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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三記殺威棍》2017/11/10

小時候看描寫戰爭的章回小說,那些大人物總喜歡用「八百殺威棍」來震懾前來投奔或者落難入獄的英雄好漢,每每回想起來,興奮之中免不了幾分後怕。這回一進大學,還沒有正式開課,學校領導就給了八九級的新生們三記殺威棍。

第一記殺威棍是連續一周的搞衛生。

報到的時候,那一幅幅歡迎新生的標語將學校的很多地方遮掩住了,現在一掀開,還真有點藏汙納垢的樣子:低矮的綠化灌木下面,長滿了各色野草,一個漫長的假期下來,吸足了雨水和陽光的它們,茁壯成長到幾乎與綠植一樣高,有些甚至探頭探腦地嘲笑從旁邊走過的師生;宿舍後面的土坪裡,枯枝敗葉隨處可見,更多的卻是從窗戶扔下的種種垃圾,有白色的紙張、黑色的塑膠袋,還有五顏六色的瓶子罐子、破舊的衣物鞋襪,偶然甚至冒出一兩堆散發出惡臭、已經硬化灰化的不明物體;即使經過老生們臨時清掃的操坪和教學樓,也被垃圾佔據著不少的陣地,需要新生們再次加工。

學校似乎是為了最大程度地培養新生的某些意識,專門選擇每天上午十點左右太陽正烈的時候安排集體勞動,劃分給每班一段責任區域,分發給每人一件工具,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學生會再組織檢查,沒達標的必須重搞,今天搞完了明天再分一段繼續搞。

作為一名來自農村的男孩子,搞衛生這種輕體力活倒是不累,但我從小在家裡便養成了「只幹大活不做小事」的習慣,要說下田插秧打禾,我是一把裡手,要說回家做飯餵豬搞衛生,我總是躲得遠遠的,弟弟妹妹因此多次抗議,但媽媽總是站在我這一邊,讓我在田裡多做一點來補償,導致我至今不太會操持家務,炒菜只有自己吃得下,拖地就是劃幾個大字了事。偏偏這一回,班主任肖錫谷老師不知是什麼原因,指定我為班上的第一任勞動委員,成了這一輪衛生勞動的帶頭大哥,只能勉為其難地對衛生區域進行重新分包,屢屢示範的同時,還要跑上跑下去察看各組的進度和效果。

我本來就對這種臨時突擊搞衛生的做法懷有抵觸情緒,因此對同學們的要求也就不夠嚴格和苛厲,肖老師已近中年,不像一班、三班的年輕班主任那樣親歷親為,基本上處於撒手不管的狀態,在化工系的三個班中,每次檢查,二班總是忝陪末座,好在這樣的日子沒有太久,同學們雖然臉上無光,但能夠少曬一些太陽、少做一些事情,反倒是皆大歡喜。

第二記殺威棍是沒完沒了的政治學習。

似乎是受上半年學潮的影響,我們這些新生雖不是「秋後算帳」的物件,但自上而下的思想教育卻避無可避。學校先是組織整個八九級300余名新生齊聚大禮堂,由校領導和政工老師進行形勢教育和大動員;接著,化工系三個班的100多名同學集中到學校最大的階梯教室,校團委書記趙老師、系輔導員呂老師等主講,從東歐各國的「資本主義」換裝到中國面臨的嚴峻形勢,從學潮的起因到最後的危害,從西方的各種哲學思潮到馬克思主義的基礎理論,對比分析,實證研究,現身說法,引經據典,不一而足。

由於學潮時同學們都處於迎接高考的關鍵時刻,其實大家對當時的情況並不瞭解和關心,倒是1986、1987年的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還有一星半點印象,與現在高深的理論及殘酷的實際對照下來,大部分的同學聽得雲裡霧裡,學校要求上交的心得體會也只能牽強附會、互相傳抄。好在學校組織政治學習的主要物件應該是上半年參加了學潮的老生們,對於新生,只要學習的時間足夠,心得的字數足夠,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大家過關了。

第三記殺威棍是禁止成立老鄉會。

聽高年級的同學說,老鄉會是大學裡最大的特色,邵陽是個地級市,本地的學生以縣為單位組成了各種老鄉會,外地的則以地區為單位來組建;如果在省城大學,本省學生的老鄉會以地區為單位,外省學生則以省為單位構成。也許是上半年的集會遊行讓學校領導成了驚弓之鳥,傳統的老鄉會居然被列入了禁止的範圍,美其名曰防止「非法集會」。

考究中國的歷史,老鄉會其實早在明清以前就存在于各個大中城鎮,特別是民國時期各地的「某某會館」,幾乎都是老鄉幫老鄉、老鄉牽老鄉的典範,論其作用與害處,毀譽參半,積極者在於集聚力量、抱團發展,消極者在於結幫拉派、與某些「權威」對抗。然而無論是好是壞,是禁是導,只要有人的地方,幾乎都有老鄉會的存在;開明而精明的統治者,往往利用老鄉會為紐帶,傳導命令,引領思想,在不知不覺間達成自己的目的。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繩」的學校領導們,出臺了禁止老鄉會的制度,但群眾的力量是無窮的,明面上不能成立,暗地裡高年級的老鄉會還是串聯了起來。在工專讀書的洞口籍學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開學大約兩周的一個週六下午,八八級機械班的袁鵬同學悄悄地告訴我們:今天放學後去資江河中心的狀元州聚會!

因為是週六,下午三點多鐘就沒有課了,我約上八九級工民建的尹顯南(高中複課時我們同過校),悄悄地出了校門,穿過320國道和一排排民房,來到資江河邊,只見河中心偏北方有一串幾個沙州,離河岸只有十來米的距離,水面下的砂石清晰可見,脫下鞋子,赤腳踩進去,水才漫過小腿的一半,涼爽的感覺爬上心頭,我們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踏上沙州邊上貼面的野草,我顧不得再穿上鞋子,徑直往中間最大的「島」上走去,已經有二十多們老鄉圍在那裡,有坐有站,三五成群地聊著,人群中心位置鋪開幾張五顏六色的塑膠布,上面擺放著一些餅乾、糖點、水果、飲料、汽酒(好像這時候還沒有啤酒,組織者也不敢上白酒)之類。

老鄉們陸陸續續到來,最後來了六十多個,又一屆洞口老鄉會正式開幕。為了保密,儀式非常簡單,組織者講了幾句客套話,大家做了一個自我介紹,然後就是張開嘴巴狂吃猛喝,甚至沒有明確誰是會長、副會長之類。初到一個新地方,我不再像高中時期那樣愛叫,只是認識了不少高年級的老鄉,同時還認識了此後較長一段時間相約探索大學生活的夥伴──八九化工一班的林高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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