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回 關東奔雷


  三年後,一個風雪漫天的冬夜裏。

  ﹁幽明山莊﹂三十里外,﹁小連環塢﹂,﹁楓林渡頭﹂。

  這裏附近一帶,三、四十里內已無人家,有也早搬個乾乾淨淨,自從﹁幽明山莊﹂鬧鬼一事傳開來後,﹁幽明山莊﹂真的就成了名符其實的﹁幽冥山莊﹂,住在附近的人,搬之不迭;取道的人,不惜繞遠道過﹁幽冥山莊﹂。

  當然有些自視甚高,膽識過人的武林豪傑,不願改道而行,或是一些趕路的人,以及不知﹁幽冥山莊﹂鬧鬼的人,仍會打從此路經過,不過還是馬不停蹄,不敢向﹁幽冥山莊﹂望上一望,仿佛望上一眼也會大禍臨頭似的。

  要經﹁幽冥山莊﹂出湘江,必經過這﹁小連環塢﹂,這小小連環塢裏,水路分十三道,錯綜迷離,不諳水道的人,很容易迷失,所以稱為﹁小連環塢﹂。﹁小連環塢﹂只有一個渡頭,叫做﹁楓林渡﹂。因為﹁幽冥山莊﹂鬧鬼事件發生後,渡客奇少,不少船家都不幹了,要渡船也相當不容易。過客不諳水路,難以過渡,也促成此道極少人經過的原因。可是到了冬天,水道結冰,反而易行;現在正是初冬時分,冰薄結,但仍未可通人。

  ﹁楓林渡頭﹂之旁,有一小酒家,打著破爛的酒旗,在北風中、雪花中,像一個巍巍顫顫、滿頭白花花的老翁在招招搖搖。﹁幽冥山莊﹂的過客都會在這小客店中打酒壯膽、小息提神及充飢解渴,以打足精神,過﹁幽冥山莊﹂。

  這家小野店,叫做﹁楓林小棧﹂。

  這日風大、雪大,賣酒的老頭兒看著呼嘯的北風、陰黯的天色,喃喃地道:﹁看來老天爺再下幾天雪,渡頭的冰兒就要堅了,便可以過人了。﹂一面撥著算盤,發出空洞的﹁得得﹂之聲,忽聽小伙計阿福在門口大嚷道:﹁老爹,老爹,有客人來了,有客人來了。﹂

  老爹一怔,心道今年的來客倒特別早,出門一看,只見風雪之中,走來了一對男女,沒有座騎,衣著單薄,但在風雪之中,兩人飄飄若仙,毫不費力,已到了店前。老爹不禁張大了口,因為此地荒僻,向無人煙,常有雪狼等出沒,一般婦孺,尚不敢出外,而今這兩個年輕男女,不過二十幾歲,竟穿著這樣單薄的衣服出門,老爹倒是向未見過。只見男的身段頎長而略瘦,但眉宇之間,十分精明銳利,猶如瓊瑤玉樹,豐神英朗;女的一身彩衣,垂髮如瀑,腰上挽了一個小花結,結上兩柄玲瓏的小劍,更顯得人嬌如花,容光照人。那女的看了看發楞的老爹,抿嘴一笑道:﹁老爹好。﹂

  這一笑,更是有傾城之貌,老爹呆住,連大伙計阿笨小伙計阿福,也說不出話來,那青年笑道:﹁老爹,有沒有吃的,先來一盤?﹂

  老爹如夢初醒,招呼上座後,關切地道:﹁二位客官,要過﹃楓林渡﹄啊?﹂

  男的笑道:﹁不錯。﹂

  老爹呵著氣道:﹁兩位客官不嫌老爹嘮叨,老爹要相告二位,那兒的﹃幽冥山莊﹄,死了好多人哇︙︙﹂

  男的笑道:﹁我們知道,不打緊的。﹂

  老爹看看這對男女氣宇非凡,顯然是貴家子弟,背插長劍,可是又不放心,於是道:﹁二位不怕鬼呀?﹂

  女的嬌笑道:﹁哪會有鬼?﹂

  老爹見女的尚且不畏懼,當下又道:﹁二位穿得那麼單薄,敢情不怕寒咧?﹂

  女的笑道:﹁寒?我們不冷呀!﹂

  老爹知道這兩人定非常人,當下不再嚼舌,酒菜都送了上去,這對男女正在吃著時,忽然不知何時,店門已經站住了兩人,這對男女連頭也沒抬,繼續小聲交談,並挾餚吃菜,老爹及兩個伙計,都嚇了一跳,老爹幾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竟沒看見這兩人是如何走進來的,當下趨前笑迎道:﹁二位客官,請坐,請坐。老朽老眼昏花,怎沒看見二位大駕?﹂仔細一看,只見二人居然長得一模一樣,冷靜沉穩,不過一個是斷了右臂,一個是斷左臂罷了。

  那老爹一問,兩個漢子都沒有說話,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點了菜,那右邊的漢子冷冷地說了一句:﹁雪花飄的時候,我們便進來了。﹂那老爹看見風吹掛簾,果然是有雪花飄進來,但也不怎麼明白這人的話,忽見破簾飄起處,有七名大漢,已行近店門。老爹大叫道:﹁阿笨,阿福,迎客!﹂

  只見那七名大漢,粗眉大眼,橫步而入,神態卻都十分沉靜,與形象大為相異,奇的是這七人腰上各懸掛兵器,但卻件件不同,為首的一人,掛的是一雙流星錘,第二個人掛的是鍊子槍,第三個人拿的是丈二金槍,第四個人纏的是軟索,第五個人執的是雷公轟,第六個人拿的是判官筆,第七個人抓的是一柄長鐵椎,鐵索不住地搖晃,更奇的是這些大漢在冬天赤敞著胸膛,胸膛上居然都用刀刻著兩個字:﹁復仇﹂!這兩個字不單是用刀刻的,而且想來刻的時候下刀必十分之深。這七人使的兵器,在武林中,並不多見,都屬於奇門兵器。

  這幾個人也不發話,靜靜地坐著。忽然門簾又無風自盪,四名灰衣老僧,雙掌合十,魚貫而入,在一張桌子旁坐下,更不發話。那老爹、阿笨、阿福正錯愕間,只聽又是一陣急蹄聲,馬急止,幾乎在馬止長鳴之際,兩名老道羽衣高冠,背懸長劍,飄然而入,幾乎下盤不動,一入店門,見到四僧,長長一揖,四僧也連忙合十,唱了一個喏為禮。

  這時候,店內又走入了一人,這人一身錦衣,態度雍容,叫了一壺酒,逕自斟飲;這時店外老遠就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既不快,也不慢,聲音沒有減弱,也絕不增強,慢慢走到店門,﹁颼﹂一聲掀起了布簾,走了進來,在錦袍大漢的對面坐下,也是一言不發,自斟自飲。要知道這人腳步聲如此沉重,內力必高,在數十丈外,腳步聲便沉若行雷,已屬難得,而來人不因行近而使步聲迭增,仍保持一樣,這份內力,就更加不可思議了。那對青年男女,男的抬頭,向這重步而入的黑袍客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女的卻猛抬頭,凝看向錦袍大漢,同時間黑袍客與錦袍大漢也抬目,向這一男一女望來,四人眼睛裏忽然神光暴長,各自低頭喝酒。

  那老爹、阿福及阿笨,幾時看過在這樣一個活見鬼的冬夜裏,竟來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客人,心中正大呼詫異的時候,又有四名頭陀,忽然閃入,來勢之疾,無可形容,眼看四人就要撞上一面大桌,老爹正叫得一聲,那四人卻不知怎的,突然變得好端端的各占一席,那老爹才吁了一口氣,只覺今晚真是邪門。

  在這之後,客店內又來了四個金衣壯漢,六個武林豪客,相繼走入客店之中,一時之間,老爹和阿福、阿笨三人,忙得不可開交,而這後來的十人,談笑之間十分無拘無束,雖仍似各懷心事,但還不若最先入店的一男一女、斷臂兩人、七名胸雕﹁復仇﹂的大漢、四名老僧、兩名老道以及錦衣、黑袍兩人和那四名頭陀神情凝肅。這十人大笑大鬧,大飲大食,除那四名老僧、兩名老道及那青年男女外,各人臉上都顯厭煩之色。

  這時店內的位置,已完全坐滿了,忽又一陣喧嘩,店外人聲嘈雜,阿笨幾時見過這種陣仗,不禁苦笑道:﹁我的媽呀。﹂阿福走前去跟老爹說:﹁老爹,今日生意過後,您老就多賞給阿福幾個錢啦。﹂

  老爹用手輕拍著阿福的頭,催促而憂心的道:﹁去,去,去,快去幹活兒,我老爹看這些人只怕都不是常客,得罪了只怕店都砸了,還要少給你串錢兒哩。﹂

  說著時,門外的人已走近店門,兩名大漢首先掀起布簾,一個打扮得一身華貴綢服的少年公子,笑嘻嘻的走了進來,一進來即掩鼻道:﹁這店兒好臭。﹂

  那掀簾的大漢笑道:﹁公子就屈就一些,先歇歇,待冰結時好上路。﹂

  另一名大漢則陪笑道:﹁咱公子乃京城第一才子,哪個地方沒有去過?這等小店,能獲公子光臨,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福了。﹂

  那公子哥兒拿著玉瓷鼻壺,用手抹了一抹,在鼻子上吸了一吸,滿不在乎的大模大樣,走了進去,後面竟跟著十八個人,有老有少,臉上不是阿諛,便是乖戾、猥瑣的神色。那為首的公子,樣子還不難看,但十分女兒腔,又自以為樣子清俊,裝模作樣,裝腔作態,令人舌酸肉麻。

  這二十來人,進了店內,見店裏已坐滿了人,這公子哥兒背後的一名背插虎頭鐺的大漢便吼道:﹁咱們白帝城大公子常無天常公子來了,你們還不迴避,不知死麼?﹂這大漢嗓門也挺大的,喊了幾聲,卻無人抬頭看他一眼,這大漢仔細一看,只見店中諸人神色肅穆,這狐假虎威之徒,竟嚇得再也沒敢出聲。

  只聽見那身著彩衣的少女向那頎長朗俊的青年笑盈盈地道:﹁這公子打扮的人,是白帝城富豪之子,叫做常無天,他為富不仁的父親替他請了幾個有名的護院,也學了一身武功,但這種人從不好好下苦功學武,所以武功有限,倒是作惡纍纍︙︙﹂那少女娓娓道來,那少年不住點首。

  這一來,店中的老爹、阿福、阿笨都替這倆捏了一把汗,因為那少女旁若無人的談話,那常無天已聽到了,大怒回首,眼前一亮,竟是如此一位天仙化人的美女,當下見色心開,怒氣頓消,嬉皮笑臉的說道:﹁小娘子,好哇,你說我功夫不濟,來來來,回去給公子我練練功夫,你就知道公子我的﹃功夫﹄,嘿嘿嘿,是好還是不好︙︙﹂

  那青年猛向常無天一望,目光煞氣畢露,那常無天倒是被唬了一跳,常無天身旁的五個身著紫衣的猛漢向常無天壓低聲音道:﹁常公子,這娘兒咱兄弟替你拿下,殺掉那男的,如何?﹂

  常無天露齒笑道:﹁快去快去,重重有賞。﹂

  那五名大漢一聽有賞,爭相步出,其他的人一聽有賞,只恨自己錯過了搶功的機會。

  那五名紫衣大漢已走近那對青年男女的身後,其中一名臉頰長有肉瘤的大漢喝問道:﹁小娘子,你跟不跟我家公子風流快活去︙︙﹂

  那彩衣少女依然情深款款,望向那青年,似完全未察覺到五人就在身後,仍侃侃而道:﹁那些人都是這常無天的食客,可惜個個都只會助紂為虐,奸淫搶擄,無所不為,助長常無天無法無天;像這五個穿紫衣的,便是﹃江左五蛟﹄,當日專搶漁舟殺人,無惡不作︙︙﹂

  那臉長肉瘤的大漢聽到這裏,無名火起三千丈,當下﹁錚﹂地拔刀,一刀往那青年的頭頂砍了下去,一面道:﹁好!俺就宰了你的姘頭再把你獻給公子!﹂

  那青年仍注視著那彩衣少女,像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願把目光離開了少女,對這一刀,竟是全然未覺。

  正在那時,坐在東首的黑袍人突然站了起來,根本看不清他有何動作,忽然已到了這長肉瘤的漢子前面,這長肉瘤的漢子只覺眼前人影一花,手腳竟似被人全部吸住,掙脫不得,那一刀再也砍不下去了。

  那黑袍人面對面抓住了這長肉瘤的大漢,忽然衝出店外,這店裏已坐了不少人,店門更有十多二十人,但這黑袍人一縷煙般閃了出去,連別人的衣角也不沾一下,店門的布簾也不多揚一下,外面的雪地上,便傳來了一聲短促的慘叫,那黑袍人倏地閃入店內,已坐在原地對著錦衣人的位置上,用一雙帶血的手,氣定神閒的喝酒,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

  適才這黑衣人入店時,步聲沉重,可見內功之深厚,可是適才所露的一手輕功,出手之快,更加不可思議。

  只聽那彩衣少女仍笑容可掬地向那青年道:﹁︙︙這位黑袍先生,來自粵東,內力有極深的造詣,據說他十二歲時便用內力震死以內功稱絕的河北﹃金爪獅魔﹄戚威,剛才那一式是﹃吸盤大法﹄中的﹃寸步不移﹂,那大蛟如何能夠接得下來!︙︙這先生外號﹃黑袍客﹄,姓巴,名天石︙︙﹂

  說到這裏,那黑袍人向彩衣少女望了驚奇的一瞥,他沒料到自己一出手之下,竟會被這少女道出了來歷,這彩衣少女向這﹁黑袍客﹂盈盈一笑,這時,那﹁江左五蛟﹂的四蛟,如夢初醒,情知大蛟已遭毒手,大喝一聲,紛紛出刀,向這﹁黑袍客﹂巴天石劈去。

  巴天石不閃不躲,那青年向彩衣少女微微笑道:﹁適才這位巴先生出手救我,乃是為了咱們的事,而今這四人卻往他身上招呼,我倒是該出手了︙︙﹂﹁出手﹂二字才出口,忽然起立,人仍站在原位,忽然手上多了一柄細長的薄劍,﹁嗤﹂地一聲,劍光一斂,劍已還鞘。

  那四名紫衣大漢,只見眼前劍光一斂,還不知如何是好,手上﹁噗﹂地一聲,掌心已被劍尖穿過,手中刀鏘然落地,四人盡皆如此,原來在﹁嗤﹂地一聲中,這青年已刺出了四劍,四聲急速的﹁嗤﹂,連成一聲較長的﹁嗤﹂聲,那四名﹁江左五蛟﹂,哪有見過這麼快的劍法,被刺中後驀見手上流血,才知道疼痛,撫手痛呼不已。

  那青年淡淡地坐了下去;那﹁黑袍客﹂巴天石驚異地望了那青年一眼,而他對面的錦衣大漢;卻脫口道:﹁好劍法!﹂

  但在突然間,奇變又生,那四個痛得在地上打滾的﹁江左五蛟﹂之四,忽然似被一股巨流吸得向後疾退,倒撞向店裏大門。

  這股大力吸得四人向後倒飛,眾人大是詫異,抬頭一望,不知何時,店內竟站了一個六十上下的銀鬚老翁,赤臉通紅,身高七尺,極是壯碩,一身著火紅大袍,腰間懸著一面板斧,斧面亮黑,閃閃地發出烏光,少說也有五、六十公斤。這紅袍老人吐氣揚聲,雙手一翻,竟自掌心之中,捲出兩道氣流,把﹁江左四蛟﹂吸向自己,眼看三蛟和四蛟要分別撞上他左右雙掌時,這紅袍老者忽然雙手一分,自左右兩桌的筷子筒中抽出二根,握在手中,這時三蛟與四蛟已撞了上去,﹁嗤嗤﹂二聲,那筷子竟自二人背後貫入;二蛟和五蛟也撞了上來,紅袍老者左右手食、拇二指一彈,又是﹁噗噗﹂二聲,筷子竟從三蛟和四蛟的前胸帶著血箭飛出,又刺入二蛟和五蛟的後胸,四人連慘叫也沒有一聲,齊齊倒地斃命。

  這紅袍老者露了這麼一手,自是人人大驚,因為這雙掌竟能把人吸得倒飛,也夠聳人聽聞,而紅袍老者竟以筷子殺人,每一絲、每一扣,無不捏得十分準確,而且下手狠辣,轉眼殺了四人,臉不改色。更奇的是,這紅袍老者看來笨重,但何時到了店門,連站在門前的常無天這干人也一無所覺。他拔筷子的那一手,坐在左右兩邊桌上的四名金衣壯漢與六名武林豪客,連看也看不清楚,更吃驚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只聽那紅袍老者傲視全場,朗聲道:﹁老夫屈奔雷,關東來客!﹂

  屈奔雷這三個字一說,全場十個有九個莫不臉色大變,連黑袍客與錦衣大漢,也不覺微微變色,兩名道人微微一震,四名老僧八目齊張,神光暴長。不變色的唯有那青年人,以及那老爹、阿福及阿笨,後者三人,根本不懂江湖中事,什麼﹁屈奔雷﹂、﹁娶笨女﹂等的,他們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

  彩衣少女一雙妙目,亦注視了屈奔雷一會,才向那青年人悄聲道:﹁這人呀,叫屈奔雷,又叫﹃一斧鎮關東﹄,行事於正邪之間,性格剛烈,脾氣古怪,不過從不作傷天害理之事,只是明目張膽的搶劫燒殺,這人可幹得多了,據說他武功很高,內功外功兼備,鐵斧也使得出神入化,公子,你的快劍遇著他,可得小心了,他這個人,行事喜歡獨往,不喜與人同行︙︙﹂

  那少女說話極其輕聲,偏偏屈奔雷都好像聽到了,突然轉過頭來,臉上乖戾之色竟也減了大半,向彩衣少女咧嘴一笑道:﹁小姑娘,倒沒料著你也曉得大爺的名頭。﹂

  原來這﹁一斧鎮關東﹂屈奔雷,年近六十,但豪氣干雲,行事的確獨行獨斷,生平得罪了幾乎一半江湖上的人,可是武功極高,沒有人能制得了他。

  只聽屈奔雷朗聲道:﹁咱們明人不作暗事,諸位來的都是為了﹃幽冥山莊﹄的事,大爺是為莊裏的﹃龍吟秘笈﹄而來的,跟大爺同一目的的人,如果自認不是大爺的對手,知趣的先滾!免得大爺動手發落!﹂聲音震得店內屋上的瓦,簌簌落下一些塵土來。

  這時跟在常無天後面的十來個人,有四、五個曾在屈奔雷手下吃過苦頭的,再也不敢招惹,偷偷地開溜了;那常無天看見來人一出手間,便殺了﹁江左五蛟﹂,這常無天性子十分涼薄,竟不圖復仇,心忖:自己有財有勢,不如引此人歸為自己的屬下,不是更可放心胡作非為?當下阿諛地笑道:﹁老丈的功夫,高明得很呀,少爺︙︙﹂

  屈奔雷猛地雙目一瞪,常無天竟嚇得﹁騰、騰、騰﹂地退了三步,只聽屈奔雷吼道:﹁你是狗,大爺沒跟狗說話!﹂﹁砰﹂地一拳擊出。

  這一拳只是平平板板的擊出,也不知怎的,常無天把頭一偏,竟沒避得開去,這一拳敲在他的牙板上,兩排門牙,全都飛了出來,有三、四枚,還和著血吞到肚子裏去了,常無天哇哇叫道:﹁打!打!打!給我打!﹂

  這時常無天身旁的食客,有四個人是常無天的護院,雖懼屈奔雷,但為了飯碗,更不敢開罪常無天,心忖這老傢伙雖厲害,但雙拳難敵四手,不如一齊去制住了他,於是四人同心一意,齊齊大喝一聲,分四邊向那屈奔雷攫至。

  這四人剛剛撲近,尚未出手,屈奔雷哈哈一笑,臉對東面的大漢道:﹁打你天靈蓋!﹂那大漢一呆,屈奔雷的拳已捶在他的腦門上,登時沒了命;屈奔雷又是一轉,面向南面的大漢道:﹁打你人中穴!﹂那大漢的拳才伸出,只聽對方要打自己,忙收手欲招架,但人中穴﹁碰﹂地一聲,已被屈奔雷一拳打中,鮮血長流,哪還有命?屈奔雷又是一轉,面向第三名大漢,這大漢見連倒二人,早已嚇呆了,只聽屈奔雷道:﹁打你胸膛!﹂那大漢忙手封胸前,但屈奔雷仍一拳擂了過去,只聞﹁格格﹂二聲,那大漢遇上了屈奔雷的拳,不單封不住,連手也震折了,﹁蓬﹂地一聲,那一拳仍打在胸上,噴了一口血,立時氣絕!第四人看得手也軟了,拔腿欲跑,屈奔雷道:﹁打你小腹!﹂那大漢大叫道:﹁好漢饒︱︱﹂﹁崩﹂地一聲,小腹已著了一拳,飛出店外,再也沒有一點兒聲息。

  屈奔雷自頭部打到腹部,一拳一個,連殺四人,面不變色,常無天身旁的人,一下子嚇得走個精光,只剩下了常無天逕自掩著血口,怔怔發愕。那青年忽然長身而起,向彩衣少女道:﹁此人殺性太大,我去阻阻。﹂那少女牽著他的衣角,要他坐下來,一邊溫婉地道:﹁公子勿躁,這四人也著實該死,助這常無天無法無天的,就是這四人,也不知污辱了多少婦孺,傷害了多少無辜了,而今死在這位屈大爺手下,算是不冤了。﹂那青年道:﹁哦。﹂

  屈奔雷耳目極靈,聽那青年要與自己一決高下,倒是非常欣賞那青年的膽色。轉目望這一男一女,忽然若有所悟,笑著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之﹃武林四大世家﹄﹃南寨﹄少寨主殷乘風,這位想必是﹃彩雲飛﹄伍女俠了。﹂

  那青年拱手道:﹁不敢不敢。﹂這一起立,頎長的身影猶如玉樹臨風,神威凜凜,店中諸人不禁大是喝采。

  原來,武林中有﹁天下三大﹂,這三大乃﹁天下第一幫﹂:長笑幫;﹁天下第一莊﹂:試劍莊,及﹁天下第一局﹂:風雲鏢局。﹁長笑幫﹂與﹁試劍莊﹂,多年前因互拼盡亡,只剩下﹁風雲鏢局﹂。﹁風雲鏢局﹂座下高手無數,但最大的助力,乃得自﹁武林四大家﹂。﹁武林四大家﹂分﹁東堡﹂、﹁南寨﹂、﹁西鎮﹂、﹁北城﹂。這殷乘風,雖年方二十一,但卻是﹁南寨﹂新任寨主。青年殷乘風,外號﹁急電﹂,乃形容他的身法、劍法及招數,自幼精學文武,心無旁騖,又潛修﹁快﹂一字,加上他悟性奇佳,又肯苦學,所以武功已大有所成,﹁南寨﹂之老寨主忽然暴斃,而殷乘風以廿一之齡,接任寨主,武功才智,卻不在前任寨主之下,也絕不遜於﹁東堡﹂堡主,﹁西鎮﹂鎮主及﹁北城﹂城主任何一人。

  只是殷乘風專心習文學武,在未接任寨主之職前,對江湖中事,甚少閱歷,這有好處壞處。好的是因而他的武功更專心苦習,精而奇絕;壞的是他對江湖中事,大多茫然無知;可幸的是﹁南寨﹂前任寨主,遺下一位孤女,這孤女便是武林中所謂的﹁彩雲仙子﹂,武功已得其父真傳,雖不及殷乘風,但對江湖中事,因與其父及寨中高手常有接觸,又廣讀群書,見識十分廣博,各家各派,各門各系,莫不了如指掌;而殷乘風是﹁南寨﹂前任寨主伍剛中的養子,與伍彩雲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殷乘風接任寨主後,伍彩雲跟他出雙入對,不斷地教他認識武林中的事物,殷乘風一向穎悟,也幾乎一學就會。這伍彩雲清麗脫俗,其父伍剛中有兩大絕技,一是劍法,一是輕功,伍彩雲畢竟是女孩兒家,不敢殺人,所以專心潛修輕功,已是出神入化,故江湖中人,素稱之為﹁彩雲飛﹂,或稱之﹁彩雲女俠﹂,便由此來。

  各人一聽原來這對青年男女竟是殷乘風與伍彩雲,莫不報以驚訝或欽佩的眼光。

  忽聽屈奔雷一聲怒吼道:﹁小雜種,還不走,真的要大爺再動手麼!﹂

  那常無天嚇得臉無人色,給屈奔雷這麼一喝,全身顫抖了起來,結結巴巴地道:﹁是︙︙是︙︙﹂便跌跌撞撞的衝出大門。

  屈奔雷依然站在門口,大聲道:﹁諸位聽著,我屈奔雷是為﹃幽冥山莊﹄之﹃龍吟秘笈﹄而來的,凡與大爺我同謀一事者,快與大爺決一勝負,否則也要露一手,方可與大爺同行,不然就給大爺滾出去!﹂同樣的話,說了三遍,震得各人耳朵轟轟動響,桌上的碗兒,竟被震破了。那有六名武林豪客的一桌,有一大漢正盛酒於碗中,碗忽破裂,濺得一口一鼻是酒,當下拍桌怒起而大喝道:﹁兀那老鬼,咱們就是為﹃龍吟秘笈﹄而來的,你待如何?﹂其餘幾個武林豪客,紛紛站起,拔出兵器。

  屈奔雷張著大口,大笑數聲,道:﹁不如何,給你們瞧瞧!﹂忽然一伸手,拔出了斧頭,眾人以為他要撲近動手,沒料到屈奔雷只是把斧頭隨即一丟,又大剌剌的站在那裏,並不動手。那六名武林豪客一呆,忽然﹁呼﹂地一聲,一斧已自後面飛出,眾人要躲,已然不及!只見烏亮亮的斧閃一閃,這六名大漢各自往上一摸,只見頭戴的帽子被切了一半,綁巾的巾兒被劈了一截,什麼東西也沒有戴的,頭髮也被削了一片,那出聲拍桌的大漢尤其臉無人色,原來他不單頭髮給刮去,連頭皮也見了血,只要這一斧再下半分,他哪兒還有命在?當下作聲不得,臉若死灰,呆立當堂。

  這六個江湖豪客,畢竟是在江湖闖出萬兒來的,雖然粗俗不堪,卻也知道服輸,當下六人臉色灰敗,互覷了一眼,一聲不響的,相繼走了出去。

  ﹁一斧鎮關東﹂屈奔雷大笑三聲,忽然神光一閃,瞪住那四名金衣壯漢,那四個金衣人被瞧得心裏一慌,忙不敢看屈奔雷,逕自低頭喝酒。

  屈奔雷笑道:﹁裝聾作啞麼?那也不行,接得大爺一招,才算好漢!﹂

  說著大步走了過去,推出一掌,這一掌推出之勢甚慢,這四名金衣人早已是驚弓之鳥,一見屈奔雷行近,紛紛躍起,沒料到屈奔雷掌到半途,才突然加快,﹁砰﹂地拍在桌子上。

  那四名金衣人離桌極近,萬沒料到屈奔雷那一掌乃擊於桌上,當下一呆;不料桌上的四大碗酒,忽然激射而出,四人紛紛逃避,但也淋了一身一臉,而且臉上還被射得辣辣生痛,好不狼狽。

  桌上的酒,全都激射而出,而桌上的碗與酒壺,並無一絲破裂的痕跡,單是這身內功,已到了隨發隨收,縱控自如,甚至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這四名金衣人互望了一眼,渾身濕透,心知若屈奔雷以內力激碎瓷碗,射向自己,哪還有命在?當下長嘆一聲,一名金衣人向屈奔雷拱手道:﹁青山依舊,綠水長流,屈爺今日阻了咱﹃金衣幫﹄這單買賣,兄弟無話好說,只望他日相見,恩償仇報!﹂說罷一行四人,大步跨出店門,頭也不回。

  伍彩雲向殷乘風悄聲道:﹁剛才那六個武林中人,是湘北六個性根相投的異姓漢子,結為﹃湘北六豪﹄,雖粗野不堪,但卻甚少仗勢欺人,也鮮有見義勇為的,那六個人,算不了什麼﹃豪﹄。這四位穿金衣的,名頭也不小,是湘江一帶有名的﹃金衣幫﹄四名分舵主,不過除了打家劫舍,平生也無大惡,看來這位屈大爺,下手有分輕重,不像江湖上一般傳說得那麼殺人不眨眼呢︙︙﹂

  這些話講得極為小聲,屈奔雷的內力深厚,還是給他聽個清楚,又向彩雲飛咧嘴一笑,走前去道:﹁小姑娘,大爺對你們小倆口子,覺得蠻有意思的,你們放心,不過俺是言出必行的,不然江湖上怎有我屈奔雷威名?且接我一招,記住,接不下時千萬不要硬接。﹂原來屈奔雷被伍彩雲讚了一讚,心中大樂,對二人心生好感,可是這屈奔雷脾氣固執,素來是說一句算一句的,所以他勸﹁接不下時千萬莫要硬接﹂,也真是一番好意。

  屈奔雷的那一番話,說得彩雲飛粉臉飛紅,原來伍彩雲早就鍾情於殷乘風,殷乘風也十分愛慕伍彩雲,不過兩人都未談及婚嫁,屈奔雷稱他們為﹁小倆口兒﹂,他倆也著實高興,但聽﹁接不下時千萬莫要硬接﹂,以為諷刺自己武功不濟,心中對屈奔雷雖無敵意,但有心較量一下,殷乘風昂然道:﹁屈兄請進招便是。﹂屈奔雷哈哈一笑,突然間拔斧,烏光一閃,勢如驚電,但不是劈向殷乘風或彩雲飛,而是一斧劈在桌上。

  這屈奔雷的功力,實是不可思議,猛烈時如翻江倒海,陰柔時如風捲雲湧,這一斧力可摧山,劈在桌上,人人料必木片翻飛,不料桌子竟絲毫不倒,倒是桌上之筷子、瓷碗、瓷碟及酒壺,乒乓乒乓的,如二、三十件暗器,向殷乘風及彩雲飛身上砸了過去。

  這一下,那七名胸刻﹁復仇﹂的大漢齊齊大吃一驚,脫口﹁啊﹂了一聲。殷乘風與彩雲飛卻連眼也不眨,殷乘風雙臂上下翻飛,把杯、碟、碗、筷一一接住,迅速置回桌上,彩雲飛卻一手抓住了壺耳,專心一致的倒了四杯酒,四杯酒倒滿時,殷乘風把所有的東西都接住了,而且歸回原位,與原先所擺置的不差厘毫。

  殷乘風一擺好這些杯碗筷碟,彩雲飛水袖一捲,四杯酒連杯帶酒,相逐撞向屈奔雷,只聽伍彩雲笑道:﹁屈爺,咱們也請你一杯︙︙一杯不夠,四杯!﹂

  第一杯已迅如閃電,飛襲屈奔雷臉門!杯勢奇速,但杯中的酒,一點也不傾出來,這和屈奔雷酒噴出而碗不破裂,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卻更精妙一些,只聽屈奔雷哈哈一笑,道:﹁那我乾了。﹂也不閃避,張口一咬,竟咬住杯沿,仰首乾完了第一杯,板斧一送,其餘三個杯子穩穩托在斧面上,屈奔雷一一取過乾完,大笑道:﹁年紀輕輕的,功夫這麼好,了不起,了不起,縱大爺不讓你們同行,只怕也力有未逮了。﹂說著哈哈大笑,轉身而去。

  其實屈奔雷心中也是暗驚,而店裏的人,也看得心裏雪亮。屈奔雷的板斧,入店以來,已挫眾敵,但只有殷乘風能一一接下,從容不逼,若一對一戰,屈、殷二人,勝負未可預知,但殷乘風再加伍彩雲,只怕屈奔雷就要勝少敗多了。殷乘風、彩雲飛二人小小年紀,就有此造就,又不傲不騖,當下諸豪心中都大為敬服。

  屈奔雷現在提著板斧,瞪著眼睛向四僧,四僧忙唱了一個喏,其中一名雙目精光閃閃的老僧緩緩起立道:﹁屈檀樾,老衲等此番自嵩山而來,是為了四個小徒,三年前在﹃幽冥山莊﹄下落不明,特來查訪,非為﹃龍吟秘笈﹄而來,屈檀樾放心便是。﹂

  少林僧人倒不是怕了屈奔雷,強忍一口鳥氣,是武林人所不屑為的,不過少林僧人畢竟是出家人,爭強好勝之心早消,所以道明來意。

  屈奔雷偏了偏頭,道:﹁不錯,三年前,確然有四個少林和尚失蹤在﹃幽冥山莊﹄,大爺看你們出家人不打誑語,既不是衝著﹃龍吟秘笈﹄來的,那不關我大爺的事。﹂當下便向那兩名道士行去。

  那兩名老道十分沉得住氣,本來見屈奔雷如此盛氣凌人,也有心較量,但見少林四僧避而不戰,當下二道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名道人道:﹁屈施主,貧道二人,乃為三年前失陷於﹃幽冥山莊﹄之﹃武當三子﹄而來,與施主欲得之﹃龍吟秘笈﹄,並無絲毫瓜葛。﹂

  屈奔雷打量了二道幾眼,漫聲道:﹁武當乃名門正派,相信其弟子們都是老古董,不會撒謊的,既跟﹃龍吟秘笈﹄無關,那自然是大爺走大爺的陽關道,雜毛走雜毛的獨木橋。﹂

  另一道士聽得屈奔雷出言不遜,身形一晃,正欲掠出叫陣,另一道士卻迅速把他按了下去,那道士也沒有再逞強,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看來既癲也狂,蠻不講理的屈奔雷,武功卻著實不好惹的。

  另一方面,彩雲飛卻向殷乘風細聲道:﹁那四位老僧,是少林寺赫赫有名的達摩院護監。達摩院有龍、虎、豹、彪、蛇、熊、鶴、猿、馬、猴十大高僧,據說﹃龍、虎、彪、豹﹄四僧失陷於﹃幽冥山莊﹄,這四位老僧,便是那四僧的師父了,武功自是了得。少林一脈,本都是苦學之士。而武當一派,一直以來,都是人才濟濟,這兩位道長,是﹃武當三子﹄的入關大師兄,號稱﹃武當雙宿﹄,一個叫青松子,為人辛辣剛烈,另一個叫青靈子,為人和藹沉著︙︙﹂彩雲飛娓娓道來,對武林中的人,竟都如數家珍,一一道出。

  這時屈奔雷已行到那七名胸刻﹁復仇﹂的大漢身旁,那七名大漢只是暗握兵器,沒有作聲,屈奔雷道:﹁我大爺問你們的話,你們聽見沒有?﹂那七名大漢雖畏懼屈奔雷的武功,但這七人都十分剛毅,寧可硬接,也不願向屈奔雷道明來歷,讓人以為他們在求饒。

  屈奔雷見他們並不答話,當下冷冷一問,道:﹁那你們是為了﹃龍吟秘笈﹄而來了?﹂正要出手,只聽彩雲飛叫道:﹁慢著。﹂屈奔雷對伍彩雲本來便很有好感,當下停手道:﹁何事?﹂彩雲飛向那七名大漢道:﹁諸位大哥,可是來自陝西?﹂七人互覷一眼,不知彩雲飛從何瞧破自己來歷,只聽伍彩雲笑道:﹁諸位大哥尊師可是﹃十絕追魂手﹄過之梗前輩?﹂

  ※※※

  那七名大漢見彩雲飛如此尊敬自己及師承,樂意地答道:﹁不錯,姑娘何以得知?﹂彩雲飛笑道:﹁我看七位身上兵器便知道了,七位兵器皆屬奇門,但身法相同,顯然同一師承。一身兼長十種不同的奇門兵器的,天下除尊師外,還有誰人?諸位大哥胸刻﹃復仇﹄,敢情是來為過前輩復仇,屈大爺,我看這幾位大哥也不會是為了﹃龍吟秘笈﹄來的。﹂那七名大漢中使流星錘的大漢見彩雲飛伶俐乖巧,於是笑道:﹁不錯,我們是來替師父報仇的。﹂忽然聲音轉而淒烈,七人一同拉開胸襟,露出強壯而毛茸茸的胸膛,指著﹁復仇﹂二字道:﹁我們十個不成才的弟子全憑師父一手帶大,沒料到老七、老八、老九大逆不道,敗壞門風,做出傷天害理的事,致令師父因探﹃幽冥山莊﹄而失蹤,想必被那三個畜生害了,師父尚且不能出來,以我們的武功,又有何指望替師父報仇!可是不報師仇,枉在人世,所以我們在三年前刻下﹃復仇﹄二字,以志不忘,今日︙︙﹂說到這裏,語音大是激盪。

  伍彩雲幽幽道:﹁矢志報師仇,武林之中,又有哪位像你們如此重恩重義;據說七位為報師仇,三年來苦練,每位的武功,已不下當年的過老前輩,可喜可賀。﹂殷乘風亦站立道:﹁更是可敬可佩,屈大爺,你出的招,讓在下替這七位接便是。﹂

  那名使雷公轟的漢子卻一躍而起道:﹁咱們﹃十絕追魂手﹄的弟子,雖然不才,但沒有一個是貪生怕死之輩,現在咱們改為﹃復仇七雄﹄,願領教屈先生高招!﹂沒料屈奔雷大聲嘆道:﹁似你們這等漢子,要大爺我動手,跪下來求我都不肯哩。要是大爺我收的徒弟,有你們一半的心意就好咯。你們又不是為了﹃龍吟秘笈﹄,大爺我跟你們過招幹什麼?﹂當下走了開去。﹁復仇七雄﹂見這極其難纏的老魔頭竟不向自己動手,心中暗自慶幸。彩雲飛等倒是覺得,此屈奔雷,倒非是非不分明的人。

  這時店中的人裏,殷乘風與伍彩雲,已與屈奔雷交過手;少林四僧及武當雙宿,因不是為﹁龍吟秘笈﹂而免交手;屈奔雷又不願向﹁復仇七雄﹂動手,店裏就只剩下黑袍客、錦衣漢及那四名頭陀及兩名斷臂人。

  那四名頭陀,眼見屈奔雷盯向自己,心中大覺惶恐,但外表仍自鎮定;黑袍客臉色鐵青;錦衣人自斟自飲,毫不動容;斷臂人神色冷然,一臉殺氣。

  屈奔雷哈哈一笑,大步向那四名頭陀走過去。

  那四名頭陀神色冷肅的站起來,看得出是在全神戒備。

  只聽伍彩雲向殷乘風細聲解說道:﹁這四位頭陀,本來是川中人,武功很高,是四名大盜,為首的叫﹃三節棍﹄施銅,第二個叫﹃方便鏟﹄公冶肆,第三個叫﹃奪魂鈴﹄畢扁、第四個叫﹃行千里﹄彭古建。他們在川中有一次劫了禦用寶馬,驚動了江湖﹃四大名捕﹄,追得他們走投無路,只好裝扮成四名頭陀,來到湘江,掩人耳目,暫避風頭。﹂

  那四名頭陀,一聽之下,心中不禁一驚,忖道:﹁怎麼自己的行藏,竟也給這小小的姑娘瞧破了,這樣怎瞞得過名震江湖的﹃四大名捕﹄呢?﹂沒料到別人平常自看不出他們的身分,而今這四人已紛紛亮出了兵器,一個手執三節棍,一個手拿方便鏟,一個手執有九個小鈴的大刀,一個手抓用來點地而行的明杖,要想別人認不出他們,倒也不易。人盡可裝扮,但手上的武器使用慣了,便任你怎樣要裝他裝不來。

  屈奔雷大笑道:﹁好哇,官府正在追捕你們,驚弓之鳥,看斧!﹂猛喝一聲,一斧劈下。

  施銅、公冶肆等見斧並不正面砍來,心料屈奔雷必是故技重施,提防屈奔雷又是震起桌上碗筷,射向自己。

  ﹁唰﹂地一聲,斧破長空,忽然之間,桌面下陷!

  這一下突變,十分意外,原來屈奔雷這﹁唰﹂地一斧,是一連四個變化,因為太快,所以連成一聲,這四斧居然把桌面下的四條支柱,都在半空中削斷,桌面立即下陷,這樣一來,施銅、公冶肆、畢扁、彭古建人在桌邊,定必被酒水淋得一身都是。

  屈奔雷這四斧之妙,比殷乘風的四劍穿掌,尤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是屈奔雷有意向殷乘風露這一手,表示:你可以做到,我也可以做到。

  可是施銅等人畢竟非同凡響,見勢不妙,四人冷哼一聲,右手執持兵器,同時左手一翻,竟每人各占一角,以手托住桌面下的柱,這桌面立時穩穩托住。

  同時間,屈奔雷手中斧,快若電光,烏光一閃。

  就在施銅等四人托住桌面之際,屈奔雷的斧已到。

  施銅、畢扁、公冶肆、彭古建等人大驚,拿起兵器要格,忽聽﹁隆﹂的一聲,手托的桌面忽分為二,自中間折倒了下去,烏光此時一斂。

  原來屈奔雷這一斧,乃是劈向桌面,把桌子中間劈斷,這一來,在桌邊的四人,仍是被酒水菜肴,淋了一身。

  屈奔雷對時機的把握、內力的運用、斧招的快速,實令人心驚,施銅等臉色灰敗,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屈奔雷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你們四個人,能接得下我大爺的一招,就算是為﹃龍吟秘笈﹄而來,也可與我同行。﹂

  原來他適才見這四人處變不驚,沉手托桌的一招,也很喜歡,自己翻斧斷桌,畢竟是屬於第二招,他是一個信守諾言的人,對方既接得下第一招,他也不願多作為難,於是又走向那兩個斷臂人處。

  那兩個斷臂人臉色一沉,翻身而起,左邊的道:﹁﹃勾魂﹄辛仇。﹂

  右邊的斷臂人疾接道:﹁﹃奪魄﹄辛殺。﹂

  左邊的斷臂人繼道:﹁乃是為﹃龍吟秘笈﹄而來。﹂

  右邊的斷臂人續道:﹁姓屈的出招便是。﹂

  這兩人一搭一配,說話神色冷峻,但配合得卻十分巧妙,店中的人,都大為動容。原來這對﹁勾魂奪魄﹂兄弟,自幼殘肢斷臂,受人歧視,故苦練奇技,仇殺江湖,無人不畏之如神鬼也。

  屈奔雷笑道:﹁好,痛快。﹂推出一掌,他也知道這兄弟倆並不好惹,所以這一掌,遙空劈出,也用了六成功力。

  ﹁勾魂﹂辛仇與﹁奪魄﹂辛殺冷笑一聲,也拍出一掌!三道掌力半空相交,原本必發出蓬然巨響,但竟聲息全無,屈奔雷只覺自己的掌力如泥牛入海聲息全無,不禁一驚,這是他出道以來未見過的事。

  同時間,辛仇與辛殺的斷臂一揚,一股無匹的巨勁,向屈奔雷衝來。

  屈奔雷是何許人也,立時明白了過來,原來這﹁勾魂奪魄﹂兄弟,竟是用一種特異的掌功,把自己的勁力引了過去,再自兩人的斷臂中,加上兩人的功力,激盪了過來。

  這一來,等於是三道勁力,直襲屈奔雷。

  好個屈奔雷,忽然暴喝一聲,臉漲赤朱,鬍虯根根聳起,運起十二成功力,硬接一掌。

  ﹁砰!﹂

  一聲巨響過後,屈奔雷晃了一晃,屋頂上罩落滾滾塵沙,而辛氏兄弟,肩並肩的退了三步,勉強才把樁得住,又不禁﹁騰,騰,騰﹂地退了三步,臉色灰敗。

  原來辛氏兄弟以斷臂擊出的那一下,也用了全力,夾雜了屈奔雷的掌力,原以為可以擊傷屈奔雷,沒料到屈奔雷內力如此深厚,不單擋過自己及他倆的掌力,還過有餘力把﹁勾魂奪魄﹂兄弟震退。

  只聽殷乘風向伍彩雲問道:﹁彩雲,這對兄弟的招法很怪異,是那派的武功?﹂彩雲飛笑道:﹁這不是哪一門派的武功,乃是他們兄弟自創出來的,以一手去引對手的內勁,再自斷臂上連帶自己的功力一齊逼出去,很少人能接得下,他們叫做﹃斷臂奇功﹄,的確是一門奇異武功。﹂

  屈奔雷雖力震辛氏兄弟,但是畢竟是第二掌,對方接下自己一掌後,居然還能反攻,而且自己的第二掌也用了全力,才把﹁勾魂奪魄﹂兄弟震退幾步,心中也大為激賞,於是道:﹁好功夫,好功夫!﹂又向那黑袍客與錦衣人行去。

  那黑袍客再也按捺不住,本來是背向屈奔雷的,現在忽然一翻身,站了起來,竟是面對屈奔雷。

  要知道桌椅之間,距離極近,黑袍客他竟不用挪動桌椅,一剎那間便翻了過來,各人也看不清楚他用的是什麼身法,但各人見他適才閃電的一瞬間,便抓住﹁江左五蛟﹂之首,在雪地上斃了又回來喝酒,身手之快,無可比擬,而今與屈奔雷對敵,人人都知道會有好戲看了。

  誰知道伍彩雲忽然叫道:﹁巴老前輩。﹂黑袍客忽然一震,回首道:﹁你認識我?﹂彩雲飛盈盈笑道:﹁適才巴老前輩使的﹃吸盤功﹄與﹃一瀉千里﹄身法,我怎會不知道呢!武林中會﹃吸盤功﹄又使得那麼乾淨俐落的,除巴老前輩外,還有誰呢?﹂

  伍彩雲說到這裏,眾人不覺大悟。原來﹁吸盤功﹂是一門極其深奧的武功,練成的人,出手多為笨重不堪,打鬥時雖然實用,可是糾纏得相當厲害,武林中只有一個人,能練得此技,而且絕不拖泥帶水,出招時乾淨俐落,那便是這個巴天石。同樣他的師弟,外號人稱﹁笑語追魂﹂的宇文秀,因是讀書人,怕練這種﹁吸盤功﹂不雅,所以也就練不成,只練成﹁一瀉千里﹂的身法,江湖上便大有名望,稱之為﹁笑語追魂﹂了。這巴天石更是兩樣兼備,適才無怪乎﹁江左五蛟﹂之首遇著了他,半絲掙扎不得,便了賬了。

  彩雲飛向屈奔雷笑道:﹁屈大爺,這位既是巴前輩,想必是為了宇文前輩的事而來的。﹂巴天石被彩雲飛讚了一讚,雖性格乖戾,但終究馬屁不穿,當下厲聲道:﹁不錯,宇文師弟自入﹃幽冥山莊﹄後便瘋了,老夫正要去莊裏會會那干兒妖魔鬼怪!﹂屈奔雷知道這個巴天石,武功可是不弱,自己要勝他,只怕也要力拚一場方行;巴天石接下他的一招,自無問題,屈奔雷本以為自己為求奪得﹁龍吟秘笈﹂,免得這些人礙手礙腳,趁早打發了事,沒料到殷乘風、彩雲飛、辛氏兄弟、巴天石這等人也在,還有施銅、公冶肆、畢扁、彭古建等也不弱,少林四僧與武當二宿,武功還深不可測,只怕這名錦衣人也是不好惹的,當下銳氣大減,雖知以一戰一,自己大概不會落敗,若語傷眾人,群起而攻之,只怕自己就要吃不了兜著走。當下乾笑幾聲道:﹁巴天石,嗯,好,好,你為那個瘋書生,可不關大爺我的事。﹂當下向那錦衣人走去,手中倒蓄了十成功力,意圖一招敗之,否則同行者越來越多,對自己也不見得有利。

  豈料那錦衣人笑容可掬地起立,拱手一揖,道:﹁屈兄請了,在下蔡玉丹,乃﹃幽冥山莊﹄莊主石幽明至交,而今石莊主生死未明,在下忝為知交,亦應至莊裏一行。﹂

  蔡玉丹自報姓名,卻把店中諸人,都嚇了一跳,因為這蔡玉丹,綽號﹁纏絲大俠﹂,家財萬貫,是絲綢商人,但仁俠異常,喜助人,義疏財,武功很高。﹁幽明山莊﹂莊主石幽明生平甚少知交,只有與這蔡玉丹是好友,這是人所共知的事。石幽明不幸,蔡玉丹查訪,自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屈奔雷卻不想多一人累事,當下道:﹁大爺我來是為了﹃龍吟秘笈﹄乃在﹃幽明山莊﹄之中,不管那石幽明死了沒有,大爺我到莊中取書,你是石幽明的朋友,只怕容不得我,還是接我一招吧!﹂心中暗運內力,只圖一招敗卻這蔡玉丹,便可少了一名大敵。

  蔡玉丹微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領教屈兄高招了,尚要請屈兄多多包涵方好。﹂

  屈奔雷大笑道:﹁那你就接吧!﹂奔雷閃電一般,手甩斧出。

  這柄烏光閃閃的斧,並不直接甩向蔡玉丹,而是繞過一個大圈,急風直劈蔡玉丹之腦門。

  這柄飛斧的來勢,比適才屈奔雷使的飛斧嚇退﹁湘北六豪﹂的聲勢,又是大大的不同,這一斧至少比適才那一斧更猛烈十倍!飛速十倍!悽厲十倍!

  在座眾人不禁失驚,沒料到屈奔雷一上來便用了全力,這一斧在半空嗚嗚作響,急旋而至,不管用哪門兵器去擋它,必先折而後斷,仍擋不住飛斧的來勢。

  蔡玉丹仍微笑著,忽然微笑一斂,迅速除衣,把錦袍一捲,間不容髮之際,錦衣已套住了飛斧。

  眾人不禁喝了一聲采,蔡玉丹果然不凡,的確沒有一樣兵器,比一件衣服對付那旋轉中的飛斧更有用了。

  屈奔雷眼看對方一出手,便收去了自己的飛斧,心中大驚,左手一送右手一招,﹁呼﹂的一聲,飛斧竟破衣飛出,不過再也無力飛旋,落了下來,屈奔雷一手接住。

  眾人這才定過神來,更是喝采如雷。

  原來屈奔雷的﹁飛斧神功﹂,已達到了隨意飛行,傷人自回的境界,也就是說,飛斧出手命中後,餘力會帶動斧頭,飛回屈奔雷的手裏。屈奔雷現刻用飛斧回力,竟仍能破了蔡玉丹的錦袍,這等功力,已是神乎其技了。

  但屈奔雷本人,卻驚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若適才斧不能破衣,自己便算是一招敗在蔡玉丹手裏了,而現在總算斧裂衣而出,畢竟是蔡玉丹輸半籌,自己也有了面子,可是自己一發一收,已出了兩招,再也不好意思搶攻下去了,只聽蔡玉丹瞧瞧破袍,笑道:﹁屈兄好功力,在下接得好險,這袍子破了,命是拾回來啦。﹂說著把錦袍隨手一放,坐回原處,微笑喝酒。各人見蔡玉丹如此有氣度,不愧是位名俠,心中十分欽慕,屈奔雷心中也暗自驚愧。正欲說場面話,抬目一望,不禁﹁呀﹂了一聲,眾人隨聲望去,也不禁﹁咦﹂了一聲。

  原來在牆角的一座小桌上,竟有一個粗布衣的人,蒙頭呼呼大睡,此人在何時進來,店裏好手,竟一無所覺,對店中發生的事,一概不理。眾人一驚,怎麼跑出一個如此高明的人,後來又轉念一想,安慰自己道,這人想必是店裏的伙計,從裏面走出來,自己當然沒有注意。

  屈奔雷向老爹瞪了一眼,道:﹁這是你的伙計?﹂那老爹瞧了一眼,摸著頭道:﹁啊?不︙︙不︙︙﹂阿福卻道:﹁老︙︙老爹,這傢伙喝了三罈子酒,︙︙我︙︙我可是一罈子也沒拿給他呀︙︙這︙︙這人偷酒喝︙︙﹂

  屈奔雷拖著斧頭,懸在腰間,行近那人,喝道:﹁你是為什麼來的?﹂連喝三聲,宛若焦雷,震得屋瓦搖搖欲墜!

  那人居然仍蒙頭大睡,猶未醒來。

  屈奔雷冷笑一聲,一斧劈出,這斧只使三分力,怕這人躲不及,一斧便會送了命。

  那人依然蒙頭大睡,伍彩雲不忍見那人血濺當堂,急叫道:﹁手下留情!﹂

  屈奔雷大笑道:﹁我只要砍他一片耳朵罷了!﹂

  那人依舊動也不動,忽然打了一個呵欠,桌上的碗、碟、杯、菜,竟全部疾射向屈奔雷。

  屈奔雷沒料到有這一招,一驚之下,酒已先到,濺了一頭,屈奔雷大吼一聲,居然能硬生生收斧一掄,把壺杯碗碟等紛紛砸了下去。

  屈奔雷怒罵道:﹁好傢伙,看不出你是個會家子!﹂又是一斧劈出,這次運足七成功力,再不容情!

  彩雲飛與殷乘風及蔡玉丹,見那人深藏不露,也不出手搶救,靜觀其變。

  這一斧,十分淒厲,眼看那人就要遭毒手,忽然眼前一花,那人坐到櫈子的一側去了,依舊蒙頭大睡,那櫈子卻因重心不平衡,往上一翹,屈奔雷這一斧正好嵌入櫈子之中!

  屈奔雷大吃一驚,心知斧在凳中,若那人此時出手,只怕自己不得不棄斧身退,但那人仍然睡得正酣,屈奔雷哪有吃過這種莫名其妙的虧,吐氣揚聲,不抽斧反而用手一扳,那木凳自中裂成兩片。

  屈奔雷心忖:看你仍睡得下去否?誰知眼前一花,這人已坐在另一張櫈子之上,依樣大睡。

  這桌子四面都有長凳,裂了一張,還有三張。

  屈奔雷又驚又恐,又是一斧,那人身形一晃,又到了另一張凳之上,原先的櫈子又應手而裂。

  這一追一閃,屈奔雷已劈倒了第四張櫈子,那人一晃,竟趴在桌上,仍然大睡。屈奔雷額上青筋暴現,怒道:﹁看你逃到那裏?﹂一斧砸了去,嘩啦一聲,桌面裂為兩半。

  那人無地可容,一翻身而立起,居然仍閉著眼睛,發出鼾聲。屈奔雷忍無可忍,拿手絕技﹁飛斧神功﹂又破空擲出。

  這一次,屈奔雷是用了十一成功力,飛斧在半空嗡嗡作響,急砍那人。

  那人忽然雙目一睜,發出神光灼灼,對這飛斧,顯然也不敢輕視。

  眾人見過蔡玉丹以錦袍捲飛斧,都想著這人是否對付得了這柄飛斧。蔡玉丹與飛斧交過手,知道厲害,叫道:﹁朋友小心!﹂殷乘風為人俠氣極重,也不禁叫道:﹁快用衣捲!﹂

  那人盯著飛斧,眼看就要劈到之際,忽然仰身倒下。

  這一來,大出人意料之外,那飛斧似有靈性一般的,忽然下沉,仍向那人腹部砍去。

  可是那人一倒了下去,怪招還在後頭,忽然雙足一舉,眾人﹁嘩﹂了一聲,原來這人竟敢用足趾撥飛斧!

  那飛斧飛行得十分之快,又在旋轉中,用手接也不可能,更莫要說用足趾去撥斧了。

  可是那人雙足一伸,竟是沒有穿鞋子的,雙足拇趾,竟比手還運用自如,在斧背上輕輕一點,那斧頭﹁噗﹂地一聲,方向全失,反飛向屈奔雷!

  要知道這一招不但鋌而走險,而且施用得十分巧妙,要知道凡旋轉極急的東西,幾乎是勢不可擋,無堅不摧的,但若能制其旋轉圓心,它自然便會失去準頭及力量,這人的那一踢,剛好破了這飛斧,眾人也是武學高手,哪會不明其道理,不禁大為喝采。

  屈奔雷也著實厲害,一揚手,已撈了斧頭,正欲再擊,那人已一個翻身躍起,與屈奔雷站著個面對面,彩雲飛心中一動,忽然想起武林中一個人來。只見那人把口一張,﹁哇﹂地一聲,竟噴出了一大口酒!

  這些酒化作滿天花雨,向屈奔雷電射過去。

  屈奔雷一怔,幸好他是個臨危不亂的人,把正欲扔出手的斧頭一舞,舞得個密不透風,把酒箭都擋了開去。

  那人噴完了酒,也不追擊,屈奔雷知其非常之人,一收斧頭,發覺自己衣袖之上仍中了幾滴水酒,竟穿了幾個小孔,若打在身上,這還了得?

  只聽那人呃呃地道:﹁唔,吐了酒,比較清醒了。﹂然後瞪住屈奔雷道:﹁你這人,怎麼隨手殺人,不知道王法麼?﹂

  屈奔雷沒料到那人竟口口聲聲王法,猛地想起一人,道:﹁你是︙︙﹂忽見桌上那四名頭陀:畢扁、彭古建、公冶肆、施銅等正悄悄地起身,想奪門而出,那人忽道:﹁慢走!﹂飛起一腳,踢起一罐罈子,飛向大門,﹁砰﹂地撞在門上,﹁呀﹂地一聲,大門被撞得關閉了起來。

  施銅等唬得臉無人色,屈奔雷終於更加肯定來人是誰了,於是哈哈笑道:﹁是追命麼?難怪大爺我的飛斧在你腳下生不了效了。﹂

  伍彩雲笑道:﹁人說﹃江湖四大名捕﹄,武功各有所長,但人人俱有兩手絕技,追命前輩的噴酒、輕功及腿法,確是天下無雙。﹂

  殷乘風喜道:﹁是追命前輩麼,年前白宇兄蒙您三番四次相救,乘風尚未拜謝。﹂

  原來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江湖四大名捕﹂之一:追命。

  ﹁江湖四大名捕﹂是:冷血、追命、鐵手、無情四人。

  這四人的名字,正如這四人的行事。這四人的武功各個不同,但各自有幾手絕頂功夫。﹁四大名捕﹂中的冷血,是最年輕的,他的故事,筆者已在﹁兇手﹂一文中述及。

  這位追命,擅長腿法,因為腳力無雙,所以輕功也奇佳,追蹤術一流,嗜酒如命,但酒也的確救了他幾次命。筆者曾寫﹁亡命﹂一文,追命曾助﹁北城﹂城主周白宇及﹁仙子女俠﹂白欣如,一招敗﹁一劍奪命﹂施國清,殺無謂先生,並與數人聯手,終於把名震天下的無敵公子也殺了,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他殺無敵公子那一下子,就是全憑那一口酒,激噴而出,分了無敵公子的心,才能得手的,所以喝酒也的確曾經救了他的命。

  因為追命辦案,向無失手,無論兇手巨盜,最終仍給他追了命回來,所以人稱之為﹁追命﹂,又因他腿法極好,也有人叫他為﹁神腿追命﹂,至於他原來是姓什麼,叫什麼名字的,很多人就忘了。

  這﹁南寨﹂寨主殷乘風,與﹁北城﹂城主周白宇正是義結兄弟;追命曾救周白宇性命,殷乘風自然甚是感激。

  只聽追命笑道:﹁我是追命,周城主好麼?﹂

  殷乘風恭敬地道:﹁他好,謝謝追命前輩問候,晚輩乘風,與師妹伍彩雲向您請安。﹂

  追命大笑道:﹁啐,什麼前輩不前輩的,我只不過大你一些兒,要改口叫大哥,否則不交你這朋友!﹂

  殷乘風為難地道:﹁這,這怎麼使得︙︙﹂

  彭古建、畢扁、公冶肆、施銅等,一時間臉色陣灰陣白,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追命向公冶肆、彭古建、施銅、畢扁等笑道:﹁追捕你們的人是﹃鐵手﹄,不是我,我可不管,如果我替他抓了你們,他反而不高興,縱我通風報訊,他也未必樂意;你們放心,我不會捕你們的,你們去你們的﹃幽冥山莊﹄,不過你們放心,他遲早都會抓到你們的。我此番來為的是﹃幽冥山莊﹄的案件,與你們無關;我說話算話,你們儘管放心便是。﹂

  施銅、畢扁、彭古建、公冶肆等本來心裏吊了十五吊桶,七上八下,而今聽追命這麼一說,登時放了心。

  屈奔雷衡量了一下局勢,立時氣餒了一半:追命的武功,看來只在自己之上;殷乘風、蔡玉丹的武功,自己欲要勝之,只怕也不易;巴天石、﹁勾魂奪魄﹂兄弟及彩雲飛,自己縱能勝之,也得大費周章;﹁少林四僧﹂與﹁武當雙宿﹂,只怕也不會比辛氏兄弟差多少;這一來,除了施、畢、彭、公冶四人與﹁復仇七雄﹂外,這些人都是難惹至極的。

  追命向殷乘風笑問道:﹁你倆口子來﹃幽明山莊﹄幹什麼?﹂

  殷乘風笑道:﹁抓鬼呀!﹂

  追命皺眉道:﹁抓鬼?﹂

  伍彩雲笑著接道:﹁師哥升任﹃南寨﹄寨主,自覺經驗不足,故願親涉武林,增廣閱歷。﹂

  殷乘風赧然接道:﹁後來聽說這兒鬧鬼,在下心中想:哪有什麼鬼!既會傷人,多半是人扮的,所以想去抓他一、二個,還望大哥多多指點。﹂

  追命笑道:﹁這個鬼,可不容易抓哦。﹂

  遂大聲向店中諸人道:﹁﹃幽明山莊﹄在三年前,忽然全莊歿亡,莊主臉容,也因毒發而潰爛不堪,看來必為強仇所害;據抬屍出來的人說,﹃幽明山莊﹄的財富,仍在莊中,但這些進去過的人,一一都已離奇死亡。後來擅自進莊的不知情者,好奇或者宵小盜賊,也一入不返,﹃陝西三惡﹄等聽說也死在其中。﹂

  聽到這裏,﹁復仇七雄﹂不禁一震,因為﹁陝西三惡﹂原本是他們的師兄弟。其他的人,都望向追命,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追命環顧四周,又道:﹁於是搜索者又成了失蹤者,尋找的人越來越多,失蹤的人也越來越多,到後來,﹃十絕追魂手﹄過之梗先生,也為了﹃陝西三惡﹄而失蹤了,﹃鐵拐﹄翁四先生為了查明莊內真相,也與﹃龍、虎、彪、豹﹄及﹃武當三子﹄,在﹃幽冥山莊﹄之內沒了聲息,同行的人,只有﹃笑語追魂﹄宇文秀宇文先生一人負重傷逃了出來,但十指都給人削去,變成瘋狂,終日胡言亂語,都離不了鬼怪︙︙﹂

  說到這裏,跟此人物有關的﹁復仇七雄﹂、巴天石、﹁少林四僧﹂、﹁武當雙宿﹂、石幽明知交蔡玉丹,及好奇心重的殷乘風與彩雲飛,無不一一聚精會神的在聽著。

  店外風雪悽厲,似哀叫,似悽號似天地間有某種力量,要阻止追命說下去似的。

  追命稍頓了一頓,又道:﹁可是宇文先生的瘋言中,也常常提到一本武學奇書:﹃龍吟秘笈﹄,這本秘笈,關係重大,據說內有記載內功、劍法、指法、刀法、輕功、暗器、簫法等七種秘傳。﹂追命一提起﹁龍吟秘笈﹂,畢扁、彭古建、公冶肆、施銅等立時聚精會神的在聽,連屈奔雷、﹁勾魂奪魄﹂兄弟,無不凝神凝聽。

  ﹁這部﹃龍吟秘笈﹄,自是五百年前,武林第一奇人龍吟所著,誰能獲之,只怕在武林中,難逢敵手,稱絕天下,只是﹃龍吟秘笈﹄已經有三百多年未現武林,不知怎的,竟出現在這﹃幽明山莊﹄之中。宇文先生這一傳,江湖倒是起了不大不小的騷動,信之者都奔向﹃幽明山莊﹄,以求奪得寶書,一路上互相殘殺,唯恐別人捷足先登,好不容易才入得﹃幽明山莊﹄,又一入而音訊全無。不管是復仇的還是奪書的,而今在﹃幽明山莊﹄裏下落不明的,少說也有五、六百人,在武林中有些名堂的,至少有三百人,三百人中至少也有一百人,已經可以算是高手了,可是仍一樣下落全無。我,追命,就是奉命調查此事的,就算﹃幽明山莊﹄裏是一群鬼的話,這群鬼,也做得太過分了,應該把他們繩之於法。﹂

  屈奔雷沉聲道:﹁我自關東來此,為的就是這部書,追命老兄,你可以追你的兇手,這本書我是要定了,人也殺定了。﹂說著向辛氏兄弟、畢扁等瞪了一眼。

  ﹁勾魂奪魄﹂辛仇冷笑道:﹁殺人說來容易。﹂

  辛殺接道:﹁只怕你殺不了。﹂

  辛仇又道:﹁有人只會口出誑言。﹂

  辛殺再道:﹁也不見得他的武功有多高。﹂

  彭古建等來湘江,本來就要進入﹁幽明山莊﹂奪得﹁龍吟秘笈﹂,心想只要練成書內那一門武功,便可以不怕﹁江湖四大名捕﹂了,而今看屈奔雷與辛氏兄弟同樣為此書而來,心中都希望他們火拼一場,自己才容易唾手而得,心裏大是希望辛氏兄弟會與屈奔雷動武。

  豈料蔡玉丹長身而起,笑道:﹁追命兄、屈兄、辛氏二兄,既是如此,我們何不敵愾同仇,一起上﹃幽明山莊﹄去看個究竟呢?﹂

  殷乘風也起身笑道:﹁蔡先生所言甚是,不如刻下我們同奔﹃幽明山莊﹄,察看究竟有無﹃龍吟秘笈﹄,再作計議,也不急在一時。﹂殷乘風言下之意,是提醒屈奔雷與辛氏兄弟,﹁龍吟秘笈﹂是否虛傳,也不一定,現下決鬥,豈不操之過急了。

  屈奔雷與辛氏兄弟互望一眼,也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強忍怒氣,公冶肆等卻是好生失望。追命苦笑:﹁那麼咱們這就去﹃幽明山莊﹄如何?﹂眾人都說﹁好﹂,那老爹聽得分曉,忙道:﹁各位大爺,這﹃楓林渡﹄船兒都走了,﹃小連環塢﹄的冰還未實落,老爺們過不得河,不如等冰結後才走吧!﹂

  追命笑道:﹁老爹莫要擔心,如果連一條小小的河都過不了,這兒的人還是不要去﹃幽明山莊﹄的好。﹂屈奔雷大笑道:﹁老爹,這兒打翻的東西,酒錢菜錢,都由我大爺付了吧,這夠不夠使?﹂自懷裏掏出一錠銀子,丟給老爹,老爹頓時樂開了眼,連忙謝道:﹁夠了︙︙夠了︙︙太多了︙︙﹂

  忽然臉色大變,原來店門外,有人急速地敲著門,在門外的喘息聲,如風雪一般悽厲而恐怖,似瀕臨死亡的呻吟,微弱的聲音在叫著:﹁︙︙開︙︙門︙︙開︙︙門﹂每個字的間隔都是一樣,似是在天地間每一個角落,都回響這個聲音。

  老爹囁嚅道:﹁鬼來了︙︙鬼又來了︙︙﹂

  各人屏息以待,追命猛地一個箭步,飛腳踢開罈子,大門戛然而開,門外風大雪大,原來那一面布帘,竟被換上一塊白布,白布上用血字書著:

  一入幽冥莊,
  永遠不還鄉。

  門前竟高懸一人,是用髮繩上吊的,死狀甚慘,舌頭伸得長長的,雙眼大大地瞪著,一口都是血,身上卻無一絲傷痕,敢情真的是吊死的。

  追命一縱身,雙指一剪,髮繩斷落,那人落下,眾人一看,更吃了一大驚,原來那人並非是誰,竟是常無天。

  為什麼常無天去而復返,而在這兒吊死了呢?

  為什麼常無天來到門前,店中眾人仍然覺察不出呢?

  若不是常無天的身子被北風吹得晃來晃去,撞在門上,只怕到現在還未發覺呢,只是那喊﹁開門﹂的怪聲,卻又是誰?

  常無天的舌頭伸得長長的,滿眼都是驚懼,似要告訴大家什麼似的,但他已是死人了,活人當然是無法聽到死人要說的話。

  那白幃上的字,又是誰寫的呢?來人竟以這白幃換上布簾,而店中人高手如雲,卻尚未所覺?

  那究竟是人,還是鬼?

  ﹁是鬼,是鬼!﹂阿笨心驚膽戰地叫道。

  眾人臉上掠過一片陰影,蔡玉丹勉強笑道:﹁莫要胡言亂語,世上哪兒有鬼?﹂巴天石忽然繃著臉而起,道:﹁就是鬼,我也要會他一會!﹂話未說完,便如一縷黑煙,﹁颼﹂地衝入雪地中,瞬間只剩下茫茫天地間,一個小小的黑點。

  追命皺眉道:﹁太莽撞了。﹂殷乘風起身道:﹁追命老前︙︙不,大哥,巴先生一人前去,只怕會落了單,我們這就跟他一道上路。﹂屈奔雷只怕﹁龍吟秘笈﹂被人捷足先登,當下道:﹁正合我意!﹂誰知﹁呼呼﹂二聲,辛氏兄弟已奪門而出,直追巴天石。屈奔雷怎敢怠慢,也奔了出去,一時所有的人,都飛身而出,追命只有一聲輕嘆。

  ※※※

  群豪一共廿五人,在白皚皚的雪地上,往﹁幽冥山莊﹂奔去。巴天石首先出來,以他的﹁一瀉千里﹂輕功,遙遙領先,只遠得像一小小的黑點。

  辛氏兄弟比屈奔雷先行一步,可是屈奔雷提氣急奔,僅落在辛氏兄弟五步之遙。殷乘風、伍彩雲,則在屈奔雷之後,蔡玉丹始終不徐不疾,跟在殷乘風之後。﹁少林四僧﹂、﹁武當雙宿﹂六人,緊緊跟在蔡玉丹之後。而﹁復仇七雄﹂,卻又在少林四僧之後,更後的是施銅、畢扁、彭古建、公冶肆等人;追命卻一直不即不離,跟在最後,一面遊目四處觀察。

  大風大雪,對這群武林豪傑,均不為所動,風雪吹襲在追命的胸膛,追命猛吸一口氣,猛地口中冰冰的塞入了幾塊東西,原來是雪花進入口腔,追命突然豪興大發,猛地扒開衣襟,露出強壯的胸膛,任由雪花擊打,哈哈大笑,與北風逆行而奔。

  這一奔之下,便迅速地越過畢扁等四人,又越過﹁復仇七雄﹂,以及﹁少林四僧﹂、﹁武當雙宿﹂,蔡玉丹見追命奔來,他生性謹慎,行事淡定,但今日在雪中奔行,也大發雄心,猛一提氣,不讓追命超越。

  兩人轉眼已越過殷乘風與彩雲飛,殷、伍二人,少年銳氣,怎甘後人,而且他們是專修輕功,也提足猛奔,與蔡玉丹跑個並駕齊驅。

  這時屈奔雷憑著一口真氣,他輕功雖無特長,但內力極佳,所以跑得越久,對他越有利,屈奔雷更豪興勃發,索性除去衣衫,在腰上打了一個結,大聲吆喝,終於追過了辛氏兄弟。

  屈奔雷正在高興之際。忽然﹁颼﹂地一聲,一人已越過自己頭頂,在丈外飛奔,屈奔雷一呆,追命又把距離拉遠了兩丈。

  屈奔雷心中有氣,正欲急起直追,忽聽自己左右後面都有腳步聲,一看之下,只見大雪紛飛中,左邊是殷乘風的白衣飄飛,右邊是清秀的伍彩雲彩衣紛飛,僅在一步之後,蔡玉丹也微笑追了上來,辛氏兄弟也僅落在蔡玉丹之後,屈奔雷心中一凜,心忖道:天下英雄,盡非我屈奔雷一人耳!當下提氣急奔,與殷乘風、彩雲飛並肩而奔。

  這一來,大家似成了競跑。殷乘風輕功、劍法俱佳,屈奔雷則內力渾厚,彩雲飛長於輕功,故三人不相上下,跑在一起。蔡玉丹武功精妙,內力連綿陰柔,但不及屈奔雷威猛,故落後一步。辛氏兄弟論輕功稍遜於殷乘風,論內功則不及屈奔雷、蔡玉丹,是故又落後一步。追命一發足猛奔,只見白雪倒飛,人則猶如騰雲駕霧,早已把眾人拋在後面,但巴天石的﹁一瀉千里﹂身法,也甚是高明,又跑在先,所以追命離之,尚有十丈餘遠。追命正要提氣追上,這時風雪更加猛烈,大雪隨著冷冽的北風翻飛之下,一、二丈內,竟看不見任何東西。

  就在這時,前面遽爾響起了一聲怒吼,接著便是一聲悶哼。

  追命心中一震,猛地醒悟,自己等拚命飛奔之中,自不免無及前後照應,而依適才店門前吊死常無天的情形來看,有人對自己等意圖不利,而今各個分散,不是正中了敵人之計?當下大叫道:﹁各位小心,放慢速度,有敵來犯!﹂

  聲音滾滾的傳了開去,一面暗中戒備,向前掠去,猛地腳下踢到一人,那人呻吟一聲,一手向自己的腳踝抓來,追命聽出是巴天石的聲音,立時高躍而起,厲聲喝道:﹁是我,你怎麼了?﹂

  這時北風略減,只見巴天石倒在雪地上,雪地上染了一片劇烈驚心的紅!

  只聽巴天石掙扎著道:﹁我︙︙後︙︙有人用暗器︙︙﹂

  追命忙翻過他的身子一看,只見背後果真有三個小孔,血汩汩淌出,哪裏還有暗器在?

  這時屈奔雷、殷乘風、彩雲飛已分別奔到,三人一看,偌大的雪地之中,除了後面的人外,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屈奔雷吼叫著道:﹁巴拉媽子,裝神弄鬼的,算什麼東西,快些兒滾出來,大爺我給你個了斷!﹂

  聲音滾滾的傳了開去,遠處傳來了雪崩之聲。

  追命一見巴天石血流不止,而且血水越流越黑,心中暗驚,問道:﹁天石兄,你把暗器拔了麼?﹂

  巴天石的情形越來越糟,雙目無神地道:﹁拔了?︙︙沒︙︙沒有︙︙我感覺得到︙︙它,它就在我︙︙體內︙︙﹂

  彩雲飛掏出金創藥,敷在巴天石的傷口上,蔡玉丹也已趕到,看見傷口微帶暗青色,心知不妙,問道:﹁天石兄,你中的是什麼暗器?那暗器是否給人拔了?那傷你的是什麼人?﹂

  巴天石臉色蒼白得無一血色,道:﹁不︙︙知︙︙道︙︙狂風大作︙︙有人︙︙在我後頸吹︙︙吹︙︙吹了一口涼氣︙︙哼了一聲︙︙我返身想擒︙︙擒住來人︙︙但後面無人︙︙身後卻是一麻︙︙我便倒了下去,那暗器︙︙誰也沒機會︙︙把它拔出來︙︙我感覺到它仍在我體內,我體內︙︙﹂說著聲音慢慢微弱了下去。

  這時辛氏兄弟也趕到了,臉色也不覺微變,因為適才在店中,巴天石捕殺﹁江左五蛟﹂之大蛟,又使﹁吸盤神功﹂、﹁一瀉千里﹂二技令人震驚,而今竟傷倒在地,且不明不白。

  兩人一看傷口,知道巴天石中的絕不是細針之類,有哪一種暗器還會隨血液潛入體內呢?不禁暗自心驚。

  這時巴天石的臉色忽轉青暗,猛地躍起,竟把自己的一身黑袍撕得破碎,碎布在風雪中飛揚,一黑一白,布片雪花,煞是悽厲!

  只聽巴天石用一種極是恐怖的聲音,指著眾人,道:﹁鬼!鬼!你們也會跟我而去︙︙桀桀桀︙︙鬼!鬼!﹂披頭散髮,雙目發赤,嘴也笑裂出血,狀若厲鬼,一時也無人敢於上前,巴天石叫到最後一個﹁鬼﹂字,忽然聲嘶而倒,嘴裏流下的血,再也不是紅色,而是黑色的。

  追命走過去一探鼻息,知道巴天石已經氣絕身亡。

  這時﹁少林四僧﹂、﹁武當雙宿﹂也已趕至,見狀莫不﹁阿彌陀佛﹂,低唱佛號,為巴天石超渡。

  眾人看見巴天石忽然慘死,不覺心中發毛,天地間隱隱約約似有什麼東西在呼叫者,一聲又一聲。

  夜色已經降臨了。

  追命看著巴天石的屍體,低頭沉思,蔡玉丹沒有說話,伍彩雲受到了一些驚嚇,殷乘風正在安慰幾句,倏然,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自後方傳來。

  追命變色道:﹁不好!﹂﹁少林四僧﹂、﹁武當雙宿﹂身形甫一展現,﹁呼﹂的一聲,追命已越過諸人頭頂,似一根脫弩之矢,疾飛而去,邊叫道:﹁屈兄、蔡兄、殷老弟,要大家並行一起,萬勿再單獨行事。﹂

  殷乘風等當然不再全力急奔,每人相離不到三尺,殷乘風在前,蔡玉丹殿後,奔了二十丈遠,只見雪地上,又有一灘驚心動魄的血漬,在雪地上更顯殷紅。

  只見﹁復仇七雄﹂已各手執兵器,圍在一起,追命正在中央,低頭俯視地上臥倒的一人,地上的血,便是這人身上淌出來的。

  這地上的人,手裏還拿著三節棍,正是施銅。

  他是怎麼死的呢?

  而公冶肆、彭古建及畢扁等,又去了哪裏?只聽﹁復仇七雄﹂中使鐵椎的大漢道:﹁咱們功夫不好,追你們不上,但這四個頭陀,也遠遠的落在咱們後面,後來我們忽聽到一聲慘叫,便停下了步,回頭奔來︙︙﹂

  使金槍的大漢接道:﹁我們一來,便看到如此情景了,其餘三個頭陀,也影蹤不見,後來你就來了。﹂

  使金槍的大漢道:﹁按理說那三個頭陀縱或怕鬼,也不會丟下朋友的屍體不管,而且我們回奔得極快,照理由以他們的腳程,我們是不會看不到他們的。﹂

  使流星錘的大漢脫口接道:﹁他們就像憑空消失一般︙︙﹂

  風雪怒吼,昏沉一片,像有千萬個聲音,在陰惻惻地訴說著同一件冤情,各人不免臉色發青,只聽一名使判官筆的顫聲道:﹁是了,我們返回身來的時候,仿佛還聽到,那三位︙︙三位仁兄的慘叫︙︙來自︙︙來自天空中。﹂

  追命一皺眉道:﹁什麼?﹂

  屈奔雷怒吼道:﹁巴拉媽子,你少唬人好不好?﹂

  那使判官筆的把胸一挺,忿道:﹁老子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幹嗎要唬你!我的確聽到半空有慘叫,嘴是我的,你大可以不信!﹂

  追命抬頭望望天空,天色昏黑一遍,什麼也看不到,連星星也沒有。

  一望無盡的雪地上,反映得刺目的白,追命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們有沒有聽見有人用﹃獅子吼﹄之類的武功?﹂

  使雷公轟的漢子道:﹁沒有,除了那一聲慘叫,我們只聽到半空中隱隱約約有些聲音,但什麼也看不見。﹂

  另一名使軟索的大漢道:﹁若是有人施用﹃獅子吼﹄,你們也必會聽到的。﹂

  追命沉吟道:﹁不錯。﹂

  望了望諸人,苦笑道:﹁這施銅全身上下,沒有傷口,連小孔也沒有,倒是耳膜震破,直震傷了腦子與內臟,才釀成大量吐血而歿。施銅的死,除了有人用佛門﹃獅子吼﹄功震死外,只怕沒有一種可能了,但﹃獅子吼﹄一旦施用,只怕五里之內也清楚可聞,可是我們卻連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追命又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雪地上一排零亂的足印,又道:﹁不可能,只有來的腳印,沒有回的腳步,也沒有別個方向的腳印,這兒又沒有機關,畢扁、彭古建、公冶肆三人,像是︙︙咳,真的是忽然間消失了︙︙﹂

  眾人心裏又是一寒,憑畢扁等四人的功力,在一剎那間被殺,已是不可能的事,而其餘三人竟自空氣中消失了,更令人心裏不安,一時都不知如何說話是好,忽然在夜色裏,風雪聲中,傳來一幽異而悽愴的女音:

  ﹁︙︙月色昏,夜色沉,
  幽冥府內,日月無光,
  又添無數魂︙︙﹂

  那使判官筆的﹁復仇七雄﹂之一,全身顫抖了起來,道:﹁我我我︙︙不想想去去去了︙︙﹂

  突聽屈奔雷一聲暴喝:﹁滾出來!﹂﹁嗚﹂地一聲,飛斧脫手而出,竟憑聲認位,飛斧閃電一般,直向東北方黑暗處旋斬而去。

  ※※※

  歌聲突止!

  黑夜裏烏光一閃,那飛斧劃了一個圈,飛回屈奔雷手裏。

  屈奔雷一看利斧,果有血漬,但斧面上卻是一隻小鳥的頭。

  屈奔雷不禁苦笑了一聲,自己驟然飛斧出手,只不過砍了一隻棲息在寒椏上的小鳥的頭。

  使流星錘的大漢也全身﹁格格﹂地抖顫了起來,道:﹁我們是︙︙人,還是︙︙還是勿惹那些東西為妙︙︙﹂

  屈奔雷怒視了這使流星錘的漢子一眼道:﹁聽說你們的武功,已練得跟你們的師父差不多,不過你們的師父﹃十絕追魂手﹄可沒有你們那麼膿包!﹂

  那使雷公轟的漢子向使流星錘的大漢怒道:﹁對,我們絕不能辱了師父的名聲!﹂

  使金槍的漢子也道:﹁我們是為了替師父報仇,你這麼怕,三年來的苦練去了哪裏?為了什麼?﹂

  使鐵椎的大漢也道:﹁咱們一人一條命,七人七條命,先上了﹃幽冥山莊﹄再說!﹂

  忽然半空中又傳來淒厲的歌聲,比第一次的還要可怖的多。

  ﹁︙︙月色昏,夜色沉,
  一入幽冥,永不超生,
  可憐無數魂︙︙﹂

  屈奔雷突然大喝一聲:﹁著!﹂﹁嗡﹂的一聲,飛斧又脫手飛出,比第一次飛斧,又快了一倍。

  蔡玉丹右手一抖一震,一條金絲被抖得筆直,向黑暗裏閃電般刺去。

  追命身形一閃,已聞聲掠了過去。

  一時之間,三大高手同時出擊。

  只聽一聲慘叫,便沒有了聲音。屈奔雷撈住飛斧,只見斧上赫然有血;蔡玉丹抽回金絲只見絲上浸血。

  追命抱著一人,自黑暗中飛了出來,沉痛的劈頭第一句話便是:﹁你們殺錯了人了。﹂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在追命懷裏的竟是﹁行千里﹂彭古建;這彭古建頸部中了屈奔雷一斧,已幾乎把他的頭身切斷,﹁氣穴﹂上更中了蔡玉丹一刺,血湧如泉。追命冷冷地道:﹁他是被人點了﹃啞穴﹄和﹃軟穴﹄放在那兒的,鬼也會點穴,也便不是鬼了。﹂追命這句話,也純粹是安慰大家,沒料到那使判官筆的仍顫聲道:﹁鬼是無所不能呀,當然也會點穴了。﹂

  屈奔雷瞪了蔡玉丹一眼,卻是十分驚訝,蔡玉丹的武功,似比他想像中還好得多了,原來蔡玉丹和屈奔雷那一刺一砍,看來是同發同收,事實上,蔡玉丹仍是快了半步,先刺中彭古建的﹁氣海穴﹂,所以當屈奔雷的斧砍中彭古建時,﹁氣海穴﹂被刺便衝破了﹁啞穴﹂,彭古建中斧時,還叫得了一聲就是這個緣故。蔡玉丹卻因誤殺了人,十分難過,追命沉聲道:﹁從現在起,我們都要提高警覺,全神戒備,萬勿分散。我們都不要奔馳太快,屈兄,你和我開路,蔡兄、殷老弟,你們殿後,辛氏兄弟,你們守在中央。﹂在場的人,確是以追命的武功為最高,其次便是屈奔雷、殷乘風、蔡玉丹、伍彩雲四人,再次是﹁勾魂奪魄﹂兄弟,追命都把他們安排在極重要的位置上,以俾守望相顧。

  這一行剩下二十人,緩緩往﹁幽明山莊﹂推進,再也沒有急馳力奔;適才的一陣狂奔之下,三十里的行程,也跑了幾近二十里,剩下的也沒多少路了。眾人因施銅的慘叫聲而回頭走,而今再往前走去,只見雪地上一路都是自己等剛才走過的步印。

  這些步印當中,﹁少林四僧﹂及﹁武當雙宿﹂的步印,如平常踏行一般,鞋印不大不小,但在急奔中及鬆軟的雪地上,能印下這樣的痕跡,已經是很不錯了。

  ﹁勾魂奪魄﹂兄弟的步印,則只是有前趾與後跟留印,中間幾乎全無痕跡,功力又是更深一籌。

  蔡玉丹與屈奔雷的足印,只有前趾的一點痕跡,因為二人的輕功不算太高,乃憑一口內力奔行的,所以痕跡旁雪花只下陷少許。

  而殷乘風與彩雲飛的步子,則是連足印也沒有,仔細看去只有一點點的雪花被壓散了一些而已,煞是駭人聽聞。

  而追命呢?則根本連足印也無,已到了﹁踏雪無痕﹂的境界了。

  相比起﹁復仇七雄﹂的足印,每一步都比他們的腳底還要大,踏得雪花紛碎,而畢扁等的足印,更是踏得雪面下陷數寸,幾乎是等於一足踏下,雪面便下陷,每一步要拔足一次才能行走,實在是相距太遠了。

  這廿人越過巴天石的屍體繼續向前跑去,忽聽一陣馬蹄之聲,緩緩傳來。追命打了一個手勢,眾人停下,只見有十多匹馬,秩序整然的慢慢行近,馬背上都馱著一個人,十多匹馬被一條長長的繩索牽繫著,所以不會走散。

  追命看來怪異,大聲道:﹁請問來者何人,煩請報上字號大小,免有誤會。﹂

  喝問了三次,來人依舊毫無動靜,依舊策馬向前緩行,追命一揮手,與屈奔雷雙雙如閃電般掠出。

  屈奔雷一反手,已把第一匹馬上的人抓了下來。

  當屈奔雷抓住第一個人時,追命已撲到第二匹馬上,把馬上的人掀了下來,兩人同時驚道:﹁死人!﹂

  前面的兩匹馬一受牽制,後面的馬都停止了下來,只見馬上的人,都是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的死人。這些人死得十分特異,都是雙目暴瞪,全身軟綿綿的,像全身的功力都忽然消失了似的,而且身上的血,都被吸乾,使軟索的大漢驚叫道:﹁吸血鬼!﹂

  這十來個死人,大家都認得出,正是適才與常無天一齊入店的客人,連那名使虎頭鐺替常無天吹噓的漢子也在內,無一倖免,看來不覺心寒。

  這時,雪飄四處,又傳著那悽厲的歌聲,屈奔雷眉一揚,又想動手,追命臉色一沉,沉聲說道:﹁切勿冒然動手!誘他出來再說!﹂

  那怪聲笑了幾聲,又不知去了何處。追命側耳傾聽了一會,忽然向屈奔雷道:﹁屈兄,可否借斧一用?﹂屈奔雷不明所以,相信追命並無惡意,於是便把斧頭遞了過去。

  追命若有所思,突地把斧頭一翻,映在雪面上,斧面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就在那一剎那間,斧面上忽然呈現一黑影子,一閃而沒!

  追命心中已有了分數,忽向殷乘風問道:﹁殷老弟,昔日我助你那位周白宇城主對抗無敵公子前,我方已死了幾個人,都在極不可能的情形下遭突擊而歿的。那時候我們正走在一片荒漠上,根本看不見敵眾,但只要自己的人一有疏忽,離開大夥兒遠一些,便遭殺身之禍,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下的手麼?﹂

  殷乘風一怔,回想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地道:﹁我明白了,白宇兄有告訴過我那段經歷︙︙﹂

  追命微笑打斷了殷乘風的話,道:﹁明白就好了。﹂

  屈奔雷也道:﹁用不用得著我?﹂

  蔡玉丹道:﹁追命兄力殲無敵公子,確已揚名天下,在下亦略有所聞,在下等若能有效勞之處,定必傾力相助。﹂

  追命微笑道:﹁先謝謝諸位了,我、蔡兄、殷老弟合作把屈兄打上去,那要看屈兄的飛斧砍不砍得下他了!﹂

  屈奔雷大笑道:﹁好!沒問題!﹂

  追命忽然沉聲喝道:﹁他低飛了,起!﹂

  蔡玉丹忽然金絲一抖,足有廿來尺長,已纏住殷乘風與屈奔雷的腰。

  少林四僧、武當雙宿、復仇七雄、辛氏兄弟等,俱是一呆,以為蔡玉丹要暗算屈、殷二人。不料蔡玉丹把金絲一甩,直往上拋去,把屈奔雷、殷乘風二人扔上半空四、五丈高!

  殷乘風與屈奔雷全無運力,眼看勢將竭止時,殷乘風猛地用雙手托住屈奔雷雙腳,一吸中氣,竟以絕世輕功,憑空再升起二丈,力將盡時,雙掌用力一推,把屈奔雷再往上托起丈餘。

  屈奔雷的身子一直沒有著力,眼看殷乘風掌力將盡時,憑著一口內力,猛一吸氣,再升起一丈,大喝一聲,飛斧脫手往上飛出。

  這一柄飛斧,是屈奔雷全力施為下擲出的,足足飛了兩、三丈,﹁颼﹂地一聲,已砍中了一飛行中的物體,﹁噗﹂地一聲,跟著便是一聲長鳴,半隻巨翅和鮮血染著的羽毛,紛紛落下!

  這只不過電光石火般的工夫,蔡玉丹、殷乘風、屈奔雷這三大高手的合作之下,這一柄飛斧,竟能在離地幾乎十五丈高的半空,命中一隻大鵬鳥!

  ﹁少林四僧﹂、﹁勾魂奪魄﹂兄弟、﹁復仇七雄﹂、﹁武當雙宿﹂一時都明白了過來,不覺﹁啊﹂了一聲。斧一命中,即飛回屈奔雷手中。殷乘風這時已躍落地面,因為離地太高,落地時仍不免往下蹲了一蹲,以卸去下墜的重力。

  屈奔雷的輕功比殷乘風又是差了一截,但屈奔雷一接著飛斧,向下降了五、六丈,蔡玉丹的金絲又﹁颼﹂地纏了上來,向後一送,使屈奔雷斜飛落地,等於消去了七、八成下降力。

  這三大高手的配合,真是快如閃電,天衣無縫!

  追命呢?

  屈奔雷的飛斧一擊命中,追命便開始狂奔了。追命的狂奔是追著那頭斷翅的大鵬,這大鵬和滴落的血,一直滑翔出十多丈遠,才終於掙扎而飛不起,落到雪地上來。

  那大鵬鳥一落地,追命也就到了。

  那大鵬鳥的左翅,幾乎被砍去了一半,叫聲十分淒厲,可是一見追命掠到,竟仍能轉過身來,右翅飛掃而出,擊向追命!這一掃,力逾千鈞,追命心中暗驚,心忖:如適才殷乘風、屈奔雷、蔡玉丹的一擊不是猝起發難,只怕仍傷不了這頭大鵬的;縱然突施辣手,這大鵬仍避過了要害,但卻傷了翅膀,再也飛不起來了。單看它這一掃之力,儼然有武功的招式,受傷後仍英勇若此,只怕不比﹁勾魂奪魄﹂兄弟易纏多少。

  但這頭大鵬畢竟是受傷了,追命更提防的是鵬背上的人,一定更加厲害,所以十分小心,遂飛起避過一掃,猛地欺近,一腳向鵬背上的人踹去。

  ﹁砰﹂!那鵬背上的人居然給追命一腳就踢飛了下來,這連追命也沒想到,不禁怔了一怔,那巨鵬鳥一翅掃來。

  這一翅之力,何其之大,追命不閃不避,以左足釘在地上,右足一抬,向鵬翅踢了過去。

  足翅碰在一起,巨鵬的翅被震得向後一蕩,追命卻像釘子一般,動也沒動。就在這時﹁勾魂奪魄﹂兄弟已欺了上來,閃電一般,在巨鵬的左右二目上印了一掌!這巨鵬哀嘶一聲,終於命歿。

  只聽彩雲飛經叫道:﹁是他!﹂

  原來伍彩雲已扶起那自鵬背上踢落的人,這人不是誰,竟是那個﹁方便鏟﹂公冶肆。追命趨前一看,只見公冶肆胸膛捱了一腳,肋骨斷裂,已然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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