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壤歌︾朱天心
︽二○一三年八月九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代序  ◎胡蘭成

  
  現在有了朱天心,要來說明李白真方便。第一李白的身材生得不夠高大,不過因為是男人,總比朱天心高大。有見過李白的人寫他的眼睛好光彩,這使我想起﹁擊壤歌﹂裡的小蝦的十三點,自說她的眼睛是圓的,姑娘眼睛是圓的還好看?其實朱天心的眼睛大大的真是美絕了。還有世界上最美的就是聰明。

  說起李白呵,他到處飲酒遊玩,熱鬧市區與山山水水的鄉下他都玩個不厭,這也像小蝦會遊蕩,臺北的街道與宜蘭的溪流都好,與愛吃處處地方的名物。只是李白沒有一批死黨,他不守在一處,而是一地方一地方的玩過去,到處的地方長官都仰他的名陪他遊宴。李白是比王維杜甫天下聞名,像朱天文說的淡江同學都說朱天心。

  杜甫比李白,猶如班固比司馬遷,班固對司馬遷有微辭,杜甫卻與李白要好。杜甫的是寫情,李白的則是一股浩然之氣,所以李白的出筆最快,他有許多詩都是在宴席上寫的,別人請他再寫一遍,就又走了樣,兩首都收在集裡,兩首都好。日本明治天皇也是在臣下的奏疏背面一寫就是一首歌,可惜李白的詩有十九都散了。因此我想起朱天心寫文章的快法。仙枝說朱天心寫﹁擊壤歌﹂有一回是一晚寫了一萬字,而沒有一處不精采。

  以前我有一個時期忽然不滿意自己起來,李白也讀煩了,覺得他千篇一律,都是寫的飲酒、遊玩、說大話,他說英雄,我可是不要英雄。後來是到了日本,住在東京都世田谷區奧澤時,每出門在站頭等電車時帶一小冊本的李白詩看,看到了秋浦歌十首,纔知其真是寫得平實深至極了。亦許一樣會有人覺得﹁擊壤歌﹂寫來寫去無非寫的遊蕩喫東西,動不動就﹁歲月﹂、﹁山川﹂、﹁日月﹂、﹁名目﹂。但這是與我曾有一個時期不滿意李白一樣。﹁擊壤歌﹂我已看到第三遍,一路的句子都想把來加圈。

  李白是天之驕子,他對於世上的事物什麼都高興,又什麼都不平。他比杜甫早生十年,開元年間是唐朝極太平繁華的時候,皇帝亦優禮他,又有賀之章一班朋友與他在長安讌遊,當時的長安是西域胡人的商店酒店都有,佛寺道觀官家都來降香,大道的兩邊是楊柳間桃花,花時男女結隊看花,燈節男女結隊看燈,李白不比杜甫的是小官,他一生到處有人一淘鬨,像小蝦的慷慨豪貴,他會有何不樂,頂多也不過是像小蝦的無端又哭濕了一條紅磚路罷了,而他的詩卻曰:﹁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而的確也只有他這樣的意氣,才盛世亦可以長保新鮮。而他就在遊玩過潼關時救了軍營失火被問罪的營官郭子儀,是潼關的鎮守司令官哥舒翰聽說李白經過設宴招待他,他與哥舒翰說了,郭子儀才留得一條命,後來做了為唐朝平安史之亂的兵馬大元帥。這是李白式的,不是杜甫式的。

  安祿山之亂,玄宗幸蜀,太子在靈武收兵討賊,其時道路不通,永王璘在江南亦出兵巡王,李白方遊廬山,遂入其軍中。爾後其成了永王逆案,李白自得郭子儀免冠替他贖罪,使得減輕流夜郎,未至即赦回。他流夜郎去時路中地方官招宴,赦回時又地方官招宴,這一段期間他寫給人家的詩都是稱冤不平。讀他在永王軍中時作的﹁永王東巡歌﹂十一首,與﹁上皇西巡南京︵四川成都︶歌﹂十首,他這也像小蝦的講要反攻大陸,最是響亮熱心,天道糊塗而不爽,李白的事不是一句話可以言明,但是我絕對相信他。他可以不要辯,他的辯亦是糊塗而不爽,像天道不言,卻來鳥聲叫得糊塗。他的辯只是不平,他是對盛世不平,對亂世亦不平。真真的要從亂世開出治世,也只有靠這股氣,不能靠杜甫詩裡那樣的情理。

  唐朝的詩人最好是李白。李白詩是上承西漢,下合南北朝而成的盛唐樂府。北朝的人物史事他雖未習,可是北朝的樂舞,包括西域傳來的胡樂他都喜歡,宴席上他飲醉了還自己來舞,他的詩多用樂曲為題的,如﹁青海波﹂、﹁烏棲曲﹂。烏棲曲、採蓮曲等是江南的,李白大概只是看,自己不舞。他舞的多是北方的,青海波外還有好多,原來詩與樂是一個,詩經的詩無有一首不是樂,孔子說學禮學樂,就是學禮學詩。是後世才有樂府詩與非樂府詩之別,漸至於非樂府詩倒成了詩的主體。但禮樂文章,當然詩即樂是對的,所以文章有調,詩要吟,並非都要譜成舞樂。樂是在於樂意,不一定在於樂曲。

  把李白的詩與杜甫的詩比較,李白的樂府詩多過數倍。而且李白的非樂府詩亦都是富於樂意的。朱天心的﹁擊壤歌﹂像李白的詩,整個的是飛揚的,如此說明了,就可明白李白詩的偉大,第一在於詩就是樂。

  李白又是第一個把士的文學與民的文學來結合在一起了。李白喜歡的那許多舞樂,都是北方的與江南的民間的,並非郊祀與宗廟朝廷之樂,為後世儒家所不屑一顧的。而李白把來作詩題。中唐時張籍亦做得好樂府詩,劉禹錫亦採竹枝詞入詩,但皆不及李白的詩是整個的與民的文學生在一起,不止於採用。這也像朱天心的﹁擊壤歌﹂的大眾化,若要說她的大眾化在哪裡,這可是難以回答。而李白的人又是士之極致,像朱天心便也是格調極高的。李白求仙,求長生,只是因為他的人飛揚。他愛的是秦皇漢武,而又不以為然,不知道自己要怎樣才好。﹁擊壤歌﹂裡的小蝦,她但願與這幾個人永不分離,她要天長地久,卻又說自己只想活到三十歲,一忽而又想活到四十歲也好,與李白一般認真得可笑。

  李白的詩豐富,只覺是心頭滿滿的。﹁擊壤歌﹂也有這種滿滿的感覺,卻又並沒有什麼事情,有的只是滿滿的浩然之氣,像賈寶玉對眼前諸人都是難分難捨,只願相守到他死了,化為飛灰,然後可不管了,化為飛灰尚有痕跡,要化為一股氣,吹得無影無蹤。

  李白是他的人滿滿的,所以樸素而繁華。李白的詩與楚辭相契至深。楚辭有江南的花草與迎神賽會的繁華。洞庭湖君山娥皇女英的斑竹淚,山海經裡的燭龍這一類傳說,在屈原的﹁天問﹂裡多有,詩經裡可沒有,前幾年在長沙掘出西漢貴婦人墓裡,即有一件女袍繡的﹁天問﹂裡的龍與日月,李白最喜歡楚辭裡的這些。還有是他與屈原一般的不安分,不過屈原的不安分自沉於汩羅江,李白卻是他的人一股氣滿滿的在人間不得安耽,風起的時候他又想飛了,像小蝦。

  中國史上有兩件大事,一件是黃河流域文明與淮夷文明的結合,此是到商朝纔完成。又一件是黃河流域文明與楚民族文明的結合,此是到了漢朝才完成。漢賦是詩經與楚辭的結合。然而詩則惟阮籍的詠懷詩中有用楚辭的典故。雖然如此,六朝的小賦是從宋玉的賦化出來。於詩,阮籍的是士的文學,尚有民的文學如有名的子夜歌,則顯然是楚辭的情調,但是也詩經化了。文學的同化真的像風,有這樣自然。而至李白,纔漢民族的文學與楚人的,總體的生在一起了。餘人如王維、孟浩然、高適、杜甫都沒像他這樣。王維、孟浩然、高適、杜甫他們的還是詩經得多。

  思想上,李白的是黃老。黃帝是漢民族的精神,但尚未名為思想,到了老子的纔是思想。老子與莊子都是生在漢城楚地的邊境,受兩種文明的激盪,所以出來這樣潑剌新鮮與生在山東的孔子孟子很有不同。晉人的是老莊思想,少了黃帝的氣魄。李白的才是黃帝打先頭,所以李白的詩比左思、鮑照、高適他們的都更強大,後人連蘇東坡亦在這一點上及不得他。蘇東坡最佩服李白,他在詩中有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

  自李白以來千有餘年,卻有一位朱天心寫的﹁擊壤歌﹂。
  
  ||摘自︽中國文學史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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