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二○一二年七月二十日
《遊育空》孟絲
遼闊的阿拉斯加，夏天讓人特別嚮往。如今，搭郵輪去遊覽這冰山冰河奇景的人們越來越多。還有那體健心野的，不耐郵輪的四平八穩，而帶了帳篷到那兒去安營紮寨，追隨當年淘金者的道路，親歷沿途的種種艱苦，來一次實地探險。我個人屬於那種安逸惡勞，缺乏探險精神的旅遊者。郵輪順著阿拉斯加內海岸線往北行駛，天氣越來越寒冷，甲板上越來越感到北冰洋的氣勢逼人。雖是炎炎八月，大都需要加一件厚重夾克才能到甲板上行走。
往北航行的第三天，第一次看到了冰山。啊，它是那樣的晶瑩透徹，像巨大無比的水晶鑽石，浮在深藍的海面上，雪白的深處發著熒熒的藍光，彷彿有著強大的生命力，讓人不敢逼視。此時郵輪上的人們，披著毛毯，靜靜地立在船頭，依著欄杆，煞時間顯得那樣安靜，人們不由自主地全屏息靜氣，沒有了絲毫聲息。對這莊嚴龐然，綿延數百里的大冰山，顯出了無比敬意。相形之下，人類確是何等渺小，生命又是何等短暫！
鐵達尼號豪華遊艇碰撞冰山的悲劇，禁不住在眼前浮現。不過，那是在夜色籠罩的黑夜，現在是明亮的白天，陽光十分燦爛，沒有夜霧環繞，船長也沒有迷失方向，但在天地間如此奇特，如此巍峨的冰山之前，誰能不感到謙卑和幸運？其實據說，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通常都只是整體的十分甚至百分之一，如果郵輪和如此龐大的冰山相撞，必然粉身碎骨，悲劇無法避免。此時郵輪在不遠處拋錨停息，整個海面安靜極了，只偶爾有融化的龐大冰塊發出啪、啪、啪的碎裂聲。這啪啪的碎裂聲，在環繞四周的冰山與冰川裡，發出同樣的迴響，讓聽者的精神禁不住感到緊繃起來。據說，地球的溫室效應越來越嚴重，已經影響到阿拉斯加的冰川與冰山的融化速度了。
第四天郵輪靠岸，我們上岸，走了一趟加拿大極北的育空特區(Yukon Territory)。啊，那樣的天廣地闊！和冰川冰山相較，給人的感覺，完全另是一番景象。難怪有人迷上了阿拉斯加的大山大水和大自然。雖只是一整天，卻給人的精神領域，增添了莫大空間，至今想來，仍偶爾會在那片蒼茫廣闊的天地裡徘徊讚歎。
郵輪到達斯開格威是清晨六時，小小碼頭上擠滿招攬旅遊生意的人。許多遊客很早就購買了郵輪公司推出的旅遊聯票，價錢貴了至少三倍，優點是保證上岸後可即刻往旅遊目的地出發。我們決定到當地看看情況，再和導遊討價還價，說不定可以事半功倍。朋友中有人經常到各處旅遊，很瞭解就地議價更合算的道理，此時碼頭上擁來三四個招攬旅遊的推銷員，經過一翻唇舌大戰，大約半小時後，朋友果然找到一個理想的導遊和一輛嶄新旅遊車。我們共有十八人，即刻上車。
上車後沿著斯開格威往東北角開去，大約半小時便上了克蘭代克(Klondike)公路，導遊說這兒是去道森城(Dawson)俗稱金礦城的必經之路，當年(一八九八)的淘金客，為淘金熱付出慘痛代價。於是人們問今天是否能到道森城走一趟？導遊說，那不可能，太遠，距此三百里。
聞名的白馬城，如今是育空特區的省會，稍微靠得近些，但導遊說也有一百八十哩，回程絕對趕不上開船時間。那麼，就在這荒涼遼闊的公路上馳騁幾個小時吧。這可是寸土寸金，用滴滴血汗開闢出的公路。當年不知多少工程人員死於此處，那是二戰期間，為應戰時緊急運輸物資，深怕敵人從太平洋佔領美國西岸，而決定開發的戰時公路。主要是由工兵開路，開山挖洞，遇水架橋，尤其遭遇惡劣氣候，艱難曲折，不知沿路犧牲了多少生命。啊！如今能在這遼闊荒涼的公路上馳騁，實在是遠比「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還要珍貴得多，導遊語重心長的告訴大家。
不知是不是因為地廣人稀，還是因為靠近北極，天空顯得特別高，天際顯得特別藍。雖是八月盛夏，冷冷的空氣卻透著清涼，遠處團團的浮雲彷彿凝固在天邊，煞是奇特好看。育空特區位於加拿大西北方，是一個壯麗潔淨的神奇世界。車行大約一小時，我們就從阿拉斯加到達育空特區的邊界。空曠的荒野路邊，縱立著一龐大木製路標，上面是醒目而漂亮的幾個巨大英文字：《歡迎來到育空》，下面的小字是：大於生命，奇山美景。如此開闊而荒無人跡的曠野中，突然出現這樣代表人類文明的英文大木牌，啊，那感覺真是矛盾重重。大家紛紛到路標前照相留念。冷風括過來，涼而爽。車往前再行二十多分鐘，便見兩國之間有一道邊界崗哨，建築非常簡陋，一間小平房，門前飄著一面加拿大楓葉旗，絲毫沒有關邊衙門的雄偉氣勢，顯得親切而溫馨。導遊向移民官遞上他的駕照和公司營業證，遵照指示，大家全體下車，讓移民官清點人數。大家借此伸伸懶腰，在路邊吹吹這北國曠野的涼風，五分鐘後，移民官友善的揮手放行。這兒的國土是屬於加拿大的管轄。美加兩國之間的相互信賴，在這件小事上充分表露無遺。
公路沿途儘是蒼茫的大山大湖。路邊樹叢之間，開滿黃色紫色小花，遍地絢麗，讓人無法想像零下六十度的情景。不久，我們來到一座湖邊，名字就叫做翡翠湖，水是那樣翠綠，週遭那樣安靜。環繞的山也透著深沉的翡翠綠，美得讓人不敢大聲說話，怕驚擾了她的寧靜。導遊說，這樣的好山好水沿途到處都是，只是沒有了漫步山野的馴鹿、大角山羊和屬於極地的黑白熊。一九七○年代，世界第三大英國石油公司得到美國允許，到阿拉斯加建造油管，長達八百英里。一時間，多少人為優厚的酬勞，趕往冰凍極地建造油管。消耗了整整七年時間，油管建好。但從此為這片大好天地的野生動物，製造了多少悲劇。冬天，大批羚羊會往較溫暖的南方遷徙，渡過嚴冬後再重新遷徙北方，但高聳的古怪油管，讓他們不知如何跨越這道人為的高牆，以至於在冰凍雪封中徘徊哀鳴，無所適從，而最終只有大批凍死曠野。至於油管生銹漏油，污染自然環境，破壞生態種種，便格外層出不窮。導遊的話令大家默默無語。汽車繼續往前，開到一個名為《邊界》的農莊。那兒有大片農場，圈養了許多山羊。
寬大遼闊的牧場，鋪著厚厚的黃色稻草。這兒有一座小型展覽廳，裡面全是各種野獸的標本。有大角山羊頭，有站立的馴鹿，有兩隻黑色北極熊面對面的對立，彷彿在終身相互守護著彼此。遠處牆角立著一隻白色幼熊，孤零零的不知在尋找著什麼。這兒有一家餐館，供應簡單午餐。餐廳的天花板上，也懸掛了許多野生動物的頭顱。導遊說，這些都是主人打獵得來的戰利品。牆上掛了一張巨大照片，冰封雪凍，是五頭狼狗拉著雪橇在趕路，雪橇上站立的是個強壯的漢子，看來神采飛揚，正往目的地飛奔。導遊說那是餐廳主人冬季的消閒活動之一。
一百多年以前，這兒是浩瀚無邊的荒野，人跡罕至。居住著各樣野生動物，只偶爾有那為尋找毛皮的商人，來這兒冒險，多數人對這兒一無所知。然而，一八九六年夏天，一個來自加州的美國人，喬治．卡邁克和兩個原住民，竟然在克朗代克的支流兔子河發現了金礦。這驚人的好消息，很快傳遍克朗代克河沿岸，附近的人們紛紛往這兒遷徙移動。兩年後，這兒遍地是金礦的信息，更傳片了整個外面西方世界。兔子河的名字被改為邦那栽(Bonanza)河，意思是發大財，走大運，這河裡全是黃金！
黃金！黃金！這兒遍地是黃金！金礦的發現，對許多人發出沒法抵擋的誘惑，去，淘金！人人做著去克朗代克發大財的金礦熱。在美國和歐洲掀起了巨大的移民潮。十九世紀末期美國和歐洲經濟蕭條，許多人失業，而此地竟發現了黃金金礦！於是生活困頓的人們全要來這兒淘金。總計來自世界各處的人們不下十萬，全抱著要淘金成為富翁的黃金夢。加拿大本就地廣人稀，平時生活物資及日用品供應貧乏。於是加拿大政府規定，凡要來此淘金的人，必須隨身攜帶足夠一年消耗的口糧，另加各樣足以禦寒的衣物用具，外加馬匹等等。難！對淘金客來說，這樣的要求太難兌現。
對於遠道而來的淘金者，千里迢迢來此，本身便是一個極大挑戰，還要外加如此多的要求。這實在是困難重重的大難題。為籌措這一年口糧衣物，許多淘金者早被折騰得疲憊不堪。另外，加拿大海關規定，這些沉重的糧食衣物必須親自再從海港運送到山頂。衣物糧食運送到山頂通過海關時，海關十分嚴苛，少一磅加拿大海關也不通融。另外，淘金者必須準備渡河船隻。這兒根本沒有船隻出賣。必須自己造船！天！萬不得已，於是這些人只有到處伐木砍樹造船，幾個月過去，拼拼湊湊，好不容易船隻造好，克朗代克河水溶化，人們駕著木船往金礦所在地駛去。然而，漫長的克朗代克河水，險灘遍佈，有時白浪滔天，水流奔騰如白馬。許多閉門造車的簡陋船支，便在漩渦裡被水浪沖擊粉碎沉沒。淘金者所遭受的其中艱苦，大約只有經歷過的人們才能領會。
美國著名的文學家傑克．倫敦(Jack London)也曾一度加入了淘金行列，當時他還是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年輕人，身體強壯健康，最後也受不了沿途種種折磨，加上零下六十度的嚴寒，終於病倒，差一點死在淘金路上。他回到舊金山後，寫了一系列關於淘金客的實際遭遇，作為《北方故事》系列小說發表在報刊上。淘金客的痛苦經歷，第一次如此活生生的呈現在讀者眼前，立刻引起美國文學界轟動。捷克．倫敦，從此成為美國文壇上一顆閃亮的星星。他接著寫了很多以阿拉斯加和育空區為背景的動人小說，最經典的代表作《原野的呼喚》，《海狼》《白牙》等等，至今仍令讀者讀後動容。他另外寫了一百五十多篇短篇小說，如今成了美國高中和大學生的必讀經典之著。
我們的導遊是一位專業英文老師，對於美國現代文學尤其熟悉，回程上談起文壇名家如數家珍。對於捷克。倫敦的曲折身世，創作奇蹟更是瞭若指掌。他雖然平時在加州教書，但每逢夏季到來的時候，他就趕到阿拉斯加來做導遊，他說他熱愛這荒涼遼闊的北國原野，他說他要趁這大山大水沒有被完全破壞毀滅之前，盡情享受。汽車快要回到斯開格威時，他為大家背誦了兩首詩歌，是美國詩人(Robert Service)所寫。這位詩人專以阿拉斯加粗獷山水為背景，這兩首詩所描繪的是淘金者的瘋狂、愚昧、荒唐、貪婪與悲慘命運，詩句簡短，時而昂揚時而低沉，為我們這次行程增添了深度與力度。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漢新月刊》。二○○六年七
月五日。）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