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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上山•上山•愛》uPDB/PDB
2004/6/30 (480K) 2010/8/19
好讀書櫃《經典版》,美格騰再整理校正過。《上山•上山•愛》是李敖的第二本小說,2001年出版的另類小說,很難由一個觀點評價。簡言之,這是一本 20% 色情,80% 吊書袋談人生哲理的書,至於您喜不喜歡,就要看有沒有您欣賞之處。
感謝馮智聰勘誤。
勘誤表:
小他二十二歲的模特兒妻子/小他十四歲的模特兒妻子 (馮智聰 2010/8/19)
一座陶塑/一座陶缶
吊著的葛郁金/吊著的葛鬱金
忘了找還有這/忘了我還有這 (mPDB 2010/8/19)
沈默/沉默
沈迷/沉迷
深沈/深沉
臉色一沈/臉色一沉
不是陸沈而是水沒/不是陸沉而是水沒
魚沈雁杳/魚沉雁杳
要看對像/要看對象
早巳捐出/早已捐出
追憶英雄年華──讀李敖小說《上山•上山•愛》
◎楊照 (聯合文學二○八期)
李敖老了。雖然他外表上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二十歲,雖然他還精力旺盛活躍得很;雖然他的言論、行為比許多比他年輕的人都更生猛,不過李敖真的老了。李敖老了最重要的跡象在於他繼續活在一個已經逝去的時代裡,繼續用那個時代的條件來回應週遭的事件與情緒。李敖所習慣的那個時代,有一個龐大的威權,壟斷了所有的真理權力。那個時代的那個威權思考的模式,第一是我們之間如果存在差異,如果你和我不一樣,那就必定我對你錯,我絕對對你絕對錯,沒有大家各有道理、不對不錯的空間。所以那個時代的那個威權不和人家辯論,它的基本發言姿態是宣告、是斷定。只有肯定不對不錯空間存在的前提,才有辯論開展的可能性。那個時代的那個威權思考模式的第二個特色是,凡事都有單一標準可以訂出個高下來,而且人生活動最重要的核心,就在評定、爭取這高下。大家只能你推我擠搶在這套量尺前的高下位置,卻不能不許去質疑量尺本身的存在合理性。
李敖屬於那個時代。他的英雄形象、英雄地位來自於在那個時代成功地對抗、反叛了那個權威。他能夠成功,除了他的智慧、他的博學、他的狡獪之外,不能忽略地是他套襲權威模式將之翻轉過來,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的策略,他以雄辯以數量驚人的文件,持之以恆地論証權威是虛偽的權威是錯的,李敖自己絕對地對、不同意他的就絕對的錯。他以強硬的態度宣告,只有李敖是最好、最了不起的,其他不同於他反對他的,都是二流以下的。
李敖以他自己的單一標準來對抗他討厭的國民黨的單一標準。他習慣以這套單一標準來衡量一切,他擺脫不了這樣的習慣。即使在國民黨已然轉型、權威的單一標準已然崩潰的新時代裡,李敖依然用是不是反抗、是不是反對來衡量這個世界上的言論與行為的價值,渾然不覺要反對反抗、值得誓死反對反抗的那個敵人已經不存在了。
時代在變,李敖不變。於是李敖不變的姿態與言論,就在時代的推移下,被賦予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意義,在這個社會裡扮演起完全不一樣的角色。
《上山•上山•愛》書中有一段這樣的話:
「……做為知識分子,他的形式上的條件,就是為反對而反對,…任何第一流的知識分子,他在形式上的條件必須是反對形態的、批評形態的、異議形態的、你說東我就說西形態的。因為他們深刻知道:在尋求真理、維持真理的過程中,對這種一面倒表示反對、批評、異議、你東我西,更重要。…第一流的知識分子,他必須以不隨波逐流為職業、以不諂媚權貴為職業、以不與當道合作合拍子為職業。他的職業就是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
李敖當然自認為是「第一流的知識分子」,他想必也知道他這種「第一流知識分子」的理想,其實不是中國傳統下的產物。中國傳統下的知識分子理想,從孔子開始就設下了一個深層的矛盾,知識分子一方面不滿意現狀,另一方面卻又要設想、追求一種完美秩序。在這套完美秩序裡,既然一切都完美,也就取消了反對的空間與反對的可能。換句話說,知識分子不能只是反對,他們一邊反對一邊卻要矛盾地致力建立一個沒有反對、不容反對的理想國度。
最明顯的例子正就是孔子。他不斷宣揚教化要收拾春秋時代的亂象,回歸到周初的封建秩序裡。他對齊景公解釋他的夢想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大家都按照封建理想規劃中範定的去做,自然就會天下太平。然而孔子卻忽略了一個大問題,如果真的都照周初封建安排那樣「君君臣臣」了,那孔子自己和他那一大堆弟子們哪裡有位子呢?原本封建秩序裡哪有空間讓人家可以把貴族教育教材內容,拿來「有教無類」傳授給不屬貴族出身的人呢?封建秩序裡又哪有一種角色,專靠教學生為業,靠知識與學生而可以週遊列國發揮影響力的?
孔子自己不屬於他想要實現的那個復古理想國,這是多麼矛盾多麼諷刺的事!當然我們可以替孔子設想開脫,他與弟子們也許只是過渡性的角色,他們作中介工具來召回周初理想社會,等這個夢想實現了,他們也就「各復其位」,回去作低級貴族、作農夫、作工匠,不再需要存在「儒者」這樣一股勢力了。
這樣的設想,就使得儒(或士或知識分子)成為過渡性的、工具性的。而且他們的任務正在追求自我的取消。這是中國知識分子最大的緊箍咒。
在中國,「為反對而反對」是可以拿來指責人的話。理直氣壯地罵人家「為反對而反對」,背後的預設是知識分子必須有建設性,必須提出正面的答案,不能只是質疑只是反對。從罵人「為反對而反對」,再下一步就產生強大的壓力要求知識分子去尋求可以帶來正面解決的權力,也就是和既有體制、現狀和解妥協,換來可以行使影響力的位子。所以中國式的知識分子,永遠沒辦法真正特立獨行,永遠與他們應該要批判應該要對抗的體制又離又即、糾纏不清。
在過去的那個時代裡,李敖了不起的地位,就在他棄絕了這套中國知識分子的兩難掙扎,他就是要「為反對而反對」,他就是不給正面答案,他就是不上當不去「實踐理想」,他只攻擊攻擊再攻擊。
李敖認知中的「第一流知識分子」使命,就是一再騷擾這個社會。這種立場最接近希臘蘇格拉底的「牛虻」(gadfly)說法。「牛虻」無所事事飛來飛去,唯一發揮的作用就是讓人不安。有些人受不了「牛虻」,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沒有人喜歡牛虻,可是一個群體一個社會卻不能缺少「牛虻」。
因為群體、社會容易發展出自我催眠自我欺瞞的機制,一個安穩、大家都可以睡得很好的群體、社會,幾乎無可避免是盲目的。「牛虻」讓大家不安,也就是逼大家睜開眼睛來看待現實。
然而李敖目前的困境,就在他依然在攻擊依然在批評,可是這個社會卻不再把它看作「牛虻」,沒有人再覺得被他和他的言論騷擾。李敖還是李敖,然而會被李敖冒犯,因為李敖其人其言而感到不安的,卻越來越少了。
李敖在這個時代依然受到注目,依然擁有高知名度高曝光率,是因為有越來越多人覺得他很有趣。李敖不再騷擾(disturb),李敖提供另類娛樂(entertain)。
為什麼會這樣?這真的不是李敖的問題,李敖一直還是李敖,只是時代更易了、社會改變了。現在的李敖最像塞萬提斯筆下的唐吉訶得,他心目中的萬惡魔鬼在別人看來是一座座巨大卻無害的風車了。
李敖其實也自覺到自己由一個異議騷擾分子轉型成為偏激娛樂角色的轉變。他偏激依舊,然而他的偏激引來的不再是憤怒或忌諱,而是看熱鬧的莞爾笑容。
《上山•上山•愛》雖然是李敖的第二本小說,不過在性質、主題上,這本小說和前面那本《北京法源寺》卻大異其趣。《上山•上山•愛》真正承接延續的是《李敖回憶錄》以及《李敖快意恩仇錄》。《上山•上山•愛》主角雖然主角不叫李敖而叫萬劫,不過從他的經歷到他的遭遇到他的性格,徹頭徹尾就是李敖的翻版。甚至連小說中部份情節梗概,都在李敖的回憶錄當中出現過。
換句話說,《上山•上山•愛》其實是用小說的形式,來寫李敖認為應該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偉大情史。回憶錄的寫作,讓李敖過了自吹自擂的癮,然而回憶錄的形式,畢竟還是限制了李敖只能去寫真正發生過的事,然而真正發生了的事,不管再怎麼戲劇性再怎麼英雄,到底還是跟李敖心中賦予的自我形象,有一段差距。
《上山•上山•愛》裡的萬劫,是英雄時代李敖的理想化身。李敖藉著寫萬劫,不只可以不斷把自己帶回那個一逝不復返的英雄時光中,更可以修改真實英雄歷史中不夠完美的過程。所以《上山•上山•愛》呈現了李敖心目中的理想女性身影,呈現了李敖心目中的理想愛情過程,也呈現了李敖心目中的理想男女性關係。
說老實話,李敖鋪陳的理想女性、愛情過程,乃至於男女性關係,並沒有什麼特別深奧或特別美麗或特別高妙之處。他的理想女性沒什麼自我個性、他追求的愛情過程短暫而造作、他能享受的性關係完全是男性中心、征服本位的,這些東西對經常浸淫在日劇豐富的愛情細膩質地的新台灣社會來說,實在沒什麼了不起的吸引力。
不過倒也不能就這樣論斷《上山•上山•愛》除了滿足李敖的自戀癖外,便一無可取。《上山•上山•愛》最有趣、最迷人的地方,既不在李敖「大頭」的表演,也不在他「小頭」的征服,而在「大頭」為「小頭」服務,以雄辯知識內容來作為調情材料的這段過程。
《上山•上山•愛》寫得最好的部份,就是調情。甚至可以說,《上山•上山•愛》中所有的內容,都是調情的工具與調情的內容。李敖在這本小說裡,把他所有的思想、所有的反叛、所有的英雄行為,恣意地搬出來,作為一步步引誘少女和他上床作愛的釣餌。故事裡三十年前與葉葇的關係是這樣,三十年後與君君的關係也是這樣。
小說裡的萬劫,如果換個角度看的話,就像隻發情中的公雞,急於展示自己最美麗的每一根羽毛,一方面用睥睨敵人的方式爭取女性的注意,另一方面必要時也不惜採用悲劇性的手段攻擊比他強悍許多的對手,不願在女性面前露出可以被懷疑其英雄氣概的任何破綻。
我們很少看到寫調情寫到這麼淋漓盡致的小說。我們也很少看到這麼耐心拖長調情過程的小說。我們更沒讀過用這麼多奇說怪論,不斷的辯談來調情的小說。而且藏在冗長調情主題背後的,是兩層李敖不見得願意同意的弔詭。一層弔詭在於,如果看穿了英雄氣概原來只是調情的手段,那麼不只是英雄氣概失去了自主存在的價值,更進一步表面上看到的征服,其實反而是男性費盡苦心、用盡力氣才去求得的成績。真正的主動選擇權,原來還是在女性手中,只是女性也願意在這個過程裡與那個不斷誇炫的男性雙簧互動,演出一齣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的假戲罷了。因為有著潛藏的那份逆轉弔詭,才使得《上山•上山•愛》那麼明白的大男人主義得到了修正,不再讓人那麼受不了。
第二層弔詭則是,英雄氣概只是調情用的,於是小說裡那些了不起的言論,也就不再了不起,而是還原成為一段段誇張、偏激的娛樂。它們失去了現實裡的挑釁銳利,失去了對一般讀者生活干擾的相關性,它們只是故事裡萬劫與葉葇、萬劫與君君的愛情元素,我們旁觀的角度看著、笑著、享受著。
萬劫就只是那個故事裡的主角。我們不再感受到他的言論與我們有什麼直接關係。對《上山•上山•愛》的讀者而言,萬劫是個成功的調情者,卻不像是李敖曾經扮演過那種教人家應該做什麼、怎麼做的導師角色。
雖然李敖自信,也希望大家相信《上山•上山•愛》又是一本曠世巨著,是一本可以睥睨取代一切其他小說的經典,不過事實是,《上山•上山•愛》只在「愛情小說」、尤其是「調情小說」這個文類上,以耍嘴皮來調情的特別寫法,作出了特別的貢獻。它鑲嵌在文學史的一個小小角落,發散著自己的獨特光芒。
《上山•上山•愛》第一部 三十年前 第一節
她是一個酷愛莫迪里亞尼創作的小女人。她的小臉清瘦,就像莫迪里亞尼在一九一六年畫的那張「露妮」(Renee lablonde)的臉,或是一九一七年那張「結領帶的女郎」(Femme a 1acravate Rotire),或是那張「羅洛蒂」(Lolotte)。不對,「羅治蒂」那張稍胖了一點,她卻是標準的清瘦型的,清瘦而蒼白。
她酷愛莫迪里亞尼的畫,她家的客廳裡,掛了一幅畫家朋友畫她的速寫像,筆觸不見匠氣、不見俗氣、很成熟,尤其右眼和左眼不在一條直線上,與莫迪里亞尼一九一五年的「基斯林」(MoiseKisling),或一九一六年的「史丁像」(Chaim Soutine),屬於同一梯次。當然,她比莫迪里亞尼所有的畫中人物都美得太多了:她的頭不那樣斜、脖子不那樣長、眼睛不那樣核桃,並且在眼睛深處,有一對晶瑩黑亮像六歲小女孩的瞳孔,而莫迪里亞尼的畫像,許多卻有眼無珠。
所以,可以這麼說:她是一個活的藝術品,一個莫迪里亞尼終生都沒遇到的模特兒。如果莫迪里亞尼遇到了她,遇到了東方美女、中國美女,一定會修正自己的審美觀念,世界藝術便會改寫,莫迪里亞尼的傳記也會改寫,我真的這樣想。
這小女人留的是中分長髮,兩邊直垂下來,更襯出她長形小臉的清瘦與蒼白。我望著這幅速寫像,望著、望著,一股奇異的反應從我身上湧起。我是信仰開明思想與科學的人,我不信任何玄虛的事。但這幅速寫傳給我的感覺,卻頗有玄虛情味。怪怪的,不像平常欣賞繪畫的那種,望著這幅畫像,總覺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種宿緣、一種情業、一種未了待了的事似的,我為之心動。我決定不再看她。
客廳是十分雅緻的,一看就是藝術工作者的手筆,但不是那種邋遢的藝術工作者的。全部的佈置一點也不豪華,可說沒有一樣東西是值錢的,但每樣東西都是有特色的:一片紅磚牆、一方角窗、一座陶塑、一塊幾何圖案的草蓆、一排矮得近地的沙發,處處都現出主人的水準。客廳裡植物特多,是另一種特色,有吊著的葛郁金、吊著的波斯頓蕨蔗 ... 這盆蕨跋類植物養得這麼好,可見是行家。蕨類植物對自來水中的漂白粉敏感,必須先將水貯放一天,讓氯氣散掉,才好澆它,這盆蕨類植物,顯然是經過這種體貼手續的。
這是幢老舊的平房。進到房裡,地板都要咿啞作響。房子是木質的,更增加了老舊的情調。置身其中,彷彿置身在一條大木船裡,如果把「諾亞方舟」(Noah′s Ark)現代化、藝術化,我想就該這樣。最不諾亞的,是沒有動物,不過,這樣老舊的房子,天花板上必然有老鼠,地板下必然有蟑螂,所以也不能說沒有動物 ... 如果你從「三度空間」去想像的話。當然動物沒有諾亞齊全,並月,尤其不同的是:諾亞的動物都是一雄一雌的,這座現代方舟的中層,有的卻只是雌性。
這幢房子本來還不算小,但是左邊新開了一條街,房子碰到都市計劃的鍘刀,就像一塊魔鬼蛋糕似的,一下子被斜切掉三分之二。被切部分和保留部分之間,新砌了一道紅磚牆,對外對內都一樣,並沒有再加粉飾。因為內外一致,使你覺得牆不再那麼討厭,至少這一道牆不討厭。
房子被鍘以後,在牆的轉角,居然還劫後餘生了一個小院子。小院子上搭了雨棚,就成了速寫像模特兒的工作間。所謂工作間,也是一間教室,裡面用粗木板搭了架、做了台,上面放著形形色色的陶器和土坯。牆腳是一座小電窯,寒酸得好像正在被大窯燒出的牆上紅磚取笑。在大火裡定型出來的這些紅色隊伍,一定奇怪它們保衛的這塊小天地。它們看到在這塊小天地裡,一個可愛的小女人,在「手拉」出她的作品,也「手拉」出她的學徒。
陶藝是人類最原始又最創新的藝術,又最綿延不斷。不論時代怎麼變,人類中總有極少數的陶藝工作者,在宇宙輪迴他們的成就。做為陶藝的教學者,本來就不容易大量招收學生,進入今天這種時代裡,當然於今為烈。肯學這行業的人太少了,所以有人來學,都是個別的,個別的開學、個別的結業,不能大量生產學生,一如不能大量生產陶器一樣。每個學生,像每件陶器一樣,都有它獨有的特質,因為是「手拉」的。「手拉」的陶器絕對沒有兩個完全相同,這也就是陶藝之所以成為藝術和它迷人的所在。就因為這樣富於特質,這個地方是私塾,不是學校,也不是訓練班。學校和訓練班教出的任何學生,都有匠氣與俗氣,那是藝術的致命傷。
正在從客廳研究到這工作間兼教室的時候,方舟中層的一位雌性正在沏茶。我說一位雌性,因為還有一位 ... 速寫像的模特兒 ... 也是這方舟的女主人之一。她們是一對姊妹,同住在這座舊宅中。分工的方式是:姊姊只管自己的臥房,其他客廳、教室、廚房、浴室,都由妹妹管。大概就是這樣管的結果,客廳牆上掛的是妹妹的速寫像而非姊姊的。想到這裡,我又看了這幅速寫像。這時候,她姊姊已經端茶站在我身邊了。
※※※
「如果,」她姊姊把茶放下。「如果這幅畫像都能令閣下看得如此出神,等下她回來,看到她本人,閣下可能會看得發呆成一座大理石塑像了。」女主人之一半開玩笑的說著,請我坐下來。
我笑了一下。「不會是大理石塑像吧?如果發呆,也是一座陶器土俑。」
「誰是『始作俑者』呢?」
「該是你吧?」
「我嗎?我可不是做陶器的啊!做陶器的,可別有其人啊!」
「不錯,你不是做陶器的,可是你是說『淘氣』的話的。」
「可是,我不是說著玩的,我真感覺出這幅畫像迷住了你,我早就跟你提過了我家的裝修情況,其中包括了這幅畫像,你記憶之好,天下皆知,你一定不會忘記的。」
真的跟我提過,真的我沒忘記。那是半個月前的一個下午提的。
她姊姊是非常優秀的作家,雖然只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卻已是兩本專書的作者了。半個月前,這位作家大學生有些寫作上的問題要問我,我答應見她,她到我家來,談得不錯。她順便談到她的家庭,引起我的興趣。她爸爸做小規模的西藥進口生意,是一個整齊規律的白壁德(Babbitt)型人物。此公對金錢的態度,非常有趣,他對女兒們的教育費用,一分錢也不少出,但當他認為女兒們可以賺錢的時候,他會非常關切他分多少,當然是很斯文的關切,不是惡形惡狀的。照中國舊規矩,子女是要「無私財」的,子女賺到的錢,要原封交給父母,自己如有需用,再回頭向父母要,絕不可以先行扣留,更絕不可以分文不給父母。但是,時代愈來愈變了,變得子女對薪水袋的觀點與父母對同一薪水袋的觀點有了「袋溝」。這種「袋溝」,一旦發生在這位作家大學生身上的時候,顯然兩代同吃一驚。有一次,她在一家報社兼差,第一次領回薪水袋的時候,她拿出三分之二,裝入漂亮的信封,上寫「感謝父母親大人養育之恩」,然後,非常興奮的,在午飯過後,偷偷放在爸爸的書桌上,準備奉送三分之二的薪水外,再奉送一項驚喜。不料,晚飯過後,她在自己的書桌上,得到奉送與驚喜的回報 ... 信封回來了,錢不見了,信封上卻有爸爸的讀後感,批以「感謝養育之恩,當然不是一次,請看右上角」。右上角赫然加批了三個大字 ... 「五月份」!
至於作家大學生的媽媽,實在不該說媽媽,該說姊姊,因為長得太年輕、太漂亮了。母女們走在一起,沒有人相信那是媽媽,當然媽媽更不相信。這位媽媽少女時代很窮,寄人籬下,吃了不少的苦。所以,一朝可能,她便想趕快嫁人,有自己的家。她的婚,就這樣的結得又快又早,沒有足夠的時間去考慮。當然,最後有足夠的時間去後悔 ... 像所有美人一樣。其實,就遇人不淑觀點看,也不算怎麼不淑。丈夫還不失為規矩人,不花天酒地、不把家裡搞得亂七八糟。他除了革丈母娘的命外,別無任何革命氣質,在亂世中明哲保身、安全度甚高,這當然是世俗中理想丈夫的重要條件。談到革丈母娘的命,他做得極為徹底,徹底到結婚二十五年,他家住哪裡,他丈母娘都不知道!當然,丈母娘也花不到他一塊錢。是不是一塊錢的原因使他如此保持距離,我們未便「丈量」,不過總是重要的原因吧?
這幢老舊的平房,是他做公務員時向政府租來的。租金奇廉,所以就久租不退。在這舊宅裡,他一住二十一年。自從都市計劃鍘了這房子,他和太太就搬到新買的公寓去住了。舊宅留給了兩個女兒,理論上是轉租給她們,當然收租的情況頗不穩定,兩個女兒都是大學生,除兼差外,並沒有固定的收入,就房東立場看,當然是失計;但房客是他生的,不是他找的,一切就自當別論了。
作家大學生的媽媽熱愛藝術。她是室內設計專家,搬到公寓後,她的室內佈置被攝影家照了專輯,登在「當代家庭」雜誌上。她的職業,除做美術設計外,是陶藝教師,自己也做陶器出售。她這一氣質、這一本領,給小女兒很深的影響。小女兒熱愛藝術,在藝術的深度和廣度方面,很快的青出於藍。她自己也做起陶藝教師來,也自己做陶器,不過她不出售,別人要,得像請佛像請關公像一樣的,把她的陶器請走,至於有沒有送香火錢、她姊姊說大概有。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用指揮棒敲一個水電工人的頭,叫工人站好,工人問為什麼,托斯卡尼尼說有音樂的地方就是聖地。顯然的,速寫像的模特兒是以神聖的眼光來看她的藝術品,這一點,她倒滿敬業的。
作家大學生還告訴我,這位妹妹,本是北一女中的學生,但她不喜歡斲喪性靈的學校教育,所以念完高二就不念了。當時全家反對她,但她不聽,終於自動休了學。她跑到南部鄉下親戚家裡,在竹林和風聲裡獨自住了幾天。她自由自在的活著,她有勇氣這樣做。她飄來飄去,但絕非不良少年,相反的,她程度好得很,她的知識很淵博,這和她的聰明與用功有關,她有兩書架的藏書,書架上從「拓撲學」到拓本,從「板橋雜記」到版畫,從「失樂園」(Paradise Lost)到「兒童的詩園」(Child′s Garden of Verse),幾乎一應俱全。「當然,」作家大學生特別補了一句。「你閣下寫的書,也包括在內。」至於寫作情形,不知道,只知道她常常寫東西,但寫什麼,發表不發表,都不知道。總之,她很神祕,她不太喜歡交朋友。
當休學後,大家都以為她不會考大學的時候,她突然以同等學力的資格報了名,隨即在台大哲學系的新生榜中,赫然出現。如今暑假到了,她已經足足念了一年大學了。
「不能小看她。」作家大學生最後向我說。「她真是一個極為優秀的小女生。她的潛力莫測,真希望你能認識她。她叫『葉葇』,柔軟的柔,上面加個草字頭。」
葉葇、葉葇,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名字。
※※※
這是一個跟我一樣好的名字。我的名字叫「萬劫」,也是兩個字。二十六年前我一出生,浩劫餘生的父親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他用這個名字,給他艱辛的一生做了終點,給我艱辛的一生做了起點。他把我叫做「萬劫」,大概意味我在劫難逃吧,但劫數難逃,卻歷萬劫而依然存在,可見劫後餘生的本事,也不在小。也許父親起這個名字,別有更積極的意思,他可能希望他兒子長大後能夠「劫富濟貧」吧,那樣也好。總之,「萬劫」、「萬劫」,這是一個響亮的名字。不俗氣、有個性,並且含義深長。如今「葉葇」這名字,也是如此。普通字典裡找不到她名字,她名字藏在古文字典中。看她名字,就想到她來自古典、穿過古典,飄進現代的時空。
「這名字很古典,」我說。「但也很現代。植物學上有一種葇黃花,是穗狀花的一種,像柳絮等都是。英文叫catkin或ament,葉葇的名字,就是這種意思吧?」
「你的博學真嚇死人。」作家大學生吃驚了。「我們可沒知道的那麼多,我們叫她『小葇』,因為她真的蜜蜜柔柔的。很清秀可愛,不過有點怪。也許你會喜歡她,不過我不知道你們該不該認識。人間有一些人,實在不該認識才好,你說呢?」
「我在我書裡已經說過了。有些人你跟他相見恨晚,有些人你跟他相見恨早,有些人你跟他根本不該相見。你現在的意思,大概是指最後一種。」
「我沒這個意思,也有這個意思,我覺得小葇真該認識你,可是啊,像小葇這樣的女孩子,認識了你是多麻煩的事!」
「你說哪一種麻煩?」
「我也說不出來,只是感覺,只是預感。」
「那她就不要認識我吧, ... 讓我來認識她吧。」
作家大學生笑了。她是敏感的、善解人意的,我想她感覺到我對小葇有了好奇的反應。從作家大學生的眼中,我也感覺到她已知道我知道她有了這種感覺,她曖昧的回了我一笑。最後站起來,告辭了。我送她到門口,她回過頭來,伸出手,同我握手,用會意的眼神輕輕說:「我會打電話給你。」
半個月後,她電話來了,輕描淡寫的,約我到她家裡看看她瞄畫。「定要來噢!」她特別叮囑了一句,於是,在第二天下午,我就進了這客廳,一眼就看到了速寫像。
「我覺得,」作家大學生一邊喝茶一邊說。「這張畫像不如她本人好看。」
「你是說,葉葇比藝術品還藝術品?」
「可以這麼說。這該怎麼形容呢?這該叫 ... 」
「該叫藝術的平方吧。何況,葉葇是立體的,畫像是平面的。這不但是平方,甚至該叫藝術的立體幾何了。」
「藝術已經夠複雜了,你還滾進數學來!」
「該滾進來的,Art is I;mathematics is we,藝術是我,數學是我們。你別忘了這句話。」
「這是誰的話?」
「這是我的話。」
「原來是你造的。」
「也不盡然。十九世紀克勞代•伯納德(claude Bemard)說Art is I;Science is we,藝術是我,科學是我們。如今數學滾進藝術裡,藝術就不再掛單了。」
「在你的書裡,你好像不大談藝術,我想,你的藝術觀點一定與眾不同。」
「的確與眾不同,因為群眾的藝術水平是很可疑的。我深信這裡面有百分之多少是騙局。對許多所謂藝術家,我真的懷疑他們是藝術家還是騙子,尤其在繪畫和雕塑方面,更是如此。」
「對葉葇的作品,你怎麼看呢?你認為她是藝術家呢?還是騙子?」
「陶藝是比較具體而有規範的藝術,它不像抽象畫、抽象雕塑,它很難行騙。所以,在這方面想行騙也不太成。並且,女人要行騙不必假手於藝術,幾滴眼淚就夠了。」
「你看,你又來了。你對女人的成見,真不可救藥!我請問你,你到底怎麼解釋女人與藝術?」
「人生有二幸:藝術的愛與愛的藝術。我想,藝術的愛和愛的藝術,就是全部答案了。一個優秀女人一生中,所追求的藝術應該不外這兩種。」
這時候,電話響了。作家大學生跑去接了,又回來坐下。她說:「本來小葇說今晚一同與我吃晚飯的,剛才來電話說有別的事,不回來了。這說明了一件事,就是今天好像不是你們該認識的日子。」
「噢,」我內心一陣失望,但很快就平復下來。「沒想到今天原來是這樣的大日子,其實,我已經認識了她。」
「你認識了她?」
「認識一個人,不一定直接從她本人啊,從她的客廳裡、從她的工作間裡、從她的畫像裡,你就可以認識啊。」
「喚,我還不知道你是大偵探。」
「我是大偵探,你信不信?要不要我背一段給你聽? ... 葉葇,安徽當塗人,一九五○年七月二十五日生,台北市復興幼稚園畢業、復興小學、初中畢業、北一女中高二卒業,身高一六七、體重四十四 ... 夠不夠,要不要再說?」
「天啊!」作家大學生把右手摸在頭上,驚叫起來。「你真的是大偵探!你真的是!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你怎麼可以知道那麼多?你還知道什麼?還知道什麼?」
「我還知道你不肯告訴我的。」
作家大學生臉一沉。看著我,半天不說話。她用眼睛搜索我的眼睛,像要搜出我究竟知道多少?我的表情也轉成嚴肅,從我嚴肅的表情裡,我想她真的以為我是無所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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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方舟後第二天,作家大學生出了意外 ... 出了車禍,住到醫院裡。她右腿上了石膏,一段長時間,是下不了病床了。我一直不知道這個消息,直到三個星期後的一天,一個記者順便同我談起,我才知道。我去看她一次,她正在睡覺,我就出來了。我寄了幾本書給她,附上一信:
作家大學生:
別說我不來看你吧,當有一天,我可以向你描繪出病房的窗簾簾左下角有一個小洞的時候,你就知道「文化大偵探」來過了。寄上一些書給你,其中有一本我的新作 ... 「藍色魔鬼島」,這書還沒出裝訂廠,就給查禁沒收了。幸虧我過去碰到此類手段已多,故已預為搶藏N冊,特分一冊給你。別忘了說要打斷雙腿的比我大一百歲的美國幽默作家無異沒有腿,你目前有一條腿,我盼望我有四條腿,可以離開這個「藍色魔鬼島」,但他們仍舊不讓我出去,不但不讓出去,並且還設計要我進去。你等著看吧!
欲求離鄉背井而不可得的寫一九七○年七月四日
「藍色魔鬼島」被查禁是意料中事,這是我被查禁的第十三本書,其實不看內容,光看書名就犯了天條。獨夫蔣介石被共產黨趕到台灣「島」上,從他的特務機關藍衣社到他的國民黨黨旗全是「藍色」的,禍國殃民的他和他的黨羽又與「魔鬼」無異,組合起來不正是「藍色魔鬼島」的書名嗎?
一九四九年,獨夫蔣介石被共產黨趕到台灣的時候,有兩三百萬大陸人,跟他或被迫跟他同來這個島上,我的父母身在其中,當時我十四歲,沒有選擇權,也一起來了。對一個從十四歲成長的少年,那真是漫漫長夜,從初中到高中,從大學到軍隊,到處那是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令人窒息。人們都走了屈從的、逃避的、同流合污的順民之路,我卻不甘如此。我把人生設定了一個主軸,那個主軸就是我要做一個偉大的知識分子,博學多聞、特立獨行,並且要經世致用,有利國家和人民。我從在北京念小學時候,就受了左派書刊的鼓舞,加深了這一懷抱。但我因為好學深思,思想上並不像左派那樣褊狹。十四歲到台灣,我脫離了大陸的狂飆,卻坐困在海島的高壓,從中學而大學,我一直在這一主軸上鍛鍊我自己、期勉我自己。我遭遇了許多困難的經驗,其中最大的,是我缺乏真正使我五體投地的師承與榜樣;而在同輩中,我又因自己過分超群而變得難以向朋友學到什麼;而與我同行的女朋友們,也都「中道崩殂」、勞燕分飛;再加上早年的窮困,使我在這一主軸上,做得非常孤獨而吃力。直到我歷經軍隊、辦刊物等鮮明的轉捩點以後,我才慢慢更能熟練的做一個異端、孤獨的異端。我深知自處之道,並且知道為這一主軸所必須付的代價。沒有白髮前輩、沒有黑頭朋友、沒有紅顏知己,我都不以為異,在這一主軸上,我清楚知道只有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一個人走下去。我走下去的方式其實只有一種,就是以言論沖決網羅。我開始寫文章、寫書,前後四年,直到官方封了我的雜誌、禁了我的著作為止。可是,官方動手究竟太遲了,當他們判定我必須出局的時候,我已經盜了無數次壘了 ... 對這個島,我已經為思想上的灌輸工作打下基礎。當「紐約時報」登出我是這個島的fire brand的時候,官方除了報復,已經沒有任何法子了。
這個政府控制了三十一家報紙,也就是全部的報紙,它不服異己辦報。它所控制的報紙,可以毫無忌憚的造謠生事,誹謗官方所要鬥臭或打擊的人。想告它誹謗嗎?絕對沒有成功的希望,因為法院又是官方控制的。我就告過兩家,可是法院連傳都不傳他們,就判他們無罪。所以,同他們在新聞上和法律上纏鬥,異己絕無希望,除了嘔氣以外,一無所得。當德國的艾德諾(Adenauer),在納粹勢力如日中天的時候、在全國人都向納粹低眉俯首的時候,他曾表現了「雖千萬人,吾住矣」的氣概,但換得的,卻是被極權政府整得灰頭土臉 ... 法庭上誣陷他詐欺背信、監獄中折磨他夜不安枕、名譽被破壞、財產被沒收、自由無緣、家庭破碎。他當時在新聞上和法律上若與納粹纏鬥,絕無希望,他只有在監獄中等待、在修道院的玫瑰花叢中等待,等待有朝一日,海晏河清。他六十八歲時候,集中營主管對他說:「好啦,請你不要自殺,只有你老是給我惹麻煩。您老六十八歲了,總之,也活不了太久了。」可笑這集中營主管狗眼看人低,他沒想到這老囚犯活了下來,並且在一黨獨大垮臺後,以清白之身,出任西德總理,一做十四年,從七十三歲做到八十七歲,成了有史以來,最難能可貴的也最堅苦卓絕的一個偉大身教。一般人只看到他七十三歲到八十七歲的十四年「走老運」,卻忽略了他五十七歲到七十二歲的十五年困頓生涯。這十五年的困頓中,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坐看自己的敵人張牙舞爪、坐看自己的生命垂垂老去,但是他甘願犧牲一切,他就是不要同他看不起的政權合作。這種清白記錄,使他在灰頭土臉時候,幹不成地方首長;卻使他在揚眉吐氣時候,幹上了國家總理!當然艾德諾不是我,我也不是艾德諾,但是獨自一人,挺身與暴政相抗,不對一黨獨大低頭的大丈夫作風,則是一樣的。我的家中有一個小鏡框,中有艾德諾人像,我喜歡看到他,他給我一種鼓舞與信念。不過,按照艾德諾的標準,我太年輕了,我還有監獄一關要面對。監獄的陰影,對我說來,是愈來愈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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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自白山黑水的祖國,到了玉山濁水的島上,雖然島是祖國的一部分、我是祖國的一部分,但因政治的緣故,我只能局限在千分之三的中國領土上做戰士,雖然在比例上,我的努力會因島的狹小而使自己「與之偕小」,限制了軀殼,但努力的精神和成果並不受它限制,也限制不了,就像《湖濱散記》(Walden)的作者梭羅(Thoreau)坐牢的時候,他說他「從不曾想到我是給關起來了,高牆實在等於浪費材料 ... 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對付我 ... 他們總以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牆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時候,看守那種緊張樣子,真教人好笑。他們那裡知道才一轉身,我就毫無阻擋的跟著出去了 ... 。梭羅當然不會小說中穿牆透壁的功夫,他這種來去自如,是指觀念上的解脫,觀念上「從不曾想到我是給關起來了」。他雖然身在斗室之內,但卻心在六合之外,神遊四海、志馳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 lovelace)在牢裡寫詩給情人所描寫的一樣。
雖然在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使台灣小島活像一座監獄,但真實的監獄,畢竟還是具體得多、狹小得多,因此,我清楚感到我不能免於到那個具體而狹小的地方,我早有心理準備。海明威(Heming Way)那篇《殺人者》(The killer)描寫等他們來殺他的那個老安德森(Anderson),他坦然面對不能免的死亡處境;而我呢,也坦然面對不能免的被捕處境,隨時等他們到來。
在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裡,做為異端,最好就是你一個,因此,我就把住所遠離了市區,遷到了山上。
像隱士一樣,我喜歡在山上,討厭山下的紅塵。除非有特別的事,我是很少下山的。朋友們知道我這種隱士的性格,他們也不輕易找我。我雖是一個戰鬥的人,但我對人際很厭倦,我認為現代技術的統治,已使人愈來愈軟弱,使個人抵抗政府與環境的能力愈來愈小,所以個人就變得不可靠也不可愛。「我認識人愈多,我愈喜歡狗。」這句巴斯噶(Blaise Pascal)的名言,是我最欣賞的。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也欣賞這句話,大概強者在歷經萬劫以後,都會如此洞徹人際。但這並非說自己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仍舊努力、不灰心、不停止;仍舊要說自己的、寫自己的、表現自己的。
在山上,我孤獨而有效率的生活著。戴高樂在做第五共和總統前,他住在巴黎郊外最後的一幢房子裡,保持自我,遠離群眾的吵鬧,但他並非遁世,而是在培養浩然之氣 ... 大丈夫的浩然之氣、「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的浩然之氣。戴高樂是我最欣賞的法國人,他給我平地上突起一座山的感覺。而陽明山,正是這樣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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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本來叫「草山」,它在二十多年前,被一個喜歡改名的獨夫蔣介石給改成這種名字。我不喜歡原始的地名這樣被污染,但污染已久,已經很少人知道它原叫「草山」了。約定俗成以後,我只好把陽明山加以特別解釋。四百六十多年前,明朝王陽明曾被專制腐敗的政權迫害過,他在牢裡的時候,曾寫「深夜黠鼠忽登床」的詩句,陽明山對於我,顯然只有這種受難的意義,並沒有喜歡改名的獨夫蔣介石所說哲學的意義。 ... 這些不學無知的獨夫,他們還提倡王陽明的哲學哪!我想,思想家應該在遺囑中來一條但書,嚴格規定什麼樣的人,禁止他們提倡他的哲學,免得使思想家死後哭笑不得。我很少同情古人,但我真的同情起王陽明來。
王陽明和我不同的是,他是先坐了牢,再跟朋友分離的,而我卻先跟朋友分離,才準備坐牢的,因為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裡,一個人的坐牢,使他親人和朋友軟弱的可能,遠比堅強多。別說什麼「真金不怕火煉」了,不煉倒也更好。一般人太脆弱了,是純金是包金是鍍金,若一一全靠火煉來考驗真假和純度,是太殘忍、太強人所難的事。最好的發展,還是不煉他們。沒有火煉,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會不少。也許有人會提出異議,說不煉他們,那麼漂亮的人中,豈不羼了假?答案是:羼了假也沒什麼關係。很多人沒遭到火煉,他們會漂亮下去,就算是鍍金的還是很漂亮啊!雖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這金粉世界裡,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弄假成真的。如果不避免火煉,硬要煉他們,他們就會原形畢現,一點殘餘的金色都沒有了。這就是說,他們變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這時候,自己會被逼得除了痛苦的割斷戈登結(Cordian Knot)外,別無他法。對入獄的人說來,入獄的確給親人、朋友一次火煉,這是很「不道德」的事。因此,我要特別在這方面準備,準備得愈使他們跟我不相干,愈好。親人、朋友的關係,是一幅已完成的繪畫,不要想再變動它;愈變動,愈失掉本來的和諧、均衡與基調。
在太平盛世裡長大的人,不會瞭解這種看法的實際意義。這種人沒有飽更憂患,他們的道德觀念是完整的,沒有裂縫的像一個雞蛋。但是亂世是什麼世界呢?亂世是到處是石頭的世界,雞蛋在石頭裡滾動,結果必然是安有完卵。這種人一旦破滅,反倒無法適應這個世界。只有像我這種先把世道人心打折扣接受的人,才會在「百尺竿頭站腳,千層浪裡翻身」。所以,既然在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裡,坐牢的陰影愈來愈逼近了,我決定跟朋友愈來愈疏遠了。我反鎖房門,孤獨的整理文件與稿件,不想見任何人了。有幾個朋友來找過我,我在門眼裡看到是誰,可是我沒開門。朋友們知道我的怪癖,他們知道我知道誰來了,只是不開門而已,他們一點也不見怪。晉朝王羲之的兒子王徽之在大雪初停的月色裡,忽然想起朋友戴逵,當晚坐了小船便去找這朋友,走了一晚,到了戴逵家門口,就轉身回去,人家問他為什麼,他說:「我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這種瀟灑,一千五百年後,被新時代的戴逵反過來強加在朋友身上了,我使他們想見也見不到我了。
我想,對朋友說來,我是一個死過很多次的人才更好。十字架上的那位傳說死過一次就復活了,復活是多麼好的感覺。我覺得要給人死了的感覺,再給人復活的感覺,兩者要交替推出,如能這樣,自我的修練和與人的關係,將會不斷的變得新鮮而進取。我假設我已埋在一座陽明山的大墳裡,朋友來看我,只是上墳而已;朋友也不妨以這種心情上山一遊 ... 我想這些吃閉門羹的傢伙裡,一定有人欣欣悟及如此,或恨恨頓覺如此,這樣他們才不覺得掃興。掃墓的人是不會掃興的,不是嗎?難道他還希望墓門開開,死人來接客助興嗎?
這樣幽明異路的一想、一假設,我對他們,一點也沒有歉然了。
(第一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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