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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年三月二日
《子夜曇花》孟絲

一棵盤枝錯結的熱帶仙人掌科,上面綻放了將近百朵鮮豔燿眼的花朵。那搶眼的桃紅,讓整個裝飾華麗的客廳,都黯然失色了。朋友那天邀請了二十多人,說這就是她家盛開的曇花。曇花?這樣傖俗喧鬧擠滿枝頭的俗艷鮮花,也能稱為曇花?那是中午,許多人是來午餐的,她們高聲談笑喧嘩,品評著桌前美食,對這棵盛放的熱帶仙人掌,除了口頭上有番驚嘆讚美,誰也沒有對它太認真。她們只是喧鬧的食客,對於盛開的鮮花,只見到她那美豔的剎那,如此而已。幸好,它們只是仙人掌,不是真正的曇花。不然,怎堪這樣的怠慢與委屈?

從朋友家回來,禁不住思念起自家的兩棵曇花來。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家裡的兩株曇花確曾開放過,都是在夏末初秋的午夜。花苞沒有開放之前泛著淡淡的粉紅,一粒粒,像纖纖細指,塗著淡淡的色,晶瑩高雅寧靜,令人不敢冒然高聲喧嘩。朵朵花苞似乎都靜等著那命定的某一個時辰。沒有掙扎或妥協,只宿命地,靜待那命定的時刻到來,盡情奔放出生命的燦爛,而後,帶著難以抗拒的不甘和無奈,便那樣猝然凋謝枯萎,令人永生永世對她短暫而多彩的生命無限惋歎。

那年剛到東部這座小城,先生初來這兒教書,系裡沒有一個東方面孔,除了教學的壓力,社交上更感孤立。系裡畢業自哈佛和普林斯頓的長春藤教授們自成一個體系,另外的其他大學教授另成一派,至於來自國外的異邦人,自是自成單元,自生自滅。

這時一個來自德國的資深教授夫朗玆對人十分友善,不僅在工作上給予指點,也常在週末邀約。夫朗玆是個才情橫溢,內涵豐富的人物,除了本行應用心理學教得好,課堂上總是滿堂彩。他也是校園裡攝影協會主持人。對於古希臘羅馬文化藝術,更是如數家珍。他是紐約大都會藝術館的常客,對於百老匯的歌舞劇,費城的藝術館展覽,他都會提出獨到看法。更妙的是,他是美食專家,偶爾在家自己動手,可以烹調出極佳美味。大家都戲稱他為文藝復興人,對於他那通古博今,蘊藏豐富的古典與現代知識,實在是十分恰當的恭維。

記得第一次到他家做客,便是一次特別的經驗。他住在賓州一個小鎮,靠近德拉瓦河,那兒是年輕藝術家群聚的地方,山水秀麗。他的住屋前有幾棵高大的那威楓,正是初秋,楓葉黃中透紅,迎著落日,金黃艷紅,十分燿眼。進門是光線充足的大客廳,懸掛了極具特色的大副版畫。順著走廊往下便是地下室,卻像畫廊,陳列著許多版畫,多半是當地畫家的作品。原來他既是畫家的朋友,也替這些畫家推銷,可以算是業餘畫商。其他兩面牆壁佈滿書架,密密麻麻全是書。

那晚他請了八位客人,連主人在內共十人,卻只有兩個女客。換言之,其他三對是同性戀伙伴。那是七○年代,民風還十分保守,大半同性戀者都不願公開亮相,而他卻非常瀟灑,不以為意。作為來客,對於這樣的組合,最初確有些訝異,但發現那晚大家的話題相當豐富,客人中多得是文化藝術休養深厚的行家。言談間,不能不令人對他們的丰采見識十分敬佩。夫朗玆那晚做的主菜是德國烤豬腳,外加烤乳酪鮮貝做頭菜,兩樣都是他從紐約時報烹飪版學來的,做得非常美味。巴西進口的咖啡豆,現磨現煮,真正是異香撲鼻。入口更是莫大享受。

飯後大家坐在陽台上,清涼月色照著兩株爬在木架上的曇花木,粒粒花苞靜等著將臨的時辰,那是第一次見到含苞待放的曇花,如此令人愛憐,止不住仰慕驚歎。夫朗玆說這曇花最初是來自一個朋友家的插枝,答應過些天為我插枝。三個月後夫朗玆來我家晚餐,果然帶來他的插枝。五六支葉片各有一呎多長,肥大壯碩,鬚根已經出來,令人欣喜。次日把它們種入瓦盆裡,澆水施肥,盼望著它們長大。隨著歲月流逝,曇花木越長越高,花盆越換越大,卻總不見它們開花。夫朗玆說曇花需要月色,便把它們搬到陽台上,晚秋夜涼,再把它們搬回室內,年復一年,曇花枝葉越長越高大茂密,卻從不見它們結苞開花。「好好呵護,總有曇花開放的時候。」夫朗玆多半時候這樣說著,卻也貢獻不出什麼具體建議,只有隨緣吧!

他愛美食,到我家做客,總要事前點一道烤鴨。一面津津有味地評嚐著薄餅包裹的烤鴨,搭配著蔥和甜麵醬,他一面開懷猛吃,一面用那美食專家的口氣品評讚美。他每年夏天帶學生團到希臘,羅馬,巴黎,伊斯坦堡,開羅,巴塞隆納各地旅遊,參觀博物館並探訪名人故居,這是他的愛好也是他的副業。後來他打算組團到中國去,和我們來往就格外頻繁了。每次看到那兩棵來自他那兒枝葉茂密卻不開花的曇花,都止不住出些主意,但好像總沒有什麼功效。後來提議要再從他家裡插幾枝來。日子過得忙忙碌碌,曇花的事便沒再放在心上。



沒想到兩年後的一個夏天,這兩棵老曇花木竟結出粒粒花苞來。那晶瑩淡雅如纖纖細指的花苞,塗著淡淡的色,靜等著某個時刻的到來。這真是天大的喜訊。那幾天,天天靜等著著曇花的綻放,卻也憂愁著那曇花綻放後的命運,就這樣顛三倒四地盼望著。那個初秋的夜晚,滿枝的曇花開放了。纖細的乳白花瓣,鵝黃色花蕊櫬著淺淺的粉紅心。似有似無的清香在夜空裡播散,夫朗玆的曇花木終於開花了。這樣的喜訊只有夫朗玆會在乎,會大聲開懷暢笑,可惜,他因為攝護腺癌,三年前去世了。朋友們為紀念他,在賓州小城的博物館天井裡,為他豎立了一個小小銅碑,後面便種植了一棵插枝來的曇花木,偶爾去那兒探訪,都能見到那枝葉茂密的曇花木,越長越高大,卻不知何時才會開花。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漢新月刊》二○一二年二月底。為紀念一個好友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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