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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年三月二十三日
《探戈舞的前世今生》孟絲

布易諾斯。艾瑞斯Buenos Aires,阿根廷首都!正是元月的第二個週末,熱帶海風輕輕吹著,空氣裡彷彿飄蕩著探戈曲的音符。好奇的觀光客到處探頭探腦,果真大街小巷都滑動著膨膨的探戈舞步?沒有!至少在我們所閒蕩的街巷裡沒有看到。探戈舞似乎和阿根廷有著不可分隔的親密關係。人們到了阿根廷,尤其到了它的首都,探戈舞是絕對的不可不看。晚上,大多數人都參加了游輪安排的晚餐及探戈秀。浩浩蕩蕩,共六部大型巴士,約二百多人。穿越了繁華鬧市,到達一個叫《冒險家》的夜總會門前下車。



看似典型的阿根廷夜總會,不那麼豪華,卻充滿熱帶情調。入口處彎彎曲曲,鋪滿鵝卵石子,遍佈鮮艷圖案的玻璃罩燈光,散放出似虛似幻的浪漫彩色。模模糊糊一直朝下,終於到達大廳。天花板上,是圖案古典的大片玻璃燈光,優雅黯淡。大廳裡桌椅緊緊相連,熱鬧狹小擁擠,風味特具。一端是舞台,金色厚重簾幕起著波浪,令人遐思,不知幕後即將展開的,將是何等樣的探戈歌舞?吸引了如此多的觀光客。晚餐是阿根廷小牛排。天!真是又厚又大又鮮,可惜我平素不愛食肉,尤其大塊頭牛肉。即使如此,嘗了幾口,也深感到了它的鮮純美味。想當年,阿根廷幾乎供應歐洲人六十五%的牛肉,如今牛肉仍是主要輸出農產品,這兒的牛肉既如此受世界歡迎,想來這兒廣大無垠的大草原,溫和的氣候,必然讓牛群生活得安閒自在,這大約便是此地牛肉受世人歡迎的根本原因。

探戈表演開始。舞台不大,卻有一支五人樂隊,包括電子琴,手風琴,小提琴。樂隊幾乎佔據了舞台三分之一的空間。煞那間,風味異常的音符,在空氣裡活崩亂跳,八時整,人們突然安靜下來。舞者出場了!啊!女舞蹈演員們全都那樣小巧瘦削,尤其每人雙腿,竟都那樣修長而富彈性,腰部極細極柔軟,三寸細高跟鞋閃閃發光,配上各樣款式黑色亮片低胸緊身舞衣,充分顯現了女性最吸引人的柔媚艷麗。但仔細觀看,她們的面部,不知是由於舞步和曲調的要求,還是她們的天性如此,每張面部都籠罩著一層深沉的冷漠。

人們的目光,此時全集中到舞台上。她們的舞姿展現著高度的專業技巧,怎麼說呢?舞者的舞姿,全都像蛇一般的扭曲,滑行,性感、曼妙……。啊!探戈舞最令人陶醉的舞步,都被這些舞者,一一完美無缺地,表達了出來。男演員們的舞步嫻熟而帶絲霸氣,他們穿的是一九二○年代當年流行的西裝,帶一頂禮帽,完全可以掌握舞伴的命運般,在舞台上,表演著探戈舞特具的浪漫與琦旎,腿與腿的勾配,肩與肩的劃一,腰部旋轉的默契,頭部快速扭轉時的瀟灑帥氣。啊,處處散發著探戈舞的獨具風采。只是,每場舞蹈者肅穆而帶憂鬱的表情,給觀眾添加了一絲沉重。探戈舞的舞步,似乎正敘說著一段憂傷的歷史往事?

探戈舞步源自布易諾斯港的貧民窟歌舞廳。那是一九一○年代,平民窟充滿鐵皮搭建的小屋,各地移民勞工雜居一處,住戶,商店和表演歌舞的廉價舞廳擠在一起。義大利、阿拉伯、西班牙各地移民混雜,在這樣的環境裡,這些來自各個地域的人們,竟興起了一種全新的歌舞。成了人們下工以後的娛樂。它揉合了義大利、阿拉伯、古巴、阿根廷大草原、西班牙及布城當地人的各種音樂和舞步,揉成了歌與舞的大混合,大雜燴。這樣的大混雜吸取了許多地方特性,包括義大利的熱情,阿拉伯人的神秘、古巴人的豪放、阿根廷的憂傷和西班牙人的霸氣。這樣混雜的舞步,是人們不知不覺間的全新創造,和以往的學院派經典派完全不同,充滿活力。

年青人下工後,全跳著這樣的舞步,既性感艷麗,又可以盡情歡樂。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異族的習俗好惡也煞那間沖淡了。年青人歡樂地在簡陋的舞廳跳起這嶄新的舞步,他們盡情歡樂,讓腿與手、與整個軀體上下伸展扭動,與輕快卻稍帶憂傷的舞曲配合默契,一時間,布易諾斯港的貧民窟,充滿這獨具創意的舞步潮流,空氣裡迷漫著它澎湃的樂曲,漸漸,竟成了阿根廷的時尚。

阿根廷民間,為這突然興起的探戈舞步風靡沉醉,從來沒有想到,這樣的舞步後來竟風靡了全世界。但,當時阿根廷的貴族和上流社會,卻把探戈視為「妓院的爬蟲」,是下層階級的娛樂,是有欠優雅的舞步。他們拒絕這樣的舞步進入正式社交場合,他們仍踏著謹嚴的狐步,優美的華爾滋,他們不能讓熱情發揮在舞步裡,他們是有地位的貴族,他們比貧民高尚優雅。他們相信,這樣的舞步很快便會煙消雲散,不足重視。而文化傳統深厚的歐洲人,更輕視這樣的舞步。他們認為這種舞姿僅僅是在表達「阿根廷大草原的憂傷」。而有深厚文化傳統的歐洲人沒有南美人的憂傷,南美人在他們的眼睛裡,代表的是貧窮淺薄與低賤,他們不肖與這些人為伍。而探戈舞,更不值得重視,揮手之間便會消失無蹤。

但沒想到,浪漫的巴黎人卻愛上了美妙的探戈。一九一三年探戈終於傳到了巴黎,很快便風靡了整個巴黎人。《探戈茶舞》和《探戈餐舞》在巴黎街頭出現了,首先出現在拉丁區,那是聞名的波希米亞區,人們的收入雖低,但文化修養和藝術層次卻能帶動風潮。那兒的藝術家、文人、大學生、遊客、年輕人紛紛迷上了這美妙的舞步。他們毫無保留地接受了探戈舞步帶來的樂趣。路邊許多咖啡廳都推出了探戈茶舞,探戈餐舞,探戈舞曲時時在這附近街頭響起。巴黎人們,為這新來的探戈舞步而沉迷而留連忘返。

至此,探戈旋風漸漸席捲了整個歐洲大陸。羅馬教皇宣佈,探戈舞是《不道德的》,借此警告虔誠的天主教徒對此止步。同時,德國皇帝也頒布命令,禁止德國的水手們穿著水手制服跳探戈舞。這種種禁令卻剛好收到反效果,報紙對這樣的禁令大肆宣傳,讓更多讀者和人們對它感到好奇,也格外為探戈迷煽風點火。探戈舞是怎麼回事?更多人試圖探詢探戈舞的新奇。

經過一次大戰的戰火以後,資訊格外發達,人與人的接觸更多,人們渴望新鮮的娛樂。於是,阿根廷的探戈舞,格外在各地風行起來。銀幕上公認的世界美男子,范倫提諾擁著紅得發紫的美艷女星,在銀幕上滑動煽情的探戈舞步,在世界各個電影院的銀幕上播放。一部又一部,如此煽情的電影畫面,流傳到世界各個角落。至此,全世界的年輕人幾乎都被探戈旋風征服了。從紐約到東京,從巴黎到上海,人們全沉醉在阿根廷這誘人的性感舞步裡。

即使阿根廷的獨裁統治集團,此時也漸漸接受了探戈舞的誘惑,開始在官廳或社交場合娛樂嘉賓時,跳起美妙的探戈舞來。到了一九二○年代,探戈舞終於成了阿根廷文化的一部分。雖然整個阿根廷,在文化傳統上,在政治體繫上仍然是個分裂混亂的國家,但,至少談起探戈舞來,無論政客或文化權威人士,全一致承認探戈舞代表著阿根廷獨一自創的特有文化。

至此時,一位世界級歌王卡羅素(Carlos Gardel),把探戈舞推上更高境界。他本人便具傳奇意味,他那極富表達力的男中音,加上動人的敘情歌詞,替探戈舞曲奠定了永恆的基調。他那黑色光滑的頭髮,招牌式的微笑,高貴的禮帽,加上他那考究的、量身打造的、完美合身的深色西服,終於替探戈舞者,朔造了一付信心滿滿的都市人形象。從此,探戈舞的招牌變得響亮而高尚,終被全世界的正統舞壇所接納。在高層社會的豪華舞會裡,探戈與華爾滋同樣受到尊重與重視,再也沒有人懷疑或輕視它的貧寒出身。在探戈舞步的美妙姿態和光環裡,人們早已忘記了,它那原來是來自阿根廷貧民窟的卑賤身世。所謂英雄不怕出身低,一度遭受鄙視,出身卑賤的探戈舞,如今卻享有了優雅尊貴的光環,這光環一直照耀著今日舞壇,而顯得格外光輝燦爛。



那晚,屬於阿根廷最專業的探戈舞表演仍在繼續,舞台上以各種不同的組合,不同的舞姿,一場又一場,在向人們炫耀著它的曼妙與神秘,讓這些遠來的觀光客,看得目瞪口呆。其中,舞台上,還表演了《別為我哭泣,阿根廷!》演唱者全身素白,與身後黑色絨幕相輝映,歌星的歌喉圓潤高昂,她的唱腔與表演充滿感情。她把艾微塔的愛國情操及對貧苦大眾的關懷,完全掌握得恰到好處。舞蹈演員們扮演著勞苦大眾,工人、農人、學生、士兵……。不禁把聽眾帶回到那個苦難多災的年代。那時,軍人專政獨裁、資本家剝削勞工、激進知識份子被逮捕暗殺。阿根廷真是一個不幸的國家。這場歌舞,讓人們對艾微塔的早逝,對她的坎坷身世以及她未能完成的夢想寄以無限惋惜,無限同情。

第二天到街頭閒逛,途經市區公園,那兒有一座為紀念一九八二年戰爭的巨大雕塑,上面滿刻那次戰爭的歷史事跡,以及許多犧牲戰士們的名字。原來那是為了紀念聞名的富克蘭島之戰。那次,是阿根廷發動攻勢,要把不遠處的福克蘭島從英國人手裡拿回來。那個海島原本沒有什麼軍事上的價值,也沒有天然資源。只是居住了幾千民牧羊人,居民以牧羊為生。海島上的生活物資,都要依靠外地供應。而平日附近的海濤浪潮,多半洶湧險惡,船支常常很難靠岸。

當時阿根廷國內政治混亂,當政人要引起國人一致對外,才發動這場對英戰爭,沒想到,富克蘭島雖距離英國遙遠,在鐵娘子的領導下,竟然飛快派來艦隊,把進攻的阿根廷軍隊很快制服,讓入侵的阿根廷軍隊吃了個大大的敗仗。阿根廷人民紛紛以這樣的結局為恥,國內以此為戒,從此才慢慢走上民主道路。除探戈舞外,在二十世紀,這場軍事敗仗是阿根廷第二次國際聞名。熟知阿根廷歷史的專家們曾笑說,其實阿根廷是個最愛享受和平的國家,君不見,他們的國民大都非常愛美,整容是他們的日課。走在街上的行人,不管男男女女,大都漂漂亮亮,平常日子裡,只要能有機會跳跳性感而煽情的探戈舞,他們便多半心滿意足。至於侵略其他國家,那不是阿根廷人的本性。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漢新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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