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紫禁城︾吳啟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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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斷指連環恨


  剛過了三月,天突然熱起來。吟兒脫去了厚厚的小棉襖,換了一身雙面紡的淺紅色杭綢旗袍。十六歲少女的血肉之軀從裹了幾個月的冬衣中一下子鬆脫開,頓時飄飄欲仙,彷彿一團輕盈飄渺的雲,渴求男人肆無忌憚的擁抱。儘管這個男人非常具體,但從某種意義上說卻是一種泛指。因為對於她,除了死去的父親,榮慶代表著世界上最優秀的男性,說得更確切,他是她整個世界的另一半,他讓她領悟了生命的真諦和愛的全部內涵。

  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站在後花園樹下,仰著白淨的小臉,瞅著滿樹新綠的葉子將那黃燦燦的太陽光撕扯成無數個圓圓的光圈。刺目的光圈在她臉上晃動著。她不但感到了那些暖烘烘的光圈所帶來的濃濃春意,甚至隱隱聞到了太陽的香味兒。

  人就這麼怪,半年前她還沒這麼急,迎親的日子越近心裡反倒越不踏實。想到再過一個月她就要做新娘子,頭上頂著一塊紅頭蓋,然後在一片吹吹打打的樂聲中嫁到榮慶家,成為他的媳婦時,她的心頓時緊緊揪在一起,由心底深處泛起一窩甜甜的蜜汁。她恨不能明兒就嫁過去,巴不得現在就躺在他懷裡,任他親她疼她愛撫她。

  一大早,母親與嫂嫂一起上西山廟裡燒香拜菩薩了。她藉故沒有去,留在家中等她的未婚夫榮慶,他倆約好了趁今兒家裡人去趕廟會的機會偷偷在這兒見面。她在後院裡等了又等,仍不見榮慶來,只得讓她的貼身丫頭小玉取了毽子,一邊踢毽子一邊等未婚夫。

  吟兒自小就喜歡踢毽子,而且踢得非常好。滿人的毽子做的非常考究,不用公雞毛,而是選用公鴨屁股尖上光澤油亮的鴨毛,這個部位的鴨毛比雞毛大,而且更挺直,加上底座有兩塊銅錢壓底,踢起來又高又穩,金槍不倒,任你有多高的技藝都能施展得開。吟兒今天心情好,踢出各種各樣的新花樣兒,毽子就像沾在她腳上,始終不落地,踢得毽子像個小活物在空中上下飛舞。吟兒收了毽子,小玉接著踢。她學著小姐踢起各種花樣,畢竟技術不如吟兒,加上裹著小腳,一不小心,腳下絆了一下,人摔在地下。

  ﹁傷著哪兒沒有?﹂吟兒連忙跑過來伸手拉她。

  ﹁沒事兒。﹂小玉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下不肯起來,一邊脫了繡花鞋,揉著那雙被層層粗布裹緊的小腳,﹁都因為這雙小腳遭罪,別說踢毽子,走路不當心也會摔跤的。像你們滿洲姑娘,從小不纏腳該有多好啊!﹂

  吟兒挨著小玉身邊的草地上坐下,同情地說:﹁你們漢人真有意思,腳上左一層右一層纏上這麼多布,走路不方便,還得受罪,何苦呢?小玉姑娘,其實你在我們家做事,用不著纏腳。﹂

  ﹁這我知道。﹂小玉抖開裹腳布,頓時覺得輕鬆許多,﹁你以為我願意受這種罪?在你們這裡可以不裹腳,將來離開你們家怎麼辦?要是我長開一雙大腳,回到鄉下,沒有男人肯娶我這種大腳婆的!﹂

  吟兒正想說什麼,突然聽見牆邊落下一片沙土,發出一片響聲。她和小玉同時向院牆望去,接著又響起一片沙土落地聲,小玉知道這是榮慶少爺發出的暗號,急忙抬起頭神祕地看一眼吟兒,低聲說:﹁他來了!﹂

  ﹁你留在這兒,我出去看看。﹂吟兒心裡有些疑惑,平日榮慶非常守時,從不遲到,今天不知被什麼事耽誤了,約好了九點左右,現在已經快中午了,她一陣風似地跑到後院門邊,拉開門栓,臨出門又回頭吩咐小玉,﹁要是媽回來問起我,你就說我在屋裡睡覺。﹂說完調皮地向她眨眨眼,轉身出了院門。

  小玉怎麼也不明白,小姐很快就要嫁到榮慶家,為什麼還要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偷偷摸摸跟榮慶少爺私下幽會?這種事在她河北老家鄉下一點也不稀罕,別說是見面,就算兩人摟在一起上床幹那種事兒也是常有的,可在京城這些大戶人家看來,那是非常越軌的。特別小姐家是旗下的滿人,這方面規矩比漢人更嚴,男女婚前一年內是絕不准見面的,哪怕像小姐與榮少爺這種從小定下的娃娃親也不例外。

  ﹁小姐!你很快是榮少爺家的人了,要是讓老夫人或是外面人瞧見了,那多不合適啊。﹂為了這小玉不止一次勸過吟兒。吟兒笑笑沒說話。因為有些事說不得,說破了嘴別人也不見得明白。小玉跟她同齡,眼看都快十六了,論月分小玉比她還大,按說她應該明白自己心思,但衝著她問的這些話兒,顯然她一點兒也不明白這種事兒。

  出了院門是一片竹林。吟兒剛走進竹林,一眼看見榮慶手裡握著馬鞭向她走過來。儘管對榮慶這張英俊的臉熟得不能再熟,當他揚起濃濃的劍眉下那雙烏黑有神的眼睛看她時,她周身的血像被火點著,頓時一片灼熱,沿著脖子嘶嘶叫著湧上她的耳根和太陽穴。

  ﹁吟兒!﹂榮慶兩片略厚的雙唇像魚唇似地上下張合著,因為激動唇邊泛起一絲怪怪的笑容。

  ﹁慶哥!﹂她抓住他伸過來的大手,感到他手心暖濕暖濕的。她真覺得她是為了他才來到這個世界的,他也一樣,認為他倆是天生的一對,不但今生今世結為夫妻,來生來世仍要結為夫妻。為了這,他倆曾雙雙跪在地下向老天爺磕頭發誓,生生世世永遠在一起。

  榮慶領著她穿過竹林,伸出雙臂將她抱上馬背,然後縱身上了馬,帶著吟兒一路來到梨花溝。梨花溝離她家不遠,出了城,騎上馬走二里多地便到了。清明節那天她和他在這兒偷偷見了面。當時滿世界都是白燦燦的梨花。榮慶摟著她騎在馬背上,沿著開滿梨花的山溪緩緩而行。風吹落一片片梨花,像點點白雪飄在他們身上,才半個多月,一切全變了,樹上密匝匝的梨花沒了,眼前換上一片新綠,連溪水似乎也變綠了,清清的溪水漲上來,一直浸到岸邊柳樹的根部。她偎依在他懷裡,望著山溪兩邊迷人的景色,問他為什麼遲到?

  他笑笑沒說話。馬蹄在溝邊的山石上敲起清脆的響聲。

  她覺得納悶,抬起臉看他一眼。就在他們眼光相互碰上的一瞬間,她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好像有什麼心事瞞著她。

  她問他有什麼心思。他搖搖頭,說沒什麼。儘管他什麼也不肯說,她還是認定他有事瞞著她。她追問他,一定要他說。最後他終於吞吞吐吐說了實情。原來昨天一大早,祖母摔了一跤,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直到他出門前仍然沒醒過來,嘴裡時不時地說胡話。

  ﹁這||﹂她愣了一會兒,榮慶祖母年過七旬,萬一不行了,她跟他的婚期肯定泡湯了。

  ﹁吟兒!﹂他知道她心裡擔心他們的婚期,其實他何嘗不擔心,但嘴上卻安慰她,說父母親請了西城很有名的黃大夫替祖母看病,黃大夫的爺爺早年可是皇宮裡的御醫,名氣很大,﹁衝他們黃家祖上那份名氣,我奶奶準能緩過勁兒來!﹂他說完笑了笑,不過笑得有些勉強。其實醫生替他奶奶把了脈,臨走開了幾帖湯藥,說試試看,顯然黃大夫對他祖母的病沒有把握。

  ﹁那就好,那就好。﹂她一連聲地說,其實自己也不明白這三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指他奶奶的病,還是指他倆的婚期不會因此而耽誤,或是兩者都在其中。她看一眼榮慶,心想人家奶奶病成這樣,她不替他和他們家裡人著急,反倒為自己的婚期擔心,是不是太那個了。她拚命在心裡說服自己,可一想到他奶奶真的走了,他倆婚期肯定要往後延,少說也得一年半載,心情又變得灰暗了。

  與榮慶分手回到家,晚上躺在炕上。她怎麼也睡不沉,不停地做夢,盡做些怪怪的夢,醒過來卻什麼也記不起。剛吃過中午飯,葉赫將軍家突然來人傳話,說榮慶媽一會兒要上她們家來,有重要事跟吟兒母親商量。

  完了!準是榮慶奶奶死了,婚期要往後挪。她悄悄跑到堂屋後門的大屏風邊,想偷聽母親和葉赫夫人說些什麼,因為離兩位老人說話的地兒太遠,什麼也沒聽清。她站在後門邊發呆,突然女傭人張媽走出來叫她,讓她進屋裡,說葉赫夫人想見她。張媽邊說邊向她討好地笑笑。

  ﹁伯母好!﹂吟兒提心吊膽地走進堂屋,向葉赫夫人行了蹲腿禮。

  ﹁好好,你也好。坐,坐坐。﹂葉赫夫人一連聲拍著她身邊的紅木椅,兩眼直直地盯著她看。不知為什麼,吟兒覺得榮慶母親臉上的笑容有些怪。葉赫夫人和吟兒母女倆說一些家常話,又坐了半支香的時間便起身告辭了。曹氏送走葉赫夫人,領著女兒回到自己睡房,悄悄告訴她,說榮慶家想提前辦婚事。起初吟兒以為自己聽錯了,當母親說了榮慶母親的來意,這才明白葉赫家為了替昏睡不醒的祖母沖喜,要讓她和榮慶提前辦婚事。

  ﹁媽!我聽你的。﹂吟兒漲紅了臉,心裡說不出的激動,她雙手按著胸口裡那活蹦亂跳的玩意兒,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剛才還在擔心婚期會延遲,所以榮慶母親一來,她認定婚期有變,心裡非常緊張,沒想到葉赫夫人來這兒是為了婚期往前趕。

  ﹁你看是不是太急了點?﹂曹氏擔心地說,因為她與榮慶母親商量妥了,婚期定在四月初十,也就是說再過七八天她就要嫁過去。

  ﹁這||﹂人就這麼怪,等著那事兒心裡急得不行,事兒真迎面來了,想到從此要離開母親,她心裡又泛起莫名的惆悵。

  ﹁我知道你心事兒,巴不得明天就嫁過去。﹂曹氏看一眼女兒,無奈地笑了笑。

  ﹁媽!﹂她撒嬌地摟著母親瘦削的肩膀。

  ﹁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曹氏伸手撫摸著女兒烏黑的頭髮,心裡實在捨不得這個聽話乖巧的女兒。榮慶父親葉赫將軍與吟兒父親同是行伍出身,在一起打過仗。她看著榮慶長大,無論人品相貌還是武功都非常出色,女兒能嫁給他,不但合她的心意,也算了卻丈夫生前的夙願。

  ﹁這事兒還得等你哥回來,跟他商量一下||﹂她將女兒拉到炕沿坐下,與她商量婚事,一想到嫁妝便開始發愁。丈夫去世後,家境一天不如一天,加上那不爭氣的兒子是個敗家子,這幾年將鄉下上好的田和房子全輸在賭桌上。

  ﹁媽,不用為嫁妝的事發愁。榮慶早跟我說好了,什麼嫁妝也不要。﹂

  ﹁說是這麼說,哪能不送嫁妝?﹂

  ﹁這些年咱們家讓哥折騰得差不多了,哪來的嫁妝?﹂

  女兒越是懂事,做母親的越是覺著不安。按說他丈夫在世時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好歹也是個帶兵打仗的三品武官,門下就這麼一個女兒,怎麼也得送上百把畝田地作為嫁妝。

  ﹁你放心,我從娘家帶過來三十畝上好的田,一直瞞著你哥。﹂

  ﹁我不要,那是你留著養老的田,說什麼也不要。﹂

  ﹁傻孩子!這種事兒馬虎不得,要是讓別人知道了你什麼也不帶,就這麼一抱清風坐上花轎去了婆家,那不讓人家笑掉了大牙,戳著脊梁骨說我這個當媽的太那個了不是。﹂曹氏邊說邊走到床邊一排大木櫃邊,從衣櫃底下摸了老半天,終於取出一隻落滿灰塵的小木盒,然後用鑰匙小心翼翼地開了上面的鎖。

  曹氏打開木盒,頓時愣在那兒,明明放在裡頭的那張發黃的地契不見了。她兩隻瘦削的手哆嗦著,將小木盒翻了個遍,嘴裡連聲說奇怪。最後,當她確信那張偷偷保存留給女兒作為嫁妝的紙片片確實不在了,氣得她從憋緊的喉頭發出一聲乾嚎:

  ﹁一準是你哥幹的!﹂她扔下木盒,向門外跑去,﹁走!你跟我上後院看看,讓他交出來!﹂任憑女兒怎麼勸,老夫人一定要去。吟兒見勸不住母親,只得一路攙扶著老人跌跌撞撞奔向哥嫂住的後院。

  吟兒與母親剛走到後花廳前的院子裡,便聽見花廳內傳來一片嘈雜聲,其中夾雜著劉氏的哭聲。嫂子與哥整日吵架,經常又哭又鬧,家裡人上上下下司空見慣,見怪不怪。聽見嫂子哭鬧,卻聽不到哥哥叫罵,多少令吟兒有些疑惑。果然,她攙著母親一跨進門,只見哥哥福貴仰面躺在地下,醉得不省人事。

  ﹁婆婆!吟兒!福貴他||﹂福貴妻子劉氏原本蹲在地下圍著丈夫身邊淌眼淚,一見曹氏和小姑子趕到,哭得更凶了。

  ﹁哭哭!你成天只知道哭。﹂曹氏原本來找兒子算賬的,心裡早就憋一肚子氣,看見兒子躺在地下那副狼狽樣兒,更是氣不打一處出,滿肚子火氣立即拐了個彎,衝著兒媳婦來勁了,﹁還不快讓人把他扶上床,給他灌點茶水。你要是有能耐管住他,他也不會成天在外面賭錢喝酒||﹂

  ﹁福貴他||他||﹂劉氏委屈得不行,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原來福貴昨兒一夜沒回家,剛才兩個人連拖帶拽地將他從後院門悄悄抬進來,等到她出來,送他來的人已經溜了。看見丈夫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下,她本想和丫頭將他扶進睡房,無奈拖不動他。

  ﹁你怎麼哪,沒長嘴,不會讓人上前院吃喝人來幫忙?﹂曹氏心疼兒子,慌忙彎下身子抱起兒子的腦袋。

  ﹁婆婆!你看||﹂劉氏不敢跟婆婆頂嘴,只得一邊抹眼淚一邊撩起丈夫的衣袖,曹氏與吟兒發現福貴袖管上一片血漬。曹氏抓起兒子的手,只見兒子左手小指上纏著紗布,紗布被鮮紅的血浸透,手指頭卻憑空短了半截。

  ﹁到底出了什麼事?﹂曹氏瞪著兒媳婦驚叫著。劉氏連聲說不知道。這時兩名家丁匆匆趕到,將福貴抬進內屋。吟兒拉著嫂子手,低聲安慰她,說媽一時在氣頭上,叫她不要往心裡去。﹁其實她不是生你氣,他是氣我哥,恨他爛鐵不成鋼。﹂她勸了嫂子,又勸母親,端著一張圓凳讓母親在床邊坐下。

  瞅著爛醉如泥的兒子和他血漬斑斑的左手,曹氏心裡像一團亂麻,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她原先來這兒,是為了向兒子討回她留給吟兒當嫁妝的地契,沒想到兒子出了這種意外,吟兒幫著劉氏給福貴灌薑湯,用涼水替他擦臉,一家人圍著這個不爭氣的福貴少爺又喊又叫,他硬是沒一點兒反應。在場的人中,除了昏睡中的福貴,誰也沒有想到他被人剁去的手指背後,一場災難即將降臨,可怕的厄運之劍正懸在吟兒的頭頂。

  半夜裡,福貴迷迷糊糊醒來,胸口裡竄著一團火,口乾舌燥直想喝水。他撩起蚊帳下了床,雙腳一落地便覺得身子輕飄飄,兩條腿怎麼也不聽使喚,剛走幾步便被椅子絆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下。劉氏聽見動靜,慌忙睜開眼,藉著窗外的月色看見丈夫坐在地下。

  ﹁福貴!你||你怎麼哪?﹂劉氏用火石點了紙媒,然後點亮床頭木櫃上的油燈,舉著油燈走到丈夫身邊伸手拉他。

  ﹁水,水水||﹂福貴坐在地下不肯起來,張嘴大叫。

  劉氏知道他酒喝多了想喝水,連忙走到外間,抱著那只青瓷大茶壺替丈夫倒了一杯涼茶水,遞到福貴手中。福貴一口喝乾了茶杯裡的水,不等妻子替他倒第二杯,急不可待地搶過妻子手中的大茶壺,對著壺嘴仰起下巴咕咚咕咚喝了老半天,直到那大半壺冰涼的茶水嚥下肚,這才翻著兩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下午到底上哪兒了,醉成那個模樣兒,見了我,見了你媽和吟兒都認不出||還有你手指頭,怎麼會?||﹂

  妻子說了半天,福貴毫無反應。一提起手指頭,他才覺得一股鑽心的疼痛,舉起手臂咧著那兩片寬厚的嘴唇大叫:﹁手!我的手?我的手沒了!﹂

  ﹁胡說什麼,手明明在呢!﹂劉氏哭笑不得地握住他的手,說手還在,不過小指頭短了半截。福貴驚魂未定地舉起左手,瞪著一雙爛紅眼睛仔細看了半天,這才說起昨天發生的事。

  ﹁夫人!前些日子在外面賭錢,我||我把這隻手輸給了常五爺,真的,你別笑,這麼大的事能騙你?﹂

  劉氏以為他在說酒話,只得順著他的思路勸著他:﹁既然你輸掉了,人家怎麼會讓你帶著它回來?﹂

  經妻子一提醒,福貴張著嘴半天不說話。他伸長脖子想著昨天發生的事,心想這下完了!我||我怎麼能幹出這種混帳事!看見神情呆滯的丈夫翻著兩眼,嘴裡喃喃念叨著什麼,劉氏輕輕拍著丈夫的後胸,本能地覺得出了什麼大事,低聲勸他,﹁福貴!不用急,到底出了什麼事,慢慢說給我聽。﹂福貴半張著嘴想說什麼,結果話說出口,突然大叫一聲,舉起手中的茶壺向牆上拚命砸去||

  昨兒下午常五爺讓人請他去大煙館,說有重要事找他,他知道一定是向他討賭債。他本不想去,又不敢不去。常五爺是賭館的東家,誰要是欠了他的錢不還,只要他歪歪嘴使個眼色,為幾百兩銀子打斷你一條腿那是極為平常的事兒。他欠常五爺八百兩銀子,字據上寫明一個月連本帶息還給他,現在已經兩個多月了,他自知理虧,只得硬著頭皮去見常五爺。他在心裡想好了,對付常五爺只能來軟的,先用好話哄住對方,然後再慢慢想辦法。

  福貴走進前廳,一股特殊的香味撲鼻而來,人們三三兩兩地半靠半躺在炕上,舉著大煙槍,就著小酒精燈吸鴉片。一位中年人連忙迎上來,將他帶進西廂房旁邊一間小包房。包房裡有一個條炕,炕上放著小炕几,炕几上擺著一付非常考究的煙具,而且備有一小包上乘的鴉片膏。

  一見那黃褐色的玩意兒就像見到四四方方的骰子,他渾身的血液頓時沸騰起來。他搶身上了炕,沒來得及脫鞋便抖開紙包裡的鴉片,摳了一小塊,正想塞在煙槍眼上,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常五爺討債從來說一不二,今兒怎麼這麼客氣,特地備了煙請他,會不會除了討債還有其他別的事兒找他?他心裡疑惑了一陣子,終於還是熬不住那說來就來的煙癮,等中年夥計點了炕几上的酒精燈,他便迫不及待地捧著煙槍,就著抖動的火舌燒起鴉片泡來。隨著槍管噴出團團煙霧,屋裡頓時溢滿撲鼻的鴉片香味兒。

  他正抽得雲山霧罩渾身來勁兒,常五爺不動聲色地走進來。福貴抱著煙管想起身與對方打招呼,常五爺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然後隔著炕几在福貴身邊的條炕上穩穩落下身子。

  ﹁五爺!您也來一口。﹂福貴討好地咧開大嘴,將煙管遞給對方。

  ﹁且過足了癮再說。﹂年過四旬的常五爺擺擺手,兩眼盯著福貴,端起小茶几上的茶盞喝著茶。

  ﹁多謝五爺!多謝五爺||﹂福貴邊說邊貪婪地吸了一通,然後抬起頭,低聲問道,﹁五爺!您讓我來是不是為了那筆賭債?﹂

  ﹁知道了就好。﹂常五爺笑笑,﹁銀子都帶來了?﹂

  ﹁這||這不是趕上大事兒了。我妹子出門子,婆家有頭有臉兒,我們家也得旗鼓相當。嫁妝不能寒磣了,現錢都花在這上了。等過了這段兒,我連本帶利送到您府上!﹂福貴哄著對方。

  ﹁利錢我也不指望了,本錢還我就成。﹂

  ﹁五爺!您看,這家財萬貫的,還有個一時不便,求你再寬限幾天。﹂

  ﹁這可不像您福大爺了!今兒拿不出現的來,這個門兒您出的去嗎?﹂常五爺沉下臉,臉上毫無表情。﹁那||那你打算今兒怎麼辦?是不是想扣我?﹂福貴一聽也急了。

  ﹁你想耍賴!﹂常五爺並不著急,從懷裡掏出借條,不緊不慢地說:﹁這上頭寫得明明白白,過期不還,願以手相抵。﹂

  福貴一聽渾身哆嗦了一下,但轉念一想,對方只不過是嚇嚇自己,哪能真的砍下他的手來抵債。他猶豫片刻,仗著鴉片勁兒帶來的膽氣,索性放起賴來:﹁我福大爺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看著辦吧!﹂

  ﹁我早知你不會帶錢來。﹂常五爺突然大笑,輕輕拍了兩下手掌,門外走進來一名大漢。大漢隨手帶著一隻銅盤放在炕几上。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柄利刀放在盤子裡,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兩眼盯著福貴。這時福貴才知道對方動真格的了,嚇得舌頭在嘴裡打轉,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今兒請你來也不指望你還錢,我是來取你這隻手的。﹂常五爺將銅盤推到福貴面前,指指進門的大漢,﹁你是自己動手,還是他幫你?﹂

  ﹁五爺!我||我不是這意思。﹂福貴嚇得臉色慘白,連忙雙手抱拳向對方作揖,﹁您誤會了,我絕不賴賬,我欠您八百兩,還一千兩,我這就回去湊數,明兒一定還給您!﹂

  ﹁這麼說你真的捨不得這隻手?﹂

  ﹁五爺!求您千萬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晚了!﹂常五爺大喝一聲,向身邊的大漢遞了個眼色,大漢立即上前按住福貴,二話不說,抓起他左手按在銅盤上,當下一運氣,手起刀落,沒等他明白過來,他那半截小拇指裹著一汪鮮血滾落在銅盤裡。福貴瞪大眼睛,盯著銅盤中那半截圓圓的指頭,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當一陣鑽心的痛楚過電般地掠過,他這才舉起那只鮮血淋淋的左手,發現小拇指明明白白地被人削去半截。他慘叫一聲,發狂地跳過去,從盤子裡抓起那半截屬於自己的肉身血骨,使勁按在斷指處,指望能接上,當他明白這一切全然白費心機時,竟張口將半截指頭吞下,倒在地下抱著血流不住的左手嚎啕大哭。

  常五爺冷眼站在一旁,臉上毫無表情,心裡卻翻江倒海地湧出萬般思緒。二十七歲的福貴少爺是他賭館裡的常客,也是他生意上的搖錢樹。要按平時,他並非一定要對福貴下此毒手,只是事情逼到這個份上,不得已而為之。他哥哥常二爺生下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小的十二,大的十五歲,按他們旗人規矩,大女兒今年要入選秀女,進皇宮侍候皇上主子。宗人府下了帖子,再過幾天就得送女兒去燕翅樓。哥哥平日最疼這個女兒,心裡說不出的著急,嬸嬸更是哭得死去活來,不肯讓女兒進宮遭那份罪,何況她已經許配給常五爺的親外甥,親上加親,這事兒他不能不管。可是皇命難違,不送也得送,因此他才想出這個歹毒的辦法,讓福貴的妹子吟兒頂常家的名份入宮當宮女。他深知福貴不是個等閒之輩,為了逼福貴送他妹妹入宮,不得不先給他一個下馬威,所以砍下他一個手指,從精神上徹底擊垮對方。

  那名大漢在福貴斷指處抹了雲南白藥,替他用紗布包上,將他扶上炕,然後走出小包房。福貴哪裡敢坐,翻身跪在地下,一邊向常五爺磕頭一邊連聲叫著饒命,他知道這位五爺說到做到,既然他狠下心砍了自己一個手指,絕不會輕易放過他手上另外幾個指頭。

  ﹁你真要保住這隻手?﹂

  ﹁五爺大恩大德!五爺饒小的一回。﹂

  ﹁福貴!這事兒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你只要替我辦一件事||﹂

  ﹁五爺請指教!只要我辦得到,無論什麼事,您儘管開口。﹂

  常五爺不動聲色地看一眼對方,從懷裡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契遞給對方:﹁你只要在這上頭按個手印兒,我就當場把欠錢的條兒燒掉。咱們一天雲霧散,還是好哥們兒!﹂

  ﹁這||﹂福貴抓起文契一看,頓時呆住,原來文契內容是讓他向宗人府自請把妹妹吟兒送到皇宮中當宮女。﹁五爺!要是別的事兒我一定遵命,我妹子馬上就要出嫁了,這事兒您也知道。﹂

  ﹁那好,我也不難為你。反正這兩件事你總得替我辦一件,要不在上頭按手印兒,要不接著來,讓那人幫你切下這隻手。﹂常五爺看一眼他手上被鮮血染紅的紗布,不緊不慢地捋著下巴上的鬍子。

  ﹁五爺!宗人府有章程,獨女免差,我媽就生下一個女兒呀!﹂福貴不敢說不,更不敢說行,要是媽知道他把妹子給賣了,肯定要跟他拚命。

  ﹁所以要你自請啊!﹂

  ﹁宗人府會答應?﹂

  ﹁宗人府的事兒不用你操心了。﹂其實宗人府那邊的事常五爺早已上上下下打點好了,只要福貴一簽字全妥。

  ﹁不行!您給我下套兒,福大爺不鑽!﹂福貴突然明白了,大叫著向門外衝去。沒想門外早有兩名大漢,其中一個就是剛才動手剁他手指的人,他剛拉開門便被他們抓住扔了回來。他一看便知道常五爺早有準備,今兒想躲是躲不過了。他倒吸一口涼氣,撲通一聲向常五爺跪下,聲淚俱下,心想這是他惹的禍水,絕不能將妹妹送進火坑,他萬萬不能按這個手印的,今兒要殺要剮也只得由他去了。他閉上眼,等著他們砍去左手。沒想到常五爺非但沒讓人動手,反倒笑起來,接著便讓人送了酒菜,又叫來幾名如花似玉的女子,陪著一起喝酒猜拳。他一邊喝一邊心裡打顫,不知常五爺玩的什麼花招。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他也顧不得許多,只管大口大口地喝,喝著喝著便覺得天眩地轉,後來的事他再也記不清了||

  ﹁福貴!你說話呀,你到底出了什麼事?﹂劉氏焦急的叫聲在福貴耳邊迴響,令他從極度緊張的回憶中驚醒。他正在想,昨兒下午他在酒桌上究竟怎麼了。他迷迷糊糊覺得酒桌上還幹了些什麼,但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你少囉嗦!﹂他瞪一眼妻子,心裡說不出的煩亂。

  ﹁那你的手?||﹂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不小心碰傷的。﹂他一邊說一邊舉起那隻完好無缺的右手,一眼瞅見右手大拇指上紅紅的,連忙放在鼻尖下嗅了一下,聞見一股淡淡的印泥油味兒。常五爺會不會乘他喝多了酒,讓他在那文契上按手印?對!他隱隱記起那名大漢曾拖著他的手,半哄半勸地讓他在那紙片上按了手印。他伸直了腦袋拚命想,怎麼也想不出他是先按了那紅彤彤的手印再去喝酒,還是他喝得迷迷糊糊然後才按手印的。糟了!想到這兒他心裡不由得一驚,渾身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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