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修訂版前言
Ⅰ、地球
Ⅱ、大風起兮
　東京　銀座區
　黃河
　北京　西山
　山東半島　二○一海軍基地
　北京　中南海紫光閣一號會議室
　黃泛區
　北京
Ⅲ、殺機
　閩粵沿海交界
　北京　中南海
　加拿大　馬尼托巴湖畔
　北京　十六號機關
　長江　三峽
Ⅳ、奪權
　北京　人民大會堂
　北京　中央軍委總部
　三峽
　山西省　仙人村
Ⅴ、中國內戰
　北京　亞太展覽中心
　福建　武夷山
　北京　中國人民解放軍三○一總醫院
　福州
　北京　中南海
　山東半島　二○一基地
　福州
　浙江　仙霞嶺
　南京
　鄭州
Ⅵ、臺灣銳鋒
　陝西　太白山自然保護區
　福建　福州
　台北　總統府
　烏拉圭　蒙得維的亞
　巴士海峽　一艘甲板無燈的豪華遊艇
　福建沿海
Ⅶ、詭變
　北京　天壇公園
　南京
　英國《泰晤士報》二十二日中國時局綜述
　北京
　中國大陸　○一四二核導彈基地
Ⅷ、巨彈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公告》
　北京　軍委「親王府」招待所
　廣西九萬大山　一三五八核導彈基地
　北京　高等軍事法庭
Ⅸ、大霹靂
　北京　中央軍委總部
　湖北　神農架自然保護區
　聯合國秘書長日記
　華盛頓　五角大廈
　南中國海　四百六十米深海底
Ⅹ、國破山河在
　北京　中央軍委總部
　南中國海　四百六十米深海底
　法國《解放報》文章
　北京　中南海
　中俄東方邊境　黑龍江
　中國國家安全部文件
　北京
　《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收到的報告》
　北京遠郊　燕山一座尼姑庵
ⅩⅠ、中國心魂
　金山嶺長城
　東太平洋海盆
　西方
　北方　滿洲里中俄邊境
　東南方
　河北　張家口
ⅩⅡ、滾滾黃潮
　北京
　美國　洛杉磯
　遠東
　北京
ⅩⅢ、核戰之冬
　月球　普希金月面站
　太行山　一個流浪漢講的故事
　神農架
　北京
　人類世界
　神農架　狗圈
　荒原
ⅩⅣ、尾聲
附錄Ⅰ：該有一個「天譴」了
附錄Ⅱ：十年過後談黃禍

《黃禍》王力雄

《二○一四年十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作者修訂版前言

　　一些評介將這本書定義為「政治預言小說」，其實我關注的焦點不在「政治」。書的內容雖處處與「政治」糾纏在一起，但那些「政治」只是浮在外表的結果。中國也好，世界也好，人類面臨的困境追根溯源並非出自政治，而是人類的生存方式和價值追求。在這一點上，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民主與專制沒有本質的區別。二十世紀以來的中國難道不是步步跟在以西方為榜樣的世界主流身後嗎？即使是毛澤東時代，也照樣把工業化奉為基本目標，無非手段有別而已。我描寫中國毀滅，並非像我的許多同胞一樣，是出自怨恨她未走西方之路。相反，以她最為薄弱的先天條件，沉淪於物質主義才是毀滅首先從她開始的原因。我以為，人類如果不改變自己的道路，同樣的毀滅也會在中國以外同樣發生。這本書描寫世界毀滅是出自「黃禍」同樣只是一種浮在外表的結果。即使沒有當今國際社會牽一髮動全身的互動影響，人類目前的生存方式最終仍會將每個社會分別導向同樣的毀滅，區別只是時間和誘發條件不同。

　　有人批評《黃禍》有一種「窮困沙文主義」傾向（或被稱作「人口帝國主義」）似乎是在向世界宣稱：你們可以瞧不起中國，你們的命運最終卻捏在我們手裡，我們不能比你們富有，卻能讓你們毀滅。這種自己活不成也要按住別人一塊死、而且還為此得意的心態無疑是可憎的，但是我絕無此意。我只是想展現一個事實：無論有無中國政府進行組織操縱（如書中所寫），中國一旦崩潰，「黃禍」都會湧向世界。當年幾十萬越南船民可以把世界搞得不堪重負，如果十多億中國人爭相走出國境，很難想像不令世界陷入絕境。今天，反向的「殖民」──即窮國向富國、弱國向強國的「殖民」已是有目共睹，也許還算是一種歷史的輪迴或索債吧。當然，人類的災難有多種方式：生態懲罰，全球大戰，怪病蔓延──不一定非由「黃禍」導致。我之所以寫「黃禍」只是因為我生活在中國，恰好對這種威脅看得更清楚，並且它畢竟是各種可能之中的一種，應該有人展示。

　　還有一種看法，認為這本書是為配合鄧小平恫嚇西方而寫的，目的是使西方國家不敢破壞共產黨在中國的統治，出於西方自身的利益與安全，只有幫助中共保持穩定。我這本書寫在鄧小平發出「黃禍」威脅之前，並且我也敢保證鄧沒有向我討教。不過鄧既是一個精明的政治家，他看不到「黃禍」並且不打這張牌倒是會令人奇怪的。問題在於哪怕全世界一齊努力，又是否能實現鄧小平穩定中國的願望，或是消除「黃禍」的可怕前景呢？以鄧的思維，大概以為政治能解決一切，然而他所推行的政治對解決中國的根本危機在本質上是南轅北轍。這個世界的多數政治家都與他一道，正在向著同一個方向──於有限世界追求無限財富──引導自己的人民。那麼當大伙一塊擁擠在通向毀滅之路時，又如何能指望國際社會幫助中國避免「黃禍」？毀滅何以能救毀滅呢？

　　從「預言」的角度來講，我寧願看到書中的具體描寫與事實發展不相符，也不願被人誇讚自己有算命天才。《黃禍》完稿時沒有預見到一年後的蘇聯解體（據說連美國的中央情報局也一樣缺乏眼力），這次做的修改主要在於順應這個變化。看過上一版的讀者可以發現，改動不多。我不認為需要大改。儘管世界的具體形勢發生了變化，在我來看都在表皮。顯露在世界外表的是各種各樣的變數與偶然，難以預見，然而主導世界的卻是內在的必然。變數與偶然可以大不相同、千變萬化，必然的趨勢卻並不會由此改變方向。在這種必然的意義上，我對自己在書中所作的「預言」又深感不可抗拒、劫數難逃。不過若能讓我來選擇，我真心希望《黃禍》描寫的一切永遠不會發生。能因這個預言失誤被戴上「譫語者」的帽子，我一定視為最大幸事。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於北京

Ⅰ、地球

　　【人在努力營造一個大千世界。】

　　它很小，一半向著光閃閃的太陽，一半向著遙遠的恆星。它像一個橙子，橙皮上起伏著山川河流，在沒邊沒沿黑乎乎的宇宙中沒著沒落地旋轉。

　　在這顆橙子亮面與暗面相交的邊緣上，太平洋中一頭灰鯨玻璃般的眼球射進清晨第一束陽光。牠仰浮的軀體被石油和有毒物質所腐爛，最後一絲知覺正沿著陽光去追溯往昔的海洋。琥珀色赤潮洶湧地覆蓋著無際的洋面。

　　與鯨魚相對，橙子的另一側明暗相交的邊緣，落日餘光正把尼羅河乾涸河床上蠕動的饑民照得如同鬼影。大風捲起乾燥熱土。爬行的沙漠早已掩埋古老的光榮。人的臉上只剩鹽鹼、沙粒和一層層剝落的皮膚。

　　美洲在太陽照亮的一面，傾斜地躺在大洋上。美國被高溫和衰退折磨，百業蕭條，愛滋病醫院卻肥皂泡般咕嚕嚕地越湧越多。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把吊在聖地亞哥街燈上的政變者屍體吹得搖搖擺擺。巴西淘金者的推土機正在剷平亞馬遜平原最後一片雨林。加拿大被韓國新一輪貿易攻勢攪得舉國不寧，政府倒台。而中美洲的將軍們又開始樂此不疲地策劃第七十八次政變。

　　背著太陽的一面，白沙瓦的毛拉正在清真寺頂高亢地號召穆斯林們奔赴克什米爾戰場。一顆定時炸彈把科倫坡的印度使館炸得血肉橫飛。俄國科學家面對溫室效應融化南極冰層的試驗結果目瞪口呆。上百名槍手護衛的販毒馬幫正趁夜色從緬甸闖進雲南。伊朗秘密部隊加緊部署核武器。兩架巨型客機在雪梨機場上空相撞成火團。同一時刻，一個日本破產者與妻子兒女擁抱在一起從東京的摩天樓頂飛身躍下。

　　而在蘇門答臘島的赤道線上，聳入雲霄的鑽塔正在夜以繼日地轟鳴。這項美國、德國和日本合夥投資的研究項目打算把地球鑽透一個眼兒。一個男孩聽說眼兒的那頭將是哥倫比亞，思考著問：等真把地球鑽透的那天，他朝眼兒裡撒尿，會不會尿到哥倫比亞人的腦袋上？他的伙伴──一個比他大點的女孩博學地糾正，不會尿到腦袋上，只會尿到兩腿之間的「小洞」裡。他們興奮地得出結論：兩頭可以對著尿！

　　這就是人的星球。它很小，射出織密的纖細電波，環繞著微粒般的人造飛行器，發出蠅蠅嘈雜。可人在努力營造著一個大千世界，索要這顆橙子從橙皮到橙核的一切。有時人覺得它很大，很大。

Ⅱ、大風起兮

　　北京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中共軍隊在北京對民主運動進行的鎮壓形成了一個「六四結」，從那以後，中國的政治始終離不開這個結。】

　　石戈活了近五十年，雖沒有經歷過戰爭，也算見過不少死人，但即便是當年的「六四」屠殺，他也未曾面對過令人如此毛骨悚然的場面。卡車貨廂上站立的人竟然沒有頭！全部沒有！齊刷刷地一樣高！唯有從一片脖腔裡噴出的血高度不一，在第二輛卡車的車燈照耀下紅艷艷地跳動。

　　兩輛卡車之間的柏油路上，滾動著散亂的人頭。剛砸在他自行車前輪上的那一顆披散長髮呲著牙，寫在額上的「翻案」二字好像第二對眼睛。血腥氣鋪天蓋地瀰漫，衝進肺腑。

　　一道刺耳的嗡鳴在沒開路燈的街道上方擴散，如同在給這個恐怖畫面伴奏。那是一根高強度鋼絲，橫拉在街道上方，繃得緊緊，正好和站在卡車上的人的脖子高度差不多，對著飛馳的卡車，便相當於迎頭揮來的砍刀。

　　據說最鋒利的刀在最有腕力的劊子手裡，可以砍掉人頭而人身不倒，眼前這道鋼絲不但超過世上任何劊子手，而且一喝完血便嗡嗡地唱起來。第二輛卡車好歹停得及時，鋼絲離車上人的脖子只差幾尺。

　　石戈第一個開始動作，雖然感覺還是像在噩夢裡，可本能使他挺身指揮在場的人們進行搶救。兩輛卡車都是「人民陣線」趕去增援天安門廣場的，還活著的人全嚇傻了，得對他們吼著喊著才有反應。

　　電視轉播車倒比警察來得還快。儘管已是半夜一點，四面還是很快圍滿了人。街兩側的窗子也紛紛亮燈，伸出腦袋。看見新聞燈左一個右一個打亮。石戈縮回手，準備悄悄撤出現場。黏在手上的凝血在手心蠕動。

　　圍觀人群熱鬧地議論著。有人說一定是「民主陣線」拉的鋼絲，目的是阻擋「人民陣線」的增援隊伍。此時兩個陣線正在天安門廣場搶奪人民英雄紀念碑，誰能佔住紀念碑，誰就能成為八九年天安門運動的象徵，也就可以成為眼下這場澎湃而起的翻案運動的主導者。電視台記者非常熱心地把這個傳言收進話筒，到處尋找可能提供證據的人。

　　石戈就是在從天安門廣場回家的路上碰見這事的，本想在出國之前再看看那兒的情況，結果自行車被洶湧的人潮踩變了形，只能推著走。

　　「這爺們兒離得近！」幾個光脊梁小伙兒指住石戈。

　　燈光和攝影機隨即轉向石戈。「老師傅，請談談你看到的情況。」記者立刻盯上來。

　　石戈閃開臉，用後腦勺對著攝影機。他怕的就是這種尷尬的場面，可偏偏沒躲過去。他只是含糊地擺手，想盡快脫身。

　　「哎，爺們兒，」光脊梁小伙兒拉住他。「跑什麼呀？」

　　人們裡三層外三層圍上來。七月雷雨前的悶熱把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石戈矮胖的身子像是被埋在人群中，頭髮稀疏的額頭淌著汗，始終轉來轉去用後腦勺對著鏡頭。記者連珠炮似的問題似乎都是中性的，可在石戈耳中，卻能清楚地聽出其中的挑唆味道。他是內幕中人，知道新聞界被某種旨意操縱，正在充當誘導事態發展的工具。當這種血淋淋的場面在電視上播出，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就會讓多數觀眾認定此事是「民主陣線」幹的。不難想像，兩派本已不共戴天的局面會怎樣火上澆油，而群眾又會對眼下的民主運動增添幾分厭惡。這些是他無法左右的，但若一會兒就會播放的電視畫面裡有身上手上都是血的他，他便很難解釋清楚了。

　　一個當賊準是好手的瘦高個小伙兒趁石戈不備，猛夾出他胸前小兜裡的硬皮證件。「我來替你回答。」

　　石戈想搶回來，可小伙兒個那麼高，舉在手中，他就是跳起來也夠不著。

　　「出入證……」小伙把證件轉向新聞燈仔細辨認。「中……」他突然叫起來︰「中共中央辦公廳的章！」

　　人群愕然，這個看上去再普通不過的矮個子怎麼會跟中共中央有關係？

　　電視台記者卻立刻不問了，攝影機和新聞燈也不聲響地轉移。石戈知道上鏡頭的麻煩沒有了，可新的麻煩卻更難擺脫。電視台是黨的工具，不敢惹跟「中央」沾邊的人，而周圍這些人卻正好相反，與「中央」有關只能引起他們的戒心和敵視。他這回不敢再含混，置身這種場合，任何差錯都可能使群眾把憤怒發洩在他身上。面對四周越來越嚴厲的盤問，他拚命解釋他是過路的，只不過恰好在鋼絲下面修了一會兒自行車。可他既然是個能夠出入中央的人，卻是一副下夜班工人的打扮，不但不坐小汽車，連自行車都這麼破，半夜三更正好停留在出事現場，有想像能力的人立刻就能把他想像成是特務、便衣警察或奸細一類的角色，正在執行特殊任務，說不定那根鋼絲就是他拉的呢。

　　「我是炊事員，」他只好信口胡說了。「中央也得有做飯的嘛。」他解釋不清自己為什麼沒有「官兒樣」，也不會有人信他解釋。此時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時間，等著警察盡快趕到。這種群眾私自審問的場合眼下北京到處可見，幾乎沒有哪個被審者最後不落個皮開肉綻。

　　但警察的動作異乎尋常地緩慢。風馳電掣般地開來了一隊「人民陣線」的汽車。剛才石戈指揮搶救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給警方打電話，可直到現在仍然聽不見有警車的聲音。他由此幾乎可以斷定，那根鋼絲並非一根簡單的鋼絲，它所通之處是能夠指揮警察的，甚至也能指揮新聞界。電視轉播車趕來快得反常，警察的動作又慢得反常。如果警察趕到得早，現場就要按規程封鎖，電視鏡頭就難以那樣貼近地渲染，「人民陣線」指揮部人員也就不能深入現場，受到那麼大刺激，甚至當場就瘋狂地要去向「民主陣線」討還血債。

　　「審問者」們把石戈扔在一邊，全去看新的熱鬧。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高聲命令「人陣」成員冷靜，並且警告電視記者不要用這種場面恐嚇人民，讓人民遠離民主運動。「這是陰謀！」他聲音嘶啞地喊著。「為的是挑起人陣和民陣的武鬥，讓民主運動自相殘殺，我們不能上當！──」

　　他叫邢拓宇，是人民陣線的總指揮，眼下民主運動最顯赫的人物之一。多數報導、包括石戈看過的內部材料都把他描繪成一個衝動型人物，真實的他看來還是粗中有細。石戈沒有多聽下去，他知道自己最好還是趁這個機會脫身，不過必須先要回出入證，憑那個可以進到中南海核心區域，丟了可不是小事。然而這無疑是自投羅網，拿走出入證的小伙兒揪著他連同出入證一塊交給了「人陣」的糾察隊員。「這老傢伙特可疑！」

　　當石戈如同一個麻袋被塞進吉普車裡，才聽見大批警車趕到。吉普車根本不理會警車命令在場車輛接受詢問的廣播，開足馬力揚長而去。「人民陣線」總部設在一座臨街大樓裡，從上到下燈火通明。老遠就聽得見高音喇叭慷慨激昂。樓外貼滿印刷品。樓頂垂下的豎幅標語隨風翻捲舞動。無數面旗幟撲撲喇喇。

　　吉普車剛一停下，憋了好久的雨隨著一聲霹靂傾盆而下。聚在樓外的人蜂擁般擠進樓裡躲雨。

　　樓裡滿地是紙，瀰漫嗆人的煙味、汗味、廁所味，所有的嗓門都提到最高，混亂到極點。押送者甚至不知道該把石戈交到哪，便讓他雙手抱頭，蹲在樓道角落裡。那已經蹲了好幾個人。

　　滿地廢紙，石戈腳邊正好扔著一本過期的《掏大糞》。那是眼下北京最流行的一份民間刊物。自從它在最新一期登出「民主陣線」的頭頭在國外與妓女鬼混的性照片，銷量又猛增一倍。這份名稱不雅的刊物以揭露醜聞為宗旨，起初矛頭對準高官和權貴，最近也捲入了「人陣」和「民陣」的內鬥。現在，民間的各種政治組織大都以這兩個陣線劃分立場。剛剛紅火了沒幾天的民主運動日益滑向分裂和敵對。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中共對民主運動的鎮壓導致了一個「六四結」。那以後的中國政治始終離不開這個「結」。它對某些人是甩不脫的陰影，對某些人是期待中的資本，對某些人又是鋒利的雙刃劍。這個「結」已是化不開抹不掉的，遲早要攤牌。隨著政治元老相繼過世，翻案呼聲越來越高。當局採取了一種寬容姿態，雖未公開宣佈平反，卻不太限制有關的政治活動，對以往的大忌──非法組織、非法遊行、非法出版物等也睜一眼閉一眼，而且釋放了仍在監獄服刑的「六四暴徒」，允許「六四流亡者」組織的「中國民主陣線」回國，做出了一系列極不尋常的讓步。外界壓力一小，翻案運動立即擴展，民主派內部也很快勢成水火。「人民陣線」的領導人被稱為「國內派」。他們六四之後大部分曾被捕受刑，又被關押多年，吃了不少苦。他們認為被稱為「留洋派」的「民主陣線」領導人當初暗藏退路，裹挾運動經費，跑到國外大出風頭，名利雙收，享受奢侈生活，把世界對中國民主運動的同情全歸為己有，現在又忙不迭地跑回來摘桃，盛氣凌人，以當然領袖自居。中國不需要這批挾洋自重脫離中國實際的投機家和新貴族。「人陣」在工人和市民中很有基礎，而「民陣」多年活動於國際舞台，已經成為中國民主運動的象徵，財力雄厚，聲名顯赫，文化素質高，有電台報紙等多種宣傳渠道，在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中影響廣泛。「民陣」認為「人陣」缺乏理論，目光短淺，不瞭解世界潮流，更未曾親身體會過民主制度，不可能完成改造中國的重任。兩個陣線開始還是在綱領策略上爭論，很快就上升到人身攻擊。《掏大糞》登性照片，「民陣」刊物則把「人陣」領導人當年被捕後寫的「認罪書」和口供全文刊載，公佈由於他們的出賣而受牽連者的名單。

　　樓門大廳的喧囂突然升高，聽上去毆打尖叫和哭訴混成一團。一個在「六四」之後向戒嚴部隊做過舉報的居民委員會主任被群眾遊街送到這裡。當年被舉報的人早已處決，埋在親人心中的深仇大恨卻一點不被時間磨損。哭訴的妻子要把奸細的舌頭拔掉。奸細的女兒跪著向群眾求饒。有人在鼓動拿奸細抵命。這種場面近來隨處可見。今天下午的「情況通報」統計上來的被群眾私刑處死的人已達十三名。雖然看不見，石戈卻能清楚地想見門廳中每一個情景。給他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一片仇恨的叫囂中，那個聲音溫和但是堅定地說服群眾，阻止他們的瘋狂，保護奸細不被傷害。他想像那女人應該很美，至少使多數男人有好感，因為她能讓他們冷靜下來，最終聽從了她。「這些人怎麼了？」那女人走到身後。不知是幻覺還是真的，石戈感到這聲音有點熟悉。一縷清淡的香味混在雷雨中飄來，挺好聞。

　　「都是群眾扭送來的，還沒來得及審查。」聽上去陪同者對她十分尊重。

　　「你們是不是準備自立法庭？」

　　「我們不好打擊群眾積極性。」

　　「我以為不應當是群眾帶著你們，而是你們引導群眾。」

　　陪同者沒回答。

　　「至少別讓他們用這種姿勢。這個人怎麼全身是血？」

　　石戈被允許站起來。蹲得太久，腳麻得站不住，女人伸出手扶他。她果然很美，不是那種無可挑剔因而會顯得驕橫的美，卻更能吸引人的目光，讓人內心自然流出溫柔的感應，如同她的美屬於每個人。她也許超過三十歲了，看上去要年輕得多。長髮微微彎曲垂在胸前，一雙大眼睛有點朦朧和憂鬱，看不出化妝的痕跡，也沒有裝飾品。淡綠色的絲綢襯衫下襬繫在腰間，褲子是墨綠的，樸素，恬淡，唯一給人壓迫感的是她有點高。他瞄了一眼她的鞋跟，很平。

　　他覺得不僅聲音熟悉，樣子似乎也見過。

　　她也仔細端詳石戈：「如果您不是在這，不是身上有這麼多血，我會把您認成另外一個叫石戈的人。」

　　「叫石戈的不是另外一個人，身上有血而且正好就在這。」

　　「我叫陳盼。」

　　石戈沒想起來。

　　「我在滄州找過您，為歐陽中華被捕的事。」

　　歐陽中華的女秘書！她那時罩在核防護服裡，大半個臉擋著防毒面具。他當時沒興趣注意她。公安部門介紹她除了當秘書還兼任歐陽中華的情人。他從來討厭這種混合角色。但他答應了她的請求，說服公安部門釋放了歐陽中華。不管怎麼樣，核電站事故造成了巨大損害，領導當地居民示威不能算犯罪。

　　歐陽中華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寫過好幾本轟動全國的書，又是中國綠色拯救協會的主要領導人。「六四」以後的政治嚴控時期，這個表面上以生態和環境保護為宗旨的組織成了國內唯一能與政府發出不同聲音的來源。他們總是曲踞在不讓政府撕破臉皮的邊緣，從而保持生存並逐步有了全國性影響，受到國際矚目。前年的全球綠色和平獎就被授予歐陽中華。

　　綠色拯救協會在最近的政治大潮中只扮演了一個溫和角色。除了宣佈支持為「六四」事件平反以外，沒做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毫不介意風頭被後起者搶盡，只在兩個陣線衝突愈演愈烈時才出面充當了調和者。「綠協」的威望受到各方面尊重。剛才石戈就聽見滿樓人歡呼歐陽中華到來。

　　「我在後來的一份報告上看到，」石戈對陳盼說。「妳從公安局把歐陽中華接出去時，他對欠了我這種人的情很不樂意，當場說過他會按同樣方式還賬，現在正是機會。」

　　陳盼笑了。

　　「他一定很樂意。」

　　陳盼離開不久，便有人把石戈帶進三樓會議室。石戈馬上斷定坐在邢拓宇旁邊的就是歐陽中華。一見面就能理解為什麼傳聞這個人擁有大批女性崇拜者。他有芭蕾舞王子那種臉型，既有藝術家的瀟灑，又有極其冷靜堅毅的氣質，三十五、六的年齡，精心的保養和鍛煉使修長身材仍保持少年一般舒展勻稱，配上質地高級的進口服裝，把身邊人全襯得黯然失色。

　　在場的男人只有邢拓宇跟他還算旗鼓相當。雖然這位「人陣」的一號人物個不高，一臉傷疤，頭髮亂蓬蓬，看上去比歐陽中華老得多，卻全身放射一種力量，讓人感到燃燒的激情和不屈不撓的意志，是個能壓倒一切的男子漢。他在八九年民主運動中是工人糾察隊隊長，被捕後受盡折磨，然而始終堅貞不屈。「民陣」宣揚「人陣」領導人在獄中叛賣，唯獨找不到他的污點。這使得「人陣」把他從較後名次推為一號人物，並大力宣傳他，使他成為群眾中有口皆碑的英雄。

　　邢拓宇盯著石戈。屋裡人也全都一言不發，像看一個怪物。沒人讓他坐，使他有面對法庭的感覺。他很累，兩條腿感到身體重極了，身上臉上都有搶救時沾的血跡，衣服皺巴巴，一副慘兮兮的模樣。

　　「我可以走了嗎？」他問。

　　邢拓宇仍是半天沒說話。

　　「可以，」他終於開口。「我正想見一見你是什麼模樣，沒想到你能自己送上門來。」

　　「不是我自己……」

　　「行啦，我已經看夠你了。」邢拓宇打斷石戈有氣無力的聲音。「放你走以前，有兩句話。第一句，剛才那根鋼絲砍掉了十六個民主戰士的頭，而『百字憲法社』是要砍掉整個民主運動的頭，我相信你跟鋼絲沒關係，但你是『百字憲法社』的幕後操縱者，你能否認這一點嗎？」

　　石戈沒做聲。他知道否認也沒有用，沒有確鑿的消息來源，邢拓宇是不會憑空向他提出這種問題的。

　　在形形色色各豎一旗的民間政治組織中，「百字憲法社」被所有組織視為共同敵人。連「人陣」「民陣」這樣激烈對立的派系，對「百字憲法社」的態度也完全一致。這個組織專門攻擊民主運動和民主制度。它從不上街，全部宣傳都通過印刷品。成噸成噸的小冊子和一份發行量很大的小報，散發到每一個角落，影響極廣。與以往官方反對民主的宣傳不一樣，它的觀點既有理論水平，又生動引人，有說服力，緊緊抓住一般群眾求安定怕動亂的心理，所以儘管不見其面，這個組織卻爭取到相當數量的群眾，使他們遠離轟轟烈烈的運動。許多人想查清它的內幕。它不搞募捐，無人贊助，卻能進行這樣大量的印刷和成本高昂的傳播。它的辦公處狹小冷清，門可羅雀，只有幾個守口如瓶無所事事的工作人員，卻能進行如此有效的組織和運轉。它的理論文章出籠速度跟印刷機那麼快，不經長時間的推敲不可能達到那麼高的質量，說明它肯定早就在做準備，而且班子規模必定很大。這個「百字憲法社」宣稱：在適當時候，它將公佈一個只由一百字構成的憲法，依據這一百個字可以建立一個全新社會。它不斷渲染所謂的「百字憲法」，又不公佈內容，不少人因此產生興趣和期待。「百字憲法社」自己解釋只有先通過對民主制的批判讓人們丟掉幻想，放棄對民主制的盲目追求，才到適於公佈「百字憲法」的時機。但民主陣營一致認為這只是幌子，一昧攻擊民主過於赤裸，它有必要打出一個聳人聽聞的旗號，真正目的只在於為破壞民主運動做擋箭牌。不少人認為它是當局的特務組織。難怪屋裡的人們都要用那種眼光看石戈。

　　「第二句，轉告你的主子，他那一套在開明旗號下搞的詭計我們全清楚。你們當年派女特務在國外勾引流亡者，現在把那時偷拍下的照片捅給人陣，同時又把人陣領導人當年在獄中的口供提供給民陣刊物，讓我們互相搞臭，讓人民厭惡我們，而你們坐等漁利。今晚的鋼絲事件也肯定是你們製造的，你們的特務此時正在到處散佈謠言，企圖挑起兩派的武鬥，給你們鎮壓的藉口……」

　　石戈仍然沒說話，但他的心裡知道邢拓宇說得不假。雖然他並沒有參與任何一件，也不確切地知道什麼，然而對他來講，這種小伎倆無論遮掩得怎樣巧妙，都是一眼就能看透的。

　　「……告訴你的主子，你們不會得逞！這筆債記在你們頭上，血債要用血來還，還帳的日子馬上就到！」邢拓宇是個受過太多折磨的人，又剛剛被街上那滿地人頭所刺激，眼光裡充滿仇恨。「現在，你可以滾了！」

　　歐陽中華不引人注意地對石戈晃了一下食指，像是表明了賬了。

　　「還我出入證。」石戈說。

　　邢拓宇愣了一下。

　　「你倒是忘不了你的狗牌兒！」

　　「如果我帶不回這個牌兒，中央警衛局會搜遍這棟樓。」他的口氣很溫和。

　　「威脅嗎？」

　　「不是。」

　　邢拓宇輕蔑地盯他一會兒，揮了一下手。「給他找！」

　　儘管邢拓宇是個極端激烈的人，石戈在他面前並不為安全擔心。即使沒有歐陽中華的「還帳」，自己也不會遭扣留。身為一個組織的負責人，哪怕稍有一點理性，也會知道扣留政府官員會惹來什麼麻煩，那和扣留一個無聲無息的老百姓完全不一樣。但他往外走的時候，面對的卻是激憤而全然不考慮後果的普通民陣成員。在樓梯上他還只受到推搡，這麼一會兒似乎全樓都知道了他是「百字憲法社」的「黑後台」。在二樓，一個嘴噴酒氣的女人連抓帶撓地剪掉了他一大塊頭髮。這形象可怎麼站在總書記訪問日本的隨員行列裡？從二樓到一樓他幾乎是沿著樓梯滾下來的，只覺得上下左右全是拳頭和腳，他護住要害部位，挺住身子不讓自己倒下去，免得被人群踩扁。

　　然而拳頭和腳停住了，陳盼站在他面前。她頭髮亂了，衣服皺了，胸脯上下起伏。

　　他對著門上玻璃看看自己，嘴角破裂，鼻血流淌，右半個腦袋露出頭皮。給他剪頭的女人說奸細就要剃「陰陽頭」他用手梳理一下左半邊頭髮，好像剛從理髮館的椅子上站起來。從玻璃中，他看到陳盼在背後注視他。燈光下，她被撕開的領口裡皮膚雪白，跟門外的黑夜對比，不知為何讓人難忘。

　　他沒回頭，逕直走出「人陣」總部，沒入一陣緊似一陣的風雨之中。

　東京　銀座區

　　【若想做一件不留下任何痕跡的事，最好還是避開系統，系統永遠可能出現漏洞。】

　　這次是他第七次來這裡了。

　　再來七次，他可能也弄不清這座地下迷宮的結構。到處都有暗道，密門，夾層。走在裡面，只記得無數個拐彎和上上下下的小巧電梯，與上頭地面那個震耳欲聾，燈紅酒綠的世界相比，安靜得有點讓人不自在。

　　這次穿和服的老闆親自為他引路，僅僅是因為他每次來都不吝金錢，還是因為今晚那個「少校」終將露面？沈迪的護照是新加坡的，腋下的手槍是德國的，可他的感覺卻是道地中國式的。在那張肥肉成疊的笑臉上，他第一眼就感到老闆今夜已把他當成了同路人。

　　「請。」在最後一條暗道盡頭，老闆伸出胖嘟嘟的短手，盡最大可能彎了彎球一樣的腰。

　　一扇難以發現的門無聲敞開。一個日本姑娘跪在門口向他行禮。姑娘身姿溫順謙恭，像個典型的日本傳統女人，下身卻光光的一絲不掛。柔弱的雙腿在幽暗光線下如粉脂一般細膩光滑。

　　這個房間沈迪以前從沒進過。很大，幾乎可以在裡面追逐。矮矮的頂。整個房間沒有直角，全被軟材料包著。連冰箱、電視一類的設備也都改裝成軟表面。進屋就像鑽進一個大被窩。加上那張能供五、六個人打滾的大床和滿牆日本春宮畫，散發出一種淫蕩的氣息。

　　老闆拍一下巴掌。一個高個西方姑娘托著酒盤進來。她只穿一件緊包臀部的黑皮短褲和一雙長筒黑皮靴。一對圓滾滾的乳房在齊胸的金髮中甩動。她向沈迪擠擠眼睛，一甩頭把波動的金髮撩到背後。

　　沈迪的模樣討人喜歡，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膚滋潤，穿著講究。一個四十出頭功成業就的東南亞富佬，對女人可是一棵嘩嘩做響的搖錢樹。然而，沈迪對那對乳房和那雙粉腿只說一句：「這裡不需要人。」

　　老闆按下一個開關。對面一道帷幕徐徐移開，露出後面的玻璃牆。「請隨意吩咐。」他把節目單小心地放在沈迪面前的茶几上。「祝你愉快，先生。」

　　他領著兩個姑娘退出。門無聲關上。

　　二十年前，沈迪剛開始出國執行任務的時候，這種場合曾使他長久地著迷。後來，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嘗過了，直到八年前，他的一個戰友被傳染上愛滋病，他從此再也不和外國女人發生性關係。無論那些老闆怎麼向他出示每個姑娘的體檢證明，他也無動於衷。他惜身如玉，理智清醒，而且在他的檔案裡，每一任上司都寫下同樣的評語：意志堅強。

　　他對著粉紅色話筒隨便念了節目單上一個編號，只當成是來這裡少不了的程序。

　　玻璃牆那邊燈亮了，非常亮。一個夏威夷土人細緻地表演怎樣同時蹂躪兩個日本姑娘。他們的每根毛髮都清清楚楚。女人在褐色的身體下痛苦地蠕動。呻吟和喊叫在傳聲器裡就像響在耳邊。

　　愛滋病逼迫全球色情業大規模改革。這種轉變不但使色情業從困境中解脫，而且以超過以往的勢頭更加生機勃勃地發展。人肉體上淫的能力從來有限，精神的淫卻無止境。如果肉體被恐懼束縛，那麼精神的淫慾就更熾烈，消費能力也會更強。玻璃牆那邊是一面鏡子，看不見這邊，有身分的人物會覺得安心。情人可以邊看邊身體力行。如果有興致的話，一扇小門相通，盡可以過去近距離觀賞，或是戴上膠膜手套動手。如果實在有願望，也有保險套充足供應。

　　沈迪已經來了六次，每次五萬日元。花費公家的錢幹這種事他當然沒有意見。但無論是前六次還是這第七次，無論是輪姦、獸姦、脫衣舞、同性戀、施虐狂……什麼都引不起他的興致。他默默地來，默默地看，默默地付錢，默默地走。而在所有默默的過程中，他都在默默地等待。那個「少校」傳來的信息就是讓他來這裡等待。他知道「少校」一定就在他身邊，觀察他、跟蹤他，也許還用各種花樣試探他，但始終不露面。

　　沈迪懂得耐心是自己最可靠的幫手。迄今為止，他對「少校」知道的只是這個「少校」是自封的，他每殺十個人便給自己升一級。從「列兵」升到「少校」，起碼四十條人命墊在他的肩章下了。對這個人，沈迪為空等了六次而滿意。凡是不讓他運用耐心的人和事都使他不安，尤其是這一次。

　　玻璃那邊一個女人被倒吊起來。另一個女人蜷縮在座椅上。褐色男人同時性交口交。野獸般的叫喊越來越悠長。

　　沈迪調低傳聲器音量，用遙控器打開電視機。中國大使館裡的記者招待會還在進行。多數電視台都在進行現場報導。攝影機鏡頭全對準招待會的主人。那個熟悉的面孔神采飛揚，從頭到尾談笑風生。全世界都在關注北京近來日益擴展的動亂，他竟能悠然自得地在異國他鄉開玩笑，跟記者東一句西一句賣弄外語，到底是胸有成竹還是忘乎所以？

　　今天，日本各大報刊的頭版頭條都把上午簽署的「建立中日經濟合作區協議」稱為「日中關係新紀元」。日本政府大加慶賀，中國方面也一片振奮。一年前，中日政府間關於這個協議的全面接觸剛剛展開，沈迪就被總參情報局單方面指派調查「黑龍會」在這齣戲裡扮演的角色。歷史上，「黑龍會」是日本一些狂熱的擴張主義者為佔領中國東北和俄國遠東地區而成立的組織。傳聞它現在仍然秘密存在，並已逐步進入日本的權力核心，形成了一個頗有能量的集團。所謂「中日經濟合作區」的內容是把黑龍江省交給日本經營五十年。日本方面為中國償還一千四百七十億美元的外債欠款，每年向中國政府繳納「經營稅」，數額是現在黑龍江省年度上繳利稅的兩倍半，並且年遞增二十％。協議條文詳列了防止日本進行掠奪性經營的細緻規定和保護生態環境的嚴格限制。此刻交出去的黑龍江一片衰敗蕭條，地力枯竭，森林伐光，污染嚴重。而五十年後，中國將收回一個由日本資金、管理和技術建設起來的嶄新的黑龍江。誰都說這對中國是再合算不過的交易。連日本最權威的研究機構算出的結果都是日本最終無利可圖。但正是這點令人懷疑。一向精明從不吃虧的日本人對虧本買賣為何如此熱衷呢？

　　日本的空間危機感一直很強。尤其在今天，幾個小島的領土對於世界第一流的經濟大國實在是太狹小了。雖然它以震驚世界的方式在各個國家買了無數土地和工廠，但那種用日元砸向世界的釘子僅僅是經濟擴張的繼續，不能做為建立政治大國和軍事大國的基礎。「黑龍會」一直認為日本只有在大陸立足，才有民族生存和發展的前途。今天，一邊是西伯利亞而另一邊是中國大陸的黑龍江省會不會成為這個歷史宿願再次起步的踏板呢？沈迪對上層的政治鬥爭不感興趣，也不看重意識形態原則和民族主義一類的教條。他只按系統下達的命令辦事。他知道自己的系統和電視機上這張臉是兩股道上的車。如果他的調查有結果，那不會是為了提醒這張臉不要上當，而是說不定哪一刻就會冒著煙扔出的炸彈。調查進行得並不順利，「黑龍會」似在暗夜的迷霧中若有若無，每次抓上去都只有空空的潮氣。近來他剛剛發現一點端倪，卻又突然給了他現在這個新任務。

　　新任務不是來自情報局。情報局現在不知道，將來也永遠不會知道。這是王鋒直接召見他佈置的。系統有能力有效率，但若想做一件不留下任何痕跡的事，最好還是避開系統。系統永遠有可能出現漏洞。給他的任務就是尋找一個跟系統沒有關係的局外人。「局外人」三個字太含蓄了。局外人有的是，而他要找的局外人必須擅長一種特殊的職業──殺人。

　　沈迪同時看中國大使館裡的記者招待會和日本女人痙攣的白腿，卻沒放過腦後一絲輕輕飄動的風。他沉穩地回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瘦小的男人。

　　那是個典型的東方人，黑頭髮、黃皮膚，凸起的顴骨，兩隻不大的眼睛，單眼皮。無論在東京、北京、曼谷、漢城或是新加坡，這樣的形象都可以立刻消失在街頭人群中，和成千上萬相似的面孔混在一起。這一點正是沈迪需要的。眼前這人的年齡似乎有點年輕，不過仔細辨認，也可以看出眼角標誌閱歷的魚尾紋在淺淺延伸。亞洲人的外貌和實際年齡往往相差很多，沈迪對此不甚奇怪，使他意外的是眼前這個形象如此文弱，掛在嘴角的笑容甚至顯得靦腆。當他奔波於世界都市間秘密物色對象時，那些大名鼎鼎的黑社會頭目提起這個「少校」都有敬畏之色。但他對這個意外心裡叫好。他喜歡外表不像殺手的殺手。

　　「你好，『少校』。」他用漢語說。自從跨出國境，這是他第一次說漢語。

　　「你好。」

　　只聽這兩個字，最後一點顧慮就消失了。一個人的漢語怎麼樣，兩個字就足夠了。這兩個字的回答就像從北京街頭得到的，那麼平庸，平庸得地道。當「少校」微笑著再說一句漢語時，無論哪方面的信任度都更加提高。

　　「我已經是『中校』了。」

　　沈迪不知道對這種晉陞是否該表示祝賀，只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關掉傳聲器。玻璃牆那邊的男女變成無聲電影一般虛飄。

　　入座前，「中校」轉動牆上一個旋鈕。四壁的調光燈從暗變亮。從這一個動作就可以看出他對這兒相當熟悉。沈迪確信，一架或幾架隱藏的自動攝影機已經開始工作。攝影機的開關也許就和燈的開關連在一起。沈迪沒動聲色。殺手為了保證不被「滅口」，或是幹完活不至拿不到全數付款，總是要留些證據做為威懾。如果一切遵守協議，「證據」是絕不會被使用的。這是殺手行當的「職業道德」和「商業信譽」。何況，亮度提高了，自己的鈕扣相機也可以得到更好的底片。

　　「中校」很舒服地坐到他對面。「我怎麼稱呼你？」

　　「我們以軍銜稱呼好了，我是上校。」沈迪淡淡地咧咧嘴。

　　「我應當起立嗎？」「中校」露出頑皮表情。

　　「不必了，你是你那行的上將。」

　　「不敢當，我只想幹到少將就退休。」

　　「很榮幸，我還沒晚。」

　　男人之間的寒暄頂多就那麼幾句。兩個人沉默一會兒。「中校」擺弄他的手指。那手像女人的手一樣纖細白嫩。天真無邪的眼睛似乎在等著聽一段音樂或是什麼童話故事。

　　「人們說，當你出來見面的時候，就說明你同意做生意。」沈迪說得挺慢，有板有眼。「人們還說，只要價錢合適，你不會拒絕客戶提出的任何目標，是不是這樣？」

　　「你想殺誰呢？」「中校」的表情似乎嫌沈迪拐彎抹角。

　　沈迪明白這個赤裸裸的「殺」是為了使花架後面或是氣孔裡面的攝影機記錄下更明確的證據，不過在那張柔軟的嘴裡說出來，倒一點沒有粗魯的感覺。

　　沈迪點上一支煙，深吸一口，似乎被正在電視上發生的場面所吸引。

　　螢幕上，一個滿頭大汗剛到場的日本記者搶下話筒大聲提問，其中關鍵的一句是在他看了一下表之後所說的──十五分鐘前中國黃河發生大決口。這是個出風頭的表演。記者招待會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主人肯定無法知道十五分鐘前的事。但若是連這位主人都不知道，公佈這條新聞的通訊社就會在電視觀眾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主人卻相應留下一個羞辱。記者話音剛落，翻譯還沒開口，一個剃著光頭的中方人員便把一張字條遞到主人面前。看得出主人完全按著字條回答這個問題。分明光頭已經先得到黃河決口的消息，又不好中途打擾主人，便做好了防備記者突然襲擊的準備。雖然只是一句「決口我們就把它堵上」，卻恰到好處，足夠了。只要沒張口結舌，主人就不失面子。沈迪對那個只露一下就消失了的光頭印象頗深。以往從未在這種場合見過光頭，更主要的還在於：這光頭是一個標誌，擁有這樣機敏屬下的主人不會僅僅是個「過渡人物」。大概也可以由此得到解釋吧，為何非得對他採取現在這種手段。

　　「認識他嗎？」沈迪指一下變成特寫的那張面孔。閃光燈在上面閃成一片。

　　「中校」的聲音淡得像一股青煙。

　　「中國共產黨總書記。」

　黃河

　　【現在，以社會主義體制保證的最有效治黃手段──人海戰術失靈了。】

　　有史記載的二千多年，這條水色幽黃的大河決口一千五百多次。它是世界輸沙量最高的河流，每年有四億噸泥沙淤積在下游河床。年復一年，下游黃河高出地面，成為「懸河」。遠看河中船就像在空中航行。從河南桃花峪到黃河入海口，這浩蕩懸河全靠兩道大堤約束。共產黨執政幾十年沒決過一次口，舉世視為奇蹟，也被共產黨當做自身治國能力的證明，但是這一次，也許就成了一個反面的證明。

　　七月二十九日，十七號颱風深入黃淮地區。其外圍的低空東南氣流在黃河中游與一個強大的西風冷槽相遇，三門峽到花園口區間突降百年罕見的特大暴雨。洛河趙堡水文站的觀測員只把臉盆往門外伸一下就接了半盆雨水，並且有一隻被雨從空中打落的麻雀沉在盆底。伊河、洛河、沁河等黃河支流相繼出現洪峰，與黃河幹流洪峰匯合，通過花園口水文站時，流量已達二萬一千四百立方米，接近一九四九年以後的最大洪峰。黃河水利委員會立刻向中央、國務院和河南、山東兩省發出緊急警報。

　　「政治掛帥」是共產黨的治國法寶，最能保證政府部門的忠誠。然而另一方面，也導致一旦政治形勢不明朗，政府部門的效率就會陡降。「六四」的案翻與不翻，對每個官員都有太大的影響，天大的事相比也變成次要。加上動亂影響了組織、信息和物資系統的正常運轉，等到抗洪救險好不容易動員起來時，險情已開始層出不窮。

　　過去，幾小時可以動員幾百萬人上堤。現在，人民公社的解散失掉了最有效的治黃手段──人海戰術。村幹部在暴雨中喊破了嗓子，農民們卻只顧挖自己田地的排水溝，修自家房頂或蓋自家柴垛。好不容易湊起來的人懶懶散散，先爭價錢，然後計較活的輕重，再想方設法偷懶。城市更組織不起來，人們全在忙於各種遊行集會。以往抗洪有一支最強的力量──軍隊，這次卻遲遲調不上來。

　　降雨面積不斷擴大。七月三十日下午，山東省東明縣高村堤段突然開始坍塌。三十多公尺寬的堤頂不到一分鐘就只剩一層護堤石牆。河務局的徐工程師聲嘶力竭地喊：「快投石料！」他記得一九五八年，在花園口看到過同樣險情。當時上千名解放軍戰士搶著衝上去扔石塊，一會兒就把缺口填住。然而現在，他剛喊完，所有民工卻四散逃命。在他痛恨地跺腳時，轟然一聲巨響，黃水像昂首的妖龍一樣竄向正在低地逃散的人群。徐工程師成了這妖龍吞噬的第一塊點心。他喊出最後的三個字是：「解放軍……」

　　這條黃色的巨龍吞噬了一個個村莊，成千上萬的性命，咬斷了中國南北交通的大動脈──京滬線。無數耕地變為一片澤國。東明、菏澤、定陶、成武、金鄉、魚台相繼被淹。工廠停工，學校停課。大水接著淹及江蘇、安徽。

　　七月三十一日，下游暴雨未停，三門峽水庫上游又發生特大洪水。本來水庫已關閘蓄水，為下游抗洪減輕壓力。一天之間，水庫滿槽。陝西的渭河、洛河，山西的汾河、涑水河洩洪不暢，全都開始氾濫。河南也擔心三門峽水庫一旦被沖決或漫決，自己首當其衝。三省聯合向中央防汛指揮部施加壓力：山東已經被淹，多淹少淹只是程度問題，保未淹的地區不被淹更重要！指揮部最終批准三門峽水庫開閘洩洪。

　　五千秒立方米的洩洪流量加入到下游洪水中，使山東拚死拚活剛剛要完成的堵口又一次被沖決。當夜，山東數名村民強渡黃河，在上游河南省長垣縣石頭莊堤段內，用九十公斤炸藥炸開一條老串溝上的民埝，使黃河主流改變方向，直撲河南省一側堤段。加上南風大作，推波助瀾，八月一日凌晨，河南省一側決口。黃龍衝進河南境內，向北撲去。長垣、滑縣、濮陽被淹。安陽被圍。河北省也告急。山東方面則河水頓消，在最短時間內修復了高村決口。那幾個強悍村民被當地百姓奉為英雄，披紅掛綵。

　　「改革開放」以來，從中央到地方各級政府的眼光都盯在「增長型」項目上，防洪投資持續減少，加上黃河連續十幾年枯水，人們已經習慣忘記這個「中國之憂患」。大堤百孔千瘡，獾、鼠繁殖。幾天下來，除了決口處，全線大堤出現幾千處裂陷、管湧，四面告急。

　　八月二日，黃河支流伊河上游轉成特大暴雨，八小時累計雨量四百五十二毫米。千百條溝壑同時爆發山洪，衝垮陸渾水庫。一萬七千秒立方米的巨大洪峰直撲黃河，使黃河總流量猛然漲至三萬八千五百秒立方米，超過歷史上所知的任何一次洪水。京廣線鐵路大橋頓時被衝垮五孔。洪峰一過鄭州，便在南北兩岸同時衝開二十八個口子。大水南至徐州，蚌埠，北至德州、天津，只在史書上見過的「洪水橫流，屍漂四野」又一次重現。

　　當石戈透過舷窗俯看變成澤國的華北平原時，絕望一重又一重壓上心頭。視察水災的專機上每個人都沉著臉，但也許只有他最清楚下面的情景意味著什麼。他的班子曾做過黃河水災的預報分析。那個分析裡不包括目前狂躁的政治動盪，不包括去年開始的經濟危機，也沒考慮升至三位數的通貨膨脹率，社會模塊已在計算機螢幕上現出無數斷裂，接近發散。實際的水災比理論上構造的大，除了要加上政治動盪，經濟危機和脫韁般的通貨膨脹，還要加上那張輕飄飄的報紙。昨天的《解放軍報》用特號字印出「愛國主義是立軍之本」的社論標題。文中昂然提到：「賣國主義無論如何改頭換面，也會被愛國主義的人民軍隊徹底粉碎」。雖然沒有點名，可昨天是總書記從日本凱旋歸來的日子。今日的工人日報、科技日報、北京日報相繼轉載，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卻不予理睬。

　　一處高坡上，許多難民仰面向飛機招手。坡頂用石頭擺出「感謝恩人解放軍」的大字。他們以為飛機都是軍隊的。在災區最危難的時刻，幾十萬解放軍開進災區，送來糧食醫藥、設備物資。救死扶傷，搶救財物，維持治安，築壩堵口。災區的百姓含淚感恩戴德，相比之下，就更加怨恨政府，怨恨那個剛從日本姍姍遲歸的總書記。

　北京　西山

　　【他握住王峰的手使勁搖了幾下，有一種蚍蜉撼樹的感覺。】

　　前導車通紅的尾燈偶而在士兵之間的空隙中顯露一下。陸浩然又瘦又小，平時坐自己的車，從不許警衛坐到前面遮擋視線。可在這輛裝著隱蔽鋼甲的軍用麵包車裡，他被士兵的人牆緊緊圍在中間。每個士兵都緊握武器注視窗外。王鋒在電話裡強調社會動盪，軍隊必須絕對保證自己客人的安全。

　　陸浩然很少與軍隊之間有直接聯繫。下午秘書通報軍委副秘書長王鋒請求通話時他有點意外，尤其還是個通過保密機打來的的電話。王鋒只說「主席」想見他，說得很客氣，但明確指定在今晚九點十五分，沒有詢問他是否有空或是否同意。

　　當然，他同意，而且為此取消了今晚在人民大會堂的一系列外事會見。

　　細節是兩方秘書安排的。見面要求絕對保密。他坐秘書的車從側門出了中南海。在黑暗中靠到這輛等待已久的麵包車旁。兩個車門同時打開，他只邁一步就換了車。

　　主席只當到軍委第一副主席，四年前就退休了，一直住在西山養老，但如同在位的九年一樣，他被軍內始終不變地尊稱為「主席」，即使是現任軍委主席的中共總書記也不能讓這個稱呼轉移到自己頭上，尤其在高級將領中。

　　總書記經營軍隊也有不少年了。「六四」之後，誰都能看出未來只能靠槍了。誰抓住軍隊，誰就抓住政權。一方面軍隊地位迅速上升，一方面又要把軍隊變成黨的馴服工具。總書記在軍內做了大量工作，也頗有成果。軍事院校出身的中層軍官對他都有好感，他的意圖也大都能暢通無阻地貫徹，然而不能由此認為他就掌握了軍隊，只能說軍隊暫時把「自己」退到幕後。軍隊是最講「自己」的，不會讓一個外人進入核心，表面上一套法定的機制在周密運轉，但那並不是真正的軍隊，只是一層外衣。軍隊的心臟在西山。

　　陸浩然從公安部長處得知：近來每天都有各大軍區的軍用飛機載著將軍們在南苑軍用機場降落。他們直接被掛著軍車牌照的「奔馳」牌轎車接到西山，待上半天，又匆匆飛回。各總部各兵種首長也紛紛到西山謁見。中國最高級的轎車一時好像都集中到通往西山的僻靜路上了。他預感軍隊正在籌劃重大行動。解放軍報的文章已表現出明確傾向。他不加猶豫地來見主席，正是因為他現在需要軍隊，而王鋒的電話說明，軍隊此刻也需要他。

　　剛登上國務院總理之位時，他即使不能壓總書記一頭，至少也旗鼓相當。他長期主管國民經濟，在國務院系統有雄厚基礎和廣泛關係，逐漸成為堅持計劃經濟的代表人物，被幾位元老看重，共同推舉他出來治理八十年代改革留下的「市場後遺症」，同時也是給被國外稱做「溫和派」的總書記設下一個牽制。那時「老人家」的絕對權威尚能保持不同派系的平衡。自從「老人家」去見馬克思，對立和衝突就日益激化。新的組合，新的陣線，新的交易，新的對比，每天都在紛紜變化。他從攻勢變成守勢，現在則是步步後退，眼看退到懸崖邊上了。

　　陸浩然總是奇怪自己為什麼會被人稱為「強硬派」。自己其實太軟弱。他雖然主張政治上嚴厲控制，但是在經濟發展和政治控制發生矛盾的時候，做為一個搞經濟出身的專家，卻總是遷就經濟的需要而做政治上的退讓。然而這二者似乎永遠有矛盾，難道退無止境？有一個邏輯是誰也玩不明白的：只有政治安定經濟才能發展，只有經濟發展政治才能安定。這是多年的口號。字面看上去二者相輔相成，為了政治和經濟同時又安定又發展，他做了那麼多遷就。可終於回過味來，當經濟原則和政治原則實際上互為悖論的時候，經濟不發展政治不會安定，經濟發展政治也不會安定，反之一樣，政治安定經濟不發展，政治不安定經濟更不發展。然而「溫和」的總書記已經利用怕亂和怕失民心的心理，佔領了太多的陣地。現在他又要再玩一把火，企圖用為「六四」翻案狠狠撈一把了。

　　這是危險的一著，卻也是很高的一著。陸浩然當然知道這位「溫和」的總書記從不是個民主派，他冒這個險為的是他從中看到的可能收益：「六四」積澱的能量也許可以鍛造成他手中的大棒，用來砸斷「強硬派」的脊梁骨，這是他夢寐以求的。

　　「六四」造成的問題不在於死了人，損失了財產或弄壞了國際關係，那些沒什麼了不起，關鍵在於從此失掉了一種心理結構的平衡。不管表面怎樣氣壯如牛，執政集團多數人內心深處都暗暗發虛。歷史最終將怎樣評說？「六四」之後的東歐變化更加深每人的疑問。然而那時有老一輩在上面頂著，這種心理失衡還能撐住。臨到自己面對歷史的時候，「強硬」的牌子就誰也不再願意沾邊。一個個藏頭縮尾，原來的心理頹勢很快演變成行為上的虛弱。總書記正是利用這一點。為「六四」翻案是先天屬於「溫和派」的專利，不談其中無窮大的政治資本，僅僅激發一下早已傾斜的社會心理，至少在「六四」問題上，人人就全都洗刷自己，唯恐摘不乾淨。各級當權者拚命做出「溫和」甚至「自由」的姿態，這種自下而上的連鎖反應，怎能不使「強硬」派不戰自敗！

　　其實陸浩然和總書記一樣，當時都未進入核心決策圈，對「六四」鎮壓並無直接責任。然而不同的位置決定了他必然要採取相反立場。用中國官場一句俗話說──「屁股決定腦袋」。「強硬派」是靠「六四」壓倒「自由派」的。就像當年一開槍，即使嘴上仍然喊改革，路線和班子都發生根本變化一樣，如果「六四」翻了案，「強硬派」的路線、班子也就得完蛋，「溫和派」就會把「強硬派」踩扁。

　　一進入警衛森嚴的大院，立刻給陸浩然換了一輛最高級的「奔馳」轎車。風景秀麗的玉泉山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汽車在曲折的幽徑中轉了半天，停在一座古樹掩映的別墅之前。王鋒已經等在門口。

　　「陸總理，主席本想親自拜訪您，不巧患了感冒，請原諒。」王鋒的微笑非常動人，牙齒雪白。「哪裡，年輕的拜見年長的，這是天經地義……」陸浩然比主席年輕近三十歲，比王鋒又年長近二十歲，他意識到在王鋒面前說「年輕」二字不太合適。「我早想來感謝解放軍對災區的支援了。」他握住王鋒的手使勁搖了幾下，有一種蚍蜉撼樹的感覺。

　　王鋒四十多歲，風華正茂，比他高一頭，讓他覺得像仰望一座挺拔山峰。那張英俊瘦長的臉上總是一副自信表情，肩膀寬寬，昂首挺胸，儘管夏夜炎熱，一身合體的毛料軍服卻扣得嚴嚴實實。

　　「我們該受批評，到晚了。」

　　「哪裡能這麼說，這不怪你們。」

　　比起以往救災，這次軍隊趕到的時間確實晚了不少，然而聲勢卻比哪次都大。到處都是調動的軍隊，公路、鐵路、滿天飛機，軍用物資滾滾如河。半個中國都能從早到晚聽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行軍歌聲。晚歸晚，這次軍隊獲得的讚譽卻比哪次都多，也最熱烈。大部分災區基層政府都已癱瘓甚至消失，全靠軍隊挑起了主要擔子。今天受災嚴重的河南、山東、河北、安徽、天津，加上受到影響的陝西、山西、內蒙，分別在各省市自己控制的報刊上發表文章，無限讚揚解放軍慷慨無私的救援。同時，陸浩然特別注意，那些文章全都以不同形式不點名地攻擊了南方幾個富裕省「在全國幫助下富了自己，當國家危難時卻袖手旁觀」。這些北方省市彼此矛盾重重，對這個問題卻出奇地口徑一致，步調統一。耐人尋味的是，江蘇雖然也是重災省，卻沒有參與這場合唱。陸浩然對此只是旁觀，對救災也是敷衍。這都是惡果，看似天災，實卻人禍，只有讓它充分暴露才能讓人們認識這點。

　　王鋒邁著軍人步伐走在陸浩然旁邊，不時做出禮貌手勢。

　　五年前就任國防科工委主任的時候，王鋒曾是全國最年輕的中將。最近，剛任命他兼任中央軍委副秘書長，聽說他又將成為全國最年輕的上將。他們傳說他並不為此滿意，因為現行的軍銜制到上將就到了頂頭，從而使他永遠不能趕上他已故的父親──五十年代的中國元帥。「既然不想當元帥的兵不是好兵，沒有元帥軍銜也就不會再有好兵。」人們說這是他的話。

　　穿過一間門廳，兩條走廊，一個大會客廳，全都空空無人。在一扇黃色皮革包裹的門前，王鋒握住把手對陸浩然說：「主席身體不適，醫生只給五分鐘。」陸浩然屏息凝氣地點頭。王鋒輕輕推開門，做出請進手勢。

　　裡面是個小會客廳。一個乾癟的老人端坐在正中沙發上。陸浩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年未在公開場合露面，主席的變化竟然如此大。過去那個高大魁梧的形象縮成一具木乃伊，變得又瘦又乾。軍服好似穿在衣架上。皮膚上一層層折皺。奇怪的是臉色倒顯得很好，甚至稱得上紅光滿面。陸浩然趨身問候，碰到那雙遮蔽在白翳下的眼睛，不禁心裡一抖。那雙眼睛仍然射出往日的威嚴，直視人的心靈深處。

　　主席只動了一下手指。

　　「坐。」當年可比洪鐘的聲音如今蒼老沙啞。

　　這個房間除了沙發茶几和地毯，沒有任何多餘的擺設。最引人注目的是牆正中懸掛的毛澤東像。下面擺著一扇高大繡屏，那薄如蟬羽的紗絹上繡著龍飛鳳舞的毛澤東手跡──《滿江紅》。這首詞中國人當年曾很熟悉，即使現在瞥上一眼，全部句子也會一字不少地直撲心裡：

　　「小小寰球，有幾個蒼蠅碰壁。嗡嗡叫，幾聲淒厲，幾聲抽泣。

　　　螞蟻緣槐誇大國，蚍蜉撼樹談何易。正西風落葉下長安，飛鳴鏑。

　　　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此時此刻，猛然重見這些已似遙遠過去的詩句，不禁使人怦然心動。

　　陸浩然只用半個屁股坐在主席對面的沙發上，兩手相握夾在膝蓋之間，前傾著身體。

　　「我們第一次見。」主席說話很慢，「次」和「見」之間隔了好幾秒。「但我瞭解你。」

　　陸浩然使勁點點頭。他曾很多次見過主席，握過手，說過話。那時他只是機電部長，計委主任一類的頭銜，根本不會在主席腦子裡留下印象。等他當上總理的時候，主席已經退隱西山不露面了。不過重要的是後面一句話。主席瞭解任何他想瞭解的人，然而此刻說出的瞭解，是一種接受和認可。

　　「……我知道政治局常委中只有你一個人反對那個喪權辱國的協議，你拒絕以總理身分去日本簽字。幹得對，有骨氣。什麼『經濟合作區』，那是日本鬼子又一次佔領東北嘛！」主席的話仍然那麼慢，蒼老沙啞，但是在陸浩然耳朵裡，卻有雷霆萬鈞之勢。「我也知道你五次要求召開政治局會議，提出旗幟鮮明地制止動亂，反擊翻案風。你做了可貴的鬥爭，我們感謝你。」

　　陸浩然不斷點頭，本想說一句「我辜負了老一輩的期望」，卻沒有說出來。眼睛在眼鏡後面癢癢的，有點濕潤。

　　動亂是那個總書記一手挑起的，他卻不時裝出一副驚訝模樣，又次次都置之不理。陸浩然下令抓的動亂分子全叫他放了。前幾天藉口陸浩然不執行常委多數會議，宣佈由他自己以國家主席身分代行總理職權去日本簽字，等於罷了陸浩然的官。連連失利使陸浩然心裡積滿鬱悶，突然知道西山一直在關注和支持他，感動得全身發熱。

　　「那個二等兵忘乎所以了！」主席臉上的紋路勾勒出一種天然輕蔑。一直聽說軍隊高層將領私下把從未當過兵卻當上軍委主席的總書記稱為「二等兵」，此刻親耳聽見，又是從主席嘴裡說出，陸浩然不禁感到一陣由衷的快感。

　　「我們不會答應，」那雙威嚴的眼睛在眼皮的折皺裡盯著他。「六四是一條界限，永遠不許邁過，不管他是什麼人！」

　　陸浩然凝重地望著主席。

　　「我也不答應。」他的聲音如發誓一般。

　　主席看他一會兒，難以察覺地點點頭，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休息。他的兩條手臂平平地放在沙發扶手上，兩腿端端正正，全身始終紋絲不動。不知為什麼，莫名其妙地總讓人想起假人。這個長征時的紅軍團長，五十年代的陸軍上將，在那些年代也許無足輕重，到「六四」就已是平暴的主要決策者，今天更是毛澤東時代頂天立地的最後一名旗手。

　　王鋒用手絹為主席擦掉嘴角流出的口水，體貼仔細，跟護士一樣。

　　主席當年是王鋒父親的老部下。眼看這「元老派」頂尖人物和「太子派」頂尖人物的默契，陸浩然有一種滋味複雜的感慨。這種血緣和情感上的聯盟是自己永遠無法得到的，這也是自己一到關鍵時刻就勢單力孤的原因。主席再度睜開眼睛，已經沒了剛才的光彩，彷彿這麼一會兒就用光了所有力氣，聲音也低了一截，更加沙啞。

　　「王鋒是軍隊的全權代表。」

　　那雙暗淡的眼睛消失在眼皮折皺中。助聽器導線沿著細軟稀疏的白髮無力地垂下。陸浩然不太清楚這句話全部意思是什麼。是指王鋒一會兒將代表軍隊與他詳細討論，還是指王鋒以後就成為軍隊的化身呢？主席沒往下解釋，談話看來到此為止了。陸浩然悄悄起身。

　　「軍隊，」主席最後一次睜開眼睛。「將支持你出任總書記。」

　山東半島　二○一海軍基地

　　【有效威懾的前提在於秘密性，如果潛艇行蹤被敵人掌握，它就無異於一個用黃金堆起來的廢物。】

　　雖然隧道洞口的值班上尉一眼就認出王鋒的通行證是最高級別的，帶領全體衛兵立正敬禮，例行檢查卻一項不少。計算機識別，指紋核對，他的「奔馳三八○」也和所有汽車一樣開到專用地溝上檢查有無爆炸物。王鋒顯出不耐煩的樣子，考驗上尉是否屈服於大人物的壓力而放鬆檢查。最後他很滿意。上次來這已經相隔四十多天。在王鋒的記憶裡，這是最長的一次。這一段全部時間都花費在西山別墅的接待和談話上，簡直一分鐘也離不開。陸浩然是最後一個談話者。把那位未來的總書記送上汽車不到五分鐘，他就開著這輛「奔馳三八○」登上旋翼已經轉動的直升機。飛行途中他美美地睡了兩個小時，降落前給北京家中的妻子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兩小時以後回家，當然，他沒說他正在山東上空降落，看妻子之前先來看一艘潛艇。

　　汽車在隧道裡要走五分鐘。一路的崗哨都接到上尉的電話，移開路障敬禮放行。王鋒自己開車。除了在正式場合，他很少用司機。隧道裡燈火通明，比起它所通達的山洞卻又顯得黯然。宏偉的山洞比白晝還亮。千萬隻燈佈滿全部空間。隧道直達一座人工建造的碼頭。碼頭下面現在無水，是個乾涸的巨大的深坑，足有三百米長，二百米寬，從上到下掛滿防撞橡膠。坑底是傾斜的。大海被一道巨閘擋在山洞外面，當閘門升起，海水湧進灌滿，潛艇就可以從水底駛出山洞，直接在水下出航。現在，坑內只有一艘座落在密集支架上的巨型潛艇，尚未完工。

　　過去，這裡被海軍用做秘密行動的碼頭。王鋒費了很大勁才從海軍手裡搶過來。他上任國防科工委主任不久就開始建造這艘導彈核潛艇。他一直主張軍隊應從數量型轉向質量型，從人力型轉向武器型。在他的戰略觀念中，一艘用現代最新科技裝備起來的導彈核潛艇勝過一百萬軍隊。一個國家只要有一艘，就能以它的核威懾保障任何強敵不敢貿然侵犯。當然，有效威懾的前提在於秘密性，如果潛艇行蹤被敵人掌握，它就無異一個用黃金堆起來的廢物。今天，在佈滿衛星和紅外線的天空下，保密甚至比潛艇工程本身還難。王鋒在主席的支持下，佔有了這個世界稀有的潛艇碼頭，將海水排乾，改成施工船塢。新修的隧道口偽裝成倉庫大門。所有的設備、原料、部件都偽裝成入庫物資。為了迷惑衛星，有時先把物資運進周圍真正的山洞倉庫，再假扮各庫調運物資倒進這裡。光是為了這種障眼法，就有一個汽車營常年不懈地奔忙。那一營士兵直到退役也不知自己忙些什麼。這種防範只是為了對付衛星與那些沒有生命的光電儀器。王鋒知道這是相對容易的。最難防的是人，尤其是自己人。如此一個浩大工程，涉及無數部門和人員，要想讓每個人都守口如瓶純粹是做夢。他用的方法是不讓任何人知道全貌，每個部門每個人都只知道有關自己的那一點。至今，連中央軍委、總參謀長、海軍司令那一層都不甚清楚這裡到底在幹什麼，幹到了哪一步，花了幾千億元最終能造出個什麼。

　　王鋒把車停在碼頭邊上。四周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西德的雷達，美國的計算機、荷蘭的潛望鏡、丹麥的電機、日本的渦輪……這艘潛艇一大半設備是西方國家的產品。為了繞過巴黎統籌委員會對共產黨國家的限制，弄到這些東西費盡周折，價格也高出幾倍。王鋒對這一點毫不含糊，他認定只有採用西方技術才能在現代軍事對抗中立足。

　　「報告！」丁大海在車前立正。他穿一身海軍便裝，沒有軍銜，沒戴軍帽，因而不能敬禮。看得出這使他相當尷尬，甚至手足無措。

　　「隨便吧。」王鋒親切地拍拍他的肩，和他握手。丁大海三十五六歲，一米七左右的個，肩膀寬得嚇人。圓圓的腦袋，頭髮只有半寸長，膚色又黑又紅，渾身肌肉把軍服撐得圓滾滾，像個典型的膠東船老大，卻戴副葡萄酒瓶底那麼厚的深度近視眼鏡。他是這艘潛艇的監造人。

　　進入潛艇內部還需經過兩道崗。第一道崗是進入外殼。精通潛艇構造的人能發現外面看見的龐然大物並不是真正的潛艇，只是一個偽裝。還有一艘接近完工的潛艇套在裡面，只有持紅色通行證的人能進去，那才是這項工程的真正對象。這個花招是王鋒的得意計策，專門用於對付內部人。多數參與施工的人都不知道真相，即使他們看得出來是兩套殼體，也以為是新式結構呢。王鋒知道這項工程不可能永遠不讓那些自以為有權知道一切的人物光臨。自己當軍委副秘書長時還可以兼任國防科工委主任，馬上就要當秘書長了，兼職必然得放棄。繼任的主任肯定要過問，必須搶在那之前讓潛艇完工出海，只留下一個空殼。那時只要幾個關鍵的人守口如瓶，知道內幕的水兵隨艇出海，別的人就誰也弄不清怎麼回事。當初設想這個「金蟬脫殼」之計主要目的是為了對付西方的情報機關，現在的意義則要深遠多了。

　　他喜歡設計和實施計謀，也許這是天性。兒童時他的理想是做一名優秀的間諜。文化革命中，無論當紅衛兵領袖，還是參與暗殺江青的陰謀，或是做為父親的特使遊說高級將領，他在政治方面的天才都得到了最肥沃的土壤，催放了早熟之花。那時他的理想已經是當國家元首了。與多數軍隊高幹子弟一樣，他未成年就進了軍隊。不同的是，他沒有把軍隊當成暫時棲身的避風港，而從一開始就認定了「槍桿子裡面出政權」是千真萬確的真理，把軍隊視做政治生涯的起點。他不趕時髦去搞作戰、偵察、軍事研究等，全心全意地投身於尖端武器。他認定未來戰爭是政治家使用高科技武器進行的，而不是靠士兵的刺刀見紅。他的每一步幾乎都完美地實現。現在，就快到邁出最後一步的時候了。

　　他對潛艇每一部位都仔細審視。總設計師、總工程師和生產總指揮緊張地跟在他身後。他經常來這裡進行這種視察。有多少實際意義他很清楚。儘管他在軍事工程學院學過導彈，儘管他對全世界的武器裝備如數家珍，可在具體的設計、製造和施工問題上，他那點知識對身後這幾個老總來說連小拇指都算不上。他並不想指教他們，他只要他們緊張，要所有的工作人員經常看見中將的軍銜在這裡亮相。他什麼都不用說，沉默而專心的審視，再加上幾個尖刻的問題，就足以使這些老總身上出汗，使他們像拉車的馬一樣，不時被眼前無聲晃動的鞭影所提醒。其實，當他長久站在剛剛安裝完畢的螺旋槳前，他的眼睛看著巨大閃亮的黃銅，腦子裡出現的卻是黃河在中原大地上旋出的扇面。

　　他很滿意這次黃河救災的部署。過去每次搶險，軍隊都是從一開始就在最前線。險過了，沒有成災，人們馬上也就忘了。固有的弊病，問題和矛盾依然如故，越過越舒坦。軍隊的自我犧牲搶了弊病的險，換來了無能者的安全和錯誤路線繼續為所欲為地害國害民。而這次，他先用種種藉口拖延軍隊出動，使形形色色的問題大暴露，同時又不露絲毫破綻，把軍隊不能及時出動的原因引到地方不配合，中央不創造條件等客觀問題上。他看不起有些將領不堪目睹「國家受災」的婆婆心腸。損失幾萬個億算什麼，如果不讓這場大水沖掉錯誤路線及其代表人物，別說幾萬個億，亡黨亡國也就在眼前了。而且，他信奉一個古老的教導──「等人快死的時候再救人」。這次軍隊出動得最晚，得到的民眾感激卻最深，新聞媒介的讚譽最高，受災地區的擁戴最堅決，不就是這個古老真理的體現嗎。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救災，完成了只有幾個軍方最高領導掌握的行動──重新部署軍隊。受災地區如此廣大，需要的人力如此之多，情況又如此混亂，恰逢其時地給大規模調兵找到了最好的合法外衣。現在，已經人不知鬼不曉地完成了包圍北京、控制中原，面向南方的兵力部署。同時以救災藉口調動和囤積了大批物資。可以說，最後一步的一切都已就緒，只差往外邁了。

　　通過最後一道崗，進入真正的潛艇內部。主體工程已經完成，正在裝修內部。王鋒對密封條裝配質量進行了一番挑剔，命令全部重裝。他撥動鎖定轉輪，很靈活，一個手指就可以帶動。他反來覆去地撥，似乎專心之致，眼前出現的卻是一片旋轉的子彈。那個人必須死。雖然王鋒自己和「六四」沒有任何關係，但他深知「六四」是軍隊不容觸動的一個禁區，說它是原則也好，「六四」以後的建軍和治軍思想全部以它為核心，本質上卻更不如說是一個瘡疤，堅硬的痂殼一揭開就會讓許多最敏感的神經暴露無疑。不錯，低層知識軍官裡不少人講什麼「民主意識」，但那不過是腳趾頭的「意識」，僅僅是「講」。讓腳趾頭立正它不敢稍息，這就是軍隊。根本問題在於：否定「六四」平暴，軍隊就將染上一個永恆的污點，一大批珍重榮譽勝過生命的高級將領就將被判為歷史罪人。為了免於這恥辱，他們寧願再殺十倍，百倍的人，何況一個人。然而，王鋒沒跟他們提起。該誰死誰就死，死就是了，怎麼死的就讓它成為永恆的秘密。一個人的死是最簡單的，既不是兵變，也不是政治鬥爭，只是一個弄不清謎底的偶然。權力自然而然地更迭，誰也說不出什麼，誰也找不到藉口。國內也好，國際也好，只能接受現實。至於懷疑和猜測，讓它們見鬼去吧，反正拿不上桌面。他沒拿準事成後該怎麼處理沈迪。眼下，他通過複雜的渠道安排沈迪做了總書記的保安負責人，為的是保證殺手安全逃離現場，不管現場在何時何地。除了八百萬美元的索價，殺手的附加條件是必須保證他活著。只要他死在中國境內，沈迪和他談話的錄影就會向世界公佈。這當然是防止滅口，同時也是逼迫「僱主」盡最大努力提供保護的手法。王鋒相信沈迪能做到這一點。而一俟殺手安全出境，隱患就只剩一個沈迪。他知道沈迪不能算一個無限忠誠的部下。他甚至掌握那小子在為他籌措秘密經費倒賣導彈時至少貪污過一百萬美元的證據。然而畢竟從小就在一起，當了幾十年自己的小兄弟。一想到這，他心裡就軟軟地不願意把「隱患」一類的問題想下去。

　　他看了氣密監視台的試驗。指示板上，縱橫排列的光點全是綠色，給人一種安全寬心的感覺。純粹而美麗的綠色使他感到舒適，甚至陶醉。丁大海把水密門打開一點，立刻在綠色中出現一個令人心驚的紅光，一閃一閃，像血、像火。現在一切順利，但值得擔心之處畢竟很多。醫生已經委婉地表示，主席的生命已無太久。老人近來已經癱瘓，許多內臟功能得靠外力維持。這次西山接見靠的是一個專用沙發，藏住那些通入他體內的儀器和管路，並用化妝給衰老得幾乎透明的皮膚蓋上健康顏色，免得暴露的血管和骨骼給人骷髏的印象。對每組被接見的人都用「感冒」做藉口，只幾分鐘，其餘的由王鋒繼續。即使這樣，每個幾分鐘都使主席大損，使那些藏在周圍房間的搶救班子盯著顯示屏上的監測信號焦慮萬分。發生過兩次需要中途搶救的情況，都被王鋒巧妙地遮掩過去。即使對主席最心腹的愛將，也不能讓他們知道主席身體的真相。主席的威力是和主席的生命力共存並且成正比的。王鋒把這一點視為關鍵。雖然他自信自己的能力，卻十分清楚自己在軍隊的根底畢竟還淺，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培植起能夠控制全軍的羽翼，只能靠主席的生命給自己爭取時間。當然，他知道挾天子以令諸侯是權宜之計。時代不同了，現在既沒有古代的「忠」，也沒有過去的「信仰」。主席的權威是靠長年經營起來的盤根錯節的制約，是純個人的，他無法繼承。主席遲早要死，一旦失去了主席那個核心，制約也就沒了，各路諸侯就將只受「野心」和「利益」支配。他雖然馬上就是軍委秘書長，名義上是軍隊最有實權的人，卻除了一個區區軍委警衛團，調動一兵一卒都得通過各兵種和各軍區那些諸侯。他們不聽你的呢？有什麼辦法對付他們？如果沒有任何辦法，他們憑什麼聽你的呢？暫時，在共同利益面前，軍隊會團結一致。「六四」以後，軍隊地位不斷提高。隨著參政意識加深，越來越厭煩充當「馴服工具」的角色。新一代軍隊領導人大都在「文化革命」期間參與過軍管，嘗過權力的滋味，又學得了管理政權的技巧。那是一種影響深遠的經驗，使他們總是盼望再次發揮。面對當前社會危機狀況，他們早就認為軍隊該挺身而出了。所以在主席「打招呼」的過程中，他們全都表達了盼望已久的心情，並對主席指定王鋒為全權代表的決定表示服從。但是，王鋒對表面的笑容和巴結全不相信。多年來，他對「林彪事件」的反覆研究和思考提醒他處處居安思危。當時的陸海空三軍首腦全部是林的鐵桿，關鍵時刻卻不能為林放一槍一炮。使林空握有五百萬大軍，卻只能孤零零地摔死在蒙古沙漠上，今天，他既沒有林彪的權威，又沒有林彪的體系，為了不落得林彪的下場，他就更不能指望別人。

　　他環視潛艇指揮艙。所有的精密儀器都興奮地閃亮。至少，他心愛的這個傑作是屬於他的。他已經逐漸形成一個明確的想法：這艘潛艇不能交出去。在他現在這種地位上，他會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讓這艘潛艇無人知曉地消失在大洋深處。他也會設計一個巧妙的程序，讓這艘潛艇只受自己一個人指揮。至於做什麼，他不知道，但總會是手裡的一張牌吧。只要一年就夠了。他相信一年內他就能控制局面。如果一切順利，這艘潛艇就會正常地交到海軍去服役。但願一切順利。

　　他看了看始終用立正姿勢站在一旁的丁大海。要保證潛艇服從自己指揮，關鍵是選擇一個合適的艇長。這個艇長不但要有極高的專業水平和實戰經驗，還必須不被任何部門所掌握。不管是總政治部，還是海軍、還是艦隊司令，都不能對他下命令，甚至連花名冊上都沒有他。除此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對自己絕對忠誠。王鋒從來不相信什麼「天意」一類的東西，然而他有時確實對「巧合」的奇妙感到驚訝。同時符合上述三個條件的潛艇艇長可以說永遠不會有。一個能指揮戰略導彈核潛艇的艇長是被黃金堆出來的，怎麼會不在花名冊上？可這個丁大海就是一個。他當年以第一名的成績從潛艇學院畢業。十年艇長生涯中，檔案的評價永遠是三個「Ａ」。他是海軍潛艇部隊最好的艇長之一，僅當了兩年常規潛艇艇長就上了核潛艇，後來又當上導彈核潛艇的艇長。他這樣的艇長全國僅有十幾名。但是誰也沒想到，品格鑒定一向優良的他四年前在美國安那波利斯海軍學院研究生院進修時，竟為一個美國女人把同班的美國軍官打得顱骨開裂，被美國法庭判了兩年徒刑。當然，中國軍隊更不會容納這種人，等他服完刑回國，海軍已經把這個當年的驕子遺忘了。年輕有為的新艇長英才輩出。他默默地回他的漁村去打漁。王鋒把他找來了，讓他當代表用戶的監造人。那時只是想利用他對核潛艇的使用經驗，也是一種一般意義上的搜羅人才。但自從王鋒產生了自己掌握這艘潛艇的想法，每當想到「艇長」這個詞時，腦子裡就會出現丁大海那張永無笑容的臉。

　　他肯定是忠誠的，王鋒想。但如果命令他向他的漁村發射核彈，他會不會執行呢？

　北京　中南海紫光閣一號會議室

　　【把自身命運交到別人手裡，與其說是解決危機的辦法，不如說辦法本身就是危機。】

　　娃娃臉的女服務員第三次掀開石戈的茶杯蓋，見仍是沒動一口，索性換上一杯新茶，隨後端上一盤香噴噴的擦臉巾。石戈接了一塊擦掉額上汗珠。她像得了獎賞，忙把空調制冷量加大一些。開會前她因為石戈忘記關門「呲兒」了他一句，那聲調很像外面公共汽車上的女售票員。這個矮墩墩的光頭來得最早。只他一個人，那麼普通，絲毫沒有掌握權力者的威嚴，也不像後到的那些頭頭腦腦，前呼後擁一大幫。所以她把他當成了一個生怕遲到的跟班，第一次能進這裡的土老帽。假如他風度翩翩，機智幽默，顯得平易近人，也許她會把他當成自己人，可他對人視而不見，一副若有所思沉默寡言的窮酸相。放跑了冷氣，溫度達不到標準是她的失職，她當然不會對他客氣。可是很快發現不像那麼回事，陸續到的頭頭都跟他很熟，連最後入場的總書記和總理也跟他握手。女服務員知道大頭頭裡肯定沒有「石戈」這個名字，在對話中只能聽出他領導一個什麼「十六號機關」。那是個什麼機構，她猜不透，但開會中他一發言每個人都豎耳朵，這一點她能看出。她為自己剛才那句「呲兒」害怕極了。雖然他當時連聲道歉，可老資格的同事都說大人物整人從來不露聲色。

　　石戈經常來這裡，即使來得再多，也很難被服務人員記住。除了模樣普通，這回又換了個光頭，還有他實際上不能算是一個「官兒」。本質上，他跟坐在後排的那些跟班的一樣。他只是一個專家，專門負責處理緊急狀態，制定和實施應急方案。所謂緊急狀態，就是「危機」的好聽一點的別稱。不過這些年，緊急狀態已經不是一種特殊狀態，也難以歸到某類分工裡，幾乎所有工作全被緊急狀態牽著鼻子走。他的職權範圍因此不斷擴大。領導的工作班子也從一個小組發展成現在三百多號人的「國家安全問題研究所」。工作範圍從應急擴展到預測，包括事先估計可能發生的危機和儲備相應方案。研究所對外只按門牌號稱做「十六號機關」。他以這個神秘身分參加過多次處理危機的指揮，有時權力可以相當於副總理。然而對外幾乎從無他的聲名。每次危機過後，他就回到研究所。在中國式的等級序列裡，只定為不帶「長」的「副部級」。

　　黃河流域大面積暴雨天氣近日已轉為晴好。洪水減退。救災組織都已投入全力運轉。加上幾十萬軍隊的力量，黃河大堤決口處已全部堵死，災情停止蔓延。大水雖然還淹沒著廣大地區，隨著疏導、下滲和蒸發，正在不斷消退。政府的當務之急已從抗洪轉到安置災民和重建災區之上。今天的會議由三個國家級智囊機構拿出各自的方案，互相評價，供最高領導選擇。除了十六號機關，還有中央政策研究中心和農村發展委員會。這兩個機構的級別、資歷和規模遠超出十六號機關，到會人數也多，但發言最多的是石戈。

　　對損失程度的估計，三個機構基本認同。遭這次黃泛破壞的城市、企業、油田、水庫、鐵路，居民生活等，以當前的通貨膨脹率計算，至少損失十二萬億人民幣，相當於全年國民生產總值的八％。對水災將產生的連鎖影響，彼此看法卻有很大區別。那兩個機構著重經濟後果，石戈首先強調的則是流民對社會的衝擊。「……初步估計，這次黃河水災造成的災民有一千九百多萬。他們的住所、土地、財產全部被毀，為了解決吃飯問題，必然向未受災地區流動。但任何地方也不可能供養這樣一支乞討大軍，在飢餓逼迫下，災民最可能採取的行動就是哄搶。現在正值收穫季節，哄搶現象已有發生。而被哄搶的對象一旦顆粒無收，無以為生，就只有也加入流民行列，再去哄搶別人。這種漣漪將會很快地傳遞……」

　　「為什麼你就斷定災民只會搶，而不是生產自救？我們過去遭受過多次自然災害，也都解決得很好嘛！」說話的是中央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這種評價方案的會議允許當場質疑。能看出副主任對石戈有種不太掩飾的不以為然。

　　「過去國家有糧食，而現在沒有，這就是關鍵的區別。這些年生態惡化，糧食大幅度減產，農民抗交公糧。我們現有的儲備保障城市居民當年供應還有欠缺，不可能再養二千萬災民。而只要沒有糧食吃，生產自救無從談起。曾國藩總結：『民無糧則必從賊，賊無糧則必變流賊，而天下無了日矣』。大規模哄搶不僅破壞當年收成和分配，更嚴重的威脅是對於下年生產。社會一旦失去秩序，勞動成果失去保障，就成為對生產力的致命打擊。下年就將更加艱難，饑民更加增多，哄搶就會更加嚴重。如此循環，陷入共振，就將導致社會產生大動亂……」

　　「我們不是腐朽的清帝國，現在的災民也不是太平天國、白蓮教或者捻軍。我們有組織，不會放任自流。」農村發展委員會主任插了一句。

　　總書記一直沒說話，有時起身來回走，有時扶著椅背站一會，偶爾用粗大的紅鉛筆寫幾個字。他臉色陰沉。每個數字都像一顆煞星，三個機構一塊往外甩，這麼一會就把一個愁雲慘慘的天空籠罩在他頭頂。相比之下，陸浩然倒顯得無所謂，坐在寬大沙發裡，兩手交叉置於丹田，眼睛向上，像是在調息。

　　「……引起清朝大動亂的原因除了社會制度不公平和政府腐敗之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催化劑，就是大量人口過剩。」石戈接著說。「所謂驅人歸農無田可耕，驅人歸業無技教人，不士不農不工不商之人十將五六，造成乞丐，僧道等次生社會集團普遍勃興，幫會組織空前興盛，流氓、匪盜、娼妓等芸芸眾生瀰漫全社會，成為動亂得以產生的土壤。這在本質上是人口與資源的失衡，而這種失衡最敏感的表現就是糧食短缺。在這一點上，今天的嚴重性遠遠超過太平天國時期。至於我們的農村組織，從土地承包、公社解體後就等於名存實亡。別說不能阻止饑民流動，更可能的是，由於兩千萬黃河災民的衝擊，引發全國農村早已存在的兩億四千萬隱性失業人口大流動。最近幾個月，僅僅是傳聞中的黑龍江中日經濟合作區就吸引了一千六百萬人向黑龍江流動。正式公佈協議後，估計又有三、四千萬人開始上路，舉家遷移。隨著黃河水退，被困的災民可能將有相當一部分加入這個行列。另一個遷移方向是東南沿海各省，尤其是廣東、福建、浙江，幾年累計已有四千萬人湧入。最近可能馬上掀起一個新高潮。以往的流動還帶有秩序性，遵守法律，而災民的流動首先衝擊的就是秩序和法律。這種流動就像洪水一樣，破壞性非常大，所過之處，法律秩序蕩然無存，連鎖反應難以預料，搞不好也許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我們這麼大一個國家，會像你渲染的那樣脆弱，被一個小小黃河打倒在地嗎？」有人不屑地反問。照理在場的都是專家，不該有這種語言和口氣，也許這只是為了總書記的臉色而發。

　　「……不錯，我們國家是很大，可是一個巨人走鋼絲，一個小拇指就能使他跌下去，鋼絲就是我國的人口已經達到了我國國土資源承載極限的臨界，而黃河就是那個小拇指。極限之內和極限之外也許只差一個小小的『一』，卻可能是完全相反的結果。請試想：黃河水災造成糧食短缺，流民哄搶造成農業萎縮，農村拒絕交糧造成城市饑荒，必然是整個國民經濟崩潰和接踵而來的政治動亂，社會衝突……」

　　總書記揮了一下手，打斷石戈。

　　「還是談解決方案吧。」

　　雖然總書記的聲調沒露出什麼，卻連娃娃臉的女服務員也能看出他的不快。石戈把半截話嚥了回去，端起茶一飲而盡。這回女服務員可沒有馬上給他添水。

　　關鍵是錢和糧，這一點看法一致。即便對石戈的渲染不以為然，但對控制兩千萬災民，防止他們變成流民甚至流匪，也是其他兩個機構的共識。做到這點唯一的武器就是糧食。具體辦法是對留在家鄉的每個災民，國家每天免費發放三百克到四百克成品糧。這點糧食雖然不多，卻能使人活下去，並且逐步重建家園，勝似朝不保夕的流浪。這樣保證明年春天恢復生產，秋天就可以收穫新糧。也就是說，國家至少要免費供應一年糧食，才能最終穩定住這兩千萬人。大致算起來，共需六十億斤糧食。同時，消除水災損失需十二萬億人民幣。如果根治黃河，還需三萬五千億元。那麼解決方案歸結到一點，其實只是糧食和錢怎麼來的問題。

　　糧食只能靠進口。這些年世界人口爆炸，生態惡化，糧食日益恐慌，能出口大宗糧食的國家只剩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糧價飛漲，六十億斤糧食至少需要三十五億美元。這筆外匯國家無論如何拿不出。重建所需的十二萬億人民幣同樣毫無來源，除非開動印鈔機，那會使通貨膨脹率從現在的三位數變成四位數。根治黃河根本別想。可大堤這次被沖得千瘡百孔，明年再決一次又怎麼收拾？後年呢……

　　農業發展委員會主張在日本人身上打主意，很快被否定。「包」出去一個黑龍江，現錢一分拿不到。經營稅要等日本接管一年以後才交。轉到日本名下的一千四百七十億美元外債有近一千一百億是欠日本的。石戈很懷疑這筆債務跟承包黑龍江省之間有一種長久安排的隱秘聯繫。眼看中國還不上錢卻一直慷慨解囊不符合日本式的算計，除非算計的就是讓你還不上，最終用日本想要的東西抵押，東西一到手就不會讓你再佔便宜，這幾天日本輿論轉向叫嚷吃虧就是得了便宜賣乖，明告訴中國別再伸手了。

　　冷場片刻，政策研究中心的一個年輕研究員開口，首先一再強調談的是「個人意見」。這種方式一目了然。政策研究中心的正副主任默不作聲。做為一個機構不好說的話讓「個人」說，頭頭不好說的話讓下邊說，年長的不好說的話讓年輕的說，搞這行的人都清楚。

　　研究員口才相當好，邏輯清晰，論據充分。他從當年的「六四」事件談起，用大量事實和數據說明，「六四」造成的影響及後果給中國帶來了巨大損失。國際投資失去信心，總體望而卻步的局面一直未打破，已經進入中國的外資也多數從長期戰略轉為短期戰略，隨時準備撤腳。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使中國成了孤獨的堡壘，獨自承受西方陣營的壓力。發達國家以種種方式對中國實施的制裁限制所造成的損失難以估量。海外華人普遍對大陸政權失去信任，原本可指望借助的巨額華人財富現在只能眼看著流入他人之田。香港收回後人才和資金的外流如決堤洪水。主張「台獨」的民進黨取代國民黨上台已有難擋之勢。台灣資金紛紛轉向東南亞。曾經充滿希望的亞太經濟圈構想因為「六四」而破滅，拆掉了中國進入世界經濟的橋樑。而國內民心因「六四」的背離始終未能扭轉，所有敵對勢力都把「六四」當成永不過時的挑撥煽動口實。怠工成為侵襲社會肌體每個細胞的癌症。抗上鬧事層出不窮。拋棄祖國遷居異邦幾乎成為多數青年人的最高理想，連出口勞務的工人都把外匯存在外國銀行。研究員做了個大致估算，且不說對政治、外交、社會、民族等方面的影響，僅僅經濟損失一項，至少就達數千億美元。

　　「……假如沒這筆損失，我們在政治經濟上的困難就遠不會到今天的地步。也許還會相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研究員把眼前的資料和表格推開。「但是歷史不容我們對已經發生的事情進行假設，它只給我們眼前的機會。中央領導告訴我們這些當參謀的沒有禁區，什麼主意都可以出。現在，什麼主意都沒有了，就逼出了這最後一個主意。再聲明一次，完全是我的個人想法：我們能不能在因六四而導致的巨大損失裡挽回一些，用來對付黃河造成的災害呢！怎麼挽回？我是搞經濟的，不太從政治角度考慮問題。但我至少知道，如果我們給六四事件公開平反，不光可以換得國際關係緩和與國內民眾擁護，而且能立即兌現成大量金錢援助和物資捐贈。西方國家已經多次表示過這個態度。現在正臨我們遭受災害，更會促使他們全力以赴援助我們。我認為，只剩這一條路能解決我們面臨的燃眉之急。至少在錢的方面，再沒有別的途徑。我的話完了。」

　　戴上那麼大的帽子，實質的話就幾句。其實只要一句就夠了：為「六四」平反。這麼多年從未有人在正式場合公開提過，然而會場上沒人驚訝。在場的人都清楚，這不是爆炸性的，也不具有突破意義，只不過是選擇這個時機以「個人意見」的面目拋出一個醞釀已久的最高決策罷了。政策研究中心一直在按總書記旨意秘密籌劃實施這個行動。現在只是正式挑出旗來。如果一切順利，這個「個人意見」就將按部就班地演變成中央決議，也就成為歷史現實。奇怪的倒是陸浩然的超脫，他無動於衷地照舊「調息」。

　　「我也只從經濟角度談。」石戈打破面臨重大時刻的全場靜默。「六四平反可以兌現成金錢和物資，問題是有多少？態度和簽署支票之間還相距無數環節。我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態度上。西方國家給當年的東歐以及後來的獨聯體許諾也很多，兌現了多少？說西方會全力以赴援助我們未免天真。就算認可這種天真，中國不是羅馬尼亞或保加利亞，也不是烏克蘭甚至俄羅斯，全世界加到一塊也未見幫得起。尤其我們要的不是計算遊戲中那些無形的幻想數字，而是扎扎實實立刻就能摸得著的三十五億美元糧食，相當於一百六十億美元的重建物資和四十七億美元的治黃費用，馬上就要，一天也不能耽擱！我們能把立腳點放在一種等人施捨的一廂情願上嗎？把自身命運交到別人手中，與其說是解決危機的辦法，不如說辦法本身就是危機！」

　　年輕研究員輕蔑地瞥一眼石戈。

　　「我以為現在不是談自力更生原則的時候。問題是除了國際社會，我們從哪能得到這筆錢？就算國際社會給不了多，國內卻一分也拿不出。不管怎麼說，少總比無強。」

　　「石戈同志，談談你的方案。」開會以來，陸浩然第一次說話。

　　女服務員發現，這位一眼不看其他人的總理倒好像對石戈發生了興趣。她馬上給石戈添了一杯水。

　　「國內有地方出這筆錢。」

　　人們同時瞪起眼睛。

　　石戈停頓一下。

　　「軍隊。」

　　眼睛們畫出無數問號。

　　「我們每年的軍費開支相當於目前的八萬五千億人民幣。其中外匯約合三十億五千萬美元，這筆外匯購買六十億斤糧食已經差不多。除此之外，挽回水災損失，再加上根治黃河，兩年軍費也全夠了。而後，每年有這額外的八萬五千億用於發展經濟，我們一下就活了，許多難題迎刃而解……」

　　「等一等，什麼叫『額外』的？照你這麼算，軍隊花什麼錢？」中央辦公廳主任問。

　　「軍隊不必花錢了……」石戈看了看吊燈上一個刺目的反光點。「軍隊解散。」

　　所有的眼睛都瞪圓了。石戈加快語氣，似乎要搶在人們反過味之前說完。

　　「供養軍隊的目的是保衛國家，防止侵略，然而對於中國，有什麼力量能佔領和統治她呢？她的人口已經飽和，再無別人可以插足的領土，也沒有可供掠奪的剩餘資源。我們在世界屬於倒數的窮國。這十三億人口，擁擠的空間和貧窮是比任何軍隊都強大的防身武器。世界唯恐躲我們不及，誰佔領我們誰就陷入一個無邊的沼澤，背上一個能把自己壓趴下的包袱。憑我簡單的頭腦來設想，我想不出任何一個國家有佔領中國的興趣。那麼我們每年花八萬五千億元的代價，養一支昂貴的軍隊意義在哪？也許菲律賓想佔領南沙幾個小島，那幾塊珊瑚礁值得打仗嗎？哪怕下面真有一個大油田，每年用八萬五千億的軍費去爭奪也太得不償失。也許西藏新疆有人想獨立，我們用八萬五千億維繫他們比用八萬五千億威嚇他們更有效。何況國內現有的一百萬警察力量防止獨立已經綽綽有餘。反過來說，即使真發生了侵略戰爭，我們用人民戰爭的戰略足以戰勝任何強大的敵人。當年的美國在越南、蘇聯在阿富汗全以焦頭爛額的撤退而告終。而中國是越南、阿富汗的一百倍，能讓全世界所有軍隊都在這十三億人口的汪洋大海裡淹死。實際上，無防衛的防衛可能正是最安全最有效的防衛。比如說，擁有核武器可能恰恰會成為招致核武器打擊的原因，龐大的常備軍隱藏著政變和軍事獨裁的隱患。如果我們主動全面放棄軍備，銷毀全部核武器，宣佈永不戰爭，我們將在世界獲得最大的讚揚和尊敬。我們沒有失去安全，卻每年多得八萬五千億元。有了這筆錢，迫在眉睫的社會問題便可以得到解決，我們將就此擺脫危機，進入良性循環……」

　　「一向聽說石戈同志語驚四座，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中央辦公廳主任突然詼諧地插了一句。

　　全場哄堂大笑，久久不絕。

　　總書記沒笑，他不發火已經算寬容了。

　　陸浩然也沒笑。他更為仔細地打量窘迫的石戈。

　　娃娃臉的女服務員表面沒笑，心裡卻樂了。她看得出場上多數人是在嘲笑那個光頭，把他當成瘋子或傻瓜。別看表面上他們對他親親熱熱，內心原來卻是另外一回事。得罪這樣一個人沒什麼了不起，她心裡頓時輕鬆了。

　黃泛區

　　【既然終將毀滅，既然只有毀滅才能新生，哪就讓毀滅盡早降臨吧。】

　　夕陽多美啊，歐陽中華疲憊地想。如果不是每個人都衣不蔽體的話，倒像是仙境一樣美麗呢。

　　金晃晃的水無邊無際地伸展，在扁而柔軟的夕陽下如凝結了那樣莊重。露在水面的樹尖、房脊像金棋盤上的棋子，默默排列著神秘陣勢，讓人感到蘊含著無限玄機。

　　他很想一直坐著，讓精疲力竭的軀體靠在橡皮艇上一動不動。可是他掬起金晃晃的水浸一把臉，又像每天一樣開始在天黑前巡視這片「領地」。黑密鬍子覆蓋了他的下巴和兩鬢。長頭髮黏成一絡一絡。他光著上身。褲子已看不出原來模樣，只有繫著疙瘩的皮吊帶上露著塊法文銘牌。然而高不可攀的尊貴氣質卻一如既往，使他鶴立雞群。無論走到哪，人們都恭敬地叫他「城裡大哥」。

　　已經六天沒下雨了。大水開始消退。原來這片高地露出水面只有一個籃球場大，現在快有三個足球場大了。高低起伏，有「半島」，「山谷」，也有「河灣」。

　　這片「領土」上共有五十九名男人，三十七名女人，還有十五名兒童。由於這一帶決口是在夜間，多數男人直到現在也只能在下身圍點東西，而婦女全靠他這些天打撈的衣服才逐漸遮住身體。

　　人們圍到島子中央去了。一個人跪下，全體就隨著跪成一片。傍晚，他還沒把橡皮艇划靠岸，就看見了那個在最高處用泥巴、石頭和樹枝塑起的形體。人們歡欣地告訴他，那就是他讓他們崇拜的「美」。要是幾天前，他會一腳踢倒那個雖然沒有五官四肢卻讓人一下就想起土地神閻王爺之類的噁心偶像，今天卻連一句話也沒說。他想起那個去教導土人吃東西前要說感謝主恩賜食物的傳教士，當土人終於學會說這句話時，隨之而吃的卻是他的肉。他明白這就是頭了，試驗結果已經出來，從來沒有過高期望，以後就什麼也不必再想了。

　　中國的綠色和平思想最初是從西方學到的。以生態災難的警告為起點，反對追求無限增長的工業主義和沉溺物慾的消費主義，主張人類自我控制，尊重脆弱的地球和其他物種，重新建構人類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不管在中國還是世界，許多人認為綠色思想指出了人類社會弊病所在，描繪的出路卻非常軟弱而不明確。一旦放棄有史以來始終如一的創造和消費物質財富的人生主題，是不能用幾個空洞的「和平」、「靈性」、「回到自然」之類的詞彙就填補得上的，也不是能用「道德」、「克制」、「自我約束」一類收斂性詞彙就讓人滿足的。與之相應的，能取而代之成為永恆未來人生主題的是什麼？除了物慾以外，人類還有沒有具有同樣張力，能不斷激發生命迸發而一代代永不枯竭的新的內驅力源泉呢？

　　歐陽中華在他的里程碑式的著作《精神人》裡指出：有，那就是「美」。他主張用精神審美取代物質消費的生活主題，把人類內在追求的慾望和潛力從物質世界轉投於精神世界。他認為人和動物的區別在於精神，因而從物質人變成精神人、從物質型生活轉到精神型生活是人類進化發展的必然。與今天的經濟型社會相區別，他把未來社會稱為文化型社會。精神追求不受資源限制，因而不存在增長極限。未來社會將把人類物質生活保持在一個與生態、資源相符合的「溫飽」水平，而把永無止境地持續提高人類精神生活水平當做社會的主要目標。人類追求不斷進步的需求將在新社會中得到最大的滿足。

　　這本書被譯成幾十種文字，使歐陽中華成為國際名人。他的理論成為綠色哲學的一塊重要基石，也成為國際綠色運動的綱領之一。許多新理論以此為基點產生，向不同的方向發展。尤其在如何從物質人社會向精神人社會過渡的問題上，許多觀點截然對立。歐陽中華一直沉默。他的身分已不宜隨便發表意見，拿出來的必須一鳴驚人，無懈可擊。黃河決口似乎正是他等待的一個時機。他立刻背上橡皮艇，搭上一架救災直升機。到哪並不重要，只要四面有水，水中間有一群隔絕的人，政治、經濟、社會的手全都伸不到，他一直在尋找這樣一個「無菌試驗盤」。

　　有了那個偶像，人們拜起來就對勁兒多了。往日那種面對虛幻的不自在和陌生感一掃而光。男女老少踏實地跪在偶像周圍，熱誠地磕頭許願，爭相訴說，嗡嗡響成一片。一個老婦人尖聲唱著呼喚觀音菩薩。偶像前插了許多代表牌位和香燭的樹棍。骯髒的脊背起起伏伏。

　　等待幾十億物質人自發轉變成精神人是歐陽中華最不願接受的觀點。那要一千年，甚至一萬年。到那時再實現綠色，地球早已被毀掉一百次，連一棵綠芽都剩不下。他也不能容忍一生努力的結果要寄託給茫茫後世。既為一個理想獻身，只有親眼看見結果才有意義。然而「等待」和「後世」卻似乎最現實，尤其對中國。誰有辦法把精神貧乏物慾橫流的芸芸眾生在一代之間催化成精神人呢！他對這種想法雖然蔑視，在另一個極端，卻又熱切盼望真能一蹴而就。他知道跟老百姓談哲學根本沒門，唯一可以利用的也許只有他們古老的群體潛意識中的宗教渴望。歷史證明宗教在建立和改變人類心理結構方面有特殊力量，愚昧的物質人在宗教光暈下確有脫胎換骨為精神人的先例。他試著把綠色生活原則和審美人生主題演化成宗教形式。假如這種「綠教」能以大宗教那樣的規模迅速擴展，改造芸芸眾生是否可能？綠色原則大都是古老真理，在所有宗教中幾乎都有體現。中國文化傳統中的清心寡慾、知足而樂、分享、節儉、積德，睦鄰和熱愛自然等更是再綠不過。宗教意識本身做為審美追求的最高層次之一，再沒有比它更適合做為綠色未來與大眾百姓之結合點的了。

　　開始他曾受到鼓舞。在這種生死渺茫的環境裡，災民的宗教情緒一點就燃。然而當他反覆說明「綠教」沒有神，沒有來世，沒有升天，不需要儀式、和尚道士，也不需要磕頭燒香的時候，就怎麼也深入不下去。災民以畏葸獻媚的方式與他僵持，終於突破他做為「立教者」的權威，弄出了這個偶像。雖然也用草皮樹葉貼成綠色，雖然他們把它叫成「美」，可在狂熱的膜拜中，叫的卻是從「玉皇大帝」到「關公爺爺」，還有人叫出的竟是「毛主席」。這偶像是最後一塊砝碼，使天平徹底定位。他明白了，宗教意識雖然是一種複雜的心理機制，但對物質人，最終不會成為精神審美，依然囿於他狹隘的功利願望，為保佑現世，為死後上天堂，或為來世投好胎得好命。他們懂得眼前的大水是報應，懲罰他們忙於掙錢，忘了敬神。神是明確的，一還一報，賞罰分明。「美」是什麼，他們卻搞不懂，也無從產生敬畏之心。

　　太陽被地平線吞沒，涼氣一下便升起了。白霧從水面上悄然凝聚，精靈一樣飄來。歐陽中華想起北京，陳盼那個溫暖的小窩。

　　出發前，陳盼說他一定會成功，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從不像陳盼那樣把「人民」二字奉若神明。與其說他來求成功，不如說只是求一種證實，以使自己問心無愧。如果物質的「人民」不能轉變成精神的「人民」，世界只有毀滅。他做了努力，雖然他早就認為毀滅不可避免。如果說以往這種認識還只是對客觀趨勢無奈而冷靜的推測，那麼在黃水包圍的此刻，則顯露出另一種新的意義。毀滅和綠色未來攜起了手，連結著那兩隻手的是死亡。在死亡中，他看到了把握未來的點……

　　「城裡大哥，該吃飯了。」那怯生生的聲音像每天一樣來到身邊。

　　姑娘小心地捧著一把出芽的麥粒和一塊空投餅乾。拜神已經結束。人們排著隊從最老的那個男人手裡領自己的晚飯。第一份照例先送給歐陽中華。

　　歐陽中華用草帽接下了。姑娘沒有馬上離開。她有多大了？他始終沒問過。十天前，他從一座快要倒塌的房架上把她救下來，他以為她只有十四、五歲。現在，她那對在小背心下鼓起的乳房那麼豐滿，他相信她總該有十七、八了。

　　「城裡大哥……我沒跟他們去磕頭。我看著太陽……我真地感到了你說的：美，就在我心裡……」姑娘眼裡泛起淚光，突然扭頭跑開。

　　歐陽中華深吸一口潮濕的空氣。一個靈魂儘管只燃起小小的火苗，也能燙得人心頭聳動一下。她能證明什麼嗎？他有些不安。證明她的鄉親們能轉變？證明他們不該死亡嗎？不。他無聲嘆息。她只是黑夜墳山的一星磷火，照亮不了黑夜，只能隨黑夜而消失。

　　他舀了半飯盒水。想起水中飄浮的那些屍體就隱隱作嘔。最後一片淨水片被捏碎扔進飯盒。細密的氣泡從水底急速升起。他後悔藥品和淨水片帶少了，可即使再多，也不夠這麼多人，何況還有其他高地上的災民呢。

　　他開始機械地咀嚼麥粒。這幾天逐漸失去了飢餓感，但他知道必須把這些如同木屑的東西咽進去，哪怕咽得喉頭出血。每天，他划著橡皮艇在淹沒的村莊上飄泊，挨門逐戶地潛進水裡，從被泥沙掩埋的缸裡囤裡掏出這些失去了味道的糧食。靠他的野外生存知識、勇氣、藥品，靠他的橡皮艇和一身游過長江、黃河、萊茵河和大西洋的游泳本領，還靠他的威嚴，玄若天機的說教，他成了這一帶災民的救星，傳說中的神和至高無上的領袖。他建立了「部落」、分配制度、勞動組織、秩序、甚至法律。十幾天來，他那本厚厚的防水筆記本剩得越來越少。試驗重點已逐步從「綠教」轉到在毀滅中求生存的組織和方式上了。

　　他曾是一個頗為走紅的小說家，投身綠色運動後便放棄前途無量的文學創作，只寫理論著作了。然而文學之火仍然時時在他心中燃燒。無論用多麼邏輯性的語言做記錄或分析，他眼前出現的卻永遠是帶著顏色和激情的圖景。無邊的黃水在白色陽光下黏稠地伸展。老鼠在露出水面的大片高粱穗上跳行。搶撈浮財的盜賊槍口冒著青煙。一船船剛剝下的死人衣服。泡脹的屍體白發糕般變軟腐爛。今天，他看見一隻來遊覽的船。沒遭過水災的城裡人一看見屍體便興奮地大呼小叫，嚼著口香膠使勁照相。一個小伙子問他擼了多少塊表。他死死咬牙才沒划過去把那混蛋掀下水。他發覺環境刺激使自己有了過多情緒化的東西。每當他划著橡皮艇給各個高地的災民送去水底撈出的糧食時，那些可憐忠誠的人們圍著他歡呼甚至跪拜，太平天國的誘惑就不斷從腦海裡升起。他相信如果他把自己宣佈為「綠教」的神，舉臂一揮就能拉起一支上百萬災民的暴力大軍席捲天下。一百年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揭竿而起。但是現在，他只能在心中感嘆。時代已經不需要草莽英雄，那種肚子逼出來的大軍只能暴烈一時。在他的生命中，義薄雲天的俠客豪情必須讓位給為人類挑起指路明燈的哲學思考，把一腔又紅又燙的血生生嚥下去。

　　他只能想，只能寫，至少是現在。他不能與那些民主戰士去分奪風采。翻案也好，民主也好，誰上誰下，黨派憲法，那都是「炒鍋」裡面的事。整個鍋都要被砸爛了，都要被燒化了，忙著在鍋裡去搶幾顆豆子又有什麼意思呢？歷史要的是在升騰的烈火上安置一口新鍋，把人間的一切重新鑄煉。他明白，歷史已經給了他這個使命，那口新鍋將首先產生於他的大腦。毀滅來臨之前做不好這口新鍋，一切就將在烈火中永恆地化為烏有。

　　光線已暗淡得看不清筆記本上的字了。一彎細細的月牙在水面升起。他看見男人蠕動的脊背，女人高舉的腿，東一處西一處在微光下閃爍的皮膚。隨著天氣好轉，體力恢復，這幾天男女亂交的行為越來越多。他對此不干涉。在他的筆記本上，詳細記載的觀察分析表明，亂交有利於目前這種部落生活的融合、協作和穩定。相反，凡是夫妻同時在高地而不參與亂交的，都有明顯的離心傾向，自私、算計，被集體排斥。

　　他準備好好睡一覺，明天要划一整天的槳。他要回去了。新的理論已經在頭腦裡燃燒。他要趕回到北京的書齋奮筆疾書。回到陳盼的床上，回到咖啡、香水、電器與音樂的世界。這裡的人將自生自滅。既然終將毀滅，既然只有毀滅才能新生，那就讓毀滅盡早降臨吧。促進毀滅就是推動歷史進步。既然他們終將死，既然只有物質人的大滅絕才能為精神時代開闢道路，這些人的死就有了一種冷冰冰的命定，救他們就成了和歷史背道而馳。他打了個哈欠。

　　「城裡大哥！……」一個女人悶著的喊聲從水邊坑窪處傳來。

　　他起身邁過各種形態的性交者。

　　兩個男人按著那個送飯姑娘的手腳。另一個光光的男人正在往她身上爬。

　　「你們放開她。」他靜靜地說。

　　三個男人嚇得立刻站起。

　　「如果她不願意，你們沒有權力強迫她。」

　　中間那男人雙腿打顫，陰莖抽得小小的。

　　「你們走吧。」他揮了一下手。

　　地上的姑娘抽泣著。赤裸的身體在黑暗中像隻白羊，只有兩腿中間的三角區朦朧一團。

　　歐陽中華扶起她。她緊緊抱住歐陽中華。

　　「……我還是個姑娘……我只給你……」她失聲哭訴，像片樹葉一樣簌簌發抖。熱的淚流在他胸上。

　　他的手沿著她的脊背向下撫摸，停在那圓潤滑膩的臀部上。他看向月牙，看向土地上沉溺在交媾中的男男女女。他想，生命死了許多，還將再死更多──

　北京

　　【僅靠一個「逐級遞選」就能改天換地，一百個字符就能把複雜萬千的世界重組經緯，怎麼也讓人有說夢的感覺。】

　　陳盼煩透了，雖然她經常受滋擾，已經練出一套「標準程序」，幾句話就讓多數糾纏者灰溜溜地走開，可架不住一會兒一個。從十八九歲的小流氓到白了頭髮的老花花公子，全用不是看正經人的眼光色迷迷地打量她。一個精心打扮的女人獨自在公園裡盤桓，很難不引起男人的非份之想。陳盼後悔穿這件水綠色的絲綢旗袍，過於柔軟合體，襯托出來的東西太多。可歐陽中華教她要打扮得迷人。「這是妳的武器。」他說。「你讓我出賣色相！」她當時撒嬌。「只有相，沒有色。」他摟著她，咬她的耳朵。「妳的色只給我……」

　　天很陰，中山公園裡的高大古樹在灰色光線中像沒有生命的佈景，紋絲不動。歐陽中華讓她見石戈，卻不許專程拜訪，只能「偶然相遇」。他常有這種令人費解而且似乎矯情的安排。不管多古怪，陳盼全都照辦。她清楚歐陽中華對身分的注重，尤其和權貴打交道，絕不能有「求」或被「施恩」。秘書也得遵循這個原則，何況她還是他的情人。這使有些原本簡單的事複雜了許多倍。歐陽中華已經走了這麼多天，她仍然沒見到石戈。這個人似乎永不給人「偶然」，全部活動和程序都在硬梆梆的「必然」中。她在那個沒有出入證連蒼蠅都飛不進去的十六號機關外邊連續等，直到感覺自己像個沒人要的妓女，遏制不住地想放一把火把他燒得屁股冒煙跳下樓。他憑什麼睡覺吃飯一切全不出來！

　　「……百字憲法！請看百字憲法！……」一個孩子舉著傳單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一元錢賣一份。今天一早，北京到處出現這份傳單，貼的，撒的，塞在各家信箱裡的，還有成千上萬孩子到處叫賣的。誰都以為「百字憲法」出籠前會大做一番文章，然而卻無半點張揚，突然就無聲無息地撒遍全城。

　　陳盼來的路上已經看過兩遍，惦著今天的「偶然相遇」，沒往腦子裡進。此刻她又買了一份，不知還得等多長時間，也許再看一遍能看出點名堂。傳單一面印著「百字憲法」四個黑體字，框著花邊，另一面用大號字印著正文：

　　◆◆◆

　　第一條　各社會組織各級領導人均以n（n大於三小於九）為基數逐級遞選。以三分之二多數當選。任期不限。可隨時罷免。

　　第二條　兼有多種組織身分者在各組織均有選舉權。

　　第三條　協助履行公務的權力委讓人由領導人任命。

　　◆◆◆

　　她一邊讀一邊數字數。所有讀的人都做這件事，幾乎成了這傳單引起的第一反應。人們數出來的結果不一樣。正文中的字只有八十三個，加上註釋有九十個，如果把所有符號都算上，括號的左右兩弧各算一個，連正文與註釋之間的一橫也在內，才有一百個。人們對這種勉強湊出的一百首先失掉信賴。陳盼倒是對能湊上一百產生不信任。一個與文字遊戲相關的東西值得認真對待嗎？全文內容淡而無味，不知所云，毫無震動性和衝擊力，與原來自覺不自覺被挑起的期待相去甚遠，似乎僅僅是一種選舉規則，尚未展開，卻又加上「三分之二」「N大於三小於九」這類小氣的細則，與「憲法」二字相稱的那種堂而皇之的權威性、原則性和嚴肅性全然沒有，也缺乏能使人肅然起敬的法律色彩。但就是這個玩藝兒，曾被鼓吹成「根本大法」中的「根本」，「一通百通」中的「第一通」，能發育出一個「全新社會」的「細胞核」，讓人翹首以待，結果不免產生被人當成低智商者的感覺。

　　誰也不會承認自己智商低，然而說「百字憲法」的炮製者智商低，陳盼也不能下這個結論。「百字憲法社」處處表現不俗，在這個核心上突然變成低能者不符合邏輯。她不能確定石戈在這裡扮演的角色，但她已斷定他是個含而不露的人物。「百字憲法」是不是同樣外表不打眼，裡面卻深不見底呢？

　　一個男人在陳盼腳上絆了一下，做出誇張的踉蹌。「我不要妳道歉。」男人先發制人地故作豪爽，滿嘴酒氣，一屁股坐到陳盼身邊，緊挨上來。濃黑的胸毛蔓延到喉頭，一看就是個蠻橫的傢伙。「該叫妳小姐還是太太？妳有丈夫我也不在乎，我……」

　　男人一下噎住。一個警徽在陳盼手裡輕巧地轉動一下，又同樣輕巧地送回銀灰色手袋。這個過程只有半秒鐘。男人連噎著的那口氣都沒敢往外呼就逃一般地溜掉。

　　陳盼很滿意。這是個警界朋友送的。她第一次試。周圍那些原以為她是個專招外國人的「高等同行」而妒火中燒的暗娼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又在高高低低的魚缸之間轉了一圈。這是第五次還是第六次已經記不清，「偶然相遇」仍然沒發生。那個混蛋到底會不會來？！她幾乎要破口罵一句「他媽的」。

　　「綠協」的幾個義務「偵探」說他今天一定會來看這個魚展。為了跟他家那個眼裡一切人都像小偷的老保姆套關係，他們可費了不少勁。「他答應一萬的事從不會不做數！」這是老保姆的話。據說那山西腔斬釘截鐵。她現在餓著肚子繼續把「妓女」或是「便衣」當下去全靠這個「一萬」，或是「一丸」，也可能是什麼見鬼的「一碗」了。

　　幾個孩子爭先恐後跑進公園。一人抱一摞小冊子，自動按不同方向分散在人群中。「……『百字憲法詳析』，一目了然的分析解釋……建立逐級遞選制的構想……請看！請看！剛出印廠……」清脆喊聲此起彼伏，在半死不活的人群中憑添一股生氣。陳盼買了一本，十元錢。她覺得北京這麼大的孩子好像全在為「百字憲法社」當小跑腿，把他們的觀點術語叫得滾瓜爛熟。動力當然是錢。「百字憲法社」從一開始就把小冊子和傳單免費發給孩子。孩子們隨「行情」自己定價。正值放暑假，賺多賺少都是一份收入，通貨膨脹重壓下的家庭預算也能得到一份補貼，孩子有幹勁兒，家長也支持。看上去讓人掏錢會影響傳播，實際滿街扔的倒不一定有人看，掏錢的卻一定不會讓錢白花。孩子閒不住的腿和清脆的童音把每份印刷品最充分地散佈到所有角落。政治觀點和孩子結合在一塊，首先就容易爭取到同情。「人陣」「民陣」幾次想阻截「百字憲法社」的宣傳品，卻無法對孩子下手。而孩子的父母親屬卻由此拐著彎地受了影響。從長遠看，孩子是未來，今天為錢，潛移默化留下的政治觀點卻可能是明天的種子。利用孩子，不能不說是一舉幾得的天才發明。

　　陳盼重在長椅上坐下。兩腿累極了。長椅在露天魚展旁邊，隨時能發現「偶然相遇」的對象。她沒心思從頭看那本剛買的《詳析》，跳躍著瀏覽，看看那三條說的到底是什麼。

　　關鍵是第一條。「詳析」首先闡明「逐級遞選」是核心的四個字。所謂的「百字憲法」全部意義就在於確立了一個逐級遞選制。條文本身為了嚴密和普遍適用，只考慮邏輯，敘述死板，繞彎較多，不易使人一下想透。實際舉例說明便顯得很簡單。比如N名工人組成一個生產班組。他們以三分之二多數選舉班長。N個班組組成一個車間。N個班長以三分之二多數選舉車間主任。以此類推，N個車間主任選舉廠長。N個廠長選舉公司經理……這就是逐級遞選的過程。N限制在不少於三人不多於九人的範圍內。《詳析》解釋：根據人類生理的信息負荷能力，當N為五至六人時，彼此間可做到信息的完全交換，也就是每個人都能向他人充分表達自己又能充分瞭解他人，由此構成最佳選舉範圍，同時構成領導人能夠最充分管理直接下級的範圍。考慮實際情況複雜萬千，不可能把N定成死數，因而設定一個限制範圍。全社會逐級遞選，直到N個大區首腦選出國家最高元首。N的意義是非常重大的。由於N的範圍比有史以來任何選舉範圍都小得多，因而就無須規定選舉時間，也不必由專門機構召集選舉，哪怕駐在各自首府的N個大區首腦彼此遠隔千里，現代通訊手段也可以把他們在幾分鐘內聯繫在一起。選舉人可隨時以三分之二多數選出新領導人，同時罷免原領導人。而只要不被罷免，領導人就可以無限期地在位任職。

　　如果把選舉看做任免，逐級遞選制正好把專制社會的任免方向顛倒過來，把每一級下級由上級任免變成每一級上級由下級任免。這是一個奇妙的顛倒，陳盼想。至少在理論上，原來最底層的老百姓站到了過去皇帝的位置，成為賦予和傳遞權力的源頭，任免的起點。然而皇帝任命的是總督、巡撫，逐級遞選中的老百姓任免的只是班組長、村幹部，二者能相提並論嗎？

　　第二條一目了然。現代社會幾乎每個人都「兼有多種組織身分」。陳盼算了一下自己：一、中國公民；二、北京農業大學生物工程系副教授、試驗室主任；三、中國農業科學學會理事，北京分會副會長；四、綠色拯救協會書記處秘書組組長；五、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六、翠微園居民委員會第十七居民組居民；七、「靈魂紀念館」的股份持有者……所有這些組織全實行逐級遞選制。她在每個組織都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夠忙的，她想。不過看起來至少有一個好處：一個人的意志因此可有多條渠道進行表達，更符合人的多面性和立體性。

　　逐級遞選制導致的組織形式是金字塔式組合結構。每層領導人都被賦予他那個小金字塔的全部權力。隨著層次提高，金字塔規模擴大，領導人越來越不可能獨自完成領導，需要將職能和權力委讓給諸如參謀班子、職能部門一類的個人與機構協助工作。這種委讓實際等於是領導人自身的延伸和擴展，所以第三條把權力委讓人與其他社會組織分離，規定他們不能自下而上選舉，只能自上而下任命。陳盼已經想到這一點。假如外交部也實行逐級遞選制，外交部長由外交部的司局長們選舉任免，國家元首的外交政策如何保證執行呢？同理，軍隊、警察部門更不能實行選舉。根據這一條，她擔任的「綠協」書記處秘書組組長職務也不能由屬下的秘書們選舉，而須由書記處任命，再由她挑選聘用屬下的秘書。但不等於權力委讓人就被剝奪了選舉權，因為每人還有另外多種身分。這種結構字面來看可以自圓其說，但僅靠一個「逐級遞選」就能改天換地，一百個字符就能把大千世界理出頭緒，重組經緯，卻讓人有說夢的感覺。

　　有人站到長椅邊。她故意不抬頭，只用餘光瞥見一雙男人粗糙的腳和變形的涼鞋，褲腿肥肥大大。顯然不是個花花公子，但這種人有時更難纏。那人坐到她身邊，咳嗽一聲，見她不理睬，伸出手指碰碰她正在看的小冊子。

　　陳盼懶得廢話，眼睛仍看著《詳析》，指尖夾出警徽一亮。

　　似乎沒作用，碰上個不認得警徽的土包子等於白亮。

　　「冒充警務人員可是重罪。」「土包子」說。

　　陳盼大驚，猛抬起頭。

　　一個光頭揶揄地看著她。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你怎麼弄了這麼個頭？」她驚喜地叫，又立刻後悔顯露的驚喜有點過份。

　　「妳覺得我留著那個陰陽頭更好看？」

　　她覺得自己的笑像傻笑。這回可是不折不扣的「偶然相遇」！

　　「你怎麼會在這？」石戈摸摸長出半厘米的頭髮。

　　「這些玩藝兒是我的本行嘛。」她指指魚缸，想起手中的《百字憲法詳析》和魚缸扯不上什麼關係。

　　一個小男孩從魚缸之間搖搖擺擺跑過來，本來對著石戈嘰哩呱啦地嚷什麼，看見陳盼，便停在二米開外轉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她。

　　陳盼立刻斷定不是「一萬」、「一丸」，也不是「一碗」，而是「伊萬」。眼前這孩子雖然是個中國孩兒，卻長著一頭小黃毛，翹鼻子，大嘴巴，一副鬼精靈的模樣。「伊萬」的名字和這形象正符合。

　　伊萬揪著石戈的耳朵嘀咕幾句。

　　「他問我應當叫妳什麼。」石戈傳達。

　　「你叫他什麼？」陳盼指著石戈。

　　「哥！」伊萬響亮地回答，順勢提了一把褲子。

　　「為什麼？」陳盼忍俊不禁。

　　「他沒小弟弟！」

　　「沒有小弟弟就叫哥？」

　　「叔叔阿姨家都有小弟弟！沒有小弟弟也有小妹妹！」

　　「那……你當然得叫我阿姨。」

　　「妳有小弟弟？」

　　「有。」

　　「比我大比我小？」

　　「你幾歲？」

　　「四歲半。」

　　「我家小弟弟三歲兩個月。」

　　「好吧，」伊萬看看石戈。「你是阿姨。」

　　石戈搖搖頭。

　　「我一直以為伊萬該叫妳妹妹呢。」

　　「沒想到比你大一輩？」

　　「不過伊萬的爸爸媽媽叫我叔叔。」

　　「那對眼前沒有用。」陳盼把伊萬抱在腿上。「現在的孩子都叫杜勒斯、安瑪麗之類的美國名，五十年代才興伊萬、保爾什麼的。」

　　「他媽是個俄語翻譯。」

　　「怎麼把孩子交給你了？」

　　「我借的。」

　　「借？」

　　「我自己沒有小弟弟，只好跟鄰居借。」

　　「要不要打借條？」

　　他們笑起來。伊萬一手抓一個，也跟著笑。

　　在陳盼眼裡，這個所謂的「最新變異品種金魚展」純屬騙人，根本沒有什麼新品種，連三尾、龍睛、沙翅、望天那些最基本的老品種也只到中檔水平。然而有她這個專家現場講解，卻使伊萬著了迷。最後石戈只好用冰淇淋誘惑才換得他同意結束參觀。

　　石戈竟也能聽得津津有味，一直走到冷食店門口還跟伊萬不住嘴地討論。他們選了三份標明用礦泉水做的冰淇淋。北京水質污染日益嚴重，飲食業紛紛標明使用無污染水以提高競爭力。其實誰知真假。即使在公園裡，空氣中也瀰漫著刺鼻的有毒煙霧。進入提供「過濾空氣」的雅座需額外交費，每人每小時一千元。石戈似乎要充大方，搜遍全身才湊夠錢。

　　雅座很安靜，只有幾對戀人。一個鋼琴師邊彈邊柔聲輕唱。一台大螢幕電視無聲地播放足球比賽。

　　「您的慷慨能使我們的壽命延長兩分鐘嗎？」

　　陳盼有模有樣地吸了一口號稱新鮮的空氣。

　　「每人兩分鐘就是六分鐘。」

　　「每分鐘五百元？」

　　「只等於一九八五年的三元。」

　　「再過幾天就只等於三分了。」

　　冰淇淋味道不錯，尤其對腹中空空的陳盼。她一口氣吃掉一大半，開始把話頭往正題上引。那是「偶然相遇」的目的。「也許你在休息的時候討厭嚴肅話題，不過我還是想問問，你以為你這樣操勞的結果如何？為社會和人謀幸福應該是你的目的，可是你覺得人們幸福了嗎？」

　　石戈用勺把劃著桌布。

　　「幸福的概念太模糊，『人們』也太寬泛，只能說有人幸福有人不幸福。」

　　「誰幸福？」

　　「我看妳就挺幸福……」

　　「別談我，我不是跟你進行正規的哲學探討，只談感覺。幸福這個詞是常用的，如果不抬槓，誰都能理解，沒必要那麼嚴密。每個人一生都在追求幸福。你們這些社會管理者，除了貪官污吏，也都是在想方設法促進社會幸福。可是每個人努力，全社會努力，努力了幾千年，人幸福嗎？」

　　「這種努力使人類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許多倍……」

　　「物質生活水平。」

　　「也許你們綠色人士不認為物質生活水平提高是幸福，但至少因此免除了人迫於饑寒的痛苦。」

　　「物質匱乏的痛苦存在時，痛苦的緩解或暫時消失會帶來幸福感。這是過去那句格言：『痛苦是幸福的源泉』的意義。然而物質匱乏一旦徹底消除，人不再受饑寒威脅，幸福感就很少再能從物質獲取中產生。幸福不是物質性的有形的東西，不能像冰淇淋一樣在盤子裡堆出一塊體積和形狀，端過來說，這些幸福屬於你，吃進去就會被消化吸收，吃得越多就越幸福。幸福是精神性的，是情感與心靈的一種感應，產生於無形的精神又作用於無形的精神。物質財富只能使人免於生理痛苦，不能給人提供精神幸福。這就是一旦溫飽滿足後，人的幸福並不與物質財富成正比的原因。無論物質生活水平如何提高，人並不幸福，甚至有更多的煩惱與不滿，面對的危機也比以前更多。」

　　「理論上我同意。」

　　「我知道你是搞實際工作的。先別用『理論』二字劃出一條界線。你們這些實踐家其實只是在歷史慣性下實踐。人類的文明開端於與物質匱乏做鬥爭，你們就認定那是永恆不變的主題，人的幸福只能來源於不停地增加物質財富，不斷地提高消費，經濟無止境地增長就被你們奉為社會進步的最高目標。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左中右、東西方，全是這個目標，區別只在方法和手段。關於你們在有限的地球上追求無限增長這個悖論造成的危機已經談得太多了，現在不提那些，也不提自然已經反過來用新的匱乏懲罰人類，只把實踐家的近視眼能看見的距離之內的現象拿出來。我們最近剛完成一項調查。調查要求每個被調查者自己評價他的一天生活，把一天經歷的所有事和過程都按愉快、滿意、輕鬆、自豪、有意思、感動和煩惱、不滿、有壓力、自卑、沒意思、厭惡區分。前一類可以概括為『幸福』，後一類為『不幸福』。回收的調查表有六千多份，來自各階層各地區，其中國外的有一千四百多份。統計結果連我們都吃驚，『不幸福』的評價佔百分之六十七。這還僅僅是日常生活的淺層評價。深入進去，被各種危機和痛苦糾纏的人比例還要高，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而在總體人生意義上的評價，『沒意思』的比例竟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物質生活水平較高的階層和都市地區，『不幸福』的評價比能保證溫飽但並不十分富足的農村地區高許多，而西方發達國家的調查對象抱怨更多……」

　　「哥，我還要！」伊萬推開了他的空盤子。這麼一會兒沒搗亂，鼻子下巴上全是冰淇淋，盤子舔得乾乾淨淨。

　　石戈把自己那份給他。陳盼用餐巾紙給他擦嘴。伊萬晃著腦袋躲來躲去，覺得挺開心。

　　「妳的意思是我們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錯了？」

　　「不能說全錯，但錯得很多。最根本的錯在於尋求幸福的領域搞錯了。既然幸福是精神性的不是物質性的，在免除了物質性的痛苦之後，尋求幸福就應當在精神領域著手，把以往發展經濟的努力用於促進人類精神的建設與發展。經濟增長有極限，精神卻沒有。它不消耗資源，反而是精神越繁榮人的物慾越淡漠，從而使人在得到幸福的同時，也使被人類的貪婪毀壞的地球得到拯救。」

　　「聽起來很吸引人。可精神領域看不見摸不著，什麼是繁榮的標準，什麼是進入的途徑，促進的手段，未免對多數人有點太虛。」

　　「你看過歐陽中華寫的『精神人』嗎？」

　　石戈點點頭。

　　「暫且借用你的全套概念和思維方法，只把經濟領域裡的物質產品換成『精神人』裡所說的『美』。『美』是精神領域生產的產品，可以是許許多多『科學家』、『設計師』、『工人』、『企業家』共同協作的產物，也可以是個人的『手工產品』，有『使用價值』，也能『流通』、『交換』、『增殖』。全社會的『美』越多，『美』的質量越高，精神就越繁榮，社會就越進步。『經濟規律』被『審美規律』取代，『生產關係』和『生產力』為『美』的生產服務……」

　　「我無法這樣更換概念，物質產品有質量、形狀、硬度、顏色、溫度，『美』只是一種感覺……」

　　「質量、形狀、硬度、顏色、溫度同樣是感覺。」

　　「物理性質是能被測量的。」

　　「測量結果也得通過感覺才能被接受和認識，所以也是一種感覺。」

　　「……我們進入哲學範疇了。」

　　「那還是打住吧，那個範疇裡只有各執己見。不過我想既然你能感覺到『美』，就不能說它『虛』，……」

　　又一次中斷。伊萬的肚子裝不完第二盤。他把剩下的冰淇淋全部抹到了臉上。

　　「你怎麼不往頭髮上抹？」陳盼一邊給他擦一邊抱怨。

　　「幸虧盤裡沒有了，不然妳這麼一說他準往頭髮上抹給你看。」石戈揉一揉伊萬的黃毛。「去吧，自己看電視去，戴上架子上那個黑耳機，別搗亂。」

　　那天在「人陣」總部是歐陽中華第一次見石戈。事後他打聽了不少石戈的情況，不知為什麼就產生了從石戈手裡弄「基地」的想法。可陳盼覺得眼前這個人完全是個務實主義者，滿腦子考慮的首先是如何實施，有沒有操作性等等。他不直接反對陳盼的理論，然而張口閉口總是「環節」，似乎他的思想只有在一環扣一環的連續性上才能延伸，一個環節不清楚就決不往下前進。這種人不是「精神人」也不是「物質人」，陳盼心裡把他稱為「權力人」。他的生命力只會用於在權力機器上熟練靈活地運轉，但永遠脫離不了那呆板的機器框架。無法設想一個只會解決眼前問題的權力部件有什麼想像力。哪怕派一個代表團正式請求，也難想像他是否會答應支持這樣一個離「實際」十萬八千里的「烏托邦」，然而她現在必須按照歐陽中華的意思，用完全「偶然的機會」和純粹出於「自己的興趣」向他提出建議。

　　「……你不能讓我們憑空在腦子裡把所有的環節都弄清楚。我們需要實踐，用實踐檢驗和完善。你給我們一個試驗基地，我們就會給你全部答案。怎麼樣？」

　　歐陽中華一直挖空心思想弄一個以「美」為生活宗旨的社會試驗基地。那不但要搞一塊飛地，還要切斷外界權力的一切觸角，等於建立一個國中之國，完全為所欲為地自行其是。在一個由國家控制一切的社會裡，這算得上比登天還難的白日做夢。

　　「……咱們搞一個合作，」陳盼詳細地描述了「基地」的設想後，又巧妙地把它和「權力機器」統一起來。「基地算你屬下的一個社會試驗區。不僅是名義上的，你肯定會從中得到啟發。既然你的工作是研究和解決危機，你也應當搞些試驗。這個基地算你的試驗之一。也許最終你會發現，只有我們這個試驗才能提供徹底解決危機的出路……」

　　一聲叫嚷使他們扭轉視線。斜對面是一對吃驚的戀人。兩份剛要的冰淇淋擺在桌角，其中一份不翼而飛，全部被踮著腳的伊萬用手抓到了自己的頭髮上。石戈和陳盼飛跑過去。伊萬眨著眼，對混亂局面十分得意。

　　石戈連連道歉。戀人中那個姑娘比較厲害，白了陳盼一眼。

　　「當媽的也不管好！」

　　石戈一邊在各個兜怎麼也摸不出錢，一邊趕快聲明：「我不是他爸。」

　　陳盼又好氣又好笑：「你應當說我不是他媽！」一邊拿出自己的錢。

　　「告訴我你們是什麼關係就不用賠了。」小伙子倒挺大方。「我們剛才猜了半天也猜不出。」

　　「對對對，我太老了。」石戈直點頭，還是摸不出錢。

　　「少廢話！」陳盼把錢扔到桌上，揪一下石戈衣襟。「快走。」

　　「他是我哥，她是阿姨！」伊萬接上了茬，伸著黏糊糊的手指頭，冰淇淋沿著腦瓜轉圈向下淌，旁邊人全大笑起來。

　　「我要揍你！」石戈裝出凶狠樣子抱起伊萬，狼狽地跟在陳盼身後逃到外邊，找到一個水龍頭，似乎要使勁兒沖一沖伊萬以示懲罰，實際卻小心翼翼地把他洗乾淨。

　　然後石戈半天沒說話，信步在公園裡走。陳盼領著伊萬跟在旁邊，不讓伊萬打擾他。不知為什麼，剛才那場笨拙的表演倒使她多了一分信任，她覺得他不會像司空見慣的「權力人」那樣精明地一口回絕，禮貌而又婉轉，否則無需思考什麼。

　　不過細節上仍然顯出十足的「權力人」的精確和算計，看上去他是在信步，思考結束時卻正好走到公園門口。「妳的建議或許值得一試，我聽進去了，也記住了。我的力量不像妳想像的那麼大，眼下什麼都無法答應妳。容我琢磨琢磨，我會當件事來考慮的。」

　　等於什麼都沒得到。陳盼心裡卻有一股暖意。任務完成到這一步比預想的要好，沒白等他這麼多天。

　　公園門外就是天安門廣場。比起一九八九年，聚集的人少多了。老百姓越來越不感興趣，光顧的也只是看看熱鬧。當年出現過的一切全都重演，絕食的，住帳篷的，「人陣」和「民陣」的高音喇叭互相比賽，民主女神像也立在原來的位置。接受以往的教訓，不給當局口實，民主派動員了許多學生維持秩序和疏導交通。長安街上跟往常一樣車流不息，充斥著嗆人的廢氣。街對面停著一輛大卡車。貨箱上立著一面紙糊的大字牌，一字不少地寫著「百字憲法」。每個字都跟足球那麼大。邢拓宇站在字牌前演說。離得遠，加上車流噪音，只能斷續聽到一點。他在怒斥逐級遞選制只給人民選舉「偽保長」的權利，是有史以來對特權進行最大壟斷的掛羊頭賣狗肉的所謂選舉制，最後，邢拓宇接過車下人點燃的一支火把，揮動著向那字牌一字挨一字地擊去。一擊一個窟窿。火焰隨之沿著每個窟窿的邊緣燃燒擴展。他按順序擊穿每一個字，符號也不放過。這字牌肯定是「人陣」製作的，專門為了進行這番焚燒表演，作為對「百字憲法社」一次算總帳的回擊。

　　圍聚的人隨著每一擊叫好，逐漸成為有節奏的集體吼叫。陳盼側臉看一眼石戈。伊萬騎在他肩頭興奮地跟著節奏喊好，小胳膊隨著邢拓宇每下擊打使勁揮動。字牌的火光似乎橫穿街道在石戈臉上隱隱輝映，他的神情像凝結的岩漿。

Ⅲ、殺機

　　台北

　　【「我給你六百萬，」那個共軍上校回答。「但是必須在中國，必須在四十五天之內，必須死！」】

　　整個台灣島似乎只有一個人對剛剛結束的大選漠不關心。

　　而對全體台灣人來說，這次大選的意義超過許多最重大的歷史事件。

　　表面上只是執政黨的更迭。民主進步黨以五十二％的多數選票戰勝國民黨，取得了「中華民國」的執政權。這種更迭在任何一個實行多黨制和競選制的社會裡司空見慣。然而對於台灣，其歷史性意義不僅在於把執政幾十年的國民黨趕下台，更重要的在於這是台灣人民對台灣前途一個轉折性的新選擇。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在大陸被共產黨擊潰，退守台灣，幾十年來奉行與共產黨不共戴天的「反共復國」基本國策。然而某種意義上，好像同室操戈的哥兒倆，雖然你死我活，卻有割不斷的血緣，都認定自己是「室」的主人，把「家室」統一視為己任。

　　蔣氏政權時代，「反攻大陸」的政治目標和軍事準備成為不自量力的侈談，台灣的經濟起飛卻令世人矚目，遠遠把大陸甩在後面。台灣做為獨立力量在國際上生存幾十年，政治觀念、文化意識，生活方式都與大陸發生了根本的歧異。在多數人心目中，自己已無所謂中國人，而僅是台灣人。台灣與中國徹底脫鉤，成為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的「台獨」運動便由此發展起來。

　　國民黨政權曾對「台獨」運動進行嚴厲鎮壓，然而隨蔣經國死前實施的「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兩大措施，代表台灣本土意識的民主進步黨順時而生，「台獨」勢力也蓬勃崛起。民進黨許多成員都是鐵桿兒的「台獨」分子，曾一度把黨的從政宗旨公開放在「台獨」上，不過時間不長便做了調整。目標並未改變，民進黨只有依靠本土意識才能戰勝國民黨，改變的只是策略。

　　一九四九年以後出生的台灣人在台灣人口總數中已佔絕大多數，隔離半個世紀，中國大陸對他們同任何外國一樣陌生，除了那兒的市場和資源，其他方面引不起他們的興趣。國民黨掛在嘴上的「統一」一直被他們認為是毫無價值的陳詞濫調，台灣島雖然不大，生活起來卻很美好，憑什麼要和那麼一個隨時能吞掉自己的大傢伙搞統一呢？然而多數台灣人也十分擔心公開獨立會招惹大陸政權對台灣用武，畢竟小得不成比例，台灣不可能抵禦，那樣獨立談不上，生存也無法保障。對於一個已經徹底工商化的社會，眼前的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所以他們也反對赤裸裸的「台獨」主張和過激行為，名義不重要，只要能在實際結果上使台灣和大陸永遠別弄到一起去就行。民進黨接受早期操之過急的教訓，實施了一種「無旗戰略」──既不談統一，也不談獨立，只要維持現狀，主張與大陸一切正常化，力促兩岸貿易往來，就像長大成人分家的兩兄弟，互通有無，算帳清楚，其他方面則井水不犯河水。這個正確策略逐年得到越來越多選民的意會和擁戴。這次大選獲得的轉折性勝利連民進黨自己也未充分料到，國民黨則輸了個措手不及。整個台灣島從上到下一片混亂。各國駐台北辦事機構忙得不可開交。遲到的記者們更是像蝗蟲一樣從世界各地飛來，又把無數電波向世界各地發去。

　　唯有一個人置身於外。他既不看當天的報紙，也不理睬電視和廣播，對街頭演說、兩派爭論全無興趣，更不參與公共場所的議論、歡呼和衝突。他在陽明山公園一片寂靜的小樹林裡悠然欣賞著一種亞熱帶球狀的琥珀色果實。往日那些閒情逸致的遊客，打太極拳的老人，或是談情說愛的情侶都被外面的熱鬧吸引去了。但此時若有人能從數米之外看見他的話，一定會對他的姿勢感到奇怪。他的眼睛離那串果實未免太近了，而且只盯著一串果實。如果從兩米之外一個特定的角度看他，就會發現他原來不是在欣賞果實，而是在欣賞自己。一枚橢圓形的小鏡子掛在果實和葉子之間。看他那副專心致志的模樣，不時地抹抹嘴唇，弄弄頭髮，一定會讓旁觀者覺得他有自戀症一類的怪癖。但是再近一些，而且是從正面觀察，就會發現隨著手在臉上動作，他正在逐漸從三十歲的年齡變成五十歲。僅僅幾分鐘，當他最後把一撇小鬍子貼在嘴上，戴上一副老式金邊眼鏡時，他便從剛才那個輕鬆愉快的菲律賓富家子弟變成了一個呆板博學的日本防衛廳學者。原來的皮背包翻過來拼裝成一個精緻的公文皮箱。而花裡胡哨的襯衫翻過來就顯得陳舊保守。他的步伐也從輕浮的竄跳變成了軍人式的端正。招呼計程車的手勢如同敬軍禮。當他在中華民國國防部軍事情報局資料館查閱資料時，他的形象、語言和證件都沒引起任何懷疑。

　　全世界有關中共政權的資料屬台灣最多。台灣又屬這裡最多。其他國家研究中共政權也許僅僅出於政治或經濟利益，或有備無患，只有台灣是出於生死存亡。而台灣軍隊則是生死存亡的擔負者。所以「中校」──現在叫「小野中二」──索要的資料雖然只是「中共領導人的保衛方式」這樣一個極細的題目，從庫房裡推出來的卻是滿滿一車。這是幾十年從不間斷地從各種報刊、出版物、回憶錄、審訊材料、外國人的訪問見聞、叛逃者的描述以及潛伏在大陸的情報人員的調查一點一滴匯集而成的。即便中共在這方面從來諱莫如深，幾十年所露的蛛絲馬跡拼湊在一起，整體的形象也差不多一覽無餘。

　　「中校」看得很快，再複雜的保安措施他都一目了然。暗殺專家必然是保安專家。他在這方面已經一通百通。何況他剛剛在香港的圖書館坐了十好幾天，所有的背景情況已經瞭如指掌。他常做出眼神不濟的老態，把放大鏡舉在眼前。放大鏡手柄中的照像機就無聲地閃動快門。雖然還會對底片進行深入研究，總的情況已在他腦裡清晰地展現。

　　用他的眼光看，中國的保衛措施沒有一處稱得上高明，然而卻最難下手。他精心研究過近代歷史中所有對國家領導人的暗殺，除了有組織的大規模行動，幾乎全是在公眾場合進行的。必須見著他，然後才能瞄準。西方領袖為了獲得選票，必須在公眾場合頻繁露面。為了那個美麗的民主程序，他們的日程甚至得公開，幾點幾分在哪做什麼活動，經過哪條大街，參加哪個集會。那麼，即使他們的保衛工作再優秀，又如何能在那麼多窗子中找出哪一個藏有槍口呢？中國領導人卻不同，他們的一切都與社會隔絕。住在隔絕的大院裡，坐著隔絕的汽車，開著隔絕的會議，進行著隔絕的旅行。連他們的公開也是隔絕。如果他們需要「和群眾在一起」，他們會隔絕地出現在群眾中，然後再不隔絕地出現在報紙和電視上。隔絕是保衛工作最好的武器。再平庸的保衛有了它，也近乎於萬無一失。

　　在銀座的那家妓院裡，他開價五百萬美元。假如可以趁總書記訪問日本期間下手，他只要三百萬。哪下手都比在中國方便。「我給你六百萬。」那個中共上校回答，一根眉毛都不動。「但是必須在中國，必須在四十五天內，必須死。」

　　昨天晚上，他在香港第一次給上校留下的號碼打電話。按照約定，他要求知道旅行社的安排。對方念了一份冗長的日程表，很精細。當他按照上校交待的規則做了一番複雜整理，便出來一份中共總書記在未來一個月的活動安排。現在，「中校」在腦子裡把那安排反覆過來過去。中南海他肯定不想進，那裡的兵幾乎人挨人。在北京伏擊車隊也不可能。中共首腦在保護自己方面不惜重金。防彈車的保險係數相當高，炸翻幾個跟頭也傷不著裡面的人。專列車廂也是如此，即使把它從橋上炸進河底，它也能八小時內不滲水，有氧氣，與外面保持聯絡……不要說這些方法幾乎毫無希望，哪怕有一半的成功可能他也不會用。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中共政權的最高領導人從未遭受過任何暗殺，警惕性長期受不到刺激就會麻痺。而這種麻痺是可能成功的唯一保障。一旦打草驚蛇，得手的希望就趨於零。所以不幹則已，要幹必成。

　　他把那些北京的活動一股腦甩掉。安排中只剩下將在月底開始的外出視察。只要烏龜走起來，總比趴在窩裡露頭的機會多。視察範圍主要是黃泛區。開封、蘭考、徐州……黃泛區以外只去一個三峽水庫，為剛剛完工的第一期大壩工程剪綵。

　　視察災區必然要看望災民。從昨天起，「中校」一直在這點上動腦筋，但始終沒有突破。看完眼前這些材料，更覺得難以把握。

　　第一，他不可能準確知道總書記具體會在開封、蘭考、徐州那些籠統地名中的哪個縣，哪個區，哪個鄉，哪個村。那些安排都是臨時確定的。設在北京的電話即使能知道，那時他身在災區，上哪兒打長途電話？這類事看著是細節，卻是關鍵，可行與否全取決於這種細節。

　　第二，中國領導人的「和群眾見面」都是在被封鎖的場合，能接近的人都是「有組織」「有紀律」的。這種名義上的「公眾場合」等於是中南海後院的延伸。在無法事先制定出精細方案和安排好退路的條件下，他是不會拔槍的。他做的是生意。生意的第一原則是保本。尤其這種本一丟了可就再也回不來。

　　就是為了保這個本，他要求中共上校說出他的老闆姓名。「沒有這麼一個名字，我怎麼相信你們會履行剛才達成的協議──保證我活著離開中國呢？公佈一個沒有老闆名字的錄影不會形成任何威懾。有幾個人認識你，上校？」

　　那一陣兒看上去生意馬上就會吹。「中校」要的名字必須貨真價實。欺騙沒有用，他對中國的情況並不陌生。而上校激烈反對。不過爭執時間一長就看出那反對更像是賣關子。火候到了差不多的時候，上校收起反對，悠悠然開口。

　　「如果你得到名字，付在你名下的酬金就不該是六百萬，」他打暗號似的擠了一下右眼。「而該是八百萬。」

　　上校把五百萬說成六百萬的時候，「中校」開始喜歡他，他把六百萬說成八百萬，「中校」就開始佩服他了。不愧比自己軍階高一級。

　　「我會給你一個帳號。」上校說。「你把多出來的二百萬轉過去。用句中國話說，那只是『借花獻佛』。你將得到的名字值一個中國。有了這個名字，你就會像被裝進保險箱那麼安全。」

　　上校的眼光親切坦然。錢是老闆的，帳號卻自然是他的。「中校」敢肯定那帳號名下已經有了不止一個兩個二百萬。

　　「我一個人獨吞八百萬不更好嗎？」「中校」笑嘻嘻，當然是開玩笑。不用上校暗示，他就知道對方也留下了威懾自己的「王牌」。對這樣一個人，寧可把他當成同謀，別把他當成對手。

　　那名字只有兩個字。一百萬元是個「王」，一百萬元是個「鋒」。

　　中共總書記的視察路線在「中校」腦子裡一圈又一圈地流動。怎麼流動也不對勁兒，越流動越找不到契機。他終於斷定，應當反過來──「守株待兔」。「中校」很喜歡這個中國成語。兔子到處跑，牠必然要撞上的「株」在哪呢？……突然，「中校」把全部災區也甩掉了。在他的腦海裡，出現一道白色的壩。三峽！白色的壩照亮了他的腦海。

　　「小姐，長江三峽的，大壩的，資料，有沒有？」他用生硬的漢語問女管理員。女管理員在計算機上查找一番。

　　「對不起，這類工程問題的資料我們這裡收得不多。」

　　「小野中二」刺耳地笑了一聲。

　　「工程問題？台灣軍隊錯了的認識，有戰爭，大壩十個氫彈的是。」

　　一個正在查找目錄的台灣軍官抬起頭。

　　「先生對三峽工程有興趣，可以去加拿大。加國為了拿到這項工程，做了多年研究。這方面的材料稱得上世界之冠。」

　　「謝謝。」「小野中二」欠身致意。

　　「同時請先生知道，沒有日本防衛廳指教，台灣軍隊也明白大壩對戰爭的作用。至少本人就剛在加拿大研究完這個問題。」

　　「對不起。」「小野中二」露出肅然起敬的神情，立正鞠躬。

　　一小時四十三分之後，「中校」乘坐的飛機在桃園國際機場起飛，飛往加拿大。「小野中二」又變成了年輕快活的菲律賓旅遊者。

　閩粵沿海交界

　　【這次「風災」必須有廣東的聯手。】

　　颱風過後天氣總是晴得要命，一絲風也沒有，曬得到處冒油。十七號，十八號，十九號三場颱風幾乎沒有間隙，連在一塊兒颳。連續二十多天風雨交加，久別重現的太陽把人眼晃得生疼。秘書在身後舉著特製的大傘。黃士可很想把正在一旁速記的百靈拉進傘下，和自己挨在一起。她嬌嫩的臉上滲出的香汗讓他憐惜。他生平很少有這種想把另外一個人捧在手心裡護起來的衝動。可是當著眾多記者、隨從和地方官，他昂著頭髮花白的碩大頭顱，裝出眼睛都不往姑娘那轉一下。

　　災情是嚴重的，這是他對記者們談話的核心。做為福建省常務副省長、省政府赴災區視察慰問團的團長，他對巨大損失表現出無比痛心。數十名記者乘坐省裡提供的專車跟隨他從福州一路深入到這個地處省界的西坑鎮，颱風造成的破壞有目共睹。他希望記者們如實向全國報導，宣傳福建人民抗風救災的英雄事蹟。

　　「……我們福建決心依靠自己的力量重建災區，奪回損失，不給國家增加任何負擔，不向兄弟省市伸手。這不是希圖自力更生的名義，我們十分需要幫助。但是我們知道國家困難，遭受黃河水災的兄弟省市也需要幫助。福建自力更生是福建對國家和受災省市所能做的最大支援。請記者朋友們多為福建做做解釋。黃河決口時，我們正被十七號颱風搞得很緊張。十八號颱風緊跟著登陸，造成大伙看到的這場大災害。隨之而來的十九號颱風又繼續擴大災情。不是我們不支援遭受黃災的兄弟省市，我們實在是力不從心，自救不暇啊……」

　　這是關鍵。之所以下大氣力請來這麼多記者，給他們超規格的接待，送他們大包小包的禮物，就是為了讓他們在跟隨視察團的流動電台上把這些解釋向全國各地發出去。遭受黃災的省市集體發難，攻擊東南沿海諸省見死不救，來勢洶洶。福建首當其衝，弄得很被動。僅靠中央責難後臨時徵集的幾車皮舊衣服平息不了四起的攻擊，只有把福建自己的受災狀況宣傳出去，才能讓別人沒話可說。這是他此次出行的主要目的。

　　每個記者身後都有人舉傘遮陽。福州的紅燈綠酒，廈門的按摩女郎，石獅的走私貨和餐餐生猛海鮮使他們對福建產生了不少熱愛之心，很有感情地按黃士可的口徑爭相寫稿發稿，深入進災民家的只剩下黃士可。

　　詔安縣縣長跟在身後。黃士可登樓時強忍著不發出肥胖者的喘息。百靈和其他隨從人員被留在外面，然而他仍覺得自己體重引起的震動會傳進她耳中。必須節食！還要跑步！這些天時時下這個決心。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心裡突然裝進一位美貌姑娘的倩影時，這種焦慮必然是第一反應。不管在別的方面多麼自信，誰也逃不脫衰老肥胖和皺紋引起的沮喪。

　　這是一座三層樓的家宅。房主原來是個漁民，靠走私和運送難民發了財，把房子造得又昂貴又難看，非常顯眼。位置正在風口上，可房子沒受任何破壞，連塊玻璃也沒碎，只在房簷屋角上，佈景似地掛了幾塊塑料瓦楞板，當做被風吹掉的。對記者講話時，黃士可正對著這棟上上下下鑲滿了小鏡子的蠢樓，每一眼看見它都止不住冒火。不用多，只要有一個記者進到這裡，如果又正好是個窮追猛打的傢伙，精心佈置的整台大戲就會露餡。福建不但躲不過攻擊，連他自己也會就此完蛋。黃士可一走上樓頂，避開眾人耳目，就衝著詔安縣長的臉狠狠罵了一句最難聽的閩南話。

　　颱風損失遠不如這次「視察」出來的那麼嚴重。三場颱風連得緊，漁業和海洋運輸受了影響，如此而已。但正好碰上這個當口，適當轉化也就有了必要。壞事變好事。開始只是應付責難，緊接著又有了更大意義，保住福建的腰包全靠這一招。在精心的整體部署之下，十八號颱風「颳斷」了通訊線路。當福建各地氣象站與上級氣象局重新恢復聯繫時，報告上去的颱風數據不是從儀器上測的，而是福州通過隱秘渠道攤派下去的，與實際的差距在任何記錄上也查不出來，哪怕老天爺親自來對質。多處地區出現局部「龍捲風」，「破壞」強度非常大。數十個工作小組從福州趕赴「災區」各地，指導災情統計，製作報表，在視察團和記者團將要經過的路線上，事先統一好幹部和「災民」描述「損失」的口徑，組織人員拉倒路邊的樹木，推倒電線桿。在預定記者要停留的地方扒掉房頂，敲碎玻璃，扔上滿地破爛。誇大災情虛報損失自古就是多得救濟的招數，向基層佈置別的阻力重重，這種事卻點一下就心領神會，配合默契。黃士可從沒有過這麼滿意的視察，這棟樓就更使他格外惱火。

　　詔安縣長唯唯諾諾。黃士可不聽解釋。在從海上去日本、台灣、香港、印尼、南朝鮮──幾乎是除中國以外的一切國家──尋找好日子的「難民」越來越多的時候，海邊的船老大財發得已經用皮箱裝美元了。這棟樓的主人既然能把一副名貴鹿茸送到黃士可在福州的家，這個「近水樓台先得月」的縣長就更不知受了他多少好處，要不怎麼那麼為他說好話。這種暴發戶就是有了金山也丟不掉天生的小農意識，自己的窩連塊玻璃也捨不得打，更別說扒房頂。工作組是帶著錢下來的。扒誰的房子付誰錢，只給多不會少。省裡雖然為此拿出一筆款，比起中央勒令福建支援黃災地區的錢物，還不到零頭。花這點錢免掉那筆勒索再划算也不過。可這些小農就是捨不得眼前的罈罈罐罐。

　　「今晚扒掉房頂，打碎所有朝海的玻璃，還有那些見鬼的鏡子！」黃士可從牙縫裡說。「明天中央慰問團到。還是這個樣子我扒你的皮！」

　　頂樓只有他和詔安縣長，連主人一家都沒讓跟上來。在本省各縣縣長面前，他說話從來不忌諱。他在福建幹了幾十年，常務副省長做了八年多。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只盯住一把手。省長走馬燈似地換來換去，他這個副省長卻穩坐江山，日益根深葉茂。各縣縣長幾乎全是他的心腹。論實際權力，他比省長說話頂用得多。這出「風災」的總導演是他。只有他敢對下面進行這種赤裸裸的佈置。他對福建有把握，就像確確實實地把福建握在手心裡一樣。

　　西坑鎮是這次視察慰問的最後一站。大隊人馬由此折返，今晚趕到漳州下榻。黃士可繼續西行，到廣東境內的柘林會見正在進行同樣視察慰問的廣東副省長。雖然西坑到柘林只有二十公里，黃士可還是把百靈叫到自己車上。名義上讓她利用行車時間給他念文件，這是機要員的職責，實際升起車內的隔音玻璃之後，他倆在後排談的話題卻全然與百靈手中的機密文件無關。

　　從福州到西坑，他倆這樣談了一路。

　　出發之前，副秘書長介紹這位新來的機要員，他才第一次見百靈。從那一刻起，百靈就再也離不開他的腦海。百靈吸引他的不光是青春和性感的放射，不光是她烏黑的眼睛，濕潤的嘴唇，白裡透紅的嬌嫩皮膚，讓人心顫的女性線條和曲面。美貌姑娘他見過太多了，百靈和她們不一樣。她穿著樸素，風度端莊拘謹，美麗似乎從未被她意識到是資本。越是這樣，她就越顯得迷人。她與他正面相對時從來只像一個下級，然而常在他回頭側目之間，突然碰上她凝視的目光，充滿讓人心醉的熱情，又閃著被識破的慌亂而逃離，重新藏進拘謹的盔甲之下。也許正是這一點使他被誘惑。他見過的女人只會當面討好賣俏，勾一下小手指就能爬上床。他不信任也看不起那種女人。但是他也從未想到，到了現在這把年齡，自己還能吸引一個美麗姑娘暗中投來的熱情目光。正因為在暗中，就不會是裝的。可為什麼？難道除了權力以外，自己還有別的魅力？還能射出點燃女人心靈的火種？還能再回味年輕時光的輝煌嗎？這可太誘惑他了。他不敢相信，又太想證實。他覺得自己像個初戀的小伙，一頭栽進一見鍾情的情網，又為如何證實苦惱萬分。他畢竟不是小伙子了，身分也不一樣，內在的衝動再強也不該決口。矜持就像一個面具緊緊貼在臉上，做出隔絕的表情，發出隔絕的聲音，只是伸出一些肉眼難辨的蛛絲小心翼翼地試探。一路「念文件」，談了那麼多次，越談越近，卻始終沒得到最終的證實。

　　談話氣氛始終保持在上級對下級、長者對晚輩的關懷上。上次談到百靈的婚事。她已經二十六歲了，連對象還沒有，以眼下的社會標準已經快成「老大難」了。黃士可接著這個話題親切地勸導她：猜不透她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一直不「解決」。不要太挑剔，盡快解決個人問題，有利於個人生活，也有利於為黨工作。「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好小伙？」黃士可半開玩笑，仔細觀察她的表情。

　　百靈試圖露出一絲笑容，反而顯得悲哀。一雙秀眼長久看著汽車窗外掠過的田園房舍，兩行眼淚慢慢流下。

　　「百靈，你是不是受過傷？」

　　「不，不是傷。」她輕輕搖頭。「傷能治好，我已經徹底毀了。」

　　黃士可動情地握住她的手。

　　「不會的，百靈，告訴我，我會幫助你。」

　　她的手顫抖，發燙。她終於開口，聲音卻平靜。

　　「我要的不是幫助，是你的鄙視。我十四歲時，被一個退休飛行員勾引，和他發生了關係。那時我什麼都不懂。他溫柔體貼，教我，啟發我，讓我迷戀上男女之間的事，越來越不能自拔。兩年多的時間，誰也不知道，連我的父母也沒懷疑。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中風死去。我大病一場。從那以後，十年了，我再沒有過男人。成群的小伙子追求我，我也試圖接觸過。可是我發現我已經厭惡年輕男人，已經形成了一種心態，只喜歡那些成熟的，智慧的，像父親一樣慈祥的老年男人。我喜歡灰白的頭髮，飽經風霜的皺紋。厭惡所有光滑和稚嫩的面孔。開始我以為是懷念，只是一時的病，會好起來。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卻絲毫沒有變化。我一直克制自己，生怕給別人帶來不幸和罪孽。然而僅僅靠克制太缺乏力量。我需要被鄙視，只有鄙視才能把注定不幸的愛情從人心裡拔掉。」她抬起頭。「鄙視我吧。」

　　柘林鎮已經在望。黃士可的頭像颳風一樣暈眩。她愛老年男人！她有了克制不住的愛情！她讓他鄙視！難道不是再清楚不過。他怎麼會鄙視，他甚至想謝謝那個升了天的飛行員。如果不是柘林就在前面，他會把百靈立刻擁抱在懷裡。

　　一輛軍綠色的大型宿營車停在柘林鎮外的小樹林旁。廣東方面的人招手歡迎。百靈迅速擦掉臉上淚痕，又變成念文件的機要員。黃士可內心翻捲著狂喜的浪潮，抑制不住滿臉放光的笑容。迎到車前的廣東省副省長把這喜悅理解成「風災」的成功，搖著他的手一塊放聲大笑。

　　這次「風災」必須有廣東的聯手。十八號十九號颱風都是先從廣東登陸再進入福建。如果廣東據實呈報颱風數據和損失狀況，福建的弄虛作假就會被一眼看穿。廣東受到的攻擊僅次於福建。中央攤派給它援助黃災地區的款數比福建高一倍，因而對於假造風災的熱情比福建還高。柘林鎮沿街的房子全被掀了頂，齜牙咧嘴一派慘狀。相比之下，身為總導演的黃士可倒覺得自己顯得遜色了。

　　宿營車外表看著非常簡陋，裡面的豪華卻令人吃驚，全然像一個小宮殿。一切都是最高檔的，連五星級飯店的高級套房才配備的蛋殼型洗澡器這裡也有。幾個漂亮姑娘魔術般地擺出一桌豐盛酒席，味道和顏色全是特級廚師的功夫。上下左右不知幾個喇叭放出奇特音響的輕柔音樂。燈光緩慢地變換色彩和亮度，廣東副省長稍微帶點遺憾地告訴他，這套玩藝兒──包括廚師和姑娘──都是從廣州軍區租來的，付港幣。省政府早想自己弄兩套，卻顧慮進口限制和廉政紀律，生怕有人亂捅惹起上面查處。軍隊以軍事器材名義進口，花多少外匯沒人敢問，甚至根本不理海關，直接用軍艦運進來。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原來內外相符的資本主義外殼罩上一層跟野戰、救災、下鄉等活動相符的中國皮。

　　話題很快集中到局勢上。文化革命之後，中國轉上了發展經濟、改革開放的道路。改革的本質在於擴大市場經濟和權力下放。一旦放鬆中央集權控制，原本蘊於氣候、地理、技術力量、工業基礎、商業傳統等各方面的差距便立刻顯露出來，在各省之間造成日益擴大的差距。東南沿海諸省的發展步伐遠遠超過內地，加上國家的沿海開放戰略給了這些省優惠政策，差距更加擴大。內地的人才、資金、原料紛紛流向沿海，使沿海諸省愈益發達，不斷良性循環，而內地各省則落入惡性循環。全國發展越來越不平衡。「六四」以後，重新崛起的強硬派企圖改變這種局面，加強計劃經濟和中央控制。然而沿海各省的改革成果已很難逆轉。不少縣的年度上繳利稅超過內地的地區。只要害怕全國經濟陡降，就不可能下決心消滅改革。加上層層都弄花樣百出的對策保護自己，儘管政治控制一再加緊，沿海各省的經濟大格局卻沒發生根本變化。而內地改革本來就不鞏固，計劃經濟體制的大工業占的比例又高，往後退的速度必然快，與沿海的斷裂由此更加擴大。全國分成了兩大塊。不同的是，「六四」以前，沿海是主導，內地亦步亦趨地跟隨。而現在，內地氣勢洶洶，沿海處處挨打。這次藉黃河水災的發難就是又一次較量。長此下去，沿海就要被北佬的大頭鞋踩在腳底下了。

　　沿海各省痛入骨髓地感受到，「六四」是分水嶺，「六四」必須翻案。「六四」的案不翻，自由經濟的黃金時代就不會回來，就沒有前途希望，只有滿身繩索。他們緊鑼密鼓地相互串聯，出謀劃策，給以總書記為首的溫和派打氣。到了目前這步，最關鍵的是軍隊。各省正在分頭做自己境內駐軍的工作。

　　廣州軍區已經基本沒問題。多年置身於自由經濟最發達的環境，官兵的思想意識很開放。團以上的部隊都參與經商，辦企業，搞公司。軍區本身擁有眾多經濟實體，算得上一個披軍裝的大財團，自覺不自覺地已和自由經濟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政治上，這種位置已經預先決定了他們將站在哪邊。

　　面對廣東的成果，黃士可自歎弗如。福建駐軍屬南京軍區，照理也身處自由經濟地區，然而無論他挖空心思搞出多少政策，有的簡直就是明擺著往軍隊手裡塞錢，只要對方肯張開巴掌，可南京軍區那隻拳頭始終死死攥著。每支部隊都被抓得牢牢，關在兵營裡，從不參與任何經濟活動，跟地方也不來往。到頭只拉進一群為非作歹的軍隊高幹子弟，個個當上經理總裁。這當然有用，可總不如把他們的親爹拴到自由經濟的車上來得保險。好在南京軍區和廣州軍區一樣，「六四」事件時未開槍。開不開槍不是偶然。當年有人是被「六四」推著走，有人則是把「六四」當成一步棋，就勢算出深謀遠慮的棋局，至少防備一著不慎，影響滿盤。不讓手上染血，可以看做是為未來留的後手。現在未來已到，後手是什麼呢？黃士可請廣東副省長協助，南京軍區白司令的女婿明天去深圳做一筆交易，一定要讓那位女婿撈上一大筆。廣東為此虧空的由福建補。攤牌時刻越來越近，這時必須不惜血本。

　　席上每道菜都做得精緻可口。黃士可只是嚐嚐，酒也只抿幾口。廣東副省長對這種變化非常驚訝。黃士可的善吃善喝是有名的。他推托血壓不好。儘管百靈已經表白她愛白髮和皺紋，但無論如何不會愛高聳的肚皮。即使不為年齡苦惱，形象也應當看得過去。至少該比現在減掉十公斤。如果眼前不是這個尖嘴猴腮的廣東佬，而是百靈，這個小宮殿該是多麼的美好啊。

　　他拒絕了去汕頭下榻。那邊安排了一位泰國女按摩師在最高級的飯店等著為他進行「保健」。「救災期間，我應當住在本省。」他說，內心有些反感。廣東太不檢點，有些過份。

　　天已經變黑，他發現百靈被副秘書長帶去汾水關打前站了，有些悻然。副秘書長平時挺有眼力，這時怎麼不問一聲就把百靈帶走！汾水關是汕漳公路進入福建的第一個小鎮，當然沒有漳州或汕頭舒適，然而今晚住地就安排在那裡。下午副秘書長提出這個建議時黃士可心中一動，這種僻靜之地不是最容易發生什麼嗎？既不是廣東的外人之地，又無本省大隊人馬的眼睛。他幾乎是懷著衝動的熱情表示贊同。「對，應當和災區人民同吃同住！」然而百靈呢？他在汾水關的黑暗中四處張望，副秘書長卻徑直把他領進一個破破爛爛的礦泉水浴池。「這是硃砂泉，冬暖夏涼，全國只有五處，最滋養皮膚，人稱『回春泉』」副秘書長就像看不出他的煩惱，興致勃勃地介紹。黃士可剛想張口，副秘書長又道歉他的廢話佔用了時間，匆匆退了出去。

　　這個白癡！黃士可在心裡罵。泉水的確很舒服，溫度跟體溫一樣，始終在流動，癢癢地撫摸全身皮膚，像是能自動擦掉每個毛孔裡的灰塵和汗漬。只是浴室設施太糟糕，讓人想起幾十年前的公用澡堂。浴池是水泥的，粗糙之極。幾條長凳擺在旁邊放衣服。牆皮東裂一條西缺一塊。房頂露著夜空亮晶晶的星星。整個浴室被一排塑料瓦楞板一分為二。浴池也被同一排板隔成兩個。黃士可用腳探探，滑溜溜的塑料板一直插到浴池底。兩邊流動的水在縫隙之間相通。也許年久失修，塑料板被水沖得晃晃悠悠。這一半浴室燈是壞的。透過綠色塑料板，那側一個瓦數很大的燈泡倒也使這邊什麼都看得清。

　　突然，他聽見門響，拖鞋走動，盆碰在浴池上，那邊有人進來。是個女人。那一半是女浴室。來人顯然不知道隔壁有人。這邊黑著燈，沒動靜。她輕快地哼著歌。傳來脫衣服的窸窣聲。百靈！他聽出來了。心臟猛然開始狂跳。

　　百靈下水了。這水兩邊相通，與她的皮膚摩擦後再流到他的皮膚上！她的身影被對面燈光投到塑料板上，雖然變形，隨著瓦楞起伏，卻是赤裸的，活動的，從各個角度展現出變化的曲線和輪廓。

　　慾火在這浴池裡燃燒。泉水好像全變成酒精，藍幽幽地越燒越旺。他屏住呼吸，抑制住顫抖，把手貼上塑料板，撫摸那個影子，撫摸他渴慕的每個部分。逐漸，身體與塑料板越貼越近，好似全然不受頭腦控制，被一種神奇力量牽引。他站起，衝動地把整個身體貼上那影子。他要擁抱，要把那個影子摟在懷裡，烙在自己的身體中

　　他一點也沒有反應過來，面前這塊塑料板是怎麼倒下的。只覺得一片光芒灑過來。眼前的平面在傾斜。那個影子在滑動。塑料板先是平著，然後側著翻到一邊。好像把黑色影子轉換了一下，從後面展現出雪白的胴體。百靈驚恐地瞪大眼睛，兩隻嬌弱的手臂先擋胸脯又擋兩腿之間。然而她沒有喊叫，當他頭腦轟鳴地邁過燃燒的泉水抱住她時，她只是癱軟地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震撼人心的的嘆息。

　北京　中南海

　　【要想拖延他宣佈翻案，最好的辦法不是在內部阻止他翻案，而是到外面去藉民主派之手逼他翻案。】

　　「收──」

　　聲音好似發自天際，從彩霞中升起，充滿安慰，輕柔地飛近，拖著長長的裙裾，帶來飄逸的風，像細密的絲網，把擴散的氣體籠罩，像母親的手，逐漸合在一起

　　陸浩然全身流動的氣感一點點消退。如果說發功時像甘泉沐浴，收功時就像絲綢擦身。眼前蕩漾的金色、銀色、群星、仙境般的美景逐漸離去，好像在九霄雲上飛了一周，他又回到中南海這片翠竹之間。「請總理進長廊休息。」周馳的女弟子恭敬地說。她是個電影演員，雖已人過中年，仍然漂亮，嗓音也美。跟剛才那個純淨的「收──」相比，此時語氣裡夾著一絲焦慮，投向周馳的眼光也有隱隱的不安。

　　周馳坐在太湖石旁的石凳上，舉目望著陰雲疾馳的天空，全身紋絲不動，神色凝重，似乎在鼎立承受著無形重壓。陸浩然周圍成三角站立的三個男弟子也已收功，關注地看著周馳。

　　女演員拉著陸浩然的手，剛一邁進湖邊長廊，一陣風橫著蕩過，刮起湖面一片漣漪。周馳在風中長舒一口氣，穩穩起身，面色微紅。三個男弟子簇擁他走進長廊。

　　女演員屏住呼吸。當她看見掉在長廊外面青石板上的第一滴雨時，發出驚喜的歡呼。

　　「總理，你看！」她指著那滴雨，激動得像得了奧斯卡金像獎。

　　剛結束的氣功使陸浩然眼前亮度提高好幾倍，可他怎麼看也只是一滴雨。

　　「要不是大師運氣把雨托住，它早就下來了。」女演員的神氣好像陸浩然什麼都不懂。

　　說到這，天上真是響起一聲雷鳴，接著辟辟啪啪掉起雨點，很快密起來，打得竹葉一片嘩嘩。

　　「人正在做功的時候不能被雨激，做到半截也不能生停下來，哪一種都會讓人生病。全靠大師發功托住了雨。」女演員崇拜地望著周馳向陸浩然解釋。「我看見大師身上的光暈從綠色變成紅色，直射到天上。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大師托雨。您看，大師一收氣，這雨就下來了。聽說托雨對內氣耗損特別大。大師，您感覺怎麼樣？」

　　周馳微微一笑，沒回答，似乎不值一提。

　　陸浩然也沒有就這個話題說什麼。他已經接受了氣功，但是就他受的教育來講，呼風托雨一類的東西怎麼也像是神話。他畢竟是五十年代的留蘇副博士，又搞了多年的科技工作。然而眼見的一些事實又由不得他不信。那個脖上有疤的男弟子曾把他親手寫的字條嚼成紙糊，又復原成原樣，字條還潮乎乎的。他不會看錯那上自己的簽名。他有時想這是不是一種高明的戲法？剛才那個托雨也許只是周馳控制了他正好在下雨之前走進長廊，而不是控制雨在他走進長廊之後才下。虔誠的女演員非常容易受暗示，再通過女演員的收功指令控制他。如果真是戲法，這個周馳想達到什麼目的呢？

　　據說周馳五十多了，看上去就像三十多歲。一雙小眼睛亮晶晶，非常有神。皮膚光滑細嫩，幾乎連一根皺紋也沒有。只是有點駝背，使他顯得像個弓身等待撲食的豹。他是全國氣功學會理事長。這個學會在全國各地都有分支機構，正式會員二千六百多萬，還有好幾倍於這個數字的氣功愛好者。這麼多人全都真心崇拜他，再有權勢的政治家也不得不羨慕。他現在每星期來中南海兩次，為陸浩然組場發功。所謂「組場」就是讓他的三個男弟子圍繞陸浩然布成一個氣陣，女演員與陸浩然相對補以陰氣，在他的總體控制下，集體對陸浩然發功。據說在這種氣陣中受功者的修為可以在不知不覺中突飛猛進，身心得到的益處更是無法衡量。天下練功者能得到這種扶助的自古便是鳳毛麟角，當代也許就再無旁人。

　　陸浩然練功已有幾年歷史。開始只當做養身之道，練練停停，沒什麼長進。自從在政局中冷落，被擠出核心，練功興趣才逐漸濃起來。可能因為心灰意冷，下意識地需要一個寄託。也是因為難得有了許多空閒時間需要打發，但主要是因為周馳。衛生部部長親自向他推薦這位「氣功宗師」。周馳的氣陣使他感到心馳神醉，如升九天，身臨仙境。受完功後感到如同換了一個新人，充滿活力，全身輕鬆，精神振奮。而且每經過一次氣陣，他的感應就提高一塊。短短兩個月，他已覺得今非昔比，氣功對他的意義已經變得相當重大。每次做功都好像過節，一做完就開始盼望下一次。

　　也許這是人類未知的全新領域。既然人類認知沒有止境，就不該把原來的觀念當做永恆真理。陸浩然的判斷又盪到另一個方向。他總是像鐘擺一樣在懷疑和相信二者之間擺動。這真是使他煩心。大半生都很明確地走過來了，突然一切又全都變得摸不準。而在摸不準之中，就不免產生出某種敬畏。敬畏什麼呢？他瞟了一眼周馳，正和那尖利明亮的目光相遇，不禁一下又把目光閃開，心中不免沮喪，身為一國總理，他倒真是不能看輕這個坐過牢、跑過江湖的氣功師。

　　工作人員通報公安部長已來接他。他跟周馳握手告辭，沒說什麼感謝的話。然而和最初的坦然受之不同，心裡已經有了一種忐忑不安，越來越想討好面前這個人。

　　公安部長直皺眉頭，行車時把手伸出車窗，從落在掌心上的雨點判斷雨的趨勢。行動馬上要開始，如果雨大起來，說不定就會落空，至少也影響效果。十七號樓保密室的電視螢幕展現出聚在天安門廣場上的人群正紛紛散開避雨，不過外國記者還都留在原地未動，只是在一排排攝影機上打起了傘。「他們在就行。」公安部長說。「看熱鬧的人少點無所謂。」

　　近來陸浩然每天都在這間保密室看一會兒天安門廣場。今天比較特殊，公安部長陪著，工作人員未得到指令一律不許入內。

　　公安部長扳動一個類似遊戲機操縱手柄的控制器。電視畫面隨著手柄扳動方向左右橫移，或者前推後拉，還可以變換畫面。天安門廣場安置了多台自動攝影機，和設在大會堂裡的控制中心相聯。眼前的螢幕通過保密電話的專用電纜不但可以接受畫面，還能指揮那些攝影機動作。

　　雨不斷加大。廣場上一片水淋淋。地面被雨打起一層白霧。旗幟濕淋淋地垂成一條條。標語的墨跡開始流淌。到時間了，外國記者紛紛看錶。沒有任何行動跡象。下雨容易讓人改變主意，或者是覺得不適於燃燒，儘管汽油並不怕雨。周馳能不能把雨托住呢？陸浩然想。雷鳴宏亮密集。一個人的肉體之軀難道能與天空的能量相抗衡？氣功如果真有這麼大能力，人間的一切就都將望塵莫及。然而他沒有把握，除了剛才那個「托雨」是真是假，還有周馳是否會用這種能力為他服務。他決定試一試。

　　「周馳同志，」趁公安部長出去的一會兒，他撥通了近來常撥的那個電話號碼。「為了國家利益，我希望你能讓天安門廣場上的雨停一會兒。」

　　那邊沒有聲音，也沒有聽出掛機。電話線路好像突然中斷，裡面成了真空。公安部長進來。他剛讓手下人查問。「氣象台說三分鐘內雨會停。」他興高采烈。陸浩然卻有點恨他。回過頭去看螢幕時，雨果然已經小了。接著出現一束陽光，晃得廣場亮堂堂。夏天的雨本來就忽有忽無，不用氣象台，也不用氣功師，任何人的預言都至少有二分之一的準確概率。陸浩然重新拿起電話聽筒。很正常。電流均勻地嗡鳴。這個周馳到底是個什麼貨色？這雨到底是怎麼停的？陸浩然什麼驗證也未得到，反而更加疑惑。

　　西山謁見「主席」，除了得到支持他出任總書記的許諾，具體步驟一點沒向他透露。王鋒說他的身分最好超脫些，不適於牽扯進中間環節。只有一點需要他：在發生根本性變化以前，不能讓現任總書記公開為「六四」翻案。

　　陸浩然樂於「超脫」。如果軍方行動失敗，他什麼都不知道，也未參與，自然沒有干係。而阻止為「六四」翻案，沒有軍方，他也是不遺餘力的。他很清楚現任總書記的策略：既把「六四」翻案做為打垮強硬派、收買民心和獲得國際支持的武器，又不讓這武器被民主派利用，反而要藉此搞臭他們。看上去這兩個目標不可能同時實現。尤其後一個目標似乎是個悖論。但「二等兵」的狡詐正體現在這裡。他利用當年東歐的經驗，不是壓制民主派，反而讓他們一股腦出籠，充分表演。那些人大喊大叫民主，實際一旦有獲得權力的可能，就會把主義丟在一邊，甚至連廉恥也不要。當他們覺得共產黨步步後退，最終會被迫放棄一黨專政，而由他們取而代之時，他們的鬥爭矛頭就會立刻轉移到彼此之間。

　　「二等兵」正在製造這種「被迫後退」的假象，而且一會兒和這個談判，不理那個，一會兒讓那個佔上風，使另一個丟臉，巧妙地挑撥離間，煽動妒心。利用民主派缺乏理性和控制的一面，把「民主鬥士」們的野心、黨爭、不擇手段暴露無遺。人民很快失去了對他們的信任。他們原本在「六四」事件中獲得的政治資本也因此化為烏有。同時，當局一方面控制著不發生傷害根本的混亂，卻又改變八九年的做法，不再費力不討好地拚力維持社會運轉，而是有意不施加調節，強化表層混亂，讓人民生活發生困難。北京市各部門同時大撒手，水、電、煤氣紛紛中斷，糧食、蔬菜供應不上，交通郵電半死不活，犯罪率大幅度上升。偽裝成歹徒的秘密警察在整個北京城搶劫、放火、製造恐怖，新聞媒介再按統一口徑大肆渲染，把一切歸於動亂形勢。老百姓很快被嚇住了，對民主運動從普遍支持變成害怕厭惡，甚至抱怨當局軟弱，未採取強硬措施穩定形勢。群眾轉向之快各方都感到意外。翻案而不動亂的局面已經成熟。既可以把「六四」蓄積的怨氣一洩而光，又已讓「害群之馬」離了群。今後若干年的政治穩定由此有了保證。原來溫和派自己預計至少還需一個月才到公開翻案的時機，形勢的迅速發展使他們決定提前，明天就宣佈。

　　不管軍隊能製造出什麼變化，只要「二等兵」還在總書記的位置，他宣佈的翻案就代表國家和黨。不管誰再想往回收都不是一件易事，會引起無數麻煩和災難性後果。這也是「二等兵」急於把生米做成熟飯的原因。如果召開中央全會討論，陸浩然可以動員起相當的反對票，至少能做到議而不決，無法形成決議。然而「二等兵」玩了個花招。他將在明天接見「華盛頓郵報」主編時以「個人身分」表示贊同翻案，那將立刻在國內外引起轟動，形成一哄而起的大潮。然後召開中央全會，在先聲奪人的強大輿論逼迫下，多數人不敢逆潮而動，翻案決議就會通過。

　　公安部長出了個主意。在陸浩然左右，他是最有鬼點子的人。「二等兵」要想同時打著「二鳥」，手裡那塊「翻案」的石頭就必須以賜予的形式拋出，而決不能是被逼著扔的。一旦有被逼之嫌，隨翻案而來的民心和桂冠就給了逼的一方，動亂分子就有了新的市場，他自己則成了落水狗。所以要想拖延他宣佈翻案，最好的方法不是在內部阻止他翻案，而是到外面去借民主派之手逼他翻案。

　　怎麼逼？遊行示威已經沒人感興趣了。絕食幾起幾落。電視播放了絕食者偷吃食物的大量錄影後，已經成了玩笑。最後通牒下了無數次，沒人再認真。能做的都做了，也都失去了效果。只剩下一件事有人說過，至今沒有人做──自焚。

　　自焚不像絕食可以當面絕，背後吃。汽油一燃起來就要經受裡裡外外每個細胞每根神經每滴鮮血燃燒的過程。在這個利潤的時代，這種沒有一絲賺頭的殘酷獻身幾乎不可能想像。然而公安部長的想像力卻不那麼悲觀。他確實找到了一個，而且通知了外國記者，讓他們帶著所有記錄和傳播的工具，趕到天安門廣場。

　　螢幕右側的人群突然亂起來。一個剛劃著火柴點煙的男人被按倒。幾個穿便衣的漢子把從他身上搜出的白酒傳著聞了一遍，倒在地上。消息顯然已經走漏。廣場上到處都是便衣，檢查所有的瓶子、水壺和飲料。西方記者被勸告離開，否則不保證安全。北京公安局效忠總書記。大批警察陸續趕到。對方意圖很明顯，只要抓住或嚇住自焚者，保證今天不讓這個人燒起來，總書記明天就可以按計劃「賜予」翻案。

　　公安部長操縱畫面搖來移去。陸浩然看著有點頭暈，閉上眼睛。其實他聽個結果就是了，沒必要目睹現場，只是事關重大，一旦失敗，後備方案幾乎沒有可供選擇的。

　　「她來了。」公安部長的聲音喜憂參半。

　　畫面停在一個年輕女人身上。推成近景。她臉龐瘦削蒼白，有點歪斜的眼睛茫然散光，細小牙齒咬著沒有血色的嘴唇，牽動下顎向一邊扭曲。她一身病態，這麼熱的天氣還穿長袖衣褲，瘦得像個紙人。一對乳房卻異乎尋常地豐滿，高高撐起胸前的衣服。她孤零零地站在一邊。忙碌的警察沒人注意她。公安部長很滿意這點。警察的思維模式會自然而然把自焚者想成意志堅強的人，這種病弱女子看上去根本不貼邊。這也確實，公安部長對她的意志毫無把握。

　　她是個癌病患者。兩個乳房被挖得乾乾淨淨。未婚夫嚇跑了。癌細胞擴散到全身。醫生斷言她只有半年好活。她等不及，自殺過兩次，都被家裡人及時發現，硬救她活過來。

　　打著「人陣」招牌的公安部人員許諾，只要她用自焚的方式死，就給她家三百萬元錢。這世上她唯一愛的只剩父母，能用這早就不想要的生命給他們的貧苦晚年換一筆可觀財富無疑吸引了她。然而自焚畢竟和吃安眠藥不一樣，太痛苦，太醜陋，太作踐自己。她對政治毫無興趣，不想當烈士，對「名傳千古」的開導也無動於衷。她只知自己是一個還未結婚的姑娘，不想燒光衣服，燒掉皮膚，再燒出骨頭。她怕疼，超過怕死。最後是一個最簡單的許諾使她接受了交易：事先給她進行全身麻醉處理，她能保持神智和行動能力，但不會感覺疼痛，她將安詳地「在烈火中永生」。

　　然而她還是臨場畏縮了。預定時間已經過了半小時。不少記者正在把攝影機裝回箱。她還在發呆。如果她不自己下手，誰也不能上前去燒她。她要是被警察捉住，十分鐘內就會供出一切，讓人順藤摸瓜，說不定能一直摸進這間保密室。「得有人促進。」公安部長惱怒地嘀咕。他的部下沒讓他惱怒太久。一群帶著「人陣」標誌的男女橫晃著走過去，像一個浪頭包住一粒小石子。人太混亂，從大會堂頂層瞄過去的竊聽波束分辨不清誰跟她講了什麼，也看不清是否有動作。浪頭過去了，小石子重新露出，還是呆呆的。那群人在不遠處和警察衝突起來，吸引了廣場上的注意力。公安部長把畫面景別推到最大。能分辨出一種液體從姑娘的褲腳流出，和地面積的雨水混在一起，難以分辨。「下雨有下雨的好處。」公安部長說。平時他不這麼嘮叨。汽油是用塑料袋盛裝，綁在姑娘胸前，代替挖掉的乳房。高聳的胸脯一點點坍了下去。不知汽油袋口的拉線是「浪頭」衝開的還是她自己拽開的。她的外衣裡面有好幾層內衣，可以充分地吸收汽油。吸收量經過嚴密計算，保證能把她燒死而不是只燒焦一層皮。

　　「汽油味！」有人高喊。公安部長猛拉大畫面。警察炸了窩一樣亂竄起來，掀起一片騷動。

　　這也許使姑娘受了驚嚇，乾枯的小手嗖地從兜裡抽出，一個紅彤彤的大個打火機握在手裡。旁邊正好走過一個金髮碧眼的西方女記者，尖叫著一跳躲開，同時把攝影機麻利地舉在眼前。三條大漢發現了目標，從十多米外魚躍般地撲了過來。

　　「六四」姑娘顫聲張開黑洞洞的嘴。交易規定她必須在點火前喊出口號，以證實她是為「六四」翻案而不是為別的事自焚。她背了無數遍擬好的口號，到頭來還是沒記住。「翻案」只出來兩個詞。好在也夠了。火苗從打火機上竄出。那是事先一試再試絕對保證一打就著的防風打火機。然而就在火苗竄出的同時，一隻巨手已經抓住了打火機。

　　陸浩然幾乎要喊出聲來，功虧一簣！火苗沒接觸到汽油，姑娘沒有被點燃。另兩個大漢已經抓住她的身體。她再掙扎也敵不過三頭大猩猩。何況她半點掙扎的意思也沒有，一動不動。全部過程只有零點幾秒。打火機眼看著進了大漢的手。突然轟地一亮，姑娘化做一團爆發的火球。三個大漢被彈射的火焰撲面打翻。火團中發出一聲姑娘淒厲的長叫，如同野獸，只分辨出其中兩個字：「騙……我……」她像颶風一樣撲向廣場人群。人們嗡地四散而逃。跌倒的、被踩的、喊叫的，亂成一團。西方記者玩命往前衝。警察們抱著滅火器到處追。姑娘扭著、跳著，誰也不可想像人的肉體能有這種跑的速度、跳的高度、扭曲的頻度。滅火器在四面堵截，射出粉狀、霧狀、泡沫狀的噴劑，全被她的奔跑、跳躍和扭曲甩在後面。她和火融為一體。衣服一塊塊脫落，散落在她跑過的地面上燃燒。她的皮膚像飛轉的色輪一般變色，轉眼間就化成漆黑。一輛敞蓬警車呼嘯著追了上來。車上架著形似野戰炮的乾粉滅火器。在追她的過程中至少撞倒五個人，刮壞一個燈柱的水泥座，從一堆記者的器材上壓過，把各種鏡頭撞得滿天亂飛。當彭彭發射的大團乾粉終於鋪天蓋地打中她的時候，慘叫聲停止了。飛揚的白粉散開。火滅了。她倒在紀念碑的石座之下。兩根燒禿了的臂骨僵直地指向天空。身體縮成一塊冒煙的焦炭，只有小腹的油脂還像天燈一樣燃著不熄的火苗。滅火粉劑燒成一層黑色泡泡，糊在殘骸的整個表面。大腿內側慢慢翻捲，露出一團黃色的淋巴組織。「這幫傢伙真蠢！」公安部長顯得氣哼哼的。「滅火器能救活她嗎？沒等燒死就先窒息而死了。」他似乎完全從職業的角度挑對方的毛病，其實是掩蓋自己就像剛看完一場賭贏的球賽似的那種得意。

　　成功了。陸浩然卻沒有振奮的感覺，反而反感公安部長的評論。

　　「反正她得死，窒息而死還少受點痛苦。」

　　他突然心裡一動。「不是給她做了麻醉處理嗎？」

　　公安部長微笑起來。「那是安慰性處理。促使她下決心。真做處理怎麼會有這種效果。會顯得不正常。」

　　在此之前陸浩然一直把姑娘當做個符號，跟α、π、η、χ一樣筆劃簡單，在解題中隨意擺弄。不知為什麼，他現在卻記住她在燃燒中閃露了一下的臀部。雖然那臀部只有一秒鐘是白色的，卻讓他意識到她是一個人。公安部長稍許帶點誇耀地透露事先在她身上暗藏了遙控發火器，只要她按下打火機，是不是她自己點著的火就無關緊要了。現在他的手下正在趁亂找回發火器殘骸，以防落到調查人員手裡。

　　「萬無一失。」公安部長保證。

　　螢幕上，廣場的人群含淚默哀。剛發生的一幕雖然慘不忍睹，卻無異一劑強心針，使原來日趨低沉的士氣突然激昂起來。人們互相感染。許多人還不清楚怎麼回事就跟著落淚。「人陣」和「民陣」的高音喇叭播放哀樂，緊接著便爭相把剛就義的烈士說成是自己的成員。公安部通過內線把材料提供給了「人陣」，「人陣」就佔了上風。「民陣」連烈士姓名都叫不出來。整個廣場逐漸彙集成一個有節奏的吼聲：「六四……翻案！六四……翻案！」這是烈士的最終遺言，以死相許的目標。至於烈士燃燒起來後慘叫的「騙我」是什麼含意，人們當然不知道那是疼痛揭穿了假麻醉後的悔恨，而當做對政府欺騙人民的抗議。人群越聚越多，開始與警察衝突，掀翻汽車，砸碎路燈，推倒樹牆。警察全部撤退，顯然不想擴大事態，免得使事件更為轟動。但是發生的一切已經足夠了。通往西方的天空已經佈滿了電波。在打進群眾組織內部的公安部人員鼓動下，騷動會繼續下去。明天宣佈翻案肯定不可能了。要想讓這一事件引起的影響平息下去，至少一個月。那時也許就是另外一個局面了。

　　多麼完備的陰謀啊。那聲淒厲的慘叫「騙──我──」始終縈繞在陸浩然耳旁。他不寒而慄。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被燒成那樣的煤球呢？他能相信軍隊嗎？僅僅就憑著一個許諾？他閉上眼睛，朦朧中有晃動的圖景。他試圖看清那是什麼，但模模糊糊，總也聚不住焦點。周馳曾保證可以為他開發出預測和遙感的特異功能。他當時沒有說出他要那功能的目的。別的都不重要，他只想識破一切圍繞他的陰謀。他還很想問一問周馳，無所不能的氣功，能不能穿透時空，不露痕跡地把國家敵人──當然也就是他的敵人──置於死地呢？

　加拿大　馬尼托巴湖畔

　　【他在水下兩米處擺出一非常奇特的姿勢，雙手持槍，瞄向壩頂。】

　　女攝影師快睡著了，忽然聽到行走的聲音。她的攝影棚架在樹頂，離地五、六米，偽裝得非常隱蔽。她一邊輕手輕腳準備好照相機，一邊在心裡揣測是什麼動物。要是那頭護林直升機駕駛員看見過的老虎就好了，準能在「動物攝影」雜誌上賣出好價錢。她已經連著來了三天。動物倒是拍了不少，就是沒有能賣好價錢的。

　　當這隻「動物」走出灌木，出現在湖灣那座廢棄的水壩上，她差點罵出聲來。動物倒不假，而且是最高級的動物，「動物攝影」上卻決不刊登這種動物。更糟的是，只要有這種動物在場，別的動物就再不會現身。她本想喊一聲。可她知道她等待的動物是多麼聰明。它們可能就躲在附近，只要她一暴露自己，那就非得她自己也離開，它們才會重新出現。

　　然而她馬上又產生了興趣。

　　那個「動物」一放下背囊，立刻脫光了衣服。他的皮膚是金黃色的。身材不高，體形像神話裡的美少年。各個部分都那麼勻稱完美，令人想起金子鍛打的雕塑。

　　既然他搗了亂，就拍一套他的裸體照賣給「風流少女」。女攝影師浮起惡作劇的笑容，調準她的高倍率遠攝鏡頭。姑娘們看夠了西方式的大力神，也許會願意換換東方式的丘比特吧。

　　可是她只來得及按動一次快門，那個東方人已經穿上了一身極古怪的潛水服，並且開始安裝一支形狀奇特的槍。這小子到底要幹什麼？女攝影師納悶兒地琢磨。想獵殺大魚？為什麼又把廢罐頭盒在壩頂掛成一排？

　　東方人下水了。他的潛水服有幾片大小形狀不相同的「鰭」，平時收攏，展開後可以使他叉開雙腿穩穩當當地「坐」在水中，靠調節一組配重和一個氣囊來決定身體在水中懸浮的狀態。這個湖灣的水很清澈，能看見他的每個動作。他在水下兩米處擺出一個非常奇特的姿勢，雙手持槍，瞄向壩頂。那槍上有一左一右兩個小浮筒，配有平衡器，在水中可以像依托在支架上一樣穩定。然而掌握起來並不容易。東方人反覆調整，才使身體在水中平衡。他長久地保持雙手持槍坐在水中的姿勢。儘管時而有風時而有浪，他像僵化的黑樹根一樣隨波逐流，那模樣看上去極為怪異詭秘。

　　一層飄浮在水面的黃葉遮蓋了他。女攝影師剛想換口氣，突然嗡地響起一聲戳破水層和空氣的悶響，像匕首尖劃開皮膚。壩頂一個罐頭盒「噹」地飛起，劃出一道長長弧線，然後叮叮噹噹從壩的另一面滾落。接著飄浮的樹葉下一槍緊接一槍，一個個罐頭盒相繼在半空飛起，叮叮噹噹滾下壩。一隻兔子被響聲驚起，驚慌地橫穿廢壩，跑向另一側灌木。水下最後一槍使兔子突然迸起，化成一片血紅飛揚的肉餡。

　　女攝影師嚇得發抖，使勁抱住全身，生怕發出動靜。一旦那個水下魔鬼發現她和她的照相機，下一隻兔子就是她！

　北京　十六號機關

　　【左手打倒獨裁專制，右手打倒群眾運動。】

　　石戈看見妻子瘦瘦的小臉。她愛拿他日見稀疏的頭髮開玩笑，笑的時候兩隻眼睛彎成細細兩道。瘦弱的小手一根根梳理他的頭髮。無比舒服的感覺通電般傳遍全身，使他閉著眼睛，在眼角滲出淚水。可是他知道，這不是妻子，只不過是從窗外吹進的輕風。妻子已經在四年前死了。死在一種被專家們籠統稱為「環境污染綜合症」的病中。當她知道自己體內長年含著不下十種有毒物質時，她淒楚地笑了：「幸虧我不能。」她沒說出她不能什麼。他只是無言地握著她的小手。她為自己不能生育暗中哭過無數次，甚至要求他再去找一個年輕的。「我給你們當保姆，給你們帶孩子。」她一遍遍地磨著他。

　　石戈醒了，從辦公桌上猛抬起頭。每每想到妻子，他的心就像刀剜一樣。十點了。辦公室裡靜悄悄。過去他天天這個時候回家。在他的生活中，妻子似乎永遠在等待。有時她說：「頤和園的玉蘭花開了。」如果他說：「星期天我們去。」可以想見她那孩子般的臉上會放出何等光彩。可他只說：「是啊，花開了。」像回聲一樣。

　　窗口的鐵欄杆粗密結實。原來是防人從外邊破窗而入。這棟樓每個房間都有太多機密。現在則成了防止裡面的人越窗逃跑。樓裡每一層都有警衛。從底層到頂層被幾部不同的電梯隔成幾個部分。進入每部分都要登記檢查。

　　這些防止外人進來的措施也可以同樣有效地防止裡面人出去。保密機關變成監獄，只不過是顛倒一下的事。十六號機關尤其現成。當初為了對付沒日沒夜的緊急工作，每人都配備了行軍床和睡袋。機關食堂也早已慣於把飯菜送進每間辦公室。只要把通訊一切斷，保險櫃和抽屜貼上封條，沒收鑰匙，換一批新警衛，就是地地道道「請君入甕」的牢房。

　　不銹鋼餐盤裡的晚餐一口沒動，在燈光下顯得陳舊暗淡。石戈毫無食慾地放進嘴裡一塊冷牛肉。促進高產的化學飼養使肉味像塑料，嚼起來讓人噁心。妻子死後，他每次吃東西都在腦子裡放映人類釋放的毒素、化學藥劑和放射性物質在生物鏈中富集的過程，通過從微生物到植物動物之間的相互捕食，從生命階梯的最底層攀回最高層，一點不少地還給人類。他上街經常屏住呼吸，免得吸進滿街汽車噴出的廢氣，可挺不了一會就得更大口地重新補足剛剛少吸的毒。人類就是這麼尷尬，自己毒害自己，每個人都清清楚楚，又只能繼續受毒。他嚥下牛肉，壓住那種時時統計體內受毒量的不自覺計算。也許只有陳盼的基地能逃避這個滿天滿地全是毒的世界。假如電話沒被切斷，他倒真想聽聽她的聲音。只不過她會失望，他將再沒有能力為她搞什麼基地。

　　他很清楚這次是孤注一擲，逃不脫現在的結局，但沒想到這麼快。調查組名義是中紀委派的，實際主要成員是政治安全局的秘密警察。隔離審查只不過是傳統叫法，用的方式完全是對待政治罪犯的。

　　逐級遞選制的構想在他心裡埋藏多年了，有時冬眠，有時甦醒。他這茬經歷過紅衛兵、上山下鄉、反叛與思考的一代人大都為人類前途的大題目絞過不少腦汁。隨著心高氣盛的年齡段的過去，時間的浪頭淘走了大部分改天換地的夢想，卻把剩下的星星點點襯出更難泯滅的閃光。近幾年，這個構想在他心裡甦醒的時間越來越多，已經很少再回到蟄伏的巢穴。年輕時他曾把這個構想稱做人類的新紀元，現在已經再沒有那種自命不凡的傲氣和精力，而是帶著一種隱隱傷感，一種對未來心力交瘁的焦急和無能為力，求的只是找到一條窮途末路中的出路。

　　這麼多年，他已經把這個構想琢磨得近乎無懈可擊，像顆水晶球一樣光滑完美。然而越光滑完美，放在腦子裡的時間越長，越成為不堪重負的腦瘤。它時時聳動著要從顱骨的禁錮中脫穎而出，變成一個活生生的大世界。但是它終於被拋到世上時，卻可能只是億萬人腳下的一粒沙土。

　　既然連和他朝夕相處的部下能真心相信逐級遞選制的也不到一半，「百字憲法」無人正眼相顧、只得到挖苦嘲笑也早就可以預料。為此付出全軍覆沒的代價是不是太沒意義、太不負責任？調查組開進的時候，他從不少部下眼裡看到這種譴責。

　　他不是不懂得等待，而是已經沒有再容人等待的時間。大多數歷史緩慢得與人生不成比例，而在歷史倒塌的時刻，卻可能變成讓每個短暫生命眼花繚亂的旋風。今後的中國只要穩定就沒有自由說話的可能，而一旦動亂就會落到人人為生死掙扎的絕境，除了歇斯底里的喊叫，不可能有人認真傾聽和思考。這次「翻案運動」是唯一的機會。鐵板有了縫隙，社會尚未面臨生死危機，而多數人都在聽和想。逐級遞選制此時不出台，也許就永遠不見天日。

　　《百字憲法》印了五百萬份。《詳析》印了二百二十萬份，超出預期。「書商」們幹得挺出色。他們現在已經帶著鼓鼓的錢包四散消失。所謂的「百字憲法社」沒有一個「民主戰士」，全是商人。搞出版的，搞發行的，搞印刷的，靠出下流小報、黃色讀物發了財。他們是市場經濟的共生物，再嚴厲的取締也無法消滅。石戈利用他們龐大的地下出版能力和發行網，以及私有制的驚人效率，讓他們賺比出淫穢書刊更多的錢，只要按時按量印出他提供的稿子，散發出去。石戈不吝惜錢，他有一筆「引導群眾思想」的特殊宣傳經費，幾乎可以無限支取。相對前面攻擊民主制花掉的錢，「百字憲法」的花銷算不上很高。

　　窗外分佈著一塊塊燈火。燈火之間是一塊塊黑暗。電力短缺越來越嚴重，只有靠分區停電來解決。十六號機關有必保供電的專線，是附近一帶唯一光明的建築。大部分調查都莫名其妙地安排在深夜進行。每個問題由不同的調查者負責。政治安全局的兩個處長看樣子主要負責挖掘「陰謀」。一個共產黨內的高級幹部和他領導的重要機構以陰謀方式拋出幾百萬份「憲法」，不可能沒有更深的陰謀。如果不是想另立政權，為什麼用「憲法」二字？他們把幾十張從錄影磁帶上轉下來的照片放到石戈面前。

　　「你以種種理由推托『制止動亂領導小組』分配的工作。做為處理緊急問題的機構，又不參加『中央應急指揮部』。可是看上去你很愛去天安門廣場。這只是從小部分錄影中查出的」這種查尋很費錢和時間。事先要把他的各種角度的圖像輸進專用的超巨型計算機，與這幾個月天安門廣場的自動攝影機攝下的錄影帶一點點對照搜尋，從浩如煙海的人臉中識別出他的圖像。所有照片都是他一個人。只有一張是他扛著伊萬，陳盼在一旁側臉看他。這種場合並沒妨礙他內心產生一絲溫情。看上去挺美滿，他自嘲地想。

　　「我不參加『制止動亂領導小組』和『應急指揮部』的工作是因為有特殊任務，去天安門廣場是我的工作，正像你們也去得很頻繁一樣。」

　　他的身分究竟有多少層，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文化革命的狂熱一過，他的內心就離棄了共產黨。然而這麼多年卻從未停止過為共產黨的治國奔忙。「六四」開槍使他認識到這個殺人暴政注定滅亡，卻又因為未參加任何民主運動而被認定「政治可靠」，得到重用。他在人人過關要寫的「效忠書」上，用盡心機把每句話寫成順著念是效忠，反著念是詛咒。他曾給被槍殺者的家屬匿名寄錢，卻對眼前的「翻案」毫無興趣。他既憎恨壓迫群眾，又憎恨煽動群眾。他厭惡統治者出於內鬥需要對民主運動的操縱和利用，想方設法不參與，卻又擔負「特殊任務」。他被群眾組織當做「奸細」，又被政治警察懷疑成利用群眾搞顛覆的陰謀份子──這裡肯定有他油滑的一面，官場上的八面玲瓏既是護身符，又為達到目的提供捷徑。高明的算計和運籌能把最不相干甚至相反的事物組合成一個合力。但更重要的還在於他的落落寡合。他不屬於任何一方，沒有自己的陣營，卻同時反對對壘的雙方。他為「百字憲法社」擬定的口號──「左手打倒獨裁專制，右手打倒群眾運動」──很說明這種雙重性。他對暴政和暴民同樣厭惡。在他眼裡那是相輔相成互補的兩面。壓迫引起仇恨和暴烈，而群眾運動的盲目和殘忍只能由更血腥的鎮壓收場。他以孤獨一身要同時打倒這兩個孿生的千年孽種，只能靠「借力打力」──又當奸細又當陰謀份子。

　　身分多有一個好處，隨時可以用一種身分掩蓋另一種身分。

　　「……中央的總體戰略是通過這次有控制的動亂給人民上一堂政治課。讓他們認識到西方民主制與中國的差距和可能產生的危害。這不僅需要行動上努力，還要有思想領域的引導。制止動亂領導小組和應急指揮部做前一種工作。我做後一種。思想工作要對症下藥，去天安門是為摸準所謂的症。」石戈和顏悅色。

　　「『百字憲法』就是你所謂的藥嗎？」調查者可一點不放鬆。「『百字憲法社』一共散發了五十三種小冊子和四十九種傳單，對揭露西方民主的弊病和穩定人民思想起了有目共睹的作用，不應該只提『百字憲法』。」

　　「能不能這樣理解：前面五十二種小冊子和四十八種傳單都是煙幕，為的是掩護後面這顆炸彈？」

　　「為什麼不是反過來，後面這個才是煙幕？以民間組織身分出現容易接近群眾。民主組織不能只攻擊民主制而沒有自己的綱領。打出的綱領不管真假，至少免得人懷疑。」

　　「這麼純潔嗎？你的綱領為什麼不是堅持四項基本原則？」

　　「做群眾工作需要迂迴，這是黨多年總結的經驗。我想你們明白這一點。」

　　「冠上『憲法』兩個字，大概是另有意義吧，總理閣下？」一直沒說話的那個處長突然插進一句。

　　石戈只有苦笑。

　　為了能隨時提供全國性的緊急對策和運作方案，十六號機關內部建立了模擬中央政府的建制。國務院每個部委這裡都相應具備，只不過「國防部」在這叫「國防組」，外交部叫「外交組」，「計劃生育委員會」叫「計劃生育組」，以次類推。每個「組」的日常工作模擬相應的「部」，掌握「部」的資料、文件、決策，參加「部」的會議，隨時研究「部」管轄範圍內的動向、問題，做出預測，對可能出現的情況進行估計。這種建制適於處理危機，但也培養了內部的一種自大感，很容易把自己看成是真正的治國者而非模擬的。稱呼官職就是這種心態的表現。普通研究人員都是司局長。各組組長被稱為相應的部長。石戈與各組組長做最後決策的頂樓被稱為內閣。石戈便是順理成章的總理閣下了。石戈多次嚴禁這種戲謔。為了避免嫌疑，連模擬政府建制對外都保密。每個組只按房間號區分。但還是被「挖」出來了。

　　「那是年輕人的玩笑。」他不自然地說。

　　內部可能已經有人開始「揭發」了。幾百人裡有幾個棄暗投明者並不奇怪。他想到的是另外一種人。除了一個特別小組，手下多數人都不知道他和「百字憲法社」的關係。但他們瞭解逐級遞選制，不少人還參與過研究。一公佈《百字憲法》，他們就頓時明白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做為一種學說，他們即使不贊成也不會反對。然而發現自己一向尊敬的人是破壞民主運動的奸細，那種惱火和失望很可能就會用「揭發」來發洩。

　　手下人全是他自己挑選的，個個都是人才。他常跟他們說，如果知識分子有什麼作用，那就是當大眾全都訴諸情緒時，知識分子依然應當保持一種冷靜的理性。他無法說得再深。全社會都視獨裁專制為敵的時候，重要的已經不是去參加那個合唱，而該把理性用於對人人趨之若鶩的「民主」的批判。在一個最強調多元的時代，趕時髦卻造就出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元。連追求多元也成了一種時髦的一元。全世界從思想方法、價值觀念到時裝歌曲全趨於一致。在時髦的叫喊中，有幾個人真正懂得「民主」是什麼呢？槍桿子灌輸的一元還讓人心存反抗，廣告灌輸的一元卻讓人自鳴得意地以為就是自己的多元。

　　民主無疑比專制進步，但那不是非此即彼的理由，不能因此就不看到它的缺陷。納粹也是通過民主的選舉手段上台執政並且發展成為血腥的獨裁體制的。在當今這個由傳播媒介操縱的信息時代，能發出強烈聲音的少數比沉默的多數受到更多的注意，而當他們的意志通過無孔不入的媒介轉化成時髦，就輕而易舉地控制了多數。

　　他不贊成那些專門從事煽動，把未來希望寄託於疾風暴雨式的群眾運動的民主派。群眾是缺乏理性的，一旦被煽動起來就充滿狂暴和血腥。法國大革命及中國文化革命那類瘋狂時代留下的恐怖就會重現。動亂能摧毀一個舊社會，卻不能建立一個新社會。群眾運動的最大受害者是群眾自身。而民主制範圍越大就越荒誕走樣，尤其在中國這樣一個缺乏法律傳統和喪失了道德結構的特大範圍裡。一旦真正實行民主制，中國將遭受比專制更大的苦難。他把大部分力量用於打破民主制的虛幻光暈，因為只有民主制的招牌被推倒，逐級遞選制才能從後面顯露。這種真實的意圖，他對自己人不能講，對調查者更不能講。

　　像前幾次一樣，他溫和地拒絕交代是誰交給他「特殊任務」。「只能告訴你們局長，這是紀律。」他每次都這麼說。兩個處長沒有追問，彼此看一眼，起身離去。石戈躺到折疊床上，睏意又襲上來。這時「左派」像當年在山西插隊時那樣不敲門進來。他終於露面了，拎著一瓶「五糧液」和一包報紙包的「天府」花生。

　　這當然是演戲。身為國家政治安全局局長，即使不擺排場，也用不著這麼寒酸。可石戈並不反感，至少說明他還知道自己懷念那個年代。

　　喝掉前半瓶時兩人基本沒說話，只是每喝完一口像老農一樣用手掌擦擦瓶嘴，遞給對方。屋裡只有捏開花生殼的聲音，直到酒意逐漸上升，有點飄飄然，「左派」拿起桌上一本《百字憲法詳析》。

　　「我閉著眼睛翻一頁。」他說。

　　他果真閉上眼睛，隨意翻開一頁，很快看一遍，一邊用紅鉛筆圈了幾段，遞給石戈。

　　那幾段分別是：

　　※※※

　　「馬克思主義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上，忽略了因而也沒有消滅另一種私有──社會權力私有制，甚至在消滅前一種私有制的同時強化了後一種私有制。正是社會權力的私有，成為我們社會種種弊病的根源，也是社會主義從人心所向淪落到窮途末路的原因。」

　　「社會權力私有制有兩種形式：一種是個人私有，一種是集團私有。配以生產資料的私有或公有，組合出世界上四類基本的社會形態。一類是生產資料私有，社會權力個人私有，如封建社會和某些獨裁國家，是最落後的社會形態；一類是生產資料私有，社會權力集團私有，如民主制社會，人民只能在有條件參加競選的人中間挑選統治者；一類是生產資料公有，社會權力集團私有，這是隨社會主義民主化而出現的新形態，黨派統治取代了個人統治；還有一類是生產資料公有，社會權力個人私有，這是所有社會形態中最糟糕的一類。人民沒有任何權利，統治者沒有任何制約。公有財產等於是權力佔有者的個人私產。這就是實行這種制度的專制社會主義當前遭到全人類共同摒棄的原因。」

　　「生產資料私有的社會，社會權力再集中也不能完全限制各經濟單位內部事務的自主，整個社會因此還有自動調節的補償能力。而在共產社會，權力因生產資料的公有侵入社會每個細胞，無所不及，無所不管，很少有分權狀態予以緩衝。權力佔有者的一切妄想荒謬和愚蠢就能得到最徹底的貫徹，權力私有制的危害比任何時候都嚴重。」

　　「共產必須共權，不共權不如不共產。」

　　※※※

　　「這是我閉著眼睛翻的一頁。通篇有多少？」「左派」說，直搖頭。「每一句都是衝著根兒來的，輕描淡寫的解釋很難通得過。」「左派」知心地伸出一個手指頭指指上面。

　　石戈與「左派」交往不多，認識的年頭卻不短了。當年在北京上一個中學，又一塊兒去山西農村插隊。那時「左派」是個知名人物，經常上報紙，做「講用」，下鄉沒兩年就當了公社書記、縣委委員。「左派」的外號也是那時叫出來的。

　　「你最近見到過總書記嗎？」石戈問。

　　「他視察去了。」

　　「他應當告訴你。」

　　「告訴什麼？」「左派」愣了一下。

　　「我的任務。」

　　「沒有……這一段沒見……」

　　石戈心裡有數了。「調查」不是總書記的旨意，也許就有對付的辦法。正如他希望的，一涉及總書記，「左派」就不敢往下深問。

　　石戈半躺在行軍床上。酒力使他全身放鬆，有點回到山西窯洞的感覺。現在需要放開一些，讓「左派」認為自己胸有成竹。

　　「你們認為逐級遞選制是反馬克思主義的，實際正相反，企業和農莊的老闆由選舉產生，那種社會只能是共產的。在當今世界紛紛退回資本主義的潮流中，逐級遞選制是挽救共產主義的出路。指出弊病不是為了推翻社會，而是為了讓社會前進。」

　　這種說話的方式自然有借用多重身分的油滑，但表達的思想卻是真實的。當全世界都以取笑共產主義為時髦的時候，石戈卻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經過那麼多天才頭腦思考、吸引了人類上千年的偉大理想，百年間席捲全球，激盪起人類最崇高的情感，億萬英烈前仆後繼為消滅剝削、壓迫、不公正、自私與貪婪所進行的悲壯鬥爭，全然是一個大誤會，一次可恥的自我蒙蔽，一場白白捉弄人的大鬧劇，大徒勞！在感情上，他屬於那些在精神與道德世界中不斷憧憬和追求的人，而永遠不會親近那些為理想破滅而得意的庸俗政客、商人、實用主義者和循規蹈矩的小市民以及他們所信奉的私有制、物慾、貪婪和競爭。即便是為了讓那些為信仰獻身的死者們不白死，為主義奮鬥終生的先輩們不白活，也該在共產主義的前面而不是後面找到出路。

　　「說我國的社會權力被個人佔有合適嗎？」「左派」問。他聲調平和，聽起來甚至有點軟弱。「我們也進行選舉。」

　　「選舉有真有假。區別真假的關鍵在於參加選舉的人彼此是否瞭解。當今世界的所有選舉都超出人們能夠相互瞭解的範圍，民主社會因此發展出競選體制讓選民瞭解候選人。但大範圍競選必須利用昂貴的傳播媒介。範圍越大，競選成本越高。這點決定了最後當選者屬於佔有資源最多的那個集團。社會權力也就為那個集團所私有……」

　　「我國實行的是人民代表選舉制。」

　　「因此保證權力被個人佔有。」石戈明知「左派」在引誘他「暴露」，卻毫不迴避。「選舉所謂人民代表的選區遠遠超出人們相互瞭解的範圍。我國又不提供也不允許有競選的權利。如果人人只選自己熟悉的人，選票會分散成一盤選不出任何人的散沙。這就決定了事先提出候選人。問題就在這。在互不瞭解的範圍內，選民也不瞭解候選人，沒有贊成候選人的理由，也沒有反對的理由。既然自己瞭解和贊成的人選不上，除了選舉候選人別無選擇。結果就是候選人是誰，當選的就是誰。即使有所謂的『差額』，也只是選民在已經被挑選好了的候選人之間進行的一次純象徵的『挑選』。那麼，當選的『人民代表』實際並不產生於人民，而是有權提名候選人的當權者任命的。在更高層次的選舉中，這些『人民代表』必然要服從任命他們的人。即使有想按自己意志行事的代表，因為越高層次的代表來自越大的單位，越缺乏橫向聯繫，彼此之間更不可能瞭解，就更需要提候選人，候選人就更保證當選。而最高層的統治者就是一切選舉歸根結底的操縱者，一切候選人的最終提名者，除了死亡或政變，他永遠『當選』！」

　　「你的逐級遞選制有什麼區別？」

　　「迄今為止的所有選舉都是在人們彼此互不瞭解的範圍內進行，因而全是虛假選舉。逐級遞選制的基本思想是把所有選舉都限制在互相瞭解的範圍內。一個生產班組的工人是相互瞭解的。一個車間的班組長之間配合生產，磋商事務，工作上的橫向聯繫使他們也相互瞭解。在一塊共事的人只要人數不超過n，至少在共事的『事』上，無論哪個層次的選舉都保證在相互瞭解的範圍。大區首腦彼此相距很遠，但他們要討論國家大事，相互協作，他們擁有的通訊手段和信息保證他們可以像朝夕見面那樣互相瞭解。那麼，造成選舉虛假的關鍵消除了，社會權力是不是就會從私有制變為公有呢？

　　「人們很難相信這一點，但主要是心理障礙。他們說既然美國人直接選舉總統還沒打破權力私有，逐級遞選制只讓人民選舉頭頂的芝麻官，怎麼倒成了權力公有？問題就在這：美國社會讓人民選舉他們根本不知其然的總統，卻不讓他們選舉最切身的頭頂芝麻官，因為那一來整個社會就得翻個個兒，難道不說明芝麻官比總統還重要嗎？專制社會的獨裁者只任命直接下級，如各省省長，但並不因此失去對浩瀚如海的基層官員的約束，反而產生放大效應，上面哼一聲，下面變成一片雷。逐級遞選制顛倒了以往的任免順序，讓人民用任免芝麻官控制整個社會直到最高統治者。這種以多控制少的權力結構比獨裁社會以少控制多的結構應當更有效。

　　「在最基層的選舉中，人們決定選舉誰或罷免誰的標準是每個人物質的或精神的切身利益。每個人都希望自身利益得到最大滿足。那麼以三分之二多數當選的領導者就是這個互相瞭解的範圍內多數人認為最能代表自身利益的人。他在隨時可以被罷免的狀態下，必須時刻以大多數人的利益也就是集體利益為根本原則才能保持『當選』。那麼他在參加上一級選舉時，他的選舉和罷免標準就會是自己所代表的那個集體的利益，誰最有利於自己的集體就選誰。那麼三分之二多數選出的那一級領導者就將是最能代表那個選舉範圍內多數下屬集體利益的人。往上每一級選舉都與此相同。這就是逐級遞選制的集中過程。烏合之眾的個人利益和意志這樣一級一級集中上去，越來越明朗、準確。當最高領袖向n個大區的首腦負責，受他們約束時，就等於正在向全社會負責，受全社會約束。當他在追隨自己的n個選舉者的時候，實際上他也就是在追隨著全體人民。這個世界才真正由『民』而『主』……」

　　石戈突然打住。「我一說起來就是長篇大論，其實這些《詳析》上都有，你肯定早看過。」「左派」當然看過。但石戈的長篇大論不是白說。「左派」已經疑惑︰這是在受調查嗎？假如是炫耀，石戈可不是個憑空冒傻氣的人，除非他心裡有底。「總書記知道『百字憲法社』嗎？」「左派」小心翼翼地問。「當然，他親自佈置的任務。」「左派」有點吃驚。只有石戈心裡清楚，總書記只是被他的藉群眾組織爭取群眾的構想說動了心。官方身分得不到信任，引導群眾遠離民主制的追求是「六四」翻案為誰所用的關鍵，所以總書記給他全權和經費，既是他的後台大老闆，也是一顆被他牽著鼻子走的棋子。

　　「他……看過《百字憲法》？」

　　「當然。」

　　「左派」在牙縫間吸了一口氣，半天沒說話。

　　總書記確實看過。但「當然」二字表達的意思絕不僅僅是「看過」，到底表達了什麼又沒有界定，全靠聽的人自己琢磨。石戈斷定「左派」不敢深問，更不敢去找總書記核查，因而最容易被這個落不下把柄的「當然」嚇住。

　　石戈臉上始終帶著笑意，一個字也不多說，只是一個接一個地捏花生。「左派」在屋裡轉了兩圈。一隻手習慣地捏著鼻尖。萬一把總書記也「調查」出來豈不燙手？調查工作最忌諱摸到「通天」的線，一見露點影聰明的方式就是及時打住。石戈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很清楚這點。

　　「你在理清群眾思想方面是有貢獻的。」「左派」說。「大家也知道你這個人一向語出驚人，因此傾向於把所謂《百字憲法》及《詳析》當做失誤，分寸不當，弄假成真，而不做為非組織活動處理。我再做努力，希望盡早結束調查。」他匆匆離去。警衛從外面把門鎖上。

　　石戈站到窗前。細小的閃電在黑暗遠方跳來竄去。烈性酒在體內緩緩燃燒。跟總書記談話時也是這樣，雖然那次滴酒未沾，有空調，汗水卻像現在一樣流個不停。逐級遞選制比夢境還渺茫，可他拚命地說，想把每個字都送進總書記那副一動不動的耳朵裡。他知道自己愚蠢，但那希望實在太誘人。沒有任何路比統治者自我轉變更為捷近。假如能利用專制制度的強大權力和效率自上而下地推行逐級遞選制，將是代價最小，成功希望最大，社會過渡最平穩，而人民最少痛苦的和平革命。如果總書記能去做那個永載史冊的偉人，他自己寧願永遠置身於偉人的陰影後面。

　　假如「左派」剛才不被他的「當然」嚇住，而是繼續追問下去。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編造總書記的話。看過是當然，看過之後所說的話只有一句：「我看你有點發瘋。」「左派」可以立刻把他扔進真正的監獄。

　　不能說總書記沒有想像力和膽魄，敢把黑龍江省「承包」給日本，連石戈都自歎弗如，因此才指望出現更大的奇蹟。然而逐級遞選制是使億人之上的主人變成億人之下的僕人，使至高無上的權力變得朝不保夕，一危及這個本質，再有想像力的當權者也成了死木頭一根。石戈實在看不起這種蹙狹，為了保那點過眼雲煙的權位，竟捨得放棄改變人類歷史的光榮。匆匆而過的帝王有萬千無數，而偉人只有那麼幾座聳立的山峰。

　　他不把逐級遞選制看成是自己的創造，那是宇宙中本來就存在的一種秩序，一個境界。他只是觸摸到它的邊緣，還遠遠沒有窺見全貌。在這個窮途末路的世界上，他直覺地感到有出路。不是抽象的希望，也不是老生常談的必然，而是確確實實地感到逐級遞選的邏輯正在通向一個全新世界。那世界是什麼，也許根本不必費心揣摩，只要實現了逐級遞選，它就會自動降臨。

　　他一直沒有找到說服人的方式。人類已經習慣於崇拜複雜的論證和大體系。相對於大千世界，一個選舉制太渺小。然而那是一隻無形之手。關鍵不是費盡心機設計一個龐然世界，任何世界都會由盛轉衰，而是尋找一種自動設計和調節的機能，讓新世界自動產生，讓未來流動起來，讓盛不斷取代衰，讓新不斷取代舊。逐級遞選制提供的就是這樣一種機能。它的無形之手一旦操作起來，一個選舉制就能像胚芽一樣長成一個新世界，而且從此不斷地自我更新。

　　從微生物到宇宙，大自然的一切系統都以自動調節機能建立和諧的平衡。只有人類以為自己能統治宇宙，傲慢地用人為調節取代自動調節。在榮耀一時的飛躍之後，難堪地陷入自己編織的羅網。這時再想靠複雜的人為方案擺脫困境，等於是在羅網上繼續結死扣。唯一的出路是向回轉，回到自動調節中去。逐級遞選制不再靠統治者的大腦決定社會，而是靠億萬個細胞做出的反應控制大腦，這正好是自動調節的基本模式。

　　關鍵是開始，只要開始，一切就能自動運轉、擴展和進化。既不需要推動，也無人能阻攔。然而最難的就在開始。如何開始？

　　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

　　所以他才孤注一擲。

　　這不是開始，只是為開始而做的渺茫開始。指望人們自覺接受逐級遞選制和指望總書記被說服採納同樣幼稚可笑。人已經太聰明了，難以回到簡單。唯一能做的只是先說出來，印成白紙黑字，讓人們知道有這麼個東西。當人們最終走投無路的時候，一切都已試過而全救不了人們，也許終會有人想起試試這個。那時才是開始。

　　而開始就是一切！

　　因此，值得。

　長江　三峽

　　【總書記的頭顱在刺目的陽光下開放了一朵通紅的花。】

　　Y─8直升機的旋翼怠速旋轉，隨時準備起飛。李克明坐在駕駛員身後，一肚子窩火。

　　大壩那邊車來車往，人影晃動，一片忙亂的氣氛。為迎接總書記前來剪綵，工程局從上到下忙了一個多月。他和他手下的弟兄更是不得安生。為了總書記的安全，比對親爹還盡心地又設計又部署，折騰出全套保衛手段，忙得廢寢忘食。過去從未保衛過這麼高級別的大頭頭，全處都當成一等一的頭號大事，生怕出半點紕漏，也個個都想露一手。別看只是一個工程局的公安處，不比那些牛烘烘的保衛專家差。可今天，總書記馬上就到了，他們卻被集體趕到最外圍當跑腿兒的了。

　　一想到那個姓沈的上校，李克明就禁不住要罵娘。那張細皮嫩肉傲慢的臉，真該使勁搧上去兩耳光。那個王八蛋一小時前到現場，十分鐘不到就把他們一個月辛辛苦苦的工作全部推翻。李克明一直認為自己設計的保衛體系無懈可擊，除了常規的沿線佈崗、現場戒嚴、搜檢爆炸器、審查人員等，他還在庫區內部署了兩艘摩托艇巡邏，配有潛水員，控制水上所有目標，攔截飄浮物，在河道下游部署了巡邏隊。他自己乘公安處的巡邏直升機在空中全面監視。指揮協調。然而姓沈的不加任何解釋，先把摩托艇、直升機、巡邏隊一概取消，再收了公安處有關人員的槍，勒令他們不許進入核心現場。

　　媽的！李克明把煙頭狠狠吐在腳下那個鼓囊囊的帆布袋上。他恨自己當時沒有甩手就走，反而一個勁兒說直升機巡視怎麼必要。人家信不著你，還掉這價幹啥？說穿了只是怕被弟兄們笑話。別人被趕出現場罵幾句也就算了，他是主管這次保衛的副處長，誇下海口要露一手，如果也被趕出去，這張臉往哪放？他幾乎成了上趕著求那個姓沈的雜種，竟說出「直升飛機可以表達對總書記的歡迎」這種理由。可恰恰是這個最不成理由的理由打動了姓沈的。那小子歪著頭琢磨了半分鐘，讓他在停機坪待命。十分鐘前，汽車送來了腳下這個帆布袋，裡面是滿滿一下子花紙屑。姓沈的通過電台告訴他：總書記剪綵之時通知他起飛。他的任務是飛到水庫上方，把這包花紙屑從空中撒下表示歡迎祝賀。李克明氣得發昏，差點把那個來檢查飛機上是否藏有武器的警官一腳踢下艙。

　　總書記的車隊到了，前呼後擁，好幾十輛。公路掃了又掃，灑了好幾遍水，照樣揚起一片灰塵。李克明已經毫無興趣，只是出於職業本能才把望遠鏡放在眼前。

　　他實在看不出那個沈迪有什麼值得傲慢，也許是小地方的警官看不懂？他怎麼也不明白，經過沈迪重新部署，保衛體系反而漏洞百出。大壩入口處圍著不少人觀看，把拐彎處擠得過於狹窄。車隊被迫放慢速度。在李克明眼裡這是犯了大忌。尤其那些圍觀者不是經過組織的歡迎隊伍，而是沈迪撤掉了公安處的防衛圈後自發湧進來的。果然，幾個人突然打起一副「三峽工程禍國殃民」的標語，引起一陣騷動。如果其中有一個槍手？李克明心跳加快了。

　　還好，僅僅是幾個綠色分子搗亂。李克明對這幫言必談綠的傢伙討厭透頂。從大壩開工他們就沒斷過折騰，非說大壩破壞生態，把外債、通貨膨脹，直到資金緊缺一類的問題都跟大壩聯繫在一起。大壩花錢確實不少，現在一期工程剛完，全部投資就已經快花光了。可得看多大氣派。這是世界奇蹟，建成後發電量世界第一！光說生態有什麼用，到處都是綠草，人也不能變成牛，靠草活！

　　耳機裡傳來沈迪純正的北京口音，一副高高在上不可抗拒的聲調。李克明奇怪這麼一個老爺竟然親自指揮他這個撒花的小飛機。直升機豎直地起飛了。

　　水庫展現在眼前。蓄水時間不長，已是一片汪洋，在陽光下黃澄澄的，無邊無際。李克明第一眼發現水下有個黑影，擺動一下就不見了。中華鱘？他沒看清。新蓄的水沖下好多泥土，即使從空中垂直向下，也看不透一米深。真有中華鱘可是好兆頭。那幫綠色分子嚷嚷大壩會使這種珍奇物種絕跡，它要能在這個時刻現身，給他們當頭一棒，可稱得上對總書記最隆重的歡迎了。李克明琢磨是否向地面報告，轉念又算了，萬一是眼花呢。即使真是中華鱘，有直升飛機在頭頂，它也絕不會再露頭，何必弄一副拍馬屁的樣子。他讓飛行員放慢速度沿大壩飛行。不管那個姓沈的怎麼說，他還是要按自己演習過的方式巡視一遍，哪怕是象徵性的，也說明自己不是個擺設。

　　車隊停在大壩中央。一大群地方官員簇擁著總書記。總書記剛剪斷紅綢子，雙手叉腰向水面眺望。隨行記者的照相機、錄影機全對準他。明天各大報的頭版、電視節目的頭條都會出現這副意氣風發的雄姿。「高峽出平湖」的中國夢終於變成現實。在黃河水災震動全國的時候，這項偉業的意義尤其不同尋常。它會讓人民看到成績和光明，得到信心和勇氣。工程局那幫頭頭說得更邪乎：「大壩是中國現代化的脊梁骨！」

　　沈迪惱火的聲音在耳機裡非常刺耳：「磨蹭什麼，馬上飛到指定地點撒花！」

　　李克明使勁兒忍了忍，沒把「你算老幾」甩向話筒。飛行員是他的哥們兒，無可奈何地看他一眼，一加速飛到總書記正前方的水面上，將飛機控制成懸停。

　　李克明心裡罵著拉開艙門，把一袋花紙屑一股腦倒出去。頓時天上開了花，成了個五顏六色的大花團。大堤上的人仰面而視，興致勃勃地議論和鼓掌。花紙屑被旋翼攪得紛紛揚揚，圍繞直升機高速旋轉，一團團撲進機艙，又旋轉著再飛出去，打得李克明臉上麻酥酥，連鼻孔都飛進了紙屑。他瞇著眼透過紙屑空隙看下去。中華鱘！在直升機吹動的水波中，離大壩如此接近，不到三十米，黑乎乎地浮現，正對著總書記。可所有人都仰頭看天上的花團。李克明抓起望遠鏡，對話筒喊：「請總書記看水裡。」

　　話音剛落，總書記的頭顱在刺目陽光下開放了一朵通紅的花。光閃閃的花瓣從花蕾裡綻出，瞬時間怒放地向四面生長，形成一個完美的弧狀，便突兀地破碎和凋零。

　　總書記倒下了。

　　大壩上的人先是像被魔法定住了，繼而嗡地擠成一團，將總書記圍在中間。

　　是做夢嗎？是眼睛的錯覺嗎？是紙屑的干擾嗎？不，是真的？總書記倒下了，被圍在中間。他只剩一個身子。脖子上面是血腥的空洞。他的頭被炸碎了。他被殺了！最高領袖！在他李克明的眼皮底下！

　　「中華鱘！」他一聲狂叫。

　　水面黃澄澄，鬼魅般地乾淨。

　　李克明立刻冷靜下來。他剛滿三十歲就當上副處長正是因為他親手抓過五個殺人兇手。如果被殺的不是總書記，可以說他時刻都在盼望出現殺人案呢。抓獲兇手是他最大的樂趣和享受。

　　壩上的警衛和保鏢像受驚的狗一樣到處亂竄，卻連槍從哪兒打的都不知道，只能呲牙狂吠著團團轉。

　　「兇手在水裡。」李克明對話筒講。「請迅速派人封鎖水庫兩岸。我在空中監視，隨時通報情況。」

　　奇怪的是現在倒沒有沈迪的聲音了。

　　飛機升高了，脫離了紙屑的干擾。李克明從艙門探身往下看。心裡迅速地判斷。大壩所有閘門都關著。導流洞有柵欄，兇手不可能順水穿過大壩，從下游逃走。他只能在水庫裡。輕潛呼吸器的空氣瓶頂多供氣九十分鐘。用腳蹼游泳，時速不超過五公里。即使有小型推進器，也不會超過十五公里，那麼九十分鐘內，兇手一定會在二十二．五公里的範圍內現身登陸逃跑。登陸點可以排除大壩。而水庫南岸人煙稠密，多是農田。北岸卻山巒起伏，林木叢生。所以基本可以斷定，兇手將在北岸登陸。可能性最大的是距大壩五公里處那片緊貼水邊的灌木林。

　　李克明讓飛機沿北岸來回巡行。飛行高度能同時監視幾公里範圍。好在水邊林木沒有太大片的，視線基本清楚。他一邊搜索，一邊向陸地電台呼叫。一直沒有回答。可能是嚇懵了，他想。

　　「換公安處頻道。」他吩咐飛行員。

　　「告訴你們，」耳機裡突然出現沈迪的聲音，一點沒有懵的意思，威嚴得陰森森。「沒有得到我的批准，讓任何人知道剛發生的事都以洩露國家最高機密論處。有什麼話跟我說。」

　　在這種緊急時刻，李克明無心計較態度和口氣。他迅速講了他的分析，要求再派一架直升機和兩艘摩托艇到北岸，同時派地面人員在北岸拉網，再封鎖北岸所能通達的所有公路和車站。

　　「兇手肯定跑不了！」他的眼睛一秒鐘也沒停止搜巡。「只要按我說的辦，抓不著兇手拿我治罪！」

　　耳機裡半天沒有回答的聲音。

　　「喂喂，」李克明呼叫。「請回答！喂喂，請回答！」

　　「聽見了。」沈迪的聲音變得非常柔和。「你的燃油夠飛多長時間？」

　　李克明一下想起，起飛之前，昨天加滿的油被抽出去四分之三。理由是撒花只需幾分鐘，油太滿一旦出事故危害大。他迅速瞥一眼油表，頂多還能堅持半小時。

　　「十五分鐘。」

　　「你們馬上返航。地面搜索隊已經派出。各條通路已經封鎖。接替你的飛機馬上就到，還有巡邏艇。」

　　「接替飛機來了我再返航。」

　　對方沒再回答。

　　繼續巡行十分鐘。飛行員已經有些不安。燃油表的指針接近紅色警戒線。如果警報燈一亮，就只剩十分鐘。雖然從這裡飛回機場只需一分鐘，可接替飛機連影也沒有。

　　李克明卻不關心這個，一聲不吭地用望遠鏡往下看。

　　「返回去！」他突然喊。不是返回機場，而是他手指的那片剛飛過的小水灣。

　　飛機靈巧地轉過身，懸停在小水灣上方。

　　果然，那是一根管。李克明又一次調準望遠鏡焦點。雖然懸停的飛機抖個不停，但能分辨得清楚。

　　水灣夾在兩側平緩的山坡之間。坡上佈滿茂密灌木。水位剛漲到這兒不久。水邊有很多荒草露出頭。緊貼著一根艾蒿的莖桿，水中伸出一段黑色橡膠管。

　　正是濕橡膠管的反光引起李克明注意。任何植物也沒有這麼光滑的表面。當飛機懸停上方，那根管兒蛇一樣往裡縮，只剩一點點，隨著艾蒿在旋翼吹起的水波中搖蕩。

　　會不會只是一段被水沖靠岸的普通膠管？還是從兇手嘴裡伸出來？他看看遠處，兩隻摩托艇倒是開出來了，卻在南岸巡邏。媽的，姓沈的信不著人！南岸不放過，北岸也該派一艘艇過來。只要艇上的人把管一拔，底下是什麼就一清二楚了。現在這樣吊死鬼似的啥也夠不著，地形又不適合降落，別說再有十分鐘就得返航，哪怕飛機在這掛上一天，水裡有人天一黑也照樣溜走！

　　「接替飛機為什麼不來！」他對話筒氣憤地喊。「接替飛機為什麼不來！」

　　可是沒有回答。

　　要不要說膠管的事？萬一下面只吊著一個水龍頭，豈不成了讓那個王八蛋恥笑的材料。他下意識地摸腰，空空槍套使他罵出一串髒字。如果槍不被收掉，他馬上就可以見出分曉。他抓起一把扳手扔下去，打在離膠管不遠的水裡，然而沒有任何反應。

　　他突然靈機一動，拍拍飛行員的肩。

　　「往下降！」

　　飛行員是個聰明小伙子，馬上領會了他的意思。飛機對準膠管向水面慢慢下降。

　　艾蒿倒伏了。水面被飛機旋翼吹出一個圓形凹陷。飛機離水面越近，凹陷越深，其中的水嘩嘩旋轉。

　　李克明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摘掉耳機話筒，雙手勾住打開的艙門邊沿，全身繃成了弓狀。

　　飛機越降越低，離水面只有七、八米了。凹陷越來越深。突然露出一個平躺在泥底的人形。那人形兩隻蟹鉗似的手臂傲慢地合擾，挺起一支光亮古怪的傢伙，直直地對準飛機。

　　「快飛！」李克明大吼一聲，縱身撲出艙門。一股尖銳的風緊貼脖頸擦過。落地前他左腳踢飛那支槍，右腳本應踩上人形的小腹，可頭頂爆炸的氣浪把他狠狠拍進泥裡。劇痛從右腳直刺進脊髓。

　　轟鳴的水從四面湧來，剎時間淹沒他，填平凹陷，並在圓心撞起一個隆起的水峰。正是由於這個激湧的水峰，才使已經頂在他背上的那個膝蓋沒能壓斷他的脊骨，而那雙鐵爪般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鬆動。他猛一縮肩轉身，順著浪湧躍起，一瞬間完成一連串解脫和反擊的動作。當他的頭露出水面，他將灌了滿嘴的泥沙噴向對方。

　　浪湧只是一躍，立即僅剩餘波震盪。水深剛及腰間。李克明第一眼看見的是火，直衝天際。直升飛機在二十米外的草坡上燃燒。兇手的手掌利刃般砍向他的脖子。橡膠吸管好像毒蛇的信子有彈性地甩動。面罩玻璃上古怪地掛著一片草葉。應當說在所有對打中，李克明最擅長的就是徒手格鬥。他去年還得了湖北省散打比賽第二名。但是受傷的右腳使他失掉支撐和速度，反被幾度打倒。要不是兇手潛水衣上那些古怪的鰭片妨礙了動作，說不定他已經被置於死地。兇手並不戀戰，只想盡快脫身。然而李克明死抓住不放。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追，要擒住兇手只能在原地。

　　一條火龍從直升機破裂的油箱裡爬出，沿著草坡迅速竄進水裡，轉眼便把整個水面蔓延成一片火海。

　　他們在火海上下扭成一團，時而摔在水裡，時而站在火中。水面上的汽油越來越多。火燒穿了李克明的衣服。他聽見皮肉在吱拉做響。疼痛使他瘋狂叫喊。可那燒黑的胳膊還是在不停地打。每一次打擊都重新變成鮮紅。血像落在火爐上一樣尖叫著變乾，又重新變黑。他感覺到兇手的肋骨在他拳下坍陷斷折。如果沒有那套犀牛皮般的潛水服，他一定能把裡面的心活生生地掏出來。兇手突然改變了打法，不再一個勁兒掙脫，反倒一下死死抱住李克明，站立在火中。一旦身體不在水中攪和，燃燒的汽油馬上就貼在身上，像沿著燈捻一樣往上爬。這回成了李克明拚命掙扎解脫。他的氣力已快耗盡，可對方的雙臂如同鐵箍。他的臉離那潛水面罩的玻璃只有幾寸。裡面鱷魚一樣的眼睛惡毒地盯著他。他一下明白，兇手是要用火置他於死地。潛水服怎麼也比他的夏季短袖制服挺得時間長。這樣抱在一起讓火燒，肯定是他先倒下，而兇手就可以逃脫。那塊玻璃，眼前的玻璃，在太陽和火焰中倒映著他自己被燒爛了的面容。他用額頭往那面罩玻璃上奮力一撞，破碎的玻璃條刺進鼻腔。在對方失去重心倒下的瞬間，他把一捧燃燒的汽油潑進那洞開的面罩。他自己撲倒在水裡。水已經接近沸騰，卻清涼得那樣舒服。他聽到一聲長嘯。當他再次站起來，撥開周圍的火，看見兇手正在竄跳著狂奔。那面罩被掙扎著拔下，裡面的頭髮如火炬一般熊熊燃燒。

　　李克明搖搖晃晃爬上陸地，剛追了幾步就一頭撲倒在地上。他看見兇手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中，頭髮冒出的煙在綠葉上方升起。跑不了，他在昏迷前想。他記起剛才在飛機上看見搜索隊正向這邊挺進。該到了，他們早該看到燃燒的飛機。跑不了！一定能抓到──

Ⅳ、奪權

　　北京　天安門廣場

　　【九十二輛大客車裡，四千六百五十名裝備精良風塵僕僕的野戰軍士兵正在靜坐待命。】

　　陰雨綿綿。

　　天安門前的國旗濕淋淋地垂在旗桿半截。守旗的武警士兵臂帶黑紗，雕像般站立四角。

　　所有的廣播、電視一遍一遍地反覆播放訃告和哀樂。但是三天過去了，訃告內容沒有任何變化，其中那句「國家敵人凶殘的暗殺」也沒有進一步解釋。

　　人民英雄紀念碑下，幾個紙花圈在雨打中凋零，一個鮮花花籃卻更加鮮艷。

　　民主派組織不知道該怎樣對待這個突然死去的人物。他狡猾、強大、居高臨下，他是專制陣營的總司令，是他們矛頭所向的主要目標。但正是他給了他們現在得到的一切──組織、集會、辦報、包括佔領天安門廣場。在這方面，他似乎又是他們的合作者。現在，敵手突然沒有了，面前成了一個空洞。原本亂揮亂舞的棍子一下無處可打了，而一種隱隱的擔憂在蔓延，下一個敵手還會合作嗎？

　　廣場四周，巡邏的警察增加了幾倍。滿目皆是武裝摩托車、對講機、鋼盔和電警棍。國家安全局的便衣遍佈人群中，盯著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外國記者和躁動不安的外交官，其中不乏真正的間諜。

　　人民是平靜的。所有娛樂場所都關閉了，許多人無處可去，來到天安門廣場，但僅僅是看看而已。連「民陣」「人陣」的高音喇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看看沒出什麼事，沒有什麼熱鬧好看，多數人也就回家了。

　　很少有人注意到，在歷史博物館和毛澤東紀念堂周圍，那種運送外國旅遊團的高級大客車比往天多了好幾倍，整齊地停著。跟往天不同的是，所有的車都拉著窗簾，靜悄悄，沒有一個外國旅遊者上下，使人感覺全是空車。然而，可數的幾個人知道準確數字，九十二輛大客車裡，四千六百五十名裝備精良風塵僕僕的野戰軍士兵正在靜坐待命。

　北京　人民大會堂

　　【陸浩然覺得自己處身在一齣荒誕劇中，舉起的手有點顫抖。】

　　陸浩然忘記把會議卡戴在胸前，被衛兵攔在門口。門裡至少有二十名中央辦公廳的工作人員，沒有一個出來說一聲。他在每個口袋和公文包裡找，最終想起可能忘在了汽車座位上。

　　汽車已經開向下面的停車場。他揚了一下手，沒喊出聲。司機反正聽不見，叫出來反而顯得更狼狽。那些辦公廳的人在發笑。不久前他們還像狗一樣對他使勁晃尾巴，生怕他看不見。現在即使他親口請他們下去代勞一趟，他們也可能裝著聽不見。他沿著弧形車道走下去。小雨打在臉上涼絲絲。

　　以前，他的車可以從專用車道直接開到大會堂底層的電梯門口。那是政治局常委的特權。現在，他的常委頭銜還在，這次會議開始之前，辦公廳卻給他發了只能從正門進的會議卡，沒有任何解釋，保衛規格也降了級。他沒有計較，無非是走哪個門的小問題。但他心裡清楚，這個小變化是個大展覽，是給所有參加這次中央特別會議的與會者一個信息：他陸浩然別說當不了總書記，連政治局常委和總理的位置也完了。

　　三天前，總書記被暗殺的消息剛到北京，他接到王鋒的電話。

　　「請您要求立即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吸收在京的中央委員參加，推舉中央委員會總書記。」

　　「現在就提出這個要求？」

　　「對，馬上就提。要顯得堅決、迫切，強調『在京的中央委員』。」

　　他覺得這種做法太拙劣，過於赤裸裸。然而看上去王鋒要的就是拙劣和赤裸裸。究竟王鋒安排了什麼步驟，他一點也不清楚。王鋒只說他的身分最好超脫，不做別的解釋。他心裡確信無疑，這次暗殺跟王鋒有關。但他不想問也不想知道。既然到了這一步，王鋒怎麼說他就怎麼做，只有如此。

　　當天晚上，公安部長帶給他一份名單。這是內線從政治局的「二號」手邊發現而偷偷複製的。上面是陸浩然的筆跡。陸浩然帶著點驚訝反覆看那份他從未見過的名單。名單上劃分出在京政治局委員和中央委員的陣營。將有三十三人投自己的票，只有二十七人投政治局「二號」的票。這種劃分不是沒有道理。雖然他在政治局五個常委中已經落到了「四號」。「二號」「三號」是已死總書記的左膀右臂。「五號」在中間打晃。然而「強硬派」成員主要集中在中央各部委，人在北京。而支持「溫和派」的則主要是那些從自由經濟中獲得好處的地方首腦。陸浩然按王鋒佈置要求開會時，強調特殊時期地方首腦宜留在當地穩定形勢。而如果參加會的都是在京中央委員，只要陸浩然做一番活動、許諾，搞點交易，這個名單的劃分真有可能實現。但陸浩然驚訝的是，自己沒做任何拉票和組織陣營的工作，王鋒特地告訴他什麼都不要做，為什麼對方會得到這樣一份「情報」，而且用的是維妙維肖的他的筆跡呢？事實證明，對方正是根據這份「情報」把各省頭頭連夜調入北京，以增加他們的票數，開成了現在的中央特別會議。

　　果然，會議卡掉在車裡。司機開車把他從停車場送到大門，一個勁兒道歉。以往他會覺得理所當然，現在卻有點感激。這兩天，他深深體會到被拋棄的感覺，用「眾叛親離」形容一點也不過份。與他同時進門的財政部長和計委主任原來都是他的親信，現在卻連招呼都不打，唯恐和他劃不清界限，而用過去對他的笑臉和對方的人拉近乎。

　　三天時間，他經歷了大起大落。總書記死訊一傳來，「強硬派」像打了一強心針一樣振奮起來。挽回頹勢的機會來了，陸浩然行情猛漲。「溫和派」的走卒也紛紛做出投靠表示。然而陸浩然除了拙劣地提出個開會要求，一件該做的事也沒做。兩天之內他就直落千丈。機會稍縱即逝，而失去機會並不意味著僅僅沒有進。在一個投機的世界上，不進則退，抓不住機會的人必然要被拋棄。陸浩然當然明白這一點，陣營不能只依靠從前的慣性，如果不及時輸入動力，進行推動，一旦遇見一個「坎」就會土崩瓦解。官場就是這麼回事，面臨劇變，涉及到每個人自身的命運，如果你不出面組織、安撫、許諾、發揮核心的作用，誰會傻呆呆地跟著你呢？人家必然要自尋出路，尤其在你已經帶著會議卡，和他們一樣從正門進入會議廳的情況下，可王鋒卻一再強調這一點：不要活動，聽其自然，靜靜觀察，把這個關頭當做考驗每一個人的時機。

　　他知道不能指望誰能經受住考驗，但卻沒想到原來那些信誓旦旦的心腹會背叛得如此惡毒、下流、令人髮指。如果沒有王鋒安置在每個角落、每台電話、每輛汽車、每間客廳和臥室裡的那些竊聽設備，他也許永遠也不會想到。但是現在錄音帶就在他的公文包裡。他的心從裡到外沒有一絲熱氣。

　　會議在湖北廳舉行。陸浩然坐到標著自己名字的位置。沒人注意他，似乎在所有人眼裡，他已經成了死老虎。一旦發現他不足為敵，而且毫無作為，對方原來嚴陣以待的陣營就開始從內部分化。一派以「二號」為首，另一派由「三號」聯合「五號」，兩派目標都是總書記寶座。昨天到今天，僅僅一天多的時間，原來貌似鐵板一塊的統一陣線就廝殺成了白熱化的新戰場。

　　開會以來，陸浩然只是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溫和派」內部互相攻擊，竟然用的全是「強硬派」早已談過的理論和問題，甚至列舉的實例都一樣。當他們和「強硬派」對壘的時候，這些一概被斥為胡說八道和別有用心，現在又毫不羞恥地捧出來當成法寶。「改革」是什麼，他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冠冕堂皇的那些一概不存在，這兩個字實質僅僅是既得利益者的階梯，野心家的擋箭牌和打倒敵手的大棒而已。

　　「二號」坐在主席的位置，「三號」和他並排。「五號」與「三號」緊挨一起。陸浩然的座位在右邊，離他們挺遠，半側半正，一看就是個「冷板凳」。每個座位的排列都是辦公廳左掂右量出來的。既得體現現實的階梯，又得預見未來的發展，還得隨時根據陣營變化調整，也難為了他們。

　　國不可一日無君，儘管鬥爭相持不下，今天也得把代總書記的歸屬確定下來。根據黨章，總書記只能由中央全會產生。但是這個特別會議推舉誰做代總書記，誰也就幾乎毫無疑問會被中央全會「選」為總書記。這是決戰時刻，每個人都感到瀰漫在會場的緊張氣氛。鹿死誰手？與會者的視線只集中在「二號」和「三號」身上。陸浩然已經被一筆勾銷。

　　一陣喧囂引起了人們注意，開始只是像被捅了窩的馬蜂，隱隱約約，含著一種驚慌失措，一種不安的躁動，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很快，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慷慨激昂的發言者也住了嘴。中央級的會議上何曾聽過這種聲音。會場上一片令人發毛的寂靜。

　　聲音來自大會堂內部，一點點增強，由遠至近。其中有喝斥聲，人體移動碰撞聲，還有許多只腳踏在地面的聲音，逐漸變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水。

　　終於來了，陸浩然想。

　　會議廳門「嘩」地打開。一群亂了手腳的工作人員先被「洪水」衝進來。喊叫聲是他們發出的，他們試圖阻擋「洪水」。「洪水」倒是沉默的，卻勢不可擋。他們衣著整齊，舉止文雅，既不是軍隊，又不是暴民，有老人也有婦女，多數是中年男人，每人手提一個公文包。進入會議廳，他們規規矩矩地站住。

　　「你們是什麼人？」「二號」問，面孔已然有點變色。

　　「一百四十一名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站在最前邊一個穿西服的中年胖子回答。陸浩然認出他是包頭鋼鐵公司的總經理。

　　「你們來幹什麼？」「二號」的口氣嚴厲起來。

　　「參加會議。」

　　「誰讓你們來的？」

　　「黨章。」

　　「搞什麼名堂！」「二號」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蓋震得叮叮鐺鐺。

　　「常委同志，」胖子說。「黨的領袖被暗殺，國家處於危急關頭，每個中央委員都該參加到關於黨的前途的討論中來。為什麼只由你們九十五個人──不到中央委員總數的三分之一，來決定黨的命運呢？我提議，把你們現在所開的特別會議改為中央全會。我們一百四十一人加在座的九十五人，一共二百三十六人，超過中央委員會總人數的三分之二，根據黨章，可以召開全會。同意的舉手！」

　　新來的一百四十一個中央委員無一例外地舉起手，像一片樹林。

　　在座的，只有陸浩然一人舉手。

　　「一百四十二人同意。」胖子宣佈。「超過半數。通過！」

　　「二號」怒氣沖沖地站起身。

　　「我宣佈：今天的會到此為止，散會！」說罷轉身就走。

　　「等一下，」胖子說。「這位常委目無黨章，踐踏黨內民主。我提議：解除他的中央政治局常委職務，同意的舉手！」

　　門口一百四十一隻手臂又長成樹林。陸浩然覺得自己處身在一出荒誕劇中，舉起的手有點顫抖。他奇怪王鋒如何能讓這批人如此一致。像歷屆中央委員會一樣，身任部長或省長一類高級職務的委員才是決策核心。其他委員都是象徵性的，代表各行各業、少數民族、婦女、青年等等，無非是跟著決策核心跑。即使黨內有分歧，也是先在決策核心鬥出個分曉來，他們無條件認可。當王鋒昨天告訴他空軍的六十架飛機已經飛往全國各地接他們時，他還很難相信他們會有什麼作用。可是現在，他卻明白，舉手就是威力。不管為什麼舉手，他們是中央委員，每隻手就是一票！

　　「一百四十二人同意。通過！」

　　「二號」盯著陸浩然冷笑一聲，轉身推開通往中央領導人專用電梯的小門。

　　電梯門正好打開，裡面燈光明亮，輝映著一堆亮閃閃的鋼盔。胸前挎著衝鋒鎗的士兵從裡面陰森森地走出。「二號」全身抖了一下，連忙退回。儘管門只打開了一半又重新關上，會議廳裡的人卻都看到了那幅景象。

　　每雙眼睛都緊盯著小門。士兵沒有進來。但是透過玻璃磚的隔牆，能看到外面光線襯托著朦朧可怖的影子，一個挨一個地圍住大廳。

　　「我提議，」胖子的聲音打破沉寂。「推舉陸浩然同志為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同意的舉手。」

　　樹林齊刷刷地長起。陸浩然舉起自己手中的紅鉛筆。胖子剛想唱出「一百四十二」來，陸浩然向他搖了一下鉛筆。

　　沉默。陸浩然挨個審視那些坐在座位上的呆若木雞者。公安部長最先舉起手來。他一直是自己的鐵桿，即使有點變節行為也可以原諒。財政部長連忙跟著舉起手，似乎為落在別人後面而懊悔，努力做出發自內心的笑容。這是個投機家，而且靠咬老主子來得新主子歡心。陸浩然決心不原諒他。計委主任、外交部長、副總理──一個接一個，舉手的越來越多。後來，連對立面的人也開始舉手。最後，他看向政治局常委的席位。猶豫了很長時間，「五號」舉起手來。「三號」嘆了一口氣，也跟著抬了抬手，像是摸耳朵。只剩「二號」恨恨地扭著頭。陸浩然點了一下手中的紅鉛筆。

　　「二百三十五人同意。」胖子宣佈。「通過！」

　　胖子帶頭鼓起掌來。一百四十一人那邊，掌聲熱烈。九十五人這邊，掌聲勉勉強強，疑慮重重，但也不得不鼓。這是中央全會，通過的已不是代總書記，而是總書記了。

　　陸浩然站起身。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在此危難之日，大家信任我，我也就當仁不讓。但是在我們齊心協力開始工作以前，我先請大家聽一盤錄音帶。」

　　他抬了一下手。今天早晨，王鋒的助手特地叮嚀他，會場中有一個打紅領結的男服務員隨時聽他指揮。果然，紅領結邁著軍人的步伐走上前，接過他手中的錄音帶。錄音機早就準備好了，聲音馬上在大廳裡迴盪。

　　這是一盤剪輯整理過的錄音帶，由很多片段組成。在座的一個個大驚失色，幾乎每個人的聲音都在上面，全是他們這兩天私下交易、計劃陰謀和討價還價的實況。每個片段都精心留下了談話者的彼此稱呼，能清楚地知道每句話是誰說的。那些坑害別人的詭計，赤裸裸的敲詐，毫不掩飾的索價，在密室裡說出並不覺得刺耳，一旦在大庭廣眾下用擴音器放出來，就將其中的下流無恥放大了十倍。每個人彼此面對面，卻清楚地聽著自己的「同盟者」怎麼在出賣自己。自己剛說完的話又怎麼被「朋友」向敵人告密。或者是當面向自己點頭哈腰的人怎樣在背後用最惡毒的語言恥笑自己。

　　「這就是我們的中央委員會嗎？」陸浩然痛心地問。「就是我們的省委書記、省長、部長和政治局委員、常委嗎？已經墮落到如此地步了！當國家處在危急關頭，每個人卻都在為個人和小集團進行圖謀私利的宗派活動。這樣的人難道能領導國家，能對人民負責嗎？」

　　「安裝竊聽器違法！」「二號」大聲抗議。

　　「國家在危機關頭，為了國家安全，有關部門可以使用一切必要手段！」陸浩然說。「即使是違法，跟你的違法比起來也不值一提！現在，我以總書記的名義宣佈：剛到的一百四十二名中央委員留在北京履行中央委員會職能，其他人員一律進中央黨校集中學習，反省整頓！」

　　說完，他離開會場。辦公廳那群工作人員立刻又像狗一樣跟在左右，為他開門，替他引路。

　　無言的士兵擋住那群狗。

　　只有陸浩然一個人走出來。軍委辦公廳接替了中央辦公廳。一個陌生軍官引導他。似乎是勝利了，他卻覺得無比孤獨。

　　人民大會堂裡塞滿了野戰軍士兵。穿禮服的中央警衛團已被繳械，武警衛隊也已調離。通訊聯絡全部切斷，只有外地口音的軍官對著步兵電台哇啦哇啦地呼叫。而外面的天安門廣場，人們什麼也不知道，只當是這個國家平平常常的一天，只不過有點雨，初秋的涼意微微滲在其中。

　北京　中央軍委總部

　　【這是王鋒最滿意的一手，在把「溫和派」全盤打垮的同時，讓「強硬派」也跟著垮台，只剩下陸浩然一個光桿。】

　　王鋒是中央候補委員。三年前那次代表大會，他只是國防科工委一個年輕主任，給個候補就算照顧了。中央辦公廳沒通知他參加這次特別會議。他們對他心裡沒底。「候補」是可以靈活對待的，有的得到通知，有的沒得到。但是政治局「二號」親自給他打過電話摸他的態度。他代表主席表示軍隊絕對服從黨，誰當選新總書記軍隊就聽誰指揮。為了表示忠誠，他又提出用旅遊車把部分軍隊埋伏在天安門廣場以防暴亂和保護會議的建議。建議被「二號」感激地接受了，使包圍大會堂的行動變得更加容易和名正言順。沒得到開會通知使王鋒免卻了尋找藉口不參加會議的麻煩，而且他把在京的軍隊中央委員大部分提前支到外地去，除了幾個他本來就想除掉的傢伙和投靠了「二等兵」的叛徒，那幾個軍內異己分子現在已經和陰謀集團一塊進高級黨校「學習」去了。

　　王鋒滿意地微笑，修長的手指彈鋼琴般在巨大的褐色辦公桌上敲打。得到這種程度的勝利即便是開懷大笑也不會顯得輕浮，然而他僅僅是慢慢喝一杯咖啡，稍事休息，品味一下心頭的喜悅。

　　與地球自轉同步的大型地球儀在辦公室中央緩緩旋轉。各色燈光標誌的軍事目標繁星般分佈在凸凹的山峰海谷間。二十二部專線電話直通七大軍區、三海艦隊、五大空軍指揮中心和七大導彈基地。

　　一面防輻射玻璃牆後面矗立著五十六台電視，上下七行，左右八列，展示著整個軍委總部的活動。

　　王鋒休息時願意看這些螢幕。一到軍委上任，他就把國防科工委的這套設備搬過來。螢幕還是老螢幕，裡面的內容卻大不一樣了。他在鍵盤上按了幾下，第二行第五列那個畫面出現在一個單獨的大螢幕上。那是偵聽處的接收中心。約有二十名軍官正在接收台前忙碌地操作。這個處是王鋒一個月前建立的。七十三名受過德國、美國或英國專業部門培訓的竊聽專家和近二百名助手在那裡工作。此刻，大部分專家和助手正隱藏在人民大會堂的雜物間、中央黨校的地下室、中南海的電工房或是各個電話局裡，用最先進的設備把對象的任何聲音都記錄下來，發送到接收中心，由中心整理成音質良好的錄音帶。

　　微笑一直掛在王鋒嘴邊。該滿意的事很多，這個偵聽中心便是其中之一。有了它，對任何他感興趣的人就可以像伸著爪子的貓觀看蒙著眼的老鼠一樣。它製作一盤小小的錄音帶，就能讓一大群中國最有實權的人物束手就範。動用軍隊當然誰也不能抵抗，但那會落下個政變的名聲，國內國外都會惹起一大堆麻煩。然而一盤錄音放出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讓他們去「學習」。坐牢判刑看上去太過火，進黨校學習很合適，治病救人嘛。改正了還可以重新工作。但是在改正之前，黨校會比監獄看守得還嚴。誰為陰謀家說話，誰就是陰謀家的同夥，也一起進去學習！

　　接收中心正在用密語詢問釣魚台竊聽系統的安裝情況。那一百四十一個中央委員住在釣魚台國賓館。王鋒已經指示，他們的錄音帶也要及時整理出來。

　　暫時不能讓這批人回家了。在一個人人都喊民主的時代，可能隨時需要這批會舉手的人。他們不會被重兵包圍。但為了他們的安全，也得有警衛。不會限制他們的自由，但出門總得有司機、保鏢，再一人配一個秘書。司機、秘書、保鏢會畢恭畢敬，讓他們派頭十足，洋洋得意。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將在監視之下。只要隨時讓他們象徵性地通過一下中央文件，他們就會認為自己成了局勢的主人，舉手就是了。

　　王鋒一一瀏覽那五十六個螢幕。他對軍委這個機構真是滿意非凡。這不是管理軍隊的班子，足以管理一個國家。能接下這麼一個班子，他得感謝當年那位從國家最高領袖主動退居軍委主席的「老人家」。不甘寂寞的「老人家」不可能光管一個軍隊，軍委就必然得為他擔負起研究和指導國家工作的職能。軍隊的參政能力從那時起在體制上打下了基礎。「老人家」不在了，他的體制卻一直在運轉。平時似乎是浪費，空耗無數金錢白養那些機構，一到關鍵時刻，便顯示出了非凡的能力。

　　如果沒有八室為每個中央委員建立的詳細檔案，如果沒有二十一室幾年內對所有中央委員的跟蹤調查和分析，如果沒有十三處迅速行動和搜尋的能力，他決無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瞭解清楚每個人的立場、背景、性格，選出這一百四十一個合作者。也不可能立刻查出每人現在在哪，在幹什麼。為了不驚動地方黨的機關從而使消息傳到北京，集合這一百四十一人完全是秘密的，由穿便衣的軍人攜帶偽造的中央辦公廳通知在深夜將每個人從家中帶出。有的人在出差中途的旅館，有的人在情婦的被窩，但無一遺漏地被找到。同時就地隔離所有知道消息的人。今晨三時之前，這一百四十一人已經從二十四個省市集中到北京。五時之前，逐個做了「思想工作」。六時之前，聽了正在召開的中央緊急特別會議的陰謀交易活動的錄音。七時之前，對全體進行了形勢教育。八時之前，佈置了行動方案，規定了紀律。然後是精美的早餐，每人都受到國賓般的招待。八時三十分，上車到人民大會堂之前，請他們「檢閱」全副武裝的士兵，安排了一輛似乎是偶然碰上的囚車，在他們面前押走企圖走漏消息的「奸細」。這一切都進行得如同鐘錶一樣嚴密，使對精確近乎有「癖」的王鋒感到一種審美上的愉快。

　　蜂音器柔和地響了一下，值班副官通過傳聲器報告陸浩然來了。王鋒敲了一個按鍵，一行電視螢幕的畫面轉換成從樓門口到辦公室的一路。

　　車隊剛停在樓門口。前後都是軍委的警衛車。即使是在軍委院裡，保衛人員也沒放鬆警惕。王鋒給保衛部下了死命令，必須保證陸浩然絕對安全，萬無一失。在這個時刻，陸浩然絕不能出意外。

　　陸浩然從中間的防彈車裡出來。士兵們立正敬禮。王鋒有點意外，還有一男一女從車裡跟出來。他第一眼就不喜歡那個男的，那形象讓人想起一隻輕手輕腳、時刻審視的山貓，全身上下充滿精氣。相比之下，陸浩然似乎能被那山貓吞掉。女的王鋒也不喜歡，雖然她跟在陸浩然身後，卻感覺她隨時能跟陸浩然手拉手。

　　「那兩個是什麼人？」他在這間寬闊無人的辦公室裡任何一個角落問話，值班副官都會通過傳聲器隨時回答。

　　「陸浩然說是他的工作人員，堅持要帶在身邊，實際是陪他練氣功的，男的叫周馳……」

　　王鋒沒再往下聽。他知道這兩個人。

　　陸浩然把兩個跑江湖的帶在身邊幹什麼呢？王鋒看著他們走出第一個螢幕，又進入第二個螢幕。為了壯聲勢？他的身邊助手和秘書這次或多或少都有叛賣言行，大部分都被隔離審查了，即使還剩幾個，他這幾天受的冷遇也足以使他難以信任。但他不僅僅是圖個前呼後擁的派頭，軍委辦公廳提供了不少人供他差遣，他是要表現自己的力量，不甘心成為軍委的附庸，雖然弄兩個跑江湖的冒名頂替固然可笑，卻是一個值得重視的跡象。

　　「把後面兩個截下，核實一下身分。」

　　不用多說，下邊人會理解。既有禮貌又有威懾地盤問一番，足以使一般人不敢再繼續瞎摻和。二十一室曾就陸浩然對氣功的熱衷做過一個分析，他有可能把氣功當成一種可借用的政治力量。這些年主文化衰落，亞文化氾濫興起，其中尤以氣功為最。全國的氣功門徒和愛好者將近一億。不少人像對宗教一樣盲目崇拜氣功及其宗師，使氣功具有頗強的凝聚力，因此很容易形成有組織力量。周馳主持的氣功學會已經有了道會門的味道，等級和服從都很嚴格，意識形態的影響也很有力。在陸浩然勢單力孤的時候，他有可能想到借助這股勢力。

　　第五個螢幕上，一名微笑的軍官把周馳和女演員請進另一個客廳。陸浩然回頭看了看，沒說出什麼。

　　王鋒覺得那分析有點過頭。陸浩然沒那麼豐富的想像力。他毫無個性，軟弱，缺乏主見，練氣功的大都是這種人。或許，王鋒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不是他控制氣功，而是氣功控制了他。周馳那兩隻晶亮的小眼睛跟這個念頭一塊閃爍。

　　陸浩然已經走近。王鋒握住門把。開門便是會客廳。他回頭看著最後一個螢幕。當副官為陸浩然打開會客廳另一端的門時，他同時推開這端的門。

　　「您好！」在會客廳中間，王鋒意味深長地握著陸浩然的手。「總書記。」

　　陸浩然只對這個稱呼淡然一笑。

　　「如果我是真正的總書記，你就不會向我伸手而是該向我敬禮了。」

　　王鋒有點出乎意外，他打了個哈哈：「民主的時代嘛……」

　　「也不會事先不跟我商量，就塞來這麼一堆任免狀讓我簽字。」陸浩然口氣並不強硬，卻把一疊任免狀放在桌上，該他簽字的地方全是空白。

　　「請允許我解釋，總書記。」王鋒把「總書記」三個字說得非常有節奏。「這十八個省的任命分秒必爭。原來的省長和書記雖然被集中到黨校學習，並且嚴密防範，但畢竟防不勝防。比如各省都有龐大的駐京機構，耳目眾多，關係廣泛，萬一走漏了消息──我們推斷頂多能保密兩天──而新任命的省長書記又沒有到任採取相應措施，破壞分子就可能在各省製造動亂，惹起麻煩，甚至造成連鎖反應。各地駐軍已經進入一級戰備。十八架專機隨時等待起飛。只待任命手續一辦完，就載著新省長和書記飛往十八個省會。沒有充分時間和您商量完全是形勢所迫，請總書記理解。」

　　「這些人都是誰？」陸浩然用手指敲敲任免狀。「我幾乎一個也不瞭解。有的名字甚至從來沒聽說過！」

　　王鋒心裡莞爾。你當然不瞭解。這是七部苦心經營了多少年的成果。培養和掌握一個隨時能推到最前線去委以重任的幹部要花多少心血，尤其還得掩飾掉和軍隊的關係就更不容易。但播種總會有收穫。播種這麼多年我們才摘取這一次。你怎麼會聽說呢？

　　「請您放心，總書記。至少這一點您清楚：原來這十八個省的省長和書記個個都是您的敵人。而現在，即使不熟悉，也比敵人強。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他們一定會成為您忠誠的下屬。」

　　陸浩然沉吟一會。

　　「現在應當告訴我了，那份劃分陣營的名單是不是你搞的？」

　　王鋒微微一笑。

　　「只能說我知道。」

　　「目的是什麼？」

　　「等著您簽字的這十八份任免狀。」

　　對於軍人，這在戰術上叫做「佯動」。在二十一室分析的基礎上，由八處擬出那份讓對方難以琢磨的名單，由三部安插在「陸浩然辦公室」的一個雙料耳目做為投靠禮獻給「二號」，同時六部組織大量假動作，使對方懷疑自己的力量，把這些省的頭頭緊急調進北京，準備以絕對優勢打個殲滅仗。結果殲滅的是他們自己，一網打盡！沒有這個佯動調虎離山，即使北京的問題解決了，這幫各據一方的諸侯也不會老實。現在一股腦拔掉了這些毒頭，他們盤根錯節的勢力也就散了架，成不了大氣候了。

　　「簽字是可以的。」陸浩然隔了很長時間才開口。「但應當有一部分名額由我安排。」

　　「請說吧，您想安排誰？」

　　他知道這位新總書記會提哪些人。果然，連說出口的先後順序都和料想的差不多，全是「強硬派」陣營的老搭檔，國務院那些國務委員和部長。誰都知道控制地方的重要，這位新總書記以前就是因為沒抓住各省而成為空架子的。

　　王鋒有點誇張地揚起眉。

　　「總書記，您糊塗啊！這些人剛剛背叛黨的原則，加入陰謀集團活動，表現那麼惡劣，他們唯一該得到的就是黨紀國法的處理，你怎麼能讓他們去當一方省長？豈不要把國家毀在他們手裡嗎！」

　　陸浩然一下被噎得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鋒表面驚詫，心裡卻對陸浩然的尷尬忍俊不禁。這是他最滿意的一手。在把「溫和派」全盤打垮的同時，讓「強硬派」也跟著垮台，只剩陸浩然一個光桿。他不讓陸浩然進行派系活動的理由很充分：「如果你也搞陰謀，我們怎麼反對其他搞陰謀的人呢？」這就讓「強硬派」群龍無首。在大變動的當口，每個玩政治的人都要尋找出路和退路，不會老老實實等著就擒，所以一個不少地捲進陰謀交易也是必然。陸浩然也許現在省過味來，但即使他想寬恕他們，「黨」和「國家」也會斷然拒絕。沒有這一招，國務院那幫老奸巨滑的政客遲早是麻煩。陸浩然會有恃無恐，說不定還要分庭抗禮。而現在，就讓他去靠氣功師吧。

　　王鋒退了一步。不管怎麼樣，得讓總書記面子上過得去。這一點早在考慮之中。

　　「為了穩定全國的大局，這批任命沒時間調整了。馬上就該考慮國務院的任命，」王鋒微微一頓。「除了總理和國防、外交、安全、公安、財政五個部的部長，還有人大常委會委員長由主席指派，其他人選可以先由您擬定，只要不啟用那些陰謀家，我們會予以充分尊重的。」

　　除了已被關在黨校的那批政客，他還能找出什麼有份量的角色呢？況且，國務院在北京，隨時可以伸出手指捏一下。據說捏臭蟲時會發出一個響聲。王鋒還從未見過臭蟲呢。

　　「簽字吧，總書記。」

　三峽

　　【「兇手在逃跑中被擊斃」，多麼圓的句號啊！】

　　李克明用腳尖試探地頂了一下，病房的門從外面反鎖了。一塊簾子從外面擋住玻璃。看不見走廊，只反射出他自己被紗布包成方形的頭和病房窗外明亮的天。

　　他在門上踢了幾腳，踢得不重，只是因為他雙臂全被紗布裹滿，無法敲門。

　　簾從外面撩開，露出護士長吃驚的臉。

　　「我要撒尿。」說話的震動使他從胸腔往上所有部位都劇烈疼痛。

　　護士長開門進來，連扶帶攙地讓他回床。

　　「你怎麼能下床！快躺下。我給你拿尿壺。」

　　護士長四十好幾了，大壩一開工就在這個工地職工醫院工作。李克明認識她丈夫。可她此刻的神色和聲調都有點不對。

　　「我自己上廁所。我能走。」李克明甩脫她。撕裂般的劇痛使他差點叫出聲。這是他第一次下床。前幾天一直半昏迷。他上半身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皮膚。下半身卻沒受一點傷。他恢復的速度令醫生吃驚。走這幾步路使他感覺扭傷的腳也好得差不多了。

　　「不行。」護士長很緊張。「尿壺……一樣。」

　　「我沒法端。」他把手伸給護士長。那是兩塊紗布包成的板。

　　「我給你端。」

　　「我不要女的！」他跨出病房。

　　「我可以給你端。」一個身穿醫生白大褂的男人擋住他。

　　李克明透過紗布上留給眼睛的窟窿打量他一會。

　　「我不認識你。」

　　「端尿壺用不著認識，不是女的，對你就夠了。」

　　「我更不願意讓一個半男半女的人擺弄我的雞巴！」李克明故意放大聲音。

　　那男人一點不受刺激，寬容地一笑。

　　「給他屋裡放一個電馬桶。」他對護士長說。

　　走廊裡還有另外兩個男人，都穿白大褂。一個站在樓梯口，另一個站在陽台門前，雖然裝成無關的樣子，可一眼就能看出是兩條狗。

　　「好吧。」李克明儘量讓聲調輕鬆。「用用伺候洋屁股的玩藝兒也不賴。不過得讓我手指頭能活動。」

　　護士長看了一眼那男人。

　　「合理要求。」男人高雅地說。

　　等病房的門重新反鎖上，李克明白，他已經被軟禁了。

　　出了什麼問題？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昨天房門還沒反鎖，玻璃外面沒有掛簾，護士長還親切慈祥，也沒有監視的狗，同事和朋友還可以絡繹不絕地探望。這一切變化都是在昨晚和老三的談話之後，難道洩露了？

　　清醒以後，李克明裝得什麼都沒覺察，對調查人員只談和兇手搏鬥的過程。在沈迪面前裝得更傻，無論沈迪怎麼繞圈兒套他，他都回憶不起沈迪那些古怪的行為，只對嘉獎的許諾有興趣。但是他心裡已經雪亮，當他在老三的懷裡清醒，知道兇手跑了的時候，他無論如何不能相信。他明明在飛機上看見了搜索隊。老三說，搜索隊沿北岸走了一半，突然被告知兇手在南岸，命令他們返回，部署的封鎖線全部撤掉。從那時起，原來那些孤立的疑點就刷地連成一條明晰的線──沈迪是這次暗殺的同謀！

　　所有那些無法理解的事都變得那麼明白：否定他的保衛方案不是因為他的方案不好，而是他的方案太嚴密，兇手難以下手和逃脫。把公安處人員繳械，弄到外圍是因為他們對環境太熟悉。讓直升機撒紙屑是為了轉移人們注意力，給兇手創造時機。不讓他跟公安處聯繫是為了一切行動全由沈迪控制，而控制的目的就是給兇手網開一面。如果他那時能調來一艘公安處的巡邏艇，就算兇手會飛也他媽的跑不了！

　　可叫一個「最高機密」把他嚇住了！至於不派飛機和巡邏隊到北岸，中途調回搜索隊以及拖延對公路、車站的封鎖，目的都再明顯不過。然而對別人並不明顯，沈迪掩飾得很巧妙。在一片混亂中，很難說哪個決策正確或錯誤，頂多人們覺得他無能，這正是他最需要的。越狡猾的人越盼著人家說他無能。但是沈迪心裡肯定明白，他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李克明。在那個關鍵時刻，他沒有迴旋餘地，不可能充分偽裝。當時騙過了李克明，事一過就會昭然若揭，除非李克明是傻子。李克明當然不是傻子，只要查一下檔案，看看那些功勞記錄，聽聽上下級的評價，誰都會知道這個李克明是多麼精明，多難欺騙。然而精明的李克明裝出在搏鬥、火燒、飛機爆炸和腦震盪之後變傻了，記憶紊亂甚至喪失，言語遲鈍，懵懵懂懂。直到昨晚之前，看來沈迪也有點信了。哪出差錯了呢？只能是和老三說的話被沈迪知道了！

　　竊聽器！他心裡嗡地抖了一下。看一眼四面，床欄裡，檯燈中，桌子後面，椅墊底下，或者就是床頭櫃上的藥丸，或者就是牆上那個黑點，竊聽器可能早裝了滿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誤。企業公安處的侷限使他從來沒有用過竊聽器，所以這方面的概念幾乎沒有，又是在自己的職工醫院裡，更不容易想到這一層。他和老三的談話只是防備隔牆有耳，開大電視音量，儘量壓低聲音，防「耳」夠了，卻怎麼防得了有計算機處理信號的竊聽設備呢？

　　老三怎樣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現在應當在開往北京的火車上。如果繼續順利，零點三十七分將在豐台下車，立刻給當年警官學校老校長打電話。老校長現在是安全部政治保衛局的局長。哪怕在夢中驚醒，他也一定會立刻接見老三，因為老三帶去的消息將告訴他，這次暗殺的主謀就在國家上層內部，只要揪住沈迪這根線，就能挖個水落石出。如果往下還是順利，也許就能防止國家的一場大動亂。他李克明就成了民族英雄！

　　可是，如果不順利呢？如果不順利……他不敢往下想……

　　老三是公安處刑警隊長，和李克明從小光屁股長大，都是黑河人，又是警官學校一個班的同學，親兄弟也難比得上他倆。

　　然而，不管他敢不敢想下去，那預感卻始終牢牢地纏住他。直到一輛呼嘯開來的救護車引起一樓急救室一片嘈雜忙亂，終於聽到一聲撕裂人心的哭聲隔著低質量的樓板傳來，那預感才離去，剩下刀剜一樣血淋淋的事實。

　　那是老三的妻在哭，邊哭邊訴，隱隱約約，又像字字雷鳴。

　　「……三哥呀，你為啥不說話，你為啥要走？你是要回黑河看媽去嗎，為啥不叫著我？他們說你喝多了，我不信，喝酒咱家有，你是想媽了才去坐火車……我也要去，三哥呀，我也讓那火車輪子壓，就讓壓你那個輪子壓我……」

　　李克明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好像是個沒有知覺的人。

　　天色已暗得看不清錶上指針了。他輕輕下床，藏在窗子後面。

　　窗外，那輛沒拔鑰匙的摩托車還停在樓下，似乎它的主人已經把它忘記了。

　　通到樓下的鐵皮雨水管距窗子只有一米，可以順著它爬下樓。雖然上身被紗布纏得很不方便，但早上讓護士長重新包紮的手已經能活動，下身也足夠靈活。窗下是花池，掉下去也沒大事。只要騎上摩托車，等他們反應過來，早出去老遠了。以他對地形的熟悉和開摩托車的本事，不可能有人追上他。

　　李克明知道自己必須走，不能再耽擱。下午，那兩個調查人員已經擺出審問的架勢了。他為什麼在總書記被害前說出「請總書記看水裡」的話？然後又高喊「中華鱘」？據瞭解他爺爺一家都被日本人殘殺，他對日本是不是有仇恨？對總書記去日本簽署把他家鄉租借給日本有什麼看法？他反問他們是不是認為他是殺害總書記的兇手。一個調查人員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把帶著新銹的手槍。

　　「據你提供的情況，兇手有一支形狀奇特的槍被你踢進水裡。我們把那個水灣全部抽乾，但只發現了這隻八八式手槍。槍號是○五○三一四六。」

　　正是李克明的槍。

　　李克明驚呆了。那兩個人再沒往下問，頗有深意地互相看一眼，留下李克明自己發呆。

　　李克明突然明白，並不是自己隨時能置沈迪於死地，相同的武器也握在沈迪手裡，而且威力大得多。他不知道周圍有多少人是沈迪同夥，所以一直不敢對調查者揭露沈迪。即便他們全是清白的，他也無法讓人相信他們的上司是暗殺同謀。他沒有證據。唯一在現場的飛行員死了。而沈迪把他打成兇手卻容易得多。他堅持飛機巡行。不少人能證明他的迫切有點反常。他可以事先在飛機上藏好手槍，躲過檢查並不困難。他讓總書記看水裡是轉移人們對空中的注意。喊「中華鱘」也許是和飛行員之間的暗號。為了滅口，他殺掉飛行員，佈置了飛機失事的現場，在火中有意燒傷自己，編了一個驚險的故事。如果沈迪這樣說他，讓人相信的份量豈不是重得多。更何況他們還「撈」出了一支他的槍！

　　他們為什麼這麼蠢呢？如果他們誣陷我是兇手，為什麼不等關鍵時刻突然襲擊，卻把假證據早早露給我，以使我早有準備呢？在正常的審問中，連真證據也不會輕易地拿出來，何況他們都是一流專家。不，他們不是蠢。他們聰明之極。要想出他們的聰明所在。沈迪此刻在想什麼？怎樣對他最有利？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做？如果我是他，最有利的做法就是讓我死！如果我不死，用他的勢力雖然可以把我打成兇手，可這個暗殺畢竟不等同普通的刑事兇殺，過去就過去了。我絕不會承認，我必定會在每一次審問、每一個場合揭穿他。肯定會有人對這類事感興趣，繼續追下去。哪怕他的靠山再硬，我活著也是個後患無窮的麻煩事。而死人是什麼都不會說的，任憑活人說，半點也他媽的不會反駁。是的，他一定會讓我死，就像讓老三死一樣！

　　怎麼讓我死最好呢？下毒？飯裡、水裡、靜脈注射液裡？或是乾脆給一槍。可那又是一樁謀殺，而且在他們的看管中，勢必有難以擺脫的干係，也有許多線索可以追下去，說不定又追出麻煩來。讓我自殺？他們突然挑明懷疑我是兇手是指望我走這條道嗎？怎麼可能！我怎麼能是那種傻子！他們不會相信我的王牌沒打出來我就會死。那麼，他們的聰明是什麼呢？

　　那輛摩托車有點怪。怎麼這麼巧？從下午到天黑，鑰匙插在點火鎖上，似乎就專等著我去騎。既然認定我是嫌疑犯，不要說是謀殺國家首腦的刺客，就是普通殺人犯也不應戒備如此鬆懈。窗上沒有鐵欄。窗下有摩托車。走廊的看守剛被人叫去看電視，大叫大嚷嘻嘻哈哈。不對。正常的程序應當是立刻派專機把我送到北京，至少一個連的士兵押送，關進國家級大犯的監獄。

　　一陣小風吹過，李克明用蒼蠅拍捅一下窗台上的罐頭盒，「匡啷」一聲掉在樓下。四、五個黑影在不同位置閃了閃，又隱沒起來。

　　是了，這就是沈迪狗頭裡的聰明。他是想讓我逃跑，用「撈」出來的槍壓迫我。我只有逃跑才能脫離他的手心，揭穿他和澄清自己。他摸準我會這樣幹。鬆懈的戒備和摩托車都是誘餌。只要我一跑，隱藏在暗中的槍手就會把我射成全身窟窿眼兒。「兇手在逃跑中被擊斃」，多麼圓的句號啊！這就是將來我那從沒見過面的兒子從政治課本上看到的歷史！我兒子的爹是千古罪人，我兒子就永遠是罪人的兒子！

　　他想起了正在黑河老家坐月子的妻子。他慶幸把她送回老家分娩。當時想的只是老家不似這裡酷熱，也有老人照顧。而現在，如果妻子沒走，一定會被害死。即使他沒給妻子講他掌握的秘密，沈迪也會以防萬一。

　　沈迪算得對，他必須逃跑。即使他知道沈迪正盼著他逃跑他也得逃。不逃是沒有出路的。沈迪不會因為他不逃就不幹掉他。前後左右圍得好像鐵桶，他往哪逃都注定遇到子彈。沈迪把一切都算得準準，然而他畢竟是個外來人，做夢也不會想到，所有的教科書也不曾講授，還有那樣一條路。

　　李克明用盡可能輕的動作穿上連褲防水服。鬼差神使，工地警衛隊那幾個大咧咧的小子來看他時，用這條防水服裝了一下子罐頭和水果。防水服用最新材料做成，又輕又薄。他把被窩做成人形，攀著暖氣管爬上天花板。他的動作很慢。他不擔心有人闖進來。當他們盼著他逃跑時，是不會有人打擾他的。這是一棟五十年代蓋的老樓。天花板和鋪瓦的樓頂之間有一個三角形空間，排列著縱橫交錯的木架、管道和電線，生活著許許多多的耗子。多虧了這些耗子時刻發出聲響，他的動作才能在竊聽器裡被掩蓋。他頂開一塊釘在方形木框上的天花板，爬進三角形空間。全身傷口重新開裂。他覺出血在紗布裡面流。癢和痛的感覺尖銳地混合在一起。

　　上面有許多亮光，是透過天花板裂縫和漏洞從下面房間照上來的。李克明把掀起的天花板重新蓋好，小心翼翼踩著木架走向西端。幸好兩腿仍然結實有力。

　　透過天花板縫隙和孔洞，依次看見一個個房間。病人多數已經入睡。值班室裡那個半男半女的男人在擦槍。走廊每個拐角都有隱蔽的槍手。而護士宿舍，還跟他上次看見那樣亮著雪亮的燈泡。一個年輕女護士脫得光光的在擦澡。乳房隨著動作軟軟地顫動。

　　兩月前他在一個盜賣電纜的電工那發現過一疊照片，全是裸體或半裸體的姑娘。有睡覺的、洗澡的、看書的或是坐著發呆的。不是一個姑娘，拍攝角度卻始終不變，都是自上而下俯拍的。電工一會兒說撿的一會說買的，一看李克明拿出剛充完電的警棍，他就老老實實供出了這條路。

　　在房山頭摸到那個細長的鋁梯時，李克明心頭浮起一絲喜悅。為了證實電工的供詞，他在電工帶領下親自走過一遍。這個小梯子原來藏在樓外的山崖石縫裡。那次進來把梯子收到樓裡，他們沒從原路回去，直接從天棚口下到走廊，對醫院的人只說檢查電線。既然誰也不知道，他就不想把照片弄到法庭上讓姑娘們丟臉，這條秘密通路也沒有必要說出去。他當時覺得便宜了電工，在那小子屁股上狠狠踢了兩腳，現在卻變成了滿心感激。

　　房山牆上有一個正方形的出口。打開半朽的木門，一股陰涼的風吹進來。出口外面相隔六米遠，便是一座山崖。向上看，黑黝黝的山影襯在暗淡夜空上。

　　他把頭探出去靜靜傾聽，除了風在樓和山崖間穿流，沒有別的動靜。埋伏者的注意力全在其他三面，這邊是立陡的山崖。誰想得到一個「色」字所創造出的奇蹟呢？

　　李克明輕輕把梯子從出口順出去，搭到對面石崖一道裂縫下部的凸台上，反覆調整，梯子那端的掛鉤掛住釘在石頭裡的一個鐵環。再次傾聽，遠處有隱隱的雷聲。他鑽出出口，關上木門。每一動傷口和紗布之間都如銼刀在摩擦。高度緊張在人體內調動的潛能是驚人的。疼痛已經麻木，只要失血不過量，他就可以保持敏捷和平衡。這兩個因素對於沿著半尺寬的梯子爬過六米空間至關重要。雖然只是幾步的事，當他踩上石崖的凸台時，全身幾乎癱成棉花。

　　歇了足有五分鐘，他把梯子收過來，沿著石崖裂縫立起，再順梯子爬到頂端。上面已經不是垂直的陡崖，抓住電工安裝的一根鐵鏈就可以一直爬到矗立在石崖之頂的高壓電塔下。

　　高壓電塔的黑影猙獰古怪。一條小路通向江邊。大壩燈光在上游白晝一樣照耀。流向下游的江水波濤滾滾，嘶啞地呼嘯。

　　他把防水服上的充氣隔層吹鼓，紮死袖口領口和帽子上的繩帶。他安慰自己，只要不透水，破裂的傷口就不會感染。等到不需要有這麼激烈的動作時，靜靜躺幾天，就會重新癒合。

　　水的力量很大，剛過膝蓋就有點站不住。他知道往下沒有太險惡的水情，所以並不擔心。再走幾步，雙腳離地。充氣的防水服使他浮起。無法避免浪花打濕臉上的紗布。他儘量高仰著臉。天上的星星黯淡無光。水速很快。照這個速度，不久就可以漂到那隻小木船的停泊處。上了木船水就不會繼續弄濕傷口。往下四十里是水文站的小碼頭，那幾條狗熟悉他，不會糾纏。他可以開走水文站的摩托艇。天亮之前就能開出去二百多公里，再轉汽車、火車。

　　關鍵是這張燒傷的臉，不管是不是包著紗布，都太引人注目，也太容易被通緝。不過那個真正的兇手也一樣被燒傷了臉，他曾向調查者反覆講過這點。既然沈迪不想讓真正的兇手落網，在兇手徹底安全以前，他不會通告這一點。也許這反而是最好的掩護，除了臉上的傷和紗布，他還能說出我甚麼呢？重要的是得找一個安全的立腳之處，一個可靠的人！

　山西省　仙人村

　　【在那兩個乳房之間，汩汩冒出滾燙的血，染紅了無邊的大地和天空。】

　　每揚起一掀穀子，石戈就感覺自己像那些穀粒一樣在清風中飛起，均勻地散開，讓風吹走碎草、糠皮和灰塵，乾乾淨淨地落在那堆在陽光下金燦燦閃光的新穀堆上。汗水癢癢地在身上流。太陽暖融融。空氣中充滿莊稼成熟的香氣。他像入了迷一樣陶醉在往復的機械動作中，很久沒有過這麼愉快的感覺了。

　　幹得不錯。他審視著揚起的每一掀穀子。三十年前在這個村插隊的時候，全體北京知識青年中只有他能幹揚穀子的活。穀子輕，揚重了會被風刮進糠堆，揚輕了又不乾淨。當年為了練這門把式，他跟桂枝爹學了整整一秋。

　　袖珍收音機裡傳出的二胡曲優婉迴旋。他呼吸著鄉間空氣，內心深深地嘆息。是不是該永遠這樣生活？在這種明朗安寧之中，連蒼蠅的嗡鳴都令人感動。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提出了。離開仙人村二十五年，回來了七次，每次來都問，然而每次又都急匆匆地離開，趕回喧囂忙亂的都市。忙碌被今天的文明視做判定人生價值的標準，人生追求的進步似乎就是不停的變易。忙來忙去，理想卻似乎離得更遠。身不由己的忙亂不僅產生異化和邪惡，而且剝奪了人和自己內心獨處的美德。所有交流功能都用於對外，看、聽、說、讀，無窮無盡，永無空閒。心靈只是一個泵血機器，人生成了一堆事務的堆砌。到頭來一片悲哀的空虛，一無所有，只見稀疏的頭髮落葉般飄零。

　　他已經是幾下幾上了。這麼多年，雖然盡力油滑和玲瓏，可在根本的問題上，他幾乎總扮演一個唱反調的角色。那些人都叫他「黑烏鴉」。只要他一叫，就有災難要臨頭。當他們歡欣鼓舞的時候，他那不吉的叫聲讓人分外惱恨，而事實總是證明「黑烏鴉」比他們高一籌時就更令一些人不能容忍。想打發掉他這隻「黑烏鴉」的人不是一個兩個，這次隔離審查就是一個總攻。本來確實打中了要害，連他手下的小烏鴉也可以一塊被拔光毛。可他冷不丁打出個總書記，讓他們一下縮回手。審查馬上就結束了，只做出一個處理──解散十六號機關。雖然出氣不夠，主要目的已經達到。他們不往深問，免得明知總書記是後台卻對著幹，搶在總書記視察回來前處理完，等總書記過問時就演戲──誰也不知道內幕。這正是石戈希望的，是他「唬」出來的，真請示總書記就會糟糕透頂。他沒有保住十六號機關的奢望，只要不連累太多的人就是最好結果。他和機關裡每個人最後握一次手，便上了最早一班來山西的火車。

　　和過去一樣，這次仍然住在桂枝家。桂枝爹是當年的生產隊長，他是北京知識青年集體戶的戶長，打架打出來的交情，倒成了親人一樣。桂枝爹老了。桂枝媽死了。桂枝以前住在婆家，現在被丈夫趕出了門，回了自己家。這次他住得最長，一晃十幾天了。他每天除了幫桂枝家幹點農活，就是在附近的田裡坡上一個人轉，看天，看夕陽，聽鳥叫，數南飛的雁。

　　以往每次下台，用不了多久，上頭又會把他召回去。事情往往按照他的預言發展。他所批評的那些喧囂一時的「熱門」方案最終也大都落個難以收拾的結果。許多關口看上去似乎過不去了，所有的辦法都使絕了，所有的人都退卻了，把他找回來，到最後卻總是能解決。這更使他招人恨，但又是不能不重新啟用他的原因。他並不期望成為明星，能做別人做不到的事本身就足以使他滿意。開始他總是力圖做得最好、最快、最有戲劇性。但逐漸，這種淺薄的虛榮使他厭煩。推動他不得不做下去的是更沉重的責任感。怎麼辦？不能眼看貨幣體系垮台，不能靜等搶購浪潮席捲全國，不能任憑企業紛紛倒閉，千百萬失業者的孩子嗷嗷待哺。然而現在，他覺得這種責任感也是一種虛假，甚至是犯罪。早期的危機好比讓社會在泥沼裡陷住腿，只是難以行動。然而幫它拔出腿，卻沒改變它的方向，它便會繼續往泥沼深處走。再陷下去就沒到腰。每次拉出它都等於促進它不斷往下走，越陷越深，直至沒頂。這種責任感和謀殺有什麼區別呢？

　　昨天，桂枝爹喝著酒說：「你這麼有本事的人，上面保準兒還得讓你回去。」

　　他搖搖頭。「這回跟過去不一樣。──就算叫我回去，我也說什麼不回了。」

　　桂枝的眼睛亮閃閃。「你現在這麼說吧。」

　　「真的。我回去有什麼用？大廈將崩，一木難扶。何況我也不是木，只是根苞米桿。」他覺得自己喝多了，舌頭有點硬。

　　石戈把木掀插在穀堆上。風越來越小，幾乎已經靜止。收音機裡換成了新聞。他靠著穀草堆坐下，捲起一支老旱煙。多年不抽了，一回鄉下就開戒。這些天從早到晚，每次報告新聞他都不放過。

　　播音員一改這些年流行的親切自然的語調，又像過去那樣激昂亢奮起來。頭條新聞還是關於暗殺總書記的兇手的。情況已經查清：兇手是三峽工程管理局的公安處副處長李克明。在總書記視察大壩時，兇手從巡邏直升機上用事先藏在機上的手槍殺害了總書記。據調查，兇手是黑龍江省黑河市人，祖父一家六口人當年被日本侵略軍殺害。暗殺動機可能是出於對「中日經濟合作區」的不滿，從兇手逃脫的情況分析，很像是有嚴密的組織接應。目前已展開全國範圍搜捕。舉報者可得獎金二千萬元。

　　不在北京，所有內幕他都不清楚，但是陸浩然能這麼順利地繼任總書記，說明這個暗殺不可能像報導的那樣簡單。「強硬派」路線已經開始全面扭轉「溫和派」過去的作為。收音機裡一條條宣佈爆炸性的新決策：廢除「中日經濟合作區協議」；暫停償還欠日本債務；要求把中國欠日本的債務與中國過去放棄日本戰爭賠款聯繫在一起考慮；取消特區和沿海各省的特殊政策；徵收重賦救援黃河災區；地方財政一律上繳國家；所有產品實行國家限價；農產品恢復統購統銷；材料和能源實行配給制……

　　在中央高層的鬥爭中，石戈不屬於任何派系，他的十六號機關也一直保持中間色彩。自打改革開放，中國始終在二元狀態之間震盪。經濟上崛起了一個現代化部分，它的規模遠不能吸收整個經濟，然而卻以種種優勢壓迫非現代化部分不斷瓦解，又以反彈回來的衝擊毒害自身。政治上，放鬆控制和加緊控制交替主導，「溫和派」和「強硬派」我上你下，鬥爭不休。這種二元對立的因素互為破壞地起作用，使社會缺乏穩定和連續，常常是進一步退兩步，陷入「一放就亂，一統就死」的兩難境地。照石戈看，在這種二元狀態裡打轉是永遠找不到出路的。要麼一元緊，要麼一元鬆，要麼一元計劃經濟，要麼一元市場經濟，要麼一元自力更生，要麼一元開放門戶，要麼一元公有制，要麼一元私有制。結合二者優點而去掉其缺點的中間選擇是沒有的，只能生出集二者缺點之大成的怪胎。而本質上，共產黨不可一元鬆，只可能一元緊。這是它維持自身獨裁的根本前提決定的。所以「溫和派」不可能徹底溫和，也不可能解決矛盾。共產黨的最終發展必然是到今天這步，一元緊──即全面的法西斯統治。

　　桂枝帶著空口袋回來了。石戈把揚好的穀子裝進口袋。兩個人不用說話，誰該幹什麼都很清楚。桂枝跟他挨得很近，臉不時被她的頭髮磨得癢癢的。她每一彎腰，半月形向下彎曲的褲腰便微微張開，似乎偏一個角度就能看見裡面什麼。石戈抬起眼。隔著低窪的平地，遠處就是那片山坡。當年那裡有茂密的青草，如芬芳軟床，有濃密的樹蔭，遮擋驕陽。現在，無樹無草，一片焦黃。水土流失使它變成一片破碎的土林，如無數向天崛起的乾枯陽具。

　　當年就是在那，桂枝給了他第一次。她尚未完成發育的身子倚在垂滿綠草的坡坎上，叉著白嫩雙腿。她只有十五歲，卻充滿熱狂和期待，緊緊抱住暈眩的他，用粗糙的小手在行地將他們引導在一起。

　　為當年那些日復一日的恣意歡樂，為那些陽光、山坡和樹草之間的迷醉，他感謝桂枝。每當他想起仙人村，就有青春的慾望在那裡蕩漾，就有在他上大學時桂枝那淚如洗面的影子，如同在泉水裡波動。他回來七次，每次桂枝都從幾十里外的婆家趕回來見上一面，或是相對無語，或是像生人那樣一問一答。他不想提過去。他想在腦子裡永遠留著個十五歲的桂枝。可這次……

　　「哪個死狗藏在那，還不滾出來！」桂枝向穀垛後面喊。

　　鎖柱咧著嘴走出來。

　　「我看你和石哥幹啥哩，別把你們攪了。」

　　「攪啥？我撕你的狗嘴！」

　　「哎哎，二姐，石哥可是大幹部了，看不來粗的……」

　　當年鎖柱還是個抹鼻涕的髒小子，現在又高又壯，滿臉黑鬍茬。上個月他領頭把徵糧的鄉幹部打斷了腿，又把前來抓人的縣公安局警車翻了個兒，村裡老少就選他當了村長。

　　打鬧一陣兒，鎖柱做出村長的嚴肅相。

　　「二姐啊，你們得抓緊打場，趕快把糧食入庫。昨天災民把八里堡搶了，場院上的糧食一顆不剩。咱們也得防備著。你說呢，石哥？」

　　「哪來的災民？」石戈問。

　　「嘿，也說不上是哪的，叫他們災民就是了，其實跟土匪沒啥兩樣。哪來的都有，聚起一幫人就搶。仗著人多，誰拿他們也沒招。行，你們抓緊，我還得去商量聯防的事。」

　　鎖柱走了。為了防止災民搶劫，周圍幾個村聯合成立了保鄉團，由各村青壯男子組成，哪個村有情況就互相支援。這些天各村鐵匠爐打了不少大刀長矛。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炮銃子、火藥槍也找出來。還用糧食在黑市換了幾支八八式手槍，鎖柱褲腰上就掖著一支。

　　收音機裡正在播送人大常委會剛公佈的反囤積法。如此多的法律措施同時出籠，少說也得有半年以上的準備時間，只有軍委那套班子有這個能力。雖然迄今為止出頭露面的全是文職政府，但石戈卻時時能感覺軍隊的巨大身影站在後面。沒有鐵腕，想做這樣徹底的改變是不可能的。

　　權威是中國社會幾千年用以維繫統治的核心。喪失權威就是喪失統治的力量。這種古老結構在現代世界遇到了不可解決的難題：權威越強大社會肌體就越無活力，而國家也就越衰弱。現代世界是個經濟世界，政治可以靠權威穩定，經濟卻只能被權威扼殺。世界大潮的驅使和盼望「黃金國」的英雄夢使權威者推行改革，而改革的本質就是削弱權威，從而才能釋放活力，刺激經濟。晚清朝廷的改革比各朝代的改革加一塊還多，卻成了它垮台的致命原因。那次權威的喪失造成了其後數十年軍閥割據、連年混戰。靠著蔣介石、毛澤東一類的英才和奸雄，加上幾千萬條人命才使權威重建。至少從統治的角度來講，共產黨的短視在於它曾把保住權威放在了發展經濟之下。不管是出於自大還是出於冒進（二者都是它的老病），權威在「改革開放」之中遭到的損害不比滿清王朝覆滅前更小。那時只是政權的崩潰，現在則是權威在每個人心理結構中的喪失。前者出了個毛澤東又可以重建萬眾一心的鐵桶江山，而幾千年積澱成型的對權威的天然崇拜來難去易，一旦喪失就是覆水難收。這時重新乞靈於權威，除了槍桿子再沒有別的。掌握槍桿子的軍隊就成了唯一的權威。

　　假如未曾鬆過的話，緊可能確實會使中國社會維持的時間長一些。然而曾有過的鬆是瓶裡的魔鬼。改革開放在中國產生出的不可控制力量已經太多了，能量太大了。整個社會正在向山下勢不可擋地轟轟滾去。阻擋的力量越大，產生的震盪越強，二者勢必共同粉碎。而如果不阻擋，下面就是萬丈懸崖。已經在劫難逃──不管是鬆是緊，是一元是二元，結果都將是滅亡。

　　那個「大的」越走越近了。這些年，他時常感覺到它。開始只是在夢裡，後來白天它也光顧，而且越來越頻繁。它無形，但是它巨大，大得沒邊才無形。它無腳，但是在逼近，近得太近才看不見腳。它一步一步，無聲無息，卻地動山搖。他覺得它的呼吸像風一樣。它無形的眼睛像深長的山洞，裡面奔騰著無數龍蛇虎豹，全張著血盆大口。

　　「石哥，」桂枝搖了他一把。「你咋了？」

　　「沒什麼。」「大的」消失了。村莊籠罩著炊煙。

　　「回去吧，該吃晌飯了。」

　　「我再幹會兒。飯好了喊我一聲。」

　　「我可背不動這袋穀子了。」

　　石戈看桂枝一眼。平時從未聽過她說這種話，年輕時比得上小伙子，現在扛個一二百斤也可以走得跟風一樣。和桂枝的眼睛一接觸，他心裡火辣辣地灼了一下。那眼裡燃燒的火似乎能把他燒化。

　　他要扛起穀子，桂枝又不讓。

　　「你幫我扶著點就行。」她總怕累著他，可是他硬搶過來。

　　收音機裡一個男播音員針對全國性的拒絕交售公糧發表評論。他的口氣不容置疑：糧食和空氣、陽光一樣，是全社會所有人生存所必需的。耕種者佔有土地、生產糧食是社會分工不同。這種分工不僅不代表權利，而且只能代表義務。所以任何一個耕種者都沒有拒絕與社會全體成員分享糧食的權利，只有提供糧食的義務。

　　被陽光曬熱的穀子舒適地壓在肩上，桂枝笑盈盈地走在一旁。今年收成還算不錯。每家農戶都算了又算，盡可能多存一些糧食。這些年連年歉收，搞得人心惶惶。黃河水災離這上千里，大饑荒的傳聞卻早就過來了。農民既為將來保全家老小的肚子，也看準了糧價飛漲的勢頭越來越強。糧食攥在自己手裡時間越長，發的財就能越大。

　　在傳統社會裡，十分之九以上的人民勒緊肚皮，消耗最少的資源供養一個窮奢極欲的上層。安於「窮命」的底層意識和貧困保證的死亡率使那種社會與資源的關係可以保持相當穩定和平衡的狀態。而社會主義培養起了全民平等的意識，改革開放又把社會主義的平等貧困變成了商品社會對平等暴發的追求，每人對資源的需求頓時要乘上一個巨大的倍數。當十億農民全力以赴地投身到這場索取的比賽中時，中國的資源體系就不可避免地敲起了喪鐘。雖然已經離開了注視這類宏觀問題的位置，可想到這裡，石戈心裡還是說不出的沉重。

　　「爹，該吃晌飯了。」路過打寨牆的人們，桂枝向她爹喊。

　　桂枝爹正在指揮施工。「做好飯再叫我。」他連頭也沒回。

　　過去為了防土匪，仙人村建起一圈又高又厚的土寨牆。共產黨掌權以後，幾十年沒土匪了，寨牆也塌得差不多。現在，為了防備災民搶劫，村裡各家又派工攤錢地重把寨牆修起來。

　　村比過去大多了。許多家都搬到了寨牆外面。桂枝家最遠，緊靠公路。寨牆修好後，所有家都搬進寨子，至少先把這段風頭躲過去。公路上空空蕩蕩。近來治安越來越亂，幾乎沒有敢單個跑長途的司機。遠處山樑上，一隊卡車像玩具模型一樣從公路盡頭向這邊駛來，拖著細小的煙塵。司機們相互結伴壯膽。公路上要麼沒車，要麼一過就是幾十輛，上百輛。

　　桂枝幫石戈把穀袋放下，轉身反掛上倉庫門。倉房裡黑乎乎的，只有通氣孔射進一束陽光，照在黃澄澄的玉米上。

　　「石哥，我可想你了。」桂枝抱住他，把臉靠在他肩上。

　　桂枝的頭髮還是那樣烏黑，散發著陽光和乾草的香氣。粗糙的手跟當年一樣刺激他，好似一片電流在神經網絡裡酥癢地放射。他本來不想再邁過這一步。桂枝已經不是三十年前那個野花一樣的小姑娘，而是一個結過三次婚而且現在還有丈夫的農村婦女。可是昨天晚上，可能是酒喝多了，桂枝的眼淚終於融化了他。打來的第一天，他就看出桂枝在等著，從歡樂變成孤苦，變成偷偷哭泣，直到昨夜他抓住她的手，她才捶打著他哭訴：「我恨你，我恨你……」桂枝結實的雙乳像插著紅棗的白饃在剛打開的籠屜中散發熱量。她的腹部平滑光亮。勞動使她沒有城裡女人的脂肪和贅肉。從未生育使她被三個丈夫拋棄，又使她不像農村婦女那樣早衰。黑暗的倉房，金黃的玉米，溫熱的穀袋，正照在桂枝乳房上的那束陽光，這一切都遠比軟床、香水和帶流蘇的窗簾更使石戈沉醉。

　　是不是該永遠這樣生活？他又在想。一個遙遠的呼喚悠悠迴旋，在一片怒海般的激情中，那麼纖細，又那麼清晰，從最底層飄渺升起，侵入飛揚的靈魂。

　　當他們最終癱倒在玉米中間喘息的時候，突然聽到汽車在很近的地方停下。一連串人從卡車上跳下的「撲通」聲，像砸在心上，擴散出一種不祥的感覺。

　　「快穿衣服！」他低聲對桂枝說。

　　「老鄉！老鄉！」外面喊起來。人很多。腳步聲走近。「家裡沒人。」一個聲音說。「打開穀倉。」另一個聲音命令。

　　桂枝推開倉房的門。

　　「你們要幹啥？」

　　門外是十多個穿工作服、戴安全盔的工人，每人都持著槍。老式的帆布子彈袋上印著「工人民兵師」字樣。卡車一輛接一輛駛來，分別停在不同的農家門口，跳下成群的武裝工人。

　　「大嫂，」戴紅頭盔的頭頭說。剛才命令打開穀倉的就是他。「我們是來買糧的。」

　　「我們的糧不賣。」桂枝用身子擋住倉房門口。

　　看來頭兒知道多費唇舌也沒用，他微微嘆口氣。

　　「我們知道你們不賣，但是我們一定得買。我們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他擺了一下頭。兩個工人走上來。

　　「對不起了，大嫂。」他們一下架起桂枝把她從倉房門口拉開。

　　「我操你們媽呀！」桂枝的兩腳亂蹬，在那兩個工人手中，就像被抓住翅膀的小雞。其他工人無言地準備進入倉房。

　　石戈出現在門口。他的目光使工人停下。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大同煤礦。」頭兒回答，猜測著石戈的身分。

　　「把她放下。」石戈對抓著桂枝的那兩個工人說。工人服從了。桂枝驕傲地挺起胸。

　　「誰讓你們這樣做的？」石戈問頭兒。

　　「誰？」頭兒在肚子上拍了一巴掌。「誰說話還有它管用？我們全礦三萬多家已經一大半沒米下鍋了。」

　　石戈在北京時就知道今年秋糧收不上來，黃河水災以及隨之四起的謠言在全國引發了囤積風潮，城裡的糧店被搶購一空，國庫那點儲備無濟於事，但他沒料到現在已經開始斷頓。

　　「政府會為你們解決。」他說這話時一點也不自信。進口糧食只是杯水車薪。唯一能指望的是今年的新糧。可新糧如何從農民手裡拿到國家手裡正是最大的難題。公社時期，各級幹部可以把農村的每一粒糧都摳出來送進城。而現在，六十年代那種餓死二千萬農民保城裡人肚子的事再不會有。糧食在農民自己手裡，別說政府，天王老子也沒法命令他們。

　　「算了吧，老師傅。」頭兒露出輕蔑神色。「說好聽的填不了肚子。」

　　「可也不能搶。」

　　「我們不想搶。老師傅，我看你也像個城裡人，鬧不好還是個幹部什麼的。你倒是幫我問問，他們到底要什麼？我們工人不想當什麼老大哥，可以叫農民爺爺奶奶，磕頭也行，只求讓我們妻兒老小能活下去。我們把工廠拆了。我們的卡車上有電機、水泵、柴油機、輪胎……你看這個白金坩鍋，他們全村也值不了它。我們把城裡財富全給農民，只求換點糧。」

　　「可是得按法律來。」

　　「人大常委會公佈的反囤積法已經給了我們合法性。」

　　「法律得通過國家實施而不是你們個人。」

　　「等國家實施法律的時候，我們早餓死了，國家也亡了！」頭兒的臉一沉。「沒時間廢話了，搬糧！」

　　「再聽我說一句。」石戈擋住要進倉的工人。「你們想過沒有，你們今年搶了農民，農民明年就無法再種糧。過了今年過不了明年，從長遠看害了全社會，也害了你們自己。」

　　「明年餓死也比今年多活一年！」頭兒的聲調已經相當嚴峻。「讓開！」

　　石戈看一眼桂枝。她毫不在乎眼前這群拿著槍的大漢。有她一個石哥在，天塌下來也頂得住。石哥是中央的大幹部，就算下了台，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制住這群小工人還不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可石戈內心一點抗爭的氣勢也沒有，像塞滿了亂糟糟的麻線。工人說的話句句是真的。法西斯上台有它的必然性。在這個生死之際，唯有強力能重建分配的平均機制，讓每人都得到吃不飽但是餓不死的一份，而不是一些人飽，一些人死。他無法要求快餓死的人遵守法律，也不可能阻擋住他們的行動。他們的女人也跟桂枝一樣需要糧，甚至更需要。他們的世界只有煤。而僅僅這幾天，他就幫桂枝家埋了六大缸糧食，即使穀倉空了也夠她家吃一年。

　　「桂枝，賣給他們一些吧。」石戈說話的同時身體挪動了一下，幾個工人立刻擁進倉房。

　　桂枝被他這個動作驚呆了，甚至工人來搶糧的事實本身也沒讓她這樣震驚，半天才哇一聲哭出來。「石哥你……你好沒良心啊……當年你怎麼說的？你說你一輩子為我們農民說話，……現在你當了大幹部，你讓人家搶我們……」

　　兩個工人把石戈剛扛回來的那袋穀子抬出來。

　　「我跟你們拚了！」桂枝衝上去，整個身子撲在那袋穀子上。穀袋掉在地上，她死死抱住，又咬又踢。好幾個工人費了半天勁才把她拽開。撕扯中衣扣掉了，褲帶開了。她就勢把衣服一脫，全身赤條條，工人反而不敢拽了。另一批工人剛從倉房裡搬出小麥，被她追得扔下袋子紛紛亂跑。

　　石戈看著像母獸一樣瘋狂的桂枝。那對在奔跑和扭打中甩動的雙乳殘留著他剛才揉出的紅印。結實的大腿間在陽光下閃著精液的光亮，像永不放棄的標記印在他們剛剛當成歡娛之床的糧袋上。他的心好似刀割一樣。他該怎麼辦？他能怎麼辦？可除了呆呆站著，他什麼也想不出。當年當知青時可以只想一面，現在的思維習慣已經成了隨時考慮所有方面，而考慮的越全面就越沒有辦法，就越無法找到一個行動準則。也許這就是他這些年來日益無能為力和灰心喪氣的原因吧。

　　突然聽到呼喚：「石戈同志在不在這裡？石戈同志在不在這裡？」

　　聲音來自天空。不知何時，一架直升飛機懸在頭頂，一邊緩緩降落，一邊用擴音器呼叫。

　　石戈向直升機透明的機艙揮揮手。他對這突如其來的呼喚已經習以為常。許多假期如此中斷，無論他藏在哪都能被找到。然而他今天已沒有任何職務，又有什麼事找他呢？

　　飛機降落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灰塵瀰漫天空。「石戈同志，請到飛機上來。總書記要與你通話。」飛機擴音器的聲音非常清晰。

　　工人全用異樣的眼光打量石戈。

　　他走到桂枝身邊，給她披上衣服。她嚶嚶哭著，身上全是土。臉上淚和土混成泥水。他沒說話，逕直走向直升飛機。

　　機上一個武警少將向他伸出手。

　　「我叫周馳。」

　　周馳讓通訊軍官把機上的電視電話接通北京。電視螢幕上出現陸浩然的秘書，問清情況，螢幕上畫面消失，只剩閃爍的光點。突然一亮，陸浩然坐在辦公桌後面。

　　「石戈，」陸浩然從表情到聲調都不像前總書記那樣驕橫，很平等，甚至有些親切。「有一個職位我想讓你擔任，不知你是否有興趣？」

　　石戈嘆了一口氣。湧到嘴邊的話是「我夠了」。他覺得臉上的皺紋無比深密。就像站在桂枝和工人之間一樣，那一刻他所感到的無能為力似乎打斷了全身筋骨，象徵著他的一生。多少年奔波於「職位」兩字之間，現在只感覺是那麼厭惡。

　　出口的卻是一個提問：「什麼職位？」也許只是最後一點好奇，在徹底退出官場前看看自己最後能得到的是什麼。

　　陸浩然的回答輕描淡寫。

　　「副總理。」

　　石戈的心跳驟然加快！副總理！以往只在少年時的夢中出現。如今他已心如死灰了，不再做奢想，卻突然飄忽而至，在這麼一個最不可能的時刻，最不可能的地點。

　　周馳微笑地看著他。機艙外的太陽已經西斜，黃色的田野山坡在秋風中起伏。

　　他夠了嗎？他疲倦了嗎？在此刻，突然感到是血在翻騰地捲起，心靈間充滿渴望。夠了倦了的只是過去，展現在前面是一個全新未來。再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謀士墨客，而是阿基米德撬動地球的支點，如果握到了他的手中，他能不能由此改變中國的歷史呢？

　　「怎麼樣？」

　　陸浩然在螢幕中凝視著他。

　　只要他口中吐出一個字，他的人生就會飛向兩個極端。或是在這片被破碎的黃土地上埋葬掉寂寞的雄心和英豪，或是一步邁進轟響的歷史，被那車輪帶向一日千里的前方或碾做粉塵。

　　「好。」他的回答聽不出任何猶豫。

　　「馬上來吧。」螢幕一閃，縮成一個亮點。陸浩然消失了。

　　石戈抬起頭。他的精神還無法回到眼前。

　　「副總理，我們馬上起飛。」周馳向他說。

　　「我告一下別。」

　　「不行，這裡要有戰事。」

　　話音剛落，傳來一聲火槍的轟響。幾粒鐵砂擦在飛機上，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桂枝家門口那些工人立刻臥倒。四面傳來喊殺的聲音。

　　「我得下去。」石戈伸手拉艙門。

　　周馳伸出一隻手頂在艙門上。石戈用全身力氣也搖不動半分。

　　「總書記命令我負責你的安全。」

　　飛機已經飛起來了，搖擺著升高。吹起的灰塵紛紛揚揚。石戈看見伏在糧袋上的桂枝突然站起仰望飛機。四面，無數舉著鋤頭鐵叉的農民包圍了工人車隊。鎖柱揮著手槍指揮一排持槍的保鄉團射擊。

　　桂枝變小了，但她絕望的表情在石戈眼裡比什麼都清楚。她向上伸出雙手。飛機轟鳴使她的呼喊像是無聲。披在身上的衣服脫落了。一個工人想拉她臥倒，可她竟跟著飛機跑起來。

　　石戈大吼一聲。

　　她突然一個踉蹌，猛地摔倒在公路上。她掙扎著翻過身，已如模糊白點的臉向著飛機飛走的方向。她的胸脯上擴散出一片殷紅。雖然人的視力已不可及，石戈卻清清楚楚看到一個又圓又深的彈孔，在那兩個乳房之間，汩汩冒出滾燙的血，染紅了無邊的大地和天空。

Ⅴ、中國內戰

　　福州

　　【在這個時刻，這個地點，黃士可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種新的形象，不再僅僅是一個地方勢力關係網中的牽線人，而成了一個政治核心，一個旗手。】

　　那個年輕的北佬被打得滿臉開花，竟能奇蹟般地衝出重圍，跳過人行道欄杆，奔跑而速度驚人，撞倒好幾個攔截者。滿街的人都想抓住他。連婦女和兒童都激動得大喊大叫。四面一片閩南方言的吼聲和咒罵。無數人的腳跺得街道隆隆顫抖。

　　年輕北佬在黃士可的車旁被一根粗重鋼管打倒。隔著密閉的車窗玻璃，黃士可都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北佬像一團爛布在慣性中翻滾，離車輪只有半米，竟然又晃悠悠地半跪半站挺起身。司機手急眼快，在北佬撲到車門之前按下電磁鎖的開關。四個車門全被鎖死。北佬血淋淋的臉貼上後門玻璃，跟黃士可的臉只距一尺。雖然只有一瞬，但那張被血糊住了眼睛又在玻璃上壓變形的面孔讓黃士可的心差點跳出嗓子眼。

　　北佬被追上來的人群踩在腳下。司機拚命按著喇叭把汽車開出漩渦中心。黃士可沒有回頭。側面玻璃上那片稠黏的血漿使外面的人影模糊變形。

　　總書記被刺身亡一個多月來，南方幾省普遍發生排斥北方人的風潮。這原是個積怨已久的問題。南北經濟發展和生活水準的不平衡已使累計四千多萬北方人流入南方，給就業、市政、治安、供應、交通各方面帶來難以解脫的危機。近來幾百萬黃河災民的湧入又大大加劇了原有矛盾。災民白天伸手討，晚上搶和偷。然而使風潮飛速蔓延和持續升級的直接原因還不在這，而在於北京讓南方徹底絕望的大轉彎。很少有人及時認識到「排北」是一種對北京表達憤怒的方式。表面上只是南方人對侵犯了自己生活的流民採取的反擊，毫無政治色彩，跟北京那些要翻案要民主的運動一點不沾邊，所以一直未引起重視和鎮壓。但是黃士可卻看得很清楚，北京每頒發一個向左轉的法令，排北的浪潮就升高一格。昨天剛公佈凍結三百萬元以上私人存款和所有外匯存款，人們就發瘋一般湧上街頭，放火燒北方駐南方的機構，砸北方的汽車。不問青紅皂白，見著說北方話的人就打。發展到這種地步再想控制可就不容易了。

　　鬧吧，鬧個天翻地覆才好！眼前的情景使黃士可感到舒暢和輕鬆。以往別說亂到這種地步，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心驚肉跳，現在卻變成最怕穩定。穩定就意味著他們贏了。處身在混亂的人群中，如果不是還對自己的安全有些擔心，他真會像參加節日盛會一樣興奮。

　　這幫蠢傢伙，他們太自信了，以為有了槍桿子就可以為所欲為？人們就全都老老實實任他們宰割？切小手指頭也許人們咬咬牙不吭聲，捅到心窩人家還不拚命？存摺就是人的心窩！黃士可知道凍結存款這一招是新政府恢復平均機制的關鍵措施，除了為最節省資源的軍事共產主義鋪平道路，也是挽救已近崩潰的經濟，遏制野馬似的通貨膨脹最簡便有效的手段，同時國家可以憑空發一筆大財，而早成為他們眼中釘的私人資本卻一垮到底。新政權自以為算計精明，一舉幾得卻無所失。「殺富濟貧」在中國自古得人心。三百萬元相當一九八○年的二萬元，全國達到這個存款數額的人不到百分之二，有外匯存款的更少。老百姓早對暴發戶不滿。「打擊一小撮」不會影響新政權的穩定。但百分之二只是平均數，集中到沿海幾省，比例數就大大提高。銀行昨天報上來的數據表明，福州市超過這個存款數額的佔人口百分之二十三，占戶數百分之八十四。有外幣存款的更多。港幣、美元、台幣在沿海幾省已成為流動貨幣，多數人都有。由於貪圖保值利息，多數閒錢都存在銀行，所以這個「凍結法令」無異於一個把福州炸成底朝天的大爆炸。

　　汽車慢得像爬行。滿街都是激動狂暴的人群，跑著、擠著、相互詢問，大聲疾呼。每一個銀行和儲蓄所都被圍得水洩不通。黃士可似乎看到廣州、海口、杭州、上海正在發生同樣的情景。讓那些搞政變的人看看，倒退沒有好下場！銀行大樓的鏡面玻璃刺耳地破碎，在黃士可心中引起一種快意的發洩。至今沒摸清中央鬥爭和變化的內幕。但沒人相信總書記真是死得那麼偶然和意外。十八個省同時換了省長和第一書記，除了政變還能用什麼解釋？然而在程序上找不出毛病。誰能說「中央」沒權力更換地方首腦？哪怕人人心裡都明白怎麼回事，嘴上也說不出來。

　　誰不會玩這個呢？嘴上說一套，實際做一套，說的不做，做的不說，這是中國地方官最基本的功夫。新省長上任之時，黃士可率領省政府全體工作人員表態堅決服從中央，做新省長的忠實助手，實際上架空一個外鄉佬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一個多月來，新省長瞭解的情況全經過他的安排。新省長的一言一行都被他掌握。而新省長的每項命令都被恭敬地接受、傳達，卻沒有一個被真正執行。新省長也許很得意，自以為能幹，天天鑽營、拉攏、摸底、各個擊破，得到的卻不過是幻想中的勝利。也許他已有覺察，但也只能如墮五里霧中，什麼門路也找不到。

　　有一件事使黃士可放心不下。前天的反腐敗會上，新省長突然當眾拿出一份他兒子的材料。黃士可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不老實，可沒想到除了做生意，這個孽種還幹拍攝黃色錄影的勾當，不光當什麼「導演」，還通過地下渠道賣了好幾千盒帶子。他措手不及，不得不當場同意簽發逮捕令。雖然立刻又扳回平局：兒子在監獄裡露底，那套黃色錄影的另一個合夥人是主席的孫子，不但分走了一大半利潤，還專愛在錄影中上鏡頭──不上臉，專上其他部位的特寫。新省長淵源是軍隊，縱使裝成再廉潔的清官，也不敢得罪他們軍隊系統的太上皇，乖乖把兒子放了，並且在黃士可逼迫下，當眾宣佈反腐敗會上的材料是假的，可以說轉危為安。但畢竟出了危。有第一次危，就預示著以後會接連不斷出現危。從新省長歹毒仇恨的眼光裡，他明白遲早要兵刃相見。連他自己都不掌握的情況對方怎麼會知道呢？口子開在哪？叛徒是誰？

　　無數輛汽車堵塞成不見頭尾的長龍。人們的情緒越來越瘋狂。銀行大樓的玻璃轉瞬間被砸個精光。防暴警察陸續開來，可在人海之中，僅像幾片飄浮的葉子。

　　慾望使人瘋狂，黃士可在內心嘆息。雖然這些年社會醜聞比比皆是，然而關係到自己兒子還是使他震驚。他從未想到兒子會變得那樣無恥，在監獄裡也帶著下流的笑容。他不想教育兒子，也知道教育不了。只是為了在政治角逐中保住自己的防線，他必須把兒子弄出監獄，兒子便更加有恃無恐。這個社會完了，這意識常常在他腦中出現。每個人都變得那麼貪婪、卑鄙、懦弱和惡毒，全部目標只有如何佔便宜，占國家的、占集體的、佔別人的，滿足慾望不靠勞動而靠欺詐，人和人之間全是對立、相爭、拆台，一個國家還能有什麼希望呢？

　　車內電話響了。黃士可拿起話筒。

　　「請用B鍵。」

　　話筒裡是百靈一本正經的聲音，卻甜蜜蜜地流進黃士可心裡。B鍵是保密鍵。黃士可升起與司機座之間的隔音玻璃。汾水關那消魂的一刻之後，他再不讓百靈在車上念文件。他們避免一切讓別人察覺的蛛絲馬跡，兩人的聯繫和幽會全以這種刺激人的秘密方式進行。

　　然而，換了B鍵，百靈的聲音仍然嚴肅。

　　「請看公文包裡省計委七九四號文件第三頁。」

　　黃士可微笑著搖頭。怎麼這麼神秘，用B鍵還不直說，無非是補一個告別吧。

　　第三頁夾著一個字條，只有潦草的幾個字：

　　別去北京，你會被捕。

　　「你怎麼知道？」他的心懸起來，握著話筒的手一下汗淋淋。

　　電話裡已寂然無聲。

　　今天早晨，中央辦公廳打來電話，要他立刻趕赴北京，總書記要與他談話，給他派的專機已在軍用機場等候。本想和百靈告別，無奈忙忙亂亂沒有單獨在一起的時間，只在臨上車前接過她準備好的文件。百靈掌握了什麼情況？這樣神秘和嚴肅的警告不會是玩笑。他感到一種凶險，突然明白臨行前從新省長眼睛裡看到的奇特神情意味著什麼。只要他在福建，新省長就別想把持局面，北京新政權的路線也就難以推行，他們能留著他為所欲為地充當絆腳石嗎？一到北京他就會被送進「黨校」，也許剛登上飛機就成了囚徒。但是，百靈怎麼知道的呢？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讓心臟的跳動稍微平穩一些，撥通杭州的電話。前天浙江副省長被召去北京匯報。那是他的老朋友，在架空新省長方面不比他做得差。接電話的是老友的妻子。她說她丈夫一到北京就失去了聯繫。黃士可連句安慰的話也沒想起來說，木然地放下電話。

　　街上，人群和防暴警察展開衝突。一批暴民砸開銀行鐵門衝進去，裡面只有帳薄卡片和文件，所有的錢櫃都空空，銀行職員也一個不見蹤影。警察發射催淚彈，做為回答，暴民在銀行裡放起了火，並且從樓頂向警察投擲燃燒瓶。

　　看得出這批暴民是有組織的，配合默契。他們的目的是把事態擴大，引向暴亂。亂吧！也許這就是天意。本來在他的生命中從無造反存身的位置，幾十年的道路就是以不變應萬變地適應中央。不管上頭是個什麼樣的中央，總能有辦法對付和討好。他一直懷疑地看待慫恿他揭竿而起的人。劉亞基甚至要給他下跪，他也拒不參加他們今天舉行的會議。但是現在怨不得他了，除了逼上梁山，還有哪條路能讓他走？

　　司機驚慌地回頭看他。前面幾輛汽車已經被暴民砸毀。燃燒瓶眼看就要扔到眼前，可滿街的汽車一輛擠一輛，誰也不能動。黃士可打開車門，沒有任何交代，立刻就消失在驚慌、激動、失去了理智的人群中。

　　從一條小巷直插過去，只有幾百米，就是澄湖賓館。這個賓館包圍在一座古樹掩映的大花園中。裡面只有一棟不太大的三層樓。樓的外表非常普通，極舊的樣式，裡面卻華麗得讓人吃驚，分成中式、西式、日本式、土耳其式幾個不同的部分。這原來是省政府的小招待所，三年前交給劉亞基承包後才裝修成現在的樣子。劉亞基並不指望它賺錢，而是把它建成一個供各方首腦吃喝玩樂的據點。他貼了數不清的錢，得到的好處卻多十倍。最近一段，這裡成了福建民間勢力政治活動的中心。

　　劉亞基矮矮胖胖，一臉絡腮鬍子，刮得再乾淨也是鐵青的顏色。當他看見黃士可突然光臨，喜悅使鐵青一下變成了黑紅。

　　「黃省長，我要給你磕頭！」他雙手抱拳連連鞠躬。要不是肚子礙事，腦門定能碰到膝蓋。

　　水晶宮似的西洋廳裡圍座著三十多個人。一大半是劉亞基一類的工商界人士，個個都是福建數得著的富翁。另一些是政局變化後逃到福建來避風的溫和派分子。還有幾個民主派頭頭，他們是北京對六四翻案參與者大規模逮捕的倖存者。一見黃士可，全場人像見到領袖一樣站起來致敬。在這個時刻，這個地點，黃士可突然意識到自己具有了一種新的形象，不再僅僅是一個地方勢力關係網中的玲瓏牽線人，而成了一個政治核心，一名旗手，一種生活方式存亡的決定者和眾人仰望依賴的帶頭人。

　　他沒有解釋為何突然降臨。「你們接著談吧。」他平淡地說，坐到中間的位置。平淡更增加了他出現的戲劇性。

　　北京政權發佈的一系列法令對福建和沿海幾省等於是死亡判決書。其核心在縮減地方權力和打擊私人經濟，而這正是南方得以發達的兩根支柱。首當其衝的是商業，尤其是私營商業。僅嚴禁經銷進口消費品一項就將使上萬家商店倒閉。商業稅大幅度提高，明令不許攤入成本。規定了一系列限價措施。取締所有私營商業批發業。走私者將受到槍決處置。震動最大的是對資產在三千萬元以上的私人商業企業實行國有化。

　　「……這幫北佬是要讓我們死，而且是光著屁股死！」劉亞基充滿仇恨和絕望。他是福建最大的私營商業老闆，主要經營進口消費品。歐洲、北美、東南亞、港澳都有他的網點。所謂「進口」對他來說只是走私的代名詞。誰也弄不清他到底斂了多少錢。雖然有相當可觀的一部分換成了硬通貨存在外國銀行，但凍結存款的法令還是使他損失掉一大半財富。再加上國有化，多少年建立起來的王國等於霎時間化為烏有。

　　黃士可主管工商。他最清楚打擊商業、進口和私營經濟對福建意味著什麼。福建山多地少，資源貧乏，從過去叮噹響的窮省一躍成為舉國稱羨的寶地，全靠沿海的優越地勢。買國貨沒必要來福建，每年從內地流入福建的幾千億元鈔票大部分是衝著進口消費品來的，其中主要目標又是私營商業提供的走私品。只有走私才能價廉，才有競爭力。這條路堵死了，福建的財源就被切斷。所以「六四」以後，儘管北京方面的控制也一再加緊，地方卻一直以種種對策加以保護。但這次不同，北京新政權完全甩掉了過去那種兩個派系平衡出來的瞻前顧後，企圖兩全其美的立場，豁出來不要經濟的發展也要貫徹集權意志，並且以法西斯手段粉碎一切拖延和阻擋。地方的自我保護已經不可能，而北京對國際輿論又充耳不聞，就連對外資、合資企業紛紛被嚇退撤離的風潮也無動於衷。然而這卻是福建另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商業是福建的血，外資是福建的骨頭。福建缺乏自己的實業，全靠外資和合資企業奠定福建未來繁榮的基礎。現在血乾了，骨頭再被抽走，福建豈不就只剩一攤爛泥。

　　面臨這種滅頂之災，在座的工商界巨頭全跟劉亞基一樣激憤，大喊大叫，不時揮舞雙手，敲打桌子。黃士可沒有表情地看著他們。商人賠本兒的時候就是這麼可笑，刀就要砍在脖子上了，他們還在那算帳。他不說話，不到最後，他不準備有任何表示。

　　「還是談下一步吧。」那位前任中央辦公廳副主任文靜地提醒。他是福建人，北京政局變化時正好在外地出差，便偷偷溜回老家，現在北京正在秘密搜捕他。

　　在座的每個人都明白──無論工商界老闆還是「溫和派」人士，或是民主分子，現在又包括了黃士可──只要和北京聯繫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條，誰也逃不掉。多年以來，民間一直有人鼓吹「和北佬分家」，背著北方的大包袱，南方永遠飛不起來。那時只是發牢騷，到底同種同根，不像立陶宛那麼有理由。然而現在到了生死存亡之際，脫離北京獨立就成了唯一出路。

　　來避難的政界人士被老闆們奉為尊師。他們搞出的方案顯示出非凡的政治設計能力。市場經濟和自由思想在南方深入人心，群眾基礎完全具備，連個體戶小商販也會為自身利益挺身而戰。福建上有浙江、上海、江蘇，下有廣東、廣西、海南，不乏同盟。國際對北京正在嚴厲抨擊，會歡迎中國出現自由陣營。南方雖然缺少軍事力量，另一種武器──錢卻很充裕。除了讓北方省份望塵莫及的地方財政，老闆們自己也富可敵國。他們寧可傾家蕩產也不能讓世界再退回到只讓他們當勞改犯的時代。一切都具備，只差一個領袖。

　　「黃省長，領著我們幹吧！」劉亞基撲到他面前。「你站出來一揮手，我們福建就得救了！」

　　所有目光都期待地集中在黃士可身上。

　　「黃省長，不用擔心將來，昨天我說的事馬上就辦，加一倍……」

　　「放肆！」黃士可在鼻子裡哼了一聲。

　　劉亞基立刻不說了。但是他一定會辦，而且一定會加一倍，甚至更多。也許明天，瑞士銀行的存摺就會遞到他手裡。如果他收了，劉亞基會感激涕零。黃士可沒做出氣憤的樣子。生意人是很會看眼色的，一定能看出他不再拒絕那筆「保險金」。別看在場的人一個個彼此打氣，把前景說得天花亂墜，實際上誰心裡都明白，所謂「獨立」談不到成功的把握，甚至只能用「渺茫」二字形容。這就是他一直緘默的原因。他走到今天這步不容易，一輩子搭進去了，本來絕不該再冒孤注一擲的風險，一切從頭開始。不管多麼百孔千瘡，共產黨的力量仍然足以粉碎任何反叛。那架機器那麼沉重、高大、堅不可摧，讓人望而生畏。多少個比他更強有力的人都被無聲無息地碾碎。劉亞基那群老闆準備下二百萬美元，只要他答應挑頭搞獨立就是他的。即便失敗，這筆錢可以保證他在西方過上富翁生活。昨天他沒接受，人願意在老路上走，尤其到了現在的年齡。今天，二百萬的一倍變成四百萬，多少能彌補一點對未卜前途的恐慌，也說明時機有時是多麼有價值。

　　現在，是登場的時機了。

　　「我不贊成獨立。」他緩慢地說。

　　全場人都變了臉色。

　　他看著對面那根高大的象牙沉默一會。拖延可以給人更深刻的印象。「福建是中國的一部分，這是誰也不可改變的歷史和現實。我們福建並不要求獨立國家的主權，那是對民族的分裂和叛逆。我們只要求保留適合於我們的生活方式和發展道路。在一個國家內部，可以同時並存多種社會模式。鄧小平同志生前的天才設計──一國兩制為此提供了理論和現實的依據。既然可以有香港的一國兩制，台灣的一國兩制，為什麼不能有福建的一國兩制呢？北京是國，福建是制。福建不破壞國家統一，只要求給我們一個制。這個思路應該是我們全部設計的出發點。」

　　停頓片刻，那位前中央辦公廳的副主任最先拍響兩隻保養很好的手，眼裡流露出讚許的笑意。掌聲立刻熱烈地擴散。人們全都興奮地頻頻點頭。

　　「好！」

　　突然響起一聲喝叫，好像京劇裡的花臉出台亮相。所有人頓時鴉雀無聲。這一喝不出自在座任何一個人，而是從廳外傳來。鑲著銅飾的象牙色廳門打開，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站在門口。

　　黃士可腦子裡嗡地一聲，臉上剎時失去血色。他無法相信，只能是幻影──新省長！這個剋星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臉上帶著傲慢的獰笑，怎麼可能？他瞥一眼別人，不是幻影，每個人都像見到魔鬼一樣瞪大眼睛。瞥一眼窗外，院門緊閉，警衛悠閒地曬著太陽。如果他從大門來，警衛肯定先給鈴。如果不是，他從哪來？

　　「好！」新省長又吼一聲，盯住黃士可。他四十出頭，滿臉紅光，吼起來震得玻璃嗡嗡響。「黃副省長，我一直等著你的這段話。從我來那天就等著，本來以為你得去北京說了，你倒又自投羅網，沒讓我白等。哈！」

　　他一個挨一個巡視，不斷地發出心滿意足愉快的叫喊。「哈！副主任先生，中央找你多時了，你的架子不小啊！」他認得在場的每一個人，挨個調笑，就像貓在玩一群癱軟的耗子。他可不像黃士可想的那樣，對福建情況一無所知。他似乎什麼都知道，他有充分的準備，他一直在安排一個大網，現在網收口了。

　　原來是他！黃士可瞥見了在新省長身後縮頭縮腦露了半個身子的秘書長。這條狗！早應當看出來。他的尾巴永遠向拿著更大棒子和更多骨頭的主人搖。他就是眼前這張網的穿線人。兒子的材料肯定也出自這條狗。黃士可猛然醒悟，地道！這座樓下面有一條地道，直通省政府辦公大樓。那是文化革命時期挖的防空洞，多年不用，早被人遺忘。黃士可只是依稀記得，在他當秘書長的時候，曾聽說過這條通道。鑰匙扔在行政處的鑰匙箱裡。他當時只說了句「我們永遠不會用它」，現在才知道還能發掘出如此大的用處。

　　「秘書長！」新省長叫。「給衛戍區打電話，調一個連來。別忘了帶囚車！」

　　新省長七十年代當過偵查排長，曾經獨身一次俘虜三十多名越南兵，立過一等功。眼前同樣是三十多個人，卻更不是他的對手。他讓劉亞基給每個人發一份筆和紙。

　　「馬上寫材料！誰寫得快，寫得細，揭發得多，誰就得到能寬大處理！」新省長拍拍腰，不知只是一種興奮的表示，還是在表示他腰裡有槍。「老老實實待著！」

　　新省長出去了。也許是去搜查別的房間，也許是太高興了，得意忘形。反正他這一出去給了黃士可一個決定性的機會。

　　「把砸銀行的人調到這來！」他用閩南話低聲吩咐劉亞基。「讓他們告訴群眾省長在這，解決問題得找省長！」

　　「砸銀行……？」劉亞基表情不自然，有點不知所措。

　　「嗨，這時候還要什麼花槍，快！」黃士可緊皺眉頭。剛才在街上，他認出衝進銀行的暴民中有劉亞基的司機在指揮。老闆們肯定參與了幕後操縱和鼓動。司機的左右有好幾個人帶著對講機。街兩邊也停著配備電話的汽車。對老闆們來講，事端挑得越大，衝突越嚴重，越有利於下一步。

　　劉亞基立刻悟到這是唯一擺脫困境的方法，至少能拖延時間。操縱打砸搶的事雖然不適於公開，現在已顧不上了。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對講機，一頭鑽進衛生間。

　　當載著衛戍區士兵的卡車開到時，群眾隊伍也剛好趕到。人群頃刻間把澄湖賓館圍成一個孤島。一眼望去，四面全是翻騰的人頭。「見省長！見省長！……」三個字喊得敲鼓那麼整齊，如同山崩地裂。士兵的任務臨時變成保衛，圍著賓館小樓站成一圈兒。他們的姿態引起群眾敵意。石塊紛紛飛進院子。人群先是從四面院牆往裡翻，很快大門被撞開。好像決口的洪流，人群一下擠滿了院子，把所有名貴花樹踩在腳下，和士兵的警戒圈面對面地對峙起來。院外喊聲震天，院內反而寂靜無聲了。

　　走廊傳來秘書長戰戰兢兢的聲音：「省長，快走吧……」

　　「走？」新省長的語氣毫無怯意，仍是那麼驕橫自負。「這些人是要試試到底省長怕他們，還是他們怕省長。打開陽台門，我要讓他們看看到底誰怕誰！」

　　隔壁「匡」地一聲，連院外的喊聲也停了。黃士可稍微偏一個角度，就能透過窗子看見新省長昂首挺胸地站在樓正中的大陽台上。

　　「我就是省長。」新省長的聲音宏亮悠長。他的笑容真誠動人。尤其是他的勇氣，一下就鎮住了千千萬萬的群眾。「你們要見我，我也要見你們……」

　　黃士可向全屋人一揮手。

　　「跟我走！」

　　三樓東頭有條很少用的小樓梯，一直通到地下室。在一套廢棄的鍋爐後面，一道常年緊閉的鐵門打開著。裡面是一條水泥通道，亮著一串暗黃的燈，撲出一團團潮濕陰冷的霉氣。通道內停著一輛深紅色的奔馳車，鑰匙插在點火鎖上。

　　「不要動車。」黃士可吩咐眾人。「一直走下去就到省政府。」

　　眾人急匆匆地走進通道，都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

　　「亞基，你跟我回去一趟。」黃士可說。「拿一支槍。」

　　劉亞基沒裝糊塗，馬上從一樓日本套間的壁櫥夾層裡掏出一枝手槍。私藏槍枝違法，但有點錢的人全從黑市上買。黃士可不用問也能知道劉亞基私藏的槍不只這一支。

　　「我不會用。」黃士可沒接那支槍。「你上一顆子彈。」

　　眼前的玻璃被群眾剛扔的石塊砸了一個洞。黃士可儘量藏在窗簾後面向外看。窗下是士兵的後腦勺。幾米開外便是群眾的臉，一張挨一張，全都仰望著陽台上的新省長。

　　新省長的聲音像瀑布一樣從頭頂滔滔瀉下。

　　「……跟國家對抗是沒有好處的。你們絕大多數人都是受了挑動和蒙蔽。我已經有確鑿的證據，有人在幕後操縱動亂，他們要把你們引向歧途！你們跟著他們跑，福建就會被引向滅亡……」

　　黃士可側身讓開自己的位置，示意身後的劉亞基上前。

　　「向那開一槍。」他低聲說，伸出一個指頭指一下窗外的群眾。

　　劉亞基微微變色。

　　「朝人頭頂打？」

　　「不，朝人打。」

　　「這……」

　　「馬上開槍！」黃士可的聲音冷冰冰。

　　劉亞基窒息一樣地嚥了口唾沫，顫抖地把槍口對準玻璃上的洞，閉上眼睛。

　　頭頂的聲音還在向下傾瀉。

　　「……做為省長，我決不允許你們破壞自己的家園，也決不會背棄國家給我的命令！幕後操縱者逃不脫懲處！繼續鬧事者必將受到鎮壓……」

　　「砰！」

　　槍的響聲在黃士可耳中變成一道細長的尖叫。他看到正前方人群中一個小伙子驚訝扭曲的臉。一股急速的血流從他胸口高壓噴泉般奇異地射出，隨著身體傾斜扭動澆灑出一道自下而上的軌跡。

　　劉亞基像受驚的兔子竄向地下室。黃士可撿起他扔在地上的手槍。外面是絕對的寂靜。連那個會施催眠術的新省長也成了啞巴。當黃士可邁過地下室那道沉重的鐵門，外面突然爆發出地震一樣的轟鳴。所有的玻璃似乎都在同一時刻破碎。怒潮猛衝進樓房。樓房在咯咯顫抖。

　　他關上了鐵門，把插在門上的鑰匙擰了一圈。缺油了，他這樣想。

　　※※※

　　《美聯社中國福州十月二十五日電》

　　被中國政府宣佈凍結個人儲蓄存款而激怒的福州市民今天上午襲擊了福建省長的下榻處，和警衛士兵發生了衝突。這場混亂造成九人死亡，其中包括省政府秘書長。剛上任一個月的省長遭市民痛毆僥倖未死，但據醫院發言人宣佈，即使最終能保住生命，也將終生喪失大腦活動機能並全身癱瘓。

　　今天下午緊急召開的福建省人大常委會會議決定，由原副省長黃士可代理省長。

　北京　亞太展覽中心

　　【「最多的人口與最貪婪的慾望之乘積怎麼用最少的資源滿足？」】

　　樹已經落光最後的殘葉，天地一片枯瑟和灰暗，大門外矗立的廣告牌被襯托得更加潔白，使上面那個純綠的綠點顯得生機盎然。那是個公認的傑作。廣告牌上除了白底和一個綠點什麼都沒有，卻讓人們自發地把展覽恰如其分地稱做「綠展」。每個來訪的記者都先把鏡頭對準它。

　　陳盼站在入口處，盯著流水般往裡走的參觀者。購票處排的隊足有一公里，還在不斷加長。好幾十個工作人員維持秩序還有點吃緊。這聲勢使「綠協」的眾人興奮不已，陳盼卻巴望至少這會兒人少一點，再這麼盯一會兒準得眼花。一個拄著手杖的駝背老人從身邊走過，摘下眼鏡盯她一眼。她覺得那雙眼睛很熟，眼光裡閃著一種戲謔，跟那個衰老的身姿一點也不相符，可怎麼也想不出從哪感覺熟，這一眼意味什麼。老頭蹣跚的背影頃刻消失在錯落的人群中，她沒心細琢磨他。

　　擔心多餘了，離老遠她就發現了石戈。他照舊穿得隨隨便便，甚至顯得邋遢。條絨上衣已磨得發白，褲子肥大，頭髮剛長到最沒型的長度，支楞八翹。別說副總理，與他自稱來參觀的身分──普通人都差一大塊。不過倒有一股飄灑的神仙勁兒，在一個矯揉造作的世界上是種少見的魅力。陳盼發現自己開始用看男人的眼光看他了。

　　「黑市價高五倍，我本應發一筆小財。」石戈把剩下的七張票還給陳盼。只有兩個看上去是警衛的人不引人注目地跟著他。陳盼寄給他十張票。本以為副總理即使裝成普通人跟班也得成群。

　　「我寧願你發這筆財。沒有比你也倒票更能給我們的展覽增色的了。」

　　兩人見面的感覺有點像老朋友。

　　「伊萬呢？」陳盼問。

　　「沒借出來。」

　　那次「偶然相遇」以後再沒見過。陳盼一直在忙「綠展」。這個「綠色拯救協會」籌備了一年多的項目差點夭折。雖然「綠協」沒參與「六四」翻案運動，又是經過正式批准的民間組織，不在新政權上台後大規模鎮壓和逮捕之列，但是最近成立的「意識形態指導委員會」卻把「綠協」視做整肅對象。先是追究接受綠色和平組織國際總部和德國綠黨資助一事，「綠展」開幕的當天又勒令停展。本來還可能有接二連三的棍子打下來。也巧，正當陳盼到處找石戈找不到的時候，石戈半夜把電話打到她家。他仍然記著她要求的「實驗基地」，並準備和「綠協」頭頭具體談一次。聽著她快哭出來的聲音，他答應設法取消「綠展」的禁令，並且以一個「普通觀眾」的身分參觀展覽。

　　熙熙攘攘往展廳裡湧的觀眾不知道副總理到場。這個轟動的展覽目前處境微妙而且敏感，石戈的光臨一旦被捅出去，會使他的處境非常尷尬。這是他一再強調做「普通觀眾」的原因。陳盼恨不得用發誓做保證。為了「普通」，只有她一個人在門外迎接，「綠協」的五個書記分散在展廳裡面等候。

　　第一個展廳是個高大穹窿。穹頂閃爍宇宙的光彩，迴響著發自遙遠星系的奇特聲音。廳內有六組造型。代表六種不同的色彩。每組造型由繪畫、雕塑、靜物、模型及燈光和音響組成。核心是人。許多的人在造型中擺出不同姿勢，做出不同動作。紅色造型裡展現著搏鬥、戰爭、屠殺。鮮血在大地上蔓延。一顆顆頭顱被反覆砍下。藍色造型裡全是機器、齒輪、身著工作服的人毫無表情，關節發出金屬響聲，像機器人一樣僵直地動作。黃色造型裡一面是沙漠、飢餓、瘟疫和赤貧，一面是拜金、荒淫、色情和愛滋病。黑色造型裡是愚昧、迷信、人與獸為伍，妖魔鬼怪隱隱出沒。白色造型由均衡對稱的呆板物體和線條堆砌而成，似墓地又似都市的樓群。在成堆的蒼白幾何體模型中，整齊地按身長降冪排列著臉色蒼白、身裹白布的殭屍。紅、藍、黃、黑、白五色造型圍繞的中央是綠色造型。這組造型沒用任何現代派手法，完全是自然的，真實的。真的樹，真的草，真的莊稼，真的流水和泥土。一個強壯有力的男人，一個美麗非凡的女人，他們袒露著真實的軀體。一個天使般的幼小孩子在和撒歡的小羊嬉戲。一隻小狗瞪著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粉紅色的舌頭舔著鼻子。這組造型毫無深奧之處，卻能久久吸引人的目光，讓人感到綠色生命的美麗，從內心深處產生渴望。

　　面對這種氣勢任何人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光是六組造型裡的活雕塑就有上百人。他們大多是藝術家，不但義務表演，還為展覽提供了許多免費的設計製作。「綠協」在知識分子中受到廣泛支持。儘管如此，材料、場地、雇工、燈光等各項花費也是驚人的，因此門票價格高於普通展覽十倍。然而觀眾和票價成正比，比平時多十倍也不止，成了轟動北京的一個大熱門。直到昨天，不得不開始限制購票的人數。

　　然而人們最感興趣的是什麼？陳盼每每帶著一種痛心捕捉著觀眾的視線。黑色造型前面人頭攢動，都想看清黑紗後面那個人與豬性交的細節。紅色造型裡兩個衣衫被撕爛的女人在血水泥濘的原野上摔跤。一層又一層圍觀的人半張著嘴，久久不走。女人一露出大腿那些眼睛就閃光。黃色造型中那些色情象徵儘管極含蓄，也吸引了大批觀眾。而僅有殭屍的白色造型和全是機器人的藍色造型前面幾乎是空的。無怪有些報紙攻擊這個展覽是變相的色情表演，是利用人的觀淫心理賺錢卻滿嘴人類命運的貞節婊子展覽。這是「意識形態指導委員會」關閉這個展覽的公開理由之一。

　　石戈在每組造型前面都默立好一會兒，最後無言地伸出手。陳盼感覺他的握手有力地一搖。這比任何讚美都使她感動。她聽說為了取消禁令，石戈把官司一直打到陸浩然那裡。「意指委」名義上歸屬中共中央，實際由軍委控制，直到陸浩然發了脾氣才不得不讓步。但肯定把這筆賬記到了石戈頭上。展覽沒使他失望，至少是對他這番苦心的一點報答。

　　整個展覽全部採用藝術形式。一個叫做「增長的極限」的模型像貝殼一樣自動地往復張開兩半，又合成一體。那是一個地球。但地球表面已經沒有山峰海洋和土地，全部擠滿了人和物質產品──汽車、樓房、傢俱、電視、冰箱──模型張開的時候，可以看到地球裡面──一直到地心──也全都是堆擠的人群和產品。綠色哲學一向強調「增長的極限」這個概念。工業主義的辯護人卻說陸地資源用完後還有海洋天空和地下，只要科技不斷發展，人類總能獲得新的財富滿足自己不斷提高的消費要求。這個模型就是針對這種辯護誇張地顯示出最終極限。科技不能突破這個極限，只能使這個極限更快到來。

　　下一組展覽是兩個家庭。一個是當代家庭。另一個是五十年前的家庭。兩個家庭分別座落在兩盤特製的地秤上。秤的指針對著觀眾。當代家庭堆滿了物質：冰箱、電視、空調機、洗衣機、洗碗機、微波爐、電話、錄影機、音響、浴盆、桌椅、立櫃、組合櫃、大大小小的沙發、櫃櫥、桌椅、種種炊具──地上是地毯，牆上是貼布，門窗是鋁合金、茶色玻璃，到處是無用的擺設和莫名其妙的奢侈品。一個半米多高的木偶，上面的機關只是為了擠碎核桃。一把特製的銀斧，作用只是把下鍋前的牛排敲得鬆軟些。還有自行車、摩托車、汽車──餐桌上堆著如山的食物。肥胖的男主人不時地大吃幾口，便緊張地量血壓、吃減肥藥，再在健身器上拚命運動一陣，又到餐桌上去吃。女主人在另一間屋裡翻騰無數件衣服和鞋子，穿好一套又脫光，再穿下一套。沒有一套看得上，又打電話讓商店送。孩子則被壓在玩具堆下。指針顯示這個家庭擁有的物質總量達一萬四千公斤。顯示屏分別列出這個三口之家佔有木材、金屬、毛紡品、化學材料、玻璃、皮革等各種原料的數量和消耗的能源以及提供這些原料、能源所需的石油、煤炭、礦石、森林、動植物等的數量。五十年前的家庭四世同堂，睡的是木床，坐的是竹椅，房間裡只有必要的物品，因此雖小卻顯得比當代家庭還寬鬆，乾乾淨淨，人的衣著樸素，食物清淡，煩惱並不比當代人多。人均擁有的物質量僅是當代人的二十五分之一，消耗的原料和能源更是少得多。

　　「……當前中國有四『最』」。陳盼說個不停，想盡多表達一些綠色觀點。對於石戈，她願意這樣做，也認為會有作用。「第一人口世界最多。國土面積雖然不小，但大半是高原、戈壁和沙漠，被最多的人口一平均，人均佔有資源就最少，這是第二個最。中國的傳統道德在不斷的革命和外來文化衝擊中被摧毀殆盡，新的道德體系卻毫無建樹，形成全社會的道德真空，這是第三：道德水準最低下。當代改革家們認識到以信仰為槓桿、鼓勵無私奉獻的共產主義道路已經走絕，便把刺激和縱容個人慾望當成改革的核心。慾望一時能推動經濟增長，但窮怕了的中國人一旦瞄準了美國式生活，那種不可能彌補的差距便激發出第四個最──慾望最貪婪。如果說全人類終將被自身慾望所毀的話，擁有這四個最的中國就將第一個毀滅。很簡單：最多的人口與最貪婪的慾望之乘積怎麼用最少的資源滿足？人無法用勞動向自然資源索取滿足，就會轉向搶奪別人的資源份額。這種動物式的生存規律在最低下的道德狀態中將使人際鬥爭分外殘酷。中國社會已經充滿由此產生的內壓力。最基本的社會問題：需求大於供給，通貨膨脹，社會腐敗，犯罪嚴重，政治上的不滿和動亂全是這四個最綜合出來的結果──請看，這是一群電影藝術家對未來世界的描繪。」

　　一面大型激光螢幕展示出世界毀滅的過程。隨著十六世紀的占卜神魔諾查丹瑪斯的吟誦，出現一幅幅驚心動魂的畫面。

　　和平被毀，大地搖動，

　　波河與奇帕魯河波濤洶湧，蛇群在岸邊蠕動。

　　毒菌潛入鮭魚頭中。

　　牠們碩大的身軀在極地陷入絕境。

　　長時間沒有鹽，

　　少女和醜陋兇惡殘忍的狼混在一起，

　　所有人的毛髮都從皮膚上脫落，

　　瘋狂爭鬥，

　　大地上佈滿了怪物……

　　螢幕前設立了一個攝影攝像部。一位著名相聲演員給人們做示範。他披起和尚袈裟，一套專用設備把他的影像投射進螢幕，打扮成濟公模樣的他和那個悲慘世界合為一體。他邊走邊唱一首打油詩：

　　天上無飛鳥，

　　地上無爬蟲，

　　樹枝無樹葉，

　　樹幹無樹皮。

　　濟公和尚從螢幕裡扭過臉對著觀眾，旁白一樣問：「哪去了？」拍拍肚子，「全吃了。」

　　東北虎，

　　華南虎，

　　一概吃光，

　　自古虎追人，

　　今朝人追虎……

　　表演可以轉製成錄影帶，也可以拍成單張的照片。只要顧客選中螢幕上的具體畫面，自己在那套設備前面做出相應動作，就可以與畫面逼真地合成在一起，看上去跟真在那個恐怖世界裡拍的照片毫無二致。興致盎然的觀眾排起很長隊伍。

　　陳盼問石戈是否要拍一張在恐龍嘴裡掙扎的照片，對他可以免費，也可以不排隊。石戈做出堅定表情拒絕，他不想落到那個地步。排隊錄影或照相的人都是圖新鮮，但他們到處拿給別人看時必然要講這個展覽的宗旨。這是綠展設立這個項目的主要目的。

　　石戈看一排翻開陳列的古籍。那些發黃的線裝書上記載著歷史上歷次大饑荒時的慘狀。解說員向觀眾解釋，「易子而食」是說將要餓死的人們不忍吃自己親生孩子，便相互交換孩子吃，而書上標明當時市價遠低於羊肉的「兩腳羊肉」實際上就是人肉，把人稱做兩腳羊是一種中國式的文雅。

　　陳盼又看見那個駝背老人。他在模擬溫室效應的玻璃罐前向她揮了一下手杖。那姿態突然使她認出來，邢拓宇！她差點叫出聲。四面看看，沒有任何人注意。「老人」消失在一群嬉笑的中學生身後。他是向她表明實現了諾言嗎？他曾表示一定來看這個展覽。可那時他是眾星捧月的群眾領袖，現在則名列當局通緝名單的第二名。全國的電視報紙都上過他的照片。她以為他隱匿在深山老林裡，每次想起都為他的安全祈禱。他卻竟然還在眼皮底下玩這種遊戲！她真想狠狠罵他！可她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一眼也別再看他。這種天生愛摸老虎屁股的胚子，只有讓他摸。

　　陳盼給石戈介紹了魯時加和「綠協」另一位女書記。「綠協」是個鬆散組織，大方向一致，具體觀點和行動方式不要求統一。五個書記是五個不同派系的領袖，求同存異，還算默契。

　　魯時加一派致力於環境保護，模仿西方綠色和平組織的早期行為，經常搞一些引起轟動效應的抗議活動，吸引國內外新聞媒介的關注。早就有人批評這種當明星出風頭的方式淺薄而且廉價。但魯時加有他的道理，明星方式影響大，傳播快，對於環保意識尚未普及的中國最見效。中國政府為吸引外資而放鬆環保限制的政策也確實受到他們堵塞下水道或攔截垃圾船一類「恐怖活動」的衝擊。

　　「以後也許還會給您添麻煩。」魯時加話中有話地說。

　　「歡迎。」石戈倒挺真誠。

　　為了避免引起注意，仍然由陳盼一個人陪同石戈。有一個廳全是荒誕劇的片段和小品，表現人類的異化和精神世界的荒蕪。一男一女同坐在公園一條長椅上，逐漸搭訕，越談越發現他們有許多共同的事物，最終才明白他們原來是夫妻。陳盼不知道那一對對邊看邊樂的夫妻是否能意識他們自己也往往對面而不相識。

　　歐陽中華在黑暗中的沉默又像冰一樣擴散。她把那股寒氣壓回心底。

　　渾身銹蝕，啤酒肚脹氣的肥胖男人們整日坐在電視機前看幾個年輕運動員在花哨的體育場上蹦蹦跳跳，不啻人類最荒唐的行為之一。一齣小品表演一個人一輩子生產自己從來用不上也不知怎麼用的產品，被不知道的渠道運到不知道的國度，為那天天相伴而又絲毫無緣的「不知道」耗盡自己的生命、精力和資源。另一出小品在演現代人任何舉動都得受專家指點，未經指點的任何動作都會觸響表示錯誤的警鈴。專家發表意見以前要翻遍只有他們才摸得著頭緒的無數厚本。他們指點精確到「左腳第三個趾頭沿三十八度二十分零九秒移動一點一毫米」，結果警鈴又響，行動者出現了千分之一的偏差。

　　陳盼又向石戈介紹了「老夫子」和另外一個書記。「綠協」的五個書記中只有「老夫子」歲數和石戈差不多。他原來是個搞系統工程的博士，哲學功底相當深，在社會系統的研究上頗有建樹，被公認為「綠協」最有學問的理論家。他的一派致力於以改變人類經濟生活方式來改變人類的狀態。他認為經濟是生存根本，任何人類理想都不能脫離這個基礎。不是經濟本身決定了人類的糟糕狀態，而是現行的經濟方式。比如工業化大市場所要求的「效率」。許多問題由這兩個字產生。它要求越來越多的投資和越來越少的工作者，從而導致失業、生產過剩和通貨膨脹這類困擾人類的災害。一體化的國際競爭把效率壓力傳遞到全球每個角落，使窮者愈窮，富者愈富，使人變成機器，把生命變成毫無意義的忙碌。他主張以複製生態而不干擾生態的科技型小社區自足式經濟取代以交換為目的市場型大經濟，讓複雜艱深的現代經濟學回歸成樸素的人類生存常識。

　　歐陽中華最後露面，他好像在兩個展廳之間的小賣部前跟石戈偶然碰上。陳盼知道他一向是「見官大三級」，但卻不喜歡他對石戈居高臨下的姿態。他確實比石戈高得多。漂亮、優雅、高貴，任何人在他面前都難免感到某種程度的自慚形穢。然而看不出石戈有類似的不安，那股沉穩勁讓人想起岩石。岩石不會跟摩天大樓比高低。

　　「拜讀了《涅槃》。」石戈微笑地跟歐陽中華握手。

　　《涅槃》是歐陽中華從黃河災區回來後寫的書。剛脫稿不久。目前的政治形勢下不可能出版，只打印了一些在國內傳閱。與石戈密切相聯的眾多知識界渠道有可能把打印稿傳過去，但陳盼沒想到他能這麼快就讀過。

　　在《涅盤》中，歐陽中華第一次明確闡述了他對人類如何從物質人社會向精神人社會轉化的見解。他認為人類自我矯正和自覺轉向是個仁慈但注定絕望的願望。歷代宗教聖者全對人類說：「你們錯了，回頭吧！」然而人類卻在物慾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教育也不可能讓人類迷途知返。對危機和困境的描述早已人人皆知，但把「我」和「現在」視為價值核心的現代人不可能為「他」和「將來」犧牲個人的眼前利益。

　　愛因斯坦那種幾近上帝的大人物與幾百名世界名流向智力超群的大國首腦們呼籲停止發展毀滅人類的核武器，結果是發展了幾萬倍。怎麼能指望在把思想家視為窮酸而把棒球手和性感明星奉為偶像的電視時代，讓那些只有理解動畫片的智力和欣賞大腿舞情操的芸芸眾生聽進讓他們放棄物慾犧牲享受的明智聲音呢？所以世界必將毀滅，任何挽救和延緩的企圖都無濟於事，是白白浪費，甚至從某種意義講，是反動。「現實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合乎邏輯的該是如何利用現實。舊世界的毀滅可以加速新世界的到來。讓芸芸眾生的物質人自食惡果死去而掃清道路遠比把他們轉化成精神人來得容易，也更有助於徹底改變世界。如果能在毀滅來臨前做好理論、組織與物質上的準備，在物質人的大滅絕中保留下受過充分教育、有高度智力並能自我約束的精神人，使之成為碩果僅存的人類火種，他們就可以在舊世界的廢墟上孕育一個全新世界。新世界是缺少感官享受，壓抑物質慾望的，所以以往人類變革的手段──以描述美好的未來鼓舞人們奮起追求──已經喪失，只有靠一個滅頂之災留下的恐怖陰影融入人類集體潛意識。恐懼將比自覺提供更有力的保證，使人類從繁殖，教育到生產與生活都納入一個自我控制的體系，並把自我控制化做人類永恆的生存本能。那個社會將是也只能是精神人的社會。人類以此完成從死亡中新生的壯麗過程，化做在烈火焚燒中沖天而起的鳳凰。這就是他的書名──《涅槃》的象徵。

　　這本書的觀點衝擊力很強，書中的激情、文采和詩一樣的語句令人沉醉，在知識界不脛而走。書稿已秘密送到國外翻譯出版。但並沒有獲得《精神人》那種普遍的接受，只被當做驚世駭俗的一家之言。這一點從小賣部銷售的「生命盒」遭到冷遇就能反映。「生命盒」是歐陽中華根據他對野外生存的研究設計的。裡面有一個人在無任何供應的條件下求最低限度生存的必需品：獵捕小動物的繩套、釣魚的鉤線、人體不可缺少的合成鹽、識別可食或有毒植物的說明書、引火用的凸透鏡、多種用途的組合刀、指北針、酒精、淨水劑、藥膏、夜光紙、縫衣針線和防風打火機等。只是因為「綠協」那位女書記喜歡歐陽中華，才同意她經營的「綠色企業」做了一批。歐陽中華向她保證能賺錢，但不管廣告如何說大崩潰到來時「生命盒」怎樣能救命，人們只是一笑。石戈是第一個肯掏錢的買主。

　　「廣告如果把它說成用於探險旅遊，我想會有銷路。」

　　陳盼想問石戈自己準備用於幹什麼。歐陽受啟發地歪了一下頭。

　　「不堪救藥的人類。」他像為此感謝石戈，主動陪他往下參觀。

　　下一個展廳叫「出路」。裡面只有無數個門。可是當人想通過門時，卻發現大多數都是假門。有的門是鏡子裡的投影，許多不同角度的鏡子互相反射，隨著人的移動門越變越多。有的門看上去很真實。從半開的門縫中，甚至能看到外面的花園或另一個房間，徑直往外走，卻會碰了頭。那是用超級現實主義手法畫在牆上的門，像得可以亂真。觀眾在展廳裡嘻嘻哈哈地轉來轉去，門越多越找不到出路。

　　置身於四面碰壁卻高興萬分的觀眾中間，歐陽中華略帶嘲諷地挖苦「解決危機」的任何作為。

　　「……對於他們，」他指指周圍的人。「現在唯一能做的也是該做的就是抓緊享樂。中國醫生對要死的人總是說：『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毀滅臨頭時把人生該享受的都享受過了，他們死得也就會心安理得些。現在讓他們自製節儉，結果只是在照樣難逃一死時讓他們覺得一輩子白活。」

　　「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毀滅會更快更大。」

　　「對。」歐陽中華滿臉光彩地笑起來。「毀滅來得越早越徹底，歷史進程就越完美。」

　　陳盼剛見歐陽中華就是被他這種笑迷住的，這笑洋溢著頂天立地的自信和豪爽。「按照你的邏輯，毀滅成了社會進步，那麼，促進社會毀滅的破壞活動、違法亂紀、無道德和所有的墮落也都是高尚的了。」

　　「正是。」

　　「每個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幹壞事？」

　　「我要是你，就給幹壞事最多的人發獎章。」

　　「但願別給你發。」石戈的表情看不出贊同、調侃，或是不滿。

　　「那可不一定，想發的時候千萬別客氣。請。」歐陽中華做出一個請先走的手勢，想看石戈碰壁的洋相。

　　「還的跟著你好。」

　　歐陽中華哈哈一笑，徑直走向一個最不引人注意的小門。那門看上去和別的門沒有兩樣，卻能毫無阻擋地直入一條幽暗的走廊。走廊通向六色造型的大廳。出口正對著綠色造型。

　　一進大廳就看見幾十個流氓正圍著綠色造型起鬨。他們向那對男女模特齊聲怪叫：「操一個！操一個！……」觀眾嚇得紛紛閃避。造型裡的小孩大哭。兩個模特哄著孩子，裝作沒聽見。其他造型也照常表演。

　　「警衛呢！」陳盼問工作人員。

　　「一個也找不到！」

　　亞太展覽中心是個大型展覽場所，警衛力量很強，突然集體迴避肯定有文章。流氓不滿足語言的猥褻，開始比賽扔香蕉皮打女模特的隱私部位，打中了就一片怪叫。男模特為同伴擋了一下，扔過來的就成了啤酒瓶。流氓們明顯是故意來滋事的。每人的衣服下都鼓著菜刀和匕首。陳盼要衝上去，被歐陽中華拉住。一個西方記者因為拍了張照片被打了個耳光，相機也被砸碎。「綠展」工作人員全都呆呆愣著，任何一個人挺身而出都會成為流氓們大打出手的開始。只有歐陽中華一點也不緊張。

　　「副總理……」他安詳地轉向石戈。這個稱呼第一次被叫出。有一個國家副總理在，難道還有什麼值得緊張？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石戈回頭看看他的兩個警衛。

　　「如果你們自己能對付，最好別擴大範圍。」他對拿出了對講機的警衛說。擴大範圍肯定要打出副總理的牌子。

　　陳盼突然又看見邢拓宇。他不再偽裝駝背老態，正在從後退的人群中擠出來。枴杖拿在手裡的樣子看上去完全是件凶器，馬上就要高高掄起。陳盼大叫一聲「別動手！」所有目光頓時全轉向她。她伸出的手定在半空。邢拓宇眼光和她相遇。只有他知道這喊聲衝著誰。流氓們炸了窩一樣圍向陳盼。石戈的兩個警衛已分成一左一右。他倆個頭都不高，身材單薄，步伐輕得像貓。沒等那幫流氓明白怎麼回事，下流的叫罵突然變成連成一連串慘叫。沒人看清整個過程，只見流氓倒在地上十多個，兩個警衛已經背對背站在一起，置身於流氓群中心。

　　一個黑熊似的流氓頭怪叫著輪起菜刀，呼呼帶風地劈頭砍去。面對他的那個警衛站在原地紋絲沒動。只見菜刀一道閃光飛了出去，聲音刺耳地在水磨石地上砍出一條白坑。而黑熊捂著肩膀亂跳，五個血窟窿一齊噴血，那條胳膊像沒了骨頭一樣垂在身邊。同時，另一個警衛飛起一腳，把從旁襲來的流氓踢個滿臉開花，仰面昏倒在地上。這兩下足夠了，所有流氓一下被鎮住。幾個想跑的小嘍囉被一聲「站住」的喝令嚇趴下。菜刀和匕首全都扔在地上。

　　工作人員找出繩子，把耷拉著腦袋的流氓捆成一串。觀眾鼓起掌來，連六組造型裡的藝術家和模特也一邊鼓掌一邊歡呼。陳盼看見邢拓宇又彎成駝背，枴杖也恢復成衰老的象徵。他被擠上前的人群淹沒，沒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消失了。記者們遇上了一個頗有傳奇色彩的場面，爭先恐後地向兩個警衛採訪。兩個警衛打架行，卻沒見過這種場面，直往後縮。

　　「女士們，先生們，我來介紹一下。」歐陽中華用英文說。「這兩位是石戈副總理的警衛。」他微笑著掌心向上，沒指警衛，卻指向石戈。

　　陳盼狠狠拉了一把歐陽中華。她顧不上憤怒的神色被外國記者拍進鏡頭。他怎麼能！她說了一百遍不能透露石戈的身分！她向石戈做出過最莊嚴的保證！這是她的人格！

　　剛才的場面只是刺激。副總理光臨「綠展」才是重大新聞。攝影機、照相機全部轉向石戈。錄音話筒一下在他嘴邊堆成一團。各種發問一股腦甩出來。混合成亂嘈嘈的轟鳴。

　　這種突如其來的暴露使石戈顯得有點狼狽，想躲無處可躲，呆立又不是長久之計。等記者的提問稍微有點順序，他就得被置於一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難堪境地。西方記者對中國全面實行法西斯統治之際能舉辦這種「綠展」深感興趣，一直想挖出它的後台，把中共新政權的內部鬥爭曝光於世。

　　陳盼碰一下石戈，用眼神示意跟她走，一轉身走進他們剛從裡面出來的那個通道。

　　石戈從容地跟上她。通道狹窄，立刻阻塞了擁擠的記者。利用這個時機，一拐彎，陳盼抓住他的手跑進已經空無一人的「出路」展廳。挪開一面鏡子，後面有一個很小的空間。她把石戈推到裡面，自己也隨後進去，把鏡子拉回原位。這只是幾秒鐘的事。記者們隨即衝入，然而愣住，眼前只有空空如也數不清的門。

　　在鏡子後面剛定身，陳盼的眼淚就止不住往外流。她使勁想忍住，可是鼻子酸得發疼，淚流得反而更多。鏡子結合部的縫隙可以看見外面。記者們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好幾個人的手摸過他們藏身的鏡子，發出手和玻璃摩擦的聲音。空間只夠他倆緊挨在一起。她怕哭泣的顫抖會傳遞給石戈。石戈一動不動，默默地和她靠在一起。

　　歐陽那夜也是一動不動地沉默。他倆靠得更近，在一個睡袋裡，可連他的軀體都傳遞著沉默，像冰一樣滲進她心裡。那個沉默和這個沉默多麼不同啊。她那時也流淚，可是沒有這樣壓抑不住。她怕那沉默，更怕那沉默之後滔滔而出的道理。她最終聽從了歐陽，打掉了孩子。歐陽有那麼多的道理，壓得她抬不起頭。她在理性面前慚愧而軟弱。懷孕似乎是罪過。然而孩子卻在她心裡一直活下來。手術後醫生告訴她是男孩。那以後她就沒有緣由地把那男孩叫成小沙沙。三年多她和兒子天天在一起，無論是做夢還是醒著，小沙沙都常在眼前，和她沒完沒了的戲耍。她經歷了撫養和教育兒子的整個過程，一步不缺，細緻到換尿布的每個細節，逼真得連她都分不清是幻想還是現實。可是沙沙身邊一直沒有父親。她曾多少次試圖把歐陽中華插入她和沙沙的世界，那畫面卻總是無法清晰。即使強插進去一個父親身影，臉也是虛的，一塊空白。偶然幾次，她終於把歐陽中華的臉填補在那塊空白上，可他的神情冷漠驕橫，小沙沙立刻變得畏葸恐慌。閤家團聚的歡樂毫無蹤影，連母子親情也變得陌生。她最終放棄了努力，只讓她自己和小沙沙在一起吧，就當他是沒爸爸的孩子。可是不知為什麼，自從上次和石戈相見，父親的形象竟然自動出現在她和小沙沙的世界。她不敢看那父親的臉，試圖讓他離開，卻總聽見他和孩子擁抱在一起的笑聲，那麼動聽。當她終於抬起眼睛，看到的卻是石戈，小沙沙變成了伊萬。他們向她張開手臂，等著她投身過去。那景象讓她想哭。可在夜深人靜時她把眼淚嚥了回去，卻在這個最不該哭的場合讓所有眼淚一齊湧了出來。

　　記者們終於摸出展廳，往別的方向追蹤去了。陳盼想用手絹堵住眼睛，可手絹一會兒就浸透了。

　　石戈對她的眼淚手足無措，只會反覆說「沒什麼」。重新開始參觀的人們陸續進入展廳，他不敢動，說話也只能用耳語。

　　「他這種做法很聰明。」他終於找到安慰陳盼的理由，口氣像是打心眼裡佩服歐陽中華。「換了我也會這麼幹。」

　　從政治角度，這當然是聰明做法。副總理親臨參觀的消息公佈出去會鼓舞自己人，會使敵對者顧忌，使國際社會看重，加深中共內部分歧，使求生存的縫隙更為寬闊。如果給這位副總理帶來麻煩，造成的影響只能更大。這麼多好處如果都埋沒在一個女秘書的諾言裡豈不可惜。在政治中，諾言何曾有過約束性？

　　「不，我不能原諒這種聰明。」

　　「聰明用不著原諒。」

　　鏡子後面的光線朦朦朧朧。她看到了石戈的笑容，那麼寬厚，令人想起土地。她突然升起一種衝動，想投入那個近在咫尺的胸懷。這只是一閃念，卻立刻使她止住了眼淚。她把擠靠在一起的身體儘量分開一點，用最快速度讓淚痕在臉上消失，眼睛恢復正常。

　　「你快離開吧，不要再見面談話了。」她讓自己的聲音也拉開距離。

　　「為什麼呢？」

　　「我們對不起你，所以你答應的見面談話也可以收回。」「綠協」的頭頭都指望能從這次會談中獲得一些東西，交給陳盼的任務是千方百計請石戈答應一次會談。

　　「跟你們會談不是我的賞光，是我的榮幸。我有求於你們，不是相反。」

　　「真的嗎？」

　　石戈認真地點頭。陳盼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她的眼睛又一次濕了。

　　他們從鏡子後面出來時，觀眾中一個小伙子問：「出路能這麼找嗎？」沒人認出石戈，只把他們當成一對鬼混者。陳盼的眼睛還有點發脹，但在鏡子裡看已基本正常，只需補點粉。她突然從鏡子中看見歐陽中華在展廳對面一個小門裡注視他們，她回頭人又不見。她帶石戈走進那個小門，繞過「觀眾止步」的牌子，一道樓梯直通三樓的貴賓休息室。她不知剛才是錯覺還是真地看見了歐陽，他跟別人一樣似乎一直在等他們。石戈的兩個警衛急得團團亂轉。見面的氣氛頗有點尷尬，只有歐陽中華和石戈兩個人顯得無所謂。談話先從他們兩個開始。石戈把展覽大大誇讚一番。幾個書記眉開眼笑，歐陽中華卻不為所動。

　　陳盼下意識地看向景泰藍仿古座鐘。又到十點鐘了。血液發燒般緩緩加快流速。也許今天沒了。剛想到這，好像是故意嘲笑她，不早不晚響起的鈴聲嚇得她一抖。不銹鋼托架上的新式電話音色柔潤，卻使每個人臉色突變。對此莫名其妙的石戈也隨眾人的視線看向電話。

　　按照事先的佈置，陳盼依次打開接在電話上的反查號碼儀器，按下電話錄音按鍵，打開揚聲器，拿起話筒。

　　「您好，亞太展覽中心。」她模仿工作人員的標準聲調，儀器液晶顯示盤上的數碼快速跳動變化。

　　還是那個男人，聲音又尖又涼，像條細長的蛇。

　　「安放在綠展內的炸彈二十分鐘內爆炸。」

　　「喂，你說什麼？我沒聽清，請重複一遍……」陳盼想拖延時間。那邊掛斷了電話。

　　對方號碼出來了。陳盼在儀器上打了個查詢指令，那是個公用電話。可想而知。連續三天都是同一時間同一嗓子同一句話。前兩天立刻閉館，把觀眾和工作人員疏散到外面，並請公安部門來檢查。可是既沒爆炸發生也沒發現炸彈。展覽受的損失很大，不但要給觀眾退票，還弄得人心惶惶。這幾年恐嚇電話氾濫。多數出自一種尋求刺激和盲目破壞的流氓心理，並無真的恐怖活動。但隨著恐怖事件不斷發生，誰也不敢輕視。即便九十九個是假的，有一個是真的呢？大量航班為此延誤起飛。許多商店、影院中途疏散顧客，進行安全檢查。警察對這種事最頭痛，既無結果又無法破案，久而久之也就敷衍了事。每年這類惡作劇造成的損失相當可觀。

　　「繼續展覽！」歐陽中華昨天就是這個態度。「我們不能被一個小流氓的惡作劇牽著鼻子跑。任何人兜裡裝滿了硬幣都可以一刻不停地打這種電話。難道展覽就不辦了？」

　　昨天多數人不同意歐陽中華，今天反過來了。每次疏散都得大半天不能恢復展覽。沒有收入，支出卻不減。更嚴重的是再折騰幾次，觀眾就不來了，工作人員也不幹了。只有陳盼一個人有異議。她無法認為那個蛇一樣的聲音出自小流氓。然而她不是決策者。

　　「……實在不撤觀眾，至少我們轉移到別處去談。」

　　幾個書記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石戈，都知道陳盼為什麼提這個建議，畢竟有個副總理在場。

　　歐陽中華微微一笑。

　　「如果沒有炸彈，不管誰在這都是安全的。如果還有懷疑，就該所有人一塊撤。我們走，讓觀眾留下，有點說不過去吧？」

　　陳盼覺得歐陽中華微笑的眼裡冷冷的，跟剛才展廳鏡子裡那雙看她和石戈的眼睛一樣冷。他的話噎得她七竅生煙，直想一巴掌把桌上的茶杯打到地上去。她站起身，只要到門外跟那兩個警衛一說，他們馬上就得把石戈帶走，哪怕架著他。可是石戈已經開口。

　　「我們繼續談吧。」

　　談話轉到最實質的問題上──試驗基地。陳盼本來是為這個問題才跟石戈接觸上的。可是現在一點也聽不進他們在談什麼，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座鐘的指針上。沉重的鐘擺像一條獨腿在沒心沒肺地走動。走到二十分鐘時，似乎在場每個人都鬆了口氣。什麼事也沒發生。可惡的小流氓，竟讓人感到他親切！陳盼覺得全身被緊張弄得發麻。儘管儘量裝得自然，臉上也一定很僵硬。她看見歐陽中華嘲弄的神色。不管怎麼樣，沒事就好。

　　寫完《涅槃》以後，歐陽中華需要的基地除了試驗精神人的審美生活方式，又加上了一個同樣重要而且更為迫切的使命──在注定不可逃脫的大毀滅來臨時，成為重建未來世界的精神人的生存基地。一邊是芸芸眾生的大規模死亡，一邊是人類先進分子得以延續，這是人類實現自我革命的兩個並列前提，也是獲得綠色未來的唯一途徑。在歐陽中華眼裡，時間已經不多，必須從現在開始就全力以赴投入準備。當這個被技術和分工弄成連鎖依賴的脆弱社會崩潰的時候，精神人怎樣才能以個體或小團體的形式因勢利導地實現理想社會？這一點和「老夫子」的「小經濟理論」有異曲同工之處，所以很受「老夫子」支持。石戈也表現出特殊興趣。但他顯然是另外一個思路。他只抓住「生存基地」最實際的內容：一旦出現大崩潰，怎樣讓盡可能多的人維持生存。

　　魯時加和女書記各有另外的觀點。石戈看上去很認真地聽他們表述，但一直控制談話的節奏，很節約時間地進入結論。

　　「是不是可以這樣看，」他說。「第一，你們都認為需要建立一種與現在不同的生活方式。第二，你們對新生活有不同的設想。第三，你們需要通過實踐摸索和檢驗。陳盼跟我談過你們需要一個試驗基地。我覺得一個不夠。你們每個人的思路都很可貴。試驗需要從不同的方面對比。我決定給你們六個試驗基地。每人一個。」

　　在座的人都有點難以置信。魯時加誇張地揉了揉耳朵。「老夫子」直擦眼鏡。女書記幾乎驚喜地叫起來。就連一直不冷不熱的歐陽中華也泛出真心的笑容。最震動的是陳盼。除了五個書記，在座的只有她是第六個。每人一個！難道她也有了一個試驗基地？

　　「現在不是烏托邦時代，試驗基地打不出正式招牌。在我的權限之內，我可以任命你們每人擔任一個國家自然保護區的管理局局長。對外還得叫自然保護區，原有的職能工作還得做。但我想那對你們不是負擔。綠色本身就有保護自然的職責。其他的完全由你們自己做主，在你們的轄區內儘管自由試驗，只是不要向外打什麼政治旗號，可以接受嗎？」

　　「太棒了！」魯時加狠狠揮了一下拳頭。

　　幾個書記的興奮情緒溢於言表。

　　「你說過你對我們有所求。」陳盼的聲音倒成了最冷靜的。

　　「是的，有所求。」石戈說。他先看了陳盼一眼，然後環視每一個人。「第一個求是要你們通過試驗做好這樣一種準備：一旦到了需要的時候，能把類似的生存基地擴展成六十個，六百個，甚至再多。」

　　「毫無問題。」歐陽中華說。「這也是我們的求。」

　　「第二個求可以算我們個人之間的交易。」石戈浮起一絲略帶靦腆的笑容。「六個試驗基地中的五個進行你們的試驗，一個進行我的試驗。」他的眼光重新落回陳盼身上。

　　陳盼一陣心跳。難道他選中她做他的試驗主持人？

　　他的眼光似一片明淨的月光，像是肯定她的猜測，向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的試驗……」

　　一聲巨響。她從來沒聽過這樣可怕的巨響。耳膜劇痛地塌陷。整座建築猛然一抖。那能量使五臟六腑都縮成一團。爆炸！她幾乎立刻意識到。真的爆炸！排列整齊的沙發像會跳的青蛙在大廳裡東倒西歪。她踉蹌著站起。巨響只剩鑽心的嗡鳴。沒有一個人受傷。但是她看見懸在石戈頭頂那個金晃晃的大吊燈正像撕開膠布一樣與天棚分離。她聽不見自己的喊聲。她感覺世界是一片真空，沒有地面，沒有步伐，也沒有時間，但是她已到了石戈身邊，只從伸出去的雙手感受到他的反力，把他從直落的吊燈下推出。她看見一個金架的玻璃棺材從頭頂籠罩下來，仍沒有感覺，只像包圍自己的虛幻，和自己一塊在瞬間消失──

　福建　武夷山

　　【「南京軍區的態度很明朗：從明天起，三十天之內，我們恪守中立。證據必須在三十天之內拿出來，否則不再等待。」】

　　發動機的聲音從黑夜天空中隱隱傳來。別墅前面的草坪亮起幾盞引導降落的燈。聲音逐漸由小變大。一架不開夜航燈的直升機如夜間尋食的大鳥從山脊後面出現，越過茂密的樹林，懸在別墅上方，亮起底部一盞旋轉的探照燈，把草坪和周圍地形仔細巡視一番，緩緩降落。

　　李克明站在別墅旁邊一個隨著山勢砌起的平台上。當炫目的探照燈光照向他時，一種本能反應使他不由自主地尋找該往哪躲藏。周圍的古松假山和亭閣之間不乏藏身之處，但是他沒動，只是雙手在扶欄上握緊。他知道現在不用藏了，這是最安全的地方。福建省軍區的一個加強營在周圍戒嚴，所有進入這個範圍的人，坐飛機來的也好，坐豪華轎車來的也好，儘管個個帶著成群的跟班警衛，要論對國家犯罪，即使真是他李克明暗殺了總書記，他們哪一個也不比他的罪更輕。

　　那幫人全體走出別墅。除了劉亞基，李克明只見過其中的黃士可和福建軍區的司令員。其他人有相鄰沿海幾省市的頭頭、廣州軍區司令和南海艦隊司令，還有幾個劉亞基一類的大老闆。當直升飛機艙門拉開，他們臉上全堆起笑容。機上先跳下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然後是一位年輕少將。眾人眼光繞過少將，他身後卻再沒人走下飛機。笑容呆滯了，準備鼓掌的手不自覺地垂下。少將走到眾人面前，微笑著，似乎一點沒意識到自己不是被期待的對象。

　　福建軍區司令員先打破沉默，做出介紹的手勢。「南京軍區蘇副參謀長。」

　　「歡迎。」黃士可伸出手。李克明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虛幻。「白司令呢？」

　　「白司令有緊急公務，不能分身，我做為他的全權代表來與諸位晤面，並向諸位表達白司令的歉意。」他不亢不卑，舉手敬禮。

　　眾人與他握手，傳聲器般挨個說出「歡迎」二字。失望、沮喪、揣測、不吉的氣氛在黑暗中無聲迴旋。他們進入別墅。草坪和門廊的燈光熄滅。直升機旋翼靜止。只剩士兵在各個哨位巡邏。

　　月亮很高，正在中天。一側的輪廓已經不完整，扁進去一塊，但亮度仍和滿月一樣。幾條細長的薄雲在天上飄移。深秋的風吹得滿山松樹如漲潮般松濤起伏。闊葉樹的嘩啦聲夾在其間。眼前不時掠過紛紛落葉。

　　自從見了黃士可和省軍區司令，李克明就從劉亞基家的地下室轉移到這裡。雖然更嚴格地採取了各種保密措施，但他至少可以在這片戒嚴區內自由活動，看看天日，呼吸新鮮的空氣，不用擔心追捕，也不再面對地下室那日復一日讓人發瘋的四壁。這使他覺得重返人間，雖然人間並沒有改善。

　　他逃出三峽的第二天傷口就開始感染。深夜他潛進一家私人診所強迫醫生給他治療，天亮前帶著四十度的體溫和診所的全部抗菌素搖搖晃晃鑽進山裡。當地警察帶著村民搜山的時候，他在一棵千年老樹頂部的樹窟裡給自己注射。虧得那些藥，他活下來了。嚴重時找個隱蔽之處昏迷兩天，能動了就向更深的山裡鑽，一直鑽到神農架。在那片據說有野人出沒的山林中，他靠野果、小獸和農家田裡遺落的穀物奇蹟般地癒合了傷口。當臉上的最後一片傷痂脫落時，在初升太陽的光線中，他對著山頂一窪平靜如鏡的泉水第一次正視自己的臉。在他的警官生涯中，他見過許多被殘害得不成樣子的面孔。他用那些面孔事先拼湊出最可怕的形象為自己做心理準備，可還是準備不足。他從未看見過那樣猙獰恐怖醜惡的臉。那是臉嗎？是一堆踩在污泥裡的爛西紅柿！有的地方鮮紅，有的地方污黑，亂糟糟地凝固在一起。五官成了扭歪的縫隙和孔洞。一隻眼睛露出大大的眼白，另一隻眼睛幾乎難以發現。耳朵沒了。鼻孔沒了。頭髮沒了。這副面孔連魔鬼看見都得嚇退三尺。

　　可是最終他卻笑了，笑得那麼慘烈，驚起一片飛禽走獸，猙獰又怎樣？一個暗殺國家首腦的兇手難道不該猙獰！現在他表裡一致，名副其實了！從此他就猙獰下去！

　　他偷了一輛神農架林場的卡車向北開到十堰市。他曾經去那裡辦過案子。市公安局的預審科長是他的警官學校低班同學。他沒找同學，只是在半夜鑽進預審科辦公室用了一下國內直撥電話。同學的玻璃板下壓著緝捕他的通令。照片上那個再也不存在的英俊青年凝視著他。他先撥通北京一個同學的電話，用湖北口音報出十堰公安局這位預審科長的名。

　　「……我有急事找老校長，想知道現在怎麼和他聯繫？」他模仿的口音竟然把老朋友也騙過去了。

　　「你……沒接到訃告嗎？」對方還沒從睡夢中醒過來。

　　「怎麼……？」他的心冰涼。

　　「……煤氣沒關好，和他夫人一同死在床上……」

　　他沒聽對方繼續介紹，木然地放下電話。原來只擔心老校長家被監視，卻沒想到他們只為防止他和老校長接上頭就能下這般毒手。連老校長的地位都防不了如此輕易地被殺，他們的權勢一定大得不可估量。那麼，還有什麼人能戰勝他們，能為他伸冤呢？

　　他晝伏夜行，扒上貨車，又扒上貨輪，再扒上行駛的卡車，來回換著，像野獸一樣兜圈子。雖然已過一個多月，每條路、每個車站和公共場所仍是戒備森嚴。但他僅在一個多月以前還是天天搞這套的，對其中的手段、方法、漏洞全都一清二楚，對付起來游刃有餘。即便偶然被鐵路職工、水手或汽車司機發現，他就裝成一個又聾又啞的傻子只會伸手要飯，別的什麼都不懂。他的衣服已像破碎的泥片，全身污黑，加上那張臉，只要瞪起眼睛，即便闖進伙房連吃帶拿也沒人敢管。

　　他從窗子翻進劉亞基的房間時，正在燈光下擺弄金條的劉亞基嚇得差點暈過去，連叫都叫不出來，更聽不進他的話。

　　「槍就在你手邊，拿起來對著我。」他提醒劉亞基。「但是別叫，聽我說。」

　　槍使劉亞基稍微鎮靜。槍口仍然篩糠一般顫抖。

　　「記不記得你對我起的誓，」李克明說。「只要我有需要，你捨命相幫？」

　　「你是誰？」

　　「李克明。」

　　槍口垂下了。

　　「李克明不是這張臉。」

　　槍口又重新對準他。

　　「到處貼的通緝令都提醒李克明破了相，你不會沒看見。」

　　「……可是我認不出你，怎麼證明你是李克明？」

　　「李克明能給你講十四年前的歷史。那時你沒這麼體面，你是個貪污公款和雞姦少年的雙料罪犯。在你告發了一次越獄行動獲得提前釋放的前一天，被告發的人實施他們判你的死刑。當你就要被結束性命的時刻，是李克明一人獨擋了十五名暴徒，擊斃了為首的老黑。李克明左胸被插進一根鐵條，離心臟只有一公分。你和李克明住在同一個病房。十天後你出院了。李克明躺了三個月。現在如果你有半點不情願，李克明馬上就走，絕不求你！」

　　槍口徹底垂下了。

　　「我……我怕他們弄個假的來騙我。」

　　李克明撕開左胸衣服，在烈火燒出的大片猙獰傷疤中，十四年前留下的那個黑硬的深坑仍然清晰。

　　起初他只想在南方暫時躲一躲。他的所有關係無疑都被監視，只有這個劉亞基他過去不屑與其來往，不會在他們掌握之中。這段南方動亂，人口流動性大，中央控制不徹底，比北方適於藏身。然而現在，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和南方的命運生死與共了。南方獨立能成功，他就能生存下去。南方需要他，黃士可把他當成天賜。南方要用他豎起反對北京政權的旗幟，為此將千方百計幫助他洗刷自己，找出真正兇手。而北方卻不讓他開口，千方百計置他於死地。北方勝了，他就是死路一條，就將永遠背上那個千古罪名。

　　可他不是南方人，他的家在中國最北的北方。那裡現在已覆蓋著皚皚白雪。同一個月亮照著家鄉肅穆的村影和封凍的黑龍江。他的妻此刻是否也看著月亮？未曾見面的兒子正在暖炕上安眠。他熱愛嚴峻蒼涼四季分明的北方。他懷念踩在雪上的聲音，飄在眼前的呵氣。他喜歡冰球場上的喧鬧，獵狗在雪原上追逐野兔的身姿，火爐邊的豪飲，北方人的胸懷。雖然他在南方從逃犯變成了貴賓，可他永遠覺得格格不入。他討厭分裂國家的陰謀，也不願意被當成工具。當年他救劉亞基只是為了職責，這種人死一千次他都不關心。現在他反倒成了他們的食客，寄在他們籬下，聽著他們天天咒罵「北佬」！

　　他聽見一個極細微的聲音。憑他多少年「蹲坑」練就的聽覺，馬上就斷定是一個人在活動。有風的時候動，無風的時候停，很有經驗地隱蔽自己。聲音來自身後那座崖石的頂部。透過頭頂一棵古松的枝葉，他看見月亮照出崖石頂部朦朧的灌木叢影隨風搖動。

　　他滑移腳步貼近崖石底部。這幾天他把周圍地形探了個遍，知道崖石的這一側底部有個洞。當年別墅的主人可能有意製造一景，在洞裡鑿出一些小台階，曲曲折折直通崖石頂部一個石孔。他躡手躡腳沿台階往上爬。洞中聽上頭的聲音更清楚。那人動他也動，那人停他也停。雲飄過月亮，光線暗淡了。他把頭無聲地伸出石孔。一個士兵蹲在灌木中，正在操縱一台小型儀器。離得如此近，他幾乎能感到士兵的體溫。一股香水味使他仔細打量眼前那個豐滿的臀部。突然，士兵驚悸地回頭。月亮正好整個地鑽出雲朵，灑下一片亮晃晃。李克明故意一動不動地伸著脖子，他能想像崖石上冷不丁長出一顆閻王爺的頭是什麼景象。士兵俊秀的臉在月光下清楚地變成煞白。驚叫沒等出嘴又猛地被緊緊咬住。一口氣窒在胸口，士兵晃了兩晃便一頭倒下。軍帽從頭上脫落，一頭秀髮瀑布般流出。是她！

　　李克明見過這個叫百靈的女人。在黃士可那裡，似乎她只是個倒水和送文件的小角色。可每當她出現，黃士可的胸脯都挺得直點，姿勢也坐得正點。李克明因此記住她。今天的會議不許工作人員入場。她搖身變成一個士兵，用風聲掩蓋動作，要搞什麼名堂呢？一根細長導線從她玲瓏的耳朵通進三腳架上的儀器。李克明縮緊肩膀，從石孔中爬出。那儀器亮著一些細小的指示燈，管狀的前端瞄準別墅正面的窗子。儀器中心一盤微型磁帶正在旋轉。他輕輕摘出百靈耳上的耳塞機，從裡面聽到別墅內開會的聲音。他聽說過這種竊聽器，把激光束發射到玻璃上，屋裡談話的聲波在玻璃上引起的振動會在儀器中重新還原成聲波。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精巧的設備。可以斷定這個女人有相當的背景。她是什麼人呢？她訓練有素，選的位置如此巧妙。這是能躲開嚴密警衛又能使激光瞄準玻璃的最佳地點。她無疑已經勾上了黃士可。她的任務是什麼？該怎麼處理她呢？把她交給正在開會那些人？還是僅僅停掉竊聽器？或是給她一個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懲戒呢？他看著她那無知覺蜷曲的軀體，臀部輪廓高高隆起，在他眼前唾手可得。一股慾望突然從心底燃燒起來，剎時把他全身燒得滾燙。他本來已經不再想女人，在山頂泉水第一次看到自己面容的他就絕了這個念頭。然而此刻，面對一個可以任意擺佈的女人，他恐懼地發現情慾並沒死，而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暴烈。他像發了熱病一樣顫抖，幾乎把牙咬碎才沒將手伸到眼前的軀體上。

　　他沒再考慮如何處理她，只是把耳機輕輕插回她的耳孔。這動作差點使他靈魂出竅。然而他連手指尖都沒碰到她的皮膚。他縮進石孔。管她是什麼背景，哪怕她就是北京的特務！他沒義務效忠南方。她愛幹什麼就幹什麼。過一會她就會自己甦醒，也許以為見到的只是幻覺。竊聽內容全在錄音帶上，她不過是睡了一覺。

　　劉亞基走出別墅。

　　「克明！」叫聲很輕。

　　該他出場了。他拿出紗做的頭罩套在臉上。她不會認出的，他想，她只見過這個鵝黃色的頭罩。

　　黃士可的以福建為中心，上聯浙江、上海、江蘇，下聯廣東、廣西、海南，七省市在一國兩制旗幟下聯合向北京要求自治的構想經過頻繁密商已達成協議。背著北京新換的一把手，各省市地方官員與黃士可一拍即合。以政治鬥爭為主，這是前提，但必須防備北京的軍事行動。這七省市分別在南京軍區和廣州軍區的駐區內。兩軍區的駐軍控制著所有要地和樞紐，隨時可以佔領各級政府和要害部門，接管機場港口，進行戒嚴逮捕。可以說，這兩個軍區不爭取過來，「自治」一天也維持不了。七省市沒有能與駐軍對抗的武裝力量，只有借雄厚財力拿出大筆金錢與駐軍將領交易。軍隊這些年實行就近徵兵，駐軍中有大量七省市子弟，感情容易溝通，加上前一段時間做的工作，廣州軍區和南海艦隊已表示支持「自治」。現在關鍵是南京軍區。七省市中有四個在它的駐軍控制下。那個白司令又是個著名的鐵面人，治軍極嚴，而且實行一整套嚴密控制措施，爭取難度比廣州軍區大得多。花了很大力氣只弄過來一個福建省軍區的司令，充其量也只能指揮幾個地方師，野戰軍連點下手的縫隙都沒找到。如果南京軍區能過來，東海艦隊會自然跟隨。南方的軍力就能佔全國陸軍的三分之一，空軍的五分之二和海軍的五分之三，加上南方的財力和向心力，即使不能戰勝北京，實現勢均力敵的分而治之也不該有問題。然而怎麼才能撬開那個白司令的腦瓜？正當黃士可一籌莫展的時候，李克明像上帝降下的一道神符，還有什麼比這更能打動古板教條的白司令？總書記是被北京現在的篡位者暗殺的！篡位者的中央沒有任何合法性。與北京現政權脫離不是分裂國家，而正是捍衛國家不容侵犯的神聖！果然，白司令同意今天親臨這棟別墅聽李克明的陳述和七省市聯盟的想法。本以為大局快成了，來者卻換成了一個下巴光光的副參謀長，倨傲地坐在正中。從他那炯炯的目光和挺直的胸脯，確實可看出南京軍隊的一派威風。

　　李克明講得很仔細。長期的職業訓練使他能把紛亂如麻的線索理得清晰分明，層層深入，讓人信服。當他說完，副參謀長令人摸不著頭腦地沉默了好一陣。

　　「你說的很有邏輯，」他點了一下頭。「推理也很周密。但是現在最重要的東西你卻沒拿出來──證據，哪怕一點也好。你沒有任何證據。你怎麼證明沈迪有意放跑了兇手？怎麼證明你那位刑警隊長是被殺而不是死於車禍？你的校長被害更是你的想像。即使沈迪是兇手同夥，又怎麼證明是現中央的高層人士指揮？而且和這次政局變動有關？甚至連這一點你也沒有證據證明：總書記不是你暗殺的，是另外一個兇手。你說得頭頭是道，可北京發佈的公告說得更頭頭是道。你說他們在編造，你怎麼讓我相信你就不是編造，不是為了某些人的特殊目的而製造出來的一個神話呢？連你到底是不是李克明都可以讓人懷疑。只要把一個和你同樣身高的男人毀了容，雙手指紋全燒掉，再讓他背熟李克明的一切，他就可以和現在的你一模一樣。不，先生們，」他轉向其他人。「你們必須拿出證據。」

　　沒有人說話。南京軍區的態度太重要了，誰也不敢輕易開口。這個副參謀長這種偵探式的挑剔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李克明倒是完全理解。他的職業就是與懷疑和證據天天打交道的。他一點不覺得副參謀長洋洋得意的詢問是侮辱。同樣的問題在他自己腦子裡迴旋無數次了。他要洗刷自己，首先就得證明這些問題。

　　「至少我可以證明我是我。」當副參謀長的目光又回到他，他開口說。「由於發生過警察被害後容貌和指紋都被毀的事，每個一線警察都取過牙印。指紋中心可以提供。我的牙還在。至於其他證據，一件件分頭確認很難，最簡便也是最直接的證據是沈迪這個人，如果讓他親口說出事實，你還有什麼懷疑的嗎？」

　　「當然不懷疑。不僅我不懷疑，全國人民和世界輿論也不懷疑。我是否懷疑是小事，全國人民和世界輿論懷疑是大事。」看來副參謀長讚賞李克明的思路。

　　「那麼，白司令的態度……」黃士可問。

　　「白司令的態度很明朗，他站在法律和正義一方。如果真像你們說的，總書記是北京現政權殺害的，不管是誰我們也要揪出他是問。但如果你們不能證明，我們就必須服從中央。誰反對中央就討伐誰。」

　　「可……就算一個刑事案，也不是幾天就能弄齊證據嘛。」

　　「理論上是這樣，這麼大的案子也許用幾年時間查清都不算長，但國家利益不允許。從明天起，三十天之內，我們恪守中立。證據必須在三十天之內拿出來，否則我們就不再等待。」

　　「如果拿到證據……」

　　「這不用說了，我的態度已經很明朗。」副參謀長站起來，合上公文包。

　　「等一等。」廣州軍區司令發話。他的軍階比副參謀長高，所以話中也無須客氣。「你有很多懷疑，我們也可以有很多懷疑，你說的三十天中立為什麼不能是假的呢？你來探走了我們的全部計劃，會不會一離開就向北京報告請功呢？或許連白司令也被你蒙在鼓裡。這懷疑也許可笑，可你不也該向我們證明證明嗎？」

　　「依趙司令說，我該怎樣才能證明？」副參謀長微笑著問。

　　「武夷山山清水秀，你在這先住上三十天。白司令那邊我給你請假。」趙司令雖然肥胖，說起話來倒是挺靈活。

　　「對不起，」副參謀長敬了個禮。「改日再來享這個福。」說罷轉身要走。

　　趙司令嘿嘿笑了兩聲。

　　「你以為憑你一架飛機五個兵下得去武夷山嗎？」

　　「我以為我下得去。」副參謀長停下腳步舉起右手，亮出掌心一個微型發射器。「看清我食指下面這個紅色按扭了嗎？只要一按下去，江西花橋軍用機場一個一級戰備的空降營五分鐘內就會在頭頂降落……」

　　黃士可哈哈大笑。

　　「軍人開起玩笑來也和戰爭一樣精采。趙司令，你可不如年輕人了。你昨天描述綁架我的場面時倒把我嚇住了。」

　　屋裡的人都順著黃士可給的台階笑起來，緊張氣氛頓時緩和。

　　福建軍區司令給副參謀長打開門。門外幾個南京士兵剛被放開，個個衣冠不整，面呈慍色，而制服他們的人已經不見。一個士兵從花壇裡取出導航電台，那是一下飛機就藏進去的。剛才只要副參謀長按下紅鈕，導航器就會開始自動工作。

　　「三十天。」副參謀長伸出三個手指頭。

　　飛機旋翼加速旋轉起來。

　北京　中國人民解放軍三○一總醫院

　　【王鋒知道，現在他一切都得答應。有了「氣」就能保住主席，有了主席就能控制軍隊。有了軍隊，這一百多個跑江湖的和十省市的武警算得了什麼？】

　　這裡靜得如同真空。一米厚的混凝土牆壁把城市的喧囂徹底隔在外面。佩帶特殊標誌的護士在一道看上去導彈也轟不開的鋼門前按動閃亮的密碼器，同時在攝影機前展示她的標誌。數噸重的鋼門無聲打開。全身罩著白衣的士兵在裡面操縱。挎在胸前的衝鋒鎗烏黑發亮。王鋒經過吹塵室和紫外線消毒室，進入裝滿了器械儀表、縱橫交織著管路電線的中心監控室。

　　每次進入這座半地下建築，他都想起那艘在膠東山洞裡隱蔽待發的核潛艇。非常相像。電波聲音、綠色螢幕、耳機、圖板、乳白色基調、全套進口設備、不同文字的銘牌，每台設備前都坐著按命令操作的人，每台儀器的監視者隨時報告數據。區別只是這裡用顯微鏡而潛艇用潛望鏡。這兒的頭兒是白髮蒼蒼文質彬彬的少將軍醫，而潛艇的頭兒是土頭土腦如同漁夫的丁大海。同是代表人類驕傲的尖端技術組合體，一個為殺人，一個為救人。對於王鋒，這二者他都需要。但是此刻，壓倒一切的是救活眼前這個瀕死的人。至少，絕不能讓他死。

　　隔著一層玻璃，主席全身皮膚如死人般灰暗，躺在無菌恆溫室中。液壓操縱的床架把他舉在一台高大儀器之間。那些機械的、電的、光的、射線和聲波的種種觸臂探頭針管在他身上不停工作──測量、注射、輸氧、按摩、強迫呼吸、脈搏心跳……從監控中心發出的每個指令都被精確執行。反饋的每個信號也都在監控儀器上隨時顯現。心跳越來越慢，血壓越來越低。一個靈魂眼看著就要飛出這個只剩一副骨架的衰老而醜陋的軀殼了。

　　「沒希望了嗎？」王鋒問。

　　「超不過今天。」老軍醫看上去已經非常疲勞。

　　「上兩次病危都救過來了。」

　　「病危和病危不同。」

　　「肯定嗎？」

　　老軍醫聳聳肩，沒回答。

　　王鋒看著恆溫室裡的主席。他需要這個將死的人活下去。太需要了。尤其在眼下這個當口，這個人每活一天對他都無比寶貴。他剛剛開始接管中國，雖然他堅信成功，可又非常明智地看到自己的脆弱和可能發生的凶險。當今中國缺乏能使人民和各方勢力共同認可一個領袖的固定程序。古代的程序是皇位繼承，即便是三歲小兒登基，滿朝文武也心悅誠服地叩頭。西方社會的程序是投票，不論什麼人，只要得票領先，就立刻被法律確立，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篡奪他的地位。共產黨政權卻把這種程序變成一個不固定的形式──黨內鬥爭。

　　在開國年代及元老掌權時期，黨內鬥爭的勝負取決於權威，誰更有資歷，更孚眾望，如林彪不可能是毛澤東的對手，華國鋒也必然讓位於鄧小平一樣，黨內鬥爭基本還是可以預測的一面倒結局。這種權威是皇權的繼續，是中國統治術的基本內核換了件外衣。現在想起自己當年跟著眾人一塊詛咒毛澤東搞個人崇拜是多麼幼稚。只有在個人崇拜的氛圍中培養起來的家長地位才能在沒有皇帝的中國如皇帝一般立於不敗之地。現在，隨著毛澤東時代的結束，隨著元老的陸續死亡，並且在盲目改革導致的自由化驅使下，權威日益解體。打著民主旗號的人歡欣鼓舞，這些可憐的應聲蟲，他們只會用西方的破爛塞滿豬狗不如的腦子。權威喪失將是中國最大的禍害。中國由此失去凝聚的核心。沒有核心的國家將是什麼狀態？每個人都覬覦高位，推翻別人，蔑視秩序。中國歷史反覆證明，一到這種地步，中國就出現混亂、分裂和戰爭，出現軍閥、諸侯割據、佔山為王的盜賊以及形形色色改朝換代的奸雄。改革推行的擴大地方自主權使今日中國重又出現了地方勢力與中央政權分庭抗禮的局面。

　　毛澤東時代，各級政權是中央的放大器。中央的一分精神到基層能放大成十分。現在的各級政權是中央的阻尼器，中央的十分精神有時到下頭連一分也不剩，甚至是反的。現在，再用毛的個人崇拜方式樹立權威已不可能。一是沒有那種以幾千萬顆先烈頭顱墊底的資歷，二是「文化革命」毀壞了中國人的造神意識和膜拜癖。現在的權威只有用鐵與血建立。沒有了自然的凝聚核心，就用強迫來凝聚，沒有了能鎮服眾人的威望，就用實力逼他們不得不服。「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這是千真萬確的至理明言。只要手中有軍隊，就有最大的實力，就能掌握中國。

　　掌握軍隊是全部問題的關鍵。然而他能不能把握住這個關鍵？他清醒地知道，僅靠他自己，至少在眼前，絕對不能。無論他對自己的能力多麼自信，能力卻遠不是一切。軍隊最重權威，只有權威才有服從。軍隊的權威是靠資歷、軍齡、戰功、老戰友、老部下這些東西組成的，而這些東西他擁有的都相對太少。正因為如此，他過快的陞遷使他顯得光芒刺眼，嫉妒的火焰在底層熊熊燃燒。將領們現在接受他，是把他看做主席的代言人。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得在主席身影的庇護下才能順利完成。所謂的「挾天子以令諸侯」吧。失去了主席，就失去了凝聚軍隊的唯一權威，他就沒了天子，就令不了諸侯，就失去軍隊，就失去中國，直至失去自己。國家將動亂，政局將反覆，人民將遭難，歷史將不知走向。在這種時候，他怎麼能讓主席死呢？中國又怎麼敢讓主席死！

　　「可不可以通知家屬？」治療組的行政副組長低聲請示他。

　　他做了個否定的手勢。除了治療組的成員沒有任何人知道主席的真實狀況。連主席家屬也只以為住一段醫院就會恢復。王鋒親任治療組組長。家屬探望需經他批准，而且事先安排好現場，只能隔著玻璃看，看到的病歷也是假造的。主席的真實病情是治療組的絕密。

　　「教授，」王鋒轉向老軍醫。「能不能把呼吸和血液循環一直維持下去？比如說，用體外呼吸器和人工心臟？」

　　教授漫不經心地擦著眼鏡。

　　「人死了。搞那個有什麼意思？」

　　「這要看死的標準是什麼。一個人還在呼吸，血液還在循環，就不能說他死……」

　　以什麼方式活是不重要的，只要不是死，主席的威力就存在。權威就是這麼種東西。毛澤東晚期儘管已成行屍走肉，跟後來放進水晶棺材的那個他毫無區別，中國卻不會變。只要醫學一宣佈他死亡，他老婆就立刻被抓進監獄。醫學就有這麼大威力，但醫學難道不是人創造的嗎？

　　教授可不這麼想。少將是軍醫的最高軍階。論他的軍齡比王鋒歲數還長。他諷刺地看王鋒一眼。

　　「機器可不是上帝。」

　　王鋒板起面孔，對這種老傢伙不能一味遷就。

　　「國家處於非常時期，必須用非常標準衡量問題。」

　　教授戴上眼鏡。

　　「等肌體開始腐爛的時候，總無法再說人還活著吧？」

　　王鋒看著心電示波器。綠色光點在螢幕上移動。每次跳起都現出一個顫抖的峰形，那樣艱難，似乎隨時會衰竭。隨著峰形發出的「嘟─嘟─」聲讓人心神不寧，好像期待的不是延續下去，而是不由自主地等著說不定哪一下就突然寂靜無聲。

　　想了多次的主意又一次在腦海中升起。雖然王鋒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主席死亡，但他當然知道自然規律不可抗拒。對他來講，死和不死的意義不是對主席，而是對別人。不管主席本人是否真的死了，只要別人不知道，主席就等於活著，那高大的身影就可以像現在一樣庇護著他執掌軍隊，從而執掌中國。不用多，只要有一年時間，他就可以擺脫那個身影，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了。

　　主席那時再「壽終正寢」，舉行光榮隆重的葬禮，不同的只是歷史將給這位最後的遺老多記載一歲壽命，那又有什麼不好？政治家的壽命能與政治使命同步完成是最完美的結局。那麼現在，他就要把所有可能知道真情的人監禁一年，包括這少將軍醫，也包括主席的家屬……可是……王鋒看著示波器上的光點。他實在不喜歡這個主意。倒不是道義上有什麼阻礙，在有關國家利益的問題上，一切道義都可以讓步。而是這種做法潛伏的隱患太多。把負責警衛的士兵們監禁一年沒什麼關係。但是把這裡的醫生護士都關押起來，無論用什麼名義掩蓋，醫院方面也會知道與主席有關。各種猜測會不脛而走。這麼多人的家屬見不到親人肯定會鬧。監禁這些人和處理相關事務得牽扯更多的人，他們也會知道情況。

　　雖說有保密紀律，這年頭有什麼密保得住？他們每人又有家屬。家屬又有自己的社交圈。一層一層推出去，不知得波及多大的面。眼前這個自負的老頭是全國政協代表，影響更大。最撓頭的是主席的家屬，各地將領來北京都要看望那個老太太，四個兒子，三個女兒，十五個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每人都是一大家子。曾孫輩的都已經生出來一大堆。現在全靠老太太的盲目樂觀使打探虛實的傢伙們相信主席不但活著而且健康，隨時可以立馬橫刀。老太太和她的眾多兒孫們一不露面，那些滿肚子鬼心眼的傢伙還會猜不出來？囚禁主席家屬！憑這一條他們就可以號召全軍討伐他。

　　「教授，再想想辦法，哪怕延長一個月！」王鋒生來從未絕望過，此時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

　　教授幾十年的從醫生涯中，這種哀求聽多了，根本無動於衷。

　　「科學之內，所有辦法都用完了。科學以外，」教授做了個輕蔑的手勢。「我不會氣功和特異功能那類玩意。」

　　平時，王鋒會把這種話當成不敬的調侃。他和教授一樣從骨子裡都浸透科學理性，不論氣功和特異功能被吹得多神，只當做耳旁風。國防科工委曾把氣功和特異功能列入研究課題。他一上任就撂到了一邊。然而此刻，教授的調侃成了啟示。所謂的「有病亂投醫」吧。既然已經毫無希望，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只好抓住試一試。不行頂多再多關一個人，這麼多人都關了，還怕多一個江湖術士嗎？

　　二十六分鐘後，周馳被帶進中心監控室。平時王鋒應當對這種效率滿意，今天卻覺得拖拉得難以容忍。主席的各種指標都顯出進入最後衰竭階段，連情報部報告沿海七省市頭目在武夷山召開秘密會議的電話他都沒心聽下去。

　　周馳隔著窗子仔細觀察主席。眼睛離玻璃只有一寸，兩個肩膀聳起，使他的駝背更加明顯。王鋒一決定找個「江湖術士」，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倒不是信任他，這類人一概不值得相信，但這傢伙既然是全國氣功學會理事長，應當是這一行的出類拔萃者。如果只是騙人騙得出類拔萃，那就讓他好好嚐嚐牢房鐵窗的滋味。只因為陸浩然曾固執地讓這傢伙擔任武警部隊總教練，而且非要求授予他少將軍銜，王鋒腦子裡才留下周馳這個名字。

　　「請把病人從機器裡撤出來。」周弛說。來得匆促，連練功服都沒來得及換下，更使他像個跑江湖的。

　　負責機械操作的技師看著王鋒。教授已經不在場。周馳一進來那個倔老頭就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他對巫術恨之入骨，更把王鋒用江湖術士取代他看成莫大侮辱。王鋒沒時間去撫慰老頭。他向技師點點頭。

　　緩緩移動的床架從機器中間撤出，移到窗前。主席光光的身子如一把被啃光的骨頭攤在潔白床單上。各種顏色的導線在上面交織。

　　「能不能把玻璃取掉？」周馳問，一直盯著主席。

　　王鋒看周圍醫生，他們全停止操作，用輕蔑目光看著周馳背影。

　　「不行！」一位少校決然回答。「玻璃取掉怎麼保證恆溫和無菌？」

　　「不礙事的。」周馳柔和地回答，卻能感覺出他對醫學那些教條全然認為無意義，有了氣功就有一切。

　　「不礙你的事可礙我們的事。」教授的助理──一位年輕女中尉更尖刻。

　　周馳看向王鋒。

　　王鋒鼓勵地向他一笑。

　　「先隔著玻璃試試吧，氣不是能穿越物質和空間嗎？」

　　周馳沒有表情。

　　「會影響效果。」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把兩隻手掌貼在玻璃上。

　　全室寂靜。

　　突然「咦」地一聲，一個護士瞪大了眼睛。她眼前的血壓計浮標突然動起來，雖然緩慢，卻穩定地一點一點向上升起。同時，心電示波儀上的綠色光點也開始增強跳動幅度和力度，體溫也有回升。腦電圖、呼吸頻率和深度、血液中的各種指標全有改善。神經功能也開始活躍。

　　透過窗口，王鋒看見主席青灰的皮膚逐漸泛出紅暈。他心裡湧起一股喜悅。他無意反省眼前事實和科學觀的矛盾，他從來有這樣的原則，只要有用就是好的。

　　周馳把貼在玻璃上的右手向上移，隨著他的動作，主席的右手也以同樣速度向上抬起。周馳把手收回，主席的手也放下。反覆幾次，又轉成左手。主席就像個牽線木偶一模一樣地跟著動。

　　自打主席進到這裡就沒動過。王鋒著魔似地緊盯著窗子裡面那隻舉動的枯手。周馳身上似乎散發著源源不斷的熱氣，臉上變成赤紅顏色，搏鬥一般把全身氣力排山倒海地送進玻璃裡面。

　　二十分鐘之後，周馳收功了。他轉過身，一瞬間便顯得萎靡不振，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汗水一條條從髮際流下，跟發功時如同換了一個人。王鋒迅速掃視了一遍所有儀器。改善的指標仍然保持，沒有因為停止發功而退回原樣。主席的臉色甚至比剛才更紅潤了一些。王鋒在內心裡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他握住周馳的手。

　　「辛苦了，周馳同志。」

　　周馳顯得無力回答，只是點點頭。他的手也是汗淋淋的。王鋒把他領進隔壁休息室，親手倒了一杯鮮菠蘿汁送到他面前。

　　「周馳同志，這次發功的效果能保持多長時間？」

　　「這不好說。」周馳稍微緩過點勁，仍然很無力，軟綿綿地坐在沙發裡。

　　「如果不隔著玻璃，我的手直接和病人穴位接觸，可能保持三到五天。隔著玻璃，頂多也就一兩天吧。」

　　「如果不斷地給病人發功，病人生命能保持多久？」

　　「假如能保持每兩天給病人發一次功，不隔玻璃，病人不但能保持生命，而且能康復。」

　　王鋒大喜過望，但控制著不流露。

　　「玻璃好解決。你的表演已經讓那些書獃子信服了嘛。你比他們強，你就是他們的老師！他們都得聽你的，連我也聽你的！周馳同志，從今天起，你就先把其他工作放一放吧。」

　　「可是，」周馳苦笑一下。「像今天這樣發功，我幾乎把全部內氣都送出去了，沒有一個月的練功調息，不可能再發第二次功。」

　　王鋒暗暗怔了一下。

　　「你的徒弟裡想必也有高手。兩天一個人。一個月一輪班，十五個人也就接上了。你們的辛苦，國家不會忘記。」

　　「辛苦倒是小事，我雖然不知這位生病的首長是誰，但想必是國家重臣。能換來他老人家的健康，我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只是這套『達摩還陽功』過於傷人，功力不到極致境界學了只能走火入魔，所以我至今未向任何人傳授這套功法。別說我的徒弟尚無一人達到能學這套功法的境界，即使到了，沒有數年苦練修行也是枉然。」

　　王鋒剛剛輕鬆起來的心又沉下去，他背著手在房間裡踱了幾圈。不對，他從病歷櫃的玻璃門上看了一眼周馳。周馳正盯著他的背影，那眼神中頗有心機。按這駝子的話，根本沒有指望，他為什麼要捨掉全身內力拼一次呢？不，他一定有辦法。他是先露一手，再說難處，然後討價還價。價錢滿意了，他的辦法就有了。有辦法就行，多大價都給他！

　　王鋒站到周馳面前。

　　「再想想辦法。」

　　周馳眼睛看向別處。

　　「一個是再找別的氣功師試試……」

　　「這個我不考慮，說下一個。」

　　周馳咳嗽兩聲。

　　「倒是有一個……實在稱不上辦法……」

　　「周馳同志，為了國家利益，任何顧慮都不必要。請說。」

　　周馳沉吟片刻。

　　「這辦法和氣功的宗旨相違背，是正派氣功的大忌。如果在古代，武林人士可以共誅之。」

　　「說吧。」

　　「不知秘書長是否聽過『採氣』？每個人身上都有內氣，只不過未經練功的人內氣很少，但是如果把很多人的內氣集中起來，也可以積少成多。採氣就是從這些人身上吸取內氣。被採過氣的人多少要受損害……」

　　「我明白了。如果有戰友受傷，我們的戰士都會給他輸血。負責抽血的人不但不會受誅，還要立功授獎。你儘管採就是了。」

　　「這不像輸血，幾個人的就夠用。像我剛才那樣發功，每次要採一千個人的氣。被採過氣的人半年以後才能復原，所以每次都要換新人。兩天發一次功，半年就是九十次，共需九萬人才夠輪換維持下去。這九萬人必須都是二十歲左右未婚的小伙子。」

　　「我們的軍隊有三百萬這種小伙子。」

　　「如果採氣的人知道被採氣，他的意念就會不自覺地產生抵制，採氣就會失敗。」

　　「可以不告訴他們。」

　　「只有讓被採氣的人以為自己正在練氣功，意念上給予配合，他的氣才能傳遞出來。」

　　王鋒沒說話，他似乎從周馳那雙銳利閃爍的小眼睛裡看出點什麼了。

　　「氣功練到一定修為的人才能採氣。」周馳接著說。「沒練過功的人別說根本沒有採氣的可能，即使有，他的身體也容不下那麼多氣，或是走火入魔，或是落得殘廢，甚至被無法控制的內氣攻心而死。但是修為再高，也不可能每兩天採出一千個人的內氣，一般一個人兩天只能採十個人的氣。所以，還得有一批人協助我。」

　　王鋒在心裡迅速算了一下。一個採氣者採十個人，一千人需一百個採氣者，還需十個容量更大的採氣者在一百個採氣者身上重採一遍，最後由周馳採這十個人，一千人的氣才能聚到周馳身上。光這一批協助者就得有一百一十人。

　　「協助你的人都得是你的徒弟吧？」

　　「我從來沒有向徒弟傳授過採氣。具備一定修為的人學採氣並不難，只是採氣為武林大忌，即便為了國家利益不得不外傳，也只有我的徒弟才讓我放心。別人我是不傳的。」

　　「那麼你就帶著你的一百一十個徒弟下去採氣吧。我給你創造全部條件。」

　　「秘書長。」周馳面有難色。「巡迴的方式恐怕難以完成任務。每兩天換一支新部隊，一切從頭來，戰士不易進入狀態，容易發生意想不到的問題。整日忙於奔波，一旦氣採不上來或採得不夠，就會誤了大事。」

　　「你說怎麼辦好？」

　　王鋒聲音柔和，看著周馳似乎在思考的樣子，他感覺這個駝子早有打算。他連病人是誰都沒告訴周馳，但特異功能似乎已深入他防之又防的機密核心。眼見剛才一幕，他不由得不畫個問號：周馳講的話也許在來之前就考慮得清清楚楚了？

　　「能不能開展一個學氣功的運動？正規軍練氣功聽起來不對頭，對武警部隊卻名正言順。這些年武警全面進行武術訓練，加上一個氣功順理成章。一百個一級採氣者分別下到一百個武警支隊，邊開展教功邊進行採氣。每個採氣者兩天採十個人的氣。再由十個二級採氣者分別集中起來，然後傳給我。方便起見，這一百個支隊應當分屬十個武警總隊。每個總隊有一個二級採氣者。十個總隊離北京都不能太遠，至少我乘直升飛機兩天能轉完，並且可以及時趕回北京。只有這樣，採氣才有順利進行的保證。」

　　武警以省劃分建制。每省一個總隊。王鋒眼前馬上出現一幅地圖：北京、天津、河北、遼寧、吉林、內蒙、山東、山西、安徽、江蘇，這十個最近的總隊控制著半個中國，把北京城緊緊包圍在中間。

　　「好，我馬上安排。」王鋒面不改色，口氣平淡得像是安排一次春遊，然而腦海裡出現的畫面卻是十省市武警在氣功催眠下舉槍向北京城進發，周馳帶著他那一百一十個徒弟念著咒語。

　　周馳的話還沒完。

　　「恐怕光讓他們以氣功教練的身分下去不能保證完成任務。沒有一定實權，他們組織不起活動，在戰士中間沒有威信，也不能取得幹部的配合。我想應該讓他們掛個職。否則，只要有一次採氣失敗，這位首長的生命就可能有危險。」

　　王鋒看著周馳。周馳光亮的眼睛現在一點也不閃避，又柔和又堅定。

　　「好，我安排。」王鋒點頭。現在他一切都得答應。有了「氣」就能保住主席，有了主席就能控制軍隊，有了軍隊一百多個跑江湖的算得了什麼，十省市武警也不在話下。

　　周馳的話仍然還有。

　　「恐怕……我現在這個總教練的身分也不太合適……」

　　王鋒已經深深地痛恨這個駝子了，他很想用火焰噴射器噴過去一團燃燒的凝固汽油，但是他爽朗地大笑。

　　「好，從今天起，你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武裝警察部隊的副總司令！」

　福州

　　【當需要利用人民的力量時，必須製造出一顆政治明星。】

　　今天的天氣似乎是吉兆。黃士可站在省長辦公室裡看著窗外天空。這些年大氣髒得連沿海地區都難見天日，晴天就是霧濁濁的灰白天空透出一個邊緣朦朧的太陽。然而今天卻一反常態露出了藍天，太陽也像被擦乾淨了一樣亮得清清楚楚。好天氣給他信心，緊張感卻沒減輕。心臟像被亂糟糟的繩索勒著，神經緊梆梆，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麻酥酥地震顫，敏感得痛苦。

　　昨天，他簽發了最後一道代省長令。命令全省銀行解凍所有個人人民幣存款和外匯存款，儲戶自由提取，銀行必須兌現。這道命令向全省發佈一小時之後，他在電視上向全省人民告別。他的談話包含感情。他說他的內心一直在痛苦地鬥爭。做為一個政府官員，他應當執行中央命令，可面對福建的父老鄉親，他又怎能忍心將他們的血汗掠奪一空？他始終拖延上繳福建凍結的存款。北京連續五十四次催逼，一次比一次嚴厲。他已經不能不做最終抉擇了。自古忠孝不能兩全，若僅是自己的父母，他可以為效忠國家而犧牲他們。但父母是六千萬福建人民，他就只能盡孝而不能盡忠了。他擅自發佈解凍令，已經成了國家罪人。因此，他辭去代理省長職務，赴北京請罪，無論國法怎樣制裁他都毫無怨言。為國死，為民死，死得其所。

　　銀行系統已做好準備，通宵達旦兌付。剛剛報上來的數字，截止到今晨六時，93％的儲戶已提出存款，其餘的兩小時之內也就可以兌付完畢。上萬億人民幣和十數億外幣流入了民間。

　　這個決定事先爭論很激烈。許多人認為自治後需大量資金建立貨幣儲備，維持地方財政，調整和發展經濟。如果發生戰爭，錢就用得更多。地方現有的資金遠遠不夠。利用北京的凍結令正好把龐大的民間資金抓到手中，還無需自治政府擔干係，主動放棄這筆錢太失算。但黃士可堅持人心比錢更重要。不給人民好處，自治就成了政客的獨角戲。

　　一個福建錢再多也沒有中央錢多，最終只能失敗。而有了人民支持，現在散出去的錢將來會回來，甚至可能更多。他說服了多數人。他堅信這是一個正確戰略，也知道這是一個使自己成為明星的時機。需要利用人民的力量時，必須製造出一顆明星。政治綱領對人民是說不清道不白的，而明星卻能使萬眾仰望和跟隨。由於七省市聯盟原來的基礎只是地方性舞台，難以產生有足夠資歷、高度名望和廣泛社會基礎的領袖人物，因此就得製造一個。在當今這個工業社會，一切都可以製造出來，明星也不例外──從洗衣粉、泡泡糖、流行歌手，直到政治領袖。歷史的必然和偶然結合在一起，已經把他推在中心位置。新陣營的明星非他莫屬。贊成自治的各方力量全看好了他。七省市聯盟也自然而然以他為盟主。工商界高薪雇來製造明星的一群廣告專家和公關專家這些天緊隨他左右，研究他，設計他，指導他，從風度、儀表、說話的音調到電視講話的稿子。他們是運用傳播媒介操縱公眾的魔術師。從昨天他在電視裡一露面，「推銷」攻勢就開始了。現在，電視裡正在第十五遍重播他的講話。街上的廣告牌寫著他的語錄。天上的氣球掛著他的畫像。電的、光的、聲的、印刷的，任何一種傳播媒介圍繞的核心都是他。從昨天到今天，他的名字在公眾面前被提到的次數比以前一生的總和還多。他升起的速度使他想起倒著栽向天空的流星。

　　「黃省長，到時間了。」公共形象策劃助理進來。

　　一群專家隨後進來，最後一遍檢查他的衣服、頭髮、鋼筆插的位置、旅行皮包提在手裡的姿態──

　　是明星還是流星？生來第一次有這麼多專家為他的形象團團轉，他卻沒有一點飄飄然的感覺。宣佈脫離北京實施自治的日子提前了。準備工作遠遠沒有做好。但做好那亂麻一樣千頭萬緒的準備永無止境，很大意義上只是遲遲不舉事的藉口。如果北京始終沒有反應的話，他倒寧願這樣一天一天拖下去。新省長被群眾痛毆成植物人後，北京異乎尋常地容忍了福建省人大推舉他擔任代省長。他曾以為北京對七省市聯盟尚未察覺，兩天前得到的情報卻發現北京對一切瞭如指掌，只是因為廣州軍區倒戈和南京軍區中立才沒採取斷然行動。北京故意用不斷催交凍結存款做迷惑，好像對其他事都不關心，實際暗中調動成都、蘭州和濟南軍區的部隊，正在進行軍事部署。情報透露北京的方案是儘量避免軍隊之間發生軍事對抗，臨時組建起七個高度機動的突襲隊，正準備同時突襲七省市首府，猝不及防地將各省市領導人綁架到北京。七省市群龍無首，就無法將自治變成實際行動，南京軍區的中立就失去意義，廣州軍區也就會識時務地重新效忠北京。到那時再接管政權，進行清洗整肅，軍隊換防，委任新領導人，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制服南方。這兩天七省市領導人像鬼魂一樣到處躲藏，一夜換幾個睡覺的地方。福州是北京突襲的重點，黃士可更是惶惶不可終日。然而僅僅躲藏過日子是出路嗎？只有立刻揭竿而起，宣告七省市脫離北京，自治才能形成事實，才能把所有力量動員起來，使軍隊分裂公開化，或許那樣還能保全自己，否則，無論如何也逃不脫死路一條。

　　起事定在今天。解凍存款和昨天的電視告別都是序幕。

　　專家們從小門退出去了。辦公室又剩下他自己。他窗口的燈光通宵未熄，吸引了無數百姓聚集在政府大樓之下。他們的好省長徹夜不眠，太陽升起便將悄然離去。機票在臂上的風衣口袋裡，是用他自己的工資買的。他將向北京交出自己，做為全省百姓拿回存款的代價。

　　「黃省長要走了！」正像那位導演交代的，他一走出辦公室，就有一個聲音悲戚地高喊。

　　省政府大樓頓時沸騰起來。沒到上班時間，可幾乎所有人都來了。都是為了等他。人們擁擠在走廊裡，默默地，自動為他閃開一條道。女人們含著眼淚，男人們的目光敬仰而悲傷。這些被機關的毒汁泡透了的男女平日雞蛋裡也能挑出骨頭，終日口裡流言蜚語，心裡幸災樂禍，能流露如此真摯的感情，不能不使他有點感動。他的眼睛濕潤了，挨個與人們握手。他看見了百靈，站在眾人身後，崇拜地看他。她知道這是演戲。昨天他給她看了瑞士銀行的存款證明和洛杉磯一處房產的文件，上面都是他的名字。她淡淡地把那兩份價值五百萬美元的紙片放在一邊，只說一句即使他上斷頭台她也跟著他。此刻他和她的眼光就像訣別一樣悲壯和深情。進入角色了，他想起那位導演的術語。

　　等在一層門廳裡的幾十名外國記者包圍了他。自從排北暴亂和打傷省長的事件發生後，福州成了外國通訊社關注的重點。昨天解凍存款又成了特大新聞。黃士可不懂外語，連那些洋腔洋調的漢語也裝成聽不明白。不回答任何問題。但他心裡讚歎外國記者的敏感，多數問題都一針見血，連他們的政府也缺乏這麼準確的認識。這一段七省市聯盟與西方各國政府進行了秘密聯繫，結果大失所望。西方雖然對北京的路線變化深為擔憂，卻無意把寶押給企圖自治的一方。任何政府都是既現實又勢利的，口頭同情人權、自由、民主，實際卻總是和強大的一方握手言歡，沒有一家打算支持一個看不出成功希望的自治聯盟而跟北京鬧翻。連跟廣東唇齒相依的香港也拒絕有所表示。雖然廣東可以斷香港的水電，比起中國收回香港主權後瀰漫的散伙氣氛，港府還是更怕捲入與北京的對抗將使香港更加動盪與不可收拾。台灣自民進黨上台後實行與大陸井水不犯河水的政策，別說參與什麼，連理睬的表示都沒有。七省市聯盟起事只有靠自己。成功了自然就有「朋友」。眼下只能寄希望於西方的公眾輿論。用輿論壓迫各國政府。黃士可按照專家囑咐保持著事先反覆演習的表情姿態。對西方公眾，一個好的電視或照片上的形象是爭得同情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黃士可給了外國記者充分的時間拍攝自己，又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節奏擺脫他們的包圍，走出政府大樓。他不禁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憾。

　　他知道會來百姓，會來許多。策劃部門的人做了不少組織工作。這一夜不斷報告外面的百姓人數在增加。但是他無論如何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無論哪個方向，全擠滿黑壓壓的人群。除了他現在站的台階，沒有一塊空地，連周圍的建築物，每個陽台、每個窗口、甚至許多房頂，全都擠滿了人。人群沉寂無聲，所有的眼睛都在仰望他。這麼多人不可能全是組織的。他們有的已經在外面站了一夜。無數隻手拿著他的照片。挽留他的標語被人們舉成一片海洋。隨著提出存款的人數增加，擁戴他的口號在福州城裡越來越響，此刻他的出現使人們安靜下來。從千萬雙匯集到他身上的眼中，他看到了人民真心的感激。當了這麼多年官還第一次看到。

　　「黃省長，你不能走啊！」一個看上去像有一百歲了的農村老人在兩個孫子攙扶下走上台階。黃士可猜不出策劃部門從哪找出這樣一個形象。瘦脫了相的臉上皺紋又深又密，稀疏的鬍鬚垂到胸前，沒有一顆牙的嘴像個黑洞，說起話來倒還聲音洪亮。他用一雙骨頭般的老手顫巍巍地捧著一疊鈔票。「黃省長，我一家九口靠著種地養豬，省吃儉用，十一年才攢出這點錢。北京一下令凍結，我那老太婆連急帶氣吐血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黃省長，現在你把錢還給我們全家，自己去北京受刑，我說什麼不能讓！我把錢退回銀行，你可不能去北京呀！」

　　說完，他哆哆嗦嗦地把錢舉過頭頂遞給黃士可。

　　黃士可伸出雙手擋住他。老頭的台詞稍嫌生硬，但表演到這種程度已屬難能可貴。

　　「老阿公，我一個人不算什麼，只要父老鄉親們不受苦受難，我黃士可千刀萬剮也心甘情願！」他抬起頭看著無際的沉默人群。「鄉親們，好自為之吧。」

　　他的聲音不大，沒有擴音設備，再喊也不會有多少人聽見。然而事先把位置設計在這塊樓前平台上，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樣能讓所有人看清。不用聽，人們的眼睛理解每一個動作。

　　他轉身欲離。

　　「黃省長，你不能走！」老頭一把拉住他。「朝裡出了秦檜，他們要害你啊！」

　　黃士可好似有千言萬語不知怎麼說，只是感慨萬千地攙住老頭踉蹌的身體。「老阿公，讓我走吧。」

　　「黃省長！」老頭令人心碎地喊了一聲，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身後兩個孫子跟著跪下。

　　像一片波浪，沉默的人群一個接一個跪下，台階周圍，至少跪倒幾百人。

　　黃士可原本覺得下跪太古老了，和今天的時代過份不和諧。專家們追求攝影機前的戲劇效果，非要在他周圍安插幾十個人跟著跪下，誰也沒想到一下帶動這麼一大片。黃士可被深深地震憾和感動。自發跪下的比導演的多得多。這是當年人民挽留林則徐的場面啊！外國記者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方式的場面，像一個古老神話突然呈現在眼前，一個個激動得難以自制。攝像機、攝影機、照相機轉成一片。一個記者因為中間沒了膠卷氣得把照相機砸在地上。黃士可事前曾擔心不能按導演要求流出眼淚，然而此刻根本不需要特地學那些技巧，眼淚便奪眶而出，想止都止不住。按設計他本應在鏡頭前面去攙扶那老頭，可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哭得太厲害影響效果，只能哽咽地說出：「寧可國家負我，我不能負國家！」轉身跨上在一旁等待的汽車。

　　「去機場！」他吩咐司機。妻子已在車裡。雖然事先向她交過底，她也是哭得滿面淚流。

　　汽車發動了，然而只開了幾米就不得不停下。跪在地上的群眾不讓路也不起來。有一個婦女乾脆橫著身體躺在車輪下。還有一些人用雙膝跪行圍住汽車，抓住汽車所有凸出的部位。黃士可根本辨不出哪些人是在表演。群眾場合中傳染性很強，往往只需幾個人領頭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場面。

　　司機打開車門跳了出去，也跪到人群中。

　　「黃省長，我也是福建人，不能開車送你去死！」

　　人們歡呼起來，舉起司機拋向天空。原來跪著抓住汽車左側後視鏡的那個漢子非常熟練地打開汽車的摺疊頂蓬，把黃士可和妻子從車裡暴露出來。狂熱的人群擁上前，在那漢子的喊號指揮下，竟把汽車也高高舉起。

　　這就是策劃部門為什麼堅持用活動蓬汽車的原因。討論時有人提出從沒有省長坐這種車，會不會顯得刻意安排。策劃部門認為對此可以解釋：省長已經辭職了，有意坐這種符合平民身分的車。重要的是車頂必須能被打開，人民將舉著這輛車進行盛大遊行。車中站立的是從此被福建人民擁戴的領袖。領袖不該從呆板小氣的汽車窗口向人民招手，尤其是汽車已經被人民舉在頭頂的時候！

　　黃士可像是迫不得已站到了這個位置，向歡呼的人民舉起雙臂。經過精心塑造的形象肯定起了作用。他從未覺得自己像現在這樣富有魅力。百靈把他對胖的顧慮也打消了。胖顯得魁梧、沉穩、有份量、讓人信賴。她根本不讓他減肥。身邊的妻子儘量坐得低，不引人注目，但她的白髮和慈祥面孔誰都能看到，更博得人民的好感。看上去他們是同生共死那麼忠貞的一對。偉大的政治家都少不了這樣一位善良夫人伴隨左右。

　　舉在人們頭頂的敞蓬汽車成了前導，遊行隊伍沿著中心大道浩浩蕩蕩前進。無法估計參加遊行的人數有多少，看上去遠遠超過事先估計的二十萬。兩側的窗口陽台打出無數旗幟和標語。傳單像雪花一樣從高層建築上飄落。到處都開著擴音喇叭，種種呼籲宣言此起彼伏。鞭炮聲也從四面八方響起。遊行很快就變成政治化的，口號越來越富有綱領性。

　　「福建是福建人的福建！」

　　「福建人不做奴隸！」

　　「倒退就是滅亡！」

　　「同胞們，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自己過，過得更好！」

　　「北佬的窮包袱屬於他們自己！」

　　──

　　黃士可雙手把著汽車前座，在腳步的韻律中站穩身子。看著沸騰的人海，幾個星期以來的惶惑焦慮一掃而光。他感到自己強大有力。他感到從人民肩頭傳上來的是歷史步伐的波動。馬尾灣的海風迎面吹來。他終於有了巨人的感覺，站在人群之上，帶領他們走向一個新世界！

　　一隊警車和摩托車為一輛大型廣播車開道，停在遊行隊伍前面。高音喇叭傳出一個激昂興奮的聲音。

　　「同胞們，福建人民代表大會剛剛召開會議，經過投票表決，鄭重宣佈：從今天起，福建實行自治！黃士可前代省長當選為福建自治政府總理！」

　　歡呼在四面驚天動地地爆發，撲進耳膜，撲進全身每處感官和每個細胞。黃士可屹立不動，凝視著大海方向藍藍的天空。

　　※※※

　　《福建人民代表大會致全國人民電》

　　全國人民、全國各省區人民代表大會：

　　中國向何處去？這個問題長久地困擾著中國人民和中國社會。當前，這個問題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尖銳地重新提出。多少年來，中國為什麼始終找不到方向，為什麼一直反反覆覆？從蔣介石到毛澤東，從文化革命到改革開放，從市場經濟到計劃模式，中國像烙餅一樣來回折騰，一左一右，一退一進──這是中國運行的典型軌跡──最終仍然留在困境重重的原地。

　　問題在哪裡？在於中國的大一統！永遠要求全國一個模式，聽從一個號令，服從一個中心。

　　中國幅員如此之大，自然條件千差萬別，經濟發展極不平衡，傳統、觀念、生活方式都不一樣，要求他們一模一樣地按一種方式行事，怎麼能行得通？適應這頭適應不了那頭，一種傾向掩蓋另一種傾向，總是要出問題。而一旦問題大了，就否定前一種方式，全國一致地改成相反方式。那頭的問題可緩解，這頭的問題卻會以更尖銳的方式突出。來回搖擺震盪使得中國進退兩難。每一次路線改變都造成危機和災難，造成不可估量的經濟損失和時間損失以及人心的喪失。

　　出路在哪裡？鄧小平同志在八十年代初英明提出的「一國兩制」構想給我們指出了根本方向。

　　香港和台灣不能同大陸共用一種社會模式，但卻可以統一在一個國家內，這種構想為什麼不能推而廣之，成為一國三制，一國四制，甚至每個省都可以有最適合於自己的制呢？這種多元化將打破顧此失彼、左右為難、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每個省區自己選擇最適合自己的路線、模式、體制，只有這樣，才能共同實現最好的發展，促進中國的繁榮富強，從而避免無所適從的反覆和倒退。

　　我們不反對有些省區自願回到計劃模式，重新實行集權控制。但是我們反對把這種控制強加到福建頭上。對於福建，倒退沒有出路，倒退只有滅亡。福建的道路應當由福建人民自己選擇。人民自決是文明社會的標準，也應當成為中國建國的根本原則。

　　因此，我們倡議：立即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修改憲法，將現行的中央集權制國體改為聯邦制國體。在地方自決的基礎上，建立一個統一、和平和互助的中國聯邦。福建做為聯邦大家庭的一員，將絕對尊重並捍衛聯邦主權，遵守聯邦憲法，為中華民族的昌盛興旺、自立於世界之林做出最大貢獻！

　北京　中南海

　　【如此一個小把戲，王鋒就決定了中國的命運，而且如此巧妙，哪邊都得到平衡。】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客廳裡已經亮起燈。看見燈光下仍然只有女演員一個人，陸浩然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他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

　　「周馳還沒來？」他不願意問，但還是第一句就問出來。

　　「哪都找不到。」女演員恭敬地站起身。「我在每個地方都留了話，一見他就讓他馬上來。」

　　陸浩然疲憊地坐下。坐下感覺更累。一天到晚坐著，可又不願意站起來。他把眼鏡摘下，用拇指和食指掐鼻梁的兩側，深深嘆氣。

　　女演員沏了杯龍井茶放在他手邊。

　　「做做功嗎？」她柔聲問，體貼地看著他。

　　「先看你帶來的錄像帶吧。」他很希望女演員給他捏捏肩，又沒好意思說出口。

　　按他的吩咐，女演員中午就把錄像帶送來了。本想開會前看，可會議突然提前。女演員在他的客廳裡等了將近四小時。

　　女演員把錄像帶送進錄像機。電視螢幕上閃了一小段磁跡。一個套著鵝黃色紗罩的腦袋跳出來。

　　這實在應當算一個很普通的錄像帶。七省市電視台早已反覆向公眾播放。與七省市接壤的大片地區也能收到。然而在北方，實際上處在一種未公開宣佈的被禁狀態。不知道是誰禁，也不知道為什麼禁，甚至連到底禁不禁都沒人確切知道，反正是在所有公開場合中，連點影子也不見，就連剛剛和陸浩然一塊開會的政治局常委和軍委常委們都沒看過，至少誰也不提，就像世上從未出來過這麼一條沸沸揚揚的新聞似的。如果不是女演員和電視系統關係多，私下拿到這盤從南方傳過來的錄像帶，身為總書記的陸浩然也無處去看。

　　錄像是全國通緝的特號要犯李克明和福建電視台節目主持人的談話。李克明堅決否認自己是暗殺前總書記的兇手，並且指控負責前總書記保衛工作的沈迪是兇手同謀，而指揮這次暗殺活動的根子就在北京的最高當局之內。錄像拍得富有煽動力。李克明把前總書記的被害過程、疑點、沈迪的表現、他被誣陷，他的朋友和校長的死亡等講得清清楚楚，敘述每個細節，使觀眾似置身現場。節目主持人隨時提問。錄像中穿插大量資料鏡頭和照片。還當場驗證李克明的牙印。雖然看不見李克明的臉，但一個被陷害者的悲憤和痛苦卻始終穿透面罩強烈地打動人心，讓觀眾相信他的話是真的。

　　看來南方目前只能做到這一步，除了掌握一個李克明，對指控拿不出任何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的證據。這使他們在宣告脫離北京自治時無法利用這點，在正式宣言中只好隻字不提。然而宣告自治的當晚便在電視上播放這段號稱「個人性質」的採訪，卻是恰到好處地為脫離北京鋪墊了道義基礎，既能擺脫沒有證據進行指控帶來的法律糾葛，又能獲得同樣的心理效果。有時引起老百姓共鳴是不需要證據的，僅僅幾聲嘶啞、幾聲哽咽就足夠了。證據無所謂，關鍵是他們願意信什麼。他們幾乎永遠站在被陷害的小人物一邊，不管由誰製造出這麼一個角色。

　　李克明過去的照片既英俊又平易，很容易博得一般人好感。現在蒙在紗罩裡，讓人自己想像那面目被毀後的形象，既對比強烈，卻不會被真相嚇著，產生厭惡感。尤其知道他妻子在北方剛生下一個見不到父親的兒子，更是讓人加倍同情。節目主持人最後告訴李克明，電視台專門派人去黑河給他的妻兒拍了一段錄像。當場播放。錄像拍得短而倉促。主持人解釋他家被嚴密監視。李克明的妻子在畫面裡只是哭。孩子的哭聲更令人揪心。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窗外飄著大雪。屋裡敗落寒冷。看得出李克明事先不知道要看這段錄像。他全身僵硬。戴著手套的殘手似乎要將椅子扶手捏斷。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不動也無聲，但那沉默中傳出的悲痛卻比一切動作都更震撼人心。直到畫面放完很久，那沉默還在延續。老練的節目主持人並不試圖打破沉默。他讓觀眾跟著李克明一塊沉默。攝影機鏡頭推成特寫。李克明頭上的鵝黃色紗罩是用半透明材料做成的，外面看不見裡面，裡面看外面卻不受妨礙，所以紗罩上沒有專門在眼睛部位挖出孔。眼睛所在之處，只有兩塊洇濕的痕跡令人心碎地越變越大。

　　陸浩然對這套賺老百姓眼淚的把戲不感興趣，但他相信李克明講的是真的。這個三峽工程局的小警察敢向沈迪叫號在任何場合公開對證，指著攝影機鏡頭猶如指著沈迪的鼻子。然而陸浩然知道沈迪不會在中國境內任何一台電視機前看這場面。他此刻不是在瑞士滑雪就是正在澳大利亞駕駛遊艇，或者在紐約的紅燈區喝著威士忌看脫衣舞。前總書記死後不久他就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哪了。南方宣佈自治的前一天，沈迪父母的家，他自己及他幾個情婦的住所同時受到襲擊。並無搶劫，也沒有傷害任何人，那些不明來歷的突擊隊沒找到沈迪也就悄然消失。南方不可能滿足僅用李克明煽動感情。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拿到確鑿的證據。還有什麼會比這個證據對他們的分裂幫助更大？

　　陸浩然可以算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也只能說他故意閉著眼睛。從主席接見的那天晚上，他就應該明白一定會有事。王鋒讓他安排沈迪負責前總書記的保衛，他只當成一個普通調動，故意不往深想。然而按他的吩咐具體安插沈迪的前公安部長會這樣認為嗎？他雖然連沈迪的面都沒見過，更與暗殺的事不沾邊。可對任何有點推理能力的人，哪個又能相信呢？

　　錄像帶放完了。

　　「要不要再放一遍？」女演員問。

　　陸浩然搖搖手，神色陰沉沮喪。

　　對他來說，現在不得不睜開眼睛。倒不是看清前總書記是被誰殺的，那早就一目了然，而是自己會不會也落到同樣下場。這也該一目了然，只要王鋒覺得他成了妨礙，不會比殺前一個多任何顧忌。

　　所以他現在什麼都不過問，只當一個木偶。剛上台時還想爭一爭，還想做個名副其實的總書記，最終發現那只有顯得更加可笑和可憐。靠別人上台的人怎麼可能當主人？王鋒有時給他一點面子，只是因為他已經牢牢地被捏在手心，就像扔給拴在鏈子上的狗一塊骨頭。當他明白這一點後，也就失去了爭那點面子的衝動，更別說由自己控制局勢的初衷了。本來已如冷灰的心被煽起最後一點燃燒的慾望，迸出了幾顆微弱火星便徹底地熄滅。把自己的意志一拋棄，任何事處理起來也就很簡單。王鋒讓召集政治局常委和軍委常委聯席會議他就召集，討論什麼，怎樣引導也按照王鋒的佈置去談。福建發佈自治宣言已經三十八小時。廣東、海南最先響應。浙江、上海、廣西隨後。六小時之前，江蘇人民代表大會也發了公告，同意建立中國聯邦的設想。其他省目前還沒有跟隨，但民間呼應的聲音不斷高漲。新疆西藏等少數民族地區本來就不安定，鬧得最厲害得卻是黑龍江。那的當地人對建立中日經濟合作區充滿幻想，全國又有近億人投奔而去，北京單方面廢除協議在那裡激起了一種近乎悲憤的絕望情緒。幻夢破滅的當地人和生活無著的外省遷移者突然從福建的自治宣言中看到了方向，要求黑龍江省自決，不受北京約束，自行與日本履行經濟合作區協議的呼聲甚囂塵上。從昨天開始省政府已經被包圍。哈爾濱幾個非法組織各自打出了自治政府的旗號。王鋒更換的那批省長和書記此刻起了作用，除了沿海那幾省的被自治分子拘禁，其他省全靠他們撐著。但是面對全國的普遍告急，必須有堅決行動才行。中央機構徹夜不眠，直到剛剛結束的聯席會議才做出最終決定。

　　陸浩然喝了一口茶，把啜進嘴裡的茶葉細細嚼碎，無知覺地嚥下去。剛剛做出的決定絲毫不使他激動，既不感到壓在肩上的歷史責任，也不感到隱藏在心底的忐忑恐懼。他只是一個無動於衷的旁觀者，一切都和他漠不相干。

　　會議發生了爭論。分歧的核心是政治解決還是軍事解決。持政治解決觀點的人認為目前國內政治經濟皆處於危機中，只有靠民族團結和社會穩定才能渡過難關。一旦訴諸武力，就會爆發全面內戰，結局只有你死我活才能見分曉。國家將遭受巨大的破壞和損失，而且將引發出一系列難以預料的新危機。不如用政治壓力、談判、適當妥協再加秋後算帳的方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持這種觀點的主要是軍委常委，包括資深的軍委第一副主席和總政治部主任。王鋒在會上扮演一個謙虛謹慎的後輩角色。他的觀點全通過總書記兼軍委主席的陸浩然往外說：之所以落到今天地步，就因為以往總在求穩怕亂的思維定勢下一再退讓。然而妥協沒有換來安定團結的局面，卻是權威的喪失，控制的削弱，養成了以鬧事向中央施加壓力的習慣，才釀成今天膽大妄為的「自治」。如果不一改舊態，立即給予無情打擊，國家就會被地方主義者分裂。軍閥割據，民不聊生的歷史悲劇就會重演。分裂將像瘟疫一樣傳染擴散，最後導致亡黨亡國。陸浩然建議立刻舉行南伐，用軍事手段消滅叛亂。這也是給其他省份那些尚在觀風頭的分裂主義者的威懾，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全國應立即實行緊急狀態法，同時剷除掉以往留下的一切禍根，必要時不惜採取從重從快的大規模肉體消滅。為了挽救黨和國家，現在必須不惜一切手段。陸浩然發表這些意見時既無感情也無表情，卻獲得了一種冷冰冰的震懾人的效果。支持他的有所有政治局常委。軍隊只有總後勤部主任一人站在他這邊。王鋒故意不表態。王鋒根在軍隊，但他對政治局的控制卻遠超出對軍委的控制。政治局的大換馬由他一手操縱，等於每個常委都是他任命的，他說一不二。而軍委仍是原來的老班子，他在其中不過是個資歷最低的晚輩。這導致一種顛倒的局面：文官全支持強硬和極端的解決方式，軍方倒顯得慎重與溫和得多。

　　陸浩然不禁想起石戈來。那個書獃子不是政治局常委，否則政治局不會這麼清一色地成為王鋒的傳聲筒。倒不是陸浩然不贊同強硬方式，如果由他自己選擇，他會做出同樣決定。這是他多少年的思想，只有強硬才能救國。但同樣的決定，由自己做出和在別人擺佈下做出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他既已是個冷漠的旁觀者，國家政局就退到後面，眼前倒寧願看見政治局能有人敢跟王鋒作作對。然而王鋒肯定一開始就防備這個，不管陸浩然怎麼堅持也不同意石戈當常委，只給他一個最末位的副總理，在政治局裡也是排在最後一名的候補委員。

　　當時陸浩然啟用石戈的主要目的就是指望有一個能夠獨立於軍方的下手，對軍方控制政權的狀況有所平衡。他原來的班底在王鋒的圈套中全都「自我暴露」，他成了光桿司令。為了避免新班子成為清一色的應聲蟲，他想起了曾經提出解散軍隊的石戈。那建議本身當然是書獃子的狂想，至少說明此人和軍隊沒有任何瓜葛。石戈因私下組織反對「六四」翻案和所謂民主的活動被罷官增加了陸浩然對他的信任。至於那篇什麼「百字憲法」，陸浩然沒看懂，也就歸到狂想一類的範疇中。書生嘛，難免迂腐的毛病。陸浩然知道此人在知識界頗有威望，啟用他可以表明自己重賢求能，破格用人。即使石戈過去不是心腹，給他這樣一個高位也足以使他感恩戴德。如果把他以往處理緊急問題的才能在更高層次裡發揮出來，他是有可能成為自己一條得力臂膀的。當初指望的另一條臂膀是周馳。武裝警察雖然在整體上無法和軍隊抗衡，但若運用得當，卻可能在武警力量集中的大城市裡獲得優勢。這一文一武本是陸浩然的基本用人格局，現在看來沒有發揮預想作用。石戈從開始就幾乎只掛虛名，捅了「綠展事件」的婁子後更被排斥在局外，只是為了表面的穩定才沒公開收拾他。而周馳雖然取得了進展，卻從原來天天往他這跑變成了天天往王鋒那跑。陸浩然知道周馳在為主席採氣。周馳似乎把一切都告訴他，可是他總感覺那後面還有更加深不可測的名堂。他越來越難以把握，周馳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下面，到底跳著一顆什麼樣的心？

　　陸浩然感到全身像石頭一樣沉重。哈欠一個接一個。鼻子裡好似塞了個酸棗。不知是眼鏡上有霧還是眼睛有毛病，眼前一切都有點模糊，好像隔著一層塑料。已經快一個星期了，周馳和他那幾個男弟子一面沒露。不適的感覺在陸浩然身上一天天加重，開始還以為是疲勞，現在越來越清楚，這是中斷了組場氣功的反應。認識周馳前他練的氣功收發自如，可有可無，只是一種身外之道，跟做操跑步一類的養生運動沒有本質區別。自從由周馳給他組場發功，氣功對他就有了全新的意義。那種美好的境界是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已經成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以前周馳和弟子盡心竭力，把能進中南海陪他練功當做莫大榮幸時他還體會不到這一層。隨著這些天他們的消失，他才突然發現氣功也和吸毒一樣有上癮的性質。一旦斷了，原來越舒服，現在越難受。揪心揪肺，讓人想哭想叫，想在地上打滾。現在他缺了氣陣靠自己做功已無濟於事，就像酒鬼不能用白開水解癮一樣。他恨周馳，卻又苦苦地祈求他立刻現身。

　　「總書記，讓我幫幫你吧。」女演員小心翼翼說。

　　陸浩然在內心裡嘆了一口氣，僵硬地點了一下頭。女演員的功力比周馳所有那些弟子都差得遠，何況她一個怎麼代替得了幾個人的組場，只當聊勝於無吧。他在沙發裡坐正姿勢，開始調整呼吸。透過半閉的眼睛，看見因為他的答允而興奮得臉色赤紅的女演員盤腿對坐在地毯上，像尊美麗的觀音雕像。

　　可是沒有他期待的那股清涼的微風，撫摸一樣在周身上下流轉。呼吸好似風箱吱吱嘎嘎地把心頭燥熱鼓得一明一暗。他盡力守住意念，怎麼也找不到清淨的閘門。無窮無盡的雜念、焦慮、回憶像倒垃圾的車一樣源源不斷浩浩蕩蕩地傾洩。只想氣功，讓思想收成一根在丹田上下蠕動的香腸，然後再關上閘門。

　　然而腦子就像一個平滑的斜面，剛剛把氣功置放在頂點，就自動沿著斜面滑到主席身上。主席的簽字，主席的威力，王鋒和主席的關係，氣功對主席的作用──在剛結束的會上，當兩派意見僵持不下的時候，王鋒一言不發。軍委常委每人都掌握軍隊要害，哪怕有一個人作梗，整個軍隊也別想順利運轉，何況一多半軍委常委持反對意見。一名高級副官在這個當口送進一份文件，只一頁紙。王鋒看完不動聲色地交給軍委第一副主席。第一副主席反來覆去看了老半天，交還給王鋒，只說了四個字：「就這樣吧。」雖有無可奈何的成分，卻也乾脆，毫無牴觸情緒。王鋒將那份文件放在投影儀上，半面牆大的螢幕上映出放大的文件。每個字都有一本書那麼大。文件由口授打字機打出。聲學研究所專門為主席的口音配了一套識別程序。文件上有那套程序的標誌。別人的聲音對那套程序不起作用。

　　《我的一點意見》

　　一、軍委應當服從政治局，做黨的忠實工具。

　　二、國家的統一是第一位的，任何其他意見都得讓路。該打就打，不能手軟。

　　三、為防止連鎖反應，事態擴大，應在全國實施軍管。

　　四、建議按緊急狀態法成立戰時領導機構，由陸浩然同志擔當最高領導。軍隊方面可派王鋒同志做陸浩然同志的助手。

　　文件右下方是主席的簽字。簽署的時間是十三分鐘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個簽字上。被放大數十倍的簽字雖有衰老的顫抖，卻無疑是真實的簽字。對於每個軍隊高層人士，比自己的指紋認得還清楚。在他們一級級爬上來的各種任命書上，幾乎簽的全是這個名字。正是這個名字拉著他們升到今天的位置。此刻，簽名雖然已經久違了，那股威嚴仍然一絲不少地存在於其中，就像一隻巨大的手，輕輕一撫，所有的走向便全順到了一起，而且心甘情願，自然而然，沒有半點屈辱感。原來與黨對立的幾位軍事首腦立刻非常友好地成為「黨的忠誠工具」。

　　那個簽名越變越大，一尺一尺地增高，一丈一丈地伸長。陸浩然掙扎著睜開一絲眼縫，女演員像在那字裡跳舞一樣晃動。他想站起來，可全身上下一絲也不能動，心頭那堆時明時暗的炭火突然在風箱的猛力一吹中燃燒起來。灼燙的火霎時沿著經脈竄向全身。那三個簽字在無邊的天幕上燃燒了。一瞬間就要塌下來把他壓在火底。他的軀殼開始爆炸，迸射出赤紅的碎片。

　　忽然，一股清涼的風從頭灌到腳，無比甘爽的泉水流進心田。燃燒的字融化般地消失。赤紅的身體變成玻璃一樣透明和舒暢。心裡的炭火化做茂密的綠色植物，瞬間開放了掛滿雨露的花朵。他的眼睛睜開了。綁縛手腳的鐵鏈消失得無影無蹤。僅僅幾秒鐘，他的身體灌滿了生機活力。他知道一定是那一位來了。果然，周弛靜悄悄地站在門口，把對著他的手掌一點點收攏。陸浩然嘴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只差一步！他心裡感到說不出的恐懼。只差一步就跌進險惡的深淵。要不是周馳正好在這個當口趕到，幫他這一把，人就會被那片火燒成一頭瘋狂的獸，或是一個癡呆的鬼，或是一具冰冷的殭屍。他沒說出任何感謝的話。感謝沒有意義。冷汗在襯衫裡流淌，而他臉上，卻連一絲肌肉也動不起來。

　　「我不在，以後你不要和總書記練功。」周馳不動聲色地對女演員說。

　　女演員一點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感覺很好玩地笑起來。「總書記，你發給我的寒氣可把我凍得夠嗆。」

　　陰陽本應調和，他們卻練成互相排斥，各走極端。時間再長一點，女演員固然年輕，也逃不脫傷殘下場。陸浩然和周馳誰也沒接她的話。

　　「一直沒見你。」陸浩然淡淡地看著周馳。

　　「兩天飛十個省，抽不出一點空。」看不出周馳是厭倦還是榮幸。

　　「真需要那麼賣力嗎？」陸浩然的口氣有點酸溜溜。

　　周馳起初表示完全是為藉機控制武警才把採氣規模和組織弄到這麼大。他甚至覺得所謂「採氣」也是周馳編造出來討價還價的籌碼。以周馳的本事，無需採氣也應當能延續主席的生命。他曾把藉此要挾王鋒當成絕妙主意。然而此刻看到周馳做出一副全力以赴的樣子，並不在乎自己在一旁被冷落，惱恨情緒就忍不住衝口而出。

　　「採氣用不著那麼賣力，可把武警抓到我們手裡，還需要更多的力氣。」周馳把重音落在「我們」上。

　　「等主席病好了，我們就什麼也抓不到了。」

　　「他好不了，除了維持心跳和呼吸，他和死人沒有區別。」

　　「死人還能簽字嗎？」

　　陸浩然一點沒掩飾懷疑的神情。他曾指示周馳維持主席不死，但也不能讓主席康復。一旦主席又成了活人，王鋒的勢力就會太強，就不可能再有機會從他腳底下擺脫出來。最有利的狀態是把主席維持在死與不死的邊緣，隨時可以根據形勢變化向利於自己的方向引導。然而周馳一個星期不露面已經讓他疑神疑鬼，再加上剛剛看見主席的簽字，他對周馳的懷疑就越發在心裡折騰了。

　　周馳微微一笑，從筆筒裡拿出一支黨政官員專用的簽字筆，放在一疊印著「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字頭的便箋上。

　　「妳簽一個名。」他吩咐女演員。

　　女演員摸不著頭腦，服從地簽出一個字體花哨的名字。

　　「躺到沙發上。」

　　她又服從了。

　　周馳點了她身上幾個穴位，以手掌沿著她的經絡走了幾處，女演員便如沉睡一般失去知覺。

　　「她現在和主席的狀況一樣，只有心跳和呼吸。」為了證實，周馳搖搖她，又連叫幾聲她的名字。女演員無任何反應。周馳把她的身姿擺正。「姿勢也一樣。」

　　周馳拿起便箋，放在女演員胸前，把筆塞進她手裡。

　　「看著。」

　　他展開右手，懸置在女演員右臂上方，從肩到手往復運行，然後停在女演員拿筆的右手上，往起一提，女演員的手便如牽著線一樣抬起，被引導到那疊便箋上。接著，他左手罩在女演員額頭上方，手心逐漸出現微紅。女演員手中的筆竟然不可思議地動起來，雖然緩慢，但在便箋上畫出的軌跡完全是那個花哨的簽名。

　　「你能區分嗎？」周馳把便箋放到陸浩然面前。

　　兩個簽名一上一下，幾乎如複印一般，看上去毫無區別。陸浩然心裡豁然明朗。王鋒這齣戲中只有簽名不好偽造。再高明的模仿也騙不過機要局的電腦。字形是次要的，關鍵是筆畫裡自然而然卻又根深蒂固的潛在走向、擰轉、力度。每個重要簽名都需與電腦內的上百個數據一一核對。只有一輩子簽那個名──也就是本人──才能符合一切數據。主席頭腦失去知覺，與簽字有關的那套神經功能和訊號系統卻照樣保存，只要被氣功激發出條件反射，簽的字必然完全一樣。有了簽名，其他的都好辦。從主席以前的講話錄音中摘出單個字輸入那台聲控打字機，無中生有的「我的一點意見」也就出來了。對王鋒那個聰明絕頂的腦瓜，這把戲豈不是小菜一碟。

　　如此一個小把戲，王鋒就決定了中國的命運。而且如此巧妙，打著主席的旗號，又左右逢源，決不霸道。一打一拉，一得一失，哪邊都得到平衡。而他自己則在不顯山不露水之中得到最大的實惠。支持了政治局就是支持了他自己。反過來又用軍管提高了軍隊地位。一方面撫慰軍內各派勢力，使他們沉醉於將隨軍管迅速膨脹起來的權力中，而無需在軍內相爭，另一方面則使主持軍委日常工作的他得到更大權力。但通過那篇「意見」做出的最重要安排莫過於按緊急狀態法成立戰時領導機構。那機構有無上的權力，領導黨政軍所有部門，可以修改法律，不受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約，可以解散政府，進行審判，發佈戒嚴令，宣戰或投降──總之，那是在民族危亡之際將全民族的命運負於幾人肩頭，用果斷的獨裁代替低效的官僚程序的極端措施。緊急狀態法以前從未實行過，很少有人能認識到其中的真正意義。王鋒文字上只是「助手」，但僅排在陸浩然之後，等於二把手。陸浩然既然是虛設，王鋒就成了實質上的一把手。以前他還得拐著彎才能操縱黨和政府工作，他沒有理由獲得黨和政府的公開職務。一成為這個戰時領導機構的「助手」，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領導一切了！陸浩然對這裡的關係看得太清楚了。

　　「是王鋒讓你幹的嗎？」陸浩然斜視周馳。

　　這話似乎問得多餘。他實際上問的是「為什麼要為王鋒幹？」如果周馳不主動表示他的氣功能讓如同死人的主席簽字，王鋒權勢再大，也無法強迫他做這種匪夷所思的事。陸浩然弄不清自己是一種什麼心理，倒像是有點嫉妒。

　　「王鋒願意打，不如讓他打。穩定狀態下我們只能做他的奴隸，只有亂起來才會給我們機會。我全是在為你想。」

　　周馳的眼睛發出催眠般的力量。陸浩然滿腔怒氣化做一股青煙飄向夜空。眼前這個人的魅力難以抵禦，只要在他面前，只要被這雙眼睛盯著，就像沒有了思想，成為一片空白，只期望他發出指令。被他的指令填充空白是多麼愉快呦！

　　女演員醒來了。

　　「我怎麼睡著了？」她不好意思地坐起，看著周馳。

　　「現在我們幫助總書記做功。」周馳炯炯的目光掃向陸浩然。他把右手掌心貼在女演員背上，「伸出妳的舌頭。」

　　女演員馴順地從塗著口紅的雙唇中吐出粉嫩舌尖，在燈光下亮晶晶。

　　「總書記，把你的舌尖和她的貼上。」周馳的眼睛在陰影裡也能發光。

　　一個微弱的理智之聲在陸浩然心裡響起：這是他控制你的手段。他讓你成為氣功的俘虜。讓你離不開他。他一點點剝掉你的尊嚴。那是你本來能對付他的最有力的武器。如果你在他的擺佈和審視下把舌頭伸進女人嘴裡，你的尊嚴就被他踩在腳下，你就會不戰自敗，自覺渺小可憐，失掉氣勢，最終從主人的地位淪為他的徒弟。他對你的控制就將在氣功之外顯現出來……

　　可那隻充滿魅力的手貼上了他的後心，一股無比美妙的熱流排山倒海湧了進來。理智之聲戛然而止。眼前展開五彩的海洋，廣袤無垠地波動。女演員的舌頭變成一個伸縮的海貝，裡面盛滿清涼的蜜汁。巨大的渴望沿著脊椎向上升起。兩個舌尖像磁石一般接近，顫抖地吸在一起。綿綿無窮的氣流接通了，剎時間飛翔一般地循環起來。

　　背後的手把他們緊緊壓在一起──

　山東半島　二○一基地

　　【讓這艘沒有名字的潛艇消失在大洋裡。】

　　艇長艙算是潛艇裡最寬敞的空間了，最遠的視線也不超過兩米。但是對於丁大海，眼前層層的金屬、塑料和橡膠永遠是透明的，他不僅能看見海底，而且目光還能折射回來，完整地看見自己的潛艇在海溝中穿行，或是在敵艦之下跟蹤，或是在洋流深處漂移。而現在，潛艇靜靜地臥在黑夜海底的細沙上，四周飄動著紗巾般又長又輕的水底植物。他想起金蘭灣，南中國海底溫熱漫長的日夜。十二年前，他曾在那個越南軍港之下一動不動地臥了十天九夜。而現在，他臥在自己的基地之下，卻得比在金蘭灣還隱秘，既不能讓國外情報機關發現，也不能讓自己人有半點察覺。

　　他打開嵌在艙壁上的螢幕。計算機顯示出這片海區上方的衛星運行狀況。英國的S─18衛星馬上就要飛過頭頂。二分三十七秒之後是俄國的○○二七衛星；只差三秒鐘，一顆美國偵查衛星從另一個角度穿過。然後是日本的、印度的、以色列的、澳大利亞的、法國的……兩小時內將有三十三顆軍事衛星飛過頭頂，是一天中頻度最高的時刻。衛星發現潛艇一般是用紅外線探測熱源。潛艇動力部分放出的熱使潛艇溫度高於海水。核動力潛艇的反應堆長年累日不停運轉，熱能更是源源不斷地隨冷卻水釋放在潛艇周圍，很難逃脫密佈天穹的衛星網。然而這個世界各國海軍的難題卻被中國海軍的能源研究所研製的一種高能冷卻劑獨闢蹊徑地解決。那種高壓貯存的粉狀晶體一進入冷卻水，便在溶解過程中吸收極大熱量，通過一套複雜的計算機控制系統和冷卻分配系統，使反應堆釋放的冷卻水與環境海水溫度一致，連潛艇內部由做飯、照明、體溫等累積的生活溫度也同時掩蓋。研究這種冷卻劑的工程師向丁大海打保票：即使在衛星眼皮底下全速前進，潛艇也不會被發現。但丁大海還是以謹慎為先。至少第一次出海試航曾發現冷卻分配有計算誤差，雖然只航行了一小段距離，卻已包藏了被發現的危險，同時也是為了節約冷卻劑，每到頭頂衛星活動頻繁的時候，他就把潛艇停到基地的污水排放口旁。這是衛星圖上一個固定的熱源，潛艇可以被掩蓋掉一切痕跡。大洋深處有許多這種固定熱源，如海底熱泉，海底火山口等。那些海圖上的紅色標記，都是他將來可以放心睡覺的窩。

　　二十三天之前，海底閘門打開，潛艇像蠶蛾鑽出繭包一樣從灌滿船塢的海水中一點點退出那個巨型外殼，駛出建造它的山洞。一沾到海水它就活了。設計和建造期間嚴格的模擬試驗和質量保證使它幾乎完美無缺。八天前，潛艇已經無需再返回山洞，鑽進那個外殼進行調整了。丁大海深深地愛上了它。如果說以前的感情只源於自己傾注給它的血汗和關懷，那麼現在則把它當成一個生命對象而充滿欣喜和讚歎。它不叫潛艇，簡直是一個精靈。它能和他在無言中溝通思想，領會他的意圖。它就跟他的身體一樣，他腦子想到什麼，它就一絲不差地做出什麼。他從未使過這麼順手的潛艇。它簡直可以在海裡表演雜技。哪怕把它開進污水排放口，一直開進處理場的污水池，他都覺得能做到。除了兩套常規的低噪音螺旋槳推進系統外，潛艇前部還有一個鯨魚嘴一樣的進水口，可以連續不斷地吞進海水，通過一系列逐級加壓的泵體，從艇的尾部噴出數股穩定的水流推動潛艇前進。由計算機控制水流的壓力、流速、水流之間的角度、時間關係以及與海底水流的配合，除了一點類似自然紊流的低頻聲波，幾乎什麼動靜也沒有。這種推進系統速度很慢，靜水中每小時航速僅四海浬。然而世界最先進的聲納系統也難以發現它，這就是致勝的保證。

　　伙房發出一聲金屬碰響使丁大海心裡一抖。這聲音在陸地上不會引起注意，在海底卻讓他全身滲出一股寒氣。潛艇裡全部地面都鋪著橡膠。每人都穿軟底鞋。工具多是塑料製品。說話必須用耳語。安靜是潛艇最高的紀律。潛艇消滅別人和被別人消滅都是因為聲音。丁大海已形成一種本能，在潛艇上，靜是他最美妙的享受，越靜越美，任何聲音都會引起他生理上的難受反應。這次尤其不同，以往潛艇即使被發現還可以逃脫，反敗為勝。這次隱蔽本身就是最高宗旨，只要被發現──無論被國內還是國外──就是徹底失敗。這是王鋒下的死命令。

　　伙房的聲音是一個罐頭盒與電爐鍋台碰出的。失手的炊事員和剛下崗的輪機中尉緊張地立正，不敢與丁大海的目光相遇。罐頭盒裡兩個煎雞蛋正在吱拉拉地變焦。

　　丁大海關掉電爐開關。為了避免聲音，伙房沒有可移動的鍋，也不許炒菜。艇上伙食主要是或蒸或煮的半成品和罐頭。丁大海知道那種食品在無窮無盡的海底日子裡多麼讓人厭惡。中尉剛在艇外海水裡幹了五個小時，調整好一個噴口的扭轉機構。潛水頭盔壓出的痕跡還在額上清晰可見。炊事員是為了慰勞他才違犯紀律的。兩個煎雞蛋在海底算得上無上美味。

　　丁大海把罐頭盒舉到垃圾桶上。煎雞蛋油汪汪地落進垃圾。

　　「禁言四十八小時。」他只是嘴唇動了動。

　　中尉和炊事員挺了一下胸接受處罰。從現在開始，四十八小時內他們不許說一個字。艇裡空間昂貴，沒有關禁閉的地方。禁言既有反省效果，在只能用交談打發時間的單調海底，也有懲戒作用。

　　基地附近這種金屬碰撞聲太多，看來沒引起聲納網的注意。如果是在敵人的監視範圍中，他可能要採取防範措施。可自己基地裡那些少爺兵，割了他們的腦袋都不會知道是誰幹的。

　　「給中尉做一份病號飯。」他吩咐炊事員。

　　炊事員立刻動手。病號飯的材料和配方是特製的，比大灶伙食可口得多。中尉的肚子隨之發出一陣腸鳴，不好意思地收腹。

　　丁大海右腕突然感受到振動。是的，振動！不是脈搏，比脈搏強，比脈搏快，像一連串撞擊送進神經，即使在深夜也會立即讓人驚醒。那是裝在手錶後背上的微型振盪器在振盪。自從王鋒把這塊特製的手錶交給他，他連洗澡都戴在腕上。

　　這是第一次振動。

　　艇長艙的航海桌右側第一個抽屜上，密碼鎖亮起一個米粒大的鮮紅小燈，標誌裡面的機器收到了訊號。如果燈不亮，即使知道密碼也打不開抽屜，而現在，密碼一對準，抗爆抗火的合金鋼抽屜就沿著導軌自動滑出。

　　抽屜裡是一台無線電接收機，亮起各種顏色的指示燈。這台接收機只接收一台發射機的信號。那台發射機在王鋒手中。

　　丁大海按下一個閃爍橙光的按鍵。薄薄紙帶從一條狹隙中「噠噠」微響地鑽出。手錶後背的振盪器隨即停止振動。接收到的密碼信號已被接收機自動譯成漢字。

　　紙帶上打印的字是：立即到青山公路五十一公里處等待。

　　他撕下紙帶。接收機燈光無聲熄滅。關上抽屜，弄亂密碼鎖上的號盤，那盞鮮紅的小燈也熄滅了。

　　當潛水摩托脫離潛艇升到海面時，他打開頭頂的密封罩。寒冷的海風撲面而來。夜空中的星星迷茫地眨眼。他吐出海底的悶氣，大口吸進帶鹹味的潮濕海風。他從小在漁船上渡過，眼前永遠是最廣闊的海和最無遮攔的天。直到現在，他早已習慣了潛艇那棺材般的寧靜，還常常夢見海面上的驚濤駭浪和閃閃流星。

　　青山公路五十一公里緊靠海邊。丁大海把潛水摩托藏在礁石之間，爬上山崖。五十一公里的里程碑在星光下白森森的。隔著一座小山包，天幕上塗抹著基地燈火的溫暖顏色。那顏色不僅使初冬的夜空顯得有生氣，也在他心上暖暖地流動。登上小山包就能看見家屬區。東邊第一棟房子便是他的家。那燈光總在他夢裡出現，就像在潛望鏡裡看見燈塔。

　　一輛轎車無聲無光地沿著暗淡公路駛來，幾乎快到身旁時他才發現。他知道王鋒對精確有一種癖，指定在五十一公里處見面，車停的位置就正好讓里程碑在轎車的二分之一截面上。這也是王鋒使丁大海著迷和崇拜的特點之一。他身上哪些不可抗拒的魅力使丁大海驚歎地仰望，不自覺地模仿。當丁大海立正敬禮時，五十一公里的里程碑正好把他的身子分成兩半。

　　靠近丁大海的車門自動開了。

　　「請上車。」黑洞洞的車裡只看見儀表燈像五彩群星，傳出王鋒威嚴可親的聲音。

　　丁大海一進車裡，車門自動關上。隨著輕微的馬達聲，四面車窗被金屬捲簾遮蔽。車內亮起柔和的燈光。

　　「你好！」王鋒微笑著向丁大海伸出手。另一個馬達把他的座椅轉了個方向「請坐。」

　　這輛車丁大海上過不只一次了。準確地說，它應當算一個價格昂貴的電子辦公室。非常能體現王鋒的風格。這是一輛加長型「奔馳」轎車。多餘的座位全部被拆掉，裝上了辦公桌、冰箱、食品櫃，還有一張可自動伸縮折疊的床。前後左右上上下下全是叫不出名目的電子設備、形形色色的按鈕、儀表和螢幕。置身其中，像進入一個未來世界。

　　在王鋒手下工作四年，丁大海深知這位上司對科技的迷戀。即使是動動小手指頭就能完成的事，他也要用複雜昂貴的自動化設備取而代之。沒人把這當做好逸惡勞。正因為這種迷戀，他領導下的國防科工委才取得那樣輝煌的成果。

　　車內門框上方有一圈小鐘，分別標著世界各國的時間。王鋒看了一眼北京時間。

　　「給你三分鐘談談試航感覺。」

　　電話蜂音器悅耳地響起來。王鋒纖長的手指在一排精緻鍵鈕上劃過去，所有的電話、電報、電傳全被關閉了。

　　丁大海只說了四個字：「一切順利。」

　　王鋒很滿意這種簡潔。他對試航瞭如指掌，讓丁大海談，不在於瞭解潛艇本身，而在於瞭解艇長內心的把握。

　　「明天開始行動。」王鋒似是順便提一件小事。

　　在丁大海的海軍生涯中，他執行過大大小小許多次行動，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沒有代號，沒有方案，沒有文件，沒有各部門的配合，也沒有按照條例下達的各種命令。在王鋒嘴裡說出的「行動」只有丁大海一個人理解：讓這艘沒有名字的潛艇消失在大洋中，任何情況下也不得暴露。潛艇不許和外界聯繫，也不受其他任何方面指揮。唯一的指令來自艇長艙航海桌內的接收機。沒有指令就只有一個任務──牢牢隱藏在海底。

　　潛艇還沒完工前就確定了這個行動。艇上裝載了一年的給養，配有製造氧氣和淡化海水的設備。丁大海不知道這個行動的最終目的是什麼。王鋒只強調必須在海底隱藏一年。他一句也不多問，對王鋒的任何指令，他的回答總是一個字──「是！」

　　王鋒旋亮電子地圖的螢幕，展現出一幅色彩繽紛的世界地圖。他用光筆沿著中國內陸邊界點了一系列圓心，又設置了一條閃動著「6800KM」字符的半徑，讓半徑依次從那些圓心出發，在太平洋上畫出一條曲折的線。

　　「潛艇活動範圍不能超出這條線。」隨著王鋒的操作，螢幕好像從天空向下降落。地圖放大了，變成局部，只剩那條線以內的海域。海島、海流、海溝清晰地顯示。線條的每個轉折點都標出精確的經緯度。一條寬幅紙帶從螢幕下方「軋軋」輸出。海圖和界限被打印出來。王鋒交給丁大海。

　　六千八百公里是這艘潛艇裝載的「岳飛」核導彈的最大射程。只要潛艇在這條界限內活動，中國境內的任何一處目標都在潛艇的有效打擊範圍內。稍微有點軍事常識的人都能看出，確定這樣的航行範圍所威懾的是中國而不是外國。然而丁大海仍然只回答了一個「是」，如同沒有思想。

　　王鋒審視一會兒丁大海。

　　「你瞭解目前國內的局勢嗎？」丁大海很少聽見王鋒用這種口氣說話。他總是命令，準確、乾脆、沒有一點多餘。現在卻好像要談談心。

　　丁大海無法說自己瞭解，他除了在洞裡就是在海底。他也不能說自己不瞭解，潛艇有最高靈敏度的收音設備，可以清晰地收到世界大多數電台。所有關於國內戰爭的報導他都聽過，聽得很仔細。但他只從軍事角度聽，頭腦裡畫出一幅戰爭形勢的精確圖景，而對政治方面的爭論，他從不想為那些彼此矛盾，誰也弄不清真相的政治爭論傷腦筋。軍人如果都有自己的政治判斷，軍隊就會因無所適從而瓦解。

　　「軍人不需要瞭解，只需要服從。」

　　王鋒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南方幾個省的分裂成不了氣候，很快就將被消滅。但積重難返的問題已經把我們國家推進了一個複雜局面。這種時刻，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時局也許瞬息萬變。為了維護祖國統一和人民利益，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中央將採取一切手段，包括核打擊。無論命令打擊哪裡，你都必須無條件執行。」

　　「是！」

　　王鋒拿出一個一寸見方的小金屬盒。盒上帶有一圈極細的金屬鏈。他調準盒上的微型密碼鎖，盒蓋自動彈開。裡面有一塊拇指蓋大小的集成電路片。

　　「這是啟動核打擊控制程序的密碼電路，只有把它插進啟動線路矩陣九空位，核彈的鎖止保險裝置才能被打開。它是發射核彈的鑰匙。」

　　王鋒把盒蓋關上，遞給丁大海。

　　「鎖的密碼號是你的出生年月日。把它時刻掛在胸前。唯一的指令只能從我的發射機給你。但願我們永遠不使用它。但一旦給你了核打擊指令，那就是中央軍委的決定，不得有任何貽誤。明白嗎？」

　　「明白。」

　　「好。」王鋒換上親切表情。「分手以前，送你一件小禮物。」

　　他拿出一個信封，放到丁大海手中。

　　丁大海有點不知所措。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下方印著中央軍委的紅字。裡面的東西很輕。

　　「拿出來看看。」王鋒鼓勵地向他擠擠眼。

　　那是一對大校肩章。丁大海先是呆住，黑黑臉膛變得通紅，然後突然挺身站立敬禮，卻「咚」地一頭撞在車頂棚上。整個車身在減震彈簧上顫動。

　　王鋒笑了。

　　「坐好，我給你戴上。」

　　在丁大海心中，王鋒是一個神。他的一切都是這個神給予的。當他從美國的監獄出來，帶著一顆冰透了的心，被使館武官處的官員押回國，面對他的全是訓斥，審問、責難、嘲笑、開除……他從一個海軍驕子變成了人人厭惡的狗屎。是王鋒收留了他，給他工作、職位、薪水、使命，更重要的是，給了他一個軍官的尊嚴、不容侮辱的榮譽和信任。當王鋒宣佈委派他擔任這艘潛艇的艇長並恢復他原有的中校軍銜時，他哭了。他的靈魂天生就是一個海軍，哪怕只讓他指揮一艘魚雷艇，他都會感激涕零。而王鋒交給他的卻是中國海軍王冠上的鑽石，是他一輩子的夢想，是四十枚可以打癱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的核彈頭！現在，那個啟動導彈的集成片就貼在他胸上。大校的兩槓四星在閃爍。為這個神，他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死一千次也在所不惜。可他厚厚的嘴唇只是抿得緊緊，一句話也不會說。眼鏡的反光掩蓋了淚花。王鋒給他摘下剛戴了一個半月的中校肩章，換上那對大校肩章。他感到每一下動作都是神的觸摸，生怕抑制不住會突然跪倒在這個神的腳下。

　　王鋒的車在寂靜公路上無聲無光地駛遠了。直到消失在黑暗中很久，丁大海還立正目視。再過幾分鐘，那輛車會開進一架專用直升機飛回北京。戰事正緊，王鋒飛這一個來回只為見他一面，這使他感到無上光榮。分別時，王鋒剛打開那些被關閉的聯絡設備，各種蜂音、呼叫、打字就一股腦地擁出。他將在開車路上和飛行途中不間斷地處理事務、指揮戰爭。在他的上將軍服內側衣袋裡，有一個煙盒大小的發射機。那就是全世界唯一能與潛艇接收機聯繫的發射機。它能暢通無阻地使用中國境內全部無線電中繼網絡，把王鋒的指令通過衛星覆蓋全球海洋。不論丁大海的潛艇在哪，這根無形的線都牢牢地把他們拴在一起。

　　一面是茫蒼蒼在黑暗中翻騰的大海。一面是暖融融在天幕上輝映的燈光。大海裡有他的靈魂──那鋼鐵的無堅不摧的潛艇。燈光下有他的港口──那寧靜安適溫柔的家。明天就要遠航了，駛入漫無邊際冰冷的孤獨和寂寞。解纜的時候，水手的眼睛總是看著港口的。

　　本來他只想登上小山包，最後看一眼家的燈火，然而卻倘過海風中瑟縮搖擺的荒草，逕直走到了家的窗下。

　　這片家屬宿舍是專為這艘潛艇的官兵建造的。全艇家屬集中住在這裡，既為保密，也是為了更好地照顧他們生活。本來要蓋一棟現代化的公寓大樓。可丁大海挑選的潛艇成員多是漁民和農民出身。他一直認為城市的花花公子忍受不了海底的寂寞和艱苦，不是上潛艇的料。王鋒贊同他，除了能吃苦，農村兵還比城市兵更服從。王鋒給了這批從各潛艇挑選的尖子最高待遇：每人提升一級軍階，家屬全部從農村戶口轉成城市戶口，在基地安排工作。當他知道家屬們願意種菜、養雞，住不慣樓房時，又專門追加撥款，把宿舍改建成現在這種院落式的平房住宅。

　　窗簾是粉紅色的。還是當年他和妻結婚時做的。雖然已經褪色，可在他眼裡永遠是世界最美的顏色。窗簾從兩側合攏在中間，緊挨窗台的接縫下部有個沒合嚴的三角形空隙。他把眼睛貼上去，看見兩雙腳泡在一個黑陶洗腳盆裡。一雙妻子的腳，小巧玲瓏。一雙兒子的腳，像兩條小白魚在水裡不停地嬉戲。兒子的腳把水撩到盆外，妻子的腳把兩條小白魚踩住。兒子的笑聲穿過窗子。小白魚一掙就逃脫出來，撩出更多的水。

　　「小強，別弄滿地水。」妻子對兒子從不訓斥。

　　「要是爸爸踩，我就動不了。」兒子自豪地說。「那次爸爸踩咱倆，你也動不了！」

　　新房子有盥洗室，可他們喜歡每晚上床前把腳泡在同一盆熱水裡。過去是他和妻子，後來又加入兩條小白魚。

　　「媽媽，爸爸現在幹什麼呢？」

　　「爸爸在海裡呢。」

　　臨走前只有「執行任務」四個字，去哪，幹什麼，多長時間都沒交代。軍人家屬對保密應該習慣，但保密一達到極端的程度，就難免使人猜疑。妻子正是那種敏感的女人，總有點憂心忡忡。

　　「爸爸昨天又來看我了。」

　　「你做夢呢。」

　　「不是，爸爸還說領我去釣魚呢。」

　　放暑假時，兒子磨著丁大海領他釣魚，可潛艇施工接近尾聲，正是最忙的關頭。現在已寒風凜冽，兒子還記著爸爸未兌現的諾言。丁大海不由得一陣心酸。在美國的監獄裡，他是靠看著這個獨生兒子的照片活下來的。當爸爸肩頭終於有了中校的肩章，兒子發狂般地衝到外面向他的小朋友們高喊宣佈。為了那張閃光的小臉，當年的一切忍辱負重都值得了。現在，爸爸肩上已經是大校肩章，只隔著一道玻璃，他多想再讓兒子興奮地撲進懷裡撫摸新增加的兩顆星，多想在父母腳下磕個頭，多想再和妻燙一次腳，讓她溫柔有力的雙手把他的腳捏遍，放進濕潤的懷裡。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只在窗外偷看，已經足以受處分。妻子和兒子的腳離開了腳盆。窗簾空隙裡只剩空空的水在燈下晃動。他想找一個角度看他們最後一眼，哪怕只是拖鞋的邊沿，卻沒想到帽簷在冰冷玻璃上碰出一下響聲。

　　「誰？」裡面傳出妻子驚慌的聲音。

　　他本想悄然離去，讓妻子以為是風吧，或是一粒無端的沙子。沒想到剛邁出一步，身後「嘩啦」一響，不知什麼沿著牆根倒下，雖然那東西很輕，在黑夜中發出的聲音卻足夠大。一個細小的鉤子掛在衣角上，隨著邁步，後面的東西劈哩啪啦地緊跟。他伸手在後面摸到一根細線，拉一把，抓到一根竿。就在這時，窗簾撩開了，一片燈光投在他身上。他回頭看見兒子小小的身體傾斜地趴在窗上，手舉著窗簾。妻子兩臂抱著肩膀，吊在頭頂的燈在她眼窩裡投下深深的陰影。不知為什麼，這畫面給他一種不祥的感覺，如烙鐵般燙進他心裡。

　　他抓著竿子消失在黑暗中。

　　「爸爸！」兒子隔著玻璃喊。不知是不是耳朵的錯覺，聲音好像無限遙遠，又特別清晰。

　　他一口氣跑上小山包。最後一次回頭，家的燈已經熄滅。妻子和兒子肯定正在窗前看著外面。他們的視線會碰在一起，可誰也看不見誰，只有黑暗，風和海浪的聲音，基地船艦落錨的轟響。

　　映著基地和港口的燈火，他認出握在手裡的是兒子做的漁竿。一段一米多長的竹子，一根細細的尼龍漁線，漁鉤鉤在他的軍服衣角上。

　福州

　　【他一定也像自己一樣在毛骨悚然地回想，什麼時候他會在曼谷用槍逼住沈迪？】

　　代表北軍的褐色箭頭在投影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指向南方。其中最粗大的一股已經穿過安徽，插進江西，尖端直指福州。面對這個箭頭，只在武夷山山口有一道又細又短的紅色線條，像條可憐的小尾巴。那是福建唯一能組織起來的軍力。在褐色洪流面前，看上去真如螳臂擋車。

　　雖然已是初冬，黃士可的酒杯裡卻堆滿冰塊。心頭的燥熱火一般燒得他冒汗。冰涼的白蘭地更像火上澆油。

　　地圖上的西部，黃色箭頭和線段代表廣州軍區的佈防。從廣東向北延伸到湖南、湖北，與褐色箭頭對峙。兵力雖不少，態勢只是保衛廣東，對福建沒有任何援手姿態。福建和以北的安徽、江西處於「中立」的南京軍區防區，代表南京兵力的藍色標誌全都是圓點，縮在兵營裡一動不動。北軍的戰略意圖非常明顯：一面牽制廣州兵力，避免正面大規模開戰。一面繞開南京的駐防部隊，直取福州。福州是自治運動的帶頭者，又最無抵抗力量，只要拿下福州，就會在心理上讓其他省不戰自降，使反叛的廣州軍區分化，「中立」的南京軍區重新服從控制。

　　直到現在，戰爭的程度和範圍都非常有限。北軍非常克制。以政治壓力為主，分化瓦解，步步為營，只有遇到武力抵抗時才採取軍事行動。安徽、江西有部分地區加入了自治運動，目的各不相同。有的地方官員企圖從此成為不受管制的一方土皇帝，也有的認為投靠富裕的南方能沾光。七省市工商界組織的「南方基金會」提供的資金也起了作用。成箱鈔票往那些土地爺面前一放，他們立刻就倒過來。這些人起不了太大作用，北軍一到不是溜就是降，幾乎不做任何抵抗。但是他們構成了一個緩衝帶，使意在收復一處穩定一處的北軍沒有逕直開到福建門口。

　　一屋人都不說話，煙酒味嗆得要命。幾個省軍區參謀不時地修正形勢圖。褐色洪流不可遏制地前進。它根本不著急，福州遲早是甕中之鱉。不知是酒的作用還是光線問題，在黃士可眼裡，屋裡每個人都是青臉，帶著鬼氣。他向百靈伸出酒杯。這幾天酒喝得越來越多。百靈只給他倒了一點，其餘兌的全是水。所有人中，百靈倒顯得最冷靜。

　　現在已經不是延緩北京前進的問題了。到今夜零點，也就是再過二小時五十四分，南京軍區給的三十天期限就到頭了。按照那位蘇副參謀長最後通牒式的約定，三十天之內不能提供北京政權暗殺前總書記的證據，南京軍區就將放棄中立，視自治為叛亂，服從北京指揮進行平叛。可是到現在為止，和三十天前毫無區別，仍然拿不出一點證據。雖說還剩二小時五十四分，與到期已是一樣。黃士可感覺就像躺在鍘刀之下，眼看著珵亮的刃口，時間只不過是刃口接近喉嚨的距離罷了。

　　唯一能提供證據的就是沈迪，這個目標很明確，而且從一開始就緊緊瞄住這個目標。然而沈迪就像化成了空氣一樣無影無蹤。派出去五十七個搜尋小組全都空手而歸。把沈迪調查了一個底朝天，調查結果只弄清這個人沒有任何朋友，跟親屬也幾乎不來往。即便是情婦，除了他的床上功夫，別的也一無所知。能斷定的只是他肯定已不在國內。他從小受高級間諜的訓練，十幾歲就開始在世界遊蕩，能流利地使用五種外語，二十多年來編織起了一個覆蓋全球的關係網，從王室成員到黑手黨的毒販子全能打上交道。可以說他是一個世界公民，他在自由社會遠比在中國更如魚得水，更易隱藏。然而對南方，國境之外卻是一個難以插手的世界。黃士可通過這一點深深感受到地方政權和中央政權的差距。沒有那些幾十年培養出來的機構和人才，那些情報組織、外交使團、國際社會的關係和一整套運行機制，一到這種關口就暴露出沒有根基、無能和土氣。僅靠原來的省安全廳、公安廳和省軍區的老班子，平時看著似乎也有能幹的人，可畢竟是井底之蛙，一面對世界就束手無策。別說找沈迪，就連讓他們在地圖上找出蒲隆地、牙買加一類的國家都得讓他們費上半天勁。有時黃士可不免悲哀地猜想，在政治舞台上，自己是否也是這種井底之蛙的形象呢？

　　藍色本令人鎮靜，然而此刻投影地圖上那些南京軍區的藍光點卻令黃士可想起狼群的眼睛，密佈在整個東南地區。這些眼睛使整個自治運動顯得可笑。江蘇、上海、浙江至今不敢有大的舉動，就是因為不知這些瞪在自己領土上的眼睛到底在轉什麼主意。福建是被逼上梁山，鋌而走險了。然而武夷山口那條細小的福建防線到底有什麼意義？在它背後，整個福建境內都瞪滿了藍眼睛。雖然在投影螢幕上藍點顯得並不大，黃士可卻清楚地知道每個藍點裡有多少兵力、火炮、坦克、飛機、火箭彈、火焰噴射器。一旦南京那個藍色的心臟發出命令，所有藍眼睛都會轉瞬變成一隻隻怒張的利爪，撲向四面八方，頃刻就能把福建撕成碎片！

　　隔壁的通訊室片刻不停地與南京軍區聯繫。三十天來，南京軍區就像砌著道鐵牆一樣沉默，既不露面，也不作答，一點聲息都沒有。派人去南京進不了軍區的門。打電話對方接線員不給接。電報電傳信件全如石沉大海。只有十天前劉亞基秘密給福州附近的一個兵營送去五千萬元後，南京立刻來了個極嚴厲的電話，警告停止一切挖牆角的小動作，否則將立刻停止中立。嚇得這邊再也不敢做什麼手腳。現在唯一指望的就是能對上話，求對方寬限點日期。

　　杯裡的酒又空了。黃士可還想添，被百靈巧妙地拿走了杯子。自從指揮中心搬到這裡，老伴不在身邊，他和百靈朝夕相處，幾乎每一分鐘都不分離。百靈遞給他一片解酒藥，這兩天就靠這個保持清醒。有百靈管著，不管他心裡怎樣絕望，至少外表在這班衣著不整，或醉或呆的人馬中還是最清醒整潔的。當他聽見電訊室突然傳來「南京通了」的喊聲時，藥片從嗓子半截一下噴出來，他撞掉百靈手裡的水杯衝進電訊室。

　　螢幕上出現通話前的彩條。他揮手讓其他人出去。百靈迅速給他擦乾嘴邊水跡，弄齊衣領，在螢幕一亮的同時躲開電視電話的攝像鏡頭。黃士可挺直胸脯。

　　螢幕上出現蘇副參謀長清秀傲慢的面容。

　　「怎麼樣，黃副省長？」

　　黃士可已被福建人民代表大會推舉為福建自治政府的總理，這位副參謀長仍然稱他過去的官職，是在表達南京從未認可福建自治的立場。

　　黃士可這時不能計較。

　　「我們已經確切掌握，沈迪現在藏在國外。」

　　副參謀長翹著一邊嘴角笑了一下。

　　「這不用掌握也必是確切。現在呢？」

　　「我們正在全力以赴搜尋。我們僱傭的國際偵探遍佈世界。我們組織了海陸空各種突擊隊，隨時準備出發。我們還和一些國家的政府達成了協議……」

　　「但是你們連他在哪個國家還不知道，是不是？」

　　「但是……」

　　「是不是？」

　　「……不錯。」黃士可克制身上的顫抖，越是這種時刻，越要敢於用自己的聲音說話。「但是蘇副參謀長，憑良心講話，即使是你，能不能在三十天內查出藏在周長四萬公里的地球上一個身高一米七八的人？」

　　「對不起，黃副省長，現在不是憑良心講話的時候，你的問題也不歸我考慮。」

　　「再給我十天時間。」黃士可心裡明鏡一般，再有一百天也不會摸著沈迪一根毫毛。但是能拖一點是一點，總比伸著脖子挨鍘好。

　　「不可能！」副參謀乾脆得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給你們三十天，已經是冒著違抗中央的罪名了。還有二小時三分鐘，如果你們不能拿出證據，零點一到，你們就必須無條件投降。南京軍區所屬部隊都將出動，任何反抗都將被堅決粉碎。我們將用實際行動向中央表明忠誠。」

　　「那你莫不如現在就讓我們投降。」

　　「如果你在這世界上能找出說話算話的人，那必定就是軍人。零點以前，我們不認為你們是叛亂，為什麼要你們投降？零點見！」

　　副參謀長沒有再聽黃士可的回答，和他說話一樣驕橫，那張臉斷然地消失。黃士可呆呆地坐了半天，直到百靈拉住他的手。

　　他幾乎是機械地被百靈領到空氣清新的室外。夜空的烏雲被交叉移動的探照燈光一團團照亮，隨著潮濕的海風疾跑。指揮中心設在閩江中的一座小島上，原來是個遊覽區，沿島建有一圈仿古城牆，城中是不倫不類的堡壘式建築和招待遊客的要塞設施，既處福州市中心，便於指揮，又四面隔絕，有利於防範突擊和暗殺。百靈挽著他的手臂登上城牆，什麼都不說，看樣子只是想讓他在室外的空氣中放鬆一下。兩岸，福州的南北兩區仍像往常一樣燈火通明。不處身於核心，很少有人能體會或者願意體會迫在眉睫的危機。酒吧音樂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飄蕩，防空探照燈的光束讓人想起舞台追光或節目焰火。然而零點一到，烏雲中就會鑽出滿天的傘兵和空降戰車。到那時，是命令兩岸的導彈、高射炮、高射機槍一起開火呢，還是靜靜等待飄落下來的傘兵騎在脖子上？

　　島周圍巡邏的衝鋒艇一會兒掠過一條。艇首的搜索燈像水獸的獨眼，架在艇首的機槍像犄角。一艘艇靠島加油，從防蛙人的攔截網留出的唯一出入口慢慢駛入。島上城牆改成了工事，密集的槍眼後面守著高度警戒的槍手。所有制高點全佈滿輕重武器。說這個島固若金湯不算過份，但整個福建不堪一擊，再牢固的島也是個水泡。

　　下一步怎麼辦？這個問題已經一千遍地出現在黃士可腦子裡。軍事上沒有任何抗衡能力，唯一能借助的只剩群眾。群眾擁護自治。組織工作已經進行。如果零點一到，所有公路、鐵路、機場都被群眾堵塞，兵營被群眾包圍，能把南京軍隊的行動延遲多久？黃士可對此沒有信心。一天二天也許可以，難道能指望群眾風餐露宿超過三天？如果軍隊當場槍斃兩個，一分鐘之內群眾就會逃個精光。一旦有殺身危險，洪水猛獸般的群眾轉眼就是老鼠和綿羊。

　　黃士可看一眼百靈。她正安詳地望著江面。烏雲折射的探照燈餘光輝映下，顯得那麼年輕和嬌美。這些天他們終於可以整夜睡在一起。與辦公室裡的匆促偷情相比，不知甜蜜了多少倍。如果他一頭從現在的地位栽下去，他還能留住她嗎？雖然她說只愛老人，但他卻認為那只能是強大的老人。他決定無論如何不去廣州逃難。在那他只能是廢人一個，食客，或者乾脆就是個喪家犬。何況南京軍區一歸順北京，廣州又能多挺幾天？

　　碼頭罩著偽裝網的水上飛機像個孵蛋的大鳥一樣老老實實趴在水上。它油料加得滿滿，飛行員在駕駛艙內待命，隨時可以起飛。出國逃亡是最後一條路，也可能是最現實的路。問題在於往哪逃？水上飛機的速度和續航能力有限，最佳選擇是飛越海峽去台灣。這在半年前國民黨執政時應當不成問題。雖然海峽兩岸貿易已相當可觀，來往也日益密切，但國共兩黨的敵對立場卻沒有根本改變，容留對方的投奔者無論在政治上還是在道義上都是必要的。然而自從民進黨上台，基本方針變為與大陸井水不犯河水，決不做惹惱北京政權的事。雖然「台獨」遠比國民黨更受北京痛恨，從雙邊關係上，台灣現在卻是更多與大陸配合而更少對抗。自打福建脫離北京，民進黨政權無論在公開場合還是秘密場合都拒絕與福州接觸，並公開警告所有台灣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幫助自治的七省市聯盟。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指望台灣收留，連做中轉站也不可能。弄不好，說不定還會被引渡給北京。看來只能先飛菲律賓。軍人政變後，菲律賓拋棄窮困的中國大陸，重新承認台灣。北京為此與其斷交，兩國關係頗為緊張。十萬美元可以買個菲律賓國籍，再做跳板轉到西方國家。黃士可心裡不是滋味，至今沒有一個西方國家表示願意給他避難權。雖然他有四百萬美元的「保險金」，也有房子，晚年生活不成問題，可戴個菲律賓的帽子入土也太對不起祖宗。

　　「總理。」

　　黃士可覺得百靈被背後的聲音嚇得一抖，挽著他的溫軟胳膊變得僵直。他回過頭，李克明的鵝黃面罩在黑暗中灰白一團。

　　「你身上有能發出射線的裝置嗎？」李克明問。

　　「什麼射線？」黃士可莫名其妙。

　　「上游觀察哨發現島上有按節奏發出的射線束。」李克明手指的方向正是他和百靈剛才面對的方向。

　　黃士可搖搖頭。

　　「我怎麼可能有那個？」

　　「那麼秘書小姐呢？」看不見李克明的眼睛，卻能覺出他的逼視。

　　百靈微笑了。

　　「你需要搜身嗎？」

　　那面罩不動，像塊石頭。百靈始終微笑，依偎著黃士可，僵直臂膀卻傳出內心的恐懼。

　　李克明轉身離去，沒說話。黃士可犯了尋思。難道發出射線的裝置在百靈身上？她偎依在他身邊，一條無光的射線卻在她手裡閃爍？他又一次感到百靈的神秘。她解釋上回警告北京要逮捕他只是出自直覺，這回的射線又是什麼呢？可他一句話也沒問。再過一個半小時一切就統統結束，還有什麼心思管射線呢？

　　他讓百靈跟劉亞基聯繫：零點之前必須趕回島。去菲律賓要靠劉亞基的關係，他不到飛機不能飛。路過李克明的指揮部，黃士可在門外站下。此刻他已覺得無事可幹，見到裡面忙忙碌碌的氣氛反而有點奇怪。

　　島上防衛全部由李克明部署指揮。他正在同時和雷達站、防空部隊、巡邏艇幾個電台對話，一邊從螢幕上觀察每個哨位的情況。燃燒的香煙插在面罩嘴部位置上一個割開的小孔裡，使腦袋像個點著了導火索的地雷，似乎隨時都能爆炸。黃士可此刻突然意識到這個人也許值得重用。只有他做的工作算得上完美無缺。不一定是他比別人更有才能，而是他沒有任何個人的慾念。做為人，他已經死了，沒有感情，也不考慮後路。而不管是什麼，只要塞進他手裡，他就緊緊抓住，就成為他的全部。本應當塞進他手裡更重一些的東西，可現在認識到這點已經沒意義了。

　　「三號觀察站發現情況！」一個電台的聲音壓倒了其他電台。「有漂浮物從上游下來……距離觀察哨一百五十米……水流每秒零點九米……漂浮物細長形，大約四至五米長，現在還看不清楚……」

　　李克明發佈命令時不拔掉插在面罩小孔裡的香煙，煙頭隨時說話節奏在面罩上奇怪地扭動。

　　「一號至十八號燈，全部向上游探照。不許留死角。三號艇和五號艇，馬上去上游攔截漂浮物。其他人堅守崗位，別讓人家調虎離山。」

　　螢幕上看到一排強烈的探照燈光束快捷而井然有序地射向上游。兩艘武裝巡邏艇風馳電掣般地向上游馳去，艇首高高翹起，削起白花花的水浪。

　　「現在看清了！」三號觀察哨在電台裡報告。「是一條船，一條漁民舢板。」

　　「船上有什麼？」李克明問。

　　「……好像什麼都沒有……不……船艙裡有東西……像是一個包……」

　　「三號艇五號艇，注意檢查有沒有炸彈，按排爆程序操作。」

　　儘管探照燈很亮，螢幕裡上遊方向仍是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黃士可盯著螢幕，似乎看見整個小島被重型炸彈送上天去的情景。

　　李克明把另一支煙插進小孔。指揮部裡屬他無動於衷。電台裡傳出那兩條巡邏艇攔截舢板的配合和彼此挑剔。雖然看不見，每個動作都歷歷在目。舢板在離島六百五十米處被攔住，沒發生爆炸。

　　「船上只有一個袋子。」巡邏艇報告。

　　「……用槳捅捅。」兩個艇的人互相商量。

　　「別！別使那麼大勁……」「軟的……」「穩當點！」「我先過去。」「慢點解！炸彈拉火線可都在口上！」「沒事……」「……你他媽不要命我還想活呢……」

　　那邊的人吃了一驚。

　　「袋子裡是個人！」電台裡喊。

　　「活的死的？」李克明問。

　　「……活的，喘著氣呢，就是沒知覺。」

　　「搜他身上，檢查舢板！」李克明換了個電台。「攝像艇馬上到現場。」

　　螢幕上，又一艘快艇如離弦之箭擦著水面飛出去。

　　「……舢板上什麼都沒有。人身上除了衣服只有一支小管。管外面包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了什麼？」

　　「……口──臭。」

　　「口臭？」

　　「對，就這兩個字。」

　　另一個螢幕亮了。攝像艇已到現場。全屋的眼睛都盯住螢幕上逐漸調清晰的畫面。

　　幾艘艇首燈全照著舢板。畫面有些曝光過度，白花花的。幾個巡邏者蹲在舢板上。舢板隨著江水晃晃悠悠。攝像機鏡頭推近，巡邏者讓開位置。一個衣著高檔且時髦的男子軟綿綿地從厚氈口袋裡探出。

　　「把人臉對準鏡頭。」李克明吩咐。

　　一個巡邏人員把男子上半身扶起，抓住頭髮扳起他的頭，那張低垂的臉一覽無餘地呈現在攝像機前。

　　黃士可不明白李克明為何這麼長時間不出聲。套著面罩的腦袋如同凝固。他從沒見過李克明有這種震驚的反應，就連說到零點南京出兵，他也僅指指牆邊的數十箱子彈，輕描淡寫地說句「打光了算」。黃士可碰他一下。

　　李克明回過頭。面罩外面只剩一個極小的煙頭。一股青煙裊裊繚繞著向上盤旋。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透出無比的詭異。清煙斷裂，破碎成不定型的煙花。煙頭後面吐出極輕微而又五雷轟頂的兩個字──「沈迪」

　　這下輪到黃士可被擊呆了。他的嘴張成一個固定不動的黑窟窿。李克明吐出煙頭，好像從面罩裡射出的子彈，在牆皮上撞出四射的火星。

　　「馬上把他帶回來！」他對電台喊。「特級保護！出問題要你們全體的命！」

　　五艘艇迎上去護航。又調過十盞探照燈，把江面照得白晝一般。圍成一圈的巡邏艇如一團旋風呼嘯返回。在攝像艇送回的畫面上，沈迪已轉移到汽艇上，被其他艇環繞。數名巡邏者緊緊圍著他，除了兩個給他做人工呼吸，別人全都持槍警戒。

　　沈迪被抬進來時，絲毫看不出受傷或垂死跡象，只像是酣睡，呼吸平穩，脈搏正常，卻無論醫生怎麼忙乎也弄不醒。李克明細細審視從沈迪身上搜出的管。那玩藝兒像一支鋼筆。拔下「筆帽」，裡面是個壓鈕。壓鈕下面有個噴嘴。

　　黃士可在字條上看出了名堂。

　　「這上寫的哪裡是『口臭』，分明是『嗅』！」

　　巡邏者的文化程度不高，加上字兩部分離得遠了點，就被想當然地念成「口臭」。如此推測，沈迪是被一種特殊方法麻醉了。字條似乎是在告訴讓他嗅管裡的噴劑就可以清醒。

　　李克明叫人牽來一條警犬。對準狗鼻子按了一下管上的壓鈕，噴出一股白霧狀氣體。警犬打了個噴嚏，搖搖頭。屋裡瀰漫開一種很怪的臭味。看不出警犬有任何不良反應。李克明把噴嘴對準沈迪鼻孔試噴一點。只幾秒鐘，呼吸和脈搏都有加強，瞳孔對燈光也有了反應，明顯恢復機能。李克明把一管藥全噴進他鼻腔。

　　沈迪睜開眼睛，似乎立刻清醒，看不出麻醉後的遲鈍相。他在扶手椅中坐直，迅速向四周打量一圈。

　　「到福州了？」他問李克明，像是早打過交道，一點沒顯出奇怪。對黃士可卻做出初次見面的笑容。「黃總理，佩服！」

　　沒人說話。沒人問，也沒人答。朝思暮想的獵物就在眼前，可實在無法理解。連李克明也無聲無息，似乎一開口能把這個荒誕的幻影吹跑。沈迪倒挺自然，光潔的臉上既無恐懼，也無驚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麻醉後的人對水有特殊渴望。」他故意咬文嚼字。

　　李克明動一下手指。身邊人立刻倒水。沈迪一口氣連喝三杯。黃士可看了一眼錶。離零點只差四十七分。眼前一出現這個人，時間又如掐住喉嚨一般緊迫起來，比以前更緊迫。不管沈迪怎麼來的，無論如何得讓他在這四十七分鐘內開口做證。稍有一點拖延，趕不到南京出兵之前，再有十個沈迪也都是廢物。

　　沈迪也看一眼錶。

　　「時間不多了。咱們得抓緊。」

　　「你願意和我們一塊抓緊嗎？」黃士可小心翼翼地開口。他無法想像沈迪竟會主動配合。

　　「當然。」沈迪嘻笑。「前面耽誤的時間在你們。綁架和麻醉費時又費事。你們既然知道了我在哪，完全可以直截了當找我談。說實話，雖然我躲起來，那只是程序，心裡還真有點盼望被你們找到呢。」

　　「你要的是什麼？」黃士可仍然沒有改變小心翼翼的口吻。

　　「還是先說我能提供吧。第一，我能告訴你們內幕；第二，我能向南京軍區作證；第三，我可以開一個記者招待會，把真實情況向全世界公佈。」

　　黃士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要我們提供的……？」

　　「首先，攝像機撤下去。只要我還在中國境內，一切音像設備都不能用，文字記錄也不能做。等到我在國外開記者招待會，再讓你們的攝影師顯身手吧。」

　　此刻，沒時間糾纏小問題。黃士可立刻吩咐攝像機撤下去。過早留下有記錄的證據會使沈迪掉價，也使他失去保護自己的手段，這種要求不難理解。

　　「……我要你們提供的無非只是個合理價格。根據版權法，以不同方式使用版權，版權擁有者應分別得到相應報酬，情報也是一種精神勞動的結晶……」

　　「你要多少？」

　　沈迪悠然地擺弄了一下手指。

　　「在我認為沒有暗藏錄音錄影設備的地方，比如室外，從頭至尾講一遍內幕──二百萬美元。向南京作證，同樣價格──也是二百萬。至於記者招待會，肯定要多一些，不過眼下那還不急，可以到時再商量。」

　　到時候不要一千萬才怪了，這個惡棍！黃士可開始相信他的話了。共產黨人的寧死不屈早已是歷史陳跡，現在這茬人不會為任何事物獻身，不管是主義、理想，還是國家、領袖。他們唯一感興趣的只是做生意，誰出好價就賣給誰。一旦被抓獲，馬上就轉到既能保命又能狠狠賺一筆的路數上。服務周到，態度熱情，完全符合市場原則。

　　只差三十四分就到零點。

　　「我希望你先跟南京通一次電話。」

　　「可以，再加十萬美元。」痛快之極。

　　「我們可以付你錢，但是我們得知道你的證詞是什麼，是真是假。」

　　「我已經說過，先付二百萬，我挑個地方跟你講。我人在你們手裡，不會蠢到兜售假貨給自己找麻煩的地步。」

　　「時間來不及了，是不是先跟南京通一次電話，十萬美元馬上給你。」

　　「黃總理，這種交易不能打亂層次。跟南京通話必然包括透露內幕和作證，所以不是十萬而是四百一十萬。」

　　「現在只差三十分就到零點了……」

　　「我明白零點對你們意味什麼。雖然我在國外，可一直關心你們。」沈迪抄起桌上的筆紙寫了一串字符數碼。「這是我在瑞士聯合銀行的存款碼，通過電傳轉入四百一十萬美元可以在十分鐘內辦完。只要我得到對方手據，馬上就坐到電話前。」

　　「讓一個政府拿出錢得有一系列程序。美國總統能不能在幾分鐘內就從國家財政中拿出四百一十萬美元呢？」

　　沈迪聳聳肩，顯出事不關己。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打著鼓點，眼睛看向別處。黃士可真想哀求這個無賴，可是能被哀求軟化的就不叫無賴了，即使下跪也不會有用。他又看一眼錶，終於一橫心。

　　「好吧，先給你四百萬，剩下的十萬隨後補。」

　　沈迪大方地揮了一下手。

　　「十萬好說。付了四百萬的人不會捨不得十萬，何況往下還有買賣呢。」

　　黃士可產生了在那張保養極好的臉上奮力擊一掌的慾望。給他做保險金的四百萬美元恰巧也存在瑞士聯合銀行。這個賊好像就是專門來剝光他的。僅一小時前，他唯一能指望的就只剩貼身襯衣口袋裡這份存款文件，現在一分不剩地扔出去，能換回福建山河嗎？

　　正如沈迪所說，不到十分鐘，四百萬美元的轉戶手續就辦妥了。沈迪顯出講信用的風度，一旦轉戶得到證實，不用任何吩咐便自覺地坐到了電視電話之前。

　　等待電話接通的時間，沈迪看看並肩坐在一起的黃士可，又轉向身後的李克明。

　　「警官，我有一個問題，從你在曼谷的東方酒店裡用槍逼住我的那一刻我就在想，直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雖然你是有能力的，甚至可以說有天才，但是你帶著這樣一個面罩怎麼可能在國外活動？你們又怎麼可能找到我？就算你們七省市搞秘密工作的那點機構全加一塊，也不可能有這個能力。」

　　李克明沒有回答。黃士可覺得他一定也像自己一樣在毛骨悚然地回想，什麼時候他會在曼谷用槍逼住沈迪？這裡的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李克明從未離開過這個島，清楚得就像全都看見此刻眼前有個沈迪。而這兩點最清楚的，卻把每個人都攪得稀里糊塗。

　　雙方的問題暫且都得放下，螢幕已經刷地亮了起來。

　浙江　仙霞嶺

　　【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如在頭頂響起：「各機注意，輪番掃射跳傘者。落地前必須把人打碎。注意──打碎。主要是頭部。」】

　　一輛「壞了」的越野麵包車在這條廢棄的山區公路上停了好多天了。它緊貼著一個隱蔽的豎井。不是行家，沒有人能看出那些從車裡引出的細細導線蛇一樣蜿蜒地從豎井爬進地下，鑽進深埋的通訊電纜中。

　　此刻，夜深人靜，差十九分到零點。麵包車裡一個穿便裝的中尉正在緊張地記錄一個電話。除了錄音機自動地把電話內容記在磁帶上，中尉還同時施展他的一項過硬專長──幾乎同步地把電話中每一個字用密碼從發報機上發出去。電話中有三個人說話。中尉從兩個半小時前的那個電話中已知道一個是「黃副省長」，另一個是「蘇副參謀長」。第三個人在電話裡始終沒被稱呼過。計算機顯示他的聲音與備案的「○一一」聲波相同。中尉不知道「○一一」具體是誰，但北京給的指令中，這個「○一一」有三個「＋」號，是最重要的對象。

　　線路中沉默了好長時間。

　　「你能讓我確認你是你嗎？」蘇副參謀長終於開口。

　　「○一一」輕輕笑了一聲。「我提一個遙遠的名字──小梅──那天晚上，在你家地下室，我相信你會記住。為了爭第一個，我給你一拳。然後你在旁邊看著，鼻血滴到我和小梅身上……還用我往下說嗎？」

　　停了一會。

　　「那個三峽警官說的是真的嗎？」蘇副參謀長問。

　　「我如果早發現他，他會成為我們這一行的好手。他說的都是猜的，但跟事實差不了多少。我器重這種能把猜和事實統一起來的人。」

　　「我想不是你自己要這麼幹的。」

　　「當然，我離總書記的位置還遠，沒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是誰？」

　　「你應當能想到。……從小誰最愛當頭頭？誰成天捧著地球儀？又是誰最能想出讓咱們這幫小子目瞪口呆的計謀？」

　　「是他？」

　　「除了他，誰還能指使我去幹這事？」

　　「他上頭還有沒有人？」

　　「這我就說不準了。我們這一行的規矩是單線聯繫。」

　　又沉默了一會兒。

　　「零點馬上就到了。」黃副省長說。

　　蘇副參謀長從沉思中醒過來。

　　「我將命令所有部隊推遲行動兩小時。不過，得請你老兄馬上來一趟南京。」

　　後一句話顯然是對「○一一」講的。「○一一」對即將見面表示衷心愉快。

　　「飛機十五分鐘內起飛。」黃副省長說了最後一句。

　　只落後一秒鐘，中尉隨之發完最後一個密碼。他伸了個懶腰。所有電波都已飛往北京，可他還要坐到早晨六點，直到正在酣睡的上尉換班。為了打發漫漫長夜，他的消遣是用安裝在車裡的高級偵聽設備捕捉各種各樣的電波。四周似乎只有風和荒草的瑟瑟聲，然而在宇航式耳機裡，卻有成千上萬種聲音佈滿深夜安寧的空間。他半閉著眼睛把那些聲音分離開，從大洋彼岸的短波流行音樂到列車竊賊在對講機機裡的聯絡，直到「○一一」的聲音突然闖入。

　　「……三架戰鬥機！是不是南京來接我們？……趕快攔截！……返航，快，全速！……媽的，後面又有三架……喂喂，你們是哪個部隊的？……別開火。我投降！別他媽的動導彈！……」

　　「○一一」的聲音全然不像剛才在電話裡那麼輕鬆。大禍看來真地臨頭了。恐懼使他語無倫次。中尉聽見背景中轟然一響，然後分不清是噪音還是著火，聽那聲音就足以想像一架中了導彈的飛機怎樣燃燒著向地面倒栽。

　　「給我降落傘！」「○一一」最後一聲就像垂死的野獸。耳機裡一下寂靜了。

　　中尉屏住呼吸等了足有十秒鐘。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如在頭頂響起：「各機注意，輪番掃射跳傘者。傘落地前必須把人打碎。注意──打碎。主要是頭部。」

　　聲音再沒有了，只剩深淵般的真空。

　南京

　　【「組織秘密班子，制定進攻北京的作戰方案。」】

　　電視電話的錄像帶連放了五遍，白司令才伸出一個示意停止的手指。他短粗黑胖，一舉一動都帶著大將威嚴。傲視一切的蘇副參謀長在他面前畢恭畢敬。

　　「肯定是沈迪？」白司令細小的眼睛仍然看著螢幕。

　　「肯定是他。他的眼神我從小熟悉，不可能偽裝。」

　　「小梅是怎麼回事？」

　　蘇副參謀長剛一有點吞吐，白司令眼裡的兩道精光就射在他臉上。他馬上一個立正。

　　「小時候我們一塊跟我父親的女護士發生過關係。」

　　白司令對這種事不感興趣。

　　「王鋒是你們的頭兒嗎？」

　　「那時候他年齡最大。」

　　白司令半天沒說話。

　　「這盤錄像帶沒用，連王鋒的名字也沒提嘛。福州有沒有沈迪口供的錄像？」

　　「沒有。沈迪不肯這麼早就讓別人掌握證據。他知道通話時我這邊肯定會錄像，所以什麼都不說。」

　　「就這麼一個證人也叫王鋒幹掉了，這事還怎麼弄得清？」

　　白司令結實的牙齒像假牙一樣整齊，只不過在歲月中失去了光澤。

　　「也許這樣更有利。」蘇副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如果沈迪不出現，我們沒有理由拖下去，就得重新服從北京。如果沈迪作了證，真相公諸於眾，又將從另一面迫使我們討伐北京。但無論服從還是討伐，現在都不是時候。我們還需等待，靜觀形勢發展，讓北京耗損元氣。現在的結局恰到好處，給我們不服從的理由，同時逼我們討伐的理由又不夠充分。隨著形勢發展，這個結局可以讓它消也可以讓它長，視我們的需要而定。」

　　白司令站起身，在地毯上走了幾個來回。他的腰桿像鋼樁一樣筆直，步伐也似在操練場上。他在辦公桌前轉過身。

　　「解除各部隊出擊準備。通知福州，在事情徹底弄清以前，我們將無限期中立。」他略停片刻。「同時，參謀部組織秘密班子，制訂進攻北京的作戰方案。」

　鄭州

　　【「有了它，至少能在最後那個沒頂的關頭，讓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得到一隻拯救的手！它簡直是上帝之手啊。」】

　　已經進鄭州境內了，石戈讓司機把車開出黃河新堤工地的簡易土路，從正式公路進城。可是前面的路又斷了，一堆車堵在那，司機們罵不絕口。從開封工地到這七十多公里，被刨斷的路面不下二十處。

　　只好停車。石戈走上新築起的大堤。表面看，施工質量很好，堤身光滑平整，斜面符合標準。他抄起一把鍬挖幾下，浮土下面就露出用土塊壘出的「蜂窩」。大大小小的土塊巧妙搭置，最大的「蜂窩」空隙能鑽進去一個小孩。一路上石戈已經多次發現這種「蜂窩」。這是上凍以後新興起的一種偷工方法，正在以極快的勢頭蔓延。刨下同樣土方的凍土塊，能搭起多一倍的堤身，也就能領到多一倍的口糧。現在土凍得還不深。附近凍土刨完了，被汽車壓實的土路面也可以刨成塊充數。一路那些無法通行之處基本都由於這個原因。這種「蜂窩」堤現在看著高大雄偉，一化凍就會癱成一堆爛泥。俗話說「千里大堤潰於蟻穴」，何況「蜂窩」。

　　石戈已經懶得發火了。他知道無論說什麼也不能在周圍那些木然的臉上得到反響。民工們全都直愣愣地呆視他，穿著各種各樣城裡人為災區捐贈的舊衣服。其中不少是曾經流行一時又很快沒法再穿的奇裝異服，帶著鐵圈銅環亮閃閃的小玩藝、符號、外文，敞胸露腹，套在髒兮兮的農村式黑棉襖外面，再加上戴羽毛的女帽，涼盔，摩托帽，配在那些臉上，真顯得又怪異又可憐。

　　全國實行軍事管制後，一個重要措施就是把遊蕩在各地的大批流民強行集中到黃河工地上來。黃河大水使根治黃河成為必須解決的問題。多少年苦於工程浩大和資金人力不足，一拖再拖，在眼下這個最困難的時候，卻不但大規模開工，而且採用了難度最大的根治方案──從鄭州邙山到山東渤海，硬是從無到有挖出一條寬五百米、深三十米的新河道。讓黃河改道，脫離原來高出地面的老河道，重新變為地下河，並用挖掘新河道取出的土方在兩岸築起大堤。新河道最大過洪量可達每秒五萬立方米以上，能防兩千年一遇的最大洪水，比舊河道過洪能力提高二十倍，算得上一勞永逸地解決了黃河危害。如此浩大的工程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現在不但幹起來，而且國家不提供任何機械設備，全靠人挖肩挑。這種故意退回到比修長城和挖運河還原始的技術狀態出於一箭雙鵰的考慮──既省下了天文數字的投資，又提供了吸收大量流民的可能。現在，從邙山到新選定的黃河入海口，至少有三千萬以上的流民被固定在改道工地上。築起了黃河堤，也同時築起一道控制流民洪水的堤，加上在全國實行通行證制──任何居民離開住地得經允許，流民問題至少眼前已有所緩和。但石戈清楚，這是靠大量軍隊和嚴厲鎮壓維持的。工地上的流民幾乎等於苦役犯。給他們住的是簡易帳篷，沒有燃料，沒有床鋪。一個強勞力苦幹一天所得超不過一百五十克糧食，不用這種「蜂窩」方式偷工取巧連半飽也別想吃上。可對工地的流民維持現在這種低標準糧食供應也已經難以為繼。來源是強制壓低城市居民口糧標準和對非受災農村地區強行徵糧，又激發了無數新矛盾。唯一能用以維持穩定的手段就剩恐怖。全國數千個有權實行就地槍決的軍事法庭充分運用自己的權力。凡是有牆的地方幾乎全貼著死刑佈告。黃河工地沒有牆，也毫不吝惜地從奇缺的資源裡撥出材料豎起一排排公告板。每天都有新的槍決名單貼上去，一層又一層。

　　一個吆吆喝喝走過來的監工認出了石戈。

　　「沒辦法呀，副總理。」看到石戈腳下的蜂窩，他先向周圍那些石板一樣的臉揚揚手中的電棍，又無可奈何地辯解。「我一個人管五千人，看見這頭看不見那頭。這些人又懶又滑，你一轉身他們就搗鬼。」

　　石戈不相信監工什麼都不知道，他是裝著沒看見。別看他拿著能連續擊倒二十個大漢的新式電棍，挎著壓滿子彈的手槍，他心裡虛著呢。全工地已經有三十幾名監工被殺，都是因為過於嚴酷。千萬張愚昧呆滯的臉組成一道攻不破的長城，任何一張嘴似乎永遠只會說「不知道」三個字。然而藏在那城牆後面的卻決不僅僅是愚昧呆滯，沒有點心計、魄力和勇氣是不會拋棄家園當流民的，而流民生活又使他們見了世面，學到了種種混世手段。他們再不是過去那種任人擺佈的厚道農民。他們中間有人販子、走私者、賊、妓女、搶劫犯、賭徒、江湖騙子、哄搶者……工地軍管司令部斷言形形色色的黑社會已經在工地形成，卻摸不出一點具體的輪廓。呆滯只是掩蓋著背後那些秘密的厚幕。他們像黃河一樣是條懸河，積蓄的能量全都以一種隨時一瀉千里的趨勢指向外面。眼下約束這條懸河的堤防是兩岸三十個師布成的防線。一旦決堤，他們就會鋪天蓋地席捲中國。一條黃河已是中國的憂患，是懸在中國頭上的劍，現在又出來一條新黃河，比古老的黃河更可怕，更讓人毛骨悚然。

　　「返工。」石戈只說了兩個字。

　　「是，是。」監工連連答應，立刻回身揚起電棍。「馬上返工，聽見沒有！」

　　石戈知道這無濟於事，別說他一走，返工就成了空話，就算真返工了，對於數千里大堤又頂什麼用。只有等開春以後，凍土自行塌陷，再全面重新夯實加土。反正本意就是盡可能拖長時間固定這些流民，哪怕再返十次工也沒關係。現在被虛假的土方多騙去點糧，比起全國性的貪污舞弊，只是一點渣。

　　用黃河改道工程固定流民當初是石戈的構想。十六號機關對此所做的研究一直是治黃決策的基本依據。不同的在於石戈方案是用解散軍隊省下的資金吸引流民自覺參加治黃，現在則是以軍隊強行迫使流民無償地治黃。沒有什麼區別比這個區別更大了。最高當局的決策過程根本沒讓石戈參加，卻又在決策之後任命他擔任黃河改道工程的總指揮。

　　表面看，這麼大一個跨省工程，幾千萬人參與，涉及大量徵地、遷移，一個副總理當總指揮有必要，先例也很多。但以往都是掛名，只為增加權威性，具體工作都由下面做。這次卻不同，王鋒以戰時領導人身分向他宣佈這項任命時特別指出：他必須去施工現場指揮。

　　他那次在「綠展」亮相後，國外進行了廣泛報導，加上流氓鬧事，炸彈爆炸，一時被渲染得傳奇一般。有把他說成是「綠展」後台的，也有藉此分析中共內部鬥爭的。不止一家報紙非常肯定地斷言，流氓和炸彈全出自軍方控制的「意識形態指導委員會」。國際綠色組織有相當的群眾基礎，這條新聞又有足夠的刺激性，一時石戈的名字廣為傳播，被描繪成有兩名武林高手護衛左右的中共新開明派首領。國內對這個事件一直保持沉默，不管國外怎麼說，一點回聲也沒有，對石戈也不採取任何動作。這種方式很聰明，沒有新材料補充，那些報紙電台也就難以為繼，自覺沒趣地收場了。這時再讓石戈去施工現場指揮，就是無聲無息把他驅出北京，和三千萬流民一起發配在黃河上了。

　　石戈情願這樣。上任副總理沒幾天，他就知道自己僅是個政治交易中被偶然夾上天平的砝碼。如果初始陸浩然還有加重這方天平的願望，自己還能借重總書記名義起點類似保護「綠展」之類的小作用，那麼現在，陸浩然已經徹底撒手，什麼都不管了，自己這個小小砝碼對天平更是毫無意義，還不如到黃河上做一件實在事，至少對中國算個貢獻。

　　監工命令正在修路的民工先把石戈的車抬過去。被刨斷的路面有好幾百米。民工們喊著號子把汽車舉在肩上。其他被堵車輛的司機全都驚訝地打量誰能得到這種待遇。石戈的車是輛最不起眼的國產吉普車，又髒又破，滿身磕碰痕跡。石戈本人穿一身臃腫的工作服，鞋上沾滿泥。一個司機表示不滿：「我先來的，怎麼不給我抬？」監工回答：「撒泡尿照照你的臉。」

　　上了正式公路，石戈換下司機。來到工地他才有功夫學開車，興致正濃，同時也是為一個正在心裡暗暗盤算的小詭計做準備。

　　駛出黃河工地要通過三道關卡。第一道是民兵，第二道是武警，最後一道是由軍隊把守的鐵絲網出口。上千里黃河改道工地全被鐵絲網包圍，像口袋一樣把幾千萬流民裝在裡面，只許進不許出。鐵絲網由荷槍實彈的軍隊看著。一眼望去，沿著蜿蜒起伏的鐵絲網，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瞭望高台林立，巡邏車穿梭。一隊一隊從四面八方押解來的流民正在繼續被趕進鐵絲網。

　　不管石戈如何厭惡暴政手段，他對眼前取得的明顯效果都不能不承認。流民迅速減少，社會秩序全面恢復，除了宣佈自治的幾個省，其他地方政權對北京百依百順。經濟危機雖然照樣嚴重，但北京藉助強力恐怖從地方和民間獲得的資金、資源比經濟最繁榮時期還要多。一方面進行著戰爭，大規模擴軍，一方面又根治黃河。僅僅保證每天供應維持工地流民生存的八百萬公斤糧食這一點，就讓石戈驚歎不已。南方的叛亂看上去注定要被消滅。若不是全國性軍管牽制了一半以上的軍力，戰爭可能已經結束了。

　　對這場戰爭，石戈不知該持什麼態度。他不贊成任何種類的戰爭，尤其是同胞之間的殘殺。然而他也清楚，如果聽任南方自治，整個中國就會分崩離析。專制制度下權力是一種資源，分裂的單元越多，資源來源也就越多。大一統一旦解體，人人都會寧做雞頭不做牛尾，到頭來不會有局部的自治，而只會有整體的粉碎和死亡。除了戰爭還有什麼手段能制止這種結局呢？法西斯統治似乎成了唯一能救中國的出路。但是，十六號機關很早就在研究結果中得出另外的結論：中國一旦再有法西斯政權上台，就是大崩潰的開始，或者反過來說，中國大崩潰之前，一定是法西斯政權上台。法西斯是阻擋崩潰的最後手段，也是加速崩潰的催化劑。

　　鐵絲網出口處的值班軍官從通行證上認出這輛破車是總指揮的，卻不知該向誰敬禮。坐在石戈旁邊的司機和坐在後排的兩個警衛都過於年輕，而石戈只像個不稱職的司機，那麼寬的出口，還差點碰倒標誌牌。

　　石戈把車開上直通鄭州市內的水泥公路。如果恐怖能夠無限地維持下去，也許崩潰就不會出現。畢竟一千個烏合之眾也不敢對抗一個手執武器的軍人。恐怖建立秩序，秩序挽救經濟，經濟穩定社會，這種先例不是沒有。中國在實行恐怖方面的能力和經驗幾千年衣缽相傳，舉世無雙，然而相剋的因素在中國也同樣達到極端。國家越大，人口越多，實行恐怖的成本就越高。恐怖機器本身也隨著大型化和複雜化更易發生內部故障。而後者往往是恐怖政治崩潰的最終原因。此刻，中國軍隊已不是鐵板一塊。廣州軍區的叛變實際是七省市聯盟敢於宣告自治的支點。雖然廣州部隊目前無法抵抗北軍攻勢，湖北湖南已被北軍攻克，指日可進軍廣州。然而南京軍區突然又將有限期中立變為無限期中立，這個變化更使北京不安。四面環顧，亡國之兆俯拾皆是。把一個正在墜落的瓷瓶纏上再粗的鐵鏈，又怎麼能避免最後那一下粉碎呢？

　　這輛破吉普在工地上哪都能跑，別的車沒法比，一上好路就不行了。油門踩到底也跑不到一百公里。石戈慶幸在電話裡沒堅持去車站接陳盼。算起來火車到鄭州已經兩個多小時了，他才剛看見鄭州城的邊。總指揮部設在開封河段的工地上。從開封走國家公路到鄭州很快，但他此行是公私兼顧，還要順路視察。

　　在城邊一個公共汽車站旁，石戈停下車。

　　「你們把那傢伙搬過來。」他指指三十米外傾倒在公共廁所邊上的一個水泥座。

　　「幹什麼？」兩個警衛和司機十分驚訝。

　　「搬過來，快！」他不解釋。

　　三個人滿腹狐疑走向水泥座。被外國記者稱為武林高手的兩個警衛是周馳派給石戈的。周馳搜羅了一批武術界氣功界的厲害人物塞進武警。沒有在「綠展」的表演，石戈還真不知道這倆傢伙的本事。外表貌不驚人，可看上去非得吊車才能對付的水泥座在他們手下竟然真動了起來。石戈的駕駛水平還不敢邊開車邊喊話，他把車又開遠了點，停下伸出頭去。

　　「別費勁兒了。你們到省政府招待所等我！」

　　兩個警衛突然明白讓他們搬那臭哄哄的水泥塊是調虎離山，撒腿追向汽車。雖然不像武俠小說寫得那般如風如電，可也把石戈弄了個手忙腳亂。越到緊急關頭越起不好步，發動機連熄好幾次火。直到警衛的手馬上就要抓住車門他才把車開起來。從後視鏡裡看著直跺腳的警衛，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得意忘形，吉普又刮上了電線桿。不過這車既已滿身是傷，倒也不怕再多一道。他特地選一輛破車的目的就是不怕刮碰。平時甩不掉警衛，這次去見陳盼他可不想再成群結隊。

　　陳盼把他從墜落的吊燈下推了出去，自己卻被砸斷了右臂和三條肋骨，直到前幾天才出院。在北京時，他常去醫院看她。自從調到工地，一直沒見。昨天在電話裡知道她將去貴州梵淨山自然保護區上任，她還記得他有一個沒來得及說出口的交易。他們約好在鄭州見面。她在鄭州有一個實驗室，而他則安排了從開封到鄭州河段的一次「視察」。昨天晚上，他睡得不太踏實，本想找出幾件乾淨衣服換上，可在帳篷裡住了一個月，哪件衣服都不怎麼樣，最終還是穿起平時這套工作服，更像視察而不是幽會。

　　等見到陳盼，他又覺得這個選擇可能不對，似乎有賣弄的意味，像是故意要博得別人關心。陳盼目光不時落在他的衣服上，流露著女人那種讓人心驚肉跳的同情。他只好轉移注意，請陳盼帶他參觀實驗室。

　　這是鄭州糧食學院生物工程系的樓房房頂，用塑料薄膜整體覆蓋成一座暖棚。外面刮著冷峭的北風，裡面卻被滿棚的陽光曬得暖融融，散發著潮濕的植物香氣。各種蔬菜和莊稼綠油油地生長，結滿果實。陳盼是這個學院的客座教師，也是這個實驗室的主持人之一。

　　這裡沒有土壤。所有植物都生長在一排排田壟般鋪在樓頂的塑料管上，靠管中的營養液提供養料。這種無土種植並不新奇，有意思的是這個實驗室的目標。

　　「我們一直在想，」陳盼穿一件墨綠色的短大衣，看上去挺拔新鮮，與周圍的植物如出一體。「中國缺少耕地，問題越來越嚴重。建築是耕地的主要侵吞者，而建築的房頂卻又在閒置，白白浪費著陽光、空氣和面積。粗略統計，全國僅城鎮建築頂部面積就有一百二十五萬公頃，佔全國耕地總面積的一．一％。我們的實驗目的不是在嚴冬季節如何給五星級飯店供應鮮菜，而是為了把這一百二十五萬頃面積利用起來。」

　　「理論上只要投資充分，在喜馬拉雅山上也能種出西紅柿。」石戈說。大棚只剩他們兩個。剛才在一邊笑著研究他的實驗室工作人員都端著飯盒離開。午休時間到了。

　　「我們的試驗正是為了把投資減到最低，甚至低於土地。因為冬天不能中斷試驗，才用了太陽能採集器和塑料棚。對於未來的使用者，這筆投資不必要，跟在土地上種植一樣，完全隨自然季節而定。北方一年種一季，南方種兩季或三季。塑料管直接鋪在房頂，沒有無土種植暖棚裡那些支架和多層結構，這使操作簡便，也省去了許多附加設備。大規模生產會使塑料管造價非常低廉。五年左右更新一次，算起來比交相同面積的土地稅貴不了太多。關鍵是營養液成本。以往營養液用化學方法配製，製作困難，成本高，對作物生長或多或少總有欠缺，甚至有副作用。我們主要在這方面取得成果。也許比不上喜馬拉雅山上的西紅柿，不過也值得你看一看。有興趣嗎？」

　　「當然，當然。」石戈為剛才的失言陪笑臉。

　　陳盼把他領到一台形狀奇特的小型機器前。機器主體是幾個大小不等的不銹鋼罐，閃閃發亮，倒映出他倆變形的身影。幾條管路連接發酵槽和太陽能熱水器。幾個簡單的儀表。還有一些普通的桿件、皮帶和手柄。

　　「我們用自然物質加工營養液。這是一個絞磨器。」她指著送料口，裡面有交錯的鋼牙，像張開的嘴。「除了石頭，各種天然物質它都能吃。垃圾、草木、糞便、灰土、腐殖質、天然纖維……人類生活環境中到處都有的被當做廢物甚至是災害的東西，經過絞磨送入發酵槽。用這種高效高速催化劑，」她從桌上玻璃罐裡拈出一個蠶豆大小的藥丸。「每槽一丸，經太陽能熱水循環加溫，發酵兩小時就可以送進分離罐。分離出的液體便是天然成分的上等營養液。」

　　機器旁堆著黃瓜蔓。陳盼用叉子挑起一些放進絞磨器料斗。

　　「動力可以是電、柴油機，也可以用風力和水力。在沒有外部動力的情況下，人力也可以。」

　　隨著介紹，她先啟動電動機，又操縱離合器，變成用豎在塑料棚上方的風車帶動絞磨器。

　　「我試試用人力。」石戈握住搖柄。

　　先搖絞磨器，黃瓜蔓輕易地被鋼牙嚼光。又通過變速箱接合分離機。分離轉速要求高，一個人搖稍感費勁。

　　「可以接上腳踏機構，有單人的，也有多人合踏的，相應的附屬設備我們一應俱全。」陳盼頗為自豪地一一展示。「假如動力用人力或自然力，而原料不必花錢，可想營養液的成本有多低。」

　　「一套設備製造的營養液供得上多大面積作物生長？」石戈停止搖手柄。

　　「如果多幾個發酵槽，供得上分離機滿負荷工作，保證三到四公頃沒問題。」

　　「設備成本是多少？」

　　「最貴的就是設備。按現在的幣值，一套怎麼也得四百多萬元。」

　　石戈沉吟一會兒。腦子裡閃過一系列數字。一百二十五萬公頃需要三十五萬七千套設備，批量生產成本可以降低一半，也需七千二百億元。加上二千億元的塑料管催化劑等，再加推廣費用，考慮不可預見因素和通貨膨脹，還得二千億元。一百二十五萬公頃可產糧四十億公斤。收支相抵剩不下什麼利潤。但這些糧能使二千萬人不致餓死，穩定流民，平衡國土資源……一個月前，他也許還會覺得值得幹一場，那時他分管農業和環境保護，可現在他的職權只限於黃河改道。

　　「這麼大的中國，無論什麼想法都能在統計中弄出鼓舞人的數字。」他收住被激發起來的想像，用一種老於世故的口氣說。「十三億人一人呼一口氣，就能從中提煉出多少噸碳來。問題在於反過來也一樣，一人吸一口氣，若干噸氧元素也就沒了。推廣這種技術牽扯面很大。如許多房頂可能要改造加固，花費巨大。城市用水量會增加許多，難以承受。垃圾處理要用新方式，不是下樓而是上樓，還得挑出塑料、金屬、玻璃等無法絞磨發酵的東西，再處理渣滓……」

　　他覺得自己頗虛偽，搬弄一些似是而非的空洞道理。這些理由都成立，卻不是根本。看到陳盼顯出失望的神色，他把話停在半截，想摸一下她的頭髮，告訴她他心底總盼著能幫助她。但他只是嘆息一聲，停止了羅列理由。

　　「坦白地說，這是個好想法，但是我現在沒有力量，即使有，此刻也不是能實現你的善良目的的時候。推廣這種技術需要時間，可中國已經沒有時間。還需要秩序與穩定，可中國正在不可挽回地失去秩序與穩定。即使一百二十五萬公頃房頂全部利用上，也只能多提供百分之一的農作物。中國現在的缺口是百分之十五，馬上還要成倍地擴大。在這種差距面前，耗費巨大力量搞百分之一有什麼意義呢？中國需要的是奇蹟。如果根本不能指望奇蹟出現，就只有把僅剩的時間和精力用在對付最後那個時刻上了。」

　　陳盼揚起眼睛。

　　「崩潰？」

　　石戈微微點一下頭。相遇的目光傳來顫慄的波動。

　　陳盼打開發酵槽閥門，讓風車帶動分離機。活動時右臂還有點不太靈活。

　　「我把這套設備搬到梵淨山去。」她說。

　　「好主意。」石戈幫助她把黃瓜蔓全裝進料斗。「除了帶著這個，還得帶著我的交易。」

　　「我以為你早忘了呢。」

　　「我像是做賠本買賣的人嗎？」

　　「看外表你倒不像奸商。你知道剛才人家怎麼告訴我你來了？」陳盼的兩道眉毛笑得揚起來。「人家說，一個鄉下大叔來找你！」

　　「鄉下無所謂，叫大叔就行。」石戈想起進門時那姑娘打量他的神態。他故意用山西話向她打聽陳盼。

　　「我給你做一頓我們的新鮮菜。你正好先洗個澡。今天的太陽能熱水好極了。我順便把你的衣服洗出來。洗衣機有乾燥功能，保你洗完澡換上乾衣服。」

　　陳盼把所有能推托的方向都堵死了。她猜得出他不會痛痛快快。

　　「還沒做交易呢，不能耽誤時間。」

　　「煤氣灶在浴室旁邊，你儘管討價還價，我都聽得見。」

　　石戈何嘗不想洗個澡。好久沒沾熱水了。工地上三千萬民工連取暖的燃料都沒有，他因此不允許手下人給他燒水洗澡。當他躺在充滿太陽熱量的水裡，舒服的感覺使他顫抖。浴室是用厚塑料膜在暖棚一角隔出來的。中午的太陽模模糊糊地在頭頂亮成一團。洗衣機柔和旋轉。鍋碗瓢盆在隔壁碰出好聽的聲音。石戈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他覺得這是一個家，曾在孤寂的夢中反覆出現。他閉上眼睛，把這景象深深記住。他知道人生到最後只能剩下不多的幾個景象，其他的都如煙一樣飄散。

　　「談你的逐級遞選制吧。」

　　陳盼的聲音近在咫尺。他倆之間只隔一道塑料膜。隱約的輪廓和色彩看上去伸手可及，使石戈不禁為裸體心虛。這樣談交易確實先輸一籌。

　　「我記得我在綠展只談到交易，沒來得及談交易內容。」

　　「是沒談，但我說的對不對？」

　　陳盼切菜的節奏快捷熟練。

　　「不錯。妳的領悟力令我有信心。看綠展時我有一個感覺，綠色哲學出類拔萃，綠色政治卻相當軟弱。你們的綠色世界靠什麼實現和保障，這連你們自己都說不清。研究、呼籲、建議、動員、教育……也就是你們目前所做的一切的屬於軟性手段，只寄希望於人類脆弱而不可信的覺悟和自覺。而傳統的硬性結構，你們自己也清楚，無論東方專制型還是西方民主型，都只能在英雄目的或討好選民的壓力下追求經濟無限增長，與綠色背道而馳，不可能為你們借用。那麼，綠色哲學自身的實實在在的保證環節是什麼呢？你們找不到這個環節，一切努力就全是虛的。我研究逐級遞選制不是出於綠色目的，但天意似乎讓我給你們提供補充。逐級遞選制是唯一能為綠色未來提供保障的社會制度。所以名曰交易，實際是對你們的貢獻。」

　　「狡猾的商人總把自己說成為了別人。」陳盼在外面笑了。「你怎麼讓我相信？」

　　「證明這一點涉及許多方面，我只談最直接的一點。你們一直埋怨群眾不會自覺放棄對物質消費的無限追求，也不能切身認識宏觀和長遠的危機，更不肯做出犧牲，這是實現綠色理想的最大障礙。西方民主制是由群眾直接選舉社會領導人，當選者怎麼敢又怎麼能跟群眾背道而馳呢？不能責怪西方政治家把思想和行動的基礎放在選票上。根本的錯誤在於選舉範圍過大，使個體選民的局限在大範圍裡綜合成總體的局限。而逐級遞選制把選舉分成層次，既能保證社會意志逐層集中，又能由層次的劃分阻隔局限與偏見的制約。層次越高，選舉者和當選者的視點也越高，知識水平和專業修養越完備，獲取信息越全面，而把他們和群眾的直接壓力隔離開的緩衝層次也愈多，這就使他們有了從人類的總體命運出發領導社會的可能。迎合群眾的局限與偏見既無必要也不被直接下級允許，因為不管眼前對群眾有什麼好處，愚蠢的消費狂最終會使人類與自然同歸於盡，從根本上損害每一個社會個體的利益。可以說，人類的整體理性化只有通過這樣一種結構才能真正成為現實。」

　　「就每個具體命題，你說得都有道理。在醫院我反覆看了《百字憲法》和《詳析》，在細節上幾乎沒有什麼能反駁你，但總是去不掉一種總體的懷疑。逐級遞選制只是一種選舉方法，複雜萬千的人類社會怎麼可能由於這麼簡單的一個程序變化就徹底改變呢？似乎太過於神奇。」

　　「當代世界的民主社會和專制社會截然不同，兩個社會的區別產生於哪裡呢？不就是一個小小的程序嗎？民主社會實行競選式的選舉而專制社會的選舉是受操縱的。如此而已。怎麼能說程序不神奇呢？民主二字只是一個概念，要實現這個概念，必須依靠某種非常具體的制度和程序。以往中國的群眾運動把民主的大概念喊得震天，缺的就是細緻具體的制度和程序，因此要麼處於有『民』無『主』決策零狀態，要麼變成只有自己『民主』，不許別人『民主』的多數專制，最後無一例外地讓位給『主』──由少數幾個『主』來『主民』。為什麼深入人心的民主這麼沒有力量，而孤家寡人的專制卻總是勝利？除了其他原因，最重要的就在於民主沒建立起相應的制度和程序，而專制的制度和程序卻是那麼根深蒂固，成為習慣。相反，正是由於確立了一種競選制，專制在西方社會就很難重新上台。那麼，逐級遞選制揭示了以往一切選舉都在互不瞭解的範圍內進行，因而是虛假選舉，它做為一個真實選舉的程序確立起來，為什麼不會引起更神奇的變化呢？應當說，怎麼估量也不會過分。你應該超越心理障礙，相信理性判斷，就像水加溫到九十九度，再提高一度就有質變一樣，人類已經在漫長的歷史中走完了前面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只要一個完美的選舉制出現，就會在最後一步跨進一個全新的社會。」

　　「是終極嗎？」

　　蔥花吱啦啦地放進油鍋，一股香味飄進來。

　　「完全兩回事，這又是一種普遍的心理障礙。逐級遞選制本身不是未來，而是獲得未來的一種手段。人類以往是靠詩化地描述理想未來激勵自己前進的，然而理想一旦變成現實就必然或遲或早走向沒落與反動。難道發展沒有終極就意味著人類注定要永遠不斷地失望、落後、犯錯誤和你死我活的鬥爭，往復循環嗎？逐級遞選制是要使人類從這種困境裡解脫出來。它不是任何一個目的地，而是無止境前進路上的一輛好車，準確無誤地自動駕駛，載著人類一站一站走下去。社會不會再被司機的專橫、疲勞、或醉酒不時摔下山崖，讓全體乘客死傷過半，鼻青臉腫，再從頭造車。未來具體是什麼，那不是車子的任務，然而有了這輛車，未來不言自明。不必救世主、思想家喋喋不休地爭論，只要穩坐在車上，就會一站一站自動駛下去，不再受阻，不再迷途，人類會永遠走在最正確的路上。」

　　「我看你也夠詩化的了，而且是個頭號大詩人。」

　　「我原來只想怎麼造這輛車和如何讓人類上車，不為它起步後往哪走操心，和你們接觸後，卻使我自覺不自覺地看到未來，這輛車自動駛向的下一站非綠色世界莫屬。」

　　陳盼在外面歡快地笑了，伴著炒菜的清脆的聲音。

　　「你又變成頭號巫師了。不過衝你這份恭維，我也無法不接受你的交易了。」

　　「好，就要妳這句話。」

　　石戈說的是實話。在這個充滿混亂和絕望的世界上，那團綠色，無論他們的哲學、行動，還是他們的出類拔萃和嶄新風格，都在他迷茫的心裡投下一束瑰麗光芒。而陳盼，總是從那團綠色中脫穎而出，呈現為一個凝聚的象徵。逐級遞選制在那束綠色的光芒下顯得充滿無限生機。

　　他離開了這個話題。平時他抓緊每一分鐘，今天卻只想躺在熱水裡昏昏欲睡地扯點閒話。很久沒體會到這種輕鬆。靈魂似乎在頭頂的太陽和蒸氣間飛翔。家的感覺越來越瀰漫，妻子的形象也在蒸氣中出來，卻和陳盼合為一體。他聞著味猜測陳盼炒的每一道菜，或輸或贏都引起兩人交融在一起的歡笑。直到聞到乾衣服的味道，他才不得不戀戀不捨地離開浴盆。

　　放著天平和儀器的工作台鋪上兩張乾淨報紙。上面已經放好五盤顏色鮮艷的炒菜，新鮮得好像是從盤子裡長出來的。

　　「還有冬瓜湯，等一會兒才好。」

　　陳盼腰裡圍著炒菜圍裙，正在工作台另一側擺弄膠水。

　　全身舒服極了。石戈覺得空氣裡全是陽光的味道。穿上乾淨衣服，自我感覺神氣多了。

　　「妳要幹什麼？」

　　「給我的小寶補褲子。」

　　一個癟的充氣娃娃攤在她面前，腿部展平。她正要用膠水往膝蓋漏氣處黏補釘。

　　「這樣可不行。」石戈擋住她。「膠水會從漏洞滲進去，在裡面把夾層黏到一起，你這小寶一條腿就殘廢了。」

　　陳盼突然醒悟過來，嚇得兩手摀住眼睛。

　　「我真該死。」

　　「吹足氣再黏就不怕了。」

　　吹氣孔在娃娃頭頂斜扣的小貝雷帽上。石戈運足氣，每吹一口娃娃就神氣地叫一聲。直到娃娃吹鼓了，陳盼還為剛才的後怕不敢動手黏。

　　「你幫我黏吧，我的手抖。」

　　娃娃的材料只是一層塑料膜。城市裡早就見不到這種廉價玩具了。娃娃二尺多高，是個小男孩，撇著嘴，斜瞪眼，淘氣的壞模樣畫得很生動。兩隻小胳膊做出打架姿勢放在胸前，穿著背帶式的紅喇叭褲，一腳在前一腳在後。

　　補釘是陳盼用黃塑料膜剪成的一隻小狗。石戈笨手笨腳地塗勻膠水。

　　「別黏顛倒了。」陳盼叮嚀，在一邊監視。

　　孔很小，聽得見漏氣聲，石戈的眼睛怎麼瞪也看不準位置，最終還是不得不從「鄉下大叔」的手提包裡把花鏡找出來。

　　「人家都說眼睛越好的人花眼越早。」他吶吶地自我解嘲。

　　陳盼笑瞇瞇地端詳他。

　　「挺有魅力。」

　　他說不出話，在陳盼的持續端詳下更顯得窘迫。陳盼在他和娃娃之間來回掃視，眼光裡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意。

　　小狗黏上去，褲子不但看不出補丁，比原來更顯得漂亮。

　　「另一條腿是不是也得黏？」

　　「幹什麼？」陳盼抱起娃娃。

　　「對稱。」

　　「別犯土了，那是清朝的美學觀念。」

　　陳盼親娃娃，又打鬧似地抓娃娃腰眼和腋下。娃娃在她手裡如有生命一般歡蹦亂跳，吱吱叫著就像笑得喘不上氣。那股親暱勁兒完全像親生兒子而不是個玩具。

　　「這就是你跟伊萬說的小弟弟吧。」

　　「怎麼，不配給你的伊萬當小弟弟？」她抱住娃娃，警惕地看著他。娃娃撇嘴斜視，完全和「他媽」站在一邊。

　　石戈仰面笑起來。那次陳盼對伊萬說她有「小弟弟」一直使他念念不忘。不知出於什麼心理，竟拐彎抹角地搞了番調查。任何正式記錄上都沒蹤影。可誰知呢？也許叫歐陽中華藏在哪了。突然證實眼前這個就是「小弟弟」，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愉快。

　　「怎麼會？伊萬一定會喜歡他的小弟弟。」

　　陳盼舒展了眉頭。

　　「寶弟，別瞪他了，他喜歡你，親親他吧。」

　　她把娃娃伸到他臉前。石戈讓那滑溜溜的塑料吱吱叫著親了一口，竟有點不好意思。

　　「他叫石戈。他沒小弟弟，所以你跟著伊萬叫他哥。介紹你自己的名。說：我叫沙沙。」陳盼捏著娃娃叫出的聲音聽著還真像。她順勢把「沙沙」塞進石戈懷裡，去看冬瓜湯。

　　「讓我們看看你媽種的是什麼。」他對「沙沙」說。

　　剛從浴室出來他就注意到，工作台後面，靠著塑料棚牆根，長著一排從未見過的怪東西。看形狀大概算得上一種瓜類，沒有藤蔓，連葉子也沒有，光禿禿的，又圓又胖，難看之極，好像是一種特殊的腫瘤，直接從鋪在地上的塑料管中長出。全暖棚一共只有一行，排列得很奇特。第一個只是個瓜紐。第二個有拳頭大。往下依次逐個變大。顏色也由白變綠再變紅。到第二十個，也就是最後一個，看上去至少有十五六公斤，已經開始乾縮。透過熟透的裂縫，能看到中心有一小團白膜包著的瓜籽。

　　「開飯了。」陳盼端上熱氣騰騰的冬瓜湯。

　　「這是什麼？」

　　陳盼瞄了一眼，做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些醜東西成了我們的包袱。開始是因為塊莖植物不能用塑料管栽培，我們想試著讓馬鈴薯長到管外。做了不少基因組合、嫁接和雜交，最後用角瓜、南瓜、馬鈴薯合成了這個傢伙，我們叫它薯瓜。作物非食用部分的莖葉浪費大部分養料，一直是我們這幫人想解決的問題。尤其對無土培植，好不容易弄出來的營養液大部分供到無用部位更是浪費。薯瓜很適於進行這種改造。隨著多餘的莖葉逐步被減少，我們發現它的成熟期也越來越短。這啟發我們又沿著縮短成熟期的方向做品種改進，一直弄成現在這樣子。最小的那個是今天凌晨下的種。最後一個是二十天前種的。生長高峰期一天能長一公斤半。所有設想都實現了，可就是不好吃。那一陣實驗室滿天滿地都堆著這傢伙，送誰誰不要，全做了營養液。保留一行繼續種下去只是捨不得讓我們的努力前功盡棄。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免費贈送你幾個。」陳盼盛出米飯。「嚐嚐我的手藝吧。」

　　「營養分析怎麼樣？」

　　「相當不錯。澱粉和蛋白質含量比馬鈴薯稍低，但維生素、氨基酸和煙酸比馬鈴薯高而且好消化。」

　　「有沒有不利於人體的成分？」

　　「當然沒有。就是有怪味，連豬都不吃。你是想改行搞農業怎麼的？菜都快涼了。」

　　「我想先嚐嚐妳的薯瓜。」

　　陳盼做的菜油汪汪地散發著香氣，石戈的胃早已在貪婪地蠕動。但他擔心美味會影響品嚐薯瓜。尤其應當保持飢餓感，才有利於判斷薯瓜的價值。

　　「你想怎麼吃？」陳盼猜出了他的意圖。

　　「先吃生的……再吃點煮的，然後是烤的……再加上佐料，來點炒的怎麼樣？」

　　「看來我這頓飯要白做了。是不是接著再紅燒、清燉、油炸？」

　　果然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怪味，似馬鈴薯的辣味，又像角瓜的澀味，也有點像南瓜放壞了的臭味。在嘴裡咀嚼，連鼻腔都感受到那股怪味刺激。咬起來像肉皮，更像塑料，煮了以後卻又黏又滑。無論加鹽加糖還是其他佐料，那股怪味都去不掉。烤過以後口感似乎好一些。但總而言之，無論怎麼往美好之處想，這玩藝兒給人的感覺也離食物十萬八千里，純粹是一種怪誕的固體。意志稍弱一點的人吃進去就會嘔吐。石戈極細緻地品嚐，從最老的吃到最嫩，把那排薯瓜挨個吃遍，連裡面的籽也像嗑瓜子一樣放進嘴裡嚼一嚼。雖然籽的怪味大十倍，他還是嚼到底，嚥下去，以致陳盼在旁邊看得發呆。

　　「看你吃的樣子，我都饞了。」

　　「我比豬強吧。」石戈強忍住噁心，做出輕鬆笑容。「問一個問題：一個要餓死的人，光吃這玩藝兒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他吃的話，能活得很健康。」

　　「在死亡和難吃之間，人選擇哪個？」

　　「當然，如果他眼前只有這個。」

　　「如果有足夠的糧食和蔬菜，誰也不會吃它。甚至只夠半飽，人們也寧肯不吃它。可是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在全中國十三億人口面前，只有顆粒無收的田野和空空蕩蕩的糧倉呢？」

　　陳盼專心地看著他，沒說話。

　　「再問一個問題：這薯瓜的單位產量是多少？」

　　「每公頃一萬五到二萬公斤。」

　　「是糧食單產的六倍左右。按當量計算相當於二倍糧食。但生長只有二十天，是糧食生長期的五分之一。這一來它等於糧食單產的十倍。陳盼，妳知道你們的發明有什麼意義嗎？」石戈的眼睛像火一樣燃燒。「不能說它是劃時代的發明，因為我們祈禱著那個時代千萬別來。但有了它，至少能在最後那個沒頂的關頭，讓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得到一隻拯救的手！它簡直是上帝之手啊。陳盼，我從未指望奇蹟出現，可也許，奇蹟就被妳創造出來了！」

　　「我沒這麼想過。」陳盼喃喃地說。

　　石戈起身，從暖棚這頭走到那頭，一趟又一趟。他鎖著眉頭，長時間一言不發，眼光似盯著冥冥中的虛無。影子隨著走動在植物上跳躍。陳盼的眼光追隨他。

　　他最終走回工作台，掰了一塊薯瓜扔進嘴裡，再次咀嚼品味。

　　「梵淨山妳先別去了。我需要妳和妳的實驗室全班人馬。停止其他試驗，馬上全力以赴投入批量生產薯瓜種籽和營養液催化劑。尤其要把全套設備的製造搞起來。眼下我不能給妳很多錢，超不過一百億，只夠生產幾千套設備。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組織起一個企業集團，培養出規模生產能力，一旦需要就能緊急動員起來，在最短時間內拿出最大數量的設備和各項產品。……也許……那一天已經不遠了。……我不問妳同意不同意。只有妳承擔得起來。我不能給妳任何職務，只能以你們實驗室的名義活動。而且自始至終，對資金來源要保密。」

　　黃河改道工程一共只撥款一千億元。光是給三千多萬流民每人發一把鐵鍬就花掉二百五十億元。再加上土筐、扁擔、簡易帳篷和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現在全部資金只剩不到二百億元。要在這裡私自撥出一百億，雖然他是副總理，也是犯了天大的法。可是眼下，只有這筆資金他能支配。黃河改道雖然是子孫萬代的大業，然而若是這代人注定滅絕，也就談不上萬代，那時黃河漲上天又有什麼關係？想是這麼想，做起來卻等於是押注。一旦中國沒到那一天，或是那一天來得晚一點，他就把自己整個輸進去了。他很明白這一點。當陳盼問他生產出來的東西怎麼辦時，他僅回答「放著」。只能放著。只要中國還有一口氣維持下去，那就是一堆一百億元的廢物。製造這個浪費的人不夠槍斃也得判無期徒刑，何況他本來就是個要被拔掉的刺呢！

　　然而他意識到自己只有這麼一個機會了。當一次副總理，他還沒做任何一件非他不能做的事，包括這個黃河改道工程，誰掛帥也都是這麼幹。他已經不指望再把官做得更大，連這個副總理也就是幾天的事了。如果再不敢進行這個「浪費」，他就白當了一次副總理。他不在乎坐牢，死也沒什麼可怕，能為中國做點最後的準備，什麼都值了。中國沒落到那一步，這點浪費也就沒什麼了不起。到了那一步，就算是他最終的奉獻。在他心裡，那一天是命中注定的劫數，不可逃脫。那個「大的」無聲無息卻又地動山搖，已經走到近在咫尺的眼前了──

Ⅵ、臺灣銳鋒

　　福建　武夷山

　　【面對強大的北軍，福建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地形。】

　　望遠鏡每落上一滴雨滴，一片景物就像融化一般扭曲流動起來。李克明不遮擋雨滴，樁子似地站在毛竹之間，用望遠鏡看著山下公路。

　　沒想到北軍有這種裝備，照現在的進度，至遲明天一早，北軍就能越過這個堵塞段了。

　　眼前的堵塞段原來被認為是最難通過的，整整兩公里道路被幾十萬方從兩側炸塌的山崖埋在底下。北軍的工兵幾天前企圖重新把路面清理出來，那進度一個月能完成就算快的。可是今天，開來了一輛從未見過的特殊車輛。車身很短，幾乎是方的，能在狹小的空間靈活轉彎。它的發動機吼起來聲如雷鳴，巨型車輪一人多高，一看就是個力大無比的敦實怪物。它伸出兩隻長且靈巧的機械臂，把馱在它背上帶凸凹紋路的高強度鋼板一塊塊取下，按順序鋪在埋住路面的亂石上。一隊訓練有素的工兵跟在兩邊，把鋼板連接固定在一起，並在跨度太大的懸空之下進行支撐。一條鋼鐵的新路面眼看著在堵塞公路的亂石之上形成。那怪物鋪好一塊鋼板就往前開一點，頂多鋼板用完時沿著鋪好的鋼板路退回去再馱上一堆。一系列運輸車和吊車跟在後面為它服務。這麼一會兒，李克明就眼看著它往前鋪了七八十米。如果讓這條鋼板路鋪成，北軍的戰車、坦克、大部隊和給養就會像洪水一樣輕而易舉跨過幾十萬方山石，也就等於宣告整個「堵塞」戰略成了兒戲。

　　面對強大的北軍，福建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地形。自古有「閩道更比蜀道難」之說。福建百分之八十是山地，公路少，路面窄，通過性差，易守難攻。尤其是扼守門戶的武夷山脈，北連浙江仙霞嶺，南倚廣東九連山，綿延二百五十公里，全是險要地勢。自從李克明被自治政府任命為武夷山防線總指揮，他便把過去螳臂擋車式的正面防禦戰略改成了目前的「堵塞」戰略──把一切機動車輛進入福建的路徑全部堵死。只要沒有路，北軍的機械化裝備和重型火力就寸步難移。徒步入侵的輕裝步兵福建不怕，福建怕大兵團，而大兵團必須有道路。

　　李克明上任後指揮了一連串驚天動地的行動。「驚天動地」四個字不是形容，名副其實。一個特工組潛入江西，在北軍鼻子底下把鷹潭鐵路樞紐炸上了天，大火燒了兩天兩夜。福建境內則炸斷了三十七座鐵路橋，一百五十一座公路橋，炸塌了十八條鐵路隧道，四十二條公路隧道，除了八條面臨戰場的主要公路多處炸出眼下這種堵塞段，還把坦克車和裝甲運兵車能通過的山路、山口也用炸藥堵死。北軍的推進勢頭有效地被延緩下來。同時，福建境內所有機場──包括可以被當做臨時跑道的公路──也全部設置了障礙，使控制制空權的北軍飛機無法把機降部隊送下地面。而傘降部隊給地面火力充分發揮的時間。傘兵落到地面多數已成屍體。自治政府一度信心大增，以為福建可以自保。然而身在最前沿的李克明卻十分清楚，北京前進的速度雖然慢了，卻沒有停止。鋼板路眼見著向前延伸，只要不停止，遲早會到福州。

　　武夷山比福州冷多了，特別是在冬雨中。人身的熱量被濕氣吸得乾乾淨淨。整日小雨綿綿。毛竹凝聚的一串串碩大水滴不時掉進衣領。李克明身邊的那個小個子嘶嘶哈哈地顫抖，死死縮著脖子。

　　小個子是個工程爆破專家，知名度不高，論專業能力，李克明估摸他在世界也數得上。他能用別人耗費的五分之一炸藥，十分之一時間，炸掉多三倍以上的石方，而且方向的準確幾乎像打靶一樣槍槍命中十環。他炸的橋不只是斷，而是蕩然無存。他炸的隧道不是能以清理方式疏通的，而是等於要重新開鑿一個新隧道。虧得這個天才恰巧是個福建人，李克明的「堵塞」戰略才能實施得如此驚天動地，差點把武夷山炸翻了一個個。

　　李克明放下望遠鏡，向肩後伸去兩個手指，身後的隨從立刻點燃一支香煙遞上。他塞進濕面罩上的小孔。

　　「張工，能不能把那個大傢伙砸到他們頭頂上？」李克明指指對面山頂一塊巨石。那巨石看上去少說也有幾百噸，形狀是一個不規則的錐體，但卻不是用錐底而是用錐尖倒立在山頂，非常奇特。

　　小個子抽抽淌出來的青鼻涕。

　　「從爆破的角度和落點來看，可以說是最佳選擇。不過那不是一塊普通石頭。它叫『風搖石』，風力達到三級就能測出搖擺。風力再大肉眼都能看出晃動。幾百年以前的史書就有記載……」

　　「麻煩你去一趟吧。」

　　「你讓我炸它？」

　　「對。」

　　「那可是著名的風景奇觀，大自然上百萬年才造出來的……」

　　「去吧，」李克明沒回頭，向隨從發令：「派一個班護送張工，炮火準備掩護，通知九號位接應。」

　　面對那個濕漉漉的鵝黃面罩，張工把其他話嚥下去，任憑護送者用吊帶把他掛到滑索上。人人都怕這個厲鬼一般的總指揮，對他已算是最客氣的。

　　吊鉤在滑索上磨出嘶嘶響聲滑下山去。九號位在「風搖石」之下不到五十公尺的灌木叢中。接應者只需幾分鐘就能用另一套吊索把張工和炸藥拉上去。與「堵塞」戰略配合的是游擊戰術。每個山頭、埡口、通路都有隱蔽在山洞、竹棚、掩體裡的小分隊，彼此通過電台、吊索和秘密小徑相連，不到必要時絕不暴露。李克明知道面對北軍的壓倒優勢，任何決戰的企圖都愚蠢透頂。如果北軍在戰爭一開始採用閃電戰，福州無疑早被攻克。僥倖的是廣州軍區反叛和南京軍區中立使北京必須從遙遠的成都、瀋陽、蘭州等軍區調兵。同時北京也許還在等著南京軍區「立功贖罪」。沈迪的意外出現使南京從有限期中立變為無限期中立，福州才從必死無疑起死回生，有了眼下再掙扎一段的機會。

　　李克明回到竹棚。埋設炸藥還得一段時間。為了防止暴露目標，據點不許生火取暖，人人凍得臉色鐵青。搖電台發電機平時誰也不願意幹，現在得排隊才能輪上班。這種環境使病號減員遠遠超過戰鬥減員。更可怕的在於磨損人的神經。但李克明寧願這樣消耗。相比之下，北軍更不適應，消耗更大。他就著一杯涼水吃了半聽牛肉罐頭。濕漉漉的面罩從早到晚把寒氣往腦子深處送。北方的冷比這冷十倍，但那有劈啪作響的通紅火爐和滾燙的熱炕。這裡卻永遠只有冷，隱隱約約，沒完沒了，一直冷透心，冷進骨髓，冷得腦子像扎進一個冰針，冷得妻子的形象只如針尖大小，被凍結在北方遙遠的雪原上。

　　十多部電台在竹棚裡繁忙地工作。武夷山二百五十公里的戰線全靠這些電台指揮和掌握。山地通訊有許多阻隔。福建軍區一個優秀的通訊參謀卻根據地形設計出一套通訊網絡──佔據制高點，讓電波避開山頭，算出死角，建起一系列中轉台，使指揮部與所有據點的通訊暢通無阻。北軍卻沒有這種優勢，反而經常被巧妙設置的干擾台弄得成了聾子。李克明手中沒有偵查機和衛星，這個通訊系統既是眼睛，又是耳朵，也是嘴。他每天就在這些電台之間對著地圖指揮。他到現在為止沒對北軍親手放過一槍，但在他的命令下，昨天一天就引爆了七座水庫大壩上事先埋置的炸藥，用人造洪水消滅了半個師的北軍。武夷山裡大小水庫有二百多座，壩上全都埋好了炸藥。引爆電線通進附近隱蔽的據點。幾位水利專家天天在竹棚裡計算。利用好了，這些水庫可以頂十個師的兵力。

　　李克明原來對南軍毫無信心，乾癟瘦小的南方佬似乎被物慾和金錢把血氣全銷蝕光了，成天只會打自己的小算盤，一有危難就兩腳抹油。然而隨著北軍打到家門口，南方佬的抵抗逐漸變得堅決起來。腳底的油再多也沒處可溜了。家、財產、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全在這塊家鄉土地上。家鄉落入北佬手中自己就將失去一切，就會被剝奪、被管制，在皮鞭下過苦刑生活。大批青年參加了自治政府的人民軍。每個城市都成立了自衛隊。許多工廠轉向生產武器和軍品。防空網遍佈全福建。就連武夷山山民也擔負起了給各據點運送給養和轉遞情報的工作。在老百姓密切配合下，武夷山的游擊戰牽制了大量北軍，也使北軍疏通堵塞道路的速度始終快不起來。

　　九號位報告炸藥已經裝好，請示可否引爆。為了防備敵軍偵聽，電台裡全用密語，三五天更新一次，除了整天守著電台的話務員，連李克明也聽不懂。

　　「告訴他們，爆破指揮是那位專家，不是我。」他對話務員說。他討厭這種請示，貽誤戰機，又增加暴露的風險，派了誰誰就有全權。辦公室裡的臭官氣竟他媽的跟到這來了！

　　雨還在下，他走出竹棚。竹棚和竹林渾成一體，難以被敵軍發覺。剛走到竹林邊緣，他看見「風搖石」像在無聲電影裡一樣搖晃了一下，輕飄飄地與山頂分離。一股煙塵在它腳下冒了起來。炸雷般的巨響隨後才傳到耳邊，震得耳膜轟鳴，在山谷間攏起一片無邊的轟鳴，橫衝直撞地迴蕩。「風搖石」怒吼著向山下滾去，跳躍翻滾，把所過之處的灌木竹林砸出一條康莊大道。看上去那山頭離公路挺遠，中間還隔著台地、高坡和溝谷，然而爆破計算得有如「風搖石」長了眼睛，左彈右跳地直奔那條鋼板路砸下去。李克明的視線在「風搖石」和鋼板鋪路車之間來回掃著。那怪物在懸崖之下，看不見頭頂出了什麼事，只是被巨響震驚，兩隻機械臂還呆舉著一塊鋼板。只要能把這怪物砸碎，就等於敲斷了北軍的腿！李克明握緊拳頭為「風搖石」使勁兒。可惜啊，偏了，就偏那麼一點！怪物已經知道大禍臨頭，被「風搖石」震動的碎石紛紛從懸崖上滾落。它開足最大馬力吼叫著瘋狂退後。就在這時，「風搖石」帶著積蓄了億萬年的能量轟然落進懸崖之底，砸在那條鋼板路上。只差幾十米，沒砸住怪物。然而，周圍的人驚呼了一聲。李克明不敢相信眼睛。怪物竟自己騰空飛了起來，馱在身上的鋼板紙屑般撒了滿天，兩支長臂在空中滑稽地劃了幾個圓弧，便如要擁抱「風搖石」似地一頭撲了過去，在「風搖石」上撞出了一團絢麗的火焰，然後在猛烈爆炸中化做無數飛揚的碎塊。而那條被工兵連接起來鋼板路，則像受傷的龍一樣高高拱起了脊背，在煙塵中凝固出一副猙獰之相。

　　李克明又伸出兩支手指，卻沒人給他遞煙，都看呆了。「風搖石」雖然沒砸著怪物，卻像跳壓板一樣砸起了鋼板路，把怪物彈上了天。這種運氣有誰能想得出來？

　　北軍做出了憤怒的反應，各種武器一齊開火。雖然沒有具體目標，可他們猜得出周圍的每一片樹林裡，每一座山頭上，每一塊岩石後面，都可能藏著幸災樂禍的敵人。李克明讓電台通知所有據點不許還擊。只要他們越不過堵塞段，隨便幹什麼都可以，浪費彈藥是他們的自由。

　　這時雲層上方傳來一種聲音。他熟悉，那是直升飛機的聲音，但他從來沒聽過這麼多直升飛機響在一起！他仰起頭。雨雲之間，轉瞬如一隻倒扣的大碗鑽出四十架最新式的武裝直升機，像一群撲食的禿鷲俯衝而來。龐大機身塗著險惡的迷彩色，熟練地分成兩機一組，目標明確地控制了二十個山頭。先用火箭彈把山頂一切炸得光光，無論樹木、竹林、掩蔽所，全如剃頭一樣削平，只剩一片鬆軟的焦土。然後一架直升機盤旋掩護，另一架懸停於山頭上方垂下軟索，全副武裝的特種兵一個接一個沿軟索滑降到山頭，立刻構築陣地，用火焰噴射器向山下林木噴射。兩架直升機再交換位置。每架直升機都載有四十名特種兵。僅僅幾分鐘之內，二十個山頭就被一千六百名精銳的北軍特種兵佔領。

　　「集中火力消滅山頭敵人！」李克明下令。「用高射機槍打直升飛機！」

　　這是北軍的新打法。原來以步兵為主的攻勢好對付。這著卻厲害得多。只要控制了制高點，低處的南軍就處於劣勢。數個制高點結合在一起，就可以控制整片地區，至少使疏通道路不受騷擾。如果直升機今天早來半小時，「風搖石」就可能做為風景奇觀繼續千萬年地保存下去了。李克明看著南軍微弱的火力無可奈何地仰射直升機。小口徑武器對它們根本無作用。而只要哪的火力稍強，直升機短翼下發出的火箭彈立刻就把那炸成火海。當二十個山頭陣地全都穩固，四十架直升機一同升起，轉眼便鑽進陰雲，消失得無影無蹤。李克明清楚，用不了多久，它們還會再來，帶來新的特種兵，佔領新的山頭。他不怕。武夷山有幾千個山頭，白天你佔，晚上我再拿回來！山林裡全是我的人，區區千把個特種兵算個狗屁！

　　然而他想錯了。一片殲擊轟炸機接著從雲層裡鑽出，震耳欲聾地俯衝下來。其中一架幾乎貼著竹林梢掠過他頭頂。他看見一個光亮的半球掛在飛機中拋出的小降落傘上。他看不出那是什麼玩藝兒，感覺上像玩具。身後的參謀大叫一聲把他撲倒在地上。

　　他聽到一聲爆炸，聲音不很大，然而抬起眼睛，卻看到漫山遍野都燃燒起火焰。右側山坳上方，另一架殲擊轟炸機拋出的半球在半空炸開。他眼見著稠油液滴從中飛濺出來，拋撒成一公里直徑的圓面。冬雨中濕透也冷透了的山林被那種燃燒劑引得像乾柴一樣燃燒起來。

　　這才是北軍新戰術中最厲害的部分！他們不光要佔住山頭，還要把整個抵抗地區全燒成焦土！沒有一棵樹、一株草、一個活的生物，難道還會有什麼敵人？還會有反攻？

　　身邊的竹林已經旺盛地燒起沖天大火。撲面的熱量使他冷冷地打了一個寒戰。

　　「電台撤退！」他霍地跳起。剛剛把他撲倒的參謀已經永遠起不來了。

　　他跑著穿過火焰，不知為什麼竟覺得挺舒服。他想起了東北老家，在北風中嘶叫的火爐，妻的熱被窩，一口從嗓子眼兒直燒到腸子根的老白乾。

　　「電台撤退！」

　陝西　太白山自然保護區

　　【逐級遞選制的優勢在於，它解決了有關選舉的最令人困惑的悖論，即精英要由庸眾裁定和推舉。】

　　若要追根溯源，「靈魂紀念館」的主意出自歐陽中華，創建的具體工作卻大部分是陳盼做的。可直到這場大雪封了太白山所有下山的路，她才第一次進入靈魂世界。

　　從黃帝陵遷來的只佔紀念館一小部分，安置在頂層最乾燥的洞室。幾十個防潮防蟲的特製金屬箱，每箱大約有一百份裝在密封套裡的回憶錄手稿──也就是紀念館保存的靈魂。歐陽中華認為回憶錄是人類的一大發明，它能把隨肉體死亡而煙消雲散的靈魂用文字固化下來，讓靈魂與肉體分離，獨立地留存於世，以實現人類自古追求永生的夢想。但以往的回憶錄只有與名望和商業價值結合在一起才能被保留，所以寫回憶錄成了偉人名流的特權。他辦這個紀念館的目的則是要讓任何人的靈魂都得到一席永生之地。放進這裡的手稿將與天地同長久。

　　陳盼原來更多地是從喪葬改革的角度考慮這件事。人類每年在肉體喪葬上花費龐大資源。陵墓、墳頭、骨灰與活人搶奪日益狹小的空間。與其祭奠和保存那些醜陋的屍骨和灰渣，莫不如換成更接近人性，更具有審美性質與更節約空間和資源的回憶錄。讀讀祖先一生的經歷、思想和感情總比捧著一個陰森森的骨灰盒擦來擦去是更好的憑弔。綠色改革正是從這些具體事做起。直到這次真正面對手稿一行行讀進去，她才突然覺得靈魂真可以永生。不論回憶錄作者的肉體死了多少年，讀一遍他的手稿，他的靈魂就沿著生命歷程重活一遍。比起圖書館裡的偉人回憶錄，手稿的靈魂平易真實，他們沒有面對歷史評說的負擔，不需要給自己貼金，也不必製造特定的形象，只有寧靜的永恆感圍繞在周圍。她和他們一同微笑、流淚、愛和反省。從沒有任何活人的靈魂向她這樣一覽無餘地展開。而這些素昧平生的死魂靈，讀一遍他們的手稿卻好似成為莫逆之交。這兩天一進到這間洞室，煩心事就忘得乾乾淨淨。

　　「陳盼，鄭州長途通了！」

　　一個大嗓門突然吼響，回聲嗡鳴。祭台前的老太太嚇得一抖，手中的香全撒在地上，被陳盼一腳踩得粉碎。

　　「對……對不起……」

　　「陳盼！……」大嗓門又喊起來。

　　「哎──」她顧不上老太太嚴厲的目光，趕快跑出去。

　　一道木梯通下去。這是一座山腹中的洞窟群，分好幾層。邢拓宇正在下面仰著脖子喊她。洞中只有「靈魂紀念館」這一部分要求絕對安靜，不接通話管。全洞其他位置都能聽見通話管裡正在使勁兒叫她的名字。

　　「我馬上到，別讓電話斷了！」她趴到最近的一個通話口上喊。通話管是用竹管一根根接起來的，四通八達，全靠聲音自己在管裡傳遞，傳個幾公里沒問題。喊陳盼的聲音來自洞外的管理局辦公室。自從被大雪困住下不去山，她連續三天要這個電話，已經不期望還有接通的時候了。

　　外面雪已經停，她不想沿著曲折的台階繞來繞去浪費時間，一躍坐到雪坡上滑下去。辦公室在山下一排磚房裡。「老夫子」正拿著話筒不停地叫，似乎一不出聲線路就會中斷。電話那邊是實驗室主任，她來太白山期間由他主持「薯瓜工程」。那邊的聲音與電話線沿途的風雪雜音混在一起，喊叫著報告一切順利，讓她安心等待路通。「工程」高度保密，電話裡不宜多說，「順利」二字使她放心。走前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貼，並且打出兩天裕量。大雪打亂了日程。她告訴對方太白山雪停了，明天她就下山，已經雇好了兩個熟悉山路的當地老鄉。對方始終沒提到「資助者」。只有她知道這是石戈的代名。他們之間是單線聯繫。她怕「資助者」這兩天找她，她人不在會耽誤事。可是沒聽到「資助者」的音信，似乎又有點悵然。

　　來之前她向石戈保證能說服太白山推行逐級遞選制。「老夫子」是個理論家，具體組織工作搞得一團混亂，已經難以為繼，正好是「乘虛而入」的機會。這一段由於「薯瓜工程」，她和石戈往來密切，對逐級遞選制燃起了越來越強的熱情。石戈很愛談這個話題，並且戲稱她已成了他第一號弟子。她越來越覺得不能因為薯瓜放棄逐級遞選制的試驗，自己不能分身，也應該找到另一個試驗基地。石戈看起來不像她那麼有信心。果然，她失敗了。

　　此行的失敗固然罩了陰影，種種混亂也不斷製造不愉快的感覺，但都不能抹殺綠色生活呈現的蓬勃生命留給她的深刻印象。雪停了，南面的巖畫和西邊的冰雕從朦朧中顯露出來，頂天立地，震撼人心。上百人用吊索懸掛在半空繼續完成創作。巖畫佈滿南面整座石坡。每一處起伏，每一道輪廓都被利用。那是一幅最後遺言式的神秘圖案，似在敘述人類的歷史、悲哀、希望以及他們不可逃脫的滅亡。畫是留給永恆的，冰雕則相反，只等春天的太陽一升起就會消融。那是西邊懸崖上一座七十米高的瀑布結成的大冰砣，被創作者雕成了一對正在交媾的男女。陳盼曾被引導進入冰雕內部，沿著男雕像的輸精管走進女雕像的子宮。一個碩大的嬰兒在冰壁透進的奇異光線中蜷縮著懸在頭頂。那位引導者半開玩笑地比喻她的大小相當於卵子，他則相當精子，這地方正是精子與卵子天經地義的結合之處。她雖然拒絕了那種狡猾的邀請，卻沒有不快的感覺，創造者的亢奮和陶醉使她感動。在物質世界，人的衝動是獨自佔有，而在美的世界，人的樂趣是與人分享。歐陽中華預言精神人社會一旦成型，藝術活動將成為生活的主要內容。藝術是審美追求最易附著和實現的載體，既能在創造過程中產生主觀的審美滿足，又能在創造結果上體現客觀的審美價值。它無需對資源和權力的佔有，不受社會化分工協作的限制，而且藝無止境，永遠不會厭足，也不存在「增長的極限」。這種理論在幾個基地全得到了很好的證實。

　　陳盼拒絕了一群去攀登太白山主峰做傘翼飛行者的邀請。剛看了一半的那份靈魂手稿正在講述一件驚心動魄的秘密。如果沒有這個收藏手稿的地方，秘密注定會被帶進棺材。人間多少秘密被埋沒得無影無蹤。手稿作者要求在他死後五年才允許閱覽。陳盼是解密期到後第一個讀者，有的手稿她永沒有看到的機會了。保密期最長的是一百年。每個靈魂的意願都受到絕對的尊重。歐陽中華遊說陝西省人民代表大會通過了一個法案，即便是政府、警察和安全部門也不得破壞「靈魂」的契約。為了推動喪葬改革和爭取海外華人的「靈魂」帶著錢回歸，陝西省人大還在黃帝陵專門劃出一塊「靈魂特區」，未經紀念館方面允許而擅入一概違法。然而新上台的軍人政權可不管這些，大規模緝捕活人之後又突然要審查所有「靈魂」。法案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廢紙一張。為了保證靈魂安寧和不牽累活人，只好把全部有過保密契約的手稿秘密轉移。

　　比起其他基地，太白山有一座得天獨厚的山洞。洞洞相套，大小交錯。有「會議廳」、「遊藝室」、「健身房」，還有各種規格的「宿舍」和「客房」。最奇妙的是洞的底層有一口水量充足的溫泉，砌一眼豎井提升到住人的上層洞穴，讓熱水沿著蓋在石板下的水道流遍山洞，就跟暖氣一樣。外面冰天雪地，陳盼每晚睡在她「房間」裡的石板上，溫泉在石板下好聽地流動，傳上溫暖的熱量，舒服極了。溫泉循環到最後被引入「游泳館」。那是個面積頗大的凹形洞，稍加修補就成了個野趣十足的溫泉游泳池。陳盼看見那個妖艷的比利時姑娘正在裸泳。歐陽中華坐在池邊。還好，他穿著游泳褲。如果不是新政權對外國人入境加緊限制的話，來參加試驗基地的外國人會比現在多得多。陳盼不大喜歡這個比利時姑娘，倒不是因為她勾引歐陽中華，歐陽中華的女性崇拜者陳盼見得多了，而是因為她來這裡是為追求異國情調的刺激。相比這下，太白山的其他幾個前來專心考察的外國人給陳盼的印象好得多。陳盼相信歐陽中華發現了自己，卻故意裝作沒看見，反而縱身跳進水裡，和那個比利時姑娘攪作一團，把一池溫泉水搖得在火把光下金閃閃。陳盼暗暗搖頭。她知道他是故意做給自己看。他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有一點沒寵到的地方就當成挫折，而他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去挫折別人。他肯定聽見了通話管裡剛才喊她。從來那天他就惱火她不透露突然留在鄭州不去梵淨山的原因，猜出這事和石戈有關更是耿耿於懷。過去陳盼每次覺察歐陽中華和別的女人不乾不淨總是氣得要命，即使知道他只是跟那些女人玩一玩，也明白出眾的男人不可能只讓一個女人完全佔有的道理。然而現在，她發現那股嫉妒之火已不再升騰。太白山這次見面是分水嶺。整整分開兩個月了，但是這幾天她一直沒和他睡在一起。

　　說起來可笑，他們隔閡的形成似乎完全是因為「政治」原因。她搶在他之前到達太白山。推行逐級遞選制要趁他不在。只要不是出自他自己的天才，他全會視做陌路。「老夫子」請求救援是個讓他把太白山抓上手的機會。歐陽中華一直在考慮如何把六個基地合成一體，統一在他一個人的指揮下。太白山離鐵路線比較近，交通相對便利。「老夫子」來者不拒，不加選擇，各種觀點、派別和背景的人紛紛前來落腳，成了六個試驗基地人數最多，成分最雜的一個。人多矛盾多，愈演愈烈的混亂把「老夫子」弄得焦頭爛額。他那副只能扛住一個思想家頭顱的瘦弱肩膀不堪重負，終於提出要讓賢。

　　「我早考慮辭掉這個局長的職。」他一見陳盼就說。「問題是石戈不管這攤了，主管當局只是礙於石戈還沒下台才沒動我們。我辭職他們正好可以任命別人，基地就等於丟了。這幾於我終於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為了應付當局，我還掛著局長的名，但只幹簽字開會一類的面子事。平時就是基地的普通一員，實際領導權全部交給一個更能勝任的同伴……」

　　陳盼及時打斷了「老夫子」。她猜得出馬上將聽到誰的名字。歐陽中華的組織天才從來被交口盛讚。他主管的神農架試驗區更是令人矚目，得到的成功讓其他幾個基地全都相形遜色，羨慕不已。陳盼不否認這些，可她來這兒的主意卻是把太白山交給石戈而非自己的情人。

　　她曾經把歐陽中華的一切當做聖旨，對他崇拜到百依百順的程度。現在她仍然認為他值得崇拜，眼光裡卻帶上了一種判斷。這種變化和石戈之間找不到半點聯繫，但確實是在與石戈接觸之後才出現的。這兩個人比起來，石戈很少有能佔優勢的地方。可不知為什麼，他的存在卻使她從附屬於歐陽中華的地位中獨立出來，不僅僅再貼近地仰望，還能隔上一段距離觀察。她竟然能看到歐陽中華身上的毛病，竟然能與歐陽中華的意志相悖，而且趁他晚到，抓緊遊說鼓動，企圖先挖塌他的牆角！

　　她不厭其煩地宣傳逐級遞選制肯定有效果。這裡的人全都聰明而且有極高的領悟力，不會對一個富有生命力的構想無動於衷。但懷疑和反對也是廣泛的，正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讓眾人共同接受什麼就難上加難。基地公眾大會召開的時候，陳盼只祈求支持逐級選遞選制的票數比半數多一票，多了根本不敢想。她不知道歐陽中華若不是正好在那時戲劇性地到達，她的祈求會不會實現。反正他帶著運送回憶錄手稿的隊伍出現後，人們的注意力以及掌聲和歡呼就全都圍繞著他了。在嚴厲的軍管狀態下，穿越重重封鎖，把幾十箱受威脅的靈魂手稿從八百里外的黃陵運到這來，不但顯示出高度的組織天才，而且有一種道德上的力量和人格光輝。歐陽中華一向善於做這種表演，總能獲得滿堂喝采。陳盼甚至相信連他的到達時間都經過安排，正好在公眾大會剛開始時亮相。她的企圖一下就被挫敗。原來絕大多數人都反對保留原來的管理體制而只換一個頭頭兒的主意。然而「老夫子」在群情興奮之中提出由歐陽中華接替他做基地領導人時，那麼多人都舉起了手，只差三票就超過半數。逐級遞選制立刻被扔到一邊。當她孤獨地挺身呼籲時，她看到歐陽中華嘲笑的目光。正是那目光使她把自己的失敗不公正地歸咎於他。他似乎與此沒關係。可她知道他來這裡決不是為了送手稿，而是應「老夫子」邀請走馬上任的。手稿不過是一份見面禮。

　　歐陽中華在眾人面前很坦然。綠色人士大都是一些既不想領導人也不想被領導的「天馬」，只差三票已經很了不起了。但他獨自面對陳盼時還是露出了惱火。運送手稿使他累得要命。他對靈魂卻已無興趣。陳盼記得他的話：「這是個活靈魂都無處寄託的時代，哪還管得了死靈魂。」也許是疲勞和失望一塊起作用，他把惱火發向陳盼和逐級遞選制，也對沒露面的石戈說了一通刻薄話。陳盼這回沒像過去一樣任他出氣。他對此有點驚訝，僵硬地離開。以往鬧矛盾總是陳盼先軟，這回他也等著那種圓滿結局。可是幾天過去了，陳盼卻一直沒有去哄他。

　　等待閱讀回憶錄手稿的人在木梯下排著隊。黃陵那套程序在這裡一絲不差地照章執行。向外借閱手稿是「靈魂紀念館」一項主要工作。這種借閱有現世意義：每份手稿都集中了前人畢生的智慧和經驗，是前車之鑒，也能給探索人生意義的後代點起燈火。同時，大量手稿綜合在一起，又是人類各種學科的研究寶庫和資料館。然而對於「靈魂紀念館」的宗旨來說，最重要的意義還不在功利作用，而在於通過借閱而實現靈魂的永生。手稿中的靈魂只有通過閱讀才能獲得生命。每個靈魂之所以把自己置身於手稿，就是為了被閱讀，在讀者的精神世界裡重新活起來。紀念館那些上年紀的工作人員把這一點當成類似宗教儀式的活動。臨時佈置起來的閱讀座像是面對上帝的拜壇。陳盼發現自己座位上剛讀了一半的那份手稿不見了。頭髮銀白戴眼鏡的老太太一身黑衣，像修道院的嬤嬤，無表情地通知她今天不能再讀手稿，沒加以解釋。陳盼立刻明白自己的過錯。首先邢拓宇的大嗓門就是對靈魂世界的冒犯，自己接著把手稿不恭敬地扔在一邊跑出去，褻瀆就更加嚴重了。

　　當初請退休老人主持「靈魂紀念館」工作是陳盼的主意。他們有學問，負責任，不圖功利。在黃陵那種偏僻之地修心養性，吸松柏之氣，寧靜淡泊地與靈魂相伴而生活也只有他們受得了。最主要的在於他們已接近人生旅途盡頭，因而能與靈魂深刻相通，不會有人比他們把紀念靈魂當做更神聖的事來做。

　　如果嬤嬤知道陳盼和靈魂紀念館的淵源，肯定會寬容一些。初辦的時候，這是一個被人當做笑談的荒誕念頭。基金會久久收不進一分錢。陳盼獻出了自己大部分積蓄。而今，如果她的股份份額能兌現的話，可以幾百倍地收回投資。寄存的手稿越來越多。即便不圖靈魂永生，在無事可幹的晚年，總結一生也是老人們上佳的精神寄託。

　　比起買壽衣辦喪事，他們更願意把錢花在寄存手稿上。盼望葉落歸根的海外華人紛紛捐款。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承認它是保存人類文化遺產的重要項目。國際人權組織也認為它使歷史不再僅是強權的聲音，千千萬萬小人物也從此留下自己對歷史的記載和評價。手稿被複製、出版和拍攝影視而獲得的版權收入與日俱增。紀念館辦的一份以摘選手稿精華段落為內容的期刊──《靈魂沉思錄》發行量突破百萬冊。但是陳盼的股份只折合成存放二十一份手稿的免費證書。紀念館的宗旨是永不贏利，所有收入都用於紀念館的建設。黃陵山上昂貴壯麗的雕塑群已成為中國的一處奇觀。

　　陳盼沒為自己辯解。她在臨時佈置的祭壇前點燃一支香，默立表達歉意。一支蠟燭在高處燃燒。細小的火苗安詳美麗。這燭火的火種是從黃陵帶來的。從紀念館收到第一份手稿的那天，燭火就一直沒有熄滅。陳盼對這種宗教化的風格充滿感動。當人類在死亡的無邊黑暗中知道有這麼一個不熄的聖火，永世貢奉著他們曾經做為一個人而得到的尊嚴、智慧和理想，那麼即使他們已經化做塵土，那塵土也將自豪。

　　被「驅逐」出來，她埋怨了邢拓宇幾句。邢拓宇正在裝電燈。電工是他的老本行。綠色基地成立以後，不少被通緝的「動亂分子」都從各自藏身之處投奔而來。雖然還得用化名，不能出山，但總可以見見天日，過上一種相對正常的生活。但是邢拓宇的眉頭卻越鎖越緊。他對這種世外桃源式的生活有一種強烈反感。

　　「裝模作樣。」這是他給嬤嬤下的結論。為了防火，應當最先給「靈魂紀念館」裝電燈。可他非說功率不夠，就是不給裝。他是搞罷工和怠工的老手，這套風力發電系統又是他一手搞成的，誰也拿他沒辦法。不過對幼兒園他倒是格外照顧，離老遠就看到裡面燈火通明。

　　孩子們正在上美術課。上課的方式很別緻，沒有講台和教師，只是大夥兒一塊畫畫。孩子們可以畫自己的，也可以看大人怎麼畫，隨時提問。大人多為有成就的畫家，有美術學院的教授，也有上了名人錄的大師。帶孩子來基地的父母不多。這十幾個孩子成了大夥兒的寶貝，也成了用綠色方式培養新人的試驗對象。教育是綠色思想最重視的手段。把以消費為人生第一需要的物質人變成以審美為第一需要的精神人，取決於把人的佔有慾望轉變為創造慾望。創造和審美是不可分的，而教育是創造能力的主要來源。

　　「綠協」起初把目標對準籠統的教育，呼籲政府把投入到經濟中的力量和資金分出一半給教育。但是隨著深入，他們逐步認識到足以轉變人類的教育並不是知識教育和思想教育，而是情感教育。感情世界是滋生美的土壤，是和平、諧調、寬容和博愛得以產生的源泉，也是貪婪和物慾難以存身的淨土。當代人類缺的不是知識和意識形態，而是感情。如何讓人擁有博大、純淨而敏銳的感情世界就成了綠色教育的主題。這所幼兒園的教育重點放在文學、藝術、音樂、旅行，與大自然接觸等方面，研究教學計劃的小組認為這些途徑最有益於培育感情。基地多數人都參與了這個教育計劃。陳盼在這的幾天也給孩子們上了好幾次飼養動物和栽培植物的課。在美術課上，她只是給那些真正的畫家當配角。

　　她喜歡畫畫，畫的多數是風景，不是寫實的風景，類似夢幻，奇異且帶有濃厚的情緒。也許這幾天被那些陌生而知心的靈魂所激動，她的畫裡突然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神秘粗獷，混合著掙扎的渴望、煉獄煎熬和死亡的歡笑。畫面看上去延深很遠，似到天盡頭。猙獰恐怖的黑暗形體縱深交錯，而天邊有太陽的地方美得讓人心痛。邢拓宇一直站在後面看完她畫最後一筆。一向看不起藝術和藝術家的他竟被這幅畫深深感動。陳盼有點感到榮幸地把這幅畫送給他，並特地在畫的背面寫上贈邢拓宇的字樣。

　　「……美術課上畫的畫都得放這讓孩子們看幾天。等顏料乾透了你就可以拿走。我不在沒關係，有我寫的字。」

　　「……妳不在……我會想妳的。」邢拓宇真心地說，臉上的疤也變得柔和。

　　與幼兒園相連的是一座山洞大廳，被稱為「大劇場」，用於上演人們自己編排的戲劇和節目。此時空空蕩蕩，樂器和道具雜亂地散放在「舞台」──一塊平坦的巨大石頭上。

　　「再給我講講妳那個矢量吧。」邢拓宇擺弄著一支木頭做的道具古劍。

　　在太白山眾人中，他是逐級遞選制的最激烈反對者之一。陳盼清楚地記得他在天安門廣場用火炬擊打《百字憲法》的身姿。這個請求出乎她意料。他受的正規教育不多，不懂矢量沒什麼奇怪。然而矢量是前幾天被她用來說明逐級遞選制原理的比喻。他在眾人面前一點沒露出想進一步弄清的意思。由他促成的反對票占的比例相當可觀。

　　「簡單說，一般的量只有大小，而矢量除了大小還有方向。社會中每個人的個人意志都可以看做一個矢量。以往一個特權者的量的大小可以超過千百個老百姓的量之和。西方民主制在某種意義上解決了這個問題。不管總統還是主婦，每個人投的票都是一票，也就是每個人的量都成為等值。但如何把每個量不同的方向準確地綜合在一起成了新問題。西方民主制只能讓人民在投票時表達兩種意見：是或否，非此即彼。兩種意見被簡單地加減，結果要麼『是』戰勝『否』，要麼『否』戰勝『是』。

　　當代民主制的許多弊病就是由此而來的。而在逐級遞選制中，雖然同樣由多數決定選舉結果，但由於選舉在互相瞭解並且可以隨時交流的範圍內進行，並且是動態的，隨時可以進行的，就發生了本質變化，每個選舉者不再只是一個畫在選票上的符號──幾年出現一次的『是』或『否』，而是身邊活生生的人，有性格，有要求，有邏輯，是一個完整的意志，是一個就在身邊不可忽視日日會打交道的真實存在。即使他是一個少數派，他也不是一個可以忽略和抵銷的符號。在動態中，他也許就是下一步的真理。在全盤中，他是一個組成全盤的局部，而且隨時會影響其他局部。所以當選者不會對這種少數視若不見，在受到多數約束的同時，也要受少數約束。約束結果不再是簡單直線的『是』或『否』，而是矢量求和的平行四邊形對角線，是與複雜生活和歷史進程相對應的多角度綜合，也就是每個不同方向的量都會對最後結果有影響，每個量都不會被吞沒和消滅。這樣的民主才名符其實。」

　　邢拓宇聽得很認真。他抬起頭。

　　「難道那些法西斯分子的意志也不該被比他們多萬倍的人民意志抵消嗎？」

　　他眼球深處燃燒著仇恨。陳盼知道他當年在監獄裡受過怎樣的酷刑。他的許多戰友都被殺害，包括他的未婚妻。

　　「這是兩回事。」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法西斯是一種社會結構的產物，逐級遞選制中沒有那種結構存身之地。專制強化社會內部的集團對立。民主制也存在多數對少數的壓迫。逐級遞選制具有的矢量特性卻促使不同社會集團的利益趨向一致。矢量求和的運作是調和而非對抗，逐級遞選制的自動調節機能將由此對社會結構不斷調整，導致一種不可逆轉的進化，最終使陣營、階級、政黨、利益集團等造成人類之間的一切殘殺、敵對和鬥爭的因素都趨於消亡，真正實現世界大同的理想。」

　　「我覺得妳渲染得太過份了。」

　　「我原來也這麼想，可是真正琢磨進去以後，越來越發現逐級遞選制的可能性幾乎是無限的。」

　　「一廂情願總是要多好就能有多好。」邢拓宇沉思地說。「當初誰想到民主運動會成為迎合群眾的競賽呢？可要想在那股大潮中不因『落後』而被淘汰，只有不斷超過別人，反過來人家又要超你，結果形成一個越拔越高趨向極端的循環，必然要失掉理性和控制。……有時我不得不相信那種理論：群眾的素質決定民主的素質。中國九億農民，三億五千萬文盲，連在選票上簽字也不會，又從何談民主呢？……」

　　前中共總書記被暗殺成為北京新政權開展大規模鎮壓的口實：連最高領袖都死於非命，再不用鐵腕國家就得亡！當年「六四」的血使每個人都變得聰明了，這次根本用不著坦克，一見軍隊的影子，「民陣」也好，「人陣」也好，所有民主派組織一哄而散，除了任人追捕，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這種怯懦的結局使邢拓宇始終背著恥辱的痛苦，對民主運動的信心受了很大的打擊。

　　「按那種理論，中國什麼時候可以有民主呢？十三億人全拿到大學文憑？二百年以後？何況念過大學就懂民主嗎？歷次學生運動──包括六四──群眾運動的問題樣樣全有。哪怕教授們湊一塊，沒有具體的操作程序和手段，也同樣是烏合之眾。程序是關鍵。能否在中國實現民主全在於能否找到一種合適的程序。經過文雅課堂修飾和傳播媒介灌輸『認同』的民主戴著『文明』的高帽，因而被認定是不文明的中國所不適的──確實不適。中國需要的是這樣一種程序：任何一個具有思維的，活生生地勞動和生活著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文盲或農民，都能在這種程序裡最真實地表達他做為一個人而必定具有的個人意志。並且，每個個人意志都能以矢量求和的方式對社會發生作用。逐級遞選制正是這樣一種程序。文盲聽不懂競選綱領，不會判斷國家大事，可再文明的人也不會比他們對自己所生活的小村子更瞭解，更善於判斷和制約村裡的當選人，那程序不必簽字，也無需選票，只需隨時舉起他們長滿老繭的大手就可以。」

　　邢拓宇用古劍來回削著照明火把的火苗。

　　「從技術上來講，妳這種設想得推行到每個最小的社會單位，難度太大。不像普選制，只需要定點設投票站，而不是一定發動每一個人。」

　　民主派的理論家曾針對中國太大，選舉成本太高的難題出過一招：距城市較遠的農村地區和占國土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偏遠地區只象徵性地設投票站，一來省錢省時，二來環境閉塞和不關心身外事的傳統將使那裡的人民多數既不知道也無興趣長途跋涉去投票站，可以由此提高選舉的「文化素質」。

　　「推行逐級遞選制確實不容易。不過即使比起你說那種投機取巧的普選，我以為也容易得多。普選首先需要一個自上而下的龐大組織主持選舉，而且必須選舉出社會最高權力機構之後社會才能正常運轉。逐級遞選卻是自下而上的，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人數範圍內進行。所建立的組織可以獨立存在和運轉，而且具有自動組合的機能。分散的組織可以自發地結合在一起，非常方便地擴展，不斷提高層次，人數再多也會井然有序。直到組合成一個國家。甚至組合成世界，假如設想世界大同的話。社會大系統的轉換在社會變革中一向是最難的，以往總是要經過革命、流血、大動亂和大破壞。逐級遞選制卻可以避免那些災難，那怕在專制體制中，也可能做到以廣泛自發的逐級遞選和平地架空舊政權，以非暴力的不合作形式實現權力轉移。逐級遞選能使人民迅速有效自己組織起來，使不合作不致產生混亂，危及人民自身，從而提供了與當局決裂的自立基礎。只要在恰當時機引發出一個大規模連鎖蔓延的局勢，就能在一夜之間讓龐大的專制機器不戰自敗地土崩瓦解。以我看，這才是革命者應該追求的最高境界。」她幾乎是在背誦。石戈平時顯得木訥，談起這類問題卻像雄辯家，許多論證，句子和術語都讓她久久回味，印在心裡。

　　邢拓宇沉默半晌。

　　「只怕做起來不像說的那樣美妙。」

　　她不指望說服他。現在已無拉票問題，說這麼多似乎是白費唇舌。石戈說人類實際是很不講理的。理在意識層次，而人的根兒紮在無意識層次。他從根兒上就不信，道理講得再清楚又有什麼用？

　　一個小女孩從廁所出來，非常文雅地皺著鼻子，走到他們面前說了一番話。邢拓宇聽得直瞪眼。陳盼也只聽出是西班牙語。基地有精通各種語言的人做孩子的老師。除了星期六和星期日，每天換一種外語。從早飯後到晚飯前，只許用指定的語種講話。今天想必是幼兒園的西班牙語日。

　　聽不懂也猜得出是廁所出了問題。儘管這座山洞通風良好，廁所建的位置尤其考慮這一點，一進去還是臭氣熏人。便坑下面的桶已經滿了，溢在外面。這兩天管理廁所的新值班表沒按時公佈，人們就視而不見。陳盼屏住呼吸在心裡嘆息。她對廁所的要求從來都是挺高的。被稱做「美基地」的世外桃源其他方面再好，這個每天都不得不光顧的地方卻怎麼也難如人意。每次進到這裡，她都不由得懷戀起物質人世界的飄逸香氣、迴旋立體聲音樂、陶瓷與鏡子相互輝映的那種賓館式廁所。邢拓宇不讓她動手，她還是咬牙拎起一桶糞便。邢拓宇再有勁兒，也只能一手拎一桶，還得注意別濺出來。剛走兩步她就得放下糞桶，沉倒不是主要的，而是需要躲到一邊換口味道好點的空氣。沒想到那糞桶差點被從側面小洞口鑽出的一個腦袋頂翻。

　　那是個洞穴探險家，身上背著繩子、登山鎬、電筒一類的用具。基地有些人專門愛鑽洞。據他們說，這座洞只被利用了一小部分。真正的世界在裡面，壯麗無比，幾天幾夜也走不到頭。他們正在搞測繪，準備畫一幅「洞圖」，同時開發「旅遊點」。正是他們這種業餘愛好使山洞被利用的部分逐步擴大。

　　「探險家」慶幸地摸摸腦袋，拎起糞桶。

　　「我要修正歐陽中華的理論。」他邊走邊說。「未來的精神人世界一定要建設一些物質享受中心。享受也是一種文化，得保持下去，不斷往高水平發展。精神人總享受會厭煩，一點不享受也會枯燥。不用多，每人每年一個月，好比渡假，到享受中心住住五星酒店，坐坐高級驕車，吃喝嫖賭，盡情放縱，充分體會一下物質人社會的腐化。然後再回到精神人世界拎大糞桶審美。這樣既不會有資源危機和整體的墮落，又同時兼顧靈與肉，讓生活更豐富。」

　　這種期望日神酒神並存的論調在基地經常能聽到。儘管大都以開玩笑的口吻，但也反映出一種潛在的兩難危機。綠色哲學給自己定的物質生活標準是「適度舒適」，然而「適度」的具體界限在哪卻很難說得清，更不容易統一。美的滿足似乎不能全部彌補物質的缺憾，有時後者會反過來破壞前者，至少拎著糞桶的時候毫無美感。

　　邢拓宇小跑著返回來接陳盼，一看見糞桶已經在「探險家」手裡就停下腳步。他對這些光知道鑽山洞堆雪人的知識分子心存成見，早認為該讓他們多拎幾桶糞了。糞池在下層一個小洞。整座洞內上下十幾個廁所的糞便都倒在這裡。究竟該怎麼處理這些糞便一直有爭論。開始是想利用這個天然洞穴的地形改建沼氣室，把糞便轉化成燃料。後來發現洞穴底部滲漏，鑽山洞的探險家們取回的水樣證明地下水已有污染，跟無法搞廁所下水系統一樣，專門建一座沼氣室工程太大，基地暫時還沒那個力量。滿山遍野亂倒會污染更嚴重，也糟蹋環境，只好暫時這麼將就。陳盼提出送給他們一套營養液加工設備來解決。經過發酵和分離的糞便只剩少量乾淨的渣滓，而營養液種植系統也正好可以為基地提供蔬菜。

　　她這些天常抱憾過去未曾全力以赴攻克薯瓜的怪味，否則基地生活中「靈」之外的困擾可以減少很多。太白山辦的養雞場和養兔場就是因為缺乏飼料難以發展，只能滿足幼兒園的食堂。能不能去掉那股怪味，她一直在想。然而也就是想一下，現在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財力了。生物工程一個課題的工作量往往需要幾十人年乃至上百人年，她不能不懷疑，探索太空那類上萬人年的宏偉課題在未來的綠色世界難道就永遠不能再想了嗎？

　　陳盼眼前的「窗」玻璃很不平整，厚薄不勻，有雜質，凝結的紋路清晰可見。但有了它鑲在與外面相通的石壁孔洞上，就能擋住寒冷而讓光線進入。另一塊工藝同樣糟糕的玻璃被製成鏡子，能用一個手柄調節角度，把「窗子」射進的天光反射到洞中其他方向。這是河邊的那個晝夜忙碌的作坊製作的。它不僅做出了玻璃，還做出了各種用具、水管、作畫顏料、戲劇道具、打製鐵器、石器、紡織土布、蠟染扎染，燒陶燒瓦，誰想發明或製作點什麼東西，都可以到那裡試試身手。

　　那個作坊最能體現「老夫子」的追求。他認為細緻的專業化分工是造成當代人類異化狀態，把人變成機器的主要根由。分工對生產力和科技發展起過巨大作用，但當人類已到了飽暖思淫逸，不僅瘋狂追求高消費，而且強迫大量勞動者失業的時候，分工就該在否定之否定的螺旋階梯上退隱，並且由興趣取代溫飽壓力和貪慾成為勞動的主要動力。

　　「美基地」的重要原則之一就是消除「勞心者」和「勞力者」之間的界限，讓每個人既勞心也勞力，在追求個人的精神審美的同時參與集體的經濟生活和公益勞動。一旦和興趣結合起來，二者不是對立的，而成為互補的完美統一。「勞心」的休息是「勞力」，「勞力」的休息是「勞心」，人永遠休息又永遠勞動。「老夫子」巧妙地設置了一個以興趣做為「無形之手」的調節器。他把基地要解決的經濟問題和技術問題張榜公佈，任憑有興趣的個人或小組自由揭榜，誰揭榜誰解決，在興趣中又注入榮譽感。作坊裡熱火朝天的氣氛就是在這雙重刺激下始終保持高漲的。「老夫子」的試驗是自給自足式經濟，一切用品都要自己製作。基地有不少科學家，但難關基本都屬於傳統的「手藝」。基地圖書館收集百年前技術工藝資料的興趣遠大於收集當代科學巨著，過去被認為與物質生產最無關的藝術家倒顯出了特殊天分。他們對一切需要製作出形體的東西都有動手熱情，並且要做就做成藝術品。他們印染的土布美麗非凡，製作的陶器頗有古風。無論溶化鐵水、製作織機、燒窯製炭都使他們得到摸索和成功的樂趣。玻璃也出自他們的手。這是一個榜上的難題，成為全基地共同出謀劃策的關注熱門。玻璃做出以後，至少一半基地成員成了半個行家。雖然質量不高，可每塊玻璃都根據變形和不勻的部分、其上的雜質、紋路被構思成作品。從藝術而不從工藝角度看，價值立刻提高百倍，成為一種獨創的玻璃畫。

　　毫無疑問，肯定有引不起興趣但是必須做的事。喜愛烹調的美食家以上灶獻藝為樂，卻不能忍受終日洗菜淘米。園藝家熱衷於栽培嫁接，也難以承擔日日鋤草上肥和澆水。清理廁所更是人人厭惡。這些事就得靠輪流值班，好在分散開來，也不成為太重的負擔。難以引起興趣的不全是「勞力」類的簡單粗活，還有物質人社會最傾慕的「勞心」工作──當官。

　　美是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組織的，但經濟，無論如何簡單，也是一種組織活動。基地成立三個月了，迄今全靠每個人入伙時被要求交的五百斤糧食和二十萬元錢維持基本生活。開春如果不能組織起足夠規模的生產，就只能坐吃山空，等著垮台。組織大規模生產不是靠揭榜能做的。耕地、種籽、保護生態、與當地百姓的矛盾、與國家的關係、物資分配、資金管理……種種問題千頭萬緒，到現在也沒理出頭緒來。「老夫子」認識到這一切必須在種植季節到來前解決。他的優點是不圖虛榮，有自知之明，所以決心盡快讓賢，給後任搶出時間。

　　他願意讓位給歐陽中華，一是因為歐陽的組織才能確實超過基地任何人，二是因為歐陽中華會堅持基地自給自足的試驗。他倆的理論基礎雖然不一致，但歐陽中華構想中的精神人逃避社會崩潰的生存基地首要條件也是自給自足，而且從現在起就得培養這種能力。這幾天他一方面繼續為歐陽中華拉票遊說，另一方面主動中止履行職責，有意製造困難，逼大伙盡快接受歐陽中華，由於失去管理，食堂昨天只開了一頓飯，分散在遠一些山谷或森林裡的營地有些已經斷糧。

　　陳盼瞭解「老夫子」。他雖然著急上火，這種做法卻不是他的風格。施加壓力也許必要。公眾大會否定了逐級遞選制，卻沒有什麼新主意。如果不採取斷然措施，得過且過可能是最自然的結局。讓人們尖銳地感受一下混亂，三票的差距應當是能輕易填補的，這完全是歐陽中華的思路。她最清楚。

　　當年在東北看見鄉下集市上像燈籠一樣掛著的充氣娃娃時，她還盼著歐陽中華有順應自然的柔軟一面。她讓他親手為她買下小沙沙，笑著鬧著逼他抱在懷裡招搖過市。避孕失敗在她心裡泛起的是甜蜜海洋。告訴他卻需要勇氣，需要黑暗，需要做完愛後的鬆弛和帳蓬裡的溫暖氣息。小沙沙就在他們身邊。她以前總是把他在談判中壓服對手的能力視為天才，一味地崇拜讚美。然而當她固執地不聽從他那些道理時，他最終讓她選擇：如果非生孩子他就和她分手。她嚎啕大哭。他說得全有道理。他隨時可能坐牢犧牲，不能連累孩子。但是她恨這種壓力，恨聳立在冷靜和道理後面的專橫與獨斷。而她明明知道他不是真心讓她選擇，只是晃動馴服她的鞭子，她還是屈服了。從此以後，她對任何他的這類手段，哪怕是在最有理由施展的場合，也有一種想閉上眼睛堵住耳朵的生理反應。

　　晚飯只有稀飯和鹹菜。人們在作坊裡忙了一天，或者在冰天雪地裡製作巖畫和冰雕，一個個又冷又餓，怨聲不絕。陳盼費了不少勁幫廚，才算把幼兒園的小灶飯菜對付出來。

　　今天是基地的「戲劇日」。每逢這個日子，各營地的人都集中到山洞來，或當演員，或當觀眾，也可以當導演和編劇，有的戲劇演出，有的戲劇排練，有的只是討論劇本，誰都可以自由參與。這也是基地全體成員歡聚一堂的時機。大伙都把這日子當成個慶典。從下午就有人陸續到達。但是直到天色已黑，還沒有一個小組開始活動。如果僅僅是不夠舒適，美的力量和補償還可以支持。然而一旦肚子是空的，任何美都會像煙一樣飄渺和不牢靠。

　　等到人們全集中在「大劇場」裡，「老夫子」乘機重新提起了「讓位」問題。他說正在進行的戰爭加劇了困境。基地成員入伙時交的糧食一多半尚未運進來。近期兩次運輸全部失敗。一次被軍管當局的路卡強說成「囤積物資」沒收。一次被饑民哄搶。他贊同歐陽中華的預見，在這個歷史時刻，不管願意不願意，「美基地」都不可避免地要向「生存基地」轉化。生存一旦被推到第一位，唯美主義的生活方式就不再適應，堅強有力的領導就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重要。對歐陽中華的能力和功績，大家有目共睹，他提議不再投票，全體以鼓掌方式通過歐陽中華擔任太白山新的領導人。

　　掌聲響起來。也許是餓的原因，鼓掌的人數雖然不少，聽起來卻有氣無力。歐陽中華在火把光中顯出一種受命於危難之際的莊嚴，讓人們感到信心，跟著他沒錯。

　　「老夫子」剛想就勢一槌定音，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來。

　　「票不夠就讓人喝稀粥，上了台誰再不服是不是就得喝西北風？」

　　人們沒作聲。看得出對這個陰影裡的聲音不少人有同感。剛才他們不鼓掌肯定跟這有關係。「老夫子」顯得不自然，細瘦身子不安地扭動，眼鏡一閃一閃。

　　「現在的副食只能保證幼兒園。戰爭加上寒冷，連大城市都沒菜吃。我們兩個暖棚一個被雪壓塌，一個種的菜都被凍死……」

　　前排站起一個高大身影。陳盼認出他是蘭州冰川研究所的研究員，到過南極北極，是個在人們心目中有傳奇色彩的人物。他的營地在太白山主峰，是所有營地位置最高的。

　　「具體細節是不是以後再談。今晚做出決定是必要的。我們營地全體下山，還希望先弄清一些問題。」

　　看來他們下山不是為「戲劇日」。「老夫子」提高了警惕。分散的營地這些天不滿情緒很大。「什麼問題？」他小心翼翼地問。

　　「這些問題是請教陳盼的。」研究員轉身看向人群。

　　「我在這。」陳盼在後排舉起手。一支火把被人插到她附近。臉上感到火焰熱力。「大劇場」所有眼睛都轉向她。

　　「對於逐級遞選制，我們還想做點進一步瞭解。」研究員客氣地彎了一下腰。

　　「我……我很高興。」她沒想到。

　　「百字憲法社曾散發過一份總結歷屆美國總統上台的材料，說明西方民主制的選舉很大程度是製造公眾形象的比賽。投票者對競選者的綱領缺乏判斷能力，所以致勝的關鍵在於抨擊和醜化對手。這導致西方選舉的腐敗。逐級遞選制縱然能避免這一點，然而把選舉分散在無數個互不相通的小圈子裡，又怎麼能讓有能力的人嶄頭露腳，被選到高層次的位置上呢？」

　　「這正是逐級遞選制的優勢。它解決了有關選舉的最令人困惑的悖論，即精英要由庸眾裁定和推舉。一般群眾不可能對主管大範圍的高層領袖應具備的信仰、才能、素質、思想方法、修養、知識水平等有正確估價，往往把判斷重點放在形象、談吐、人品怎樣，是否有桃色經歷……即使是這些方面，他們也不可能真正瞭解，只是道聽塗說和被傳播媒介擺佈罷了。逐級遞選制不能讓每個有才能的人被所有選舉層次和圈子同時知道，但卻提供了一個真正的『條條道路通羅馬』的結構，給每個人以從最基層升到最高層的直通線路。我們可以設想一個『藏龍臥虎』之人處身最基層，例如一個生產班組。他的才能無疑高於同班組夥伴許多，他當選是無疑的。當上了班組長，他就進入下一個選舉層次。同車間其他班組長以前可能不熟悉他，但這個新的選舉範圍很小，人數不超過n，很容易互相瞭解，又有朝夕共事的表現機會。用不了多久，其他班組長就能認識到他的過人才能，他就會被選為車間主任。這樣一級一級向上，不管哪個層次，原理都是一樣的。只要他的才能和綜合素質總是超過同層次其他人，他就能不停地被選拔上去，一直到達他的能力極限與職位的平衡點。如果那個平衡點是國家元首，他就一定能沿著這個途徑從最底層一直登到頂峰。逐級遞選制的選舉層次將造就一個『才能金字塔』，社會全體成員自動按才能大小各歸其位，幾乎不會出現任何埋沒與錯位。『才能金字塔』和『權力金字塔』完全一致。這種只能由直接下級進行的選舉保證了選舉水平隨層次提高而提高。由大區領導人選舉國家元首，他們就不會為誰有一件打補釘的襯衫而感動，也不會把注意力津津樂道地放在誰曾有過情人上。他們選的是元首，不是演員或道德模範。沒有誰比他們更懂得什麼是元首的使命和職責。這種選舉是群體精英對個體精英的選擇，因而是不斷更上一層樓的良性進化。」

　　「妳說逐級遞選制不會出現選民對當選者約束滯後或錯誤約束，是不是也出於這種邏輯。」

　　「確實如此，大範圍選舉的選民不可能得知上層還處在理論、綱領和計劃中的錯誤，也沒有相應的水平進行正確判斷。只有當錯誤成為現實，造成了每個人都感覺到的損害之後，選民才能為時過晚地進行約束。大範圍選舉又只能定期舉行，在當選者任期之內，幾乎難以受到有效的約束。即使允許隨時選舉，大範圍選舉也將延誤很長時間之後才能有結果，反過來，一般群眾直接選舉高層領導人也會造成許多出於侷限，無知或短視的約束，迫使領導人迎合社會而不是領導社會。這種例子在當前西方民主制社會不勝枚舉。逐級遞選制卻不同。直接下級沒有一般群眾的侷限性，瞭解當選者而且時常接觸他，隨時可以得知並且認識到尚處在萌芽階段的錯誤。選舉非常容易，因而對當選者的約束不會有滯後問題。選舉者的視角、知識水平和專門修養以及他們自各代表的集體利益綜合在一起，使他們不但不會進行短視的約束，反而會鞭策當選人堅持一時還不被基層群眾接受的長遠目標。這一點相當重要，綠色社會能否在未來實現，很大程度取決於這一點。」

　　人們安靜地聽著。在場的有哲學根底的人很多，玩弄邏輯辯論可以幾天幾夜不分勝負。但這時咬文嚼字的挑剔只顯得小氣和淺薄。逐級遞選制不是哲學和邏輯的產物，它披著直覺的光彩，一往無前而不屑學術的障礙。火把在四面照耀。陳盼覺得自己正置身於一場舞台劇。

　　「還有一個問題：逐級遞選制如何保證權威？在座的可能多數人都不喜歡權威，可也都明白權威對一個社會或集體是絕少不了的。按你所說，各級當權人物都由下級任免，那麼當上級某項決定會損害某個集體的利益時，雖然那項決定為了全局利益是必要的，那個集體的領導人也可能不執行。因為他領導的集體將支持他並約束他那樣做。但是如果逐級遞選制不能防止無政府主義和本位主義，不能使不執行命令的行為受到制裁的話，那麼無論其他方面怎麼合理，也是行不通的。」

　　「只要你相信逐級遞選制的自動調節機能，對這個問題就盡可以放心。權威和服從是社會共同利益所要求的。逐級遞選的各級當選者必然被要求建立對權威的保證。從法律、輿論、行政手段、經濟制裁、直至動用武裝力量。具體方式不必我們現在動腦筋。可以確信的是全局制裁局部有很多辦法。制裁會損害反叛局部的自身利益。局部的領導人將以理性正確地判斷，而不會愚蠢地堅持以卵擊石。何況堅持也不會成功。每一層直接下級都能以敏銳的反應和隨機約束時刻調整領導人，使他既不能軟弱又不能濫用權威。調整的分寸會恰到好處。權威在逐級遞選制中的體現還有另一個特點：相對於任何層次，直接上級只構成本集體共同意志的執行人和追隨者，而不構成針對直接下級的權威。權威間接地以法令和文件之類的非人格形式來自更上層。這就使多數人擺脫了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直接受權威管束，面對面地與權威衝突以及由此而來的壓抑和受挫，而獲得更多的自由感和主人感。這對『美基地』尤為重要。試想，美怎麼能忍受管束呢？讓逐級遞選的層次把管束過濾成一種無色無味類似自然規律的法則，接受起來就會平心靜氣而減少現在這些文人相輕、意志較量和互不服氣了。從本質來講，用金字塔比喻逐級遞選社會不恰當，它應當是個倒錐型的陀螺。廣大人民在上面，而當權者只是下面的支撐點，承受逐層傳遞的社會重量和摩擦。陀螺只有轉動才能穩定。約束陀螺轉動的鞭子在人民手中，因而逐級遞選制的最終權威永遠是人民。」

　　山洞裡竟響起了掌聲。雖然稀稀落落，卻使陳盼像受了意外獎賞。她不敢看歐陽中華，雖然能感覺出他的目光盯著在她臉上。

　　「謝謝。」研究員文雅地半鞠一躬，轉向「老夫子」。「我提議先對逐級遞選制進行一次表決，哪怕是象徵性的，然後再鼓掌通過閣下的提議。陳盼是遠道來的客人，又是女士，應當得到這種禮遇，至少表達我們的重視。」

　　「老夫子」把這建議當成安慰性的。於是他也禮貌周全地盛讚了一番陳盼的好意，感謝她對太白山的幫助，同意表決。

　　沒想到這次舉起的手有這麼多。陳盼驚訝地把臉偏轉一個角度，免得從火把上迸出的火星在眼裡引起錯覺：確實是真的，點票人遺憾地宣佈只差五票就到半數。

　　「這還有一個。」邢拓宇從最後一排的陰影裡站出，沉穩地舉起手。

　　他只有一隻手，可是不同的角落裡隨著他舉起了七隻手。那是跟他一起來避難的「人陣」成員。無論在哪，他們都保持一致的派性。

　福建　福州

　　【「我是台灣軍事情報局的特工人員，代號F─33……」】

　　地下室裡聽不見淒厲的警報，卻能清晰地感覺炸彈的震動。北軍原來宣稱不傷害平民，福州一直未受轟炸。然而也許是對福建寸土不讓的抵抗失去了耐心，也許是要有意製造人民的恐慌心理，自從北軍攻克廣州，這幾天每隔幾小時就有成群的轟炸機飛到福州上空扔一通炸彈。

　　地下室冷冰冰，沒有取暖設備。黃士可卻不停地出汗。那冰涼的汗水濕又黏，從全身毛孔一刻不停地向外滲洩。他知道這種汗讓女人討厭，可還是抑制不住地緊貼著百靈，使勁兒擴大接觸她的面積。此刻，只有這個溫嫩柔軟的肉體能給他一點安慰。他知道時間不多了，末日已經以秒計數地臨近。一個注定要死的人，除了緊抱著他最捨不得的東西，還能再幹什麼？

　　他從未如此絕望。就連那次只差兩小時就到南京的期限也還有後路。可現在，出走的水上飛機已在空襲中被炸毀。天空全在北軍控制下，任何飛行物都無法起飛。閩江口也被水雷封鎖。北軍深夜把傘兵部隊空投到對空火力網打不到的近海海面，突襲登陸，現在正在把十幾處灘頭陣地連成一片，封鎖整個海岸線。無論天上、海上、陸上都已經沒有出路。武夷山防線被北軍打通之後，閩江河谷便成了北軍進軍福州的大道。其他險地失去了意義。現在全靠李克明領著疲憊不堪的殘部步步血戰退守。前天的葫蘆山大戰使閩江水流到福州還是紅的。今天又退到尤溪口。沒幾天就得打到福州了。廣東大部已被北軍佔領。攻克梅州的北軍調頭東進，連克漳州、廈門和泉州。此刻已經打到仙遊，離福州只剩一百多公里。黃士可只要一閉眼睛，四面就全是明晃晃的尖刀。從小常聽老人講碎屍萬段，那是專門對大逆不道的叛臣實施的刑罰。他睜開眼睛，刀光雖消失在黑暗中，刀的寒氣卻仍在分割他的肢體。他只有更緊地抱住百靈。冷汗弄得被子裡像被水浸泡了一樣潮濕。

　　恐懼使他呻吟。百靈卻沒有聲息。她赤裸地躺在他懷裡，既沒有溫柔的撫慰，也沒有恐慌的悲傷。只是他的眼淚流下時，她挪開臉。

　　「妳看不起我嗎？」黃士可問。

　　百靈不回答。這些天，指揮中心似乎只有她對危局無動於衷。她帶著一絲蔑視的憐憫看著丟了魂一樣的南方官員。前線的靈魂成了李克明。他仍舊那樣狂熱，根本不在乎結局是什麼，要的就是不停地打。百靈成了指揮中心和前線的主要對話者。她瞭解戰爭的每一個細節。當她坐在電台前神采飛揚地聽著前線傳來的砲聲和李克明嘶啞的喊叫時，黃士可真覺得自己渺小之極。

　　「妳看不起我嗎？」黃士可的眼淚流得越發洶湧。從成年他就忘記了眼淚是什麼，這幾天卻變得如此脆弱。「我不是怕死，怕的是和妳分別。想到永遠不能再和妳相見，我……」

　　百靈在黑暗中輕輕嘆了一口氣。

　　「……百靈，求妳最後一件事。我絕不做北佬的戰利品，在他們的審判台上受辱。」他抓起百靈的手，讓她摸掛在他胸前的一個小袋。「這裡有一丸毒藥，只求妳在我嚥下它的時候，讓我看著妳。那樣我就和妳永遠在一起了……」

　　他說不下去了，哽咽變成了失聲哭泣。

　　「你問我是不是看不起你，」百靈在黑暗中開口。「是的，我現在非常看不起你！」

　　她聲音中的冷漠使黃士可愕然地止住哭泣，「我愛你是愛你的成熟和力量，不是像女人一樣哭著尋死。你過去不是這樣。南京中立到期那次不也是一樣絕望嗎？可你挺到最後一刻，結果出現了奇蹟。為什麼這次你就斷定再沒有指望呢？」

　　「百靈，那次確實是奇蹟。但既然被稱做奇蹟，就是因為少而又少。總出現奇蹟，那只有上帝幫忙才可能。」

　　「你們共產黨人不是不信上帝嗎？」

　　黃士可覺得奇怪。百靈雖然年輕，也已經有好幾年黨齡，怎麼突然說起「你們共產黨人」這種話來了？

　　「正因為我不信上帝，我才無法指望再出現奇蹟。」

　　「那麼你也不會認為上一次沈迪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

　　黃士可沉默了，逐漸恢復冷靜。百靈讓人猜不透的聲音有一種特殊的鎮靜效果。

　　「……我一直沒猜出這個謎。」

　　「那次你去北京，誰警告你會被逮捕？」

　　「妳給我打的電話。」

　　「我是怎麼知道的？」

　　她過去一直說是她猜的，可黃士可沒做聲。那是廢話，原來他就懷疑，現在已是明著告訴他那是假的。

　　「如果說得到北京要逮捕你的情報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事，那麼抓獲沈迪並且送到你們鼻子底下，不是一個遠遠超過你們南方的力量是絕對辦不到的。」百靈說。「那個力量過去幫助你，現在為什麼不會同樣幫助你呢？」

　　一股麻酥酥的恐懼和一團亮晶晶的希望混合在一起湧上心頭。

　　「妳說的力量……」黃士可的喉頭繃得緊緊，幾乎說不出話。「是誰？……」

　　「還能是誰？你應當想得到。」百靈的聲音變得很溫柔，吐出兩個字，像黑暗中翻飛的兩隻鴿子。「台──灣。」

　　黃士可的身體在潮濕的被窩裡癱成一團。

　　「那麼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嗓子眼裡憋出的這幾個字。

　　「我是台灣軍事情報局的特工人員。代號F─33。五年前冒名頂替一個偷渡到台灣的福州姑娘來大陸。省政府副秘書長是軍情局福建站二組組長，他把我調進省政府……」

　　百靈的聲音溫柔動聽，在黃士可耳中卻字字都比上面正在繼續的轟炸更有摧毀性。

　　「……妳的飛行員情人？」他顫抖地打斷她炫耀似的敘述。

　　她笑了。

　　「那是個動聽的故事，不是嗎？」

　　一切都紛紛揚揚地坍塌。轟炸機呼嘯地掠過。重磅炸彈像滿天飛鳥，悠悠降落。

　　「……汾水關的溫泉？」可他忍不住還是要問。

　　「沒有周密的佈置和安排，當然沒有那麼浪漫的巧合。那塊瓦楞板，即使你不把它碰倒，我也會讓它倒的。」

　　他咬住牙才沒繼續問那一次次讓他捕捉到的深情目光是怎麼回事。那當然更是假的！假得現在一想起來是那麼一目了然。她愛老年男人？！他竟然能自我陶醉地深信不疑！

　　沉默。百靈爬到他身上，蛇一樣滑溜溜地在他身上摩擦。

　　「妳利用我。」他說。嗓子乾乾的。

　　「你應當想的是我幫助你。」百靈吻著他的脖子。「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有利於你？」

　　他想到了那條無光的射線，在他身邊射進黏稠的黑暗。李克明已經算當場抓住了她，可她挽著他的胳膊，挑逗地問要不要搜身，在他這個麻木不仁的肉盾牌身後，她有恃無恐！

　　「我不喜歡被利用。」他感到窒息。頭一次感覺百靈趴在身上是壓迫。

　　「但是你喜歡被幫助。沈迪出現時候你不是驚喜得流了淚嗎？」

　　「我看不出你們玩那套神秘把戲的必要。」

　　「當然不僅僅是為了讓你出乎意料地驚喜一下。如果時間充裕的話，我們會把沈迪盡可能早送給你。那樣也許現在南京已經和北京打起來了。可抓沈迪不是一件容易事，幾乎到最後一刻才把他弄到手，再加上偷運出泰國和運進大陸一連串複雜的過程，我向上游發信號的時候，還沒有把握他們能不能把沈迪送到。但我們的人幹得確實不錯。不是嗎？」

　　「抓沈迪的人為什麼裝成李克明？」

　　百靈又在黑暗中輕聲一笑。

　　「李克明很好裝。戴個紗套就行了。那時候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介入這件事。我們的地位很微妙。這也是我對你要有一點偽裝的原因。」

　　一點偽裝！黃士可痛苦地呻吟一聲。百靈溫軟的嘴唇像鴿子啄食一樣落在他的胸脯上。他已經不是二十歲的小伙了，不會再幻想特工人員的「愛情」。但百靈確實沒做過傷害他的事，而且讓他嘗過那麼多歡樂。追究感情的真偽又有什麼意義呢？利用就利用吧。這個世界不就是相互利用的關係嗎？也許現在，被利用就是得到解救的唯一途徑。

　　「現在該怎麼辦？」他問。

　　他奇怪以前怎麼就感覺不出百靈虛偽，現在卻處處皆是。即使在如此濃重的黑暗中，他也看得見她得勝了的笑容。

　　「只有一條路──向台灣求援。台灣軍隊會幫助你扭轉戰局。」

　　黃士可打開燈，倒了一杯酒。爆炸的震動似乎已經從東轉移到西面去了。水泥牆上細小的裂縫滲著地下水，在時暗時亮的燈光中像是蝸牛爬過的閃亮痕跡。

　　他何嘗沒想過這一步。台灣有八十萬軍隊，雖然只是大陸總軍力的四分之一，但訓練和裝備的精良卻遠非大陸可比。台灣有位居世界第一的外匯儲備和強大的經濟實力，哪怕只提供武器，七省市聯盟也不會敗到如此地步。而且台北介入有可能導致中國政治的天平出現戲劇性傾斜。這些年台灣經濟的成功有目共睹，統戰和經濟的雙重需要迫使北京拉攏台北，加上探親和貿易往來，台灣形象已隨著台灣商品的擴散成了大陸人心目中使共產黨黯然失色的楷模。這種號召力可能引起的連鎖反應將相當深遠。問題是國民黨下台。台灣執政的是打算和大陸老死不相往來的民進黨，咬死了不介入大陸事務。七省市聯盟幾次派出去的使節連台灣島都登不上去。

　　黃士可一口喝乾杯中的酒。

　　「難道民進黨政府一直在演戲？」

　　「民進黨只是台灣的一根小拇指，台灣軍隊才是台灣的拳頭。過去幫助你和將來幫助你的都是我們。記住，是我們而不是民進黨代表台灣……」

　　一顆重磅炸彈在頭頂震耳欲聾地爆炸。整個地下室猛烈跳動起來。燈滅了。水泥牆一角轟然塌倒。水流嘩嘩湧入，在室內漫開。上面的指揮中心接二連三傾倒，像在頭頂敲鼓。黃士可覺得整條閩江就要突然一股腦灌進地下室，他光腳跳下床衝向門口。水已經淹沒腳面。額頭在黑暗中撞到一扇被震開的櫃門上。玻璃鏡刺耳地破碎，下雨般地落下無數冰冷碎片。

　　「別動！」百靈命令地喊。她開亮應急電瓶燈，穿上衣服。

　　黃士可呆呆地站在地當中，羞愧難當。熱乎乎的血在額上癢癢地爬進眼睛。高色溫燈光使他鼓囊囊的肚皮泛著青色。他覺得自己的裸體無比醜陋，在寒冷和恐懼中不停地抖。

　　「時間不多了。」百靈給他披上睡衣。

　　「我該幹什麼？」

　　「到廣播電台去，把這個稿念一遍。」

　　百靈鼓勵地看著他，手裡已經拿著一頁紙。

　　黃士可機械地接過講稿。破碎的鏡子在逐漸漲高的水裡閃動。

　　「就憑我念一遍這個，北佬就可以殺我的頭。」他抬起眼睛。

　　「你不念，他們也不會留著你的頭。」

　　空襲已經停止。一切都靜得不同尋常，只有腳下的水還在一點點無聲地漲高。

　台北　總統府

　　【總統在台灣從政多年了，但只有在他當上總統以後，才真正認識到國民黨的勢力多麼強大。】

　　總統面對窗外，花叢中的球形燈黃澄澄。黑暗的樹影不祥地抖動，讓人想起潛行的兇手。福建電台肯定遭受了嚴重破壞，聲音時有時無，伴著連續不斷的雜音，但肯定不會因此使人們放棄收聽，整個台灣島也許已經全聽到了。

　　總統就怕這一刻。

　　這一刻卻終於來了。

　　福建電台停止了其他廣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播放黃士可請求台灣救援的呼籲。總統過去一直沒把黃士可放在眼裡，這篇呼籲書卻使他不得不改變看法。就連台灣的資深政治家也難得有這種水平，對台灣社會和民心摸得如此透徹，分寸火候掌握得不能更恰到好處，語言也非常台灣化，有煽動性，與大陸過去那套瞎子摸象的統戰濫調有天壤之別。正因為這樣，才更加不好對付。

　　總統把目光收到眼前玻璃上，一排肩章和帽徽反射著威嚴的光點。參謀總長和陸海空三軍司令腰板筆直地坐在背後的沙發上。他們的高矮胖瘦相差不多，在玻璃裡看去就像一個模子製出的兵偶。軍事情報局局長坐在末位，他的官階最低，重要性卻不亞於那些司令。唯一一個穿便裝的人大咧咧地攤著手腳。他在這個環境裡甚至比總統還隨便。總統只在這待了半年，而半年前的他在這裡當了六年主人。現在雖然不是總統了，但做為國民黨主席，他咳嗽一聲也照樣使整個台灣感到震動。

　　現在，十二隻台灣最有勢力的眼睛戳在背上。總統覺得房間裡燥熱異常。他是在夢中被叫起來的。福建開始廣播不到二十分鐘，這幾個人就同時來到總統府，只有兒童才會相信這是偶然。原以為當上總統就會掌握一切，可是前任國民黨政權「反攻大陸」的規劃和經營卻沒讓他抓到任何線索。「六四」事件是國民黨對大陸轉守為攻的轉折點，原來的空喊口號變成信心十足的實際策劃和具體實施。國民黨把那團龐大的秘密全被帶出了總統府。總統摸不清脈絡，也就無從阻止。他只知道那套反攻戰略始終沒終止執行，大陸的局勢也一定一直有背後這些人插手。

　　總統轉過身。

　　「我的態度一直是明確的，現在依然沒有變。台灣只有和大陸徹底脫離，完全獨立，才能免於被那個火藥桶炸碎。這是台灣唯一明智的道路，也是我們未來生存和發展的保證。對福建的呼籲，我們只有表示愛莫能助。」

　　「這不是僅僅援助福建的問題。」國民黨主席不掩飾不耐煩的神色。「這是拯救大陸同胞於水深火熱的使命！我們為反攻大陸奮鬥了半個世紀，現在機會就在眼前，我們若不奮勇出擊，等北京政權消滅了異己，重新坐穩，再提反攻豈不又是空話一句。你們民進黨一直攻擊我們空喊反攻，現在讓我們付諸行動吧！」

　　總統和國民黨人看得一樣清楚，這是反攻唯一的也是最後一個機會。隨著時間流逝和大陸籍人後代的台灣化，台灣的本土意識已日益成為主流。現在，最後一批大陸籍官員也面臨退位。只等他們交出權力，後人便不會再對什麼「反攻」有興趣，台灣獨立就將成為現實。目前正是兩種勢力的最後過渡期。總統雖然早已打定主意推行台灣獨立，但還不到公開宣佈的時候。如果大陸這場內戰再晚個三五年，一切就都會如願。不幸的是提前出現了機會，那幫搞了一輩子口頭反攻的人能放過嗎？

　　收音機裡，黃士可又講到台灣在福建的投資問題，這也是讓總統煩心的一點。思鄉情結淡化，這些年投資情結卻不斷強化。儘管「六四」事件一時給台灣對大陸的投資信心打擊，政府又努力加強管制和誘導，冷化向大陸投資的熱潮，然而，台灣資金過剩，大陸又用巨大優惠為餌，商人貪利，至今還是有幾百億美元投進大陸。其中百分之六十在福建。這些投資者把大陸當作世界最後一個大市場，如果台灣實現反攻大陸，豈不就能夠獨吞這塊肥肉？！這是全世界資本家夢寐以求的目標。即使在民進黨內，此種利益誘惑也正在腐蝕「台獨」的意志。工商界在台灣島的勢力很大，從大陸南北戰爭一開始，其中不少人就批評政府的封閉政策，要求援助福州。黃士可在呼籲中提醒他們，專制的北京政權一旦全面勝利，台灣的投資就會全部化為烏有。為了錢，人是肯拚命的。這些催逼政府上戰場的人中有不少是地地道道的台灣籍人，真是歷史的玩笑。

　　「做為一個社會，台灣無論從政治、經濟、文化上都已遠離大陸。我們為什麼非得和大陸廝守在一起？為什麼非得搞什麼反攻呢？」總統沉重地說。「試想想，且不說能不能完成反攻，即使真的重新統治了大陸，對台灣又有什麼好處呢？以台灣的人均生產總值一萬二千美元和大陸的八百美元，我們怎麼在一塊生活？台灣既背不動那個能把自己壓垮的大包袱，也無法驅趕它自己填補這十五倍的差距。已經完全是兩個世界，順應時勢就是讓它們分開，為什麼一定要死抱著半個多世紀前的觀念呢？」

　　「總統閣下，」國民黨主席仰靠在沙發裡，卻像站在高處俯視總統。「半個世紀在歷史長河中只是一彈指。中華民族有五千年的歷史，能為一個產值的差距而割裂嗎？你在這個辦公室裡只坐了六個月。半個多世紀全是我們國民黨人坐在這裡。是國民黨把台灣的人均生產總值搞到一萬二千美元的。我們為什麼不能把大陸也搞到一萬二千美元？」

　　「總統閣下，」參謀總長搶在總統之前開口。「我是軍人，不想談論政治和歷史。我只從軍事觀點看問題。你是否想過，如果北京政權徹底而穩定地控制著大陸，它能不能夠容許台灣獨立？那麼無論它是以武力進攻台灣還是對台灣實行包圍封鎖，都將使台灣陷入巨大的困境。我們的經濟再發達，以台灣的人力物力也難與大陸進行曠日持久的戰爭。你現在不介入大陸，不能換來大陸將來不介入你。想和共產黨搞禮尚往來從來都是一廂情願。從軍事學的角度看，防禦永遠不會勝利，得到的只是程度不同的損失，只有主動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暫且不談反攻大陸，如果我們能幫助福建與大陸脫離，就等於在我們和大陸之間建立了一塊緩衝區，對台灣的安全意義無窮。想實現台灣獨立，這是起碼的保障。如果大陸能變集權制為聯邦制就更為有利。在以地方為主體的多元政治結構中，不會產生堅持一個中國的強烈要求，也沒有進行制止獨立的行動能力。當然，解放大陸，在大陸實行民主制度，才是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參謀總長講話的時候，三軍司令不斷點頭。他們全是國民黨人。總統在台灣從政多年了，但只有在他當上總統以後，才真正認識到國民黨的勢力多麼強大。國民黨執政期間，做為在野黨的領袖，他看到的儘是它的腐敗、低效、無能、必將爛透垮台，退出歷史舞台。而現在，位置顛倒過來了，國民黨成了在野黨，卻使他感覺鋪天蓋地，無孔不入，揮之不去，斬之不斷，每動一下，前後左右皆是國民黨的影子。台灣軍官多數是國民黨人，他們的軍事思想全部在反攻大陸的模式中形成。現在，正是為國軍洗刷半個世紀前奇恥大辱的時機，誰能阻擋他們呢？

　　而參謀總長的理由又是這麼充分。總統何嘗沒看到那種前景。他原來只是寄希望於致力於經濟的大陸會被國際社會牽著鼻子走。台灣也許能靈活地沿著邊緣曲線，繞開激流險灘，通過一個緩慢的漸進過程實現堅定的獨立。然而，自從前中共總書記被暗殺，北京政權的大轉變使這種設想已變得極為不確定和渺茫。

　　國民黨主席看到總統陷入沉思，緩和了口氣。

　　「經國總統七十五年開放黨禁，民進黨才應運而生，你今天才坐到這裡。可是不要忘記經國總統的深意，他不是為了附庸風雅，而是為了在他身後留下最後一個反攻大陸的錦囊之計。那就是給大陸同胞燃起希望的燈塔，讓我們政治上的自由配以經濟上的富裕吸引他們拋棄共產黨的專制暴政。現在，大陸同胞起來了，我們若置他們於不顧，蔣總統在天之靈能瞑目嗎？」

　　總統示意秘書把收音機關上，靜靜坐了一會。

　　「我不能為了某種政治目的把人民投進戰火。我要提前舉行關於台灣獨立的全民表決，在台灣人民做出選擇之後，再談下一步。」

　　這是他的最後一招。台灣的上層社會和權勢集團中國民黨勢力雖強大，但若進行全民表決，民進黨做過精密測驗，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投票者會贊成台灣獨立。多數裁定原則是民主政治的基礎，也是文明社會的標準，國民黨再有勢力，也不敢與表決結果公開對立。一旦表決結果形成憲法，國民黨的手腳就被束縛住。而北京現在正自顧不暇，無力因台灣獨立再發動新的戰爭。等它緩過勁來，則木已成舟。

　　「全民表決？」國民黨主席陰森森地冷笑一聲。「我先問你一句，你能用表決脫離地球嗎？哪怕所有的投票者全投贊成票，你們也得在地球上待著！那聯繫不是用表決能割斷的。台灣和大陸也是同樣的道理。你割不斷！你以為這一代二千五百萬台灣人投票就叫多數裁定嗎？列祖列宗有多少代人為台灣流血犧牲，他們該不該表決？鄭成功要不要參加投票？大陸的十三億同胞要不要表態？憑一個虛假的民主遊戲，就想主宰歷史和民族？要是這麼簡單，秦始皇就不要統一中國了，林肯的南北戰爭也該背上專制暴政的惡名。總統閣下，這種思路有點幼稚吧？」

　　總統不看對方眼睛，也不再回答。這種時候，沉默就是表示不再改變主意。不必去談那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他這個總統是為這一代台灣人當的。何況他若違背了民進黨的立黨宗旨，也就沒了當總統的基礎。

　　「總統閣下，」比起國民黨主席，參謀總長的態度一直顯得恭敬有禮。「軍隊的決心已定，即使你不予批准，也不會阻擋我們的行動。」

　　總統驚愕地抬起頭。十二隻眼睛全都堅定地盯著他。

　　「你們這是……違背憲法！」

　　「你不能適時地領導國家，」參謀總長的聲調還是那樣平靜。「我們為國家的利益彈劾你，完全符合憲法的精神實質。」

　　總統試圖冷笑，卻不太成功。

　　「彈劾也得有程序，你們以為台灣人民會答應嗎？」

　　「戰時有戰時的程序，台灣人民不會知道你已經下台。」

　　「……什麼意思？」

　　參謀總長謙遜地低下頭。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們都將在你的領導下進行這場戰爭。如果你同意，你將是中華民國光復大陸的偉大總統，萬古留名。如果你不同意，從現在起，你就只能見到我們幾個。我們會向你匯報和請示一切。你只需簽字就是了。勝利之後，我們會向人民負荊請罪。」

　　總統熱血翻湧，可他只是默默地在地上踱步，不露聲色地考慮是否叫總統衛隊把這幾個叛臣抓起來。但是立刻否定了這種打算。這些連幾十萬人的作戰都能策劃得天衣無縫的人，怎麼可能沒處置好總統衛隊就來逼宮呢？他長時間地站在窗前。外面的樹影更加黑暗，被從大陸吹來的寒冷北風抖成一片。

　　他轉過身，走到他的辦公桌之後，坐到寬大的轉椅上。

　　「為什麼選在南方馬上就要滅亡的時候才開始？」

　　國民黨主席走到一邊賞花去了，似乎剩下的只是軍人的事。

　　「軍事上的目的，是為了給北軍造成最大消耗。」參謀總長回答。「現代戰爭的特點是高消耗，是高額軍費、昂貴裝備和高科技的比賽，最新情報表明大陸北軍的後勤儲備已經所剩無幾，缺乏備件和維修使近二分之一的飛機不能起飛，百分之四十的坦克和裝甲車不能行動。能源供應不上使運輸力銳減，補給品已降到日常需要的一半左右。部隊機動力明顯降低，這時進攻才能最有效的保存我軍，打擊敵人。另一方面，從政治上著眼，我們也需要削弱南方的實力。雖然它與北京脫離，畢竟是共產黨的血脈。讓它保留太大的勢力，將來不好控制。待我們收復了大陸，也照樣不能允許他們搞獨立。」

　　「但是，」總統用鉛筆輕輕敲著桌子。「共軍對我們的最大威脅始終不是它的常規部隊，而是核武器。」

　　「是的。」參謀總長微微一笑。「不過聯合國的『反核憲章』已經為我們解除了這個威脅。」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的東歐民主化和蘇聯解體導致了世界格局的巨變，兩大陣營不復存在，冷戰結束。起初國際社會為此歡欣鼓舞了不長時間就發現，從某種意義上說，原來那種兩極對峙的格局反倒更有利於避免衝突。以美蘇做為兩大陣營的首領和對話者，雖然有失公平，卻能保證規則明確，操作簡便，相互熟悉因而默契，且理性成分較多，不會盲目逾越界限。兩大陣營解體使眾多小國失去了安全感。沒有了霸主的威脅和仲裁，地區性衝突便劇增。世界從兩極變為多極，複雜性增加許多倍，組合變化多端，無法實現穩定的均勢和平衡。每個國家都不得不從失去的保護傘下站出來自己保護自己。全球軍備開支總體上不但沒有縮減，反而增加得更快，其中研製核武器成了許多國家最熱切的目標。誰有了核武器誰就不怕欺負，也沒人敢欺負，這似乎是個一目了然的道理。

　　如今世界多數國家都有了相當的科技能力和人才，弄出核裝置早不像過去那麼神秘和高不可攀。即使大都秘而不宣，近幾年新增加的核俱樂部成員也肯定達到了兩位數。台灣迫於地域狹小和懼怕中共先發制人，才沒有將核研究進入實驗階段，但技術能力已相距不遠。這種局面使國際社會憂慮萬分，核擴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從人才到技術到原料，都在自我保護的恐懼和巨額金錢的推動下流動起來，國際社會千方百計也無法控制。同時，形形色色的恐怖分子也把手伸向核武器，進行駭人聽聞的勒索或製造巨大的恐怖事件。一兩個這樣的恐怖小組就可以把整個地球搞得人心惶惶。

　　這種核泛濫的局面曾使國際社會憂慮萬分，如此發展下去，發生核戰爭的可能性只會越來越大。一些國際戰略家重新想起了冷戰時期的「核威懾」理論。那時核武庫的擴大反而成為和平保障，道理就在於使用核武器者亦將被對方的核反擊所毀滅。現在也需要建立一個有強大威懾作用的保護傘，只不過這個保護傘應該是全球性的，而不屬於哪一個陣營。經過幾年努力，聯大最終通過一部史無前例的「反核憲章」。這部憲章的核心內容就在於禁止任何國家首先使用核武器；對任何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國家，都將由聯合國主持對該國進行相同程度的核打擊，打擊由聯合國五個常任理事國中未違背憲章的國家聯合實施；而且，所有進行決定、參與和從事具體操作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個人都將以屠殺人類罪由國際法庭判決死刑。這個憲章等於為所有國家提供了核保護，也對所有國家都建立起核威懾，是全人類跨越主權的自我約束，因此被譽為保衛人類和平的歷史性貢獻。

　　總統當然知道這個憲章對台灣的意義，當時在台下的民進黨和國民黨一同彈冠相慶。對於台灣獨立，這無疑去掉了一塊最大的陰雲。當時中共利用其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的地位對「反核憲章」的通過進行了百般阻撓，但它畢竟不敢宣稱贊成首先使用核武器，加上西方的壓力，在表決時只投了棄權票，自己則拒絕充當從事「核懲罰」的世界警察。但是不管怎樣，憲章通過了，中共就被憲章縛住了手腳。有美俄英法四國擔任世界警察已經足夠，尤其是美俄兩國，仍是世界兩個最大的核巨人。兩國雖在冷戰結束後銷毀了三分之二核武器，剩下的三分之一仍可以把整個世界毀滅好幾次，不會有哪個國家敢冒險對抗或有能力報復它們的懲罰，中共也同樣包括在內。

　　「……我們出兵不用政府名義，」參謀總長補充道。「也不打正規軍旗號，而用民間支援的形式。這樣在國際上有較大迴旋餘地，也免得中共直接抓住把柄。」

　　「即便是這樣，」總統雖然知道反駁是沒用的，也要把所有理由擺出來。「不管中共已經虛弱到了什麼地步，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且不說我們最終能否勝利，就算勝了，我們的子弟兵也得造成重大傷亡，怎麼向人民交待？」

　　「當然不能靠我們子弟兵的血來光復大陸，而是靠大陸自身積澱的變化能量。我們只要把那能量引發出來，就可以做到不戰而勝。關於這方面的構想，我們的專家已經做了很多準備。」

　　「專家」就是軍事情報局的局長。總統知道這個小老頭是國民黨半個世紀來苦心經營顛覆大陸的總管。

　　「經過多年所謂的『改革開放』、『下放自主權』和『發揮地方積極性』，大陸的地方勢力已相當強大。」局長講話慢條斯理。「在從『條』變為『塊』的過程中，不少省市發展出了一套完整的獨立體系，具備了割據的基礎。這是七省市聯盟自治運動的前提。其他省市懾於北京政權的強力，表面不得不服從。但是只要能拿出北京政權不合法的確鑿證據，反叛北京的離心力馬上就會調動起來。我軍登陸援助福州就會成為促使各地揭竿而起的導火索。南軍雖敗，殘餘的力量仍然可觀。我們在大陸潛伏的三萬七千多名特工人員同時舉事，鬧個天翻地覆，只要再有三分之一的省加入反叛行列，北京政權就等於名存實亡。那時民心混亂，軍心動搖，加上原已消耗過重。可以斷定北京將不堪一擊……」

　　「要知道中共的南京軍區並未損失一兵一卒，它的五十萬軍隊加一個東海艦隊給我們的威脅已經足夠。」

　　「南京軍區司令外號『白狐狸』，表面上裝出一副剛直不阿，秉公辦事的樣子，實際上是個老謀深算的野心家，一直在等待時機把大陸東南幾省抓在自己手裡當一方皇帝。我們出兵，正合他意。只要我們不碰他，可以確信他不會和我們作戰。我們給他提供的充足理由還可能促使他也向北京發起討伐。」

　　「什麼理由？」

　　「就是前面說的：證明北京政權非法。這是最關鍵的。只要拿出中共前總書記是被北京現政權暗殺的確鑿證據，大陸一夜之間就會分崩離析。我們接管大陸就是水到渠成，勝券在握了。」

　　「能拿出證據嗎？」總統問。

　　「證據已經在我們的天羅地網中。」

　　「怎麼樣？」國民黨主席從花盆旁拄著手杖踱過來，和顏悅色地看著總統。

　　總統把手中鉛筆扔在桌上。

　　「等你們把證據拿到再說吧。」

　烏拉圭　蒙得維的亞

　　【「中校」一回頭，他知道自己就要為這個巴黎調酒師的手藝付出代價了。】

　　「中校」疲倦而愉快。昨夜他和三個姑娘玩得太顛狂。其中那個剛幹上這行的黃姑娘嬌嬌羞羞，分外刺激，白姑娘尤其漂亮，黑姑娘則像雌獸一樣充滿激情。他一個星期玩這麼一次，價格是人家的五倍。每個姑娘都得先去醫院體檢。而且每次的姑娘絕不許重複。他不怕花錢。現在，洗完土耳其皇帝那樣豪華的蒸汽浴，被按摩師捏得無比鬆弛的身體乾乾淨淨。他喜歡這種感覺。每次狂歡之後，他都要這樣徹底地洗一次。他就是他，不能沾染任何別的。

　　他呷著一百五十美元一杯的酒。美妙極了。那位新近從巴黎聘來的調酒師吸引了他，使他連續幾天光顧這間全烏拉圭最昂貴的酒吧。他看著廣場中央的何塞．阿蒂加斯塑像。溫暖的陽光下，鴿子繞著青銅馬背上下翻飛。自從幹完中國那件活，他一直這樣輕閒地享受。六百萬美元，夠他盡情享受十年。他的錢包裡始終放著一張一美元的鈔票。那是從中國逃出後，看到他的銀行戶頭下，中國方面付來的款不是六百萬整，而是六百萬零一美元。這一美元顯然是一個信息，表示在滿意之外還多了一點。他把這一美元單獨取出當做紀念。他不是個多情善感的人，但這次中國之行確實讓他驚心動魄和自豪。整容手術已經消除了他臉上的傷疤，那片火海卻始終留在他心裡。

　　停車場上，一個中國人靠在汽車上看報紙。那姿勢使「中校」脊椎裡的神經抽動了一下。姿勢沒有什麼特殊，他不是從形象上看出什麼。而是一種直覺的感應，感到了一股殺氣。他也曾這樣靠在汽車上看報紙，那是在捕獵的時候。不遠又有一個中國人，拿著照相機在向薩爾沃宮拍照。同類之間的氣味一下就能嗅出。「中校」一回頭。他的臉沒有變色，但他相信他就要為這個巴黎調酒師的手藝付出代價了。他過去從不連續光顧一個地方。而現在，身後已經無聲無息地坐上了兩個中國人，另外三個也正在走過來。「中校」突然橫著飛出他的座位，手已經握住腋下的槍柄。只要在地上一串滾翻，那柄連發手槍射出的子彈就可以殺出一條血路。五個中國人驚愕地看著他，誰也沒有動，似乎完全莫名其妙。「中校」心裡卻明白，就在他躍起的同一刻，腰上感到了一下尖細的刺痛。當他狼狽地重重摔在地上時，沒做出任何漂亮的滾翻，而是挺直僵硬的身子抽搐起來。

　　五個中國人呆站在一旁，直到侍者跑近時才有一個蹲下，把「中校」沒拔出的槍又往衣服裡塞了一下。

　　「羊角瘋！」

　　「中校」聽見那個抱住他的中國人用英語對侍者說。他感覺自己成了個螃蟹，口中開始咕嚕咕嚕地吐沫。又是一種新藥，與羊角瘋一模一樣。他翻著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去叫救護車。」侍者煩心地說。

　　「我們送他去醫院吧。」中國人見義勇為。「不管怎麼樣，我們是同胞。」

　　「中校」覺得自己被抱離了地面。

　　「謝謝！謝謝！……」侍者嗚哩嗚嚕的喉音緊接著飛離了世界──

　巴士海峽　一艘甲板無燈的豪華遊艇

　　【「還是讓穿甲彈和火焰噴射器給我整容吧。」】

　　記者招待會結束了。攝像機照相機不再瞄準他，堆在眼前的話筒也都收進了記者們的皮包。李克明舉起右手，早就想撓一下汗水刺癢的額頭，卻撓出了金屬的聲音。

　　百靈讓他戴上這個金屬面具的時候說：「國外只有搶劫銀行的匪徒和恐怖分子才戴你那種面罩，會給記者們不好的印象。寧可奇特點，他們喜歡奇特。」金屬面具是在台灣訂製的，很輕巧，經過氧化處理，上面暈染著變化的色彩和光澤。眼睛上有變色鏡片。嘴部是柔性的，可以隨嘴唇張合，不影響吃飯喝水，說話也有口型動作。戴在臉上時間一長就完全適應，甚至忘記它的存在。然而看的人決不會忘記。那位路透社的名記者在走出遮光門簾前又一次轉身，帶著古怪的表情看著他。

　　「現代的整容技術是值得信賴的。」百靈把他的話翻譯過來。她的皮膚在燈光下如玉雕一般細膩。

　　「你是建議我離開戰場去住半年美容醫院嗎？」李克明反感那眼光中的憐憫，卻又對其中透出的恐懼感到滿足。「然後再帶著磨光的臉死在戰場上？不必了，還是直接讓穿甲彈和火焰噴射器給我整容吧。」

　　百靈帶著笑意為他翻譯。自從他戴上這個金屬面具，所有人都顯得更怕他，只有百靈似乎百看不厭，總是微笑地打量。

　　十四名世界最有影響的通訊社的記者被引導離開遊艇底艙。甲板上的直升飛機將把他們送往馬尼拉，一到那裡，這個剛結束的記者招待會就會被電波送往世界各地的電視螢幕和報紙版面上。記者招待會是以福建自治政府名義召開的。但李克明知道，從這條船到殺開北軍空中防線把他們接出來的戰鬥機群，到菲律賓政府的配合，到海下的護衛潛艇和天上的預警飛機，全是台灣提供的。當記者們提問時，他看見伸到嘴邊的一個話筒上的青天白日標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從小受的教育一直是把這個標誌看成敵人的象徵，現在卻要向它訴說冤屈，依賴它的庇護伸張正義。它幾乎就像上帝那樣法力無邊。

　　最後走出底艙的是「中校」。他被台灣特工押解著，臉上仍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他是記者招待會的主角。記者們全都激動不已。全世界多少個政府和集團都在追捕這個摸不著蹤影的殺手，此刻卻在眼前坦然地講述他如何殺死中國共產黨書記。他還交出一個錄像帶。上面是沈迪在東京和他談交易的全部過程。背景隱約能看到女人的大腿在空中亂蹬。為了老闆的名字，沈迪和「中校」僵持不下。但是當沈迪把二百萬美元妥貼地放進自己腰包後，老闆的名字就被他說得非常清晰而且富有節奏：王──鋒。記者們對這個名字非常熟悉。這個人物已經被世界看做北京的實際掌權者。錄像帶裡有「中校」展示的當天報紙，用以證明不是事後偽造。每個記者都得到這盤錄像帶的複製品和翻譯成英文的筆錄。

　　「中校」走出艙門之前站下，面對李克明。

　　「我一直記得你從飛機上跳下來的樣子。」他說。

　　李克明看著他。那張臉上沒有絲毫譏笑或挑釁。即使不說那兩隻清澈的眼睛裡是尊敬，至少也是像對朋友。

　　「我也記得你躺在水底舉槍的樣子。」

　　「中校」向他伸出右手。

　　「讓我們道個別吧。」

　　李克明覺得該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說，只是和他輕輕握了一下手。從此以後，他將永遠地失業了。每天都可能有復仇的槍彈瞄準他，或是法律的羅網籠罩他。可從他臉上看不出一點恐懼。面對這雙兒童般的眼睛，誰會相信曾有那麼多大人物死在他手中？李克明知道即使以後能見到他也不會認得了。這雙眼睛那時可能已是藍色的。整容技術發展到了能把亞洲人從面容到膚色直到眼睛都變成歐洲人的地步。台灣會給他弄到新的國籍和身分。他將一輩子像蚯蚓一樣生存。除了這些條件，換取他出場作證，台灣還給他六百萬美元。這種合作條件夠優惠的了，等於讓他把一個中共總書記殺死兩次。第一次以六百萬的代價把中國給了王鋒，第二次以相同的價格讓台灣完成反攻大陸的夢想。李克明突然覺得他們兩個很像，很有一種共同的東西。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一致，可實際的區別僅僅是「中校」在台灣人的槍下拿到了六百萬美元，而他除了一個鐵面，別無其他。

　　甲板上一片漆黑，沒有一星光亮。船頂輪廓黑黝黝地襯在沒有月亮的天光中。台灣不想讓沈迪的死亡重演。雖然有台灣島在北方做屏障，大陸的飛機和艦艇難以越過，仍處於最高戒備。遊艇一直在行進。又一架直升機在紅外線設備的指揮下降落，接走了「中校」和台灣特工人員，很快就像一個黑蜻蜓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只剩我們兩個了。」百靈說，似乎感到很輕鬆。「過一會兒到我房間來。」

　　她人走了，淡淡的香氣隨著海風迴旋。如果把那些無言的台灣船員和保鏢全看成機器，遊艇上是可以說只剩他們兩個。這個意識使李克明微微激動。船頭犁開的浪花偶而把鹹澀的細小水珠濺進他嘴裡。他一動不動地站了十分鐘。

　　百靈的艙室也掛著遮光簾。進門後只能看見簾子邊沿透出少量光線。

　　「請把門鎖上。」百靈的聲音在裡面傳出。

　　他的心激烈地跳起來。他聞到溫暖而芬芳的氣息。手像中了魔法一樣不自覺地伸出，把鎖擰上，發出輕微的「啪噠」一聲。

　　「進來吧。」百靈在裡面笑。

　　這是遊艇最好的一套艙室。外面是一間極華麗的起居間。白色地毯像床墊一樣又厚又軟。百靈站在地當中。她已經換上一件粉紅絲裙，如貼身皮膚一般襯托出全身曲線。袒露的肩頭和兩臂閃著光澤。塗成鮮紅的嘴唇嬌艷地笑著。

　　「坐到這來。」她指指身邊一個毛茸茸的沙發。指甲似一排跳動的寶石。

　　李克明就像被催眠了一般老老實實坐下，既說不出話，也無法自主。這以前，她一直是副秘書長的形象，莊重嚴肅。她在這個記者招待會上代表福建自治政府。記者們並不知道副秘書長的頭銜是臨時委任的。船上一切都由她指揮和安排，連台灣人也對她言聽計從。李克明從來沒進過她的房間，更沒見過她穿這身連乳蒂都顯露凸起的衣服。

　　「到現在為止，我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了。」百靈光著腳在地毯上輕盈走動，兩條大腿在絲綢下面交替起伏。「我感到很輕鬆，輕鬆極了。我的任務完成得很好。但是沒有你的幫助，也許就不會這麼順利。」

　　李克明乾乾地嚥了一下，強制眼睛離開絲綢裡面那個扭動的臀部。

　　「我沒幫助妳。」

　　「你幫了。」百靈頗為深情地看著他。「我在武夷山竊聽那次被你發現。可你沒有往外說。送沈迪的那天晚上，你又發現了我的信號，你也沒有往下追。對於你，及早地查明和揭露我是輕而易舉的。你做了，我們的步驟就會被打亂，我的任務就不會完成的這麼圓滿。但是你沒做……」

　　「那不是幫助妳，只是沒必要揭露妳。第一次是我不想多管閒事。第二次沈迪的出現使我相信和妳有關，妳是在幫助福建……」

　　「當然當然，這都是理由。」百靈打斷他，兩隻纖細的小手向下一按，火辣辣地盯著李克明。「但是，在你內心深處，還有沒有別的呢？」

　　李克明說不出話。從在武夷山的月光下，她昏迷的身姿燃起他的情慾，他就一直沒再解脫，無數不眠之夜，他在幻想中千萬遍地剝光她，佔有她。每次看見她和黃士可親親密密的樣子，心裡就像被烈火燒灼。他盼著見她，偷偷窺探她，甚至撿她用過的東西又親又聞，感到莫大的快感。他過去可不是這樣。除了妻子，他從沒有過別的女人。他在性方面從沒有太多的要求。他擔心是不是那場火改變了他身上的什麼，使他變成了一個不能自制的色情狂。然而這種恐懼並沒有壓抑住內心的魔鬼。現在，那魔鬼又在開始從深處向外爬，用血淋淋的爪子一點點撕碎阻擋它的冷靜和理智。

　　「你的臉是多麼的冷漠啊！」百靈在他的鐵面具上撫摸。「可是我能感覺到你心裡的火焰。」

　　她走到酒架前，擺上兩隻晶瑩的酒杯。酒瓶口高高地離開杯子，美酒的細流傾倒出音樂一樣的響聲。

　　李克明暈眩地凝視著她的背影。突然，絲帶沿著裸露的脊背從肩上滑掉。裙子好似瀑布一樣垂直落下，白嫩豐滿的臀部和大腿像突然爆發的強光，使他差點窒息。

　　那團光轉成正面。耀眼的亮度更增加十倍。光團變成一顆運動的恆星，火熱地接近，停在他眼前，李克明好像癡傻了，呆滯了。和眼睛平齊的是凝脂般的腹部，上面是高聳顫動的乳峰，下面是兩條玉腿之間的三角頂尖，一團燒焦的菊花在怒放。

　　兩隻玻璃杯在百靈手裡碰出慶賀般的響聲。芬芳的美酒迷醉地倒進他嘴裡。他不知不覺已經置身於臥室。身上的衣服拋散一路。他本能地拉住高領襯衫的底邊。他至少還有這點清醒：從腰往上，那已經不是人的形象，鬼怪也沒有那麼醜陋的表皮。可百靈蛇一般纏在他身上，非給他剝個精光，連黑皮手套也扒掉，只留下一個藍幽幽的鐵面。她退開，睜大眼睛看著他，恐懼和狂喜混成一團。

　　「你的下身多麼平滑，多麼結實修長，男人的象徵多麼雄偉！噢……真美……美極了！」她喃喃地夢囈般地說。眼睛從下向上移動。「可你為什麼是這樣一個上身？為什麼兩個極端都在你身上？你是誰？是從地獄裡來的嗎？是神還是鬼？是專門為了懲罰我蹂躪我的嗎？……蹂躪我……來吧，蹂躪我……來……」

　　從嵌在牆壁裡的落地鏡中，李克明第一次一覽無餘地看到自己的全身形象。真是一種觸目驚心的組合。下半身年輕漂亮，強勁的肌肉一條條凸起，蓬勃衝動在兩腿間凝聚起的形體昂揚挺拔。上身卻是一個地道的惡魔，一片瀝青，一堆凍硬的拉圾，或是地獄油鍋絞肉機五腑六臟一切最髒最醜最嚇人的東西混合在一起。毫無表情的鐵面具閃著青光，更增加那形象的詭異和可怕。這樣的魔鬼本來決不應該再沾女人一點邊，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控制自己。一股怒火從他心頭升起。百靈赤條條地縮進牆角。

　　「婊子！」他從牙縫迸出兩個字，野獸一樣縱身撲過去。

　　在那天塌地陷的一瞬間，百靈的眼淚噴射而出，發出靈魂出竅的叫喊。那雙美麗的眼睛癡迷而恐懼地掃視他全身上下，又在掙扎中扭向一邊去看鏡中兩個扭成一團的軀體和動作。她的快感就是恐懼，恐懼就是快感！

　　在排山倒海的風暴中，有一個記憶的紊流掠過其間。他想起他曾辦過一個案子，一個女人專在男人幫助下和發情的驢幹。那種人間找不到的受虐給她特殊的快感。他現在就是一頭驢！

　　「婊子！」他使勁打了身下扭動的百靈一個耳光，卻看到那雙眼睛更加興奮地燃燒。她是一個受虐狂。他烏黑扭曲的手好似燒焦的枯枝，揉攥在雪白細嫩的乳房上，對比出生命和死亡搏鬥的無限衝動。他覺得只需一咬牙，就能把那對乳房活生生地摳下，再撲上去吸吮噴湧而出的鮮血，甜蜜的，溫熱的，甘美的，沉醉的，無與倫比的……他要把她喝個精光！

　福建沿海

　　【當市民們看見乘坐機載戰車進入福州市區的台灣軍隊時，有一種像看拍電影一樣的感覺。】

　　農曆新年的黎明降臨了，北軍陣地的一個哨兵在寒冷和睏倦中縮著身子，想念著家鄉爐灶裡的火和即將下鍋的餃子。戰友們都在掩體裡酣睡。也許除夕之夜發給每人的二兩白酒還在血液裡發熱。今天要繼續擴大陣地，防備台灣軍隊登陸。三天前即將滅亡的福州叛匪通過廣播向台灣求救，台灣一直沒反應。大伙都分析台灣人盤算著搞獨立，不會往大陸這口爛鍋裡瞎摻和。老天保佑是真的，台灣不出兵，再有幾天就可以結束戰鬥回家了。連著三天沒動靜，當官的似乎也鬆了一口氣，不然十個春節加一塊也不能讓當兵的喝上酒。哨兵抱著槍跺了一陣腳，真想再喝點。

　　這時，他在海浪拍岸的轟鳴中分辨出一片不同尋常的嗡嗡聲。當他抬頭看向已經發白的天空，不禁大吃一驚。難道台灣也有蝗蟲，如此黑壓壓地越海飛來，密得就像滿天黑雲！他腦海裡出現家鄉大地的莊稼頃刻間化為烏有，只剩牛馬白色的骷髏。他向天空舉起衝鋒鎗，把冰冷的子彈全部射向天空。然而叫醒了戰友也無濟於事，當他們的睡眼還未完全睜開，陣地就已經變成了火海。炸彈的威力在山地增加十倍，到處是橫飛的石塊，大片崩塌的山崖。哨兵被炸塌的掩體埋住了大半個身子。省得挖坑埋了，臨死前他閃過最後一個念頭。透過火焰，已經亮起來的海面出現一道向兩側無限延伸的「……」，每個「．」都是一艘噴射著炮火的登陸艇。往下會怎麼樣，對這個可憐的哨兵只能永遠是個「……」了。

　　上午十點三十分，北軍布放在閩江口的水雷全部被台灣的「快鱘」掃雷艦用激光炮引爆，通向福州馬尾港的航道暢通無阻，大型運兵船首尾相接地全速沿閩江上行。同時，橫在福州機場跑道上的上百輛大小汽車閃到兩側，漆著青天白日徽的大型運輸機一架架呼嘯降落。天上巡航著台灣用美國技術製造的F21A戰鬥機，其優良性能在剛結束的空戰中充分顯示，二十七架北軍的殲─12被擊落。福建的制空權已經轉到素質高超的台灣空軍翼下。

　　然而台軍在廈門的進攻受到重大挫折。畢業於德國軍事學院的北軍第三十八集團軍軍長部署的立體防線使從金門出動的台軍登陸艇被擊沉一半以上，只是靠空中優勢才在最後一刻挽回了敗局。而在汕頭的登陸卻極為順利，幾乎沒遇到任何有效抵抗。

　　當福州市民看見乘坐機載戰車進入福州市區的台灣軍隊時，有一種像看拍電影一樣的感覺。打頭的旗幟寫著「台灣人民義勇軍」。戰車上的軍官和士兵全部戴著沒有帽徽的貝雷帽，其他一切都和正規國軍一模一樣。每個官兵都是那麼年輕、英俊、鬥志昂揚。聚在道路兩側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鼓起掌來，掌聲逐漸擴散，和戰車上軍人的敬禮相呼應，越來越響亮。

Ⅶ、詭變

　　北京　中央軍委總部

　　【主席的死一旦傳出去，他就失去了屏障，而只能孤身一人面對成群結隊的敵人了。】

　　樓頂堅硬的殘雪被直升機旋起，在玻璃上打出密集響聲。院外寬闊的街道已經戒嚴，改做了臨時停機坪。一架架迷彩色直升機井然有序地降落，從艙門裡跳下滿身硝煙的特種兵。

　　王鋒一直看完最後一架直升機降落。一共三十八架。撤退途中被台灣殲擊機擊落了兩架，但總算基本完整。有這三十八架飛機和這群殺紅了眼的特種兵，王鋒感到踏實了一些。台灣軍隊登陸後，他第一個決定不是向前線增兵，而是命令這支直升機特種部隊立即返回北京。直升機無法對付台灣的殲擊機，但用來控制北京卻有無敵的威力。

　　從南北戰爭一開始，情報機關就緊密監視台灣，時刻研究台灣出兵的可能性。幾乎所有情報都表明台灣政府決意不介入大陸事務，就連潛伏在台灣多年的情報員也這樣報告。台軍不斷施放煙幕，似乎其調兵和增加物資供應都是防範性的，只是懼怕戰火擴大到台灣。王鋒一聽到台灣全線進攻的消息就產生了想槍斃人的衝動。他痛恨情報機關的無能，每年投進去成噸的黃金，而那些情報員，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地享樂，就是被敵人策反，專送假情報。信仰的時代過去了，獻身的英雄沒有了。一旦在物慾的泥沼裡掏糞，東方勝不過西方，大陸敵不過台灣。

　　台軍進攻迅猛。由於北軍原來掌握制空權，沒考慮建立防空網，現在既無法對付台軍的傘兵部隊，又無法有效地防衛機場。台軍的傘降部隊和機降部隊在三十二小時內已經佔領了古田、南平、三明、建甌。剛剛得知的戰況，邵武又被佔領。好不容易疏通的武夷山通路眼看就要成為給台軍打開的大門。台軍的閃電戰打得前線部隊暈頭轉向，建立不起鞏固的防線，也來不及效法南軍採用過的堵塞戰術。一切都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還差幾天就能成功的南伐突然一變而成了敵人的北進。

　　然而讓王鋒眉頭緊鎖的倒不光是台灣出兵。一個小小的台灣沒什麼了不起，威脅最大的是台灣出兵前夜那個見鬼的記者招待會。國際上說什麼他不在乎，關鍵是會給國內帶來什麼影響。雖然一直嚴控傳播媒介。但在今天這種全球性的信息社會中，完全封鎖消息已經不可能。成千上萬的衛星天線對準太平洋上空的同步衛星。美國之音為了躲避干擾特地新增加了好幾個華語廣播的頻道。台灣軍隊在戰場上前進到哪，廣播發射台就跟到哪，對電波深入的重視絕不亞於對軍隊深入的重視。

　　這是最厲害的一著。王鋒放下撩開的窗簾。他們一直在這上下功夫，總算叫他們得手了！他踩著軟軟的紅地毯走回自己辦公室。他已被推入了開闊地，在聚光燈的焦點上，所有火力全都瞄準他。讓他感到威脅最大的就是那些尚未開火的火力，每一個都埋藏著無限的殺機。辦公室裡這些與各地相通的熱線電話。以前從早響到晚，幾個秘書都接不過來。那些軍區、艦隊、基地的司令們以能和他直接通話為榮。然而現在，就像各地的電話系統同時出了毛病，或者乾脆就是被一把大鉗子卡嚓一下鉸斷了所有線路一樣，這麼多電話全都啞巴了，沉默地趴在那，從原來喧鬧地求寵變成冷冷地盤算何時是撲上來咬一口的時機。王鋒知道不能讓他們再盤算下去。只要有一條狗敢撲上來咬第一口，所有的狗就會隨著一起撲上來把他撕得粉碎。必須在第一條狗撲上來之前拿出一條又粗又長的鞭子。而只要有一條狗夾著尾巴上來舔他的手，其他的狗就會爭先恐後地變成搖尾獻媚。

　　他站在刻著「南京軍區」字樣的金屬牌前。牌後面的電話機和其他電話機一模一樣，但在他心裡引起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他對所有的軍隊元老都始終保持恭敬和謙虛，然而真正令他發怵的只有這一個白狐狸。他曾想過把這頭狐狸弄到北京當軍委副主席或國防部長。一旦拿掉實實在在的兵權，狐狸也好老虎也好，都無足輕重了。然而歷史沒給他這麼充裕的時間。從一開始他就預感事情可能壞在白狐狸手裡，正在一步步被證明。以前的日子，別的電話拚命響的時候，只有這台電話陰森森地一聲不吭。現在，在一片寂靜中，這台電話後面的軍隊腳步和槍在肩頭的摩擦聲則越來越清晰。

　　他的手在電話機上方懸了幾秒鐘，拿起話筒。

　　對方也立刻拿起話筒，像是一直在等他。不過電視螢幕上並未出現圖像。這套系統只有單向電視，上級能看見下級，下級卻看不見上級。白狐狸不開攝像機，說明他已經不把這邊看成上級了。

　　「白司令，」王鋒讓自己的聲音如同玻璃一樣平滑，除了說出的字以外，聽不出任何別的。「你還在繼續保持中立嗎？」

　　「有點難。」

　　「難在哪？」

　　「我曾經宣佈過，如果七省市能證明暗殺總書記的是你們，我就要討伐北京。現在，他們證明了。我很想找出他們的漏洞，哪怕有一點兒，可是找不到。」

　　「所以你就把駐防在福建的軍隊撤到江西，把福建讓給了台灣？」

　　「我這是應福建自治政府的請求。我不跟台灣打交道。」

　　「可台灣軍隊正在你讓出的地盤上長驅直入。」

　　「這不是我的責任。是你的。你還年輕，完全有時間等待。為什麼要搞暗殺？」

　　「白司令，你記得去年你來西山見主席時的表態嗎？如果你記不清了，軍委檔案館保存著全部錄音。北京政局的變動是軍隊一致的決議，包括你一份。你想要我也開一個什麼記者招待會，把那些材料公諸於眾嗎？」

　　「可是……我們沒讓你暗殺。」

　　「暗殺？」王鋒的聲音仍是那麼平滑，但白狐狸的結巴一下使他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政治家之所以在公開場合全用紅地毯，就是準備遭到暗殺時掩掉鮮血。白司令，道義衝動是第二位的。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難道你願意我破壞這個天職嗎？」

　　「……誰命令你？」

　　「我以為不用說。」王鋒嘆息一聲，故意拖了幾秒鐘。「……主席。」

　　電話那邊有一會兒沒動靜，接著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小王，我們在下面都議論，你一向打著主席的旗號搞自己的名堂。反正主席重病在身，話都說不了，你把什麼栽給他都行。」

　　王鋒在心裡嘆了口氣。看來主席一死，下面那些人非剝了他的皮。既然他和主席的往來沒有別人在場作證，他可以用這點優勢把假的說成真的，別人也可以就此把真的硬說成假的。真真假假，弄得他自己都有點糊塗了。

　　「白司令，主席雖然身體不好，還不至於到不能說話的地步。我現在就在他身邊，而且他想跟你說話。」

　　王鋒覺出自己的話就像扔到那邊去的一顆無聲炸彈，把白司令炸成了白癡。他把一個插頭插進電話機上的插座。插頭連著一台計算機控制的發聲裝置。自從主席開始依靠採氣維持生命，他就組織了一個秘密班子晝夜研製模擬主席聲音的程序。現在，只要他用計算機鍵盤打出一個漢字或是一個詞，發聲裝置就能把那個字詞念出來，跟主席的聲音一模一樣。王鋒很下了點功夫練習使用這套裝置，直到連他自己都聽不出和主席親自講話有什麼區別，才拿出來第一次使用。

　　「小白啊，」王鋒對主席的習慣用詞，與不同的人不同的說話方式，不同場合的語調和態度全都瞭如指掌，只是打字比說話慢一些，但對一個病人，誰也不會覺得奇怪。何況王鋒一覺得需要考慮，便在語詞之間加幾聲喘息或咳嗽，甚至連喝水的聲音都能模擬出來。「不要在一些枝節問題上糾纏了。現在是大敵當前的時候，你怎麼這麼糊塗！當初我讓你去南京時跟你說的什麼，嗯？是讓你去對付台灣，不是和台灣一塊對付北京！我們和國民黨軍隊打了一輩子，這是最大的原則，其他的都要服從這個原則……」

　　在每個句子之間的停頓中，都聽見電話那邊白狐狸連續不斷地回答「是」字，如同在隊列中挨訓的上等兵，挺胸立正，嚇得滿身是汗。

　　「假如我早聽到主席指示……」

　　王鋒按著鍵盤打斷他。白狐狸敢於在主席話沒說完時中間插話，是為了試探這邊是不是在放錄音。他肯定會懷疑──他「中立」的時候老頭子為什麼沒出來說話呢？

　　「我那時候是希望你自覺地回來。你是軍內資歷最老的人了，不必讓別人說嘛。我既然退了，就不想多管事。你們要是看不上王鋒，等打完這一仗，讓他跟我回老家去嘛。他有什麼野心？我早交待給你們，他是我的代表，他說的做的都是按我的意思辦的。你們這麼大歲數了，為什麼容不了年輕人？咳咳……咳……」

　　「主席……」

　　「別說了，咳……我希望明天聽到你的戰報，怎麼樣？」

　　「是！」

　　「把你的攝像機打開。」王鋒讓主席說。

　　「是。」

　　螢幕上出現了圖像。白狐狸又黑又紅的臉此刻變得灰白。臉上的橫肉之間滲著小粒汗滴，在粗大的毛孔間滾動。王鋒長時間沉默地看著，不由感到一種特殊的快感。雖然他知道這快感是虛假的。那張臉上眼角的顫動，肌肉的僵硬都不是因為他，然而卻是他製造的！摧毀對方神經的沉默和看不見的目光是他的。他就是「主席」！

　　他打出了最後兩個字，主席往往用這兩個字結束：「幹吧！」

　　他關掉了裝置。言多語失，不能讓主席講得太多。儘管降服一個叛臣這點話還未說夠，但有了這套東西，以後就會經常像鞭子一樣甩出去晃一晃。只要白狐狸和台軍一交上火，他就是被戰爭拖著走了。王鋒一動不動地坐了半天，微微笑著。他在盤算一個名單，主席將分別和他們談話。

　　蜂音器打斷了他的思路。

　　「主席夫人和女兒來了。」秘書在對講機裡報告。

　　王鋒心裡劇烈地抖了一下，立刻打開監視螢幕。主席那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已經停在軍委樓前。兩輛掛著武警牌子的車被門崗攔在院門外。瑩瑩正從車裡攙扶出老太太。兩人眼睛都是紅的，左一下右一下地抹眼淚。

　　王鋒立刻意識到巨大的危險，儘管還不知道那危險是什麼。他沒多用一秒鐘去往下想。只要是危險，首先該做的就是先讓一切都停止，讓已經發生的不再繼續，然後再去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他把一連串指示飛速地甩向對講機，就跟思想那麼快。

　　「讓她們進來。不許有任何阻攔。不許任何人和她們接觸。扣住那兩輛武警的車。把車上的人隔離。用剛調來的特種兵看守他們……」

　　瑩瑩扶著老太太進了樓。武警的第一輛車被扣住，第二輛車輪胎發出刺耳叫聲調頭逃跑了。一隊特種兵跳上大馬力軍用吉普車去追。這支特種部隊常年在野外受訓，不明白也不關心官場的事，所以比軍委機關內部的人可靠而且更利於保密。

　　已經容不得王鋒多想。他快步走進會客室，迎向主席夫人和女兒。

　　「阿姨。」他扶老太太坐到沙發上。

　　「……小鋒啊……你為什麼騙我們……」老太太一看見他更是泣不成聲，只說一句就再也說不下去。

　　王鋒抬頭看站在一旁的瑩瑩。

　　「怎麼回事？」

　　瑩瑩是個通訊兵中校，已經四十多歲了，體形和神態還透著當年那個搞偵聽的小女兵的影子。

　　「如果我爸爸真是早去世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你還用那些氣功耍弄他幹什麼？……」老太太接了一句，又哭得說不下去。

　　「這是謠言！誰告訴你們主席去世了？」

　　「周馳。」瑩瑩回答。「他還給我們表演了過去我爸爸是怎麼活的。」

　　「周馳！」王鋒一貫紋絲不動的神色驚駭得走了樣。但立刻又把湧上喉頭的血腥氣嚥下去。「氣功是一種治療方法。祖國和人民還有你們都需要主席活著，為了這一點，不管什麼治療方法我都接受，儘管我知道周馳是個江湖騙子。」

　　「可周馳不是這麼解釋。」瑩瑩說，眼光裡卻渴望著相信王鋒。「他說你用我爸爸的遺體做工具，維護你的個人統治。說你逼著他用氣功保持我爸爸的遺體不腐爛，還強迫他讓遺體做出各種動作欺騙看望的人，包括我們……」

　　老太太嚎啕大哭。她從農村出來，如果用親人的屍體搞把戲，就等於受了掘祖墳一樣的侮辱。死者的靈魂不能安寧，老人對這一點比什麼都看重。

　　「阿姨，瑩瑩，你們相信周馳還是相信我？！」王鋒從小就認識她們母女。文革時他父母被關押，全靠老太太照顧他的生活。

　　「不相信你我們就不來了。」瑩瑩說。「周馳要送我們去南京白司令那裡。說你一發現我們知道爸爸去世就會扣留我們。他也許不知道我們的關係有多深，我們怎麼能不問你光聽他的？去機場的路上我讓爸爸的司機直接把車開到這來。武警的車一路追截我們。我覺得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瑩瑩，」王鋒握住瑩瑩的手。「叔叔心在跳，在呼吸，他當然是活著……」

　　他突然頓住──主席的心跳呼吸全靠周馳維持。他不是也可以讓呼吸心跳隨時停止嗎？

　　「你爸爸的心跳呼吸全停了？」他輕聲問。

　　瑩瑩有點恐怖地看著他。

　　「周馳說已經停了幾個月……」

　　王鋒忽地轉身衝進辦公室，打開專用監視器的開關。那是直通主席病室的。雖然螢幕裡看不出是否有心跳和呼吸，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個死人！僵硬的面容，灰色的皮膚，從透明轉成混濁的身體，只有死人才具有這一切特徵！而且蓋在他身上的被單扔在一邊，搶救用具四處都是，卻沒有醫生和護士。只有人死了他們才敢這樣！

　　他按了一下鈴，秘書從側面小門進來。

　　「三○一搶救中心來人報告，主席……」

　　「我知道了。」王鋒打斷秘書。「為什麼不打電話？」

　　「保密線路出了故障，普通電話他們不敢用。」

　　肯定是周馳讓人搞的破壞。這樣一來王鋒至少晚知道半個小時，他就有足夠時間把主席夫人和女兒送上飛機了。台灣一出兵，那個沈迪找的殺手一招認，這個駝子就以為到了混水摸魚了時候了！先斷主席的命，再讓主席的家屬去南京。剛剛聽了主席訓話的白狐狸對別的渠道傳去的消息都不會輕信，而這兩個女人的話卻不會有任何人懷疑。主席的死一來使那些早想謀反的人解掉了頭上的懸劍，二來又給了他們討伐王鋒的口實。軍隊會立刻四分五裂，周馳就可以指揮被控制了的十省市武警佔領兵力空虛的北京，審判王鋒以平天下，擁戴陸浩然，然後挾天子以令諸侯，把中國握進他那個下九流的髒手裡。好毒的計！可姓周的千算萬算，卻沒算到主席夫人和女兒會甩開他們上這兒來！

　　「立刻封鎖三○一搶救中心。隔離一切知情人。一個人也不能漏掉。」王鋒看向另外一個螢幕。瑩瑩正在一壁之隔的會客室安慰老太太。「把主席夫人和女兒保護起來。不能讓她們離開，也不能見任何人。」

　　「是。」秘書剛要出去。

　　「用特種兵保護她們。帶她們離開的時候走地道，別讓機關的人看見。」

　　「是。」秘書又要走。

　　「對她們一定要恭敬，生活要安排好。」

　　「是。」秘書這回不走了。王鋒往常下命令總是一句話。他對這個跟了他好幾年的秘書極信任，從來不像今天這樣瑣細。

　　「就說前線有急事，我不能親自送她們，請她們原諒。」

　　「是。」

　　「去吧。」王鋒深歎一口氣。

　　他關掉了監視會客室的螢幕。老太太和瑩瑩縮進了消失的光點中。他在地上走來走去，心亂如麻。當女人的喊叫聲透過辦公室包著皮革的厚門傳進來時，他幾乎想堵住耳朵，卻又難以自制地重新打開監視器螢幕。

　　在一群沉默的特種兵小心翼翼地挾持下，老太太發瘋般地喊叫：「……王鋒啊王鋒，你這個沒心肝的！你這個奸人！強盜！騙子！老天爺放不了你！我家老頭子的魂放了不你……」

　　而瑩瑩只是不敢相信地瞪著滿是淚水的眼睛，一聲不吭，盯著王鋒辦公室的門。

　　王鋒關上了螢幕。他的眼睛有點濕。他想起當年他離她而走時瑩瑩也是這樣。誰都會永遠憐惜自己的第一個女人。可他不能再讓感情帶來災難了。為了感情他沒殺沈迪，已經受到了太大的懲罰。現在，對頭們就要聯起手來了。主席的死一旦傳出去，他就失去了屏障，而只能孤身一人面對成群結隊的敵人了。

　　他在地上走了很久，最後坐下。他輕輕撫摸著手中那隻煙盒般的袖珍發射機。他想到了海洋，黑暗的洋底，丁大海那個石頭一樣的頭顱，潛艇周圍閃亮的生物……

　　他還有一張王牌，這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因而也就具有最大的效果。他暫且還不想用這張王牌，只想玩味，玩味能使人平靜。別說現在還沒到關鍵的時刻，既使到了，戰爭學最古老的原理也早就闡明：誰把預備隊用得最晚，最後的勝利就屬於誰！

　北京　天壇公園

　　【「我早想試試你的氣功了……，三秒鐘之內，你不自己脫光，我就驗證你是不是刀槍不入。」】

　　黑茫茫，一盞燈也沒有，黯淡的松柏樹影襯在四面天幕上的城市之光中。這種國家級文物公園晚上總是把遊人清出去。但今夜，陸浩然的車所過之處，車燈卻照亮成群結隊的人坐在樹林裡、灌木中和空地上，幾乎坐滿整座公園。沒有聲音，人全都不動，如果不是各種顏色的當代服裝，簡直會讓人以為是秦朝的兵馬俑。

　　陸浩然對氣功賦予人的秩序和自律讚歎不已。烏合的百姓在世界每一個角落擁擠、爭鬥、犯法、喧鬧，一盤散沙，然而同樣是百姓，一旦成為氣功的信徒，馬上就脫胎換骨地變了模樣。在北方二月的寒夜中這樣萬眾無息地靜坐，連軍隊也會自愧弗如。陸浩然越來越認為應當把氣功做為治國之本。如果全中國的人民都達到這種程度，該是何等理想的世界。一切動亂災難都不會發生，連煩惱也會消失得一乾二淨。他曾給石戈講過用氣功解決農業和資源危機的設想。氣功練到一定地步可以達到「辟穀」境界，不用吃飯，而從大氣和陽光中攝取能量。如果全國大力推廣氣功，哪怕只有一半人達到「辟穀」，中國也就不再愁什麼糧食問題。可石戈當時只用古怪的眼光看著他。陸浩然搖搖頭，那個石戈雖然算個聰明人，畢竟只是凡胎俗骨，不可能領會氣功的精妙和博深。他通過氣功學會推行這個想法，僅僅幾個月，報上來的統計數字已經有五萬多人達到「辟穀」境界。解決人類危機的鑰匙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確信氣功將使人類進入一個新紀元，而他將是書寫這頁輝煌篇章的執筆者。

　　因此他並不把眼前的得失進退和偶發的危機放在心上。汽車在公園東南角的「中華氣功學會」總部門前停下時，他在院裡院外慌亂忙碌的人群當中顯得超脫安詳。計劃原本天衣無縫，只等十省市武警總隊發兵佔領北京，逮捕王鋒，與暗殺前總書記毫無關係而且一直受王鋒迫害的陸浩然就理所應當出來主持工作。北京同意七省市自治將使台灣失去出兵的理由，再交出王鋒南京也該安定。周馳要求那時讓他當總理，他將號召全國近二億氣功信徒和愛好者支持陸浩然。陸浩然當然明白周馳的用心，他和王鋒一樣只是想借用自己的名義。一個氣功師當國家最高領導人國內外不會接受，必須有個冠冕堂皇的幌子支在前面。以周馳過去的地位，眼下當上個總理已夠心滿意足。可是主席夫人和女兒突然自投羅網打亂了一切。在周馳那從來都是凌駕一切的祖師爺式的眼光裡，也閃射出惶惶的緊張和焦慮。

　　「總書記，您今天不能回中南海了。行動必須提前。十省市武警部隊正在集結，明天就可以向北京進軍。我已經組織了三萬名氣功學會的年輕男會員在公園待命，加上北京的武警，隨時準備行動。現在必須調您的衛隊用一下。當務之急是把主席夫人搶出來，否則沒法瓦解軍隊。我已經派出五個小組分頭行動。幹這種事人多沒用，關鍵要精幹。」

　　陸浩然的貼身衛隊一共十二人，全是周馳手下的武術高手，又在武警部隊受過全面的現代化訓練，個個稱得上萬裡挑一。周馳為保護陸浩然的安全不惜本錢，但是現在，沒等陸浩然回答，他已經揮手讓衛隊出發了。

　　陸浩然看著疾馳遠去的車影。

　　「你是否記得去年我在中南海問過你一個問題？為了國家利益，氣功能不能致國家敵人於死地？」

　　他看到周馳在黑暗中微微愣了一下。

　　「你當時反問我林彪是怎麼死的。雖然你沒再往下說，也沒再解釋，卻一直給了我深刻的印象。現在，到時候了。」

　　周馳露出兩排雪白的牙笑起來。焦慮和緊張在他臉上一掃而空。

　　「如果王鋒飛到了外蒙古的天上，他會落到和林彪同樣的下場。但是現在還不需要。我想和他站在同一個水平線上較量，免得他死到臨頭也不服氣。」

　　陸浩然看著深沉的黑夜。如果三萬名會員集體發功，能量會有多大？他看見了半球形的碧色氣場在公園上空高高拱起，像一道銅牆鐵壁。近來他的氣功境界飛躍提高，前幾天還只能看見個人身上的光暈，現在已經能看見集體的氣場了。難遏的欣喜掠過心頭。

　　「讓我們開始吧。」

　　「開始？」周馳微微揚眉。「現在只能等待。」

　　「我不是說開始佔領北京。今天是正月初五。」

　　周馳明白了。他當然明白。這是他定的日期，每逢陰曆的五，要在天壇上組場做功。臘月十五和二十五已做過兩次，每次都使陸浩然躍上了新的一重天。周馳上星期還強調正月初五這次最重要，為什麼現在皺起了眉？

　　「總書記……現在這個關鍵時刻……」周馳不知怎麼說，似乎沒想到陸浩然還能提出這種要求。

　　然而對於陸浩然，自從做了那種功，就再沒有什麼比「五」這個日子更重要的了。他過去從來不看陰曆，現在卻幾乎忘記了公曆。一個月裡的其他日子全是在為三個「五」等待和準備的。

　　「再關鍵不也是等待嗎？我們有時間，又有必勝的把握，已經全都準備好了。」陸浩然急切地說。

　　「改日吧……」周馳牙疼那樣扭著臉。

　　「不行！」陸浩然差點叫起來，感到身上發冷，一片不可接受的黑暗蒙上心頭。原來不是做功使他精力充沛情緒高昂，而是等待。一旦知道等待的將不能兌現，精力和情緒就比戳破的氣球癟得還快。「不行……」他幾乎發出呻吟。「日子不能改！我等不了……我全身難受……」

　　「總書記」周弛又恢復了諄諄善誘的口吻。「也許再過幾個時辰我們就開始行動了。這是決定性的時刻，需要全力以赴，不能有一點分心。分秒必爭才能掌握時局，才能保證勝利……」

　　陸浩然聽不進去。此刻有關勝利、行動、時局的話距離那麼遙遠，國家和政權根本無足輕重，只有一種渴望在兇猛地燃燒，會把他燒化，燒成屍灰，燒得他變得凶狠和果斷，瞪起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狠狠地穿透眼鏡片。

　　「不行！你不是要當總理嗎？我只要氣功。我給你總理，你給我氣功！」

　　周馳不說話了。他們兩個在黑暗中對視。陸浩然的腿在顫抖。他知道只要再這麼對峙一會兒，他就會跪下去哀求。他想起戒毒所裡那些戒毒者，難道他也會流著口水鼻涕在地上哭叫打滾嗎？

　　「好吧，」周馳終於謙遜地低下頭。「總書記。」

　　他看見一顆碩大的金星，在正南的天空上。他不知那是否該有一顆星。但他確確實實地看見那顆黃燦燦的星，好像一顆寶石嵌在墨藍天空上。陸浩然站在當年皇帝祭天的天壇之上。白色的石頭和欄杆似是夢中的影像。沿著天壇圓周鋪放的地毯上排著八卦陣形。那八卦是由赤裸的人體組成。男體為陽爻，女體為陰爻，按照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的卦形組成「伏羲八卦陣」。他走上天壇時已經脫光衣服。冬天的寒風舒適地撫摸皮膚，如同帶著花香和陽光的春風。他從未覺得自己這樣強壯，過去不戴帽子走出汽車都會感冒，而現在，他成了舉世無雙的神。

　　他看見站在坎位的周馳緩慢地從地面向天空拉起雙手，聚斂起天地之氣。一股溫泉般的熱能撲面而來，從周身的毛孔融進體內。血管裡霎時充滿氣的旋流，從丹田升起直透靈犀的光芒。他的腳下是三個年輕處男組成的乾卦。平躺的身體上勃起雄壯的陽具。周弛兩手在胸前收攏。陸浩然覺得自己的腳被一種飄然之力舉起，輕盈地跨過那三個男體，踏上直通天壇圓心的地毯。對面，赤裸的女演員跨過組成坤卦的三個處女，邁著同樣的步伐飄然而來。很慢，很輕，卻像彼此吸引著，在中間那塊圓形地毯的圓心上，陰陽兩極準確地合為一體。

　　陸浩然已很久不認為自己還有性交的能力了。但是現在，他覺得就像年輕了五十歲，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光。他對自己的強勁感到驚訝欣喜。宇宙之氣給了他無比的神力。他把女演員舉抱在懷裡，只覺得是一片鴻毛，在他的動作中柔弱而歡快地搖擺。那柔軟溫潤的部位隨著每一下擠壓噴湧著開天造地的能量。生命的活力像天河一樣灌進他的軀體。他在膨脹，他在噴湧，他的靈魂在宇宙天堂展翅翱翔。那顆金色的星越變越亮，越變越大。

　　難道是宇宙的雷聲？一片可怕的轟鳴從天邊滾滾響起，一瞬間凝聚在頭頂。垂直的颶風從天上倒灌而下，如同天穹漏了。金星射出了令人暈眩的光芒。一股惡氣突然阻隔在腹腔。他覺得全身被猛烈生長的冰峰凍住。女演員似一塊僵硬的石頭從懷裡落下，重重砸在腳上。

　　「不許動，誰也不許動！」頭頂的聲音並不嚴厲，甚至還算得上柔和，但是巨大得震動耳膜。

　　不是金星的光，是探照燈！從頭頂五架懸停的直升機上射下，刺眼地照亮天壇上赤裸的男人和女人、他們凝固的恐怖身姿、驚愕張大的嘴和全身上下泛起的雞皮疙瘩。

　　一個處男跳起身竄向黑暗，他也許只是想去穿上衣服。直升機上響起一串清脆槍聲，在他赤裸的背部似用濃重的顏料點出一排紅點，他撲倒在面容驚懼的周弛腳下。

　　「不許動，誰也不許動！」直升機擴音器裡的聲音一點沒變，不嚴厲，但震動耳膜。

　　陸浩然做夢般地看著天上。又有十幾架直升機從四面現身，飛得同樣低，亮著同樣眩目的燈光，用同樣不嚴厲但震動耳膜的聲音命令不許動，成一個環形圍住整座天壇公園。其中一架直升機從尾部射出一枚火箭彈，把氣功學會總部的房子炸成一團火球。陸浩然沒看見什麼人想反抗。火箭彈的作用可能只是為了鎮懾三萬名會氣功的俘虜。果然再沒有一個人敢動，就連周弛也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在壇頂一片裸體的呆像中，唯有他穿著畫滿八卦圖的長袍，袍角染著一塊處男噴出的血。

　　頭頂徐徐落下一架飛機。迷彩色機身暴露在其他飛機的燈光中。機艙門開著，一個掛著安全帶的攝影師正在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攝影機。陸浩然猛地扭轉臉，眼前出現一個閃爍的瑩光屏，上面是他乾癟萎縮的身體。他要被凍死了。他要嘔吐。他突然比什麼時候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多麼老，多麼醜陋，做為一個展覽對象，會引起所有人的嘔吐！

　　他的恐懼多餘了。飛機上下來的第一個人首先上前用一件軍大衣裹住他，連抱帶扶地把他弄進飛機，然後攝影師才開始正式近距離地拍攝。不會有人從剛才拍的大全景裡認出他。他在大衣裡抖著，嘔吐的感覺仍然強烈。突然，他看見了王鋒的臉。

　　「總書記，我來接你。」那臉上充滿輕蔑。

　　他無聲地吐了，遏制不住地嘔吐，似乎連腸胃都要吐出。

　　王鋒沒再多看他一眼，走下飛機，身後跟著一群鋼鐵一樣沒有表情的特種兵。

　　「把他的衣服扒了！」即使在飛機轟鳴中也能聽見王鋒朗朗的聲音。天壇如同一個被照亮的圓形舞台。

　　周馳豹一般呲出牙齒，一聲嚎叫，甩掉抓住他的五個特種兵。

　　王鋒擺了一下手指，一排烏黑的槍管對準周弛。

　　「我早想試試你的氣功了，」王鋒嘴角掛著一絲嘲笑。「三秒鐘之內你不自己脫光，我就驗證你是不是刀槍不入！」

　　王鋒不讀秒，而是把兩手背在身後，高高的身子挺得筆直。

　　肯定不到三秒，周弛嘩一下把身上長袍撕碎。一個赤裸裸的野獸般精壯的肉體暴露出來。穿軍服的攝影助理隨之把嚇昏了的女演員推進他懷裡，攝影機便上下左右拍攝起來。

　　陸浩然繼續嘔吐。無數輛載著士兵的車開進公園。

　　機艙內的一個電台突然驚惶地呼叫：「主席夫人被劫持！」

　南京

　　【如果有誰盼著主席死的話，最迫切的莫過於眼前這位慷慨激昂的白司令了。】

　　蘇副參謀長站在一旁。

　　主席夫人伏在白司令肩頭痛哭了很久。白司令用鐵棒般的短臂牢牢攙扶著她，臉色又紫又黑，額頭疤痕珵亮地跳動。蘇副參謀長經常聽見他破口罵人，但哪次也趕不上這次罵得殺氣騰騰。奇怪的是無論什麼髒話從他嘴裡罵出都不顯得低級，反而正氣凜然，讓人感動。主席夫人的眼淚浸濕了他的中將肩章。一個受盡委屈的寡婦需要聽的不就是這種嗓門，這種痛罵和這種頂天立地的保證嗎？

　　「老大姐，主席去世了，我就是你的親人！我會給你作主！王鋒那個狗日的小畜牲跑不了，媽了個巴子，我要親手扒了他的皮！全黨全軍都不會放過這個野心家，忘恩負義的雞巴小人！老大姐，我一定讓你親眼見到他的可恥下場！……」

　　蘇副參謀長心裡最清楚，如果有誰盼著主席死的話，最迫切的莫過於眼前這位慷慨激昂的白司令了。主席是他唯一的顧忌，使他一直尷尷尬尬地縮在一個無所作為的中立裡。他知道現在的中國就像跑馬圈地的時代，誰讓自己的馬撒開蹄子跑起來，誰就能得到最多！現在頭上的緊箍圈一下子斷掉了，再不用顧忌有個老太爺在頭頂施威。只有這個老太爺能做到直接指揮他的部下，讓他們不服從他，這是他最怕的。老爺子死的時機簡直太巧了，似乎是上天送的禮物。白司令今晚一定會極痛快地喝一瓶二十年窖存的茅台酒，就像他現在罵王鋒一樣痛快。

　　蘇副參謀長把哭得精疲力盡的老太太扶進車裡。副官將送她去醫院檢查身體。瑩瑩上車之前擦乾哭腫的眼睛，低聲對蘇副參謀長說：「你們別對王鋒太過份。」

　　女人啊！蘇副參謀長在心裡嘆息。

　　「放心吧。」他輕輕握著那隻已經粗糙了的手。當年他只敢在夢裡握。

　　到底誰對誰過份還沒見分曉哩！蘇副參謀長一直目送汽車。雖然暗殺被揭露和主席的死使王鋒眼下形勢不利，但斷定王鋒就此完蛋卻是太低估他了。當年他之所以能成為他們這些小兄弟五體投地崇拜的首領，就是因為他總是能從逆境中找到出路。多少次眼看著他已落入死角，也會突如其來地製造出令人瞠目結舌的奇蹟。王鋒對周馳的打擊就是讓人叫絕不已的一手。他不做為政治事件，而做為流氓群奸集團來宣傳。從早間新聞就開始反覆播放擒獲周馳的現場報導。中國的電視螢幕從未出現過成群的裸體男女，老百姓看了又看，一瞬間家喻戶曉。周馳本是無數人迷信的偶像，但這種醜惡的流氓行徑一下就把他變成一堆大糞。正在集結的十省市武警也被這條新聞搞暈，誰好意思為這種流氓賣命？同時，又傳出更聳人聽聞的內幕：周馳一直通過他的徒弟從武警身上採氣，再傳給他滋補身體，增強他的淫亂能力。這和吸人的血沒有區別。千千萬萬的武警士兵震驚了，緊接著轉為憤怒。不少總隊出現士兵自行逮捕周馳的徒弟施以私刑的騷亂。精心策劃的武警政變就這樣輕易地被王鋒化於股掌之間。蘇副參謀長對多數內情還不掌握，但有一點他從小至今一直確信無疑──王鋒的天才是他望塵莫及的。

　　當蘇副參謀長回到白司令辦公室時，白司令正在聽著主席昨天的電話錄音。他已經不知聽了多少遍了。主席夫人說昨天上午十時二十分見到主席已經去世，可這個電話是在十時四十一分打的，絕對是主席的聲音。誰能想明白？如果主席夫人沒有從天而降，最晚不能遲過今夜二十三時五十九分，南京部隊就得向台軍開火，哪怕是象徵性的。然而戰爭怎麼會有象徵？

　　白司令停在地毯當中。

　　「馬上把夫人送到成都劉司令那去。」

　　「成都？」蘇副參謀長很驚訝。

　　白司令沒解釋，繼續踱步。

　　「是。」蘇副參謀長馬上就想通了。劉司令是主席最親近的部下。夫人的哭訴必然煽起他的怒火。他就一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因為主席的囑託而擁戴王鋒。即使不興兵討伐北京，至少也不會干涉南京。要是失去成都，王鋒看來就真難自保了。

　英國《泰晤士報》二十二日中國時局綜述

　　中國有句老話──「兵敗如山倒」。台灣軍隊對於中國大陸只是一塊隔著海峽投過去的石頭。不管那石頭多麼強硬，對一座山本來也是微不足道。但如果那座山內部已經碎裂，一塊石頭就足以引起整座山的崩塌。隨著南京軍區和成都軍區先後宣佈反對北京政權，中國大陸掀起一片脫離北京的浪潮。

　　拉薩上空首先升起了雪山獅子旗。由二十名喇嘛教活佛組成的代表團前往印度迎接年邁的達賴喇嘛回西藏擔任獨立國家的元首。青海、四川、甘肅、雲南等地的藏民紛紛響應。新疆緊隨其後宣佈成立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雖然省府烏魯木齊還在忠於北京的蘭州部隊控制下，但南疆的廣大地區已經效忠以喀什為臨時首都的毛拉們。北疆的哈薩克人也已積極醞釀獨立。

　　正如曾被預見的那樣，遭受過數度血腥鎮壓的西藏和新疆一旦再鬧起來，對中共政權的深仇大恨首先會以盲目的民族仇殺形式表現出來。沒人能說出確切數字，但據個別逃出來的人講，沒事先撤離的漢人幾乎被斬盡殺絕，連嬰兒都包括在內。

　　到昨天為止，宣佈獨立的還有聚居在寧夏和青海東部的幾十萬回民。他們發動了一次連鎖擴展的血腥暴亂，已佔領十七座縣城。雲南、貴州、四川、廣西也出現多股少數民族的暴亂隊伍。各種各樣獨立旗號四處皆是。有的聲勢浩大，預謀已久。有的則只是趁亂占一處山頭當當山大王。不管誰都打著「共和」、「民主」的招牌，但除了個別的例外，很難在其中找到現代文明的實質。

　　中國思想界當年的預言現在看來是正確的：「六四」事件之前，中國還有唯一一次挽救自己的機會。假如共產黨那時能夠明智地或是被迫地放棄一黨專制，允許反對派成長起來的話，雖然對它自身的統治構成不可避免的重大威脅，卻會成為中國社會保持連續穩定的保障。

　　中國有一句富有哲理的格言──「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任何執政集團都有從盛到衰，無法控制住局面的一天。當社會對原有核心離心傾向越來越強的時候，一個成熟而強大的反對派就會成為新的凝聚核心，使社會得以在穩定狀態下過渡到新體制。而缺少這樣一個有能力取而代之接管社會的新核心，社會就會不可避免地分崩離析，在大解體的權力真空下，滋生出無數素質低劣的原始權力集團，進而演變成無止境的衝突和強暴。如此過程在中國歷史上曾多次重演，原因就在於中國不容異己的大一統政治傳統。

　　這個顯然已不合時宜的傳統未曾被時間和進步淡化，卻為中國共產黨發揮到極致，所以「六四」大屠殺也是必然。這種「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中國政治曲線的前半截此刻正在發生，但後半截是否能完成，由誰完成，何時完成，還未出現確定的跡象。有人擔心也許會同古代一樣，還得混戰幾十年才能見分曉。

　　值得慶幸的是中國還有一個台灣。大山一旦崩潰，最大的石頭就成了主角。這似乎是上天的有意安排，當年沒讓殘餘的國民黨被共產黨全部消滅乾淨，留下一個富饒的小島，演練出一套完整而精良的國家機器，而在半個世紀後的今天，成為有能力取代共產黨而「合天下」的新核心。

　　台灣軍隊明智地把自己偽裝成民間義勇軍。先頭部隊總是打著七省市自治政府的旗號，而且閉口不提喊了多年的「反攻大陸」口號，以免引起大陸人民的牴觸。他們有意給人這樣的印象：戰場形勢的逆轉主要是因為北京政權喪失合法性而導致的眾叛親離。反攻的主力是南軍自己。台灣人民義勇軍只起輔助作用，來支持大陸同胞實現建立中國聯邦的民主理想。一旦這個理想實現，他們就撤回台灣，做為中國聯邦的一部分與大陸人民共建民主自由的新中國。

　　然而實際上，台灣志在必得地要成為大陸中國的新主人。她的軍隊長驅直入。尤其在與北京決裂的成都軍區把部隊撤回西南後，正面戰場沿江西和兩湖的北上之路幾乎暢通無阻。現在，台軍已攻入河南，距北京不到八百公里。北京的最後一道防線只剩黃河。原來用於看管流民的濟南軍區三十個師在做最後抵抗。黃河改道工地上的三千多萬流民一哄而散，逃避戰火。

　　由於戰場隔絕，大部分流民逃向相對平靜的東北地區。這股洪流對北京後方的破壞不亞於又一支大軍。加上南京部隊已進軍山東，揮師北上，幾乎所有的觀察家都認為，北京的壽命只能以日而計了。

　　世界各國政府已紛紛開始尋找北京後的中國政策，誰有能力成為今後中國的主導力量？多數國家看好台灣。美國國務院已向台北和福州派出秘密工作組，為外交過渡做準備。原來懾於北京政權的壓力而對南方各省實行的禁運也已取消。助理國務卿赫斯昨天發表公開談話，希望中國進行全民投票解決危機。歐共體與美國立場相近。耐人尋味的卻是俄國的態度。

　　當年的蘇聯帝國解體後，西方曾以為俄羅斯從此淪為二流國家，再不足以成為抗衡的對手。這種一廂情願的自大忽視了兩個事實：一是俄羅斯仍然是一個軍事大國，即使在她日子最不好過的時候，拿出來賣的家底也是尖端戰機、航空母艦或宇航設備一類他國望塵莫及的東西。而一個沒落大國擁有強大的軍事機器，這本身就使她比什麼時候都更可怕；二是俄國自古以來的帝國心態，這種心態不光屬於沙皇或共產黨的政治局，同時也化作了每一個普通俄國人根深蒂固的意識。俄國的整個歷史一直把光榮與擴張混為一談。這決定她的民族主義情緒並非只出現於受外族侵略之時，失去國際爭霸之地位的事實已足以將其調動起來。我們已經看到當年俄國與西方的「蜜月」如何短暫，隨之而來的是與「冷戰」相對的「冷和平」。一旦俄國人從對西方的過高期望中清醒過來，失望就使他們對帝國的喪失更加痛心，而且更為過敏地滋生受辱感。

　　西方，尤其是美國，出於勝利者的輕率和傲慢，不但沒有防微杜漸，且不斷火上加油，使俄國的民族主義越燒越烈。今天，蘇聯解體後的俄國非但沒有像我們期望的那樣融入「國際大家庭」，反又重新開始繼承老沙皇和新沙皇一脈相傳的衣缽，不斷顯示出擴張的決心和深謀遠慮的步驟。

　　在莫斯科的國際戰略格局中，幾千公里接壤的地緣本身就已決定中國的重要性對她遠超過對西方。一方面中國的分裂有利於她的安全；另一方面她更不願意看到這個最大的鄰國變成徹底親西方的統一力量。從她積極敦促中國各方停火談判，按現在的實際控制區域實行分治的建議來看，她的意圖是利用眼下中國的戰亂，實現當年史達林對中國的「分江而治」的構想。那樣地緣政治就會迫使時刻受到南方威脅的北京政權不得不永久成為親俄「友邦」。

　　可以想見，俄國不會聽任中國形勢自行發展，一定會在這個進程中體現進自己的意志，並且可以斷言，這個意志一定和西方的意志不一致。

　　有了這種國際背景的攙入，中國未來的走向就更加複雜。中國的每一股勢力都在尋找各自的盟友和靠山。交易是多種多樣的，都在幕後緊張忙碌地進行。

　　總之，中國在變，此時還沒有人敢斷言未來。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令人想起二十世紀初中國那個軍閥混戰列強插手的年代。但歷史肯定不會一模一樣。對於一個宏觀的預見，今天中國這種旋風式的演進所提供的思考時間還是太少了一點，需要往下看。

　北京

　　【「一致同意！」王鋒把舉起的手往下一砍，似乎就此把台北砍出了世界。】

　　照理說已到該化凍的時分，可北京又下起了一場黏乎乎的大雪。天是那麼陰。雪是那麼白。而路面又被車輪輾得那麼亂，那麼髒，半尺多厚半融的雪支離破碎，難看之極。

　　石戈把車開進中南海。大門的值班軍官眼中露出詫異，也許有點懷疑，這位副總理久不露面，難道連司機和警衛也沒了？通往會議室的一路都有手持小旗的士兵指示方向。那兩位武藝高強的警衛不知是受周馳的牽連被捕了還是自己跑掉了，反正突然失蹤。自從黃河工地成了戰場，石戈就回到北京。沒有人需要他，也沒有人過問他。他一個人關在屋裡看了三天地圖，沒邁出門檻一步，直到突然接到通知，讓他來參加這個會。

　　這一段很少像模像樣地開過什麼會了。自從實施緊急狀態法，決策只出自極少的幾個人，幾乎再沒有過什麼討論、協商，更別提表決。但是今天卻很特殊，幾乎全部政府、軍隊和黨的頭面人物都到場了。石戈已料到如此，連他都能得到通知，何況其他人。

　　會議室裡很暖和，這在燃料緊缺到極點的北京幾乎無處可尋。燈光也比別處明亮得多，把窗外的陰暗驅散。但氣氛卻壓抑之極。每個人的臉色都比落雪的天空還陰沉。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活動，如一群恍恍惚惚的鬼魂，毫無關聯地呆坐在一起。偶然發出茶杯蓋和茶杯碰撞的聲音，好似能使所有人都感到驚嚇。

　　每個座位前面都擺著一份最新情況通報。石戈的位置在後排角落。即使早有思想準備，看到黃河防線於今晨在袁房被突破還是感到有些突然。冬季黃河水少，且又封凍，不足以構成屏障。濟南部隊的三十個師過於分散。蘭州部隊被新疆和寧夏青海的叛亂牽制，難以提供足夠援兵。一馬平川的華北平原使台軍機械化部隊得以自如馳騁，忽而分頭佯攻，忽而集結成拳頭，防不勝防。通報上反常地做了形勢分析，承認現在已不可能組織起有效的反攻打退台軍。預計不超過八十小時，台軍就將兵臨北京。同時進入山東的南京部隊也正在伺機而動。如果把大量兵力抽到河南阻擋台軍，南京的軍隊會立刻趁虛而入，白撿一個北京。

　　石戈發現除了他幾乎沒人看通報。也許認為看不看全都無濟於事了。石戈覺得自己也同樣頭腦空空，一片茫然。曾幾何時，他還被譽為解決緊急問題的專家。一遇到麻煩事，不管和自己有沒有關係，腦筋的閥門都立刻條件反射式地開啟，流水一樣往外淌主意。可現在，別說流水，連閥門在哪都摸不著了。不能不承認眼前這些老牌政治家們比他更成熟。一旦到了無力回天的時候，他們不做任何多餘的事。以前大廈只是某根水管漏水，某個房角鬆塌，一個能幹的修理工確實能上竄下跳地大顯身手。而現在，大廈的每一塊磚都成了粉末，再遇上八級地震和十二級颱風，修理工的腦袋裡能出來什麼主意呢？

　　陸浩然和王鋒最後進來。陸浩然坐在輪椅上。兩個服務員小心翼翼地推著他。石戈聽說他患了病，卻沒想到成了這樣。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攤泥，軟綿綿地一動不動。兩眼直呆呆地散光，似乎什麼都不進入視野。在那枯槁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生病的跡象，使石戈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無可救藥的萎靡和沮喪。他已經失去了靈魂，只剩一個軀殼。相比之下，走在最後的王鋒更讓人意外。他是各方矛頭所指的中心，舉世傳聞的惡魔，已必敗無疑，而且注定要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可不但看不出他有任何沮喪焦慮，反而比過去更顯得昂然振奮，光彩照人，身著一塵不染的上將軍服，一副俯視天下的自信神情，讓人不自覺地眼前一亮。

　　「現在……開會。」陸浩然的聲音低得有點聽不清，好像想不起來該說什麼似地停了半天。「請王鋒同志……講。」

　　此刻的王鋒一點沒有過去的謙虛姿態了，理所當然地坐到第一把主座上。這是一個敢負責任的姿態，越在這種危急關頭他越要顯出頂天立地。

　　「形勢就不講了。」他敲敲桌上的情況通告。「但是導致這種形勢的根源我要講兩句。這兩天動亂分子又開始四處煽動，唆使學生遊行，市民請願，提出讓我下台的口號，似乎整個中國的現狀，包括這次戰爭的責任全在我，只要我下台受審，謝罪天下，立刻就可以實現和平。一小撮國家敵人利用群眾的無知並不奇怪，但是黨政軍的高級幹部也有人相信這種邏輯，這就使我不得不說清楚。如果台灣、福州、南京，以及其他叛亂地區敢保證這一點，只要我王鋒下台，他們立刻停火撤軍，放棄獨立，我本人哪怕永蒙萬古之冤也在所不惜。可他們會嗎？絕不會！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我王鋒，而是反攻大陸，消滅共產黨！是分裂祖國，做割據皇帝！是把我們在座的所有人斬盡殺絕！是讓五星紅旗落地，而讓青天白日旗插上天安門！

　　「中國為什麼落到今天這種四分五裂的地步？既不能攘外，又不能安內。我們曾經是那麼強大，那麼自豪。我們的軍隊打敗過國民黨的八百萬大軍。我們的黨是世界第一大黨，我們的人民萬眾一心。這光榮的往昔難道是因為我王鋒成為泡影的嗎？不是！如果說我有什麼錯誤，那就是我下手太晚，我沒有及早地獲得改變錯誤路線的權力，而讓那些亡國罪人把我們國家弄到了病入膏肓的不治之地。中國不能靠經濟治理，中國幾千年都不是靠經濟治理的。中國的核心是精神。一旦精神死亡，中國就將分崩離析。我們的黨和軍隊從無到有，從弱到強，不就是靠的一種精神嗎？物質上再強大的敵人在我們面前也是紙老虎。可是那些所謂的『改革者』卻用金錢取代了精神，讓全民族都投入到追逐利益的比賽中。我們反覆說要建立中央的權威，沒有權威就不能保證中國的統一和團結。可權威是什麼？權威首先是一種精神。如果人人都追逐利益，那就不可能有權威而只能有處心積慮建立自己地盤的野心家！正是那些野心家為台灣打開了我們的大門，也正是他們的背叛使我軍失去了作戰優勢。現在，你們是想一退再退，讓敵人把絞索套上脖子呢？還是一舉扭轉局面，把敵人徹底粉碎？」

　　老牌政治家們多數連眼皮都沒抬。他們對慷慨激昂不感興趣，對「徹底粉碎」也早失掉了幻想。

　　「也許你們覺得這是一句空話，」王鋒平靜地說。「在你們老練的頭腦裡，已找不到任何避免滅亡的辦法。可是，……我還有。」

　　眼皮們抬起來了。

　　王鋒起身，抄起一支鋁合金指示桿，用桿尖指住身後的巨幅地圖，從上下移，猛定在標誌著台北的圓圈上。

　　「核打擊。」臉上是一片燦爛的微笑。

　　石戈心裡轟地一聲，一股寒氣從頭灌到腳。

　　別人卻沒這種反應。那些抬起的眼皮重又垂下。聯合國的「反核憲章」已使各國的核武器全成了擺設，這已是最低級的軍官都明白的常識。炸掉台北的結局將是北京對等地被炸掉，除非中國有能力同時先發制人地把美俄英法全炸平，但那只能在科幻小說裡想像。如果王鋒想在垂死前瘋狂一跳，不計後果，老牌政治家們可不會奉陪。

　　王鋒不是那種人，石戈知道。他不是個會喪失常識的人，也不會喪失理智。那片笑容足以說明他清醒著而且胸有成竹！

　　「不要失望，親愛的同志們。」王鋒笑得更開朗。「我沒有忘記聯合國反核憲章，而且我也絕不違犯反核憲章。」

　　眼皮們又一次抬起。

　　「如果你們更加仔細地讀一下反核憲章的各種文本，中文、英文、法文、西班牙文乃至阿拉伯文的，你們就會放心地發現任何一個文本所明確禁止的都是向另一國家使用核武器，卻沒有禁止一個國家在自己領土上使用核武器。那麼，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是全世界都承認的。與我們建交的一百四十七個國家全部在外交公報上聲明過接受這個原則，聯合國對這點也態度明確。那麼我們對台北使用核武器就沒有與反核憲章相違背，聯合國也就沒有理由採取行動。一個國家在自己領土上爆炸了一顆核裝置，聯合國再扔給這個國家一顆核彈進行懲罰，這在法理上說不過去，就像自殺的人還要再遭到一次槍斃一樣。這足以使聯合國那個大雜燴掉進一鍋無所作為的糊塗粥裡。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如果把這看成是一場賭博，我們一定會贏！賭運總是站在最敢下手的一方的。我們做了，國際社會頂多空吼一陣。他們天天打著人道主義的招牌，到了真要殺死幾百萬無辜百姓的時候，他們下不了手。他們自己的國家並沒有受傷害，何況我們佔著法理的優勢，這就足以讓他們陷入討論而不付諸行動。退一萬步，即使他們真能實施懲罰，根據台灣是中國一個省的公認原則，聯合國的懲罰也只能針對大陸的某個省會城市而不是北京。可以讓他們打南京嘛，或者是福州、廣州、成都……讓聯合國自己去挑選吧。再退一萬步，他們真敢打北京，那麼我要警告世界，中國雖然不是核大國，但我們擁有的一千七百枚核彈頭也足以打掉半個世界的城市。

　　親愛的同志們，沒有人敢，請相信。國際社會的軟弱無能你們見得還少嗎？咱們全經歷過國際對『六四』的制裁。哈！何嘗傷了我們一根毫毛？布什派人偷偷來跟我們拉關係，戈爾巴喬夫指責齊奧塞斯庫開槍鎮壓，對我們卻一聲不敢吭。為什麼？因為我們比羅馬尼亞大四十倍，我們是數一數二的世界大國！永遠要有這個自信，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真敢與我們為敵，哪怕全世界合一塊也不敢拿我們怎麼樣。毛澤東時代，我們獨自屹立於世界，不也活得很好嗎？不也是東風壓倒西風嗎？只要放開膽子幹，勝利就一定屬於我們！」

　　那些晦暗的面孔開始出現了血色，乾萎抽縮的表皮也開始鬆弛，恢復彈性，好像從王鋒口中噴薄而出的是一股還陽的春風，給枯竭的靈魂注入重新膨脹起來的新鮮氣體。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核打擊的效果。」彩色地圖襯在王鋒身後，如同一片五色光暈。「台北是毒蛇的頭。打蛇先打頭。蛇頭一敲碎，整條蛇就癱瘓死亡。台軍將立即軍心大亂，無需我們反攻也會潰退一般撤回台灣，以求穩定老窩。核武器一旦使用過了，威懾力就會提高百倍。台灣將再也不敢有所動作，否則我們再炸高雄、基隆。

　　而我們卻很可以藉此一鼓作氣，迫使台灣投降，解決多少年懸而未決的統一難題。對於國內的反叛地區，這個威懾同樣有效。我們將發出明確警告，反叛地區不投降，就將與台北同樣下場。多年隔離，對台北的核打擊不會引起大陸人民的敵意，卻能增加他們的恐懼，使他們迫使反叛者投降。其實沒有台灣支持，國內任何一支單獨的反叛勢力都成不了氣候。只要把南京部隊和成都部隊重新控制住，收拾其他地方易如反掌。諸位，這就是我們的選擇。兩條路：一條是亡黨亡國，民族四分五裂，人民塗炭遭殃，我們在座的人被釘上歷史的恥辱柱。另一條就是一顆核彈，捨掉一個台北，換來全民族的和平，安寧，祖國統一，人民安居樂業，並且收復台灣。比較一下這二者的得失，美國扔在廣島的那顆原子彈只是使日本早投降幾天，美軍少死幾萬士兵，歷史一直沒有非難那次行動。而我們現在擁有的理由難道不超過打擊廣島的千倍萬倍嗎？同志們，現在就是決定的時刻，你們選擇哪條路？」

　　石戈站起來。這種場合本不需要像小學生那樣起立發言，也許是下意識中怕別人表示贊成在先。他明白了王鋒為什麼把所有人都弄來開會。這可以把一場核屠殺的責任分成許多份，平攤給每個人，成為黨政軍的全體決定。「反核憲章」凍結了多數人的思維，然而一經王鋒指明，就像驀地散去迷霧，在山窮水盡的絕境中露出一條嚇人的路，卻畢竟是路，再嚇人也是路。石戈一再提醒自己動作穩定，不知怎麼還是碰倒了茶杯。一片濁黃的茶水頃刻浸濕了文件，向四處漫流。王鋒冷冷地看著他，眼光細長而尖銳。石戈知道激動在這時毫無價值，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冷靜下來。

　　「你前面的話是對的。中國沒有了信仰，沒有了權威，也沒有了凝聚公眾的道德和倫理。因此核打擊只能得到一時的喘息，卻不可能成為贏得未來的基礎。因為核彈不能把信仰、權威、道德和倫理重建起來，未來就照樣充滿危機、分裂和叛亂。你不可能把核彈打到中國的每一個城市，每一座山頭。如果叛亂就在北京又該怎麼辦？核武器會毀滅別人，也會毀滅自己！……」

　　「你的高見是什麼？」王鋒背起雙手。「如果不用核打擊能解決問題，我們全體向你鞠躬。」

　　桌上的茶葉捻成了一團，在手心潮濕地蠕動。有些話石戈本來永遠不會在這種場合講，現在已經無法再顧慮了。

　　「每個體系都是有壽命的，喊萬歲只是一種心願。我們這個體系已經到了最終的極限，何必再去做徒勞的挽救，而在民族內部使用毀滅性的屠殺武器、造成永遠也難癒合的創傷呢？理智一些，看清時勢，自覺地順應潮流也許是唯一有意義的選擇。雖然我們不能再創造什麼，可至少不該再去毀滅。分裂有什麼了不起，不是還在地球上嗎？如果人民能夠生活得更美好，我們何必強求統一。民族主義不是目的，更不該為一種虛無的概念去犧牲千百萬生命。叛亂也好，反攻大陸也好，說到底，不就是我們這群人下台，我們這個黨解散嗎？我們去當老百姓就是了。即使我們死了，也不過就是這幾十條命，怎麼能讓台北的三百萬人民去死？！……」

　　「行啦！你的意思已經很清楚。」王鋒打斷石戈，轉向會場其他人。「關於這位共產黨的政治局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務院副總理先生主張解散共產黨，贊成台灣反攻大陸的問題，我們等一會兒再處理。現在，同意對台北實施核打擊的舉手。」

　　茶葉裡最後幾滴水從手指縫中流出，石戈佝僂著身體，他想高聲大喝：「別舉手，別當歷史罪人！」他想掀翻桌子，弄出震耳的聲響，驚醒這群恍惚的鬼魂。可是沒有一個目光和他相遇。他剛才的肺腑之言好似沙漠上自生自滅的風，對那個呆板無垠一無所有的世界沒有任何影響。如同一支送喪曲，一隻隻手陰沉地交錯舉起。一群枯黃的喪失了生命的手，無聲無息。

　　「一致同意。」王鋒把舉起的手向下一砍，似乎就此把台北砍出了世界。

　　「我不同意！」石戈覺得嗓子裡的聲音屬於另一個世界，那麼遙遠、嘶啞、乾澀，似是從無水的星球上傳來的嘶叫。

　　「你？」王鋒在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你以為你還有資格不同意嗎？連你現在想表示同意也沒資格了！」

　　「我……」

　　石戈像是不知道該做什麼，抓起桌上的空茶杯，沒喝到水。嘴角黏上一團黏乎乎的茶葉。他轉身找暖瓶，踢倒了椅子。東一下西一下不知往哪走。舉起暖瓶，又把滾燙的水倒在手上。茶杯和暖瓶同時掉在地毯上。暖瓶膽發出沉悶的爆響。茶杯卻彈跳著保持完好無缺。他雙手捂住頭，蹲在地上。

　　「我要用涼水沖沖頭。」他喃喃地說，伴著痛苦呻吟。

　　王鋒俯視他，如看著一隻蝸牛。鄙夷之色逐漸溢露在那張高貴的臉上。

　　「沖去吧，先用涼水清醒清醒，然後我們還會讓你更加清醒。」

　　長安街上的雪更厚了，更稀，更滑。一輛挨一輛的汽車膽戰心驚地爬行。剛被開水燙過的手每動一下方向盤都感到疼痛。石戈在後視鏡裡看著新華門消失在茫茫雪中。如果剛才不表現出一連串意志崩潰的舉動，就不能讓王鋒產生輕視而放鬆戒心，他也就難以從衛生間側門溜出。新華門值班軍官的目光比看見他進來時更驚訝。他的車窗蓋滿了雪，只用手掌在眼前胡亂地擦開一小塊。現在，暖風使窗上的雪融化了。刮水器能夠活動了，而他的思路還沒有理順。怎麼辦？該怎麼辦？能怎麼辦？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必須把核打擊的消息立刻送出去，防止這場災難，或者至少讓台北有所準備，把損失減到最小。用什麼方式把消息送出去？在大街上宣佈是瘋子舉動。通過新聞渠道？記者寫稿、電傳、主編的懷疑、核實，就算決定發稿了，還得排版、印刷、發行，等消息發出來，台北早已經是廢墟了。必須通過最直接的渠道，把環節減到最少。北京和台北正在交戰，一切聯繫都已中斷。直接給聯合國打電話？誰能相信，而不當成心理變態者的惡作劇？即使上報，那一層層官僚體系，比通過這蠕動的車流還要緩慢……大使館！石戈抓起車上的電話。大使館有直通本國領導人的熱線，而一國政府向聯合國和台灣傳達的信息不會被當作兒戲，時間上也會最快。通過哪國使館？打電話同樣不會被相信。這種恐嚇電話隨時都有。必須親自上門，讓對方相信自己的身分，才能使這個消息不被懷疑。那麼最好就要在那個使館有熟人。自己資歷短淺，露面很少，不為外交人士熟悉，貿然上門要費太多唇舌，甚至連大門都難進。可熟人，熟人……他現在後悔過去從不參加外交活動，懶於把時間消磨在舉杯說友誼上。熟人，熟人……他突然想起那個澳大利亞使館的女秘書。兩年前在一個逃不掉的晚宴上，他倆座位相鄰，碰巧她想有個中國名字，碰巧牆上壁紙的圖案是「易經」上的卦形，他給她起的名是「周易」，因而他記起她的真名與「周易」發音相近──JOSIE。碰巧她說了她的電話號碼後他又開了個玩笑，告訴她那號碼可以說成中國話的「我氣我，氣死了我」，因此他記起真的號碼是五七五─七四六五。他以為她得進行很多回憶才能幫助那位周易想起他，那時他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沒想到周易立刻叫起來：「副總理先生，你還記得周易！」

　　「我要見貴國大使。請你到使館門外接我，我馬上到！」

　　已經到天安門廣場。前面是紅燈，堵住長長的車流。石戈拐上自行車道，繞過排在前面的車輛，從紅燈下直接衝過去。打滑的車輪把黏乎乎的雪水甩了交通警一身。政治局的車牌號只能使交通警乾瞪眼。

　　離開會場已經十四分鐘了。王鋒不會認為他會在衛生間裡「清醒」這麼久，肯定已發現他失蹤。院裡的警衛將報告他開車走了，行動匆忙以致碰壞了另一輛車也沒停下看一眼。新華門的值班軍官會指出他的車向東行駛。有什麼事能弄亂王鋒的腦子？他的反措施比閃電還快。

　　果然，東單路口的交通警從崗亭裡跑出，伸直手臂攔他停車。但另一輛在冰雪中不能及時剎住的轎車像搓雪球一樣把交通警搓上了發動機罩。石戈又從紅燈下衝過去，瞅了個空隙鑽過橫向車流。車尾被一輛吉普車撞了一下。車頭刮在另一輛公共汽車的車尾上。左側車身覆蓋件麵片似地堆起。他的駕駛技術仍然挺糟，但豁出來了，反倒能化險為夷。紅燈使向東行駛的車流斷了一段。他加大油門，在空闊的街上提高車速。他發現兩邊行人全看天上。左側後視鏡在剛才的撞擊中正好扭成了仰面向上的角度，突然倒映出一架迷彩色的武裝直升機在迷茫雪中如鬼影一樣低低飛來。如果一直混在車流裡，飛機不容易發現他。可剛才衝過路口已經使飛機在斷了車流的街上牢牢盯上他，而且決不會再把他這輛剝了一半皮的車同別的車混在一起。火車站路口也衝出了警察。幾輛汽車被調動著形成路障。在路障就要閉合的一剎那，他又衝了過去。這回右邊的皮也被剝掉一半，玻璃全部粉碎。直升機轟鳴著壓下來。旋翼吹起的冰雪從扭曲的窗框如機槍子彈般密集地射進。他猛地拐進國際飯店旁邊的小路。高大的建築阻住了直升機，使它不得不猛地向高昇起，從樓群的空隙中追蹤他逃跑的方向。

　　石戈一直不贊成高層建築，現在卻由衷感謝那些拚命追求節約地皮的建築師們。樓建得越高，其間的空隙越小，飛機離得就越遠，死角也就越多。剛才的撞擊使喇叭電路搭鐵長鳴，救火車一般一刻不停地叫喚，使行人老遠就紛紛閃避。小路上的雪不像大街上化得那樣稀，沒被壓爛的雪層使汽車容易控制得多，車速大大提高。但那塊仰面朝天的後視鏡總是倒映出上空那架迷彩色的直升機，如盯著一個必死的老鼠一樣冷冷地跟著他。

　　澳大利亞使館在東直門外大街，必須穿過開闊的二環路。石戈一駛出樓群，就看見直升機懸停在二環路上方。機載大口徑多管機槍的槍口指著他。特種兵端著高速衝鋒槍和火焰噴射器從機艙兩側探出身體。在他們開火的一剎那，正好旁邊的建築工地駛出一輛滿載水泥的重型卡車。石戈一橫心，猛一打方向盤，就如一塊膏藥貼上卡車，用高堆著水泥袋的貨廂掩蔽住自己。卡車後輪絞碎車身，發出鋼和鐵互相絞磨的聲音。完全不知怎麼回事的卡車先是驚慌制動，可來自天上的掃射又使它失去控制，在街道上七扭八歪地橫衝直闖。直升機射出的密集槍彈全打在水泥上，爆起大團瀰漫的灰粉，如同煙幕。右側兩個車門被絞掉了，石戈的車從卡車後輪上掉下來。在撲頭蓋臉的水泥粉中，他驚喜地發現汽車動力部分和行走部分仍然完好。猛一踏油門，發動機高亢地一吼，他借煙幕的掩護衝進立交橋下。

　　立交橋下沒有雪，濕漉漉的車輪印重疊在一起。他把車煞住。那輛卡車已經撞倒人行道旁一堵厚牆，進了院子。有些行人還以為是拍電影，伸著脖子跑向那個方向看熱鬧。石戈跳下車。他知道直升機就在橋上，只要他的車一露頭就會粉身碎骨。怎麼辦？棄車跑步至少還有半小時距離……突然，從橋面上方，一具軟梯從空中垂下，像一個死亡的驚歎號，顫慄般地搖擺，讓人毛骨悚然。他又重新跳上車，準備調頭往相反方向跑。這時，他看到一輛海鷗牌轎車從後面駛來，轎車前端旗桿上飄著俄國國旗。俄羅斯大使的車！他就像遇見了救星，只等「海鷗」從旁一過，立刻緊貼著它的車尾把汽車駛出去。下到軟梯半截的士兵端起槍一陣亂掃，打得發動機罩乒乓亂響。一顆子彈擦過他的脖子打進座椅靠背。完了，他想。溫熱的血流進領口，在襯衣裡面漫開。如果直升機上只有特種兵，他們既認不出俄國大使的車，也不會明白誤傷俄國大使會有什麼後果。俄國是願意保持北京政權穩定的主要國家，又是執行「反核憲章」的主要世界警察，王鋒正在與俄國緊密接觸，爭取俄國在國際上的支持。如果他準備對台北實現核打擊，對俄國就更不敢得罪。空中掃射立刻停止了，直升機向高處升起。王鋒不會讓特種兵自己出來。他們認不出他的車，也不熟悉北京的路。只要有明白人在機上，俄國大使的車就是他的護身符。「海鷗」車尾中了一排子彈，它被頭頂的直升機和緊跟後面這堆飛馳的廢鐵嚇得驚惶不堪，開足馬力想逃開。石戈緊盯著一寸不離，「海鷗」若是慢下來，他反倒撞它的車尾逼它快開。飛過幾道橫跨街道的電纜，直升機又把高度降低，企圖壓在石戈的車頂，把它和「海鷗」分開。這個動作更是把「海鷗」嚇破了膽。大使司機顯然受過反謀殺訓練，正如石戈所盼望的，猛一下拐上人行道，從一條小路衝進樓群。直升機被阻擋了。石戈立刻離開「海鷗」，拐向澳大利亞使館，留下俄國大使自己去揣摸這次「謀殺」的含意。他專走貼著高樓的小路，除了在幾處小片開闊地受到遠距離掃射，直升機基本已無可奈何。

　　使館區沒有高樓，但直升機的窮凶極惡不得不收斂起來。士兵都縮回艙裡，掃射也停止。石戈想顯得從容一些，別嚇著他要拜訪的主人。但這輛只剩個破爛框架的汽車卻無論如何也撐不起門面。長鳴的喇叭還是叫個不停，因為電瓶消耗過多變得怪聲怪氣。周易看見他從這輛車裡鑽出時驚訝得張口結舌。他做出狂歡節般的歡愉笑容，似乎滿身滿臉的水泥，脖子上的血跡以及這輛車的奇形怪狀都是他的幽默。他大聲用英文向周易問候，沒等她問話便摟著她的肩自信地跨進使館大門。他最擔心的就是使館院門口站崗的中國武警。好在那兩名武警沒來得及想通是怎麼回事，一愣之間已經讓這個難以選擇處理模式的客人進了大門。當他們聽清頭頂直升機的喇叭在命令他們抓住石戈時，石戈已在澳大利亞領地。

　　大概周易終於把石戈的可怕形象、破碎的汽車和頭頂盤旋的武裝直升機組合出一個解釋，突然站住，儘量保持著外交禮貌掩飾激動和緊張。

　　「副總理先生，如果你有什麼特殊的請求，我們只能先請示我國政府，因為事關重大……」

　　「我沒有你說的那種請求。」石戈向周易微笑。他猜出周易把他想成了闖進大使館尋求庇護的政治逃犯。「我只請貴國大使轉達一個信息，立刻就離開。」他握了握周易顫抖的手，跑步登上台階。

　　澳大利亞大使是位滿頭銀髮的高個紳士。雖然石戈說的是標準英語，他卻似怎麼也聽不懂。那雙富有智慧的眼睛大大睜著。

　　「……核彈隨時可能發射，一秒鐘也不能耽擱。」石戈儘量讓自己的發音更準確。

　　「請貴國政府立即通知聯合國和台北，以及美國政府和俄國政府，立即採取反導彈措施。向中國決策者施加壓力，阻止他們。同時讓台北迅速疏散人民，做好應急準備。請馬上打電話！馬上！」

　　大使還是睜大著眼睛。以這種方式傳達這種信息像是戲劇。誰敢相信是真的？而打出去這樣一個電話有多大份量，任何一個外交官都再清楚不過。沒有絕對的把握，誰的手拿得動那隻小小話筒？

　　「大使先生，我是中國的副總理，不會專程來跟你開玩笑吧？」石戈猛地拉開窗上的紗簾。「有這種代價的玩笑嗎？」

　　窗外，大使館已被包圍。一輛輛軍車開來。戴鋼盔的士兵跳下車，肩並肩組成人牆，把大使館圍成水洩不通。所有槍口都衝著大使館。院門口，幾名軍官背手叉腿鋼樁一般站立。一輛高聳著閃亮天線的指揮車停在他們身後。低空中，四架直升機懸停在大使館四角。周易發出壓低的驚叫，雙手捧在胸口。

　　兩名使館官員驚慌地衝進大使辦公室報告外面情況。大使伸手止住他們，拿起桌上那台有澳大利亞國徽的電話機話筒。

　　「駐中國大使霍華德請總理閣下講話。」

　　又一個職員跑進來。

　　「中國外交部來人……」

　　「不見！」大使斷然地一揮手。

　　房間裡一片寂靜。窗外直升機的轟鳴更加震耳。

　　「總理閣下，」大使的兩隻手全握在話筒上。「中華人民共和國石戈副總理提供……喂，總理閣下！……喂！喂喂！！……」大使搖晃話筒，拍打電話機。「總理閣下！喂喂！……總理閣下！……」

　　石戈的心轟地沉下去。電話線路被切斷了！只差一步！

　　大使把話筒往桌上一扔。

　　「用電台！」

　　他們進入電台室時，幾乎所有使館人員都圍在外邊。電台迅速地啟動了，可報務員調試良久，最終摘下耳機。

　　「使館外面建立了電子屏障，信號發不出去。」

　　死一般沉默。

　　石戈看見了大使沉痛的目光，看見了周易絕望的表情，使館工作人員震驚而無能為力地圍在外面。

　　「謝謝。」他幾乎是用耳語說出這兩個字，但在真空般的寂靜中，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他走向門外，圍在門口的人默默讓開一條通路。每一雙眼睛都跟隨他。這時他的腦海裡已經什麼都沒有，沒有台北，沒有核爆炸，卻出現了桂枝赤裸的胸脯，兩個乳峰間流出一縷細細的鮮血，染紅了整個天空。

　　外面，雪還在下，白茫茫的一片。飄落的雪片被直升機旋翼攪得翻捲動盪，在空中畫著變換的弧型。幾個穿大衣的外交部人員正在和澳大利亞領事激烈地交涉，看見石戈從樓裡走出，立刻住口。他們背後是無言的士兵和軍官，還有一片在車頂上無聲旋轉的燈。

　　一個幼年的遙遠記憶回到他心中。也是這樣灰色的天，潔白的雪，潮濕的空氣。透過襁褓的縫隙，他用目光追隨風中嬉戲的雪花。媽的笑臉不時遮住天空，低頭吻他，噴出癢癢甜甜的氣息。那時他咿啞扭動著要媽讓開，他還沒和小雪花玩夠。現在，他想讓媽的臉再出現一次，可只有雪，雪。

　　他走下石階。周易突然從後面跑到他身邊。

　　「副總理先生，你可以要求避難！你不必出去，國際法保護你……」

　　石戈像沒有聽見，繼續向外走。桂枝那個帶著乾草芬芳的火熱肉體已經和冰冷的黃土融在一起了嗎？

　　「……副總理先生，請你留下，我們會保護你……」周易已經是帶著哭腔在喊叫。

　　桂枝啊！

　　他跨出使館院門。所有人都默默注視他。他走到警車之間，伸出雙手。

　　一個強壯的警官把手銬戴在他手上，動作很輕，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在邁進警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直升機已經消失，雪花變得安詳。天空陰得近乎於黑暗。在潔白的雪中，澳大利亞使館全體工作人員站在院裡。大使的頭髮跟雪一樣白。周易縮緊的肩膀在抽動──

　中國大陸　○一四二核導彈基地

　　【導彈尾部噴出白色火焰，一躍竄上殘冬的天空。】

　　如果有一個外人從旁邊走過，一定會懷疑自己的眼睛。稻草垛是不會長腿的，可眼前這一座為什麼會移動起來？一半向左，一半向右，整齊得就似用刀從中間切開，露出下面一個水泥與金屬製成的大圓盤。當然這只是假設，自打這些稻草垛堆起來，方圓多少里就從沒有外人進來過，所以也沒人看得到那扇九十六噸重的導彈發射井井蓋怎樣被火藥式開啟機構轟然彈開，爆炸開啟產生的硝煙在花崗岩上飄散。

　　除了幾間農舍式小屋，地面上看不到任何導彈基地的跡象。沒有繁忙的控制中心，沒有現代化的設施裝備，看不見一台機械，一根電線，甚至連人影也沒有。然而那個黑洞洞的深井之下發出的種種聲音卻是那麼迅速準確，按部就班。稻草垛中驚出的一窩老鼠驚訝地聳動鼻尖，判斷著家室的新變化。

　　突然「砰」的一聲悶響，大小老鼠被震翻了一連串跟頭。一顆十九米長，直徑二點一米的銀亮導彈，被高速氣流從深井中彈出。導彈的尾部剛露出井口，一聲可怕的嘶叫頓時變成隆隆轟鳴。導彈尾部噴出白色火焰，一躍竄上殘冬的天空。

　　大老鼠和小老鼠全被燒焦了。草垛燃起了鮮紅的火。導彈已然高高遠去，帶著一條美麗的白帶，直衝大氣層外。

Ⅷ、巨彈

　　台北

　　【在一片廢墟的台北上空，巨大的蘑菇雲升到了十五公里高空，直徑擴散到約二十公里。】

　　十二時四十一分，當量為二百萬噸級的核彈頭在希爾頓大飯店上空三千米爆炸。一個接近太陽溫度的火球剎那間放出亮得足以刺瞎人眼的光芒，連在福建沿海打漁的漁民都吃驚地看見。

　　輻射的熱量使台北火車站廣場上千百人的衣服同時燃燒起來，如千百顆冒著火苗的煤球在爐盤上瘋狂地蹦跳，發出淒厲嚎叫。街上的汽車頓時鼓起大大小小的漆泡。台大醫院病房裡的窗簾一瞬間全部冒煙。街兩旁的樹木就像豎立著擦著了的火柴。玻璃軟軟地變形。滿街報紙、帆布、垃圾全都一股腦地著起火來。塑料則化成水一樣的液體，發出刺鼻的化學氣味。靠近郵電局和中山堂的兩處加油站最先爆炸。爆炸的響聲還沒傳出一條街，衝擊波就從膨脹成幾千米直徑的火球中心咆哮著襲了下來，並以每秒幾百米的速度向四面橫掃。剛剛爆炸起火的加油站頓時被氣流沖滅，但僅僅是滅掉了加油站附近的火，而數十噸汽油卻被衝擊波挾帶著一路潑撒，創造了縱火速度的世界紀錄。衝擊波使整個市中心頃刻倒塌。希爾頓大飯店好似紙牌搭的一樣被吹散。一面高大的牆完整地被掀出幾百米遠，先在柏油路上碾碎一片著火的人體，自身也隨之碎成萬千碎塊。

　　位於市中心的人沒受到多大痛苦。沒等明白怎麼回事，生命就已了結。多數人被埋在山一樣的瓦礫之下。沒有任何建築能抵擋住這種風暴。衝擊波所過之處，萬物摧毀無遺。無數輛汽車紙球般滴溜溜地亂滾。室外的人被捲到空中，和滿天橫飛的鋼筋水泥撞在一起，變成血水和肉末。以希爾頓大飯店為圓心的三公里半徑範圍內，沒有一樣東西免遭毀滅。除了少數及時跳進或掉進淡水河裡的人，大約六十萬人立刻死亡。

　　總統府建有地下防核掩體。但核爆炸來得如此突然，沒有一個人來得及下去。總統正在邊進午餐邊看文件。衝擊波使他把手裡的叉子叉進了自己的嘴，緊接著被摔在厚厚的石牆上。他很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變成一片薄薄的紙。掛著華麗吊燈的房頂突然飛逝。外面是一個離得那麼近的太陽。他似蠟一般在太陽中熔化。

　　離市中心較遠之處，衝擊波的威力有所減弱。國父紀念館奇蹟般地保留了一個框架。高層建築遭受的破壞則要嚴重得多。圓山大飯店只剩一堆倒向同一方向的鋼筋，好像是被風吹倒的柳條。松山機場停在跑道上的飛機竟然自己飛上了天，然後又被吹斷機翼，撞在基隆河北的山上。市民直接被殺死的比例比市中心有所下降，但仍然相當高。倖存者也大部分被熱輻射和大火燒傷，或是被飛彈一樣的瓦片磚塊打得鮮血橫流，還有一些人雖然活著，但壓在倒塌的建築下面，只能奄奄一息地等待死亡。動物園逃出的猛獸瘋狂亂竄。一隻受傷獅子的吼聲震天。台北周圍的板橋、中和、永和、新莊、蘆洲、北投等全都遭到巨大破壞。就連基隆、桃園也有無以計數的玻璃粉碎，由此造成許多受傷者。

　　僅僅一分鐘，核爆炸的直接殺傷便停止了。在一片廢墟的台北上空，巨大的蘑菇雲升到了十五公里高空，直徑擴散到約二十公里。萬物靜止，只剩下無邊的燃燒。該摧毀的都摧毀了。台北已經沒有建築和街道，變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龐大的瓦礫場。四千五百多座工廠，資本額和營業額佔全台灣一半的五萬多個大小商店和佔全台灣三分之一的二十三所大學都不見了。國民黨總部、民進黨總部、主席、元老、行政院、立法院、國民大會，所有的部院、台灣省政府、台北市政府、警察局、消防隊……全都在這片寂靜燃燒的瓦礫中化做青煙。台灣半個世紀嘔心瀝血培育的千萬精英……台灣社會的頂樑柱也大都成為冤死的鬼魂。而台灣的金融、通訊、新聞、數據交換、國際往來、交通樞紐也全在這一瞬間被抹成了空白。

　　火越燒越大，特別是堆放大批易燃物的商業中心。從斷裂的管道逸漏的煤氣和各處儲存的燃油助長了火勢。不久，近百平方公里的地區就著成一片火海。火焰和濃煙高達幾百米。外圍地區也有成千上萬處大火在熊熊燃燒。活下來的人們除了儘量向遠離大火的方向奔逃或是在火海中呼喚親人，沒有任何其他有意識的活動。

　　整個台灣島很久才反應過來。台北的毀滅使台灣喪失了指揮和信息中心，只能靠一些縣市的地方當局自發採取行動。地方電台通過多道中轉才把消息傳遍全島，但引起的首先是歇斯底里的恐慌。人們普遍相信中共要把核彈接連二三地扔到台灣每個城市。各地的秩序頓時陷入極度混亂。人們紛紛逃出城市，堵塞了交通。有些地方發生人群踐踏。每個地方當局首先顧及的是自己的轄區，只有基隆第一個向台北派出一支由二百名醫生和二百名警察組成的救援隊。然而對淒慘無比的台北，無疑是杯水車薪。他們甚至對付不了逃在半路上那些因為親人死亡而暴怒的人群。

　　台灣能夠承擔起全面領導和救援的有組織力量只剩軍隊。而此時，台灣軍隊在大陸的華北平原上猛然停止進攻，猶如挨了當頭一棒。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公告》

　　由於盤踞在我國台灣省的地方割據勢力對大陸發動了全面軍事進攻，妄圖以罪惡的戰爭手段取代舉世公認的中國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並且在戰爭中大量屠殺人民，破壞城市，毀滅經濟，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經過一忍再忍，為了儘早制止戰爭，維護民族統一，解除人民痛苦，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對台北進行了必要的有限核打擊，已於北京時間今日十二時四十一分完成。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鄭重宣告：

　　一、進行這次核打擊完全是為了制止戰爭，為了以最小的損失獲得最大最大程度的和平，這是中國人民的理智選擇，也是迫不得已的選擇。

　　二、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是舉世公認的，我國對台北進行的核打擊完全屬於我國內政，不違背聯合國的「反核憲章」，也不對世界任何國家造成威脅，我國將始終一貫地按照內政原則處理這個問題。

　　三、我國願與世界各國一道，為清除放射性沉降造成的污染而努力，由此產生的一切費用和造成的一切損失，我國政府將予以承擔。

　　四、在這次核打擊中喪生的外國人和損失的外國財產，一俟我國政府接管台北，經過核實之後，便予以賠償。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在此再次重申我國的一貫立場：

　　我國決不首先對外國使用核武器。我國將一如既往地贊成全面禁止和銷毀核武器，我國人民衷心希望與世界各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相處，並為此做出不懈的努力。同時，也正告一切好戰分子，我國將遵照聯合國的「反核憲章」，給予任何針對我國的核威脅以堅決回擊！

　北京　軍委「親王府」招待所

　　【「現在，我已經不想當什麼拿破崙，可是中國卻非要一個拿破崙不可了。」】

　　這個招待所是在清朝一個王爺的宅第上改建的，和軍委大院只一牆之隔，卻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假山、幽徑、魚池、結冰的小溪、雕刻精美的漢白玉石橋、竹林和松柏，還有暖閣裡珍貴的植物花卉和稀有的鳥類，被精心地佈置在傳統的庭院中。古色古香的房屋，內部以最現代的設備和方式裝修，把中國王公和西方富豪擁有的精華集於一體。外界很少有人知道這個招待所。即便是軍內各大軍區司令，也視能住進這裡為值得誇耀的事。

　　戰爭開始以來，王鋒一直住在「一號」。王府一共有五個庭院。「一號」是蘇州式的。今天，他從「一號」搬到「三號」。其實「三號」不比「一號」差，但排號的前後會對感覺有影響，表示悔過和賠罪，這種小節不能忽略。

　　聽著秘書念當天的「情況彙編」，王鋒讓勤務兵幫他脫下軍服，換上質地優良的西裝。在穿衣鏡前，他對自己的形象感到滿意。雖然他喜歡肩章的閃光，但戰爭結束後，他將身穿西裝出現在世界面前。民主的時代，一個大國領袖更應當像文人。兩星期來第一次抽空理了髮，顯得很精神。稍微有點瘦，這一段太操勞了，但神情中的放鬆和歡快足以彌補。

　　勤務兵把軍服兜裡的東西整理出來，按順序擺在桌上。那隻袖珍發射機在貼身的內側衣袋裡。自從丁大海帶著潛艇出航，它就一直沒離開過他身邊。國家編制內的核裝置只有接到一套複雜的聯合命令後才能發射。而這隻發射機只需要他的一隻手指，二十枚雙彈頭「岳飛」核導彈就可以絕對服從地飛向任何他指定的目標。不過他從一開始就相信這次用不著動用這支秘密預備隊。那些人一定會通過打擊台北的決議，使他名正言順地使用國家核武器。無論平時有什麼分歧，在亡黨亡國的最後關頭，這個集團會絕對團結一致，不惜一切的。唯一的失誤是讓石戈中途溜了，雖然最終沒出什麼婁子，卻在世界面前破壞了同仇敵愾的一致形象。一定不能輕饒了這個譁眾取寵的小丑！

　　「情況彙編」的主要內容是世界對這次核打擊的反應。王鋒聽得很仔細。國際社會的歇斯底里在意料之中。各國或是撤回大使，或是凍結外交關係，或是關閉使館。這比他原來預期的要好。他原是準備西方主要國家全部斷交的。現在美國留下了一個臨時代辦，俄國大使反而從國內趕回來。斷交的只有一個匈牙利，也不是為了台北，而是因為它那個倒霉的商業部長跟台北一塊上了天。活該！這就是跟台北拉扯的下場。制裁措施已紛紛出籠：禁止貿易，停止貸款，禁運武器，中斷政府往來……全是老一套。而「反核憲章」中的核懲罰，除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在下面喊叫，決策者都迴避這個話題，而且互相推諉。聯合國秘書長已經表示情況特殊，「反核憲章」對此不完全適用，需要召開安理會或聯合國大會。

　　這就說明贏了！只要一開會，就決不會有結果。中國是有否決權的常任理事國，所有不利於中國的決定首先就過不了這一關。即便三分之二的聯大成員國投票修改了憲章，也必然曠日持久，開始的衝動早會過去。何況新憲章只對以後有約束性，無權施加在以前。這簡直是一個絕妙的連環套，聯合國怎麼也鑽不出來，而中國則怎麼也裝不進去！王鋒對「內政」這個構思特別滿意。早年他曾認為非讓所有與中國建交的國家千篇一律地宣佈「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過於拘泥，現在卻由衷地感激開國元勳們的英明。白紙黑字，誰能打自己的耳光？「互不干涉內政」是國際政治的基礎和每個主權國家的護身符。世界沒有理由在中國身上破壞這個原則。多數國家尤其是小國更不願意讓西方大國邁出這將來有可能同樣危及自己的危險一步。至於那些可笑的「制裁」，他根本不放在眼裡。「六四」的制裁沒有制住中國，反倒使中國練出一套反制裁的機制，想從外國弄到的東西照樣源源不斷進來。商人只認錢。這麼大的世界，空子還不有的是。中斷政府往來是盤小菜，同全世界決裂也沒什麼了不起。輿論咆哮不會持續長久，喊得越凶，累得越快。他從不在乎別人說什麼，重要的是自己做到了什麼，得到了什麼！當年對付「六四」總結出一條重要經驗──「淡忘」。相信時間，人們是很健忘的，感情衝動更容易被時間淡化，只需咬牙挺一兩年，一切就會安然無恙地過去，復原如初。

　　他把袖珍發射機拿在手裡端詳一會兒，又放回桌上。今晚他不想讓西服口袋裡有一件硬梆梆的東西。至少可以有一段時間，他不必再用這個小玩藝兒來使自己感到踏實了。對台北施行核打擊不到兩小時，台灣軍隊就開始全線撤退。起初基層官兵還被蒙在鼓裡，撤退秩序井然，一切步驟符合戰爭學規則。但是不久核爆炸的消息就被北京軍隊用廣播跟在台軍後面送過去，旋風一般傳開，恐慌和混亂立刻如同瘟疫一樣在台軍內擴散。撤退成了回家的賽跑。像從山頂往下滾的石頭，越來越快，越來越亂。如果南京部隊和成都部隊沒有反叛，兩側同時出擊，完全可以殲滅台軍大部。僅靠濟南部隊和北京部隊追擊，也至少消滅了台軍十個師。戰果沒有繼續擴大只是因為王鋒不敢讓部隊追得太狠。他還需要防備南京和成都趁機偷襲。消滅台軍是下一步的事，首要任務是平定大陸。

　　漂亮的女服務員報告家宴已經準備好了。

　　勤務兵趕快把刷好的軍服掛起來。「我去請老太太。」

　　「我自己去。」王鋒和藹地示意服侍他的人退出。

　　打擊台北之後，北京對成都和南京也發出最後通牒。勒令其在四十八小時之內無條件投降，否則這兩個城市將和台北同樣下場。為了維護祖國統一，中央不惜捨棄幾個城市，對歷史承擔罪責的只能是分裂主義者。這是一個賭注，王鋒決不願意在大陸本土使用核武器，所以通牒不包括福州。萬一福州死豬不怕開水燙，就逼出一個要麼進行核打擊、要麼把剛建立起來的核威懾一掃而光的兩難局面。然而南京和成都擁有重兵，不下這個賭注不能指望短期內解決問題。對台北實施的核打擊已使人相信北京不會手軟，只要還有理智，誰也不會用「豁出來」的思路對付核打擊，所以王鋒這場賭博中勝算大得多。成都劉司令是個心地善良的耿直人，不會把老百姓的生命當成人質。今天一早他打來電話，決定親自來北京受審以換取和平。

　　「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為了一點個人誤會放棄了保衛國家的職責。」王鋒在電話裡說。「你以為我會對主席忘恩負義嗎？你來了就會明白了。你來吧，把老太太和瑩瑩也送回來。我無需對天發誓，她們是我的親人，我會用生命保護她們。來吧，主席的後事和安葬需要她們，也得有你參加。」

　　成都空軍的專機到達北京之後，劉司令被送進了軍事監獄。不管怎麼樣，他必須受到審判。而主席夫人住進「一號」，瑩瑩住「二號」。

　　老太太見到王鋒先是狠狠地扭著臉，然後是破口大罵，最後放聲痛哭。這一切都如王鋒所料，他太熟悉老太太了。瑩瑩在一旁安慰著母親，不看王鋒，強忍著不讓自己哭，眼淚卻往下落個不停。

　　王鋒低頭站在她們面前，模樣很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雖然他是一米八八的個頭，他是上將，但他很懂得老太太的心理，只有讓她想起當年的孩子才能使她消氣。果然，老太太罵夠了，哭累了，嘴還沒軟，心已經軟了。他知道到了開口說話的時候。

　　「阿姨，那天看到叔叔突然去世對我打擊太大，我腦子全亂了。那是敵人的暗害。他們要利用叔叔的死造成全國失控和混亂。我當時只想著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他們要把你和瑩瑩當成實現他們陰謀的工具。當時我的腦子全被政治鬥爭佔滿了。讓人把你們保護起來是怕你們被利用，也怕你們出危險，但是沒想到那麼深地傷害了你們。我後悔極了。我不應該是一台政治機器，光想著捍衛主席的事業，卻讓叔叔的親人，也是我的親人受那麼大的委屈。你們被劫走之後，我接連幾天睡不著覺。那時我就想，等我再見到您，一定要給您賠罪。阿姨，我這就給您賠罪了。」

　　王鋒後退一步，在老太太面前雙膝跪倒，老老實實低下頭。

　　這一跪比千言萬語更有作用，老太太頓時徹底軟下來。瑩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知道王鋒從孩子時就決不認錯，現在是把整個中國挑在肩上的人了，卻跪在伸手可及之處。

　　「瑩瑩，把妳大哥扶起來。」老太太的眼淚又在往外湧。

　　「阿姨，妳要是不饒恕我，我不敢起來。」

　　「小鋒啊，別讓我把這雙老眼哭瞎了。只要你心裡真是想著你叔叔，我們娘倆受再大的委屈也高興。你把我們當成家裡人說清楚就是了，還有什麼饒不饒的？瑩瑩，快把妳大哥扶起來！」

　　「阿姨，叔叔不在了，今後我就是您的兒子。」

　　他和瑩瑩一左一右攙扶著老太太來到「三號」的餐廳。從孔膳堂請來的特級廚師做的孔府家宴極其精緻。那道名謂「金鉤銀條」的菜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海米炒豆芽，但每個海米都叨著一粒豌豆大小的五種水果肉組成的綵球，每根豆芽都掏成空心，塞進各種海味配製的細餡。鑲著象牙雕飾的翡翠桌上擺得滿滿。老太太只吃了幾口就要休息了。這些天她已身心交瘁。醫生和護士用輪椅送她回「一號」。

　　「你別管我了。」老太太對王鋒說。「好好陪陪瑩瑩。她這些天可為你傷透了心。」

　　瑩瑩的臉變得特別紅。王鋒不知道老太太是否瞭解他倆當年的私情。不過瑩瑩的表情總是很難保住秘密。

　　只剩他們倆。王鋒讓服務人員撤下去。兩人相對而坐。軍委機要台轉來一個電話，是他一直等待的。蘇副參謀長從南京向他匯報：剛才的會議上，多數軍長在南京人民和江蘇籍官兵的壓力下已同意投降，但白司令頑固不化，且企圖以武力轄制。蘇副參謀長按照白司令命令帶兵進入會場，卻突然掉轉槍口，當場把白司令擊斃。現在，蘇副參謀長代表南京軍區全體官兵正式向北京投降，只希望對以往白司令策劃的叛變不追究官兵責任。

　　「你告訴他們，」這個消息使王鋒充滿昂揚的喜悅，然而他的聲音甚至比聽到喜訊之前還低沉了一些。「既然中央要求的投降是無條件的，我現在不能答應什麼。但中央是奉行民族和解政策的，決不想再追究責任以擴大裂痕。」

　　王鋒向對方說了一番鼓勵的話。台軍一撤退，這個蘇副參謀長立即秘密向王鋒表示效忠。這次襲擊會場是他們事先策劃好的。白狐狸對部下控制能力很強，幹掉他是最徹底的解決方法。王鋒一邊向蘇副參謀長許願，一邊暗自做出決定，一俟形勢稍微穩定，就要除掉此人。他曾經是白狐狸的心腹，一切反叛的策劃都不會少了他，現在卻牽著原來主子的鬼魂來邀功，沒有半點不安。與此同時，王鋒的聲音越發和藹動聽，任命對方為中央接管組副組長，讓他全力保證馬上飛往南京的中央代表順利接管。

　　瑩瑩始終在一旁凝視王鋒。他又接連打了幾個電話佈置接管南京的事。那目光在他心裡激起溫柔的感情，使他把好幾個次要的電話擱在了一邊，迎向那目光！

　　瑩瑩把眼睛垂了一下，又重新抬起，和少年時代一樣，那也是個晚上，在一盞懸在頭頂的寧靜燈光下。

　　「你覺得我殘酷嗎？」他問。

　　瑩瑩幾乎看不出來地點了一下頭。

　　他嘆息了一聲。照理這時應當無比振奮，卻突然變得多愁善感。

　　「還記得我在參軍前夜，對妳說過，我要做中國的拿破崙嗎？」

　　瑩瑩又是輕輕一點頭。

　　「一個想當拿破崙的人是要犧牲許多感情的。」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現在，我已經不想當什麼拿破崙，可中國卻非要一個拿破崙不可了。」

　　他的眼睛濕了，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傷，不知是為過去還是為未來。他握住了瑩瑩的手。

　　瑩瑩無聲地倒進他懷裡。

　廣西九萬大山　一三五八核導彈基地

　　【「我們要讓北京和台北一樣，也從地球上抹掉」。】

　　野花在逆光中亮晶晶，好像用七色寶石雕琢而成，毫不吝惜地撒滿了山坡。初春是廣西最舒服的季節，微風和煦，空氣芬芳得似能醉人。一隻在花叢中嗡嗡採蜜的野蜜蜂不時落在李克明的鐵面上，也許是陽光輻射在上面的熱量使它覺得暖和。李克明趴在地上。蜜蜂的聲音讓他想起黑龍江畔的童年。家鄉的野花要在兩個月後才開呢。

　　太陽快落了。山坳裡核基地的地面建築已經隱進逐漸擴大的大山陰影中。遠遠能看見兩個士兵捧著碗蹲在籃球場上吃飯。可能是成天到晚在地下憋的，他們不時放下碗做幾個空手投籃動作，或是掄胳膊踢腿。看上去基地毫無戒備，連哨兵也吊兒郎當。但李克明知道，各種隱蔽的監視設備遍佈四處，電的、光的、聲的……一旦發現異常，地面轉眼就會一個人也不剩。基地的一切都在地下。外人永遠別想進去。而地面上處處是侵犯者的陷阱，從連環地雷陣到戰術核武器，幾個師的兵力也能被吃得一乾二淨，而基地內部卻不受絲毫損害，所有的核導彈都能自如地射向目標。所以儘管戰爭開始以來，多處核基地曾孤身陷於各種勢力控制的地盤上，卻沒有出現過一次企圖佔領它們的行動。一是佔領確實很難，更主要的在於誰都不想玩火自焚，弄不好倒惹麻煩。各方都故意裝作沒看見核基地，但願北京也始終不敢用它。全部核基地始終穩穩地在北京的垂直控制下。雖然高度戒備，人員日夜待在地下，但始終沒出過危險，警惕自然也就放鬆。籃球場上那兩個兵玩了那麼半天才受到軍官的訓斥就是證明。

　　李克明又一次審視兩側。那些鑽在草叢中的台灣學生趴到現在，仍然像石頭一樣紋絲不動。他很滿意。佔領成功的把握在於絕對不能引起對方一點警覺，只要基地內有一個人的手指按動了關閉地下鐵門的電鈕，任何努力就全是白費心機。

　　自從北京用核彈毀滅了台北，台灣軍隊倉皇撤退，福建又重新陷入朝不保夕的狀態。福州居民逃散一空，攜家帶口向農村山區盲目逃竄。到處都是謠言，自相矛盾，漏洞百出，只有一點相同，都認定福州是第二個核打擊目標，連自治政府也撤到了郊區的鼓山。黃士可呼籲聯合國派駐維持和平部隊保護南中國人民不受殺戮，然而連安理會譴責對台北使用核武器的決議都被北京運用否決權否掉。聯合國落進了自己的死穴，對一個擁有否決權的常任理事國，它等於是個「零」。

　　眼下福建還能勉強度日，一是靠台軍撤退時留下的大量物資和武器，二是由於白司令把南京軍區駐閩部隊全部撤了出去。那時是為台軍讓路，現在南京歸順了北京，此舉的意義便成了沒在福建心臟留下禍患。李克明採用過的「堵塞戰術」更大規模地推廣，幾乎把福建變成了一座孤島。然而堵得再嚴也防不了核打擊，人們對核彈的恐懼達到極點。福建軍隊的士兵大批逃亡，最嚴厲的軍法也無法制止。許多人乘船出海遠逃。台灣人坐飛機往日本和歐美跑，福建人沒那麼大財力，也拿不到簽證，只能學當年的越南船民，擠在小船上漂向大海去碰運氣。這種狀況根本不必北京進攻，用不了多久，福建自己就會被恐懼打垮。

　　在前線苦苦撐著局面的李克明幾乎成了光桿司令。一道急電讓他放棄一切立即趕回鼓山。黃士可和一個台灣將軍向他佈置了佔領核導彈基地的任務。

　　「……只要北京的核導彈對準我們，其他形式的防衛全都毫無意義。唯一的出路在我們也能有核導彈對準北京，才能迫使北京放棄使用核武器，挽救不戰自潰的敗局，給人民信心和勇氣，也給我們自己喘息的時間和談判的牌。」黃士可說。「福建的生死存亡取決這個行動能否成功，我們全體的命運都放在你肩上了。」

　　太陽落下去了。九萬大山裡的風一下變得寒冷起來。光線轉成青藍色，眼見著一點點從淺變深。眼前的事物隨之一點點暗淡。李克明覺出一隻手爬上他的腿。不用看就知道是百靈。她一直伏在他身邊。這微小的觸摸在他全身引起通電般的感覺。每當那手輕輕一捏或是一壓，電流強度就成百上千伏地提高。他本應該制止她。可他又做不出任何表示。他太願意讓她觸摸了。自從她屬於了他，他在她面前就成了一個傻子，似乎除了顛狂的性行為以外，什麼主見都沒有。她要做的事他一定無法拒絕。當他帶著突襲隊剛離開福州，她突然出現在公路上。「我想你！」她擠上了他的汽車，緊挨著他。「我再也不願意陪著那個老傢伙了。我要跟你走，永遠不分離！」李克明明知道這是不允許的，應當斷然拒絕，可他說不出口。他在前線日夜苦思苦想她。他能見到她的機會是那麼少，即使見到也是那麼短促和驚慌。這次在鼓山的廟裡他只來得及抱了她一下，還險些被黃士可撞上。多少個孤寂夜晚，想著她躺在那個肥胖衰老的懷裡，痛苦就讓他徹夜不眠，處於瘋狂的邊緣。現在，她終於甩掉了一個總理，投向他這個只能以鐵面遮顏的人，他怎麼能拒絕？他留下了她。不但留下她，還留下了她帶在身邊的九名台灣學生。

　　他說服自己的理由是突襲隊人手不夠。但若沒有百靈死纏硬磨，他絕不會同意陌生人、尤其又是台灣人加入到這麼重大的行動中來。九個人中有兩個是百靈的表兄弟。他們橫渡海峽，為的是用戰鬥向北京政權報仇。台北被摧毀後，這樣的熱血青年李克明見過好幾批，作戰勇猛，但沒有經驗。為了防止出差錯，他把九個人連同百靈始終帶在自己身邊。

　　時間到了。他把腿收縮起來，形成隨時可以躍起的姿勢。一躲開百靈的手，雖然餘波還在，頭腦立刻就清醒起來。跟蹤儀顯示其他三個小組已全在各自位置做好準備。他發出行動信號。

　　核導彈基地的情報是由台灣軍隊提供的。經過反覆比較，選定了這個對準印度的基地。這個基地只有一個控制中心，一次佔領就能成功。而那種有好幾個控制中心的大基地，除非同時成功地佔領所有控制中心，否則給對方剩下一個，它也能把所有導彈都鎖死。

　　李克明要求得到一種特殊的麻醉氣，能穿過防毒和防原子污染的空氣過濾裝置，沒有異味，可在大面積空間起作用，高度凝縮，易攜帶，並且對被麻醉者沒有傷害，隨時能解除麻醉。李克明對麻醉學沒有任何知識，但他對沈迪被麻醉狀態一直記憶猶新，相信台灣能滿足他這些要求。果然，台灣將軍用筆逐條記下，第二天就用專機送來了十六個鋼瓶，看上去就像潛水員背的氧氣瓶。

　　李克明的方案被台灣將軍連聲叫絕，李克明自己卻覺得十分簡單。基地縮在地下，只有通風口與外界相通，佔領基地理所當然要在這上打主意。這個基地有四個不同方向的通風口，受到核襲擊時根據風向選用，但平時用哪個就說不準了。突襲隊分成四個小組，麻醉氣也分成四份，對四個通風口同時行動，從而萬無一失地保證必然有一份麻醉氣送進地下。

　　李克明藉著暮色掩護爬進西北向的通風口。從外面看，好似一個天然山洞。進去幾步就被鋼筋柵欄堵死。每根鋼筋都有手腕粗。用手電照進去，柵欄有好幾層，最裡面是一個黑黝黝的豎井。大團氣流從洞口呼呼地往裡抽。這個通風口正在使用。

　　鋼瓶搬進洞裡。李克明讓其他人先撤出。鋼瓶有黑、黃兩種顏色。只有把黑瓶和黃瓶用三通閥門聯結在一起，配成適當的比例，才能放出有效的麻醉氣。這是一種安全措施，否則配好的麻醉氣一旦溢漏，一瓶就可以使一個大樓裡的人全喪失神智。李克明小心地調準瓶口的劑量控制器，戴上特製面具，打開三通閥門。嘶嘶的氣體竄出噴口，像細長的子彈射進呼呼抽風的豎井。出洞前李克明看了一下表，二十分鐘之後就可以開始佔領。

　　幹掉哨兵沒遇到任何麻煩，無聲無息。四個小組配合得像秒錶那麼精確。當他們衝進建在地下鐵門上方的小型建築時，一個勇敢的值班軍官豁出性命按響了警笛。但他臨死前驚訝地看向那個垂直向下的升降機通道。他不能相信，為什麼警笛叫得撕心裂肺，下面卻沒有任何反響？

　　控制中心的鐵門足有幾十噸重，如果它關閉著，哪怕最有威力的炸彈也將對它無可奈何。但現在它開了一道一人寬的縫隙。兩名哨兵癱倒在地上。關門的按鈕離其中一人的手只有一尺。看來他在被麻醉氣迷倒前曾試圖做最後一下努力，卻沒有來得及。

　　李克明第一個衝進鐵門。地下燈火輝煌，是座四通八達的迷宮。瀰漫的麻醉氣已經基本從排風道排走，突襲隊員全把防護面具摘了下來。被麻醉的人在迷宮各處用種種奇形怪狀的姿勢癱倒著，看上去就像一個神話中被施了魔法的世界。唯一活著的就是一個搖滾歌星的歌聲，在遍佈地下的每個揚聲器裡熱烈地嚎叫。中心控制室裡那些在計算機、螢幕和儀器儀表中間東倒西歪的軍人在歌聲中顯得怪誕而殘忍，驚心動魄。

　　李克明命令突襲隊分頭搜查和佔領整座地下建築，把被麻醉的人分別拘禁起來。一旦確信安全，就讓自治政府官員和核武器專家前來接管，他的任務就算完成。當只剩他帶著百靈和九個台灣學生看守中心控制室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個錯誤。他始終把這幾個台灣人當成百靈的附屬品，所謂的愛屋及烏吧。但是此刻，百靈的「大表弟」用地道的軍人姿勢擺了一下頭，兩個「學生」立刻反扣上中心控制室的大門，內行地佔住最佳把守位置。「二表弟」則帶著其他「學生」迅速散開。他這時才明白「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是多麼靈驗了。他也不在例外。

　　「學生」們平時表現的笨拙和外行都不見了。他們似乎老早就熟悉這個控制室裡的一切，而且全是精於操作的行家裡手。每個人分工明確地直奔各自位置。控制中心立刻被開動起來。螢幕出現圖像，計算機進入運轉，儀器儀表發出聲音和訊號。

　　「哎，你們別他媽的亂捅！」李克明還弄不清他們要幹什麼，故意裝傻地大聲喝斥。

　　百靈向他飛了個媚眼。

　　「別擔心，他們不比這些人差。」她一邊說一邊和「大表弟」分頭翻看那些被麻醉者的證件。

　　李克明已經用餘光瞥見背後把門的倆傢伙槍口全都對準他。明智的選擇是暫且什麼都別做，先弄清他們要搞什麼鬼名堂。

　　經過「大表弟」的確認，挑出一個大校和三個上校。百靈先用一個噴管把解藥噴進大校的鼻腔。那解藥和曾經放在沈迪衣袋裡的藥是一樣的。

　　大校甦醒了。

　　「大表弟」對一個平時被大夥兒稱為「胖子」的大塊頭擺了一下頭。那傢伙平時看著十分憨厚，遭人戲耍，現在卻能一轉眼做出一副比鬼還猙獰的嘴臉，和善的笑紋全都變成了突起的橫肉。

　　「解保密碼！」他把大校像拎小雞一樣拎了地面！

　　大校冷冷地看著他，不說話。

　　螢幕中，發射井裡的導彈已經沿著滑軌升起。李克明不知道什麼是「解保密碼」，但猜得出那肯定是發射的關鍵。沒有這個密碼，導彈或者不飛，核彈頭或者不爆。

　　「胖子」抓起大校一隻多肉的手指，把一柄極薄極快的小刀在那雙冷眼前面一晃，刷刷刷如削鉛筆一般眨眼就把那根手指削成了一根白骨，速度快得等大校叫出來時已經在削第二根。

　　「我不知道！」大校淒厲地嚎叫。第二根手指又成了白骨。大校瘋狂地掙扎，可「胖子」如同大山一樣巍然不動。已經削到了第三根。飛出的肉像胡蘿蔔皮一樣沿著一條弧線下落到桌面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胖子」揪住那隻只剩五根白骨的左手放在大校眼前，抓起桌面上飛落的肉片往大校嘴裡塞。大校一吐，他就用那隻白骨的手打大校恐怖變形的臉。

　　「再問最後一遍：解保密碼？」他抓起大校的右手，小刀又一閃亮。

　　大校嘴裡出來了幾個數碼。緊接著，三個上校嘴裡分別出來另外三組數碼。一個上校的臉皮被剝掉了一半。另外兩個上校沒用逼問就自動招了供。疼痛倒不是讓他們垮下來的主要原因，而是那股恐怖的氣勢。只有造詣極高的拷問專家才能達到如此水平。

　　解保密碼一輸入，中心控制室的運轉就變得百倍猙獰，頓時膨脹起讓人窒息的能量，使桌上那些肉片和半張臉皮都開始顫抖起來。搖滾樂節奏越來越激烈，一切似乎都掉進難以控制的暈眩高速，清醒的人也變得極端神經質。李克明只輕輕動了一下，背後兩根槍管立刻一齊頂上了他的後腰。每支槍的槍托形彈匣和弓形彈匣共有一千二百顆感冒膠囊大小的子彈。兩隻槍可以在他身上穿出比紗窗還密集的網眼，每個眼都能伸進一個拳頭。

　　「這是什麼意思？」李克明大聲抗議。「我和你們是他媽的一夥的！」

　　這抗議是很有理的，但沒使腰眼上的槍筒放鬆壓力。

　　「不錯，是一夥，只是希望你暫時把槍放到一邊。」「大表弟」聲音挺和氣，表情卻全然失去了平日的逢迎和巴結。

　　李克明做出一副很氣憤的樣子，把槍往旁邊一靠，嘴裡大聲不乾不淨地罵著，把周圍注意力全吸引到他的鐵面上，槍的扳機卻準確地套進儀表桌側面的調節桿上。他故意賭氣地舉起兩隻手，也是讓台灣人放鬆警惕。

　　「這樣行了吧！……你們他媽的到底要幹什麼？」

　　百靈溫柔地走上前。

　　「克明，你就別問了，就當跟你沒關係……」

　　「我沒跟妳說話！」李克明怒吼一聲打斷她。「臭婊子！」

　　「應該讓他知道。」「大表弟」說。「他對我們不錯，而且也該謝謝他送我們來到這裡。」他轉向李克明。「我們要讓北京跟台北一樣，也從地球上抹掉。」

　　「怎麼抹？」聽起來李克明像個傻瓜。

　　「大表弟」冷笑一聲。

　　「他們怎麼抹台北，我們就怎麼抹北京！」

　　「可我們的任務只是佔領，不是發射，佔領的目的是威懾和談判，不是打核戰爭……」

　　「那是你的任務，你完成得很好。下一步該是我們的任務了……」

　　「誰給你們的任務？」

　　百靈伸出手，似乎想制止「大表弟」。

　　「沒關係，合作一場，他有知道的權利。」「大表弟」的職位顯然比百靈高。他並不把李克明放在眼裡。「這是台灣軍隊最高層的決策。軍隊是現在唯一能夠領導台灣的力量，但必須首先讓人民恢復對軍隊的信心，消除台北遭受核打擊引起的沮喪和對軍隊的怨恨。這是必須做出對等報復的理性原因。而感情原因，不用說你也知道，做為軍人，家園被毀，親人慘死，要做的會是什麼？軍隊高層如果不能代全軍將士報仇洗恥，威信就將喪失殆盡，難以繼續領導軍隊。而從我們個人，恨不得把北京炸毀一百次……」

　　「你難道不怕北京再打台灣？這個基地一共能有幾顆核彈？全發出去也炸不了大陸的一角。可北京控制的核彈能把台灣從頭到尾全炸成焦土，讓台灣人一個也不剩！」

　　「所以我們建議福建自治政府組織佔領核基地的突襲行動，而不由我們自己幹。北京的眼線會知道是你帶領突襲隊出發。即使這個消息沒走漏我們也會放出風去。北京會把核打擊算在你頭上，如果它還能報復的話，它只會打福州……」

　　「大表弟」說話期間，其他人一直緊張地操作。他們顯然都是久經訓練的核武器專家，而且對大陸的發射系統瞭如指掌。發射準備接近結束，導彈已經從瞄準新德里轉成瞄準北京。即將到手的成功使「大表弟」很愛表達。百靈用可憐的眼光看著他和李克明。

　　「……不過我們相信北京將不可能進行報復。你看，這四個掌握密碼的人穿著不同的制服。他們分屬四個不同的系統。只有四個系統同時下令才能湊出進行核打擊的完整密碼。這些系統的老窩全在北京。哪怕我們只炸掉一個系統，所有的基地也會癱瘓。而且北京不存在了，原本已經分崩離析的大陸將立刻重新變成一盤散沙。這行動不是盲目的仇恨，而是唯一的選擇。我們不對北京進行核打擊，它最終就一定要用核武器逼我們交出台灣。而我們炸掉了北京，雖然失掉台北，我們卻能得到整個大陸！」

　　發射準備全部完畢。「大表弟」用自豪而殘忍的目光環視一圈現場，像迎接決定歷史命運的時刻一樣昂首挺胸打開一個開關。主控制台正中央，一扇金屬滑門無聲開啟，露出裡面一顆碩大的鮮紅按鈕。倒數計時開始自動響起，彷彿在給熱烈的搖滾樂數著不和諧的冰冷節拍。「……27……26……25……」

　　李克明把垂在肩頭的雙手重新高舉起來。

　　「我不想看你們幹這種缺德事，我要背過臉去。」

　　他舉著手轉身。身後兩個拿槍逼著他的人只盯著他的手，卻沒發現他的腳已經在轉身中勾住了儀表桌旁那枝衝鋒鎗的背帶。他暗中一使勁，衝鋒鎗的扳機壓在儀表桌調節桿上，突然漫無目標地掃射起來。子彈發射的力量使槍口繞著調節桿來回晃動，誰也弄不清是從哪來的襲擊，全體本能地做出閃避動作。就這麼一點時機，李克明已經把槍拿到手，背靠牆角，逼住了所有人。

　　「大表弟」臉變得刷白。「胖子」剛揚起手中小刀，十幾發子彈已經釘進了他的喉嚨。刀軟軟地劃了一個弧線，晃動著插在地板上。其他台灣人按照命令把槍扔在地上。

　　「為什麼？」「大表弟」儘量讓自己做出親切的笑容。「我們是朋友，一夥的。」

　　「我不想殺你們，只是要你們停止向北京發射。」

　　「可北京除了害得你落成現在這個樣，沒給你任何好處！」

　　「……是的，沒有好處。」李克明神色黯然。「只因為從我懂事，就每天都聽到和說到這兩個字，我已經習慣了，不能以後沒有它。」

　　「你是個蠢貨！」「大表弟」喊。李克明只似沒聽見。

　　「……13……12……11……」

　　百靈突然隨著搖滾樂扭動起來。身上的衣服彷彿在動畫片裡一樣迅速乾脆地脫落。兩個乳房隨著節奏大幅度甩動。紅潤的乳頭好似春風中搖擺的漿果。隨著米黃色的三角褲甩在「胖子」還在流淌的鮮血裡，那豐滿的嫩白臀部扭成一團白色火焰，而高踢的大腿間開放的花朵放出氣勢磅礡的閃電，擊得李克明頭暈目眩，全身戰慄，只想化做傾盆暴雨，撲向肥沃的大地。

　　「……4……3……2……」

　　百靈在扭動的舞蹈中接近那顆碩大鮮紅的按鈕，突然流星般地飛過去。

　　「不……」李克明的嚎叫劃破凝滯的空氣，手中衝鋒鎗噴出一團顫抖的火焰，只一瞬就停止。他好像呆傻了，沒有表情的鐵面變成了化石。那個白玉般的背上，分佈開一片淡淡的紅點，像雪中開放的梅花，越開越大，越開越紅。

　　百靈慢慢跪下，回過頭，似是道別一樣看了他最後一眼，又突然猛舉起手按向發射鈕。

　　他的手指如同不屬於自己，而被冥冥中的力量控制，又是痙攣地一抖，一排子彈如刀一樣在按鈕之下齊齊地砍掉了百靈的手。那隻讓他無比銷魂的小手，手指幾乎已經觸上了按鈕，現在卻呆笨地掉在控制板上，發出毫無生命的聲音。那個美麗的精靈最後揮動了一下露出骨頭的手腕，倒在地上。

　　「啊……」李克明似一頭垂死的豹仰天慘叫，突然把槍口對準那些正在撿槍的台灣人，一個疾風暴雨般的扇面掃射，幾秒鐘之內就把所有台灣人打成血肉模糊的屍體。但他嚎叫著繼續掃射，一枝槍的子彈空了就換另一枝，把滿屋的設備打出爆裂的電火和濃煙，打成稀爛不可辨認的垃圾。地中央那個赤裸美麗的軀體在這片狂暴的毀滅中顯得無比恬靜，挺立著潔白的乳峰，如同聖女在安眠。

　北京　高等軍事法庭

　　【「妳和被告是不是情婦關係？」

　　　「我想是，」她輕聲說。「我多麼希望……我是……」】

　　實行軍法管制以來，這是一次最公開的開庭。雖然不允許新聞界採訪，但有當局挑選的各界代表出庭旁聽。有關方面發言人也明確表示將公佈審判情況。石戈的名字現在傳遍了世界每一個角落。每一種語言的傳播媒介都在反覆不停地說到他，使他的知名度短短幾天就超過了許多總統、明星和億萬富翁。從美國議會到天主教廷到德國綠黨到阿拉伯的恐怖組織或俄羅斯的婦女團體全都把他讚譽為當代最偉大的殉難者和人類的良知。成百上千的知名人士提名他榮獲本年度諾貝爾和平獎。無以計數的人為他請願、示威、遊行、開展簽名運動，要求北京保證他的安全。各國政府也紛紛發表聲明，希望北京公開石戈的現狀，減輕國際社會的焦慮和猜疑。

　　這次審判就是對世界的回答。陳盼一被帶進法庭，就意識到自己期待國際壓力起作用的願望完全是幻想。法庭故意弄得很正規，很講程序，但一進去就感覺到必置人於死地的氣氛。自從被捕，她從未想到過自己，全部心思都在為石戈擔憂。別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即便從最客觀的法律角度，他也可以確確實實地被定為有罪。一個國務院副總理企圖把國家最高機密通過第三國洩露給正在交戰的敵方，無論用什麼邏輯也無法在法律面前辯解。國際輿論發自道義，而道義和法律是兩個範疇，所以當局才如此自信。法庭上甚至有好幾台攝像機，得意洋洋地拍攝著準備向世界播放的實況。

　　陳盼被兩個女法警押進證人席。她算同案犯。她是通過澳大利亞廣播電台聽到他的驚人之舉的，這是第一次見他。她當時立刻從鄭州趕回北京，到處打聽他的下落。明知那毫無意義，卻無法讓自己停止。直到第三次向當局申請探監，她自己也被關進了監獄。

　　石戈坐在被告席上。他瘦了，額頭顯得更大。稀疏的頭髮漫不經心地自由張揚，有點像愛因斯坦那張著名的照片。他沒請辯護律師，對指控他的叛國罪名也沒說有異議的話。對多數訊問，只是簡單地回答一個「是」，顯得心不在焉，似乎眼前正在進行的一切全與他無關。直到聽見法庭叫陳盼的名字，他才抬起眼睛。

　　他的表情和姿勢沒有變化，看不出相見引起任何特殊的感覺，甚至像不認識。只是目光與她相遇，彷彿凝聚星體的引力在伸張，使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霎時退隱消失。

　　她過去從未認真地注意過他的形像。現在卻突然發現，男人的形象更多地是源自精神而不像女人的形象源自肉體，因而男人不像女人那樣隨年齡失去風采。年輕稚嫩的漂亮男人遠不如成熟、強大與智慧的男人有魅力。這就是男人能隨年齡的增長越發美的原因。最美的男人完全是精神的反射，再醜的五官也會不見其形而只見其神。在這個最不適宜的場合，她第一次做出對比：她覺得石戈比歐陽中華更美，美得讓她心痛欲裂，又讓她神醉智迷。

　　「……證人，回答問題！」不知法官催了幾遍，不耐煩地敲了一下桌子。

　　前面是冗長的例行提問，她機械地回答。問到她是不是「綠色拯救協會」成員時也如實承認。「綠協」已被取締。在石戈的罪狀中，庇護這個「反動組織」是其中一條。

　　「請證人解釋一下這幾個月由她簽定的訂貨合同。」檢察官揚起手中厚厚一疊合同單的複製件。

　　「……這是……實驗室需要……」

　　「實驗室需要？」檢察官把那疊合同單像撲克牌一樣展成一個扇面。「這些合同一共訂購了四千七百二十台SJ─8營養液配製機，二十八噸催化劑，三千六百萬米塑料管，同二十七家企業聯合組成企業集團，簽定了長期協議。僅經妳手付的款就達十四億七千五百萬元，合同總值二百零一億五千一百八十七萬元，能把你們整個學院買下一百次。妳這個實驗室的需要是不是有點過份了呢？」

　　「證人，法庭要求妳如實提供證言，並提醒妳作偽證和隱匿罪證要負的法律責任。」法官堂皇威嚴地提高了聲音。

　　陳盼沉默了一會。她明白一切隱瞞都是毫無意義的，法庭掌握一切，反倒是石戈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似乎是一個小小的問號。他還不知道他交下的任務進展的結果。工作全面展開以後，他們幾乎就再沒有見面的時間。現在等於是第一次向他匯報，卻是在這種場合，以這種方式。

　　「如果可能的話，我還要訂得更多。」她不是對法庭講，看著石戈的眼睛。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能向他講話的機會，應當讓他知道，他佈置的任務完成到了什麼地步。「再過半個月，我就能把訂貨增加到三百億元，而不用增加預付款。這是我自己做的主。既然事關拯救民族，應該以用特殊的手段和形式。訂貨突破了一百億，我不知道將來能不能付得起超額部分，但頂多是由我承擔一個空頭騙子的罪名。產品已經出來了，即便堆在工廠也可以隨時在需要時發揮作用。我沒有把錢花到規定的一百億，反正不夠，莫不如就儘量少花！十四億七千萬是非花不可的，為了取得信任，組建集團。本來已經全面運轉起來，遺憾的是現在無法繼續下去。」

　　石戈劃給她的一百億元付款渠道是很暢通的。可是她對每一元錢都摳來摳去，能不往外拿就不拿，有時簡直像個小氣鬼。她知道石戈挪用這筆資金最後必然會露餡，挪用總數儘量小一點，罪責就會輕一點。如果有罪的話，主要的罪寧可由她自己來承擔。石戈以前可能只是從支錢的數額判斷她的工作進度，所以才會對檢察官列舉的數字感到意外。

　　石戈眼裡透出一絲笑意，只有她能看出來。她為能帶給他這點快慰感到高興。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妳當空頭騙子，是誰提供給妳從事誘騙的資金呢？具體說，就是那十四億七千五百萬元？」檢察官問。不管他對陳盼的態度是否奇怪，只要有把柄可抓就不放過。

　　「你不要濫用……」

　　「請回答問題。」

　　「我抗議！……」

　　「證人回答問題。」審判長催促。

　　「只有公訴人收回歪曲和侮辱性的用詞，我才能回答這個問題。」

　　「法庭記錄記載，妳自己剛剛承認是空頭騙子。」

　　「證人回答問題。」

　　「我拒絕回答。」

　　「請妳明白……」

　　「那筆錢是我提供的。」石戈突然插話。「也是我要求她保密的。」

　　「被告，」審判長瞇起眼睛。「法庭沒允許你講話，你在這裡扮演的角色法庭很清楚！」

　　法庭對起訴書列舉的最主要罪名──叛國罪沒下太大功夫，事實清楚，罪犯供認不諱，定論簡單。對挪用這筆資金的興趣卻顯然大得多。他們十分清楚前者雖可給石戈定罪，卻損害不了他的人格形象，重點要放在其他方面。

　　「請問證人陳盼和被告是什麼關係？」檢察官換了個問題。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陳盼話這麼說，心卻激烈地跳起來。

　　「我可以問得更明確些，妳是不是被告的情人？」

　　他們遲早會把話題引到這來。一個副總理串通情人貪污十四億七千萬元公款，騙了二百億元的訂貨，這才是一幅他們想拿到世界上去的圖畫。被世界歌頌的傳奇英雄立刻就可以變為另一種形象──一個案發後企圖以叛賣祖國掩蓋罪行的逃犯！陳盼知道這時最有利的反應就應當是立刻堅決否認，越乾脆越好，還應該提出強烈抗議，把這個問題當做人身侮辱。

　　然而，她卻半天沒說出話。

　　「請回答。」檢察官來了精神。

　　清醒的理智在大聲喝斥她：馬上否認！堅決！乾脆！妳這是怎麼了？妳是在害他！快！大聲抗議！讓人們都知道妳是清白的！妳從不是他的情人！確實不是！妳也從來沒希望過成為他的情人！……可……可難道真的不希望嗎？難道在這可能就要永別的時刻，要說出冷冰冰的不，顯出受了侮辱，做出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而讓他把這一切帶入再也沒有機會更改的永恆嗎？

　　不，她說不出……一片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淚水使一切都消隱，只有石戈是那麼清楚。他凝視她，似乎在等待，似乎世界只有他們兩個，面對面，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證人回答問題。」審判長催促。

　　整個法庭都屏息靜氣。

　　「我想是，」她輕聲對石戈說。「我多麼希望……我是……」

　　石戈的身姿沒動。她看見他的臉紅了，好似少年。法庭上一切聲音都在千里之外。他們在寧靜透明的眼光之橋上向彼此的內心深入。

　　「該給你洗衣服了。」她說。

　　「昨夜我夢見了妳。」他說。

　　「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告訴你。」她說。

　　「說吧，我聽著。」他說。

　　「我的小沙沙願意你……當他的父親。」她說。

　　「我一直盼著有個兒子。」他說。

　　「……你同意嗎？」她說。

　　「我同意。」他說。

　　「我想哭。」她說。

　　「妳很美。」他說。

　　「我幸福極了。」她說。

　　「下輩子我要晚點托生，跟妳一樣年輕。」他說。

　　「別，別以為你的年齡是障礙……」

　　他從視線中消失了，像沿著旋轉的軌跡進入了後台。她發現自己已被兩側的女法警架了起來，強行拖向外面。法庭裡一片咆哮。審判長拍著桌子吼叫。大門像一張吃人的嘴，馬上就要吞掉她。她奮力掙扎，最後一次扭回頭。

　　可是他已經被混亂的人影擋住了。

　　「我愛你！」她用盡全部力氣痛哭地喊。

　　兩小時之後，她聽到了對他的最後判決：死刑。

　　只剩十四天複核期。

Ⅸ、大霹靂

　　南中國　又一座被佔領的核導彈基地

　　【十五分三十六秒之後，一枚核彈在俄國的涅爾琴斯克和卡拉坎之間爆炸。】

　　除了當時正在裡面的人，誰也不知道這個基地是怎麼被突襲成功的。自打一三五八基地遭受襲擊，所有基地都草木皆兵，萬分警惕。然而這個基地沒有任何抵抗跡象，也沒發回半點提醒指揮中心的信息。所有聯絡一直正常進行。如果沒有那枚突然怒吼著竄出發射井的導彈，就連它已被佔領也不會有人知道。若能親眼看見那枚咬牙切齒發出瘋狂嘶鳴的導彈調整姿態角，方向感較強的人馬上就能判斷那是指向北京的方向。然而若是彈道專家，即便憑肉眼也會感覺有點不對。不知是計算的錯誤，程序中缺了一點什麼，還是喘息未定的佔領者不熟悉操作，或者乾脆就是哪個被槍逼著的共產黨員暗地做了什麼手腳，導彈的發射角一開始就顯示出偏差。方向雖然不錯，但當這枚以每小時二萬五千公里速度衝出大氣層的導彈達到一千二百公里高度後按照彈道軌跡重返地面時，它一定離北京很遠，不是一般的遠。

　　但永遠不會有人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論是佔領還是偏航，都成了永恆的秘密，因為第二枚緊接著發射的導彈沒等躍出發射井就莫名其妙地爆炸了。它把一切都化成一顆爆發的恆星，從黑暗的大地內部噴薄升起，以每秒二百米的速度射向天空。周圍的山全被震碎了。

　　十五分三十六秒之後，第一枚核導彈在俄國的涅爾琴斯克和卡拉坎之間爆炸。

　　那一帶人煙稀少，大多數是無邊無際的林海。西伯利亞大鐵路有十五公里鋼軌被擰成了麻花，絞在鋼軌之間的枕木變成了一簇簇漆黑的炭粉。

　　涅爾琴斯克又稱尼布楚。遠在十七世紀，中國和俄國曾在那裡簽定過有名的「尼布楚條約」。

　北京　中央軍委總部

　　【當他有了從未有過的那麼多軍隊、武器、保鑣和權力的時候，恐懼卻不可遏制地生長起來。】

　　二十二時三十七分，中國赴俄滅火總指揮部電告核爆炸在尼布楚北部引起的森林大火已經撲滅。一小時之後，俄羅斯電視台宣佈了俄國政府對此的確認。但中俄雙方的正式公告誰都沒提到另外一點：中國赴俄滅火的二十萬民工已有十八萬消失在雅布洛諾夫山脈和外興安嶺的林海中。如果俄國軍隊和警察不能把他們一個個搜尋出來，遞解出境，他們就再不會回到中國。

　　火被撲滅的消息使王鋒稍感輕鬆了一些。這是這些天唯一一個好消息。幸虧北緯五十三度的積雪這個季節還未融化，春風還未兇猛地颳起來。否則整個西伯利亞都有燃燒起來的危險，再有二百萬人也不可能這麼幾天就把大火撲滅。按現在的損失，只燒燬了幾十萬公頃森林，西伯利亞鐵路中斷若干天，不到三千人喪生，污染面積對俄國也算不上什麼。損失越小，越容易大事化小。這是王鋒這些天寢食不安所祈求的。俄國是近來北京的國際戰略主要爭取的對象，它不但在全世界都準備為北京送終時表示不同意見，而且在對台北實行核打擊之後，是唯一對北京相對寬容的大國。即便俄國在國際社會完全恢復當年控制半個世界的霸主地位眼下還有距離，但對中國來講，一旦惹惱了它，面臨的威脅並不比當年中蘇對抗時小多少。從前蘇聯分離出去的各國除烏克蘭外，大都繼續依附俄羅斯。尤其不久前俄羅斯人佔半數的哈薩克重新與它合併，原已隔開的中俄西部邊境又有一大半再度接壤。即使不考慮利用俄國，跟它做一個相安無事的鄰居，也遠比惹惱它為聰明。所以剛剛得知核彈打到俄國，還不等俄國開口，王鋒就主動提出願意為這個「意外」賠償二百億美元，儘管給俄國造成的實際損失也許不到二百億美元的五分之一。王鋒不是一個算小帳的人。

　　除了超額賠款，王鋒還指示外交部無條件接受俄國的一切辱罵和要求，不許有任何對抗。主權國家的政府當然要為它治下的領土上的一切負責，但是王鋒堅決反擊國際社會關於他的政府不能控制局面的指責。這是一種恐怖主義活動，跟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發生過飛機被劫持、人質被槍殺的事件本質一樣。前年愛爾蘭共和軍盜竊了一枚戰術核導彈，英國政府不是也在「二十四小時內射向倫敦」的訛詐下交出過一億英磅嗎？哪個國家也沒有徹底杜絕一切恐怖活動，怎麼能由此斷言中國政府不能控制局面？不管怎麼樣，二百億美元的允諾使俄國緩和了一些。但王鋒確信進入具體付款的談判時俄國熊還得暴跳如雷，因為他只打算在收復台灣之後從台灣的一千五百億外匯儲備中支付。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台灣的錢就是中國的錢。俄國佬要是想早拿到錢，就幫助中國政府盡快收復台灣吧，肯定不會賴你們的帳！

　　那十八萬不願回國的人王鋒沒放在心上。他知道這是個問題，但不是需要他來解決的問題。為了表示中國方面的誠意和歉意，他起初提議派軍隊去俄國滅火，那將最有效率，也不會發生逃跑的事。但俄方堅決拒絕，打了核彈再進軍隊，簡直聳人聽聞！不過滅火確實需要人手，不用人海戰術難以降住火勢，這才轉而派去二十萬中國民工。所謂民工就是連招帶抓湊起來的流民。既然是流民，往哪不是流？俄羅斯有無邊的土地、森林、鳥獸、食用菌和植物，中國只有螞蟻一樣擠在一起的人和被搾光了最後一滴油水的沙土，留在那毫不奇怪，倒是願意回來的二萬人叫人不理解。讓俄國人自己去處理這個問題吧，他們能押回來多少中國就收多少，押不回來的就算中國賠償那死亡的三千俄國人。六十個賠一個。如果俄國還想多要，給出幾億才最好。現在的黑龍江已經成了要爆炸的桶，減少十八萬，壓力表上的水銀柱一點不會動。

　　王鋒一生很少體會什麼叫恐懼，即便是兒童時代，他也一向無所畏懼。然而現在，當他成了中國最強有力的人時，當他有了從未有過的這麼多軍隊、武器、保鑣和權力的時候，恐懼卻成了塞在他胸口的一團亂草，不可遏止地生長，夜以繼日。剛對台北實行核打擊後那種勝利的喜悅已經被「等待」所取代。等待的是核彈隨時可能落在自己頭頂。別說賠償二百億美元給俄國，再多也值得。那本是該打在北京的！一想到這點他就冷汗淋漓。如果沒出那萬幸的偏差，他和北京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核威懾遠未能平息一切叛亂。對少數民族地區尤其沒有作用。那些在雪山下放羊的西藏人或在草原上跑馬的維吾爾人從來不會捨不得城市。核武器只對省會以上的都市有威懾性。全國四百多座城市，兩千多座縣城，怎麼威懾得過來？如同跳蚤不怕大棍一樣，那些到處流竄的叛匪才不會在乎什麼原子彈或氫彈。核武器的使命已經完成，該放在一邊了。然而，核遊戲既然玩開了頭，卻不是他想停就能停下來的。各方面的情報都表明，台灣已經從剛遭受核打擊時的懵頭轉向中穩住了陣腳，並沒像預期的那樣俯首貼耳，卻開始了雖不聲張卻是狂熱的反擊。他們的反擊就是搶佔核基地。廣西的一三五八基地神秘地免掉一場災難之後，所有基地都進入特級戒備。可僅僅幾天，這座把導彈發射到俄國的基地又被佔了。這使他命令另外一座最容易成為襲擊目標的基地馬上進行自我破壞，毀掉發射程序，鎖死解保裝置，甚至不惜毀掉控制設備。這個命令太及時了，基地剛破壞完幾個小時，就落入了台灣人手中。

　　核恐怖在全中國蔓延。不但在台灣，在福建，也在北京。無論屬於多麼不同的陣營，恐慌的形式卻幾乎一模一樣。自從中國境內的核彈打到了俄國，居民就開始大規模逃離北京。原來糧食短缺已導致不少人出走。現在人人都說北京馬上要遭受核打擊，逃離就形成了浪潮。連那些多年擔任黨政要職的老傢伙也紛紛提出辭呈，甚至不辭而別。交通工具遠遠不夠用。通向北京城外的各條公路擠滿了徒步的人群，無數自行車和人力車載著兒童、老人和財物。交通極度混亂，動輒堵塞幾十公里。

　　王鋒沒有採取制止逃離的措施。一是不可能，二也沒必要。離開的人越多，北京的負擔就越輕，也就越穩定。對那些辭呈，他也一一照批。不論是軍委副主席、國務院總理、政治局委員，誰辭都可以。打擊台北之後他就成了中國的最高領袖。沒有什麼程序對此專門認可。他的職位名稱也沒有變化。但是一切由他說了算。沒有人提出異議，也沒有人和他相爭。除了他，所有人都成了空的。他知道這不意味著那些人全都服了他，而是他們需要有一個人在他們之上負責任。那責任是讓他們望而卻步的，或許是國際法庭的審判，或許是歷史記載的罪名。他們一生都在油滑中審時度勢，很知道進退的時機。而現在，他們已經斷定他會死，離他越遠他們就會越安全。讓他們去保他們如同糞土的老命吧！

　　照理說他終生就盼著這個位置，再沒有別人凌駕頭上，再沒有任何束縛和限制，怎麼想就怎麼幹，怎麼幹就怎麼算。但是這兩天，他卻產生了一種相反的願望，很想有人和他一起做出這個非做不可的決定。

　　那個按鈕就在桌上，伸手可及。已經安裝了兩天了。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的落在上面，久久打量。按鈕由一套特殊的控制裝置和內蒙一座核導彈基地連接。只要一按，一枚已做好一切準備的核導彈就會直接從基地發射升空，飛向那座被台灣人佔領的基地，確保摧毀。

　　那座基地雖然已經自我破壞，但以台灣的技術和人才，能不能修復呢？基地每枚導彈都是完好的，發射平台和支架也都現成。專家們說台灣人修復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但畢竟有一，而且應當說遠遠不止一。世界的核武器大同小異。台灣已研究多年。基地被俘虜的技術人員肯定會受不住酷刑而合作。即便有些部件必須送進工廠才能修復，程序要重搞，有些儀器得更換，但能難倒以聰慧著稱於世的台灣人嗎？專家們原來也說基地被佔領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現在前後已有三座基地進入了這百分之一。然而只要有一顆核彈打進北京，那就是實實在在的百分之百！

　　固然，奪回基地的反措施都已在進行，爭奪戰已經打響。但是化裝成南軍的台灣軍隊正在大批增援，死命堅守，戰鬥非常艱苦。我軍的大部隊一時調不上去，幾天之內難以保證拿下基地。

　　那個百分之百會不會就在這幾天成為現實呢？

　　安裝這個按鈕時，是說對方一旦修復了發射系統，唯一的選擇就是用核武器搶先對基地實行摧毀。判斷和決定的責任完全交給他。只有他有按下按鈕的權力。然而該如何判斷呢？基地已不在自己控制下，沒有情報來源。即使有，是不是百分之百可靠？從來就不能要求情報百分之百可靠，然而這個問題恰恰只能要百分之百。

　　他已經很睏了。三天三夜沒有合眼，腦子裡乾乾的，乾得發疼。眼睛澀澀的，一切都已模糊，連按鈕的反光都變得虛幻。

　　如果遲早得用它，就莫不如早用。既已玩開了核遊戲，就得玩到底。現在力量的基礎就是核武器，再縮手縮腳，還能指望什麼呢？

　　但是，那基地不在台灣，不在國外，就在大陸本土。在自己的地盤上使用核武器，誰能不顧慮重重？中國不像俄國地廣人稀，只燒掉森林。那座自我爆炸的基地雖然殺死了周圍數萬農民，燒燬了數十座村莊，帳是記在台灣人頭上的。即便打擊台北，也是數十名中國最高級官員集體作出的決定。現在，只剩下他自己。

　　萬一台灣根本不能修復基地呢？萬一要拖幾個月，而這段時間足以用常規戰鬥解決問題呢？發射核彈的代價太高，太高……

　　他腦海卻出現一片火海，北京在爆炸中緩慢地碎裂。一顆顆核彈在黑暗空中排成虛線隊形飛來。他本該驚醒，可他已睏得聽之任之。

　　他回到少年時期春遊的草原。黑夜和花朵同樣芬芳。那個和他一起躺在草地上的女孩低聲驚叫：「你的手……你幹什麼……你的手……」他好像又摸到了那女孩兩腿間的茸毛。那時他無地自容，他錯亂地解釋是他睡著了，手失去了大腦控制。然而女孩卻停止驚叫，把他抽出的手又送回兩腿之間。

　　他突然看見一隻蒙面的蝙蝠導彈般從大氣層外直扎下來，死死對準他。一瞬間那雙聳動的黑翼就遮住了燃燒的天空。蒙布網紋一樣裂開。他看見一張猙獰的臉，一雙仇恨的小眼亮晶晶。在就要接觸到他的一剎那，他伸出了手。

　　他醒了。手按在那個按鈕上。他沒有驚嚇，也沒有退縮。按鈕無聲地一亮一亮閃著紅光。他足足按了十秒鐘。

　　他站起來，用做操的動作活動了一下肩膀，按鈴召進秘書。

　　「發佈四○三號公告吧。」他安詳地說，走了幾步。「再加上一句：以後台灣再敢佔領我們的核基地，它每佔一個基地，我們就摧毀它一座城市。」

　　秘書走了。靜極了。在這種安靜中，誰能想到春已來臨的南方即將響起地動山搖的核爆聲呢？他點燃一支煙。他過去從來不吸煙，可最近卻越來越有需要。他不能不仔細想想，那網紋一樣碎裂的蒙布後面，為什麼會是周馳的臉？

　　周馳被判處死刑。行刑前申請立功贖罪，自稱可以用氣功控制佔領核基地的台灣人，讓他們自動退卻。他同意了。然而那個騙子「發功」時被一群門徒接應逃跑了。逃得很奇妙。看守他的人如夢遊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他，卻沒採取行動。

　　自己為什麼會相信這樣一個騙子？王鋒認識到，自己已經不像過去那樣自信了。只有不相信自己的人才會把希望寄託給真真假假的神秘力量。

　湖北　神農架自然保護區

　　【在大崩潰來臨之際，可以說整個綠色理想能否延續和保存下去，全寄託在「暴力原則」而不是以往所說的「非暴力原則」上。】

　　偌大的藍天只有兩朵雲，似兩堆雪白蓬鬆的羊毛。大的一堆伏在如同打開一半的傘似的神農架主峰之後。小的一堆正在春風中橫跨頭頂悠悠地追逐太陽。陽光曬得人懶洋洋。熬過了寒冷的冬天，每一根筋骨都巴望著徹底放鬆一下。然而歐陽中華一看見眼前這個瘦子，身體就不自覺地繃緊起來。

　　他最不信任瘦子那兩顆長長的黃牙，像滿腹壞水的老馬，在馬一般的笑容中突出在外面。一群骯髒的漢子和驢子簇擁在瘦子背後。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枝槍。每頭驢背上都有一條空口袋。

　　歐陽中華躺在軟軟的草地上沒有動，轉動著手心的石頭酒杯。他瞥了一眼如同鐵塔般雄壯的大牛，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頭腦簡單！怎麼能把這麼多帶槍的人領進基地！也許他們要價太高，他不敢做主。只要一句叮囑不到，他就不會靈活處理。看來還得下許多功夫，才能把這些鄉下小伙培養成用得上的幫手。

　　「掌櫃的，聽說你們要換槍？」瘦子笑得十分油滑。一口難聽的湖北話跟他身後的驢叫分不清出自哪張嘴。

　　戰爭使不少槍枝散落於民間。有的是從戰場上撿的，有的是從開小差的士兵手裡弄的。基地剛放出要換槍的風，這是頭一批送上門的。槍倒不少，可歐陽中華感到手心在緩慢地出汗。

　　他給同他一塊躺在草地上的兩位客人添滿了酒。魯時加的基地在九寨溝。那位女書記的基地在八大公山。他邀請他們來做客時許下的「古羅馬三榻宴」剛開頭。兩位貴客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場面。他做出一副老練的生意嘴臉，不慌不忙地跟瘦子討價還價，反來覆去，最後定下每枝槍六十斤大米，每百發子彈四十斤。

　　城裡現在的價格是一斤大米換一塊瑞士手錶，十斤大米換一台彩色電視機。農村也差不了多少。去年收下的糧食被軍隊和工人徵糧隊反覆徵收，又被流民和土匪輪番哄搶，現在正要進入播種季節，卻連種籽都已不剩。管理局儲存的糧食已不多。虧得有陳盼實驗室提供的薯瓜設備和技術，雖然吃起來像受刑，總算省下來不少糧食。

　　歐陽中華用非常外露的愉快聲調吩咐大牛：「帶他們去『過道』。」他平常從不這樣說話。他希望大牛能因此明白他的意思。

　　「去『過道』？」大牛一點也不明白。「去『過道』幹什麼？」

　　歐陽中華用酒杯擋住臉，狠狠瞪了一眼大牛，一口把酒飲盡。

　　「少廢話，換這麼多條槍的大米還都搬到這來嗎？這些朋友這麼仗義，還有什麼信不過的？他們有驢，領他們繞大路，直接去『過道』的倉庫馱糧！」

　　大牛更是疑惑，但是歐陽中華瞪他那一眼起了作用。這番指示過於不著邊際，也使他沒法再提憨厚的問題。而那個馬牙瘦子一聽見「倉庫」兩個字，紅通通的小眼睛直撲閃，大牛一挪步，立刻緊跟上。

　　「我會先到。」歐陽中華啜了一口酒，對他們的背影冷冷地說。

　　他把剛剛在討價還價故意拖延時想出來的方案佈置下去。那位前正規軍少校比大牛的領悟力高上不知多少，一句多餘的話也不用說。魯時加聽得很興奮。他一向願意參與此類事。連那位女書記也堅持要跟著去「過道」。

　　神農架基地的核心是一座工程浩大的城寨，建成後也許會不亞於當年水泊梁山的規模。一塊方圓十幾里的盆地全被包圍在其間。四面巧妙地把山崖峭壁連接在一起形成城牆，沒有合適地形的段落就用人工砌造。世代在盆地中間耕作的山民現在都被基地「招工」了，夜以繼日地修建「長城」。其中一夥山民正在擴大一條天然隧洞。從隧洞穿出去，就是一個四面都是立陡石崖的山窩。只有一條石縫一般的通道可以從外面進入這個山窩。那條通道就是所謂的「過道」。繞著從「過道」進山窩要比從石洞直接進遠得多。當大牛領著馬牙瘦子那夥人從「過道」進來時，歐陽中華已經和他的兩位貴客圍坐在一個竹桌旁品了半天茶了。大米也已運到高懸在石崖半腰的隧洞口，正被滑輪升降機一袋一袋往下送。馬牙瘦子把那洞口看做了倉庫，眼光裡透著心花怒放的光彩，一個勁兒向歐陽中華點頭哈腰。

　　別人只能扛一個麻袋，大牛卻能一手夾一個。這個身高近兩米的大漢從小在武當山南崖宮打雜，學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當功夫。他師父佩服歐陽中華對道學的理解和對天下大事的分析，認定中國未來非此人莫屬，欣然同意把大牛交給他，並下了終生戒令，讓大牛忠心耿耿服侍此人，像對師父一樣。

　　瘦子打開一個麻袋，一把白花花的大米從指縫間流下。他的黃牙呲得更長了。

　　「馱上！」他向身後揮手。

　　槍卻指向了歐陽中華。

　　歐陽中華身姿不動，看著大米被飛快地馱上驢背。

　　「用槍換大米的是蠢驢。」瘦子的馬牙得意地來回錯動。「這年頭沒有槍，大米再多也得吃光。有了槍，這不，有槍就他娘的有大米。今天先馱這些，明天再來，反正認識地方了……」

　　「你們是搶啊！」大牛一吼震得山窩四壁沙粒石子亂掉。

　　那夥人的槍全都端起來，像端著鋤頭把子，不過槍口要對準人這點還是做到了。

　　歐陽中華示意大牛安靜。

　　「對了，搶！」瘦子牛哄哄地晃著槍口。「你還以為槍是做買賣的嗎？有槍還他娘的拿錢？日你先人！記著點，槍子兒不長眼，別讓它碰著。明個見！」

　　馬牙領著滿載的驢隊和他的部下揚長而去，走進「過道」。

　　歐陽中華無動於衷地坐在竹椅上，在他的兩個朋友眼裡莫測高深。滿樹野桃花在頭頂開放。一面亮晃晃的銅鑼從樹枝上垂下。那是剛搶在強盜們到達之前掛上去的，還沒停止擺動，似一個耀眼的大鐘擺。

　　最後一個強盜端槍倒退著進了「過道」。他覺得用不著繼續拿槍防範這些手無寸鐵的城裡飯桶了，便做出一個警告的惡相，轉身攆上他的隊伍。

　　「過道」狹窄處只有一個人的寬度。驢背上的米袋子被卡住。強盜們忙亂地解決這個麻煩。歐陽中華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滲出一絲冷笑。他文雅地拈起竹桌上一根沒剝皮的樹棍，那動作就似舉起課堂上的教鞭，不回頭地向後一揮，正打在銅鑼中央。

　　噹……

　　「過道」兩側的石崖上方轟隆飛下暴雨般的石塊。

　　噹……又一響。

　　石塊的暴雨跟下落時一樣突兀地停住。兩聲鑼響的間隔也許不到兩秒鐘，「過道」裡那些強盜卻有的趴下，有的跪倒，每一個腦袋上都出現了血流。即使沒被砸昏，也已被這無法理解的打擊嚇呆。只有全體驢子集體發瘋地吼叫，連踢帶蹦，把米袋子掀翻在地上。

　　「把槍放下！」歐陽中華發出命令。

　　這命令卻似乎成了一種提醒，好幾個強盜不約而同地舉起槍。

　　噹……

　　噹……

　　這次間隔只有一秒，血卻增加了很多。

　　「把槍放下！」

　　這回強盜們聽話了。扔槍的速度好似唯恐落後。

　　大牛發出宏亮笑聲，又從石壁上震掉一片沙粒和小石子，像隻龐然大鳥，飛一般躍起，幾步就落進「過道」。

　　他剛撿起第一枝槍，馬牙瘦子突然把剛扔下的槍抓在手裡。「別他娘的動！」黃牙呲到最大長度，發出被獸夾夾住腳的狐狸那種淒厲的嗥叫。他正好置身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下面，受的傷最少，不愧是強盜頭領，馬上明白落入了圈套，而且在敗中又搶了一個先機。連歐陽中華都沒算到這點：大牛一進「過道」，鑼聲就不敢敲響了。馬牙用槍牢牢指住大牛。「快撿槍！」

　　那些呆若木雞的嘍囉反應過來，只要把槍一撿起，失去的優勢就重新到手。大牛也明白這點。這個厚道的鄉下漢子有一股豁出來的勁頭，就如沒看見指住他的槍，一個橫空旋風腳踢倒三個伸手撿槍的嘍囉。馬牙瘦子反而愣了一下。他要是打死大牛就沒了盾牌，頭頂的石頭就會頃刻把他們砸扁。一愣間，大牛已經向他撲來。他往後一竄，打了一槍，竟看不出這一槍對大牛有什麼作用，就像打在沙袋上。大牛手裡也有一條槍，然而卻只被當成一柄武當劍，一隻手握著，展臂把槍管刺向瘦子的喉嚨。也許是那顆打進身體的子彈突然使大牛肌肉抽緊，雖然從沒摸過槍，卻不知怎麼一下摳動了扳機。一串子彈頓時從槍口噴出，一股腦打在瘦子的臉上。

　　大牛嚇了一大跳，刺劍之勢頓時收住。可他不知道怎麼停止怒吼的槍，直到槍膛裡的子彈全部打光。

　　瘦子脊背頂著石崖，直挺挺地不倒。他的臉沒了，成了一片在陽光下又紅又亮的新鮮爛肉，散發出一股撲鼻腥氣。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正中間還剩一顆黃牙，不知為什麼竟能保留。在一片鮮紅之中，露出了叉形的牙根。

　　嘍囉們被這場面嚇飛了魂。即使撿起槍的也忙不迭扔下。嚇出的屎尿臭氣熏天。少校領人衝進「過道」，順利地繳獲了所有槍枝彈藥。

　　歐陽中華吩咐放了那些強盜。大米當然搬回來，驢也被沒收。不過每人發了一個薯瓜。那些人都是農民，幹這營生也是飢餓所迫。知道能活命他們幾乎下跪，抬著首領沒有臉的屍體逃一樣地跑了。

　　「過道」兩側的石崖頂上爆發出一片歡呼。他們都是和大牛一樣的農村小伙，個個身強力壯，忠誠聽話，全是歐陽中華親自挑選。他們對這場埋伏戰的勝利充滿孩子般的喜悅，餘興未盡。唯一例外的是大牛，他正扶在一塊大石頭上嘔吐。腰上的傷似乎遠不如那張掛著一顆牙的爛臉對他刺激大。歐陽中華把手放在他肩上。那肩膀又寬又厚，形象卻脆弱可憐。

　　「他死了嗎？」大牛牛一樣的眼睛讓歐陽中華想起受驚的羊。他雖有一身武藝，可從來打的都是沙袋和木樁。第一次殺人誰也難免震動，尤其殺得這麼殘酷。然而歐陽中華決不希望大牛的神經如此脆弱，那鐵塔般的身軀裡裝的是一顆不能成事的婦人之心。他現在需要一個殺手，神經堅強，感情冷漠，隨時能以最無情的方式對付敵人。

　　「他當然死了！」他一點不給大牛虛假的安慰。「他必須死！他不死，你就得死，我也得死，在場的弟兄們和我的客人都得死！我們為此感謝你，還有許多會在將來受這惡棍迫害的人也感謝你。你應該感到自豪！」

　　這番話使大牛停止了嘔吐。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歐陽中華，身子軟了下去。腰上的槍傷看上去不輕。人們盡快地把他抬往管理局衛生所。

　　農村小伙們在少校指揮下列隊集合，動作還不規範，但個個鬥志昂揚。歐陽中華把這支他組建的隊伍命名為「綠衛隊」。他自任隊長。少校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任命大牛當副隊長而只讓自己當教官。這一點歐陽中華不會解釋：要想保證這支隊伍掌握在自己手裡，有愚忠色彩的大牛遠比一個現代軍官更讓他放心。剛繳獲的二十六條槍在陽光下整齊排列。這個頭開得很精采，使他有點陶醉。

　　他在表面上卻未露出得意之情，反而為這血腥的一幕向他的客人道歉。幾個「綠衛隊」的小伙子把「古羅馬三榻宴」全套家什搬到一座可以聽松觀瀑的小山頂。殺人的血腥氣立刻變成滿山花香。

　　「綠協」那位女書記是個老姑娘。她對她感興趣的男人總是使用否定性的語言和口吻。現在她一面脈脈含情地斜視歐陽中華，一面激烈地揮動短粗小手，指責他背離了綠色原則。

　　歐陽中華對女書記的攻擊從來都採取遷就態度，微笑著承認招兵買槍的勾當確實很低下，不符合非暴力原則，是墮落的表現，隨即又把話鋒一轉。

　　「……但是我以為，原則不應當是教條。在暴力即將橫行的世界上，如果不做好對抗暴力的準備，不要說我們的綠色理想，就連最基本的人類文明也會蕩然無存。」

　　「我同意這個觀點。」魯時加看了一眼女書記。「別忘了妳也剛剛受到暴力的保護！」

　　「不對！」女書記喊起來。「要是不換槍，強盜就不會上門！要是不用石頭打他們，他們就走了，就不會出人命！」

　　「第一，強盜決不是誰換槍才搶誰。第二，不用石頭打強盜，強盜不會一去不復返。不死一個強盜頭，就得讓大伙全餓死！」魯時加可不像歐陽中華對她那樣客氣。

　　歐陽中華岔開了他們的爭吵。

　　「我不是不主張非暴力，在一個有秩序的世界裡，哪怕那秩序是專制，我也認為非暴力的手段比暴力更可取。然而我們現在面臨的是馬上就要開始的大崩潰，任何秩序都將喪失，而文明退化成野蠻，一切生存都取決於鬥爭甚至廝殺，非暴力在那個世界就等於是任人宰割和吞食，再死抱著它便成了一種坐以待斃的迂腐。」

　　「歷史上有過多次崩潰，」女書記說。「並不都像你描繪的那樣的可怕。」

　　「妳可以從最簡單的一點上找出根本區別：中國現在有十三億人口，而歷史上任何一次崩潰時期的人口從未達到過這個數字的三分之一。崩潰是什麼概念──一切生產組織、分配系統、流通渠道一掃而光，每張嘴都得自己想法找食吃，一切歸結到食物這個最原始的問題上。而在中國現有的空間和生態條件下，填飽十三億個肚子只能依賴高度組織化社會的效率和能力，把自然資源壓搾到極限，還要輔以組織化的國際流通和交換。自然災害、社會動亂、內戰、割據、中止國際貿易……其中的任何一項都會導致壓搾力萎縮，給十三億個肚子帶來恐慌，現在這些災難一同降臨，飢餓就必將像洪水一樣衝垮一切社會組織。而組織的崩潰又將使壓搾力更加喪失，產出數十倍甚至上百倍地減少。十三億張嘴靠什麼填呢？中國的大自然天然產出──野果、鳥獸、草根樹皮等在過去也許能讓幾億分散找食的人活下去，因而歷史上那些崩潰沒有導致民族滅絕。現在這塊土地的天然產出比那時減少了幾倍甚至更多，人口卻增加了幾倍，這一少一多乘出來的可怕程度又該比歷史上那些崩潰提高多少倍呢？」

　　「但是別忘了還有一點跟過去不同，現代社會的儲備比過去多得多。當今世界儲備的糧食總量夠全球人坐吃十個月。」

　　「第一，這個數字正在不斷減少。去年那場全球性自然災害已經使儲備量降到了六個月，還是很有水份的樂觀估計。第二，中國的儲備比世界平均儲備量少得多，其中國家儲備更少，只夠全國人口兩個月的用量。第三，這點可憐的儲備已經被去年的黃河水災和持續至今的戰爭消耗得所剩無幾。第四，愈是在沒有秩序和法律保護的崩潰時期，社會儲備損失愈大，消耗愈快，愈缺乏計劃性。尤其是民間儲備，很快就會在哄搶與末日前的大吃大喝中一乾二淨。即便能夠在大崩潰之後立刻重建社會組織從事食物生產，在不少於一百天的農牧生產週期中，十三億人又靠什麼填充肚皮？又有幾個人能三個多月不吃東西而活下來呢？」

　　「照你這麼說，這次崩潰就是民族滅絕的時刻了？」女書記已有點黯然神傷。

　　「人類歷史上滅亡的大文明已不只一個兩個，中華民族已經存在得夠長久，我們沒有理由相信她一定不會滅亡。」

　　「……全死絕嗎？」

　　「那倒不至於。我的計算是大概要死八億人。或者再確切一點，應當說至少要死八億人。」

　　一陣沉默。陽光和春風都變得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女書記已經說不出話了。

　　魯時加勉強笑了一下。

　　「這個數字是怎麼出來的？」

　　「我計算的不是死人，而是剛才說過的那個問題：眼下中國這塊地盤能以天然形式提供的全部食物，按每個人活下去的最低要求計算，總共能維持多少人的生命？──五億。這是最仁慈的計算結果。頂多五億。由此反推，就是最少要死八億人。這八億人必須死！八億不死，五億也別想活！由於這個崩潰的根源在於人口與資源的矛盾，所以可以預見，不管崩潰的具體過程和形式是什麼，最根本的取向只能是消滅人口，通過戰爭、饑荒、瘟疫，一切造成大規模死亡的手段，直到人口降至與資源匹配，崩潰才有最終被控制的可能。即使存活五億人，也得在社會系統能夠很快得以重建的前題下才能實現。社會系統重建得越晚，存活的人還將大幅度減少。」

　　又是一陣沉默。

　　「八比五的概率，我們都可能在那八億裡。」魯時加試圖說句笑話。笑話的內涵往往是期待事實相反。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歐陽中華卻不留任何逃避的縫隙。「社會崩潰之後，分工造就的專業特長將變得毫無用處。生命的源泉在肚子。動物性的求生方式和能力在那時遠勝過任何哲學與文化。什麼人能活下去？農民、山民、流民、小偷、強盜、土匪……什麼人死？科學家、藝術家、政治家、哲學家，所有那些只善於思想，只會在社會系統內運轉的孱弱知識分子，以及多數專業化工人，還有城市市民、老人、婦女、兒童……一切那些不能直接和植物動物打交道、沒有粗野的力氣、殘暴的手段和抗受苦難能力的人，連同他們負載的文化、文明、知識和精神，全部隨那八億人一同死亡，剩下的是五億動物式的人動物式地生活在一個動物世界上！」

　　女書記做出一個捂耳朵的姿勢。

　　「簡直是動物式的描述！我不相信！」

　　歐陽中華淡淡地微笑。

　　「據說上帝向人類預言時總附加一個條件，那就是聽的人都不相信。我不是上帝，妳當然更可以不信。」

　　「……這就是你要建立武裝的原因？」魯時加陷入沉思。

　　「也許有人想，藏在深山裡，自己種植養植，獲得食物，又有培植薯瓜的設備和技術，怎麼也能渡過崩潰，用不著武裝。可我們不是生活在與那個毀滅世界相隔絕的桃花源裡。動物式的人一定會光顧。你們剛剛已經親眼看見。飢餓規律將驅使饑民均勻地分佈到所有地域。幾乎不存在任何能躲避的藏身之地。在既無法律又不生產的崩潰狀態下，搶劫將成為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生存方式。我們不會去搶，但至少應當保證不被搶。如果我們連不被搶也不能保證，我們的一切理想、試驗、直到我們的肉體就全將消亡。所以只有擁有暴力手段，才能保護自己在一個暴力世界中不被暴力消滅。可以說整個綠色理想能否延續和保存下去，全寄託在這個『暴力原則』上而不是以往的『非暴力原則』上。」

　　他起身踱步。基地藝術家打造的石酒杯在手中沉甸甸，奐美絕倫。藍天白雲悠悠。瀑布光彩奪目。極目遠眺，萬物浸浴於金黃陽光，一片安寧。外面的世界正在進行著戰爭，經受著饑荒、動亂，燃燒著命運的星辰和時機的火焰，眼前的一切是多麼不協調啊！

　　「從另一角度，把一個崩潰的社會從頭收拾起來，也許更需要武裝……」

　　他沒有說下去，這方面現在還不是多講的時候。然而在他心裡，這其實是一切思考和準備工作的出發點。存活下去並不是他的目標。大崩潰的到來也不使他憂慮和恐懼。相反，他充滿欣喜。

　　他很早就認識到，指望用外力推翻傳統社會毫無希望，只有等待它自身從內部崩潰。他已經等待很多年了，等待這個時刻。那等待是多麼的苦啊，多麼的寂寞、卑瑣、無窮無盡，等得只剩下一顆擠著苦汁的頭顱在乾乾的稿紙上滾來滾去。他已經開始絕望，不知這個病入膏肓的社會還能像百足大蟲那樣死而不僵地維持多少年。也許一生都等不到了，卻突然出現在眼前。舊社會眼看著嘩啦啦土崩瓦解。任何力量一萬年也打不倒的一切，瞬間就將自行壽終正寢。在舊世界廢墟的荒原上，迷人的綠色晨星高高昇起化做太陽的時刻終於就在眼前了。

　　他承認他有野心，無邊的野心，能裝下整個世界。他在「佈道」中呼喚的空靈、淡泊和寧靜從未在他自己心裡駐留過。他的心是一座火山，噴騰著無窮的渴望、不可遏止的激情。但他不認為這和他的哲學矛盾。精神人的審美世界是分層次的。多數層次安於空靈淡泊，然而美的最高層次則必定是個英雄世界，被崇高、悲壯、英勇和獻身所填充。他的野心不是能用權力和榮譽填充的世俗野心，而是在鮮血裡燃燒的天然需要，召喚他把人類歷史攥在手心。他必須融匯在無邊的巨大中才能流動。大的，最大的，和宇宙一樣大的，那就是他的！為此，他放棄了一切權力、名望、金錢的道路，他本是可以在任何一條路上都運星高照的。可那達不到頂峰。他只要最高的極點，差一步也不行。他選擇了綠色，因為他知道，那是人類未來的旗柄。他一生希求不多，家庭、財富、地位、享樂，正常人的一切統統可以不要，他只要改變人類歷史，重新安排世界，這便是他的全部願望。

　　現在，他需要武裝，還需要一個政黨。在這個關頭，那種各執已見、各行其是的鬆散聯盟已不再適應。要把意志統一起來，建立起嚴密的組織和鐵的紀律，才能擔負天下興亡。他把魯時加和女書記請來就是為了促成建黨。綠色拯救組織要從一個無所作為的清談館變成堅強的戰鬥堡壘。這有一定難度，綠色哲學使綠色人士普遍對政黨、權威、紀律這類概念有牴觸。然而在生存受到威脅的時候，舊有的原則將不得不讓步。強化他們對生存威脅的感受是一個有效的突破點，剛才那血腥的一幕比什麼都有說服力。魯時加已經完全和他站到一起。女書記雖然嘴上尖刻，心裡卻總是願意與他配合。九寨溝和八大公山一表態，山西的龐泉溝也會參加進來。六個基地中能被他控制的就達到四個，只剩陝西的太白山和貴州的梵淨山……那兩個基地本是應當最先拿到的……最想不到的是陳盼反倒成了他的障礙。那兩個基地現在都實行所謂的「逐級遞選制」，雖然問題百出，據說還過得挺有滋味。但他確信一點，民主是一種安定狀態下讓人們自我陶醉的奢侈品，一旦進入歷史關頭，絕不可能擔負起力挽狂瀾的責任。當無法無天的暴力和獸行隨崩潰而降臨時，他們會認識到只有他才能解救他們。

　　他還需要一片廣闊的根據地，有空間、資源，有可以進攻的道路，有可以退守的山谷，有種糧的農民、製造裝備的工廠、抵禦暴民的城堡，要能接納和供養千萬名精英分子，為未來的重建儲備人才。有了這樣一個根據地，就有了凝聚未來中國的核心。八大公山、九寨溝和神農架在地圖上形成一個鼎立的三角形，三角之中的三十萬平方公里正是他設計中的根據地所在之處。藍圖已經非常精細，跟活著一樣生長著未來。而一切正在現實中開始。

　　這一切他都能得到，很快，就在眼前。可是他心底卻塌了一塊，一個無底的、什麼偉業也無法填補的深淵。他計劃著，安排著，他需要政黨，需要軍隊，需要根據地，需要許許多多，他從不對自己說，他需要這個，可那渴望和創痛卻時時刻刻在暗中竊語，他更需要的是她──陳盼。

　　他知道她因挪用公款罪被判五年徒刑。他也知道她在法庭上說的每一句話。沒人說得清她被關在哪個監獄。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是夢見，她跟石戈那個溫和、疲倦、未老先衰的面容重疊在一起，在一間大塊石頭砌成的牢房裡，化成灰色的水紋，像淚一樣滲進他的眼睛。

　聯合國秘書長日記

　　【要制止一場核戰爭，首先要發動一場核戰爭，上帝！】

　　只睡了兩小時，便被夢中的大火驚醒。夢中拚命用一個抓不牢的小盆潑水，那水只是自己一身大汗。沖了個淋浴，再也睡不著。這些天滿腦子都是中國。那個瘋狂的國家似乎人人都認準了核武器。昨天南中國的反叛者發射成功一枚短程核導彈，把位於黃河岸邊的鄭州市炸掉一半。北京立刻用一顆二十五萬噸級的核彈摧毀了那座被佔領的基地。

　　據美國掌握的情報，目前有十一個核基地正在被反叛勢力包圍。從新疆的穆斯林到廣西的獨立軍，誰也搞不清中國出現了多少個自立為王的勢力。叛亂地區的大城市──無論福州、廣州、拉薩──全成了空城。北京的核威懾已經失去目標。台灣表面放棄了奪取大陸核基地的企圖，以避免北京摧毀台灣城市進行報復。但他們的秘密人員無疑在這場核爭奪中起著推波助瀾甚至是決策性的作用。另一方面，美國中央情報局已得到情報，台灣付出高出正常價格十五倍的巨款，極秘密地從陷入財政危機的南非「白人國」買到一艘載有十八枚飛魚核彈的潛艇。潛艇現已穿過中印度洋海嶺，全速駛向中國海。飛魚導彈的射程是四千八百公里。估計再有三天，潛艇就進入能夠打擊北京的範圍。中國眼看著就要──或者說已經──出現一場喪失理智的核濫炸。整個地球都在隨著這個進程的發展而痙攣。

　　美俄的方案讓人震驚。也許因為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我的拒絕只出於第一反應，缺乏深思熟慮。當然，不甘做傀儡的牴觸心理也起了作用。美俄兩國把聯合國置於一旁，暗中祕密制定了這個方案，卻要求得到聯合國的名義，這的確十分令人不快。然而冷靜下來想一想，除了這個方案，世界真的已到山窮水盡之境，再無任何制止這場核濫炸的可能。聯合國是全人類的代表，個人的情緒不應當摻雜其中，倒是應當慶幸美俄兩個核大國此刻同心同力。如果他們還處在當年的冷戰時期，彼此的出發點是趁火打劫，危險就會比現在嚴重百倍。眼下，除了大國的合作和實力，聯合國還能依靠什麼呢？

　　「徹底解除中國的核武裝」──字面上這句話並不難以接受，而且很有種令人振作的正氣。在核時代，傳統的主權觀念已經不適用了。地球如同一艘宇宙飛船，一個乘客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引爆炸彈不能說是他的主權，與別人無關。全體乘客要避免落入飛船之外的黑暗、無氧、絕對零度和絕對死亡，完全有權力繳掉那個發瘋乘客手中正在冒煙的炸彈。然而，「解除」的現實含意是什麼呢？中國──北京也好，台灣也好，還是其他勢力都不會乖乖地交出核武器，那麼「解除」實際就是「摧毀」的同義詞──即對中國境內的一切核目標進行打擊，同時摧毀中國在全球空中和海上游弋的所有核機動力量，也包括台灣購買的核潛艇，使中國從此成為無核國──這就是美俄方案的核心內容。

　　僅僅到此，還是可以接受的。保衛世界和平，也為了免除中國人民的災難，動用武力不算錯誤。但是這個「摧毀」要求一個絕對前提──必須在同一時刻完成。中國一百三十七個陸上核基地和所有天上海裡的核載體只要有一個的摧毀時間延誤幾分鐘，就足以完成一次可怕的核反擊，可能使世界數十座城市上千萬人民遭受滅頂之災。所以萬分之一的差錯也不容許發生。那麼什麼摧毀方式能保證這個前題呢？不必軍事專家也能看出，地面部隊、空中襲擊、一切常規手段和武器全然沒有這種可能。那麼就只剩一個選擇──核打擊。只有核導彈能同時打擊這麼多分散而嚴密防範的目標，而且具備確保摧毀的威力。那麼制止一場核戰爭就成了首先要發動一場核戰爭！

　　眼前的問題是兩場核戰爭必選其一。沒有後一場核戰爭，前一場核戰爭是不可避免的。既然非得打一場核戰爭，選擇的根據就在哪一場的危害小一些。

　　俄國對中國發生「核內戰」的恐懼可以理解。她和中國有世界最長的共同邊境。「內戰」的核彈已經落進她的境內。中國許多核基地都是為對付她而建的，核彈一直瞄準著她的工業中心、居民中心和軍事設施，發射程序早已預置。企圖佔領核基地的反叛勢力很少有專業人員，即使能把核彈發射出去，如果沒有正確地修改程序（這是極可能發生的），核彈就會按原來的指令飛到莫斯科、聖彼得堡或古比雪夫的上空。

　　中國發生「核內戰」，受威脅最大的就是俄國。民主化的俄國雖不會似冷戰時期那樣蠻橫，但民主不能消解民族主義，有時還可能推波助瀾。近年俄國政治的一個明顯發展便是在選民鞭策下，上至總統、國會，下至地方官員，民族主義色彩都愈來愈濃。俄羅斯人一向有強烈的大國心態，彌補當年蘇聯解體造成的心理挫折，將在相當長時期是俄國對外政策自覺不自覺的主導意識。這種意識肯定不會坐視外國的核彈打到自己國土上而不採取行動。俄國政府之所以積極發起這次國際行動，除了自身安全的實際考慮，也是對其人民的憤怒和驚恐的必要撫慰。當然還是一個契機，有助於其樹立國際形象，作為俄國重返超級大國地位的一步。

　　美國也有自己的利益考慮。「六四」以後，中國一直在政治上奉行強硬路線，在國際上充當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代表，並集合了一群亞非拉國家的專制政府，形成對抗世界民主的新陣營。美中摩擦糾紛不斷，過去的友好關係再也無法恢復。去年北京政權和路線的變化更加向左轉，白宮也由此失去最後的耐心，近來逐漸把期待中國健康力量的眼光轉向南部中國的七省市自治政府。同時，美國的親台勢力十分強大，一直攻擊政府對北京摧毀台北反應軟弱。在目前中國的戰爭中，無論南方和台灣最後能創造多大奇蹟，也抵擋不了北京的絕對核優勢，所以消滅掉中國的核力量，就等於繳掉北京唯一的王牌，既起到保護南方和台灣的作用，也能平息美國選民對政府的憤怒譴責。另外，美國充當世界領袖的驕橫心態，也使她對「修理」別的國家總是樂而不疲。

　　歐共體從地緣政治上缺乏對中國的切膚感覺，自身又未形成領導世界的政治能力，所以她在常任理事國的代表──英國和法國雖然對美俄方案有顧慮，卻提不出更好的辦法，也只有認可，只是兩國推卸了具體參與對中國進行核打擊，只同意以一些輔助性行動履行「反核憲章」規定的義務。

　　倒是聯合國更應該有所作為。北京巧妙地把摧毀台北和內政聯繫在一起，總部許多人是為這個狡猾的詭辯暗暗高興的，因為這也給他們提供了不按照「反核憲章」進行懲罰的理由。除了不忍製造新的屠殺，還有誰都害怕中國會對懲罰做出的反應。聽過一句中國俗話的人都覺得用於形容這個民族自身倒是非常貼切的：茅屎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當年毛澤東讓人目瞪口呆地表示過中國不怕核戰爭，他們死掉幾億人仍然是世界第一大國。

　　他們從整體的數量上衡量生命，而我們則是把生命當成個體，因而我們對他們進行一換一的報復，根本談不上是懲罰而是事先就已遭必然的失敗。這種恐懼的暗流使懲罰從一開始就擱淺。綏靖政策也許有其理智的一面，聯合國的威望卻因此一落千丈。「反核憲章」的威懾力頓成煙雲。國際輿論對我們大肆抨擊，甚至出現要求聯合國解散的示威。從長遠看，若不迅速扭轉，將成為對聯合國的致命損害，對世界和平也將遺患無窮。

　　印度十八日宣佈把西藏置於它的核保護傘之下就是隨中國之後突破「反核憲章」的開始。近年印度的導彈水平突飛猛進，已經能打到中國全境。全球擁有核武器的國家已知的已達到十七個。南非和以色列的水平不讓中國。巴基斯坦、巴西、埃及都有了可觀的核部署。至於伊拉克、利比亞那類潛在核國家具有的威脅性更大。核擴散使國際和平如履薄冰，全靠「反核憲章」維持著脆弱的安全，而放任中國就意味著丟掉了這塊唯一的和平基石。一旦失去它，中國「核內戰」的連鎖反應就隨時可能導致世界核大戰。解除中國核武裝不能不看作一個絕妙的出路，既能避免中國再進行核報復，又能扭轉世界輿論，提高聯合國的威望（以前的猶豫和軟弱會被看成是迷惑中國的假象）。而「反核憲章」不但得到挽救，還將使其權威性和威懾力大大加強。冷靜地思考，這種誘惑是十分強烈的。

　　從另一方面，美俄表示解除中國的核武裝需要使用二百枚左右的核裝置。這個數字聽起來十分可怕。但他們保證對每個目標都進行嚴格計算，在確保摧毀的前提下把打擊的核當量限制到最小。由於對大部分目標使用鑽地彈，彈頭深入地下五十米至八十米才爆炸，對地下建築和物體摧毀力大，而對地面破壞小，污染也輕。中國的核基地大都地處偏僻地區，只有少量幾個海軍核基地離城市較近，所以打擊不會對中國經濟產生嚴重破壞。當然中國人口稠密，肯定免不了一定的傷亡。不過用中國標準衡量也是極小的，遠遠小於他們正在玩火自焚的核賭博可能造成的傷亡，更不用說發生全球核戰了。

　　我擔心對生態的影響，尤其是會不會出現核冬天效應？雖然不少科學家否定核冬天，但三年前TTAPS研究室進行的模擬試驗已經部分驗證了這種理論。美俄對此做出絕對保證，即使按照核冬天理論，核戰規模也得在十億噸TNT當量以上才能產生核冬天效應，而這次打擊的總當量將限制在二千萬噸以下，僅為二％。何況鑽地彈擴散性小，中國的植被已基本砍伐一淨，到處是荒山禿嶺，除了城市，地面可燃物質很少，無從產生足以影響氣候的大火和濃煙。小的影響肯定會有。但如果捨不得一點可以彌補的犧牲，造成的全球災難則不可挽回。

　　美俄表示有把握確保消滅中國所有的核力量，決不漏掉一處。這兩個國家原來對中國的核部署就瞭如指掌。雙方情報部門核對結果也完全一致。現在又開始新一輪偵察。上週專門為此發射了三顆衛星。俄國外長的神情像是已把中國捏在了手心。

　　我提醒他那是個很容易煽起仇外情緒的民族，即使失掉了核報復能力，幾百萬常規部隊對俄國發起拚死攻擊也不是好對付的。他微笑著回答北京不但不會進攻俄國，還將感謝俄國。因為俄國負責摧毀的只是位於南中國的核基地。那些基地大部分都在叛亂分子和獨立勢力控制的地盤上，隨時可能被攻擊，已經成了對北京政權的威脅。而負責摧毀北中國核目標的是美國，相隔一個太平洋，中國軍隊是無法衝過去的。

　　在保衛世界和平的旗幟下，兩國顯然都在為未來的對華政策埋伏棋步。與俄國接壤的是北中國，而美國的立場更接近南中國和台灣香港。採用這種捨近求遠的「交換場地」實施打擊，使美俄都像是在幫助一方，打擊另一方，至少使同自己利害關係較多的這方不結下怨仇。這種算計無可非議，政治上從來沒有無私奉獻。但在這個劃分中卻能嗅出一種危險的味道：當年兩極對峙的幽靈又在若隱若現，未來中國很可能繼續分裂，而兩個核大國將站在分裂的兩邊，成為對手。

　　那是以後的事了。眼前的關鍵還是制止核戰爭。解除中國的核武裝不能是一時的。如果保留這個國家生產核武器的能力，用不了幾天，新的威脅就會重新籠罩，加進復仇的因素就更加危險。所以必須同時撤消中國的一切核武器研究機構，拆除所有製造核武器的工廠，銷毀一切有關的設備。圖紙、資料，並從此建立國際約束，永遠不許中國再具有核能力。

　　實現這一點要做大量的法律準備，還有更多的實際工作。除了聯合國，誰也不可能發揮名正言順的主導作用。這是一個天賜良機，可以藉處理這件史無前例的大事推進立法、創建實體和掌握資源，大大推動聯合國從一個空發議論的講壇向真正發揮領導作用的世界政府邁進。這個理想正是多少代國際政治活動家夢寐以求的。

　　我越來越說服自己接受美俄的方案。越深思熟慮，越覺得別無選擇，而且無懈可擊。然而我祈求上帝給我指示。我害怕，不知這個選擇是不是對，到底會是什麼結果。我不敢堅信理性。追求和平雖然是人類的理性認識，但是人類還有更多的無意識，以及盲目的本能，在不知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隨時都可能暴烈地發作。人類的自大狂總使他們覺得眼前的現實便是文明巔峰，歷史上那些愚昧、殘暴和身不由己再也不會重現。然而上帝，只有你才知道，人類只是在彫蟲小技上變得奇巧，面對宏大宇宙，我們則永無止境地沉淪。

　華盛頓　五角大廈

　　【中國全部十六艘導彈潛艇如在眼前澡盆裡一樣清楚。】

　　麥戈文上校面對著一張半個桌面大的彩色衛星圖片端詳了足有一小時。那是中國膠東半島一個海軍基地的局部照片。不管中國人搞得多神秘，美國情報機構老早就知道那個蟹殼形收縮的石崖之下有一座可供潛艇出入的岩洞，而且一年前也已確切掌握，一艘新型潛艇正在那裡裝配。

　　這張照片是一百三十三天前例行偵察中拍攝的。本來沒有引起任何注意，直到成立對中國實施核打擊的指揮部，才隨成堆的參考資料轉到負責制定打擊海上目標方案的麥戈文小組來。

　　照理說有用的情報早被整理出來，任何值得注意之處全逃不過計算機的「眼睛」。沒人願意白費力氣去翻原始檔案。但這次行動實在太關重大，不容許半點紕漏。尤其對隱蔽性最強的海下目標，最微小的大意也可能帶來災難，因此要求所有原始檔案都重新經過三道審查。前兩道已經通過了。麥戈文是最後一道，也沒發現與以往分析不一致的疑點。他本來想把資料退回檔案室，卻總覺得哪有點不對。直到大前天深夜，這張照片在半睡半醒中出現在腦海，把他驚醒。

　　讓他心神不安的就是這條微弱的痕跡，從那個蟹殼般的缺口裡伸出，好似一根捲曲的纖維。另一端消失在基地污水排放口的熱源中。痕跡是那麼細小，很難引起人的注意，頂多當成相紙上的劃痕或光學處理中雜質的投影。但是從岩洞出口伸出，會是偶然嗎？

　　他讓技術中心把照片上的痕跡逐步放大，用計算機反覆處理。此刻在他眼前的算得上當今全世界效果最好的衛星圖片。痕跡相當明顯，已經完全能斷定是一個熱源軌跡。麥戈文是美國海軍首屈一指的反潛專家。他那深度近視的眼睛辨認得出衛星圖片上任何種類潛艇的蛛絲馬跡。可是與所有值得警惕的熱源相比，這個熱源卻弱得太多。計算機沒注意它是正常的。尤其不可能是一艘潛艇。即使美國也不能在十年內把潛艇熱源降到如此之低，別說中國。然而熱源是從岩洞出來的。岩洞裡正在完成一艘潛艇。說它不是潛艇，又到底是什麼呢？不弄清楚是不能輕易下結論的。

　　這兩天，他提請指揮部聯合美俄兩國的衛星偵察系統又在全球海洋進行了一次拉網式搜尋。這種搜尋已經進行好多遍了。中國全部十六艘導彈潛艇如在眼前澡盆裡一樣清楚。現在，澡盆裡依然如故。十六艘潛艇中的三艘在中國海，一艘在日本海，兩艘在太平洋中部，一艘在印度洋，兩艘在大西洋繞圈子，其他七艘全在北海艦隊的基地。沒有一艘從監視中逃脫哪怕一分鐘。難道中國能造出一艘魔幻般的隱形潛艇，除了這麼一點痕跡，下海一百三十三天，就再也沒露出過任何蹤影？不可能！

　　然而，洞裡出來的是什麼？

　　如果不能證實潛艇還在洞裡繼續施工，如果洞裡已經空空蕩蕩，全部打擊計劃就得立刻中止，直到找到那個隱形潛艇。中國人能搞出什麼東西來你永遠也想不透。他們既是最笨的臭豬，又有不可思議的天才。他想起丁。他在安那波利斯海軍學院研究生院講反潛課時曾被那塊愚鈍的木頭當眾難倒。從那以後他總是防著中國人一手。

　　電話響了。對方是中央情報局的遠東處處長。

　　「上校，你的問題核實了。潛艇還在洞裡，尚未完工。」

　　「是親眼看見嗎？」

　　「我們會用傳聞做情報嗎？」處長的口氣流露明顯不滿。麥戈文通過指揮部直捅總統，逼迫中央情報局答應今晚八時前查清問題。「我們冒著暴露一個最有價值的情報員的風險做這件事。他雖然是中國軍隊的高級幹部，但在三天內非進這個洞不可，遲早會被人懷疑。他不但親眼看見潛艇，還用微型相機拍了照片。」

　　「太好了！」

　　「對我可不好。」

　　「非常抱歉。」如果這位處長知道他的「鼴鼠」證明了一個多麼關鍵的問題，就不會這樣不滿了。但這個行動恐怕只有他們的局長能知道個大概。

　　麥戈文的目光仍然盯著衛星圖片上那條令人困惑的痕跡。當處長說到情報員弄清一百三十三天之前岩洞曾開過一次閘門，以灌進海水對潛艇進行檢驗，他突然感到如釋重負。一切都清楚了。開閘時已進入冬季，岩洞裡會溢出一些暖氣，在溫差影響下隨海水飄向溫度較高的污水排放口，在紅外線衛星照片上就反映出這條微弱的軌跡。

　　行了，儘管費了不少勁，心裡總算踏實了。麥戈文計算了摧毀這個岩洞所需的核當量。雖然指揮部對當量限制很嚴，他還是儘量多加了一點。鑽地彈鑽不透岩石，只能靠爆炸力震塌岩洞而破壞裡面的潛艇。一公里之外的港口裡還停泊著三艘導彈核潛艇。需要一枚雙彈頭導彈分頭打擊。好在附近都是軍事目標，波擊面雖大，並不會過多地殺傷平民。

　南中國海　四百六十米深海底

　　【他恨美國，恨到刻骨銘心。】

　　丁大海猛地睜開眼睛，非常清醒，彷彿一直沒睡過。眼球溫潤光滑。心臟跳動很快。他通常每次睡五小時，幾乎像鐘錶一樣準確，從來不多不少。今天卻剛睡三小時就醒了。

　　他不想再睡下去，也知道睡不著。這幾天一直處在神經緊張的狀態。直覺告訴他，有一個很大的危險正在咄咄逼近。可他猜不透那危險到底是什麼？未知的危險最使人緊張。

　　他在夢中也攪盡腦汁地猜測：為什麼中國海突然出現了密佈的聲納浮標？不明國籍的直升飛機一架架盤旋著收集懸浮基陣的電波？為什麼拖運聲納漁網似地在頭頂拉來拉去？那些拖輪如在焦燥地尋找大魚？為什麼遠東的天空突然增加了好幾顆偵察衛星，似通紅的小眼睛死死盯著中國的大陸和海洋？為什麼這些天密碼電波像疾風暴雨一樣驟然密集地充滿空間？而美國和俄國的電台竟使用同一種密碼，好似他們是一家？

　　八小時之前，那些密碼電波戛然而止。美國和俄國的電台同時閉住了嘴巴。這不是好兆頭，讓他心驚肉跳！戰爭史上這種前例意味著準備已經做好，就要開始行動。此刻，是什麼把他從夢中突然驚醒呢？他用涼水洗了一把臉，回到指揮艙。除了睡覺，他就像長在那裡。他立刻發現，就在他醒來的同一刻，寂然無聲的密碼電波突然恢復了。負責偵聽的少尉正要去叫他。他戴上耳機。所有電台都在拚命地發送和接收。空中的電波比過去更密集，更響亮，卻不似過去那樣嘰嘰咕咕地密謀，而是放肆地歡呼。他什麼也聽不懂，只是感覺，但他相信感覺。他們那件蓄謀已久的事已經幹完了！

　　他的核潛艇靜靜地躺在海溝裡。四面是散發著熱量的火山噴口。海底生物繁忙地活動。出海以來，潛艇多數時間是臥在海底，如同一塊礁石，為那些喜愛依附的貝類和魚類提供棲息場所。他愛在天然熱源裡隱蔽自己。除了節約冷卻劑，火山熱量還可以在冰冷的海底使艇內保持溫暖。現在，他只知道外面發生了事，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唯一能做和該做的就是繼續臥在海底。

　　指揮艙中部有一塊彩色螢幕。裡面的圖像非常奇特，沒有光線，沒有層次，只有一個個輪廓清晰的色塊在活動，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那是經過計算機處理後，把聲納接受的聲波信號變成直觀的視覺形象顯示出來。如果外面有一條鯨魚在游動，螢幕上就出現一個剪紙般的藍色鯨形在位移。旁邊的數字表示鯨的座標。隨著距離遠近，鯨形大小按比例變化。同時，近處不發出聲波但是阻擋聲波的物體也能顯現。海溝周圍的火山在螢幕上是一些半透明的形狀。火山背後的發聲物體照樣看得見。十二小時之前，丁大海看見「青島號」從頭頂駛過。聲納電視像見到老朋友一樣立刻就把它認出來。「青島號」也是一艘導彈核潛艇。艇長是丁大海在潛艇學院的同班同學。丁大海用挑剔的眼光看著他向西北方向行駛。糟糕透了，他竟然沒發現下方有一條台灣潛艇海蛇般地貼著海底在跟蹤，那副在班裡洋洋自得吹牛皮的架勢一點沒改。丁大海沒有發出警告。台灣潛艇幾乎擦自己身邊開過去。只需輕輕按一下魚雷發射鈕，就能讓頭頂的四百六十米海水成為埋葬它的墳墓。然而他明知台灣潛艇的目的可能是劫持「青島號」，用來威懾甚至打擊大陸，就像他們曾企圖在陸地上佔領核導彈基地一樣，他卻一動不動，什麼都不做。哪怕台灣潛艇就在他眼前開始下手，他也仍然是一塊礁石。深水魚會驚慌地逃竄，用黏液包裹珍珠的貝類會痙攣地合上硬殼，可礁石不會動。

　　但是此刻，這塊「礁石」卻自己跳動起來。四壁發出令人恐怖的戰慄。聲納螢幕霎時出現耀眼的閃動。只有在風暴橫行時潛艇貼近海面，螢幕才會有這種亮條，艇身才會這樣顫抖搖動。可這是四百六十米深的海底，除了潛流亙古不變地穩穩流動，怎麼會有風暴？計算機顯然也在疑惑。從艇壁傳進的隆隆聲連人耳都能聽見，它卻遲遲不做出判斷，不給出相應的色塊圖形。聲納電視沒有故障。那些嚇壞了的海底生物正在螢幕上清晰地盲目奔逃。是海底地震？火山爆發？海嘯？是不是要趕快逃離這一群可怕的火山口？然而螢幕上只有火山是最冷靜的，穩穩地屹立，阻擋而不是發出聲波。那聲波來自遙遠的地方，無比巨大。有了。螢幕右上角，終於出現一個白色的亮點，極亮極亮。亮點外面先生出一個黃色的環，然後又生出一個紅色的環。核爆炸！這是核爆炸的標誌！只在訓練時看過。深海核爆炸就是這個圖形。原以為一輩子不會在現實中看到。整個大海被搖動了。爆炸的座標是西北一百四十海浬。「青島號」？！是事故？還是台灣潛艇造成的？還是那些密碼電波的結果？他知道消滅核潛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核打擊。一顆核彈可以使八海浬半徑的球形範圍內所有艦艇受到致命摧毀，十五海浬半徑之內的遭到嚴重損壞，失去戰鬥力。但除了全面核戰爭，確保一次性摧毀對方全部核力量之外，沒人會用這種大規模污染海洋的方式打擊一艘潛艇。有這種可能嗎？中國和外國發生全面核戰爭了嗎？

　　距離太遠，水下衝擊波又大部分被水的阻力吸收。潛艇除了開頭跳動幾下，便只剩動盪的海水在艇壁外面長時間地摩擦。丁大海依然沒採取任何行動，也沒發出叫醒全艇人員的警報。當聲納電視顯示出一百四十海浬外傳來的水下聲波時，核爆炸已經發生一個多小時了。那些密碼電波肯定是在核打擊完成後才恢復的。這一個多小時，他聽的是他們相互興奮地核實打擊結果。如果自己的潛艇已被發現，那就會和「青島號」同時被摧毀。既然沒被發現，最好的方式就是靜靜呆在海底，繼續保持一塊礁石的狀態。

　　但是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戴上收音機耳機。這是艇上瞭解海上世界的唯一渠道。調諧旋鈕原來處在青島台的位置。艇員們總是愛聽家鄉的情況。可打開電源開關卻只有一片沙沙的雜音。空白！青島台不見了！他左右調調，沒有。表針指的正是黃金廣播時間。他急切地轉了一下旋鈕，嘩啦啦掠過許多電台，不同國家，不同語言，每個電台全都存在，只有青島台消失了！

　　一個英文播音員像是在足球場上一樣亢奮而快節奏地報導：聯合國為了防止核戰爭全面爆發，決定徹底摧毀中國的一切核力量。以北緯三十度為界，北部由美國實行打擊，南部由俄國實行打擊。打擊現已完成。成功率百分之百。海空目標也同時解決。其中台灣購買的核潛艇被俄國炸沉在印度洋。兩架攜帶核彈巡航的中國遠程轟炸機被美國導彈摧毀在中國東北上空。這是一次人類軍事史上成功的典範，打擊範圍如此之廣，精度如此之高，時間如此之一致。更重要的意義在於，這是人類第一次以武器摧毀武器的和平戰爭，也是第一次沒有敵人的軍事行動。無論世界人民還是中國人民，從中得到的都只有好處。沒人失敗，沒人征服，全體人類成員都是最終的勝利者！

　　丁大海的心好似被一隻捲鈍的鋼爪緩緩挖出一個空洞，空蕩蕩，血淋淋，卻感覺不到疼痛，一片麻木。腦袋被砍下來的瞬間大概也是這種麻木。麻得全身冰涼。麻得全身骨骼肌肉都似金屬和塑料。指揮艙裡的值班軍官全在各自崗位上操作。收音機只有休息時間才允許聽。他用彷彿失掉了關節的僵硬手指關閉開關。聲納螢幕上的核爆炸圖形已經擴散，如一具彩環箭靶，佔滿整個螢幕，射出血一樣的光芒。

　　他的腦子很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無窮的紛亂只似一些遠距離的網在背景動盪，而眼前只有一個個明晰的步驟。他在導彈艙和陀螺室之間的艙壁夾層中找到了一排電路配置板。這塊無人光顧的角落全靠咬在他嘴裡的小電筒照亮。他的手一點也不顫抖，穩定地拆下一個個螺絲和線頭。不用看線路圖。四年的日日夜夜，他對艇上千萬條線路就像對自己的掌紋一樣熟悉。他僅僅顛倒幾個線頭，將線頭上的標籤互換了一下。沒有人能查出來。然而從此艇上每一台收音機都會在剛通電的一刻被燒燬。開一台燒一台，燒得無法再修復。只有艇長艙裡的一台除外。

　　他巡視了生活艙。上上下下、軍官艙、水手艙，多數人在睡覺。污濁的空氣被排風扇抽出，送進的是永遠一個氣息的人造空氣。水手統艙裡，幾個人在一角打撲克，無聲無息，如幻影一樣。沒有人聽過收音機。幾盞慘淡的低瓦螢光燈隱隱約約照亮周圍。每個舖位上下左右都貼滿家人的照片。那是每個人打發這海底漫漫黑暗的燈塔。丁大海感到喉頭一陣滾動。他當時挑選的全是老兵。沒有一個艇員沒成家。家屬全搬進了基地那片新建的宿舍。他一直沒去想像基地的現狀。是火海？是白煙？還是一片骯髒的海水？可現在，看著那些女人和孩子的照片，他身上開始顫抖。旁邊一個熟睡的水兵一直不斷地含混低語，聽得出他是正在夢中和妻子做愛。那低語溫柔、渴望、瘋狂、驚心動魄。他妻子在艙壁上微笑地凝視他。

　　他把那陣突如其來的顫抖壓進僵硬的骨髓深處。圓圓頭顱在寬厚的肩膀上沉重而昂然。深度近視鏡射出冰冷刺心的銳光。他回到自己艙室，鎖上艙門，在收音機前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個小時。聯合國發表的公告對打擊程度極力輕描淡寫，宣稱實行打擊的核當量限制在最低限度，對絕大多數目標使用鑽地彈和戰術核彈頭，有些甚至用常規彈頭。任何公告和報導都沒有一一列舉被打擊的地點。這使他的心空落落地往下墜，卻又在黑暗中產生一星僥倖的希望。也許修造這艘潛艇的計劃從來沒被發現，而基地的其他核潛艇又全都出港，那樣就沒有打擊基地的必要。或者，他們已經知道這艘潛艇下海了，而留在洞裡的那個是假的。不，不會。如果知道這艘潛艇下海，他們決不會留下他。在沒找到他之前，也決不會打擊別的目標。他太知道美國了，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恨美國，恨到刻骨銘心。要去美國進修之前，他也確實興奮過一陣。對他這個漁村長大的中國軍人，美國就像另一個星球那樣神秘。但自打他到了美國的那天，感到的就只有格格不入。他是學院裡唯一一個中國人。那些摩天樓、燈海、車流、搖滾樂，五光十色旋轉的一切在他眼裡全像浮躁的夢影，擾得他晝夜不寧。他不會用刀叉，在自動售貨機前束手無策，走進城裡就轉向，對拳王歌星一無所知。他不懂得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穿什麼衣服，讓誰走在前面。他在禮節上總是錯誤百出，越害怕就越出笑話，越不合時宜。自從他發現，或者只是他自己那麼覺得，周圍的美國人總是用嘲笑的眼光打量他，等著他的失誤而彼此交換會意的目光，他就再不和美國人來往。他把全部時間用於學業，幾乎每一分鐘都捧著書。碰見人再不想該打什麼招呼，做什麼表情，只好似沒看見，邁著重錘似的操練步伐走自己的路。他很快成了學院有名的怪人，大伙都叫他「中國錫兵。」

　　直到有一天，學院圖書館那個叫貝西的姑娘闖進他的宿舍，說天天在圖書館見面卻從不被他理睬是多麼遺憾。貝西的衣服很快脫光了。他說不出一句話，隨貝西擺佈，最後像一頭瘋狂的公牛把貝西掀倒在床上。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感到那麼輕鬆。他決意不再當個錫兵，要成為美國人的朋友，學會一切他不會的東西。

　　可貝西再也不來了。在圖書館，不是他不理貝西，而是貝西裝作看不見他。他為此像丟了魂一樣，但並沒妨礙他在課堂上的模擬潛艇戰中連續擊敗五個同班美國佬。那個身高兩米的大個子一向看不起有色人種，卻在三分鐘之內連中了他兩顆魚雷。那張白臉連雀斑都像蓋了一層霜似地變白。課間休息時大個子走近正在窗前發呆的他。「你的那玩藝兒怎麼不如你的魚雷那麼好使？」看著他莫名其妙的眼睛，大個子惡毒地咧開大嘴。「貝西跟人家打賭要試試『中國錫兵』有沒有那玩藝兒。昨晚她在我床上說你是瓶汽水，一開蓋──砰！只一下就沒氣了，哈哈哈！……」

　　再往下是什麼過程他一點也記不住了，只有那發瘋的感覺永遠在他血液裡激盪。大個子是學院的拳擊冠軍，卻被他打成一根稻草。當他被十幾個人死死按住，大個子的腦袋已成了一個軟綿綿的血葫蘆。在法庭上，證人形容了他當時野獸般的吼聲、魔鬼一樣的表情和多少人也攔不住的力氣。人們一致譴責他當對方已經不能還手時還毫無憐憫地繼續毆打。有人認為他有蓄意殺人的傾向。全法庭的人都恨他。他並不申辯，連大個子侮辱他的原話也不複述。他不對抗法庭，無動於衷地接受判決。相比他的仇恨，法庭太小了，他恨的是整個美國！

　　兒子做的漁竿斜掛在艙壁上。那夜漁鉤鉤在他的軍服上，現在鉤在他心上，鉤上的漁線連在北緯三十六度十五分的家，那個被卑鄙的分工分給美國打擊的基地上的家。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摘下漁竿長時間地撫摸。他此刻摘下的是腕上的錶，仔細地擦著錶背上的振盪器。雖然那振盪器是用合金材料製作，一萬年也不會生銹，可他還是擔心長時間沒接到訊號會變得不靈敏。

　　他仔細地擦。他等著，等著振盪器向他發出呼喚。

Ⅹ、國破山河在

　　中國

　　【無論城市、農村、北方、南方，人們全都瞪著血紅的眼睛，搶！】

　　美俄兩國在這次打擊中一共發射了二百零五枚導彈。俄國七十六枚，美國一百二十九枚。其中十四枚是常規彈頭。只對六處建築在花崗岩中的深地下基地用了大當量彈頭，以確保震塌發射井。相對於這次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發射，損失小到不能再小的地步。傷亡人數不超過二百萬。除了個別靠近核潛艇基地的城市受到一定程度破壞，主要經濟區和工業設施完好無缺。可以把這次打擊看作一次精確完美的外科手術，乾乾淨淨地摘除了病體，只流了最少的血。

　　如果中國人民都能像制定這次打擊方案的軍事戰略家們一樣清醒並且在行地從性能高超的計算機上看看結果，或者哪怕是通曉利害地掰掰手指頭，也就算得出中國失去的僅僅是毀滅自身的武器，創造財富的能力絲毫未減。從爆炸的人口中減掉二百萬貧窮落後的山民，換來的是上千萬大都市人民的安全。主持打擊的聯合國和世界大家庭不會讓中國吃虧，將送來數百億美元，流水一樣的物資，遠遠超出核打擊造成的損失。中國人民應當歡欣鼓舞，感恩不盡。如果真是這樣，這次打擊就將成為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大成功。

　　然而，此時中國人最缺的就是平心靜氣的計算能力和理智，如同荒原上的獸被扎了一針絕不會揉揉痛處感謝給它防疫一樣。中國人的神經繃得太緊了。戰爭、災難、飢餓、死亡、國際制裁……如同地震時山頂滾下的石頭劈頭蓋臉沒完沒了。死屍已到處可見。就連天安門廣場的過街地道裡也天天清理出餓死或病死的無家可歸者。瘟疫隨春天開始悄悄流行，常常是一家一家地死亡。醫院缺藥，只進行最簡單的處理。醫護人員面黃肌瘦。火葬場的情況更槽，油料缺乏，百分之九十的汽車停駛，通向火葬場的路被拉屍體的人力車擠得難以通行。沒有燒屍體的油，火化爐更是遠遠不夠，腐屍臭氣散佈在方圓幾十里。水電定時限量。百分之八十的企業停工，沒有原料，也沒有市場，連工人上班的交通都不能保證。少數關係社會存亡的企業在軍隊看管下強制生產。工人們就像被關在軍營裡一樣晝夜工作。煤氣一天供應兩次。到處都有因為忘記關煤氣閥而發生的中毒或爆炸。高樓大廈裡支起無數以書和家俱做燃料的自製小火爐，在嘶叫的春風中不斷地製造火災，一著就是一片。街上似乎只有怪叫的消防車跑來跑去。絕大多數百姓都是木然地看看，好似眼前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他們沒有了工作，沒有了收入，沒有了財產，也沒有了希望。眼神全都是茫然和散光的。每天的生活只剩等待一百克配給糧食。他們之所以還老老實實坐在那，只因為他們自古就是這樣，祖祖輩輩只會蹲在家門口看著人世滄桑來來去去。但在他們木然的臉面下，那些繃緊得吹一口氣就能嗡嗡作響的神經已到了隨時都會斷掉的邊緣。再加一點力，無數根折斷的神經就會像鞭子一樣抽打出去。

　　二百零五枚導彈發出的力足夠了。

　　中國的普通老百姓是通過傳聞知道這件事的。官方電台電視台最初若無其事地播放原定節目，不久就變成音樂，電視螢幕上也只有彩條。敏感的人很快就從外國電台聽到了中國遭受核打擊的消息。消息以不亞於電流的速度在人們的耳嘴之間傳開，逐級放大，很快就變成大半個中國已被炸平。街頭巷尾全是交頭接耳的人們，連不識字的老太太也大談導彈怎麼像雨點一樣落下，核爆炸如何把一座座城市變成看不見底的大坑。一般來講，中國人多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只要自己還活著，自己一家都是好好的，視野之外的災難再大也沒有切身威脅感。人們雖然普遍從麻木中興奮起來，卻沒有表現出激動。描述傳聞的人加進自己的想像，繪聲繪色，如同在講天方夜譚的故事。街上的笑聲比往常多了很多。然而，越是在人們不去關心身外之事的時候，他們對與自身生存攸關的事就越敏感。宏觀的打擊通過微觀的折射反彈出來，同樣會匯聚成宏觀的動盪，而且將更加暴烈，更無理性和不可控制。

　　北京的動亂開始於王府倉胡同發生的一件小事。這條胡同因當年建有王府的倉庫而得名。現在一所停課的中學被當做臨時倉庫。這一帶居民的配給口糧全在這領取。核打擊的消息使本來分開在不同日期領糧的居民同時擁到學校門口排隊，很快就聚起了上萬人。人們的理由很簡單，說不定明天政府就得完蛋，那時找誰去要糧？發糧站雖然有一個排的士兵守護，也不敢同上萬名認定末日已到的群眾來硬的，不得不同意加夜班，讓所有排隊者都領到下週口糧。開始秩序還好，只是隊伍前進速度太慢。人們又餓又累。春天的夜晚寒氣逼人。停電使周圍一片漆黑，只有發糧的櫃檯上亮著幾支微弱燭光。一個終於排到的年輕男人和發糧站工作人員爭吵起來。同樣又累又煩的工作人員說年輕男人的兒子前天已死，只能給他和他妻子兩人的口糧。年輕男人堅持說他兒子死在星期一，這一週的定量應當給。爭執激烈而且充滿火氣。年輕男人突然向櫃檯伸出手，自己抓起他認為兒子應得的一份糧。那僅是一個小小的塑料袋，裝著七百克又黑又粗的麵粉。然而這一個動作就成了整個動亂的開始。

　　無數隻手立刻同時伸出去自己抓糧。蠟燭熄滅了，一片黑暗。排在後面的人本來就已恐慌自己領不到糧，現在就同瘋了一樣往前衝。士兵在黑暗中盲目地開槍，打中了群眾，也打中了發糧站的工作人員，但是遏止不住人的洪流。被槍打死的人遠不如被踩死的人多。轉眼之間，儲存在這個中學裡的五十噸糧食就被搶光。學校的樓房被點燃，照亮院中東倒西歪的屍體和撒了滿地的糧食。

　　暴烈的人群迅速擴大。開始目標還只在食品。人人都知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的唯一保證就是吃的。既然秩序已亂了，不參與搶劫最終就會一無所有。食品店、糧站、飯館、食堂如秋風中的落葉被一掃而空。人們的不滿和仇恨愈演愈烈地發洩出來。居民家庭緊接著被波及。只要有人喊一聲某家有囤積，人們就會不問青紅皂白地衝進去洗劫、放火和殺人。看得見火光的地區越來越大，在全面停電的黑夜城市中顯得分外耀眼。

　　半小時後，數以千計的暴民圍住距離王府倉胡同不遠的中國銀行大廈。鼓動者高喊中國銀行裡全是外國錢，有了外國錢就可以到外國去過好日子。暴民用汽車千斤頂撐開大門鐵欄，打碎玻璃衝進去。軍隊和警察因為缺乏燃油喪失了機動力。當他們跑步趕到時，中國銀行大廈已經從每個窗口向外噴吐火舌了。同時，在王府倉胡同另一端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辦公樓也開始燃燒。

　　暴亂很快就擴大到全北京。由於當局全力維持而沒有癱瘓的電話系統這時起了到處點火的作用。軍警開始還全力鎮壓，槍聲密集，僅阜城門一帶的暴民就被打死幾千人。但隨著暴亂範圍擴大，軍警的力量很快就被分散，鎮壓能力大幅度下降。不少分散的軍警也加入了搶劫隊伍。他們已經聽到中國遭受核打擊的傳聞。經驗也告訴他們，今夜的暴亂已不可遏制，政府必定要垮台，不趕快趁機撈一把就是傻瓜。這是最後一個機會了。

　　成千上萬的中國人逃進外國駐華大使館。其中不少人是早已準備好的。多次出現過的專制國家人民逃進外國使館而成功地移居西方的先例啟發了他們，只等一出現合適機會，就帶著早已準備好的細軟攜家投奔「自由世界」。當局窮於應付暴亂，抽不出力量阻止。發達國家的使館很快就被擠得要爆炸，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大小便就地，而且只能站著。第三世界國家的使館隨之成了後來者的目標。連緬甸和越南使館也進了不少人。起初每個使館都非常恐慌，接著又開始慶幸，正是這些硬闖進來的不速之客保護了使館免遭搶劫，他們密集的血肉之軀是暴亂者難以逾越的圍牆。而他們自己則懂得要拿到簽證，必須遵守規矩。

　　另一部分人則趁機揭竿而起。大學生們成群結隊走出校園，打著紅旗，頭纏布條，一路用半導體擴音器演講，指責專制政府導致中國陷入災難，號召人民加入他們的隊伍，佔領中南海，接管政府。「民陣」和「人陣」的旗幟全都重新打出來，紛紛公佈自己的新政府名單，呼籲國際承認和支持。中央電視台槍聲激烈，在奮勇進攻的隊伍中，邢拓宇舉著紅旗衝在最前面。

　　然而群眾對政治行動的反應極其冷漠。人們最關心的是肚子。不管用什麼手段，現在多得到點食物，將來就能多活幾天。豐台火車站尚未卸車的四十車皮大米半小時內顆粒不剩。晚來的人又在街上搶那些早來的人。搶劫如同漣漪那樣一圈圈擴大。市內所有的商店，包括王府井、西單那些大商店無一倖免。當漣漪繼續向外擴大，就成了城裡人衝進郊區村莊，一股腦將農民的糧食、豬、羊、連出殼不久的小雞全部搶光。而驚呆了的農民清醒之後，便以十倍的仇恨和瘋狂去搶別的村子，殺城裡人，截斷鐵路公路，把一切正在運輸途中的物資劫為己有。

　　核打擊當晚，類似北京的哄搶在全國二十四個大城市先後發生。難以估計是不約而同還是彼此有關聯。美國之音、BBC、NHK都以最快速度報導了北京的暴亂。追求真實和及時的西方式新聞報導無疑對引發其他城市的哄搶有很大作用。到第二天清晨，哄搶已經擴展到全國。無論城市、農村、北方、南方，人們全都瞪著通紅的眼睛，搶！只有搶才是唯一有效的行動。合夥搶。單個搶。互相搶。搶不成就打。打不過就跑。弱者被強者殺。強者被更強者殺。在各地流竄的流民、難民、饑民把搶劫的殘暴提到最高水平。全中國都在驚悸地抽動，只剩億萬個分裂的分子相互撞擊和吞食，而所有的血脈、經絡都停止了活動。物資流通的渠道全部被切斷。鐵路上堆滿沉重的障礙物。公路挖滿大大小小的坑。中國癱瘓了。各級政府紛紛垮台。即使有個別地方首腦想出來控制局面，也只如螳臂擋車。法律和秩序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本能──搶！搶！！搶！！！

　　無數失去了財產、親人和家園的百姓加入流民大軍，如勢不可擋的洪水，東一頭西一頭地橫衝直撞。所過之處，富裕地區變成貧窮，貧窮地區變成死亡，繁華城鎮變成廢墟，偏遠鄉村寸草不剩。無數股這樣的洪流在奔騰、激盪、越來越大，越來越兇猛。內部的一切約束全沒了，就像一座水庫裡面發生了地震，只剩下最外面一道堤壩──國境線。

　北京　中央軍委總部

　　【他瞭解丁大海，沒有指令，只有死亡，那就等於從籠子裡放出一個魔鬼，沒有必要給魔鬼指令。】

　　第一抹陽光悄然地爬上窗子對面的牆壁。雖然是早晨的陽光，卻是血紅的，像冬天將落的夕日，又暗又黏，緩緩地流淌。

　　王鋒在黑暗中坐了一夜。對面牆壁被滿城的火光照亮，被武裝直升機的掃射震顫，又被暗青的黎明塗抹。他一直坐著，一動不動，連手指的位置都沒有變化。一夜對他只好似是一分鐘。他的一生從未有過這樣短的夜，這樣呆滯的凝固。

　　陽光來了，雖然像血，卻也是陽光。陽光下人不能像具殭屍一樣發呆。陽光來自地球的旋轉。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他終於站起。窗外，黑煙淒慘地籠罩著北京。扁圓的朝陽在煙中抖動著虛幻邊緣。從未見過這麼紅的太陽，紅得嚇人。一架直升機低低地飛過上空，低到特種兵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昨夜全靠他們粉碎了叛亂。目力所及的街上到處是屍體，宛如田野上被割倒的麥捆，壓在紅旗和鮮血之上。暴亂和哄搶似乎隨著陽光的出現停止了。該搶的都已搶完。黑色煙柱從北京各個方向升起。很靜。靜得好似是夢，好似是古戰場，好似是他少年時腦海裡的一幅畫。在那幅畫裡，光線、顏色、氣氛都和眼前一樣，只不過四面聳立的不是高樓而是群山，他立在阿爾卑斯山的的峰頂，身披朝霞，手拄捲刃的軍刀。然而現在，他手裡沒有軍刀，他已經一無所有。

　　他按下呼叫全體秘書的按鈕。樓裡這麼安靜。秘書們無聲地出現，眼裡分佈著血絲，臉上長滿鬍茬，匆忙地拉扯著揉皺的軍服。似乎每個人都在這一夜間變得潦倒，卻又都用看望垂死病人的眼光看著他。他吩咐召見美國和俄國的大使，佈置得很詳細，包括如何通知，如何護送，鋪什麼地毯，怎樣奏樂……彷彿這一夜他就想了這麼一個召見。這件小事要動用全體秘書，而且用接待元首的規格接待兩國大使，這意味什麼？秘書們的眼神裡全都畫出問號。他們從來只是執行任務的機器人，但今天不同了，在末日面前，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有權力懷疑和追究。

　　「幹去吧。」王鋒的聲音如同一杯放在靜室裡的白水。

　　秘書們執行了。只提出一個問題︰美國為抗議對台北的核打擊撤走了大使，只留下一個臨時代辦。

　　「臨時代辦也一樣。」他沒把這當成一個問題。

　　軍委總部現在被叫做全國最高統帥部，是戰時全國最高權力機關，也是唯一的權力機關。王鋒沒有給自己掛上最高統帥的頭銜，他不注重名義。統帥部其他頭面人物只是徒具形式。美俄核打擊之後，最後幾個掛名的也提出辭呈。這對王鋒沒有影響。他們在也好，走也好，全都毫無用處。慶幸的是統帥部基層人員都在，還在有效地運轉，使他能完成這最後一個步驟。他心裡明白，基層人員的忠於職守與其說出自忠誠，不如說是因為地下倉庫裡儲備的那些食物。這個大院可能是中國唯一能讓人吃飽的地方了，而且能蔭及家屬。一個國家就靠最後這點大米和豬肉來維繫，他在心頭掠過去淡淡的嘆息。

　　他已經毫無激動，連在收音機裡聽見南京軍區那位蘇副參謀長代表南京部隊和江蘇、浙江、上海三省市宣佈擁護聯合國解除中國核武裝的講話也只是輕蔑地淡笑一下。這些人表示效忠已經很有經驗了。哪邊強大效忠哪邊。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次效忠表態，現在竟然效忠到聯合國那去了。腔調和語言卻仍是典型的中國老套，未免顯得滑稽。一得知美俄進行打擊，他就明白這回徹底完了。失掉核威懾，也就失掉了維護國家統一和對抗外來干涉的唯一保證。能不能打起民族主義的旗幟做一次最後努力，用對外仇恨凝聚起人民？

　　他立刻放棄了這個想法。已經不可能了，中國已經失掉了民族主義。這麼多年的崇洋媚外和妄自菲薄使中國人以中國為恥。民族主義只被當做政治頑固派的空喊，已沒有人再為民族激動，甘為民族流血。一個民族的滅亡先在心裡亡。此刻，各地電台紛紛發表效忠聯合國的聲明。那些人唯一善做的就是乘國家之危竊個人之利。其實還有什麼利能被他們去竊？只有同歸於盡。蠢人們，一切都將很快結束，連你們蠅營狗苟的性命。

　　外事局長來匯報。打擊中國後，聯合國立即宣佈成立「援助中國特別委員會」，消除核打擊造成的後果，彌補中國的損失。大批滿載救援物資的飛機等待飛往中國。當時王鋒激憤地在電台向全世界宣佈︰那些假仁假義的飛機膽敢侵犯中國領空，來一架打一架！中國人寧可餓死，也不吃那些骯髒的狗食！但是此刻，各省市自行宣佈開放機場，搶著歡迎救援物資。聯合國也變得強硬起來，剛發表的一個聲明攻擊北京政權沒有權力置人民死活而不顧，如果昨天援助飛機能夠立刻到達，中國就不會發生這一夜的大暴亂，發生暴亂的責任在北京政權。聲明號召中國人民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對世界敞開大門，援助飛機馬上就在各地機場降落。

　　與昨天的激憤完全不同，王鋒似乎聽得有點心不在焉，最後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去吧。」

　　桌上的白色電話又響了。知道這個號碼的只有幾個關係最近的人。他在電話機旁站了半天。不知為什麼能聽出是同一個人打的。從美俄核打擊的消息一傳開，這個人已經打了好幾次。這次他終於拿起話筒。

　　「我是瑩瑩！」那邊的聲音又急又喜。「你怎麼樣？」

　　他沒做聲，只想再聽一聽這個聲音，隨便她講些什麼。可是瑩瑩沒聽到回答，便在電話裡不停地「喂喂」呼叫。他遲疑一下，還是按下了轉接開關。值班桌前的分機會亮起燈來，下面人就知道這個電話應當擋駕。他聽見話筒裡秘書用禮貌但堅定的謊言說他不在。瑩瑩那麼失望，彷彿隨時會哭出來。

　　「一定讓他給我打電話。」這是她最後的聲音。

　　窗外的太陽亮了一些，煙淡了一些，仍然混混沌沌。他把那絲惆悵輕輕抹掉，按下電話機上直撥自己家的按鍵。妻子還是老樣子，什麼也不多說，什麼也不多問。跟他生活了十幾年，她已經知道這是他最需要的方式。他說的也不多，只是讓她帶著孩子回老家。

　　「……老家的鄉親們很愛戴父親，會對你們很好的。」他覺出這句話讓妻子不安，好像是交待後事，便把話結束了。

　　讓秘書安排送妻兒回老家，又吩咐給主席夫人和瑩瑩一家送去夠吃半年的食品。似乎沒什麼事了。他讓勤務員取來為重大場合特製的上將禮服。這禮服一次沒穿過。提升上將也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卻恍如過了一個世紀。雖然他瘦了一點，禮服仍然合身，可以說漂亮之極。勤務員打開他的勳章盒。他在其中挑出一枚最不起眼的戴在胸前。這是他此生得到的第一枚勳章。那時他只是位於新疆戈壁的導彈基地中一個風塵僕僕充滿夢想的下級軍官。

　　禮儀副官來接他。美國代辦和俄國大使馬上就到。在走廊他見到海軍副官，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衣衫不整。看來膠東沿海也成了暴民的天下。海軍副官的調查結果早在預料之中，只能是這個結果。美俄打擊後他派海軍副官飛往那座炸毀的潛艇基地，儘管結果與預料的一樣，但經過現場調查，就不僅僅是空洞的名字和數字，而是流著血，燃著火，是一堆實實在在的屍骨和一片光天化日下的廢墟了。他把海軍副官交上來的報告放進禮服口袋。與往常不同的是，他跟海軍副官握了握手，握得有力，而且真誠。

　　美國代辦和俄國大使的車同時開到。這是按他的指示，由引導車控制速度，使不同路線的兩個車隊幾乎一秒不差地停在紅地毯前。開路的摩托車隊按禮儀隊形排列。禮炮齊鳴。兩條紅地毯鋪成Ｖ字形。兩支陸海空三軍儀仗隊各在一條地毯旁列隊。當美國代辦和俄國大使邁下汽車，兩支軍樂隊同時奏起美俄兩國國歌。兩名副官引導美國代辦和俄國大使各走一條地毯。Ｖ字的尖端就在統帥部大門前。代辦和大使經歷過無數禮儀場合，這種儀式卻從未見過。兩國國歌組合成不和諧的喧囂。為什麼排列著接待元首的儀仗隊，卻不敬禮，只是讓槍和眼睛在陽光中閃亮？那麼多軍官又為何如士兵一樣在統帥部門前列隊，從將軍直到少尉？這似乎談不上舉行投降儀式，沒有任何方面向中國宣戰，無需投降。但也許中國人終於清醒了，不能與世界對抗，尤其要向美俄表示敬意？這種場面也許是把代辦和大使當做美俄兩國的象徵，來接受中國人乞求的寬宥吧？

　　代辦和大使在Ｖ字尖端匯合，美俄國歌也正好奏完。引導官高喊敬禮，統帥部大門大開，王鋒從中走出。全體軍官、儀仗隊和排列在台階兩側的衛兵向他敬禮。軍樂隊奏起中國國歌。

　　王鋒英俊挺拔，陽光灑滿全身。他從高高台階走下，好似是來自燃著聖火的峰頂。代辦和大使並排站立，臉上帶著外交場合的標準微笑。待王鋒走到他們面前，兩位外交官伸出手，臉上的笑容越發虛偽自信。

　　那是兩張光潔的臉，連歡笑的時候都沒有皺紋。

　　王鋒仔細看著那兩張臉，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沒見到你們總統，只好以二位代替。」

　　他的手呼嘯地劃破空氣，一左一右，狠狠打在那兩張臉上。

　　他打得那麼有力，美國代辦和俄國大使幾乎同時重重摔倒在紅地毯上，口鼻湧出鮮血。

　　中國國歌高奏，五星紅旗飄揚。全體官兵立正敬禮。

　　大使和代辦掙扎著企圖撐起身體，保持一點尊嚴，卻暈頭轉向，站不起來。

　　王峰俯視他們，直到中國國歌的最後一個音符。一名副官雙手遞上一塊白手絹。

　　他拈起手絹，如在宴會上一般文雅地擦手，再把手絹拋在兩個大國代表眼前，向全體官兵還禮，在他們震驚崇敬的目光下，返身走回統帥部大門。

　　樓裡只留著一名值班秘書，正在機要室守著電話，看見王鋒進來，起身立正。

　　「告訴同志們」王鋒對他說，比平常和藹得多。「統帥部解散了，讓後勤部門把儲存的所有食品全分給大家，個人自己去謀生吧。」

　　值班秘書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去吧。」王鋒拍拍他的肩，走進自己辦公室。

　　辦公室有一種墓穴的感覺，靜得連空氣分子都似死亡。他仔細鎖好門，坐到辦公桌前，從內側衣袋裡掏出那台袖珍發射機，端端正正地擺在面前。

　　一聽到美俄核打擊，在首先衝出來的無數念頭中，就有這艘潛艇。驚恐混亂的洪流把一切都沖得連根拔起，眼前飛掠的影像中只有它是一塊穩定屹立的礁石。所有的核基地、核潛艇、核轟炸機都立刻失掉聯繫，說明已被摧毀，只有它不能這樣判斷，因為它從不聯繫。當聯合國公佈打擊結果的公報一出來，他就知道他的潛艇還在。那些得意洋洋的數字中沒有它。所謂的百分之百摧毀之外，還有一個百分之百沒被摧毀，那就是它！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世界上存在著這艘潛艇。其他知情人全埋在那個被美國核彈炸塌的岩洞之下了，和那艘「替身潛艇」一塊兒，化為永恆的沉默。如果眼前有什麼是這世界上最不可能再為別人所知的秘密，那就是這艘潛艇，以及潛艇上攜帶的四十枚核彈頭。

　　打開發射機的金屬殼蓋，裡面是一排精巧的按鍵。他先仔細檢查了發射機工作是否正常，電池是否充足，然後開始輸入密碼。不是指令，也不提艇上的核彈，他只是把海軍副官的調查報告凝縮成一份死亡名單。照理只要一句話就全能說明︰「基地被美國核彈炸毀，你艇全體家屬無一倖免。」但他讓海軍副官對一百二十七名艇員的每個家庭都進行具體調查。無論老人、小孩、每個死者都得有姓有名，並且有現場實況。逐一按姓名描述的死亡遠比一句籠統的概括讓人感到死亡的痛切。他做得很細，不出一點差錯。他不著急，反正也再沒有別的事可幹。他僅僅就是輸入這麼一個死亡名單，彷彿這台發射機不是用於在國家存亡之際發佈最後命令，而只是殯儀館火化儀式上一個專管最後唱名的司儀。然而他知道這足夠了，足夠得他都難以預料。他瞭解丁大海。沒有指令，只有死亡，那就等於從籠子裡放出一個魔鬼。沒有必要給魔鬼指令。他的身分也不該為魔鬼的行動負責。通報死亡名單出於他的慈悲，歷史只能如是說。但是放出了魔鬼，以後的一切，魔鬼將會做得比他徹底一百倍。對這點，他堅信不疑。

　　全部密碼輸入之後，他通過外接顯示盤進行了檢查。一直在防輻射玻璃牆後面空白閃爍的電視螢幕突然出現了畫面。播音員宣佈電視台已效忠聯合國，重新開始工作。畫面上幾架俄製重型直升飛機在被各類汽車封閉了跑道的國際機場垂直降落。吊橋式艙門隆隆放下。裡面看上去是救援物資，但輕型裝甲車和武裝吉普車卻撞開偽裝在艙門口的物資箱，獵犬一般衝向機場各個要害部位。士兵全部頭戴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的藍色貝雷帽。防守機場的中國軍隊沒做任何抵抗。力大無窮的小型裝甲車東一頭西一頭把跑道上的汽車撞到一邊，不一會兒就把跑道清理乾淨。天上出現大群在戰鬥機護衛下的巨型運輸機，巨大的轟鳴使攝像機都在發抖。

　　他輕輕按下發射機上一個橙紅色的圓形按鈕。那按鈕有一個白圈，標誌發射機從此將循環往復發射這段電文，直到機內的高能電池全部耗光。微型指示燈亮起來，射出朦朧的血光。沒有任何聲音，電波已在大氣中穿行，從衛星上折射，與大洋深處那台接收機相呼應了。

　　整個統帥部已經空無一人。停車場上只剩他那輛「奔馳」車孤零零地停在中間。他用一塊在秘書室裡找到的強力固體膠把發射機黏在車殼之下。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只是一種遊戲心理。不管這輛車將來屬於誰，後繼主人都會坐在一個他永遠弄不明白的電波上。讓他們去枉費心機地猜吧。

　　太陽仍然是紅的。這在中午時分是很少見的。

　　當插著聯合國旗幟的武裝吉普車衝進中國最高統帥部時，只看見一個跟西方人比也算高個子的年輕上將站在Ｖ形紅地毯的頂端。他的軍禮服一塵不染，他的腰身如同檢閱軍隊那樣挺得筆直，而他的臉上，帶著讓那些前來逮捕他的軍人們困惑不解的神情……只有把世界命運握在手心的人才可能那樣微笑。

　南中國海　四百六十米深海底

　　【紙帶軋軋地向外爬著，只有死亡，死亡……可他現在要的不是知道死亡，而是回答死亡！】

　　紙帶按照每秒五字的閱讀速度，不緊不慢，從接收機裡簌簌爬出，在丁大海膝前盤成一堆。每一個序號後面的名字在他眼裡都是一張在這個狹長空間裡朝夕相見的面孔，好似在聯歡晚會上，全家老小跟在他們後面。他受過所有那些女人的招待，老人的囑託，孩子的親吻。可在眼前這細細的米色紙帶上，他們全化做了死亡的灰塵。難道就沒有一個活的嗎？難道！

　　這紙帶太長了，輸出太慢了，他恨不得能抓住紙帶往外拽。兩個字的死亡如此無窮無盡地展現。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要不出現自己名字。然而腦海裡卻像排炮一樣轟鳴著︰家？家？家？……

　　序號一二六……仍然不是他的名字。往下的字他已無法辨認。全艇一共一百二十七人。還剩最後一個！

　　紙帶軋軋……

　　……一二七丁大海父丁雲鎖死無屍母張玉蘭死無屍妻于麗萍麥田耕作衣服燒光身體燒焦難以辨屍子丁小龍海邊釣魚跳海中未死雙目失明嚴重輻射燒傷皮肉脫落摸路回家失足跌落岩縫調查組找到時口喚父母而死……

　　他的心在爆裂中騰起漫天血霧。迎面吹來漆黑的風暴。他似僵硬成一塊石頭。眼睛是乾的，如同沾著磨屑的砂紙。但倒流的眼淚卻嗆進肺腑，阻塞呼吸，扼斷血脈。他在腦海裡拚命地掄著雙臂，驅趕那些魔幻般生長的畫面。妻子赤裸的身體縮成嬰兒般大小，如同一顆黑色的棗核。眼睛卻痛苦地睜著，看著他，看著兒子。兒子的肉像沒有貼牢的泥巴一樣一塊塊脫落，撒在埋著父母屍身的廢墟上，只剩一副骨架，白磣磣的。兩隻無光的眼球吊在胸前。天地間所有方向都傳來兒子哭喊︰「爸爸……爸爸……。」

　　兒子的漁竿掛在艙壁上。漁鉤是中號的，很尖銳，隱約發著藍光。他一把抓過漁鉤，把鉤尖扎進小臂上的肌肉。銳利疼痛好似一種解脫，使他開始清醒，使夢魘逐漸隱退。血從漁鉤邊緣滲出，如冒著蒸汽。他把鉤提起。倒鉤鉤著皮肉。在逐漸加力中，皮裂了，肉斷了，漁鉤血淋淋地拔出來，帶著一塊鮮亮的皮肉，好似魚餌。再刺進另一個位置。刺了又刺。滾燙的血流出，越流越多。一根動脈破了，如同噴起一股鮮紅美麗的細泉。他仔細看著那血。眼前再沒有畫面，只有血，帶走了體內的溫度，流走了燥熱的狂暴。皮下血管的網絡展平了。牙關也鬆了下來。最後，他按住噴泉，紮上止血帶。

　　接收機一直未停往外吐紙帶。軋軋軋軋……扭著，繞著，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已經把他的膝蓋掩沒，鋪滿了艙室地面，沾染著黏稠血液，開始向床上桌上爬去。他把眼光重新投向紙帶，還是那個死亡名單……一二五……一二六……難道是個無休無止的夢！他「砰」地把接收機推進航海桌。紙帶停止了，但密碼鎖上的紅燈立刻亮起。手腕上的振盪器也開始振動。在有信號的時候，只要接收機不打開，振盪器就將一直振動催促收報。振盪器振動的強度並不大，卻非常清晰。振動的時間稍微一長，就分不出是振在腕上還是振在心裡，全身都隨著發抖，如同發生了共振。一直振下去，會把神經和骨骼全都振碎。

　　應當有指令！他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一個明亮刺眼的窗，一瞬間清醒過來。僅僅知道死亡沒有意義，他要的是指令，與死亡同樣黑色，不留餘地，同樣無情的指令！臂上的血已經不流了，手蒼白得如同死去的肢體。對準密碼，接收機沿著導軌重新滑出。紅燈滅了，振盪器也即刻停止。積存的紙帶如一條蛇刷地竄出。

　　──五──

　　又是死亡名單！他把剛剛飛快竄出的那段紙帶從紙帶堆裡抽出。然而一二七結束後緊接著就是一，中間只有一個空格，根本沒有指令！他猛力地倒拽紙帶，查找每個一二七和一之間的空隙，全是只有一個空格。這是一段循環電文，只有死亡名單，沒有指令！紙帶仍然軋軋地向外爬著，只有死亡，死亡，死亡──可他現在要的已不是知道死亡，而是回答死亡！

　　打開收音機。全世界電台都在從早到晚談中國。頭條新聞剛剛換上新內容──王鋒被聯合國軍逮捕。丁大海默默聽著，突然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孤獨。雖然出航後王鋒從未跟他聯繫，但無論海底是多麼漆黑一片，他卻一直感到整艘潛艇被托在一隻巨大無邊的手上，一雙眼睛無所不在地看著他，一個神明隨時會給他以指引。現在，他像秤砣一樣滴溜溜地下沉。隨著那隻手、那雙眼睛和那個神明的消失，這艘潛艇和人間失掉了唯一的聯繫，似乎已成為一百二十七個人合葬的棺材，駛上通往陰間之路。

　　他想不明白王鋒為什麼只發出一個死亡名單，是沒來得及還是有沒說出的深意？但是有一點很清楚，往下怎麼辦，只能由他自己決定了。

　　紙帶軋軋輸出，已經快堆到腰部。他把接收機推進航海桌。紙帶停了。振盪器又開始振動。他摘下手錶，放到桌上。振盪器帶動手錶在桌上跳個不停，活像隻瘋癲的耗子，讓人驚悸心慌。他扣上去一隻水杯，耗子在下面噠噠作響。他咬牙切齒地從臂上撕下一塊帶血的紗布，把錶包了無數層，死死勒住，扣上杯子，再壓上兩本航海手冊，這才總算擺脫了那種夢魘的感覺。

　　他把滿地紙帶攏到一起，先用身體壓，再用膝蓋壓，最後團在腳下踩了又踩，踩成硬梆梆的一小砣。他換掉沾滿血跡的衣服，把紙帶塞進廚房旁邊的垃圾處理機，一直守在旁邊，直到紙帶完全被絞成混合在海水裡的紙漿。

　　他發出啟航命令。潛艇裡立刻緊張起來。所有人都露出歡欣表情。再這麼待下去，真是要寂寞得發瘋了。

　法國《解放報》文章

　　※※※

　　如果要評選最富戲劇性的人物，當今世界大概非石戈莫屬。這位中國人以副總理的身分獨闖澳大利亞使館，力圖挽救台北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史無前例的一致提名，自己卻被判處死刑。然而在他被押赴刑場的途中，專門派去營救他的聯合國部隊正好趕到，當晚便宣佈他出任中國政府的新首腦。

　　僅僅兩天，世界已有一百六十二個國家和地區向石戈發去了熱情的賀電。這表明國際社會對他的衷心歡迎和寄予的厚望。但是，任何人都能透過這表面的熱鬧和善意看到其中的本質，這是一種典型的殖民主義式的安排。不管石戈多麼應當和多麼適當擔任中國的首腦，推舉他的並不是中國人民，而是剛剛用核武器把中國打翻在地的美國和俄國。兩國以聯合國做化身。選中石戈是因為他獨闖澳大利亞使館博得的國際聲望和人道主義色彩，因為他既是前政府的高級官員，又從未參與過前政府的罪行，還因為他曾表示過不反對台灣獨立而獲得台灣人民的好感。

　　在美國和俄國各自對中國未來的設計中，他看上去是一塊能夠使雙方共同認可的中間色，因而成了出現在畫布上的第一筆。

　　聯合國已經定下了一個未來中國的模式，即中國的南方、北方，包括台灣，都納入到一個統一的主權之下。這也許是明智的。分裂還會產生敵對和衝突，這次代價頗大的行動就會化作徒勞。但是問題在於，以往的分裂不會由於形式的統一而消除。俄國在這次行動的突出地位是個危險信號，雖然與其直接相關的利害是別國無法比的，但她重新扮演超級大國──哪怕只是在中國這個局部地區──卻是令人十分不安的。中國太大了，有太明顯的利害，對世界不可能沒有廣泛的波及。俄國僅以核武器和軍隊參加這次行動，到目前為止她開進中國的軍隊已達十三萬人以上，佔聯合國維和部隊在中國駐軍的百分之七十。但是她對打擊之後要為中國提供的物資援助卻儘可能推拖，只承擔了百分之四點五，其餘都壓在西方頭上。俄國的經濟狀況不佳。她的政府和人民始終把不佳的原因歸咎於西方──尤其是美國──別有用心的遏止。確實，美國一直對俄國的重新強大極為提防，不惜暗中做很多手腳，使俄國人對美國的戒備和怨恨日益增長。這次對中國的行動太需要國際色彩，美國不得不拉著俄國一道，這從根本上與美國對俄國的戰略有矛盾。美國會不會在為今後中國所作的安排中盡力抵消俄國影響的擴大？這幾乎是不用懷疑的，兩個核大國肯定都在打著自己的算盤，它們能否真正協力維持中國的統一，還需要拭目以待。

　　對未來的擔憂現在還遙遠。中國的當務之急是恢復秩序。打擊造成的大崩潰已使中國大部分運轉機能陷於癱瘓，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恢復，中國的未來無法設想。這個結果肯定是主持打擊的聯合國及美俄始料未及的。全世界都為中國當前的狀況震驚及憂慮，這不光出於人道主義的基本感情，也出於擔心中國的災難會波及人類大家庭的實際考慮。發達國家紛紛公佈援助計畫，連第三世界小國也令人感動地盡力而為。然而這次可不像救濟贊比亞飢荒或是阿富汗地震，幾個歌星亮亮嗓子就能募到足夠的錢。即便全世界平攤，也是每四個人就得分擔一個中國人。多數不發達國家連養活自己都成問題，主要的救援只能由發達國家承擔，出於道義，出於難以推卸的責任，也許還有各自的政治打算。世界已經動員起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運輸力量，向中國運送救援物資。中國像一場火，物資就像水，未來的局勢就看火和水的對比了。

　　石戈過去以處理危機的能力而著稱。現在，中國處於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將怎樣發揮那正逢其時的能力呢？他僅僅是國際勢力手中一顆被動的棋子，抑或會成為一個古老民族危難之際當之無愧的領袖？這是他做為將繼續處於舞台中心的戲劇性人物給觀眾留下的懸念。

　　※※※

　北京　中南海

　　【那計畫太大了，大得有點過份、大得讓人產生犯罪的感覺。──一個人渺小的胸膛難道該塞下這麼大的計畫和責任嗎？】

　　石戈快步走進會客廳。三十幾名等待已久的核專家站起身。他們大都白髮蒼蒼。其中最老的一位當場展開一幅白絹。上面用血寫著大字──「生為中國人，不做外國鬼」。他的手指包著紗布。

　　聯合國迫使中國非核化的措施之一是把中國核方面的骨幹人才全部轉移到國外。對個人來講，條件很優厚︰每個在轉移之列的人可以自願選擇移居國，全部直系親屬能立即拿到綠卡，接納國政府提供安家費，並負責安排就業。對接納國來講，這是一筆白撿的財富。而對九千多名從前受「保密法」制約不能出國的中國核技術人員，這個遷移如天降之喜，所以沒有任何強迫成分，籠罩著一片皆大歡喜的氣氛。只有這三十六名老專家拒絕移居國外。

　　「……十分抱歉。」石戈沒坐下，說話節奏很快。「我沒有時間和你們仔細談，雖然我十分希望那樣。政府將把這幅白絹保存在紀念館裡。但是你們必須走。你們是中國核領域的頂尖人物，世人矚目，你們不走，國際社會的疑慮不能解除，非核決議會被認為沒得到徹底實施，由此會對中國產生一系列不利影響，波及國內千家萬戶。希望你們個人的民族感情能服從整體的民族利益……」

　　「我不同意！」一頭銀髮的總設計師激動地打斷他。「整體的民族利益喪失在你上台做的第一件事──在非核決議上簽字！眼前你能多得一點救援物資，將來中國靠什麼保衛自己？當年我視美國綠卡如糞土，回到祖國，不是為了事隔半個世紀看你的非核化，讓殖民主義列強瓜分中國的歷史重演！」

　　「老總，殖民的歷史如果重演，」石戈停一下，臉上表情怪怪的。「……大概也是顛倒過來的。」

　　在場的人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沒解釋，看一眼腕上的錶。每個政府工作人員都按他的要求佩帶這種錶，液晶盤上以百分之一秒為單位顯示時間飛逝。

　　「沒有時間爭論了。請大家記住一點，此刻每一秒鐘都有上百甚至更多的人在喪失生命。我們說話這一會兒，已經死掉幾萬人了。不要做任何耽擱時間的事，立刻出國。誰繼續拒絕，我將派人把他抬上飛機。」

　　他迅速跟身邊幾個老專家握手告別。總設計師卻拒絕伸手。

　　「我一生憎恨賣國者。」老人咄咄逼人地瞪著他。

　　「走吧，老總。」他溫和地說。

　　塵暴連續刮了兩天了。白天天空一片奇異的暗黃，就像黃昏，似乎空氣中的每個分子都被塵埃頂替了，在厲鬼般嗥叫的長風中翻飛騰轉。而夜晚，風聲更加淒厲。門外的燈映出一團橙色混沌，倒顯得亮堂堂，深沉而又莊嚴。石戈用涼水沖了一陣頭，在走廊窗前站了幾秒。從死刑場被接進中南海，已經連續幾天沒合眼。猛力從墜落深淵的睏意中把自己拉出來。秘書在身後咳嗽，暗示部長們還在開了半截的會上等他。

　　從死囚到國家元首，似乎沒使他感到變化。將被處死的前夜，他也看到了這種天地互相吞食的景象。不過那是在夢裡，是血的顏色。現在就在眼前，顏色黃一些。他沒有絲毫情緒上的激動，好像那個死刑判決仍然留在身上。只不過這次死的不是他一個，而是整個民族，由他率領。

　　自己死，閉上眼睛，瞬間就可以排除一切困擾。可十三億條人命壓上肩頭卻成了另一回事。當「聯合國援助中國特別委員會」邀請他出任「中國臨時政府總理」時，他立刻就表示同意。他沒做政治家在這時通常要做的姿態，連考慮的時間也沒要。中國已經沒有考慮的時間了。他一生的理想是建設一個美好中國，然而看來命運就是為了這個無法逃脫也不可改變的崩潰讓他來到世上的。

　　他只提了一個先決條件︰所有國際援助物資都得聽從他的分配和調遣，不許直接交給任何地方政權、社會集團和民族勢力。進口國際援助物資的全部口岸必須由他直接管轄，並由聯合國部隊保護。物資從哪個口岸進，進多少，什麼品種，何時進，何時停，分給誰，分多少，全要服從他的安排。做為一個主權國家的最高首腦，這個要求看上去不過份。

　　其他方面他則一點不爭。「聯合國援助中國特別委員會」表面上是一個由聯合國副秘書長領導的國際機構，實際美國和俄國在其中起主導作用，兩國暗中都力圖按自己的意志操縱石戈。石戈對兩方都顯得很順從，把軍隊和北方各省的行政權給了俄國提名的人選。對美國支持的黃士可和台灣人選，他交出了內政、經濟以及黃河以南的地方控制權，並讓黃士可當了第一副總理。自己只要了外交、運輸和外匯管理三個與國際援助有關的部門，並對其他部門的事一概不過問。名為最高首腦，實際比最末一位副總理主管的範圍還小。

　　美俄雙方對石戈這種姿態全都出乎意料地滿意。事實上隨著這種安排，中國的領導力量變成了三塊。一塊美國勢力，一塊俄國勢力，石戈勢力相比最為弱小。分析家們都認為他缺乏雄心，只求應付眼前問題，對國家制度、經濟模式和政治格局一類的本質問題沒有任何長遠打算，因此只可能做一個過渡人物。

　　對此最不理解的是石戈自己的班子。宣佈他出任總理不到十二小時，原十六號機關的一班人就紛紛上門報到。當年他們不是常在一起憧憬，有朝一日接管中國，定讓中國翻個個嗎？然而現在，當年的「總理」成了真正的總理，為什麼卻變得如此令人喪氣呢？

　　正在開的會議就是在這種不理解的焦燥氣氛中進行的。

　　「……總理閣下，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歐洲和俄國的援助物資不走顯而易見更安全可靠而且成本更低的二連浩特或滿洲里，非要從充滿風險的新疆阿拉山口運進來？」鐵路運輸部部長儘管努力控制自己，惱火的質問口氣仍很明顯。圍坐在環形會議桌旁的十幾名部長看上去都有同感。

　　國際援助物資總量的百分之五十三路經與中國接壤幾千公里的俄國。從西部新疆入境的歐亞鐵路雖然運輸總里程短，但入境口岸遠離中國東部經濟中心和人口稠密區，比起從東部的滿洲里和二連浩特進口，大大增加了在中國境內的運輸距離和壓力。尤其當前新疆暴亂正愈演愈烈，號稱「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的勢力控制了大部分地區，新疆和內地的鐵路交通已經中斷。這時石戈堅持把一多半俄國和歐洲的援助物資從新疆運進，難道不是發瘋嗎？

　　這個會議的主要內容是運輸問題。石戈主管的範圍雖小，卻成立了近二十個部。光是運輸方面就有鐵路運輸部、公路運輸部、航空運輸部、水上運輸部、鐵道部、公路部、交通機械部和交通安全部八個部。他的整個施政格局看上去似以運輸為基礎。四個運輸部的部長是他的班子裡最強的人物，而且都是國際問題專家，這種班子配置很令人費解。

　　「我只要求食物從新疆進，燃油可以繞道二連浩特。」石戈口氣柔和。「從新疆運進的物資縮短了境外的運輸距離，可以折合成上萬噸燃油，讓『聯援會』如數補給我們。而我們並不需要把食物全部運進內地，補的燃油等於白賺。食物多數應當留在新疆，集中在以伊寧、阿克蘇、喀什、塔什庫爾干為軸線的新疆西部地區。在那一帶建立分發食物的救濟網點，把內地難以承受的流民吸引過去。我要求立刻打通通往新疆的鐵路，抽調內地完好的機車和車皮集中到這條幹線，二連運進的燃油首先保證西行車輛，要在最短時間內形成最大運量，把內地流民盡快送往新疆。」

　　這既是一個命令，也是一個解釋。可這個解釋卻使部長們更加鎖緊眉頭。從一上台，石戈一直在推動這種把流民導向「四邊」的戰略，所謂「四邊」是指中國四面邊境地區加上東南沿海地區。他以發放救濟食品為誘餌，讓救濟站一步一步從中心地區向「四邊」撤退，吸引流民的洪流跟隨在後。流民四處奔走根本上只為找到一口吃的，所以這種吸引非常有效，橫衝直撞的流民立刻輻射狀地指向「四邊」。石戈的理由是︰恢復秩序的最大難點在流民，把流民引向「四邊」，才能比較容易地整頓和重建中心地區。而國際援助物資大部分從「四邊」入境，消耗物資的大頭──幾億流民身在「四邊」，也就免除了向內地運輸的工作量和被哄搶的風險。

　　但是所謂「四邊」，其中「三邊」已經擠得要爆炸。富裕的沿海地區早就人滿為患，中日經濟合作區吸引的人流又把東北塞得不剩一點空地。南北戰爭使中原戰場近二億百姓遷移。不管是北方荒涼的蒙古草原，還是西南多山的雲貴高原，都已變得擁擠不堪。部長們一致認為，當前的關鍵在於恢復生產。國際援助是填不飽十三億個肚子的。從這個角度出發，至少應當把流民從經濟基礎最雄厚的沿海地區引開，為什麼卻相反，越是像廣州、福州、溫州、上海、青島、大連這樣重要的港口城市，越讓源源到來的流民日益爆炸地凝聚？現在「四邊」只剩西邊是空的了。那個邊離人口中心太遙遠，除了難以生存的青藏高原便是不可逾越的新疆沙漠和戈壁。其他三邊靠人腿就能走到。石戈現在是要動用火車填滿這一邊了！

　　不光是火車，他又指示交通機械部徵集大型汽車，改成雙層，加護欄，掛拖車，使每輛次能運載二百五十人到三百人。要求十天內徵集改裝一萬輛。由公路運輸部組織，從敦煌至和闐，沿古絲綢南路，開通另一條運輸流民的大幹線。同時，與鐵路並行的北疆公路也要開展汽車運輸。

　　「……第三種方式也不要忽視，人的兩條腿雖然慢，但是人人都有。沿途設置進行誘導的救濟站，完全可以把人腿調動起來。另外，全國有三億輛自行車，各大城市都有成千上萬被丟棄的，交通機械部要收集起來，無償提供給移民，可以數倍地提高遷移速度。要組織好配件生產供應和沿途維修。總之，調動一切手段，把無法安置到其他三邊的兩億流民盡快送到西部邊疆，這是眼下的首要任務。」

　　「將來呢？」航空運輸部部長問。「記不記得在十六號機關時你向我佈置的移民研究課題？我的課題組研究了兩個月。不錯，結果表明只有新疆是中國唯一能容納移民的地方。但我把最後的數字跟你說得很清楚：頂多再接納一千五百萬人就達到飽和。可你現在要移去兩億人。他們在那無地可種，無荒可開，無事可幹。國際援助的食品連兩億人的牙縫都塞不滿。我不相信你沒這個常識。」

　　石戈疲憊地轉著手中一枝筆。

　　「我的常識是先考慮今天，然後再說明天。」

　　「你過去可沒這樣教導過我們……」

　　石戈立起手中的筆，口氣仍然溫和。

　　「過去我也沒說過這種話︰我已經定了，你們就照辦。但是現在我要這樣說，請照辦。」

　　會場冷了一會兒。石戈看了一眼腕上的錶，其他人也不自覺地模仿。百分之一秒的液晶數字發瘋般閃爍。

　　「怎麼保證運輸暢通？」鐵路運輸部部長問。

　　遷移流民首先要在叛亂的新疆打通交通幹線，形成安全走廊，維護沿途供應。吸引流民的物資也會吸引新疆叛亂者。在如此漫長的戰線上打敗熟悉地形、受當地居民支持的叛亂者不是件容易事。沒有非常強大的軍事力量是無法想像的。

　　交通安全部部長是原十六號機關的「國防組」組長。部長中只有他對石戈的新疆戰略沒表示異議。他是個軍事專家，而保衛新疆運輸實質就是一場大規模戰爭。他的部等於是這場戰爭的總指揮部。

　　他介紹了軍事準備。關鍵在於控制軍隊。目前的軍隊基本以集團軍為單位各自為營。新成立的中央軍事機構根本不能進行有效控制。每支部隊面臨的首要問題是讓士兵不挨餓。此時的中國萬里赤地，一片蕭條，連軍隊自古求生的老路──搶也變得無濟於事，許多部隊就此瓦解。士兵們各自奔回老家尋找家人，也有不少變成武裝土匪。七十七個集團軍僅剩下五十一個。其中十三個只有牌子，其他的建制也不完整。這種時候，誰能給他們食物燃油，他們就會沒二話地聽從誰的指揮。

　　石戈讓出了名義上的軍權，但是物資控制權卻比什麼名義都有用。交通安全部向每個團以上的軍事單位派出特派員。他們不參與軍隊指揮，只負責隨時把軍隊情況匯報到交通安全部。如果哪個部隊不執行命令，交通安全部便通知專門負責軍需的第五物資部停止向那個部隊提供物資。而哪個部隊表現得好，便會得到超額的獎勵物資。這種控制很簡單，卻非常可靠。此時物資的控制力超過平時最專制的權力。十九個集團軍已經按交通安全部的指揮開始集結布防。駐紮新疆的蘭州部隊已向叛亂者發起進攻。新疆交通的暢通指日可待。軍隊將部署在鐵路和公路線上，成為保證遷移和運輸的鋼鐵長城。其他軍隊被部署在邊境和沿海口岸，和聯合國部隊一同保衛國際援助物資集散地，也都在交通安全部的控制下。

　　「軍隊會不會佔領物資集散地，獨吞援助物資？」第二物資部部長是位女士，對軍隊總是不信任。

　　「這點可以放心。」交通安全部部長很自信。「在一個既無財富又無權力的社會中，軍隊無從產生政治目的，也沒有野心滋生的土壤。對他們唯一有意義的是求自保。而只要執行我們的命令，他們就不會缺乏自保的物資，沒必要再搶奪。另外，每個集散地都有聯合國部隊，和他們互為牽制。即使他們佔了某個集散地，根據石戈總理與『聯援會』達成的協議，我們可以通知國際立即停止向那裡運送物資，他們就只能坐吃山空，反而失去保證。軍隊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一旦停止爭論，具體問題的落實速度就跟飛跑一樣。凌晨一時三十四分，向新疆輸送流民的計畫討論佈置完畢。部長們就地向助手交待馬上要做的事。工作立刻就得開展。每個部長得到四小時睡眠時間。好幾個部長捨不得耽誤走回自己辦公室的一兩分鐘，往會議室的沙發或地毯上一躺，立刻就墜入夢鄉。秘書告訴石戈已在辦公室裡為他支好了床。

　　他在水龍頭下面沖了一陣頭。

　　「四小時後我回來。」他奮力睜開眼，把滿頭水珠甩得四面都是。

　　塵暴彷彿要把北京埋掉。細微的黃土粉末千萬噸地從天而降。風稍一間歇，所有的室外平面立刻就堆起厚厚一層。哪怕是從車窗往外伸一下手，也能接住一把。而風一重捲，千萬噸黃土又從地面向天上飛揚，被車燈照耀，就像快速流動的固體，把路擋得一點縫隙也沒有。

　　只有靠紅外線夜視儀才能行駛。石戈第一次開王鋒這輛車，小心翼翼。聯合國部隊剛把這輛車交給他。僅一個夜視儀就擺弄了二十分鐘才算打開，其他設備他更是連摸都沒摸過。

　　他沿著長安街向西行駛。每個十字路口都有聯合國軍的士兵，戴著怪模怪樣的大風鏡，披著蒙頭斗篷。除了他們，沒有一個人、一輛車。除了風，沒有別的聲音，也沒有任何光亮。夜視儀裡只有一棟棟幻影般的建築向後移，偶然出現一座冷冰冰的街角雕塑。

　　他的頭如灌滿了黑乎乎的鉛塊。眼前似乎隔著一道幾公里厚的玻璃，什麼都恍恍惚惚。照理說再過八小時他就能見到陳盼。那個會給了五十分鐘，除了部長會議，算是最長的。但那是討論薯瓜，隔著桌子，隔著眾人交織在一起的目光。聯合國部隊應他的要求在山西監獄找到她，把她送回北京家裡，他卻一直沒擠出看她一眼的時間，連個電話也沒法打，電話局在暴亂之夜被燒成了灰。

　　等待死刑的那些天，如果說他還有唯一的渴求，那就是她。閉上眼睛是她，睜開眼睛還是她。在鐵窗外那片小小天空上，在水盆裡平靜的倒影中，在春天屋簷雨滴的淅瀝裡，在夜半蜘蛛編絲的網絡間，到處都是她。他一生從未體會過這種思念。以往對小說裡的愛情描寫總是笑一笑，多一分對小說家的嘲諷。他一直認為把人生分成一千份，男女之情合適的比例只是三份或五份。然而當他突然發現這一生的觀念到頭是個錯誤，愛情的感受是任何小說家都無法描繪時，他卻已失去了一切可能。

　　今夜可能了嗎？

　　他給沙沙帶了一件禮物。現在看起來很是寒酸。在監獄他只有從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一小段細鐵絲做成的「針」，再從布上抽下「線」。他一生第一次做針線活，又是用這種工具和材料，做出一個給沙沙上學用的小書包，已經很滿意。只是直升飛機射傷他的血跡洗了多遍也沒徹底洗淨。上刑場前他託監獄看守轉給陳盼。看守惡意地笑了一下︰「還是你自己給去吧。」倒真說中了。

　　駛過公主墳廣場，他減慢車速。陳盼所住的翠微園居民區就在這一帶。他不知道該怎麼判斷自己。他渴望見她，越來越渴望。然而在監獄裡他渴望的是愛情，現在他的渴望卻全被一件與愛情毫無關係的事佔滿──跟她說一個計畫。

　　那計畫太大了，大得實在過份，大得讓人產生犯罪的感覺。一個人瞞著天下，獨自安排十三億人的命運和生死，那是連上帝也會驚心動魄、懷疑自己是否有權的啊！而他不僅計畫了，還在爭分奪秒地實施，邁出的每一步都不可逆轉，沒有後路。恐懼的颶風時時颳過他心頭。一個人的渺小胸膛難道能難道該塞下這麼大的計畫和責任嗎？

　　然而，正是為了這個計畫，他才一分鐘的考慮也沒用就同意出任中國首腦。計畫是在黃河工程被戰爭打散，他在北京的寓所攤了滿屋地圖閉門不出的三天成型的。隨後在監獄的日子又使他有足夠時間把輪廓推敲成細節。那時只出於「職業習慣」，一個搞了一輩子計畫的犯人無事可幹時頭腦裡產生的幻景。那個犯人很明白，只有身在最高首腦之位，才有可能把他的計畫變成現實。犯人卻從來沒想到，他自己竟會成為那個最高首腦，並且要親自執行這個計畫。

　　他不敢有半點透露，哪怕對他的部長們。這個天大的秘密只要有一個細胞落到外面，也會霎時長成一頭魔鬼，堵在推動實行的路上。成功全在於保密。億萬人的生命取決於保密到最後關頭。即使是最忠實的同事，他也不自覺地用驚險小說的思路擔心他們說夢話，被綁架，或者僅僅像他這樣，精神上難以承受，渴望對一個人講出來。

　　確實，他難以承受。在這無邊的秘密裡，他需要一個溫暖的生命和他融化在一起。他需要一個印證，一個回聲，需要一個柔軟的胸脯，讓他能把頭埋進去呻吟，他就會獲得信心和力量。

　　只有她。

　　車速越來越慢。品質優良的發動機幾乎毫無聲息。車似被吼叫的風颳著滑行。石戈發現陳盼的家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好找。雖然他把門牌號碼記得很熟，手頭也有居民區的平面圖。可紅外線夜視儀只能辨別物體形象，卻看不出樓號門號。許多樓一模一樣，都像又都不像。他反覆看圖，兜著圈子。沒有一盞燈光，一個人影，每棟樓都像鬼樓，似乎根本沒有任何生命在裡面居住。

　　忽然，他在夜視儀螢幕上看見遠處兩樓的空隙之間走過一個人。他從樓間小路把車開過去。那人背著背包，看上去遠道而來，雖然滿天塵埃使數米外便一無所見，卻如白晝回家一樣穿來拐去，腳下沒有半點猶疑。這人可真是個救星，一定能給他指明方向。

　　他剛想按喇叭叫那人，可他一下發現自己也認識了。這就是通向陳盼家的路。方向、建築、環境、標記，全和圖上一樣。他把車速放慢，跟在那人身後。塵埃和風聲使那人毫無察覺。看到那人走進陳盼家的樓門，他一點沒驚訝。他已經從那背影的輪廓、走路的姿態和自信的氣質上認出，那就是歐陽中華。

　　一支蠟燭在陳盼的窗子裡面亮起來了。他看著那個窗口，突然感到睡夢的深淵又在身下打開，黑洞洞地深不見底。他的手無意識地打開一個開關。一幅彩色地圖幻燈般出現在顯示屏上。那是一個中國，內陸邊境伸出一系列標著「6800KM」的半徑，在太平洋上圈出一道曲折的線條。他看一眼地圖，再看一眼陳盼的窗口。

　　燭光熄滅了。

　　幾乎是立刻，他伏倒在那幅地圖前，睡了過去。

　中俄東方邊境　黑龍江

　　【那一夜，從璦琿到呼瑪二百九十公里江段，約有三千萬人衝進俄國。】

　　今年的春天遲遲不邁過北緯五十度。往年這個時候，黑龍江的冰面已經隆隆作響地開裂了，現在卻仍然結結實實。只是在中午太陽最熱的時分，冰的表面出汗似地化出一層水，太陽稍一偏斜又重新凍死。俄軍的裝甲車在冰面上奔馳，拖起一道道白茫茫的冰渣尾巴。

　　然而，冰層還是越來越薄了。儘管大氣溫度還在冰點以下，可失去了冬天透地數米的嚴寒，在冰下流動的江水就開始侵蝕冰層。下游成千上萬往上走的人不斷帶來消息，冰面開裂的地段一個勁上移，昨天還在雪水溫，今天就到車陸了。

　　聚集在璦琿、黑河一帶江邊的人已經多得不能再多。幾乎看不見土地，只有蠕動的人群，亂七八糟的窩棚，無數堆篝火黑煙遮天蔽日。北方原來保留著中國最後一點森林，現在卻連一棵直立的樹也看不見。沒燒掉的也全被人砍倒，牢牢守住。誰有火誰就不會被凍死。為爭幾根樹枝而喪命的人隨時都有。

　　正是森林和黑龍江把人們吸引來的。飢餓的人群搶空了哈爾濱、齊齊哈爾、牡丹江、佳木斯那些大城市，又席捲了每一座縣城小鎮，最後連村莊農舍也被打劫一光。能吃的都吃了。凡是被人創造的也都被人毀掉了。人們最後只能把手伸向上帝，伸向幻想中富饒的大自然。歌裡不是唱過︰北大荒，好地方，棒打麂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裡。儘管那是半個世紀以前的形容了，但是在飢餓的昏迷中，美景永遠就在眼前，伸手可及。只要到了森林裡，江邊上，麂子、野雞、大馬哈魚、飛龍、熊掌、猴頭就全到了嘴裡。

　　蝗災出現時，烏雲般鋪天蓋日的蝗蟲落下，無邊的莊稼一會兒就被吃成千里赤地。現在是放大了的蝗災──人災。雖然人沒有翅膀，可人的嘴要大一千倍，人的毀滅性要大一萬倍，人災掠過之處，整個世界都被毀滅。

　　不知有幾個人吃到了麂子，屍體卻越來越多地到處散佈。人們看見死亡就像看見樹葉落地，哪怕是親人在身邊倒下，也沒有叫一聲的力氣。唯一的念頭就是繼續走，去尋找新的森林，富饒的土地，野獸和飛禽出沒的地方，肥碩的大馬哈魚一條條躍出冰窟窿！

　　他們停在了黑龍江邊。

　　如果從天空俯瞰，一定會看到一副極獨特的景象。黑龍江彷彿是一條蜿蜒的折縫，江兩岸如同被展開的平面。中國這邊是反面，俄國那邊是正面。反面是黑色的，黑得嚇人。積雪被無邊的人群踩成骯髒的泥巴。上空懸著黑煙。城鎮廢墟好似一座座垃圾場。正面則是一片銀妝素裹，白得耀眼，幾乎看不到人，只有無邊的樹，間雜著一棟棟安靜的房舍。這景象連上帝在天上看也一定會納悶：一條江怎麼能隔離出兩個如此不同的世界？

　　黑龍江的江面就更奇特了。蜿蜒的主河道正中央有一條中心線。在地圖上那該是標明國界的點劃線。而眼前，點是俄國邊防軍一輛輛奔馳的裝甲車，線則是履帶在冰面上壓出的轍印。這條線的兩側更加分明。俄國一側是乾乾淨淨的冰面，平滑得像玻璃。中國一側則鑿滿密如鱗片的冰窟窿，露出黑黝黝的江水。冰窟窿之間全都擠滿著人，緊挨在一起的黑頭髮就像蒙在江上的一張黑皮毛。

　　冰窟窿是用來捕魚的。這是北方特有的捕魚方式。魚喜歡光亮和氧氣。如果江面上有那麼星星點點幾個冰窟窿，魚兒會爭搶著聚到周圍，被上面的魚叉扎中，或者被送下去的魚網罩住，自己跳上來的也不少見。然而半條江都被穿透了，魚兒們還有什麼可爭搶的呢？那半條江好似突然長出了無數根倒刺，從上面伸下來一刻不停地攪和。上面嗡嗡嘈雜，透進人的臭氣。魚兒的腦雖然不大，這點聰明還是有的，牠們全都游到俄國一側的冰面下，反正牠們也不在乎什麼主權，只當這條祖祖輩輩生息的江突然窄了一半。

　　捕魚的人們停止了徒勞。冰窟窿中的江水重新結起了冰殼，凍住了樹枝做的魚叉。人們相互擠在一起獲得溫度，眼睛全看著對岸那片廣闊無邊的富饒土地。在眾人的沉默中，下游冰面開裂的隆隆聲似在傳來。一頭美麗的雄鹿突然出現在對岸一座山頭上，昂著高大的角，雕塑一般挺立。人們先是屏住呼吸看著。多少年來，中國這岸的野獸就沒停過往那岸逃。這邊沒有樹，沒有草，更沒有安寧的天地，只有專門割牠們角、扒牠們皮、吃牠的肉的人。牠們會記住這個地方，那就是逃出去就永遠不再回來。牠們的生存本能中似乎已經有了國家的概念。一江之隔，牠們的命運卻完全不一樣。在對岸，那雄鹿是多麼的驕傲、大膽、甚至是蔑視地看著這岸啊！連牠身後的母鹿和小鹿也不在乎這岸的人群。

　　一個聲音開始傳播。它最先出自黑河中學一位歷史教師的口︰「那邊本是中國的領土，是被沙皇政府用不合理的璦琿條約強佔的！」沒經過幾張嘴，這話就簡化成了︰「那邊是我們祖宗的寶地，是叫老毛子搶去的！」中國從五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一直和蘇聯敵對，近三十年的時間，全民族飽受了新老沙皇侵略歷史的教育。現在昔日屬於自己的大好河山就在前，那有廣闊的空間，無邊的森林，肥沃的土地，野獸出沒，飛鳥成群。夏季的漿果成百萬噸地落在地上腐爛。聲音越傳越快，變成潮水般的嗡鳴，好似共振一樣越振越強。隱藏在對岸工事後面的俄軍士兵緊張地探出身體，架起武器。嗡鳴突然在一瞬間消失，無影無蹤。俄國裝甲車的聲音頓時顯得非常刺耳。然而裝甲車組成的點劃線開始變化，如緩慢的波浪一般出現了曲折。默默地，後面的人開始推動前面的人，岸上的人開始往冰面上擠。不少人掉進冰窟窿，卻沒有打破整體的沉默。倒是俄國裝甲車慌了起來。它們緊貼著人群行駛，把速度開到最大，想把人群嚇退。然而即使有人被捲進履帶之下，模糊的血肉甩了前面人群滿身滿臉，他們也無法後退。背後那堵沉默而風雨不透的牆越來越厚，越來越有力。再多的裝甲車也無法撞倒和碾碎這堵牆。俄方的高音喇叭用中文發出嚴厲警告，命令士兵們做好開火準備。然而軍事行動總是面對類似衝鋒那樣有幅度的爆發點才能開始，對一寸一寸往前蹭這種典型的中國動作從哪開始呢？人群橫著看不到邊，豎著看不到頭，完全是凝縮在大地上的一塊史無前例的大肉餅。人的數量可比子彈多得多。

　　爆發點終於出現了。冰層本已變薄，鱗狀的冰窟窿又使冰層強度降低。越來越多的人擠到冰上增加重量。每隻腳都使著勁兒，往前擠或者往後退。中心線凸起最大的那一段突然傳出冰層之下一聲轟然巨響，大約一公里長的冰面垮下去。上面的人一股腦掉進水裡。幾輛俄軍裝甲車也一眨眼沉入江底。千萬人同時發出的恐怖叫喊如一顆原子彈爆炸那樣震耳欲聾。人群一下炸了窩，衝向俄國一側的堅實冰面。俄軍也呆住了。他們不能向從斷冰上逃生的人開槍。然而逃命只是最初一秒鐘的本能反應，立刻就轉變成突破封鎖的全面大衝鋒。俄軍僅僅猶豫了那麼一剎那，就已經淹沒在人海中，再也沒有了反擊的機會。每個士兵身邊都是滾滾人流，怒吼著掠過，把他們踩在腳底，踩進潔白的雪中，變成污黑的泥。

　　一處的突破帶動了全線。所有人全都向對岸瘋狂地跑起來。逃吧！逃吧！也許再過幾秒鐘冰層就全部垮掉，就再也逃不過去。留在這邊就是死亡。反正是死，痛苦地餓死還不如挨一顆槍子兒更痛快！

　　突破口迅速擴大，轉眼就變成幾公里，十幾公里。冰面不斷垮掉，成千上萬跑在冰上的人掉進江裡。更多的人被後面的人浪從陸地上擠下水。在冰水裡幾分鐘就會喪失活動機能，幾乎沒有人活著爬上岸。人群開始向上游跑，只要哪的冰沒垮，就從哪接著往對岸衝。

　　上游的俄軍開火了。開始還有點猶豫，逐漸越來越兇猛。密集的子彈似鐮刀割麥一樣砍倒大片大片的人群。屍體在冰面上魔幻般地堆積起來。然而屍體沒有嚇住中國人，他們的國土上到處都是屍體，走到哪都如踩著破布般習慣自然。現在他們不顧死活地往前衝，踩著死人，也踩著活人。當俄國士兵看著那永不消失的人群瞪著瘋狂的眼睛鬼怪似地攀著屍體衝到眼前時，絕大多數都產生了手中的武器毫無作用的絕望想法。他們甚至想把自己的手放到噴著火舌的機槍上試一試，發射出來的子彈是高速的金屬，還是棉花甚或幻影？

　　在那無數張骯髒、瘋狂、獸性的臉中間，有一張鐵臉顯得最平靜和美觀，也因為沒有任何激動與扭曲，反而顯得更加可怕。一個抱著雙筒機槍的俄軍少尉嚇得呆住，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對這個從地獄裡冒出來的魔鬼射擊。魔鬼的雙手戴著薄薄的黑皮手套，擰小雞似地擰斷了他的脖子。

　　李克明回老家來找老婆兒子。他現在自由了。通緝令已成被人遺忘的歷史。連他的鐵面也引不起驚奇。在集體陷於麻木和瘋狂的人群中。他成了正常的一員，也使他從往昔的絕望中擺脫出來。老婆兒子佔據了他全部的思念。

　　但是昔日的家園已不存在。一片燒焦的廢墟，滿目斷垣殘壁。自己的家只剩一角，裡面一個老頭正在強姦一個餓得奄奄一息的幼女。無論妻子兒子還是父母都不知去向。到處是人，卻沒有一個熟悉的。鄉親們、一起長大的童年朋友們、同學們、老師們、鄰居們全都不見，只有一張張、一排排、一片片陌生而遙遠的面孔，凝聚著飢餓與瘋狂。

　　他身後跟上了七八個男人，拿著從俄軍士兵手中奪來的槍。沒人說話，只是緊緊跟著他。也許由於他的鐵面，也許由於他殺死俄軍少尉的功夫，也許由於他身上那種讓人懾服的氣質，反正他們認定了他就是頭兒。

　　他開起一輛裝滿彈藥的雪地運輸車。那些男人跟著上車。他沿著江邊往上開，哪有俄軍向過江的人群開火，他就從背後消滅他們。他已經有了一支隊伍。或者說，一支隊伍已經有了他。

　　那一夜，從璦琿到呼瑪二百九十公里江段，約有三千萬人衝進了俄國。黑河對岸的俄國阿穆爾州首府布拉戈維申斯克燃起了熊熊大火，所有吃的穿的用的全被搶光。沉溺於暴行的中國難民只佔極少數，多數人直奔北方的大山脈和大森林。凌晨時分，當俄軍重新控制住邊境時，洪峰已經過去。小股後趕到的人群重新聚集伺機過江。被黎明青光微微照亮的江面上，幾十公里浮冰被江水搖動著碾磨屍體。冰上水裡全泛著黑紅色。上游沒斷裂的冰面整個被屍體鋪滿，堆了許多層。幾乎每個捕魚的冰窟窿裡，都豎直地插著掉進去的人，凍成根根冰棍。有的冰窟窿插得滿滿。

　　進入俄國的三千萬人分散成一個巨大扇面，如同流進沙漠的洪水。俄軍直升機在天上跟蹤，只見他們分成越來越小的小股，直到隱沒在茫茫西伯利亞林海。

　中國國家安全部文件

　　呈黃士可副總理（絕密）

　　我國大批難民湧入俄國遠東在俄國內和國際社會引起強烈震動。我們在有關報導中發現一個線索：俄國別洛格爾斯克的居民自衛組織曾在我國難民中抓獲一名日本特務。在私刑處死的威脅下，該特務供認他是日本秘密組織「黑龍會」的下級成員，在我國難民突破邊境之前便已偽裝成中國人混入難民隊伍。他的任務是鼓動我國難民強行湧入俄國，並逐步充當難民首領，形成難民組織，在俄國境內建立根據地。目的是什麼，往下怎麼做，他不清楚，目前也未得到進一步指示，只知道與他接受了同樣任務的「黑龍會」成員很多。他們全受過長期培訓，現在都在中國難民的隊伍中。該特務迅即被俄國安全機關帶走，唯一對此做了報導的阿穆爾州報也再無下文。

　　國內情報機關過去曾對「黑龍會」進行過調查。這個百年前產生的組織雖然幾度興衰，其思想基礎卻始終深植在日本的國民意識中。日本人一直把國土狹小視作必定導致民族災害或毀滅的根源。大量有關地震、火山爆發、人口飽和、日本列島沈沒、石油斷絕、資源枯竭的轟動性文學或影視作品不斷出現，反應了這種心態的延續性。日本在經濟和技術上的崛起沒有緩和這種危機意識，反而使之更為強烈。生產能力不斷提高使日本更加依附於國土之外的資源。按他們自己的形容是：「巨人愈高大，泥足便愈脆弱。」

　　「黑龍會」是延續未斷還是死灰復燃目前尚不清楚。其骨幹力量是一批自稱「救國菁英」的中青年極右分子。提出的宗旨是「為日本爭取生存空間」和「使日本具有安渡危機的自身條件」。由於這個組織極其嚴密隱蔽，從不公開行動，至今它的規模、成員、具體行動計畫無一被外人掌握。只是風聞經過長期經營，其成員已有不少進入當今日本政界，同時又在政界發展了相當數量的新成員。其戰略可能是通過掌握權力集團的少壯派，最終獲得日本國家權力，推動實現其最終目標。

　　別洛格爾斯克居民抓獲的特務證實了以上調查並非捕風捉影，而且「黑龍會」看來遠比預料的具有更大能量，工作也達到了相當深度。聯繫日本曾熱切促成黑龍江省成為「中日經濟協作區」，並且在俄國歸還其北方四島後，對俄遠東地區進行了廣泛投資（很可能是一種有計劃的滲透。上述特務供認：對他未來的指示和連絡將來自身在遠東的日本商人）我們認為，日本政府的遠東戰略已在很大程度上為「黑龍會」操縱。

　　老牌「黑龍會」分子的目標──把中國的東北和俄國遠東併入日本版圖，成為日本的新邊疆，很可能仍是今天的「黑龍會」所致力的目標。也許方式會有變化，今天的日本不可能憑藉軍事力量戰勝俄國。它們將怎麼做？為何要滲入和操縱我國難民？未來的具體方案是什麼？對我國是否構成威脅？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極其重大而且迫切的。因此建議，由於前段國內政治變化而中斷的有關「黑龍會」的調查工作應立即恢復，並在經費、人力、優先權上給予相應的更高級別。

　北京

　　【「那位特務就是石戈總理。」】

　　※※※

　　公有制好還是私有制好？這個問題現在似乎已成定論。在增長物質財富方面，公有制遠遠不如私有制，因而公有制正在全世界遭到唾棄。但是綠色哲學告訴我們，對物質財富的無限追求正在把世界引向毀滅深淵。避免人類集體毀滅的唯一出路在於把社會從無限增長型轉變為自我控制型，推行一種有限的方便舒適、總體簡樸而清心寡慾的生活方式。我絕對相信，以貪慾為特徵的私有制永遠不會從增長和佔有的競賽中自行退出。

　　我曾有過苦惱，共產主義遭到種種歪曲、濫用，直到為人厭惡，但是我從不相信她的理想是一派胡言。正是綠色哲學證實了她不是徒勞。因為只有公有制才能為節制、計劃、理性和為公的美德（儘管以往被扭曲）提供存身之處，才能讓人類擺脫私有制所催化的貪得無饜，實現人類挽救自身的自我控制。無以數計曾為此而奮鬥過的人們可以瞑目，它們的流血犧牲不是創造了一個共產主義魔鬼，而是打通了人類歷史曲折，然而卻必由之路。

　　※※※

　　這段話原已挨行打過紅線，陳盼又用粗筆圈了一個框。這是石戈在「綠色中國大學」演講中的一段。不少西方報紙由此斷言他本質上仍然是個共產黨，挖苦他對公有制的一往情深。陳盼卻被這段話打動。話中不僅表現出他對人類發展的宏觀把握，那種為前代人尋找人生意義的細膩感情和博愛之心也令她感動。這段話也反應出綠色哲學對他的影響。雖然他從未把自己包括進綠色圈子，畢竟最根本的目標已經一致。這個由他親自擔任校長的大學命名為「綠色中國」，令她感到非常親切。

　　隨著北京接近，機組人員在不動聲色中越發緊張。乘客中只有陳盼能感覺這一點。佔了一大半座位的船舶推銷商們大喊大叫，酒氣沖天。而那幾個進行核冬天考察的科學家一直抗議式地埋頭於艱深的科學資料。陳盼過去從無空難常識，也不關心，可是這次世界旅行讓她碰上了兩次炸彈，一次不成功的劫持，一次緊急著陸，四次改變航班，還有好幾次莫名其妙的疏散和對全體乘客反覆檢查，使她到後來一上飛機就條件反射式地胃痛，等著發生任何意想不到的災難。這本是此次旅行最後一趟飛機，只要踏上北京的土地，她發誓以後再不上天，然而這次同樣沒逃脫。餘悸導致的極端敏銳使她聽到了飛過蒙古上空時機艙右下方那聲低微悶響。飛機僅僅顛了幾下。可那以後露面的荷蘭空姐臉上笑容全變得僵滯虛偽。她什麼也沒問，只是全神貫注翻報和雜誌，把有關石戈的報導再讀一遍、兩遍、三遍……

　　國際輿論與石戈的蜜月已經結束。美俄發現石戈並不如表面那樣隨和順從。他們原以為是自己牽著石戈走，到頭卻看出實際掉了個個兒。石戈一邊不放鬆地利用輿論往美俄對導致中國崩潰的內疚感上加碼，一邊對允諾增加援助量的一方顯示親熱，做出路線和立場的傾斜姿態，使另一方感到道義壓力，又產生政治利益上的猜疑，更多地增加援助以求平衡。靠這樣來回搖擺，他刺激起一場兩國及世界增加援助的攀比，使援助總量比各國原公佈的數字增加了近一倍。

　　西方報刊稱他為「世界頭號敲詐者」。然而在實際行動上，他卻很少真正受哪一方左右。俄國強烈要求他採取措施制止中國難民繼續湧入俄國。他把責任全推給中國所遭受的打擊，似乎這是俄國咎由自取。表面上他通過廣播親自呼籲難民回國，積極配合解決問題，同時三句話不離核心，聲言之所以未能控制難民，關鍵在於保證他們生存的物資遠遠不夠。他譴責著別人，自己表現高姿態，貪得無饜地要東西，對更多的難民正在繼續撲向中俄邊境卻不採取任何有實際效果的制止措施。

　　為了證實對中國進行打擊的合理性，美國副總統訪問中國時催促立刻審判王鋒。《紐約時報》這樣報導︰石戈把最後一點白菜湯盛進副總統的盤裡（讓副總統在中南海職工食堂進餐），問了一個問題──「王鋒發射了三枚核彈，美國發射了一百一十五枚，俄國發射了七十六枚，您認為是該按時間順序審判呢？還是按數量順序審判？」

　　政府之間的矛盾對國際輿論肯定有影響，但最大轉變是由於對新疆反叛者的屠殺。石戈原來是做為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而受世界尊敬的，現在打通新疆鐵路和公路的殘暴程度卻令人髮指。他手下的交通安全部被新疆穆斯林視做最大的惡魔，雙手沾滿鮮血。任何對西行交通幹線的侵犯，它都做出讓對方遭受十倍損失的懲罰。對這點陳盼很是困惑，一個寬宏大量的政府會給對手時間，爭取在談判桌上解決問題而盡可能避免流血。為什麼石戈政府卻沒有耐心做一點周旋，為完成那個被新疆穆斯林極度仇視的大移民一分一秒也不肯耽擱，對所有阻擋和抵抗都立刻以血流成河的代價消滅呢？穆斯林指控石戈政府是要用漢人的臭肉塞滿他們的生存空間，從而窒息他們的獨立。國際人權組織也認為這種移民方式將導致變相的種族滅絕。陳盼無法相信，素有自由思想的石戈反常地大動干戈，目的僅是為了解決一個地方性叛亂。他在暴虐的極權下都敢表達同意台灣獨立，現在為何對大半是沙漠戈壁的新疆如此激烈和極端呢？

　　國內也有很多人不理解石戈。看上去他重複著大多數現代領袖的歷程──在一片喝采和期望中上台，善意的捧場很快就變為失望和指責。而且他的這個歷程似乎來得特別快，短短兩個月就快走到了頭。陳盼在阿姆斯特丹碰上的那位水上運輸部官員就認定權力腐蝕人的鐵打定律正在石戈身上發生作用。那個愁眉不展的年輕人知道陳盼的身分，也許再加上多喝了兩杯，向她透露了他正在執行的秘密使命──不限數量地收買舊船。不管多破多舊，只要能航行就買。水上運輸部向世界各地派出了大批他這類專業人員，全為這同一個任務。舊船固然便宜得等於買廢鐵，可中國大地現在到處都是廢鐵，沒有必要花費無比寶貴的硬通貨和黃金儲備去外國買。說是為了運輸國際救援物資，可援助國早已表示由他們承擔運輸。何況救援物資不能永遠運下去，一旦停了，那些花費僅剩一點黃金買來的廢物還能做什麼用？淨是些幾十萬噸級的破爛大油輪。上頭的命令是越大越好，而且對速度的要求近乎於發瘋。有時多等兩天價格就可以殺下許多，但上頭就像急不可耐的催命鬼。年輕人抱怨，儘管採取了防範措施，這種狂熱的大規模購買還是使世界舊船市場價格兩星期上漲了一倍半。船舶商們彷彿冬眠中醒來的蛇一般活躍起來。這架飛機的一半座位叫他們包了。

　　陳盼不相信石戈是被權力腐蝕。被權力腐蝕的人沒這麼令人費解，那是一眼就看得出的。如果僅僅出於帝王的大一統思想，為什麼他對西藏獨立不加干涉，對散佈在中國其他各處的佔山為王者也不予理睬呢？他的所做所為不管具體內容是什麼，都有一種共同之處，讓人覺著深不見底，而絕非那種顯而易見的蠢行。至少陳盼知道自己這兩個月按他指示所做的事也會為多數人不理解，然而她卻深知這一步多麼富有遠見卓識，遠遠超出常人的判斷，正確與否只能從歷史的高度定論。

　　降落前，機長平靜的聲音在擴音器裡告訴乘客「發生了一點機械上的小麻煩」。陳盼閉上眼睛，想到也許到了寫遺囑的時候。假如只能再活幾分鐘，她有什麼話該對這個世界說呢？用職業微笑掩蓋緊張情緒的空中小姐開始嚴格檢查每人的安全帶。乘客們都開始意識到出了嚴重問題。船舶推銷商們不喊不叫也不再喝酒，劃著十字按空中小姐的要求抱頭俯身在椅背下。當飛機在跑道上猛烈撞擊又高高跳起的時候，陳盼持續一路的緊張心情反倒鬆弛下來。至少沒看見火光，也沒看見機身玩具般地破碎，露出下面飛馳的跑道。只是血液猛地傾斜，機艙右下方傳上來讓人暈眩的摩擦撞擊。一股熱流撲面而來。離心力使蜷縮的身體緊緊壓上左側扶手。陳盼聽見身旁那個氣象專家呻吟地叫了一聲上帝。其他人則全失去了發聲機能。

　　轟然一聲巨響，安全帶在腰間狠命一勒。全身似要飛起。頭撞在前面椅背上。後面的椅背帶著一串人的壓力猛壓在身上。飛機好似要翻個跟頭，但剛剛把尾巴翹起，又戛然止住。隨著巨響消失，剩下一片吱吱嘎嘎嘶嘶啦啦的聲音，卻顯得無限安寧，彷彿落入漫漫真空。空中小姐喊了好幾遍，人們才從木偶般的抱頭狀態中清醒過來。陳盼看見安全門全部打開。外面是紮紮實實的大地和已經被留在上面的天空。一股白煙雲霧似地飄進，帶著焦糊機油的氣味。

　　「快跑！」人們反應過來。她卻怎麼也解不開安全帶，連最簡單的動作都已忘記，只是茫然無效地胡亂拉扯。那位氣象專家跑回一把拽開她的安全帶，把她整個托起扔到安全門外。她從柔軟發澀的橡膠滑道滑下，裙子撩到了大腿以上，翻倒在前面那個大鬍子船商身上。船商拉住她的胳膊飛跑。蹦蹦腳步像肥碩的大象。腳下是青草。一隻麻雀的屍體旁竄過驚慌的老鼠。救火車和急救車尖叫著從四面開來。飛機沒爆炸也沒燃燒，只是歪斜著扎在跑道之外的草地裡。機尾高高翹起。右側發動機冒出濃烈白煙。機翼斷了一塊，露出裡面肚腸般的桿件和構架。

　　一覺得已經安全，乘客們就為死裡逃生開始擁抱歡叫。船商使勁兒地吻了陳盼，把她高高舉在頭頂。男人們輪流傳遞她，鬍子中的酒氣一次次噴在她臉上，直到氣象專家像騎士一樣把她護在身後。

　　機場主樓離得很遠，那些建築宛如積木搭的玩具。機場空空蕩蕩。幾乎所有的定期航班都停了。各國政府都向本國國民發出了不要前往中國的告誡。陳盼在歐洲跑了四個國家才找到回國的飛機。

　　沒有汽車來接。除了指揮、救護、保衛等必不可少的環節以軍事化形式保證運轉以外，多數服務都已癱瘓。乘客只有徒步走到設在機場主樓的海關。陳盼想起護照隨手袋扔在機上，只有等機組人員送來才能出關。不管怎麼樣，到了而且活著，這就挺好。

　　難得在北京看見這麼藍的天。還不到熱的時候，可機場上已有點像煎鍋一般烤人。看來對核冬天的憂慮大可解除。核冬天是產生於八十年代初期的一種理論。這種理論認為核爆炸達到一定規模，被高溫汽化的岩石、土壤，城市和森林燃燒的煙霧以及衝擊波揚起的塵埃大量升入天空，將會隨大氣環流飄移，佈滿大氣對流層並進入平流層，在全球外圍形成一層屏障，阻擋陽光，使世界天空變暗。大部分太陽輻射在高空為煙塵吸收，達不到地面，因此造成高層大氣升溫，而地面溫度下降十至二十攝氏度甚至更多，形成一個持續數周或數月的人造冬天，從而毀掉全球農業，也毀掉人類。因此，在這種理論中，核戰爭沒有勝利者，只有同歸於盡的死亡。美俄對中國的打擊遠不到出現核冬天的程度，但已是迄今人類最大規模的使用核武器，為研究核冬天理論提供了一個驗證場所。保護陳盼的氣象學家兩個月中已是第五次來中國了。他可不認為好天氣可以解除憂慮，並且富有哲學意味地說，任何反常變化，哪怕是往好裡變，都可能是危機的象徵。他那雙總是若有所思的眼睛有點像石戈，陳盼因此對他有親密和依賴的感覺。

　　然而石戈本人卻離她那麼遙遠。自從他當上總理，她只見過他一次，在總理辦公室，和一大群有關官員及她的同事。他的時間表一秒不差。他跟她握手像跟其他任何人一樣親切。目光從她臉上平滑地移過，沒有絲毫特殊意味。他開口就談薯瓜、營養液配製機和催化劑，一句廢話不說，當場做出一個接一個決定。他要求組織一個大規模教學網，在全國範圍最快速度地推廣栽培薯瓜技術，同時全力以赴建立營養液配製機及附屬裝備的生產體系，分秒必爭地形成最大生產能力。還要求抓緊進一步研究，爭取再縮短薯瓜成熟期。連陳盼也想不出他為什麼要求把薯瓜栽培設備改成可拆卸並且能用人力長途搬運的結構。他不解釋，也沒有商量餘地。人人都感到和他的地位差距。他太高了，不光地位高，氣勢更高，給人只有無條件服從的可能，與過去那種溫和、普通的氣質相比，判若兩人。陳盼過去建立的生產基地和企業集團提供了良好基礎，省下許多時間。她是這項事業的核心人物，但她並無興奮和激動。她的話都是對總理而講，不是對石戈。總理在她對面，那麼近，石戈卻遠得她瞇起眼睛也看不見。

　　會議結束，他請她留一下。她的心猛震一下轉而又無聲。除她之外，他還留下一個拿著一枝筆和一個本子的見鬼助理。他的目光仍然一無所有，沒溫度也沒色彩，聲音仍然是從高處擲下的總理指示。他要求她立刻出國，帶著有關薯瓜的所有資料、設備和樣品，無條件無保留地傳給全世界任何一個有興趣的國家、團體、企業和科研部門。他將以中國政府的名義請求援助中國的國家根據她提供的技術和圖紙組織生產，再將產品提供給中國。單靠國內已近癱瘓的生產體系連百分之一需求都不能滿足。現在需要的是數量！數量！用鋼鐵、塑料、金錢和能源堆起來的數量！世界已無力支持向中國提供食品，唯一的指望就是薯瓜了。只有世界各國以最短時間組織起大戰時期生產武器的那種生產規模，如同流水般給中國運來生產薯瓜的設備，數以億計注定餓死的中國人才有希望得到解救。

　　那以後她就再沒見過他。一切都由那位國務院辦公廳主任助理安排。主任助理能幹可親，她卻暗暗恨他，常給他無端地找點彆扭。兩個月來，她穿梭般在世界各地旅行。從在日本召開的首次新聞發佈會，這項技術就轟動了世界。各國搶著邀請她。各大財團以天文數字的酬金聘請她。新聞記者從早到晚跟在她身後。那些與農牧、生態、慈善等事業有關的組織全激動起來。面對要把她撕碎的局面，她的處理很乾脆，無論對誰，一視同仁地提供一套完整資料和圖紙、一袋種籽、一盤具體操作的錄像帶，只收成本費和差旅費。這樣打發起來也很快。

　　只要做到徹底，沒有掩飾和算計，世上許多複雜的事都可以變得很簡單。只是人們已經習慣了交易和欺騙，對這種坦蕩反而疑慮叢生。許多勢力又反過來誘勸她停止繼續擴散，他們自己得到了，就不想再讓別人得。一旦全世界都掌握了這項技術，就只有比進一步突破的速度了，誰領先誰就能獲得最大利益。科技發達的國家進展之快讓陳盼難以置信。政府和大財團在這個項目上的撥款是傾瀉式的，人力投入是兵團式的，一起步就以秒為單位拼搶。在全球性資源匱乏中，農業、畜牧業、食品加工業、化學工業，甚至能源工業、軍事部門都想利用這項技術開闢新天地。陳盼在各國巡迴指導。她的專業能力受到廣泛尊重。但她逐漸發現，隨著研究出現新成果，她開始從受歡迎變成被防範，成了外人。

　　傻嗎？她常從別人眼裡看到這種含意。她自己也感到尷尬和可笑。一落千丈也許最能使人顯出傻樣，尤其她仍然熱心幫助每個需要她的人。誰在天涯海角晃晃小拇指，她就忙不迭地跑去把一切獻出來，一分錢不掙。待遇也越來越低。只因為那位高高在上的總理沒有叫她回，也許根本就把她忘了。那位主任助理隔一天給她打一次電話。她什麼也不問，卻恨不得從電話線中伸手過去掐住對方脖子，讓那個光會問候和致意的嗓子眼裡吐出石戈的名字。他到底在幹什麼？到底還記不記著她！

　　好似白撿了一條命一般歡天喜地的乘客圍著機場主樓轉了大半圈兒，才出來一個滿臉不高興的機場工作人員，把他們從一扇難以發現的小門領進樓裡，沿著一條上上下下拐來拐去的通道走向海關。整座大樓死氣沉沉，和外面的明媚陽光相比，像個陰森森的大墓穴。到處是碎紙垃圾。廁所的臭氣哪都能聞到。封閉的玻璃門外面，暴亂時的破壞痕跡仍未完全消除。貨架上一無所有。候機大廳空空蕩蕩，裡面的長椅七扭八歪。一群麻雀撲稜稜地飛來飛去。幾下敲玻璃聲引起陳盼注意。歐陽中華出現在玻璃門外。他身影逆光但面龐清晰可見，笑口中露出白亮的牙。她在電話裡告訴他飛機沒有準時間，不要來接。玻璃很髒，他的按在玻璃上的兩手輪廓有點模糊。陳盼隔著玻璃把手貼上去。他剛毅而性感的嘴做出了吻的口型。她慌亂地笑一下，匆匆追趕乘客的隊伍。前面就是海關。

　　不知多久飛機上的東西才能送來。海關是封閉的，看不見歐陽中華。這倒使陳盼安心一些。她已經下了很多次決心，不再和他陷進那種難以收拾的親密狀態。在外面她覺得不會太難，他一時不好接受，但他畢竟有理性，懂得尊重人。然而此刻她又失去了把握，如果他不由分說把她抱進懷裡，如果他的嘴堵住她的拒絕，她會不會還像那一夜一樣垮下去？事後她不斷向自己解釋，那次是最後的告別。他從幾千里外搭車步行，風餐露宿來看她，她怎能忍心拒絕？那會傷了他，留下永生難癒的創口，把過去的美好破壞殆盡。她不願意那樣，即使分離也要有過渡，有美感。她也怨石戈，從出獄的第一刻她就苦苦等著他。可終於等來的夜半敲門卻不是近在咫尺的他，而是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她無法抗拒，她太需要了。她已經不去辨別那到底是石戈還是歐陽中華，只是一個男人。她需要。

　　她不知道石戈是否聽見她在法庭上最後喊出的三個字。即使沒有，她在「作證」時的表白不也足夠明白了嗎？從那時起，她已經把自己的心徹底交給了石戈。可她又在另一個男人懷裡如醉如癡。事後她沒有痛悔，也沒譴責自己，只是在見到石戈時，一絲迴繞的歉意妨礙她再做什麼表達，似乎法庭上的一切只是一時衝動。他現在身居高位了，一個有自尊的女人是不宜採取主動的。多俗氣！可是她失去了力量。她沒法剛從另一個男人懷裡出來不到兩小時就向他談愛情。她需要等一等，讓另一個男人的氣味、汗水和火焰消失乾淨，所以她什麼也沒說，當天就領著她的小組出國了。

　　剛到日本就聽到石戈任命歐陽中華擔任國家生態保護總局局長的報導，在她心裡引起一種猜疑。她為那種猜疑羞愧，卻不能不想歐陽中華趕到北京究竟是為接受任命還是如他說得那樣專程看她。只相隔一天，他難道會不知道任命？

　　偽裝成小組成員的主任助理見她對這條消息悶悶不樂，以為是因為綠色組織內部的問題。歐陽中華成立「綠黨」使「綠色拯救協會」分裂，演化成頗有對立情緒的兩大派。由於「綠黨」組織嚴密，綱領統一，紀律性強，戰鬥力遠勝過鬆散的「綠協」，已成為中國大陸僅次於共產黨的政黨。主任助理向陳盼解釋：新成立的生態保護總局宗旨是在全國範圍建立生存基地，是「綠協」原來六個試驗區的大規模推廣。這方面，「綠黨」的能力要強得多。「綠協」是未來型的，「綠黨」更適於應付危機。這大概就是石戈在人事安排上的考慮。

　　日本的發佈會結束後小組其他成員都回國了，只剩她自己在世界東奔西跑。從主任助理的電話中得知，石戈果真把「綠協」放到了未來的位置。眼下這未來僅僅是一所大學，「綠協」多數骨幹成員都被請去當了教師。不能用通常的大學想像這所「綠色中國大學」，它更像一個浩大的工程，或是一個日夜加班生產的大工廠。從全國各地招收的學生每期數量都成倍翻番。一期只有二十二天。除了最短的睡眠，全是上課。核心課程是逐級遞選制。石戈創建這所大學的目的是把逐級遞選制的種籽播撒到全國。學生從入校起就按逐級遞選制的結構進行組織選舉，反覆實際訓練。太白山梵淨山兩地的「綠協」成員進行的逐級遞選試驗提供了寶貴經驗，在操作方面大大把石戈開發的理論具體化，使教學從一開始就得以完善和成熟地進行。除了逐級遞選制，其他課程還有綠色哲學、擺脫商業社會和分工的生活方式、薯瓜的培育種植、利用自然能源等。目前上海、廣州、武漢、蘭州和瀋陽已經建立了分校。每期畢業生回到各地後都要開辦學習班繼續傳播。主任助理的最後一次電話告訴她教師已經累垮了不少。總理決定讓她回國，到「綠色中國大學」報到。除了教課，還有一件更重要的工作。具體的待她回國後再談。唉，石戈，難道只有工作嗎？

　　兩個男人出現在陳盼面前。其中一人拿出一個皮面證件。國家安全部的燙金徽章在上面猙獰隆起。那人很有禮貌地做了個手勢︰「請。」吐字文雅。

　　「幹什麼？」陳盼嗓子有點發緊。

　　兩人都沒回答這個問題，禮貌的神情後面透出不可違抗的威嚴。

　　「我的行李還在飛機上。」

　　「請放心，由我們負責。」

　　陳盼知道多說沒有用。她不相信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向氣象學家和船商們告別時，他們的眼裡都透出不安。出去時任何手續沒辦，海關沒加攔阻就放行了。

　　外面，陳盼身後的兩個男人使歐陽中華神采飛揚的面容怔了一下，本已趨向前的身體頓時收住。

　　「怎麼回事？」他問。

　　「這兩位安全部的先生要我跟他們走。」

　　「請解釋一下。」歐陽中華嚴厲地注視他們。

　　對方沒有回答的意思。

　　歐陽中華拿出證件。

　　「我是國家生態保護總局局長──」

　　「歐陽中華。」男人之一主動先替他報了名。「現在這裡不存在生態問題。」

　　「廣義地說，法律也是生態的一部分。」

　　「對不起，局長，如果理解錯了，會以為您這個生態局有插手一切的野心。」男人頗有深意地一笑。

　　歐陽中華不再跟他們廢話，轉向陳盼。

　　「別擔心，什麼都不用跟他們說，馬上就會解決。」

　　陳盼覺得踏實多了。進城的路上，看到歐陽中華開車緊跟在後面，一股暖流在心裡蕩漾。她本來決心這次見面就和他談明白，可現在又缺乏信心了。

　　天安門廣場還算乾淨。戴貝雷帽的聯合國士兵在巡邏。汽車沒有駛入安全部大院，從大會堂西側開進議會大廈的地下車道。陳盼在後視鏡裡看見歐陽中華的車被門崗攔住。汽車盤旋著向下開。她從來不知道這個被譽為人民權力象徵的大廈還有這麼深的不見天日的部分。供電不足，只開了很少的燈，顯得陰森森。這是黃士可的地盤。他有一套獨立於石戈的機構，規模相當可觀。目前，美國對中國的設計是一俟秩序穩定，社會恢復運轉，便組織全民選舉，產生新議會，由議會制定新憲法，再建立新政府和任命正式的國家元首。

　　黃士可是美國看好的未來主角，他比石戈與資本主義貼近得多。然而俄國則有另一個思路，它堅持世界從未向中國宣戰，只是解除了內戰雙方的核武器，因而中國不是一個戰敗國，國際社會和其他任何國家都沒有權力越俎代庖，強迫中國改變原來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結構。這是對一個主權國家的尊重，也是聯合國憲章所要求的。不過有一點俄美是共同的，對當初選擇石戈都感到後悔。俄國心目中的替換者是誰還未露出端倪，上下衡量，似乎不太容易找到能和黃士可匹敵的人選。黃士可只要搬掉前面的石戈，中國就順理成章地非他莫屬了。

　　陳盼很快就弄明白，黃士可管轄下的安全部把她弄到這，正是為了在石戈身上做文章。當她說出向世界無償提供薯瓜技術是奉總理指示之後，與她談話的小個子福建人滿意地在無窗的地下辦公室裡轉了一圈兒。

　　「我們當然知道這點。只是要一個正式的證實。希望妳今後繼續保持這種實事求是，開誠佈公的態度。」

　　「我不明白這裡有什麼問題需要安全部插手？」她說。

　　「回答妳之前，請先讓我問妳兩個問題。」小個子挺直胸脯坐在高背轉椅上，兩手交叉放在胸前。「首先，妳認為外國人把他們的進展全向妳公開嗎？」

　　陳盼很難回答。她受防範，這一點很清楚。但只要她能進入他們的試驗室，不需要有人說明，所有進展她全能自己看出來。

　　「我認為在關鍵方面他們瞞不住什麼。」

　　「好。」小個子點點頭。「影響薯瓜做為飼料和食品推廣的最大問題在於它的怪味，是嗎？」

　　「不錯。」

　　「目前各國都在為去掉這股怪味做努力。我只知道日本人已經成功了。妳知道嗎？」

　　陳盼心裡一震。這一段她走馬燈似的去過的五次日本，這樣關鍵的大突破難道能半點也未風聞？

　　「這不可能！日本的所有試驗室我全去過。」

　　小個子嘆息地搖搖頭。

　　「您太單純了。」他打開對講機。「把○七九號樣品送來。」

　　兩名工作人員推進一輛小車。車上有一個小型冰櫃。冰櫃裡有一個盒子。

　　盒子是透明的，裡面只有一片薯瓜，看樣子是一片化驗切片。

　　「為這小小的一片，我們付出了三條人命的代價。」小個子說。「妳是這個世界之寶的最初創造者，妳應當有權力品嚐一下。」

　　他用刀片仔細地切下米粒大一小點，用鑷子夾給陳盼。

　　陳盼把它放在眼前。那種質感是非常熟悉的。她曾看了千萬次。相比之下，眼前這塊有點發綠，也不似原來那樣透明。放進嘴裡，在舌尖上咀嚼。緊張感條件反射式地預先出現。以往的試驗已使品嚐成了恐懼。她對那種怪味尤其過敏，連想一下都會產生噁心感。然而的確是奇蹟，原來那股連鼻腔都會受刺激的辛辣味一點沒有了，古怪的臭味也無影無蹤，只剩下一點澀，反倒出現了一絲類似甘肅白蘭瓜的那種甜味。雖然還不算好吃，至少已經不太難吃。當飼料絕無問題，人吃也不會反胃了。口感也有很大變化，黏滑雖如故，吃進嘴裡已不像塑料，而是植物的感覺。陳盼很想多吃一些，米粒大小是很難辨出準確味道的。可那個切片已被小心翼翼的放回冰櫃，推了出去。陳盼對日本人的成就感到由衷佩服，也對他們的鬼心眼感到一種厭惡。難道她會嫉妒嗎？她會高興，像自己獲得了成功一樣。

　　「他們沒告訴我。」她捨不得嚥下嘴裡那點碎末，直到徹底嚼成液體。

　　「好。第二個問題︰」小個子可憐地看著她。「妳知道妳在外面這兩個月中，是至少十次以上暗殺行動的目標嗎？」

　　「我？」陳盼覺得可笑。「為什麼？」

　　「暗殺者來自兩方面。一方面是那些不想讓妳把薯瓜技術再繼續擴散的人。他們想獨佔這項技術，或者是防止妳把他們的進展洩露出去。他們要利用妳的專長，不得不讓妳知道一些情況。用完妳，最保險的方式莫過於消滅妳。另一方面是那些根本不想讓薯瓜技術出現的人。薯瓜會使他們的利益受到損害。幸運的是那些需要妳的國家和財團對妳的安全下了極大功夫，不斷把妳從死亡中挽救出來。但是當他們用完妳以後，也可能就會加入到暗殺者的行列。自始至終保護妳的是國際刑警組織。因為暗殺者的一個主要方式是製造飛行事故，一幹成就得有上百人陪著妳死。剛才這班飛機也遭到破壞。雖然這時再殺妳已經沒有實際意義，大概是那些屢次失敗的殺手想挽回面子吧。妳的命真大。」

　　陳盼全身都軟了。一次次遇險同時浮現在眼前。難道那一切都是為了她？！

　　小個子把一疊國際刑警組織的材料放在她面前。

　　「這些說明了什麼？」他拿出兩罐美國產的可口可樂。「那些外國政府和財團根本不會像你想像的那樣，用我們無償獻出的科技成果來援助中國人民，而是相反，處心積慮地要把這項成果化做他們的獨家壟斷，以追逐自己的最大利益。地球是圓的，資本家是要賺錢的，難道石戈總理不明白這個最簡單的道理嗎？」

　　陳盼一口氣喝光可樂。

　　「我還沒明白你最終要說明的。」

　　「妳應當明白。」小個子把另一罐可樂也推給她。「當我們國家遍體瘡痍的時候，我們奇蹟般地擁有這樣一項寶貴成果。本來我們可以好好利用它。妳也知道，日本一開始就表示，如果我們讓它獨家擁有這項技術，它出的價錢相當於我們兩年的財政收入。有那樣一筆錢，國家馬上就可以復甦。百廢待興，差的就是這筆錢。可是哪去了？無償轉讓！說輕了是重大的決策失誤，說得更正確些是地地道道的賣國！」

　　不出所料，他們是要把這件事當成向石戈進攻的突破口。這件事極容易煽起群眾的不滿。一般百姓不可能理解無償轉讓。明明剛受了外國的欺侮，為什麼又把唯一的寶貴財富無代價地送給他們？其實有些方面連陳盼自己也說不清。在政治領域裡，芝麻可以說成西瓜，這件事豈不能讓他們說成喜瑪拉雅山！

　　「你們應當看到，」陳盼努力讓自己顯得自信。「世界的根本問題不在於壟斷，而在於短缺。短缺使壟斷成為有利可圖。我國目前沒有能力開展大規模薯瓜種植，如果讓某一國單獨擁有這項技術，並不能解決人類食物的短缺，反而更有利於壟斷。壟斷者會有意製造短缺，控制價格，為自己牟利。只有把技術向全世界公開才能打破壟斷，同時解決短缺。我覺得這一步是非常英明的，富有遠見卓識。眼下那些短視的政府和財團挖空心思建立壟斷，只是貪婪本能的條件反射而已，不可能實現。全世界處處都進行薯瓜種植，短缺就將從根本上解決，壟斷就會反過來損害壟斷者。全世界食品充足了，那時中國也會從中得到真正的好處。即便是眼前，真正願意幫助我們的國家和人民也是相當不少的。妨礙他們的是他們自己也沒有富裕的食品，這才是根本。」

　　小個子板起臉。

　　「這種理想主義的腔調和現實距離太遠。等到妳說的全世界都富起來那天，中國人就該死絕了。」

　　「可即使搞有償轉讓，走完現代商業和法律那一套爭執不提、繁文縟節的過程，中國人也得餓死一大半。何況就算得到了金山銀海，能吃嗎？看看現在，全世界一起往前趕，速度多快！……」

　　「再快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小個子氣哼哼地打斷她。「俄國按妳提供的圖紙成千上萬台地生產營養液配製機，是為救我們嗎？屁！連原來的援助物資都砍掉了一大半，說是因為中國難民湧入西伯利亞，可他們並沒把砍掉的物資轉發給那些難民，給他們的卻是子彈！他們生產薯瓜是為解決自己的飼料難題。有了薯瓜，就可以省下成百上千億美元進口飼料糧。美國的農場主面臨失掉穀物出口市場的威脅，堅決反對生產薯瓜設備。他們所有人都為自己打算，中國最後什麼也得不到！別以為薯瓜是妳自己的，妳可以隨意處置。妳是用國家提供的資金和條件搞的研究，是集體智慧的結晶！總理也沒權力當敗家子！」

　　陳盼看了一會兒那張能從激動立刻轉回平靜的臉。

　　「你為何認為我能幫助你們反對石戈呢？」

　　「第一，我們的目的不是特定地反對誰，而是為了國家利益。第二，我們不要求妳幫助，只要妳按事實說話。第三，除了事實，妳編造不出合理的解釋。第四，即使妳編造，剛才妳的坦白已經被記錄，完全具有法律效力。」小個子停頓一下，眼睛閃了閃。「還有一點，純屬私人性質，但也許對妳更有意義，妳也一定願意知道。」

　　他從卷宗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陳盼面前。

　　照片是單色的。透過相紙上一層令人不舒服的反光藥膜，陳盼看出是一張紅外線照片。影像層次根據熱輻射強弱區分，怪裡怪氣。照片中最明顯的是一個步行的人和一輛汽車。雖然人很小，也分不出面目，她還是一眼就認出是歐陽中華。那身姿她太熟悉了。背景全是影影綽綽的門窗。歐陽中華走向的樓門有棵折斷的小樹。那不正是自己家的樓門嗎！照片右下角有拍照片時自動印下的日期時刻。正是那一夜。後面那輛汽車是怎麼回事？歐陽中華顯然沒發現。汽車發動機熱輻射很強，正在運轉，是剛剛駛到還是一直跟在後面？那夜颳著伸手難見五指的塵暴，風吼得震耳欲聾，即使坦克車也難被發現。這裡有什麼名堂呢？

　　小個子像個拉洋片的，又抽出第二張照片送到她面前。同樣大小，同樣角度，只是景別稍有變化。歐陽中華已不在照片上。上方有個亮點，那正是自己的窗口。當時她點起了蠟燭。汽車在窗下。發動機熱輻射減弱，看上去已經熄火。

　　第三張照片又遞過來。窗口的亮點沒了。那輛汽車還停在原地。照片記錄的時間表明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陳盼冷冷一笑。

　　「車裡那位特務夠辛苦的。一目了然的事，用得著守那麼長時間嗎？」

　　小個子像是有點忍俊不禁，剛要開口，桌上的蜂音器突然響起來。燈板最上方的紅色方格醒目地閃亮。他彈簧般跳起，然而出門前還是來得及甩下一句話︰「那位特務就是石戈總理。」

　　他來過！她腦海裡一片轟鳴。

　　這是冥冥中的意志嗎？讓他只落後二十米？讓本來等待為他打開的門迎接了另一個，而讓他親眼目睹？在國外的天空中，候機室的長椅上，形形色色旅館的不眠之夜裡，對著密封窗外的雲海，黑暗中的天花板，孤獨的酒杯，她設想了多少種可能，卻從未想到會有這樣一幕！她本來決定永遠不告訴他那一夜。只要真正地過去了，那對未來就不重要。拘泥教條的微觀真誠有時起到殺手作用，因而反倒成為對宏觀的最大不真誠。然而還有什麼資格談論真誠呢，他在窗外守著從頭到尾的整個過程！

　　一股惱火在她心中升起。到頭他也是個一模一樣的臭男人，一樣吃醋，一樣拿架子。可他倒是發作呀！他的超脫是一回身就走，一聲不吭，從此成了高高在上的總理！至少應當清清楚楚地說出來，讓人知道，給人申辯的機會！

　　可難道還有機會嗎？能怎麼申辯？這種事永遠不可能說清！她覺得那說不清的感覺是一個不見底的黑洞，黑暗的風吹起白色灰燼，像是倒飄向天空的雪花。她身不由己，全部的感覺、能力、思想都隨之消散，成為灰燼往上飄，而她往下降，往下降……

　　她看見小個子回來，聽見他說話，說的什麼卻不知道，只覺得飄浮著跟在他身後。電梯裡的燈很亮。四面是深色的鏡子，照出許多個她。直到看見太陽。太陽亮得不正常。一個很有派頭的老年男子笑盈盈地向她伸出肥厚的手。歐陽中華站在老頭身邊。故宮的黃色琉璃頂在窗外低低地延伸閃光。她意識到這是議會大廈頂層，和她握手的便是第一副總理黃士可。她第一次見他。與在照片電視上不同，他顯得和藹可親，給人好感。他似乎譴責了小個子幾句。小個子馴順地向她道歉，倒退著出去。女秘書端上泛起泡沫的香檳酒。陳盼避開直射眼裡的陽光，看牆上掛的一幅條幅，上面的字寫得有如龍騰虎躍︰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意識返回，一下周圍的一切重又清晰。黃士可也許正想給歐陽中華一點人情，這有利於分化石戈的陣營。在擬議的選舉中，「綠黨」也是值得拉攏和做交易的力量。即使放了她，石戈的「賣國罪狀」照樣成立。

　　黃士可從托盤上端起一杯香檳。

　　「我羨慕年輕人。你們這對戀人是天地造化的典範。你們的美麗和前途使我們這些老年人不免相形悲哀。可我知道妒忌是沒有意義的，應當用祝福歌頌生活。來，為你們未來的幸福乾杯！」

　　歐陽中華微笑著端起杯。他臉上洋溢著幸福，始終凝視陳盼。無聲的愛像潛流一樣橫跨空間，在陽光中蔓延。

　　托盤上，還剩一杯香檳在美麗地泛泡。

　《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收到的報告》

　　俄國情報機關近日向其在中國的分支機構和情報人員發出秘密指示，要求他們在最短時間內找到中國共產黨總書記陸浩然。陸浩然在聯合國部隊進駐中國前神秘失蹤，至今不知下落。中國難民的大批湧入給俄國造成極為嚴重的局勢，莫斯科現已對石戈徹底失去信賴，認為他非但沒有採取控制難民措施，而且暗中鼓勵縱容。俄國急欲尋找一個既能頂替石戈，又能壓過黃士可的角色，以使北京政權在整體上更具親俄性質，服從俄國的指揮。

　　俄國雖已不是共產黨執政的國家，但其從自身利益出發，不惜在中國重新扶持前共產黨政權，因為傀儡政權只能是專制型而非民主型的。同時也具有邏輯上的根據，既然聯合國不認為對中國發動了戰爭，中國不是戰敗國和被佔領國，從前的政治人物就未失去延續性與合法性。陸浩然除了有中共總書記的頭銜，還是國家主席和軍委主席，至少在名義上，他算中國的最高領導人。如果讓俄國人找到陸，我們難以找到反對他復出的理由，俄國人也就得以推出一個在各方面與黃士可抗衡的人物。這將給我們帶來麻煩。陸浩然本身雖然無足輕重，但在各種勢力的錯綜組合之中，他的出現將是許多難以預料的問題和危險可能得以產生的起源，從而妨礙我們的中國政策順利執行和實現。

　　另外，從長遠看，既然我們認為遏制俄國人野心復燃對我國未來安全十分重要，中國難民對俄國的衝擊可以說是一個天賜良機，無須我們與俄國直接對抗，也不消耗我們任何資源，卻勝過百萬大軍，俄國的帝國夢將就此只能成為泡影。所以，目前最有利於我們的做法就是鞏固這種局面，不讓俄國免於中國方面的困擾，不能讓俄國按她的意志控制中國。鑒於這個理由，我們更需要搶在俄國人前面找到陸浩然。

　　還有一點值得考慮：杜絕後患最徹底的方式，莫過於讓陸浩然離開這個世界，那將使俄國人永遠也無法再找到他。

　北京遠郊　燕山一座尼姑庵

　　【他已經不需要凡人的一切。】

　　時間在陸浩然的意識裡已成為一團沒有長度的空虛。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在這裡已過多久。自從北京暴亂的夜晚，他被突然出現的周馳從病床上輕飄飄地托起，只記得在黑暗和火光中旋轉著來到這裡，從此就再沒見過天空。在這間無光的密室裡，他很輕易地把時間和空間從意識中排除了，這在過去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從天而降的成功使他驚訝欣喜。在別的意識逐漸消隱的同時，這個意識愈來愈清晰︰他終於接近那個頂點了。

　　他穿一件青藍色的尼姑袍。頭髮剃得光光，戴頂尼姑小帽。眼鏡早就沒有了。黑暗變得更加模糊。然而他心裡卻清澈之極。他已經不需要凡人的一切。甚至那個困擾了人類幾十萬年的「吃」對他也成為多餘。要不是周馳白天非讓他喝掉一碗牛奶，他會感覺更好。辟穀以來的兩個星期，每天都在向無垠的光輝之巔飛躍。和周馳一道來的那個外國人說他的樣子很像個老尼姑。其實世上的男女之分不過是一張皮。周馳已俗不可耐。

　　他知道不是周馳變了，而是自己在往上飛。他曾那麼需要周馳，像需要一個須臾不可不仰視的神明。周馳被王鋒關進監獄的日子，他已經清清楚楚地感到了死亡的邊緣就硌在脊梁骨上，只要把身體微微一偏，就會墜下那個無底的深淵。他不知到底是什麼使他發生了變化。自從進入這間不見天日的密室，他就奇蹟般地擺脫了過去。窒塞的氣場在無知覺中融匯貫通，突然開始舒暢無邊地擴展，與冥冥宇宙交織融合。他已不需要組場，自己就可以收發自如。他能縮成針尖般的小點，又能膨脹成與天地等量齊觀。他感覺甘霖般的氣流穿透緊密黑暗，從皮膚滲進身體深處，源源不斷。他不再需要周馳。當他確信這點後，已如古井之水的內心蕩起狂喜。最後一根綁縛的繩索一刀兩斷了，他練成了！

　　成了……多麼簡單又含意模糊的兩個字，看不見，摸不著，可他確實成了。這兩個字包含多少追求，其中的痛苦和凶險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這一切現在回首已毫無意義。世上無痛苦也無幸福，追求和恐懼也都是徒勞。成和不成只是一道門檻，該跨入的就跨入了，不該跨入的永遠在門外。他原來對大師頂禮膜拜，可他現在知道，世界無大無小，無師無徒，他自己已遠遠超越了大師，在天際那道彩虹上獨自徜徉。而周馳之流，還在渺小的人世間忙碌。

　　一陣喧鬧的腸鳴打斷了他吐納真氣。他不該喝那碗牛奶。兩個星期沒出現過的便意越來越強烈地在小腹中積聚。他本想用調息將那股濁氣消散，可做起來並不容易。周馳領那個外國人來時神神秘秘，兩人全都遮頭蓋臉地穿著尼姑裝。外國人手執照片前後左右看他半天，最後發出驚喜的一聲認可。從那唯一一個俄語單詞中，陸浩然聽出他是個俄國人。俄國人漢語講得很好，接著便對陸浩然的健康狀況大表不滿。那便是周馳非逼他喝下一碗牛奶的原因。周馳顯然在和俄國人做交易，把他當成一個可以賣大價錢的牲口。但他閉目養神，宛如沒聽見。周馳反覆向俄國人保證這裡絕對安全。為了證實這一點，還讓一直住在密室外間的那個小尼姑當場露了一手「八步打燈」。小尼姑伸出手掌向前一推，對面屋角的油燈就被外氣打滅。陸浩然曾親眼見到她只伸一下手就擊斃一個企圖強姦她的暴徒，然後將屍體扔進密室，像扔一團棉花。直到洗劫了這座窮庵的流民呼嘯散去之後，她還讓陸浩然和那屍體一塊待了好幾個小時。

　　為了讓俄國人放心，今夜又增加了兩個高大尼姑守在密室外屋。陪俄國人離開前，周馳告訴陸浩然明天接他回北京。前半夜，外屋傳進亂糟糟的響動。小尼姑自己住在外屋時，每夜也有這樣的響動，不過今夜響亮了三倍。陸浩然不瞭解尼姑的生活，只是過去從書上看到她們也常有些同性之間的淫亂。折騰了大半夜，她們突然安靜下來，一點聲也不再有。他越來越難忍耐下去，腹部疼痛，憋得難受。平時小便用密室一根通向外面的管道，大便非得出去。外屋有個專門為他修建的臨時廁所。他好幾次在那撞上小尼姑。小尼姑雙眼在黑暗中骨碌碌地轉動，毫無羞怯之意，穩穩地坐在馬桶上。

　　他端起神龕前的油燈。沉甸甸的銅燈座在手裡冰涼。石牆有個黑黝黝的鑄鐵手柄，先向左扳，再向下拉，與牆結合成一體的石門便無聲轉開。不知是哪個世紀的產物，也不知當年的用途是什麼，至少在力學原理上很巧，移動成噸的石門就像翻一張書頁。陸浩然很奇怪，石門外面還應當有一個經櫃。經櫃蟲蛀斑斑的背板上有扇小門。然而現在眼前是個寬敞赤裸的黑洞。他跨出去。一股不熟悉的味道熱乎乎地撲進鼻腔。腳下似踩進了某種黏稠液體。他用另一隻手擋在油燈上面，使視線能穿越眼前的光亮。一瞬間似跳出一台布景，赤條條的人體交錯在床上和地下，各種肢體和器官混在一起，難分具體人形，只有一顆顆光禿的頭顱最清楚。

　　燈從陸浩然手中掉下，沒滅，反而更亮地燃燒。他看見小尼姑的眼睛，如死蛙般毫無生氣地睜著。燈火正好燎上「她」的陰毛。那中間的玩藝兒卻是個「他」！被他拉來陪夜的真女尼仍然壓在他身下，衰老的兩乳間一個如乳頭大小的洞鮮紅地張開。

　　這是陸浩然在這世上最後看到的。

　　他沒去分辨那致命的一下是來自棍棒，還是匕首，或是加了消音器的手槍。然而在視覺消失後，他用僅慢了半拍消散的聽覺捕捉到最後一個聲音。那聲音似是一聲心滿意足的讚歎。──美國英語，他做出他生命中最後一個判斷。

ⅩⅠ、中國心魂

　　西安　太白山

　　【毀滅一開始便不可逆轉，新生卻一如既往地遙遠和模糊。】

　　原計劃在西安加一次油再飛往太白山，可是沒等直升機降落，歐陽中華就已看到油庫變成了一個烏黑的大坑。打開艙門，一股讓人噁心的餘熱撲面而來。幾百輛柴炭般的汽車框架堆擠在大坑周圍。沒燃盡的輪胎飄起一縷縷白紗般柔軟的煙。

　　油庫主任是條精壯漢子。他並無驚慌，反倒在迎上來時笑出一口發黑的牙。

　　「你們來晚了。」叼在嘴裡的空煙嘴上下晃動。

　　每個省會城市都有一座油庫，為持有公務證明的汽車或飛機加油。歐陽中華知道昨天剛有一架「聯援會」的加油飛機給西安送了三十噸汽油和八噸柴油。通知他將在這加油的電報已提前發過來。油庫主任始終把煙嘴叼在嘴裡，使他的敘述好像是從晃動的槍口裡發射出來。同料想差不多，又是從哄搶開始。那些駕駛著偷來的、搶來的、撿來的汽車的人們越聚越多，突然某一時刻開始不約而同地行動，從四面八方鑽進油庫，用油桶、洗臉盆、飯鍋……所有的容器往自己的汽車裡灌油。幾百輛汽車堆在一起。加滿油的出不去，後面的車往前擠。人們互相衝撞。汽油到處潑灑。燃氣充溢空間。這種情況不著火才怪了。金屬碰出的火星、發動機燃燒的溫度、排氣管噴出的熱能，說不定哪個灌滿油了的傢伙還會洋洋得意地點起一根香煙，於是三十八噸燃油就成了一顆大炸彈。

　　飛行員不同意繼續飛往太白山。燃油已經不多。如果落在太白山飛不回來，誰也不會往那送油料。中國只剩省會一級的城市還留下點運轉能力。

　　大雁塔在正北方矗立，被油庫大火熏成黑色，平添了一種猙獰之氣。天上沒有一隻鳥，地上聽不見一點聲音。油庫主任幫他們找了一輛手推加油車，從飛機油箱裡抽出一些油。街上有不少被丟棄的汽車，飛機機械師東拼西湊，裝出一輛能走的。加滿油，馬達轟鳴在寂靜的城市中分外震耳。駛進市中心，歐陽中華看見無數老鼠在街上毛茸茸地奔跑，像污濁的波浪翻滾。街心隆起一個毛茸茸的鼠堆。那所謂的「毛」是千百只細長的老鼠尾巴，全朝向外面，激動地伸張搖擺，如同盤結在一起的曲蛇。衛兵嘔了一下，開了一槍。那些尾巴全調了個個兒，變成一堆蠕動的鼠頭，閃著一片血紅晶亮的小眼睛，重重疊疊。衛兵呻吟地詛咒，舉槍一片橫掃。老鼠頃刻散開。下面是兩具人的白骨，互相抱在一起，每人胸口都有對方刺進的尖刀。那白骨只剩骨縫間一點紅艷艷的殘肉。射擊剛停，又一批老鼠撲了上去，拚命把頭鑽進裡面咬嚙那點肉，千百條尖細尾巴又開始張揚。汽車所過之處，老鼠的細小骨骼如崩苞米花一般在車輪下劈劈啪啪響成一片。車後隨之出現兩條凸起的車轍，全是老鼠，躁動而興奮地吞食同伴的屍體，在車轍上迅速暴露出兩條由細小鼠骨鋪成的印跡。

　　歐陽中華驚異地體會到一種美感，如由遠至近的洪流在深處膨脹，無聲而有力地奔騰。他來過西安無數次，像對每一座中國城市一樣，每次都只有厭惡。此刻他明白一個道理，為什麼西部寂靜遼闊的沙漠戈壁和高原使他感動，因為那已是死亡之地。已經死了的使人感到永恆，使人為悲壯、思考、孤獨所籠罩。而正在死的卻讓人厭惡，如病床上骯髒的軀體、腐爛發臭的氣味、呻吟和嘔吐。每當他看到車輪揚起的褐色塵土蓋滿枯萎植物，瘡疤般袒露的河床裡只剩細如蚯蚓的水流，西瓜皮、避孕套、紙的和鐵的飲料罐小山般堆在街頭，從幼兒到老人全拎著容器四處找水，他就想起馬爾克斯筆下正在死亡的小鎮。那個美洲小鎮已爬行著侵吞了整個中國。北方是枯竭乾癟地死，南方是潮濕發霉地死，沿海吃著麻醉藥打著強心針死，現在真死了，於是連最令人厭惡的城市都昇華進美的境界。

　　「去兵馬俑。」他吩咐。正在開車的秘書驚訝地看他一眼，默默掉轉了車頭。

　　兵馬俑展館與太白山方向相反，來回至少多繞八十公里，可突然闖進腦子裡的那些泥人土馬卻讓他非不惜一切地去看一眼。

　　也許是永別吧，他默默對自己說。他過去從未感到兵馬俑如此震撼人心。那千萬個矗立的士兵倒下了，彷彿剛打完全軍覆沒的戰役。以往只能站在參觀區向下俯視。現在展廳已被大火燒塌，頭頂天空烏雲疾行。他走下俑坑，所有士兵都變得高大無比。他們雖然碎了，倒了，互相倚在一起，壓在一起，那氣勢卻比他們站著更雄偉，比整齊的軍陣更有力。風沙在一層層落下。黃土高原埋葬了萬年歷史，也會把這軍隊重新埋回地下。還會有再把他們挖掘出來的一天嗎？他看到一個蓬散著一頭金髮的白種人屍體，被一尊四分五裂的兵俑壓在身下。屍體眼睛被槍彈打穿，兩手緊抱著一個將軍俑頭。中國現在既無邊防又無空防，許多國際文物竊賊就像進他們自己家後院一樣前來任意搜刮。這個屍體無疑是不同團伙之間的槍戰留下的。他們能拿走的就拿，拿不走的就打碎，以使拿走的價值更高。不同的團伙互相消滅。屍體周圍的兵俑全是彈痕纍纍。沉降的風沙已埋到兵俑腳面。中國啊，你的歷史是不是就如同這堆破碎的俑呢？

　　通向太白山的公路跟此刻中國任何一條公路一樣千瘡百孔，早已失去保養。見不到一輛別的車。坦克履帶壓出的橫紋使車身高頻振動。渭河微少的水帶著黏稠泥沙艱難流動，好似隨時會停滯，發出疲憊不堪的喘息。古代帝王的陵墓一座又一座在平原上展現，使行將就木的氣氛更為濃烈。往年這個季節，田野裡是無邊的綠色，現在只有星星點點野草。去年種下的冬小麥全部被踩在泥裡。一些鬼魂般的人影趴在地上搜尋，把尚未灌漿的麥穗連泥帶土塞進嘴裡。就連屍體也都是嘴啃在地上死去。糧食啊，泥土裡鑽出的最普通、最便宜、最無華的小小顆粒，卻是一個社會最根本的支點。人們拋棄了礦山、工廠、學校、城市，把那些曾有數不盡的輝煌繁華和榮耀的地方變成沒有生命的死亡世界，跑著，爬著，哭著撲到田野來，連死也用黑洞洞的眼睛對著深不可測的土地。然而糧食呢？！農業部報告今年全國只有三分之一土地進行了播種。歐陽中華對這個數字也懷疑。政府完全失去了精確統計的能力，只能派一些小組進行概率調查。所謂那些「播種面積」裡包括了去年種的冬小麥，可那大部分卻是一抽穗就被吃光了，根本打不下糧食。開春後播種的也有許多沒等發芽就被饑民從泥土下把種籽摳出來吃掉。種糧不是一個能獨立存在的事物。必須有糧食墊底才能讓人們維持對一個漫長生長週期的耐心和期待。假如明天就餓死，秋天打下來的糧再多又有什麼用？或者是既然早晚要被別人搶光，誰還種？即使種了，也不管它長出來的是生苗還是青穗，一股腦先塞進嘴裡再說。所以所謂的播種三分之一，最後的結果和一點沒播種一樣。也就是說，中國將一年沒有收穫。這意味著什麼呢？如果一個人十天不吃糧食會被餓死，那麼中國一年沒有收穫就意味全部中國人將會餓死三十六次。死了三十六次的人第二年怎麼還能繼續播種呢？所以一年沒收穫也就等於永遠沒收穫。

　　一群踉蹌奔跑的人狂呼著從四面八方堵截一條吃人屍的野狗。靠吃死人肉而長得又肥又大的野狗輕鬆地甩開飢餓人群包圍，眼看著揚長而去。好心的衛兵從車窗探出身開了一槍。野狗應聲倒地，頃刻就被人們生吞活剝，為爭一塊碎肉或狗皮，彼此打得頭破血流。

　　原來的食物鏈斷掉糧食一環，又出現一條新的食物鏈。有遍野的人屍為食，野狗、老鼠、烏鴉一類動物急速繁殖，反過來它們又成了快餓死的人想方設法獲取的食物。不少人學會了從死人身上收集蛆蟲，洗幾遍，再曬到半乾的程度，吃起來死人味就會少得多。還有的人躺在地上裝死，寧可讓烏鴉啄幾口，瞅準機會猛抓住一隻，連肉帶毛吞進去，就可以頂上好幾天。

　　歐陽中華沉默地看著車窗外。毀滅降臨了，大劫難已經開始。這應該算是他盼望已久的。未來的新世界注定只能從毀滅中產生。然而這毀滅剛露端倪就已如此慘絕人寰，連他這被稱為鐵石心腸的人也毛骨悚然。毀滅一開始便不可逆轉，新生卻一如既往地遙遠和模糊，甚至更為遙遠模糊。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死掉三十六次，連一次也不能死，才能再說下面的事。他領導的「生態保護局」不如叫「生命保護局」更貼切，而且只能叫做「少數生命保護局」。無論他把這個局擴大到多大，也無論他和他的手下如何玩命地工作，生存基地也只能是一些微乎其微的點，就像無根的球藻，增殖再多，也擋不住死亡大潮的席捲。新基地多數建在海島、沙漠綠洲或海拔高路難行的高原上。這種指導思想不是救人，反而是躲人。或者說，為了救一小部分人，必須用地理隔絕把他們保護在大部分人難以席捲的地方。按這種指導思想，當初「綠協」的六個試驗區全不是理想地點，任何人憑一雙腳都能走到，而且自然保護區保護下來的正好是對饑民有最大吸引力的植物動物。生存基地隨之就會成為被攻擊的目標。太白山基地已經經歷一次攻擊了。

　　路上死屍越來越多，汽車頻繁地閃來躲去，晃得人頭暈。歐陽中華一直在想該不該派大牛從饑民手裡奪回太白山，還是該讓那個基地就此完結。到目前為止，「綠協」只剩太白山和梵淨山兩個基地，其中又以太白山規模更大。失掉太白山，「綠協」會被削弱很多，「綠黨」在綠色運動中的主導地位則會加強。也許是那個很有戲劇美感的山洞使他留戀。洞中秘密儲存的二十五噸壓縮乾糧和罐頭也是一個因素。但是最根本的原因也許在於太白山給他的失敗。

　　他等於是被逐級遞選制從那裡趕出來，那滋味一直使他心裡火辣辣。由他收復太白山是一種證明。為什麼神農架堅如磐石？為什麼太白山會在逐級遞選制手中丟掉，而又會在大牛和「綠衛隊」手中拿回來？這種實實在在的對比比什麼理論都更有說服力。收復本身並不困難，然而始料未及的是這事竟成為「綠協」對他和「綠黨」更為不滿的原因。分裂不但沒有縮小，反而更大，連「綠黨」內部也發出了指責的聲音。他不得不丟下別的事親自前來處理。

　　問題就出在大牛身上。要說他愚蠢，他卻能敏銳地領悟到歐陽中華想趁太白山骨幹人員都去「綠大」講學的機會，藉這次收復把太白山控制到自己門下。僅僅到此頂多是一種農民式的精明，但這個蠢貨卻把佔領的意圖化作當仁不讓的公開行動，一上太白山就成了太白王，竟要把連歐陽中華都得讓三分的「綠協」統統踩在腳下。「老夫子」和他據理相爭時，他把「老夫子」胳膊擰到身後，一邊哈哈大笑一邊逐漸加力，直到把那根瘦麻桿似的胳膊擰斷。

　　車開到周至縣城，大牛和他那幫「綠衛隊」部下已等候多時。他們轉圈傳一個酒瓶，惡狠狠地吃著罐頭。一個個全身上下披掛著武器彈藥，從最新式的高速衝鋒鎗到紮著紅纓的大砍刀。子彈鏈明晃晃地掛在肌肉纍纍的赤膊上，幾個月時間，這一群曾是那樣靦腆樸實的農村小伙像被換了靈魂。收復太白山時，他們的殺人如麻是使「綠協」產生憎惡的主要原因。太白山的無線電台大量描述了他們如何以殺人為樂，婦孺老幼皆不放過，用活人當靶子比賽槍法等行為。歐陽中華對此並不全信，文人容易言過其實。但他確實相信這些農民正是被鮮血換了靈魂。在按他的意志擴大根據地和保衛春耕的過程中，神農架的戰鬥越打越多，越來越激烈。不僅要對付洪水般的饑民，還有形形色色的土匪強盜，甚至成團成營的軍隊。「綠衛隊」已經打成了一支驍勇善戰的隊伍，光是繳獲的武器就堆滿了兩座山洞。不管多麼老實膽怯的人，當他眼前總是出現在他槍下倒斃的人、狂噴的血流、恐怖的面孔和下跪求乞時，他也會獲得不同尋常的自信，換上一副日益冰冷的心腸，尤其是一群感情從來就十分粗糙的農民，怎麼可能不變得殘忍？！

　　歐陽中華只讓大牛一個上了車，坐在後排。雙彈匣的衝鋒鎗夾在他兩膝之間，隨著汽車顛簸來回晃動。對歐陽中華的訓斥，他只是咧嘴傻笑，兩手一顆一顆地往彈匣裡壓子彈，看上去根本沒認真聽。幾個月不見，他對歐陽中華的服從沒變，卻少了原來那種奉若神明的恭敬。歐陽中華突然感覺有點失去把握。然而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過，他相信自己的威力。「綠協」就大牛事件向「綠黨」發起抨擊後，他通過無線電台命令大牛帶著隊伍立刻離開太白山，到周至縣城等他。太白山電台回答大牛拒絕執行，因為他聽不懂收報機嘀嘀噠噠的聲音，不相信是歐陽中華的命令，誰騙他他就要砸碎誰的狗頭。為了讓自己的聲音直觀地傳給大牛，歐陽中華只好請黃士可特批了一條短波頻率，通過收音機對大牛下命令。此刻大牛坐在身後就是證明，他服從命令而且只服從自己的命令，這就足夠了。

　　「有一齣古代戲叫『負荊請罪』，」歐陽中華有意讓自己的態度很嚴厲，頭也不回。「演的一個武將得罪了一個文官，為了表示悔過，武將叫人把自己綁起來，身上掛著荊條到文官家去請罪。一會兒到山下，我也要你這樣做。」

　　「是演戲？」大牛嘿嘿笑，頓時被吸引。

　　「那時你要再嘿嘿笑，我就真拿荊條抽你！」

　　歐陽中華對這類政客把戲從來都很反感，但現在必須做。這件事使他的政治聲譽受到很大損害，他被視做這批暴力份子的豢養者和縱容者。他倒不在乎那些教條主義者的迂腐攻擊，但是把暴力施用到綠色運動內部來了，這使他氣得七竅生煙。照理說真該狠狠懲處一下這個蠢貨，可目前正要用他，不宜過於嚴厲。到底怎麼才能平息這件事，只有到太白山再相機行事了。

　　進入太白山，從幹線公路拐上崎嶇土路。歐陽中華換下秘書，開車不到二十公里，便發現前方山口湧出幾百名饑民。

　　新大陸的探險家接近吃人生番時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呢？眼前是一群蓬頭垢面的鬼，齜牙咧嘴的獸。一個個張牙舞爪，瘋狂而興奮地搬起石塊往路上堆。另外一群人則向汽車跑來，揮舞著棍棒梭標，撕破的衣服彷彿羽毛一樣在身後上上下下地翻飛。

　　「衝！衝！」大牛的喊聲從後面震得兩耳發麻。「衝過去！一停就沒命！」他嘩地拉開槍機，向車窗外探出身去。可是過寬的肩膀使他卡在窗框上，沒伸出去的槍把車底板打了一排窟窿。

　　「不許開槍！」歐陽中華怒吼。秘書的腿被走火的子彈擦傷，也在連聲怪叫。已經能看清暴民的臉了。領頭的那個瘦子下巴像個犁尖，眼眶裡似乎只有滾動的眼白。調頭已經來不及，也不是他來這的目的。然而向前就會把那些瘦稜稜的軀體壓成喀嚓響的乾樹枝！大牛至少這點說得對，不能停，一停就沒命！路上的石頭已經堆起尖了，連坦克都難過去。左側溝底是一條卵石和淤泥板結在一起的乾河床。關鍵是路與河床之間的十幾米高差，必須躲過能讓汽車翻掉的溝台、土崖和鬆土。在領頭那個暴民的棍子馬上就砸到發動機罩上的一瞬間，他猛把方向盤打向左邊。制動器一點作用也沒有。他先是聽到石頭在車下尖銳地劃響，如同開膛，然後車便飛起來，似乎整個世界都失去重心。一聲巨響，五腑六臟全顛倒了位置。透明的窗子一瞬間變成花白，玻璃碎成千萬塊小片。周圍爆起沖天塵土。但汽車仍然在飛馳。河床甚至比路還平穩。

　　闖過這關並沒使他感到輕鬆。這些是偶然過路的流民？還是太白山基地又遭攻擊？「綠衛隊」不在，基地一點抵抗力也沒有。找到一道合適的斜坡，他把車重新開上路。車速加到最高。山風呼呼地從沒了玻璃的窗子吹進。大牛又在喀喀地壓子彈，直到把胸前所有彈匣全部壓滿。終於已能看到管理局辦公室所在的山坳，衛兵突然吃驚地低呼一聲。歐陽中華向右側山坡一看，一腳踩住煞車。

　　山坡上，一個混身染血的人正在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後一個暴民平端著梭標越追越近。梭標尖眼看快戳到了那人後心。那人突然絆上一個樹根，魚躍般飛起，眼鏡只剩一條腿鉤著耳朵，人重重摔在地上。暴民上前一腳踩住他的脊背，手中梭標慢慢舉起，像是要品味一下穿透一隻蛤蟆的快感。

　　歐陽中華止住舉槍瞄準的衛兵。他已經看出那就是被大牛扭斷胳膊的「老夫子」。不是親眼見，他很難想像「老夫子」帶著一支斷臂還能跑得這麼快。

　　「大牛。」他動了一下頭。

　　大牛開槍從不瞄準，一掄胳膊便橫掃一片。那根梭標剛舉到頭頂，晃動了一下，便軟軟地從腦後掉了下去。如果大牛再掃一個來回，那隻餓扁了的腰就會被子彈齊刷刷地切斷。

　　歐陽中華親自把「老夫子」背到車上。「老夫子」的眼淚流到他背上。

　　「是大牛救的你。」他平淡地說一句，沒再多加一個字。這一句足夠了。扭斷一支胳膊，救了一條命，誰也會認為這二者是可以抵消的了。

　　「老夫子」對大牛的憎惡卻太深，甚至一條命也挽不回來，他的眼淚立刻乾成一堆鹽粒，連看也不看大牛。

　　「基地又被佔了。」他說。

　　歐陽中華沒說話，這已經是很明白的事。

　　「得去救他們！」「老夫子」緊緊抓住歐陽中華的手。他已語無倫次，半天才聽出基地有幾十個人沒跑出來，成了流民的俘虜。

　　「怎麼救？」歐陽中華打斷他。

　　「老夫子」愣住了，在折了一條腿的眼鏡後面茫然地瞪著變形的眼睛。他曾激烈地就暴力主義反對歐陽中華和「綠黨」，並且說過寧可丟掉一百個基地，也不能容忍大牛那類畜牲進行血腥屠殺。

　　「想想辦法。」他軟弱地哀求。

　　「我贊成非暴力主義。」歐陽中華冷冷地說。「我巴不得世界永遠沒有暴力。按照非暴力主義的原則，現在的辦法只有去講道理，請暴民放人，退出基地。要論講道理，咱們這些人裡數你行。」

　　大牛樂呵呵地拍起巴掌。他聽不懂主義原則一類的詞，卻猜得出是什麼意思。

　　「歐陽！」「老夫子」憤怒地叫了一聲。「你這不是刁難嗎？跟他們有什麼道理能講？他們正在拷打我們的同志，逼他們說出秘密倉庫的位置……」

　　「你說怎麼辦？」歐陽中華平靜地問。

　　「老夫子」頓了一下，避開眼睛。

　　「現在不是談主義的時候，關鍵是解決問題。再過一會，倉庫就可能被他們佔領，我們的同志就可能失去生命！」「老夫子」全身扭動，痛苦之極。

　　「所以你要馬上說出解決方法。這是你們『綠協』的基地，『綠黨』必須按你們的方式行事，不能再像上次一樣違犯你們的原則。」

　　「中華！」「老夫子」撲到他面前。「小畢在裡面呢！還有小畢全家！我看見幾個暴徒把她按在地上……求你了，求求你……快去救她……快……」

　　歐陽中華突然感到一陣噁心。他知道那個小畢，原來在「老夫子」家當保姆，論年齡能做「老夫子」的女兒。為了她，「老夫子」把妻子兒子送出國，這次又拒絕去「綠色中國大學」任教。他居然把那個風騷丫頭全家都接到這，用本是為了拯救中國精英的儲備物資供養著！

　　一個經常困擾他的問題又一次升起──他全力以赴建立生存基地是為了拯救誰呢？拯救的意義又在哪裡呢？生態保護總局的工作大綱上明確寫著：生存基地是為了在大崩潰到來之際保存中國社會的精英人物，以給未來留下重建中國的火種。然而，難道真存在精英人物嗎？滿眼皆是道德的墮落、人格的喪失、精神的死亡，還有什麼比這更標誌一個民族的氣數已盡呢？如果全是這種精英，挽救他們的全部努力豈不都是可笑可悲而又徒勞嗎？中國人缺的不是知識和技能，是骨頭和心靈。而恰恰知識和技能可以教育和保存，骨頭和心靈卻需要千萬年的進化。那麼創造一個精神人的新世界，希望又在哪裡呢？

　　像每次一樣，這個問題一閃即逝。他總是立刻把它壓進最底層。這是一個越過界限的威脅，解不開的死結，想這些就什麼也別幹，乾脆就別活了！

　　「我不管什麼小畢不小畢！」他幾乎要給「老夫子」一個耳光。「我要你說你到底要怎麼辦？」

　　「你們有槍。」「老夫子」癱成軟綿綿的一小團，聲音降得很低。

　　「說清楚，有槍怎麼的？」

　　「他們只怕槍，別的都沒用。」

　　「拿槍給他們看看他們就怕嗎？」他恨恨地問。「開不開槍？」

　　「老夫子」可憐地眨著眼睛，快要哭出來了。

　　「開不開？」他一點不放鬆。

　　「……開。」「老夫子」顫巍巍地點頭。

　　「朝天開朝人開？」

　　「老夫子」放聲大哭。

　　「別逼我了……」

　　大牛哈哈笑著跳起來。

　　「讓他自己開去！他是聖人！他連螞蟻都不踩……」

　　「住口！」他喝住大牛。「我不是逼你，這涉及兩個黨派之間的原則，必須說清楚。我們不能在救了別人之後再被別人扣上暴力主義的罪名。」

　　「我不扣罪名！打他們！他們是土匪！該殺！殺光他們！快去救小畢啊……」

　　噁心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歐陽中華把眼光從那張可憐巴巴的皺臉上轉開。土匪？什麼叫土匪？每個人都只是要活而已。現在已經是想活就必須當土匪的時候了！

　　「好吧。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他免不了帶點嘲諷的口氣。「到時候可記住你現在的話。」

　　「老夫子」可憐巴巴地連連點頭。

　　「大牛去吧。」他說。不用再叫衛兵。一枝有足夠子彈的槍完全能驅散更多的流民，不必要再多製造一個兇手。

　　「俺不去！」大牛放賴。「讓他自己去殺人！」

　　嘴裡這麼說，大牛的眼睛已經開始充血，鼻翼不自覺地扇動，好像是猛獸聞到了獵物。血腥味似已瀰漫在空間，調動他全部的興奮神經了。

　　「大牛，求求你！」「老夫子」從車上滾下來，幾乎要跪到大牛面前。

　　「回去！」歐陽中華一把把「老夫子」扔回去。他看不得這種下賤。「去吧，大牛。儘量少殺人。濫殺人要下地獄的！」

　　「哈哈！」大牛已經竄了出去。「反正俺也得下地獄了！」衝鋒槍在他手裡像玩具一樣飛舞。

　　「別傷著自己人！」歐陽中華向他背影喊。「少殺人！」

　　什麼叫少？少的界限是什麼？已經說可以殺人了，少殺人又能挽回什麼？看著大牛急不可待騰躍而去的身影，歐陽中華覺得他對這個幾個月時間退化了幾千年的嗜血大獸毫無控制能力。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力量的就是這種獸了。文明和理性又將讓位給野蠻和肌肉。一種前所未有恐怖宛如濃霧瀰漫了他的心胸。

　　山坳裡傳來緊密的槍聲。他把車開上坡頂。下面，大牛手裡的槍噴著火舌，如割草一般打倒一排排饑民。遠遠看去，死亡並不真切，倒下的似乎都是紙人，是在臨時搭起來的佈景中做的表演。只有人死前的慘叫有些驚心。但叫聲連成了一片，也就不那麼刺激，只好像一種頗有強度的高頻噪音。除了換彈匣，大牛的槍一秒鐘不停。他瘋狂地咧著黑洞洞的大嘴，似乎在享受最大的幸福。他把饑民逼入一個三面峭壁的死角，不讓一個人跑出，無比認真地挨個消滅。他跺著雙腳，只在偶然之中發出一聲痛快之極的大笑。

　　歐陽中華奪過衛兵的槍向天鳴射。他是想制止大牛的屠殺，可反倒促使大牛更加瘋狂地掃射，以為是別人要來和他搶人殺，他要一個人過足癮！

　　歐陽中華軟軟地垂下雙臂。死亡在眼前連成一片，無限擴展，擴展到整個中國茫茫蒼蒼的大地。他曾踏遍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現在腳下鋪滿纍纍白骨。誰能阻止這個民族的死亡？這個民族注定要死。這樣被殺死比其他死法痛苦少得多。局部的仁慈是假仁假義，就跟「老夫子」一樣噁心。民族的滅絕開始了。這將是自有宇宙以來最壯觀最宏大的滅絕。一個墮落的、退化的、精神上死亡的民族還有什麼理由在肉體上繼續活下去？以往人類社會的變革以滿足人的慾望為動力而鼓舞人們追求。未來綠色世界的變革卻是抑制人的慾望，怎麼可能被人類自覺接受？那麼就只有靠恐怖，一個化做現實的恐怖，讓人類累世難忘、連夢中想起也會發抖的恐怖，熔鑄成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才能強制變革實現。還有什麼恐怖比一場種族滅絕的大死亡更恐怖呢？大牛只是執行這場大死亡的一個小小工具而已。誰也救不了眼前這些淒慘的人群，誰也救不了他們身後那個災難深重的民族。中國亡了，不要試圖阻止，安靜地、超然地、聽天由命地迎接這場驚天動地、無與倫比的大死亡吧！

　　冰川，無邊地流動，閃光刺眼。遠古的恐龍成群結隊，仰天長嘯──

　金山嶺長城

　　【中國必須走出這片絕望的土地！只有走出去，十億必死的中國人才能活下去！】

　　這段長城是明朝著名將領戚繼光督造的。在東起老龍頭西至嘉峪關綿延萬里的長城中，稱得上最壯觀的一段。最高的「望京樓」能看到二百公里外的北京。多處城牆建在高聳石崖上，險狀令人咋舌。城上工事複雜，不僅可防城下敵人，也能抵抗攻上城牆的敵人。烽火台和敵樓相當密集，最近的彼此之間只間隔幾十米，而且造型各異。八十年代這裡曾闢為旅遊點，進行過修葺。現在別說遊人，連附近村莊的老百姓都逃得一乾二淨。此時，這裡成了綠色中國大學特種訓練營的最後一個營地。

　　陳盼從未體驗過人可以累到這種程度。靠在城垛上，似乎全身骨肉都彼此分離了。從這個特種訓練營一成立，全部時間都是在野外渡過的。從早到晚行軍，翻山越嶺，專走最難走的路。訓練野外生存、自救方式、捕獵技巧、識別植物、忍耐飢渴、露營，直到對付蚊蟲、雨天生火、防治疾病、調整變態心理，所有在最艱苦的自然條件下存活的科目全有。訓練營共有五百三十一名學員，一百六十四名教員。隨營攜帶一套薯瓜培植設備。設備是改進型的，分解成很多小單元，行軍時每人攜帶一部分。塑料管也可以拆開，一人背一段，連同正在上面生長的薯瓜和管裡的營養液。行軍過程不影響薯瓜繼續生長。每次宿營再重新連為一體，補充營養液。現在各工廠全力以赴生產的都是這種組合式設備。技術上的問題基本都已解決。但陳盼同其他人一樣，不清楚這個訓練營的目的，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讓薯瓜背在背上生長。

　　她本來可以不跟訓練營出來。全營只有她一個女性。可是一來薯瓜移動培植是個新課題，她得通過實踐才能講好課。二來也是想看看這個訓練營到底為什麼。五百三十一名學員全是她挑選的，她因此覺得自己和這個營有了不可分的關係。

　　召她回國時，主任助理在電話裡說得很謹慎，但從口氣中聽得出那件秘而不宣的「重要工作」不同尋常。回國一路上她反覆設想會是什麼工作，待她得知真相後卻一點也不理解。

　　那工作受到如此重視和保密，她看不出道理，甚至感覺要她幹的是件兒戲。一個專門小組自始至終在考察「綠色中國大學」各期學員，從中精選出了一千五百七十名最優秀的畢業生。小組的挑選依據明確標準，每項都有定量打分︰各科成績、想像力、意志力、組織能力、獨立性、責任感、邏輯性、身體素質……還有一項雖不用打分，但是更清楚︰每位入選者都是男性，都不能有妻子兒女。要她做的是來把最後一道關，然而讓她依據的標準卻模糊到極點，她要對這一千五百七十個人挨個做出這樣的判斷︰把瀕於死亡的千百萬人民交給他，能不能放心？

　　她覺得荒唐，主任助理卻非常嚴肅。

　　「這是石戈總理的要求，也是他親自點名要妳做這件事的。」

　　她便以「欽差大臣」的身分出現在「綠大」。專門小組把一千五百七十人的詳盡檔案交給她。他們接到通知︰她是最後決定者。

　　仔細想，她之所以認為這種方式荒唐，主要出於她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充當這麼多優秀者的裁判人，但如果拋開自己來看，這種方式卻不無道理。一千五百七十名入選者都是男性，由一個女性的心靈去感覺能不能把孤苦無助的人民放心地交給他們，是比專家們的理性判斷更接近實際情況的。當然那女人該是一個直覺敏銳、心靈純正，不存偏見的女人，也是最受信任的女人。自己在石戈心中是這樣的女人嗎？正是出於這種溫馨的意識，她丟掉了不自信。

　　那些檔案她兩年也讀不完，而她的時間只有五天。其實要她來正是為了甩開檔案。檔案已被人研究過無數次了，現在要的是一個排除任何理性的直覺。她連每人的姓名都不問，只說幾句話，或是提個什麼問題，甚至只在集體場合相處一會，一點不用腦子，讓自己完全成為一塊空白，讓被觀察的對象垂直地投影過來，捕捉住第一個反映出來的判斷︰行，或是不行。一做出判斷就不再改變，無論事後怎樣懷疑。她身邊總有一個專職人員，隨著她點頭或搖頭，一千五百七十人的名冊就分成了兩本。

　　沒給她規定數字，選出多少人就算多少人。她從未那樣紮紮實實地感到過權力的涵義。她選出的人立即編進這個特種訓練營。訓練營的訓練大綱是石戈以「綠大」校長身分親自下達的。上至常務校長下至訓練營營長都不知道訓練營的最終目的。多數人以為只有她知情。她怎麼否認也沒用，反而更被當作是在保密。其實她知道什麼？校長和營長至少還面見了石戈，她到現在為止，唯一能打上交道的只是那個討厭的主任助理！

　　太陽已垂至西天，射出黃澄澄的光。眼前一切都似鍍了一層金膜，連山，連雲，連浩浩蕩蕩的風。別的顏色都被覆蓋了，只有在仔細辨認下，才能看到古老城磚上的苔鮮滲出暗暗綠色，磚縫中的小花紫裡透紅。全體學員坐在一段沿山勢升起的長城上，像是在階梯教室。對面一座古老的點將台也許曾是四百年前戚繼光調兵遣將之處，現在如一座講台。

　　登講台的人還未到。點將台上鋪著指示直升機降落的標記。身為學員副營長的邢拓宇又一次清點人數。他是第一個被陳盼挑中的人。別的教員都被派到四面去站崗。這一片地區已經被仔細清查了幾次，雖然難以想像能有什麼人來這裡，還是實行了戒嚴。崗哨都設得很遠，絕對聽不到這裡的「講課」。這堂課不許教員聽，只有陳盼例外，倒不是因為她有特權，而是因為別人想當然地把她當做知情者，也就沒人通知她離開。

　　她癱軟地靠著城牆，絲毫不打算自覺迴避。一是已經走不動了，再也是想知道到底上一堂什麼課。她覺得她該有這個權利。既然別人都以為她知情，她還是名副其實為好。與她坐在同一排台階上的幾個學員正在收集城磚上曬乾的死螞蟻，拌上少許鹽末，一邊品嚐，一邊與別種昆蟲的味道和營養價值做比較。這是訓練科目要求的，但學員們更多的熱情是產生於飢餓。從出發到現在，沒給他們一粒糧食。除了在背上生長的薯瓜，全部食物都要由他們自己從野外獲得。訓練和在絕境中生存完全成了一回事。教員每天可以得到二百克餅乾和一百克罐頭，她都軟到這種程度，靠吃蟲子而活的學員又該是什麼滋味呢？她覺得那些沒被她挑中的人倒是走運了。

　　天空越來越蒼涼。火燒雲一層又一層地堆聚。風在城堞之間嗚咽低鳴，宛如在訴說古代的戰爭、屍骨、離弦而飛的弩箭。一架直升機像隻大鳥一般從天邊飛來。旋翼旋出的圓半透明地輝映金光。機身和玻璃反照夕陽，彷彿通體在燃燒熊熊火焰。直升機純熟地直飛頭頂，穩穩懸在點將台的降落標記上，起落架離地面只有幾寸的間隙。當一個人拉開艙門，邁上地面，直升機就像被推了一下迅速平移開一段距離，然後一個急速上升，飛向遠方。點將台上只剩下那個剛到的人。

　　石戈！

　　陳盼覺得血液、風、飢餓、心跳全都消失了。眼前一片虛幻的光暈，唯有他在焦點。

　　他老了。僅僅幾個月不見，頭髮已經灰白，在塞外吹來的風中稀疏柔軟地飄動。臉上的皺紋蛛網般密集，刀刻一樣深陷。他的神態仍舊溫和。但如果說原來他的力量深藏在溫和之下，現在則已成為主體。即便他一動不動，即便他的微笑溫和之極，即便他讓人傷心地變老，力量卻在他全身每個部分令人震撼地透射。

　　「同學們，請聚攏一下。」他說。「我不能用擴音器，也不能喊。為了躲開城市中那些竊聽設備，我才到這跟你們見面。營長保證周圍沒有別的耳朵，但我要跟你們講的秘密太大了，我甚至想用耳語跟你們講。」

　　他的聲音平靜。平靜之下卻有一股異乎尋常的激動。學員的聚到前面。陳盼沒動，她原來在中間，現在變成了最後。也許是風向正順，也許是特殊的感應，石戈發出的每個字都似在耳邊，連同嗓音中的沙啞，換氣，所有微小的變化，全都清清楚楚，真跟耳語一樣。

　　「看著你們的眼睛，我知道你們都在要求我回答一個問題︰最終要求你們去做的到底是什麼？本來你們有權從訓練營一成立就得到回答。我感謝你們的沉默，並且在難以找到意義的艱苦過程中堅持下來。我為此欣慰和信賴你們，因為未來要求你們的將是更多的沉默和堅持。沉默和堅持都是很難的，二者放到一起就更難。可是無論我現在怎麼說，都無法說出你們將來的難處，連萬分之一也說不出。也許在人類歷史上，將沒有比你們更難的。」

　　夕陽開始在金黃中滲入流動的紅色。長城上悄然無聲，只有蕭瑟的風在荒草上悲涼地低吟。

　　「中國的局勢你們都清楚。每天給你們傳閱的文件和情報也就是我能看到的全部。前途是什麼？我和你們一樣，不能回答。那是未來活下去的人自己考慮的事，用不著我們操心。眼前我們要對付的是另一件事──死亡。調查表明，我國所有品種的食品儲備都已在一個月前達到零。我國的天然資源所能提供的食物──包括任何能吃的東西，甚至樹皮──也已經在能利用的範圍內趨近零。國際援助已經無法支持，十天前開始銳減，連連下降，昨天只運進高峰時的十七％。從能夠保證一億七千萬人的生存下降到僅能勉強維持三千萬人的杯水車薪局面。半個月來，人口死亡率已經達到三．五％，預測顯示，近期將進入死亡率成倍提高的階段。二十天後將會陡漲。比率無法計算，也許是百分之二十、三十、甚至更高。換算成人口數就是三億、四億……時間再長呢？如果繼續封閉在這片已一無所有的國土上，讓自然和時間來尋找平衡點，最終的死亡人數可能達到九億、十億、甚至更多。

　　「十億，從嘴裡說出只是兩個音符，可真實地展現成十億個父老兄妹妻子兒女則是一幅怎樣的景象呢？那是無法用哲學家的冷漠和生物學家的麻木去迴避的。朋友們，歷史已經把這個民族的命運放在了我們的肩頭，那麼我們就必須率領中華民族去反抗那個必然的死亡，哪怕站在對面營壘的是所有不可抗拒的規律和法則，或者就是上帝本人！

　　「你們，就是將和上帝作戰的人！而戰鬥，就是中華民族即將開始的遷移！中國必須走出這片絕望的土地！只有走出去，十億必死的中國人才能活下去！

　　「在現代世界裡，主權的概念就和中世紀的上帝一樣神聖不可侵犯。一個完整的地球被無數條由軍隊、武器和鐵絲網組成的國界割裂。有的國家廣袤富庶，遍佈沃土森林。有的國家貧窮擁擠，只有沙漠荒山。有的土地擠搾了幾千年，有的土地從未被開墾。閉上眼睛，我們能清晰地看到中國邊界的形狀，在這個邊界裡面，全部所剩只有死亡。可是把我們的眼界放到邊界外面去，不是立刻就能看見大量閒置的空間和資源嗎？歷史給我們強加了一個心理框架，尊重主權，而且半點懷疑也不允許。但是當數億生命面臨死亡之際，主權的神聖就必須讓位。生命的權利高於一切權利，這是每一個社會都該接受的先天準則。中國已別無選擇，為了拯救這十億人民，突破主權的民族大遷移是唯一出路！

　　「你們要帶領人民走出去，這便是讓你們經受這一切艱苦訓練的目的。這個計劃將對世界產生太大的衝擊，提前走露半點風聲都會引起軒然大波，導致計劃夭折。你們會理解為此而需要如何謹慎和保密。瞞著你們是不得已的，就像領著中國人民走出去也是不得已的一樣。

　　「生存空間的壓迫使我們民族從很早就開始了遷移。迄今海外華人的總數已有近六千萬。早期遷移被認為是離鄉背井的下策，但是七十年代末期開始的新移民浪潮徹底改變了這種觀念。出國被視做能夠獲得財富、美好生活和成功機會的光明之路。移民成分從過去的華工變為精英，又通過精英階層擁有的信息能量把對出國的嚮往進一步普及。可以說，大遷移的全民動員和心理準備在這個過程中已相當充分，能量的指向已經向外。九十年代乘船漂往海外的船民大量增加。而前不久七千萬人民衝破國界進入俄國遠東和外蒙就已經自發地宣告大遷移正式開始。現在我們要做的只不過是在最短時間內讓遷移達到最大規模，以在大滅絕降臨之際盡可能多地挽救我們人民的生命。」

　　石戈講話很少做手勢。他那在落日光線中逐漸暗淡的身影被西天明亮的天幕襯得越來越突出。

　　「讓我們展開一幅世界地圖來看遷移出路。地圖在你們每人心裡。要習慣這樣的方式，今後你們許多東西都只能在心裡展開。遷移的最大出路無疑在北方。俄國的西伯利亞比整個中國大三分之一，卻只有不到五千萬人口。蒙古的面積將近一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人口不到三百萬。這片地區的天然資源可以供養四至五億人。也就是說，去掉當地居民總數，再減去前不久從我國進入的七千萬人，那裡還應當能吸收三億或四億人。這片地區與我國接壤幾千公里，除了東北被黑龍江和烏蘇里江阻隔，其他邊界全可以步行通過，遷移難度最小，因此是我們所能指望的最主要的遷居地。第二條遷移路線將沿著古代的絲綢之路，通過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和土耳其進入歐洲。歐洲空間雖不寬闊，但她的富裕應當有能力養活我們兩億人，至少我們這樣希望。亞洲國家不能指望，他們多數和中國一樣貧窮或擁擠。日本南韓雖然富有，但都是彈丸之地。我們還有三億人要往外遷，這就逼我們必須考慮跨越大洋。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都是既富有又廣袤的國家，問題的關鍵在於我們怎樣把如此之多的人運過大洋……」

　　陳盼想起那位在阿姆斯特丹購買舊船的年輕官員。此時他如果在場，那番抱怨就會變成怨船買得太少，黃金儲備還應當再花幾倍幾十倍，把世界所有的舊船全買下也不夠運送三億人啊！然而畢竟有那麼多條船了，在一個深謀遠慮的安排下，已經聚集在中國海岸的每座港口，成為億萬生命的「方舟」。十億人被精心的步驟吸引到邊界和海岸，好似集聚的洪水，只等最後那個瞬間，同時衝垮所有大堤。人們那時會恍然大悟為何不惜血腥地保衛新疆通道，為什麼組織那樣浩大的難民運輸。新疆太重要了，北是進入西西伯利亞的門戶，西是走上絲綢之路的出口，從那裡要洩出去幾億人。而讓那幾億人全到達起點是一項可以和修建長城相比的工程！

　　石戈啊，熱淚充盈陳盼的眼睛。看著他的身影，她覺得他是打在宇宙核心的一根楔子，沒有燦爛的光芒，沒有華貴的外形，也沒有驚天動地的響聲，卻用沉默的力量舉起了整個宇宙。能看到十億人滅絕已經是上帝，而拯救十億人連上帝也不敢想啊！她突然明白他把薯瓜無條件送給世界的最深一層意義︰那不就是十億中國人將來的「飯費」嗎？！也許交得太少了，然而是傾囊所有，總不是白白賴人家的吧。

　　夕陽化作血紅了。一隻鷹鷲在很高的空中盤旋。月亮銀晃晃地從東天升起，和落日遙遙相對。石戈的聲音如同與長城上的風融在一起，蒼涼地直上九天。

　　「朋友們，這個大遷移是很難的。東北邊境那種自發性的突破已經難以重複。俄國把大部分軍隊調到中俄邊境防守。夏天的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成了天然屏障。蒙古邊境也被俄國軍隊接管。從新疆去歐洲要借道四個國家，行程六千公里以上，而去北美和澳洲更要橫跨整個太平洋。無論哪個方向的遷移，如果沒有一批堅強卓絕的領導者投身其中都是絕不可能成為大規模行動的。而對我們的拯救計劃，自發的零星逃亡根本於事無補。我們需要一批這樣的人︰他們能夠成為天然的核心，一個人能凝聚起幾百萬人。他們是天才的組織者，能在龐大的絕望人群中建立起組織和秩序。他們是史無前例的戰略家，能在最複雜的形勢中巧妙地掌握主動。他們又是高超機敏的外交家，能在充滿敵意的環境裡爭得各國政府和人民的同情與寬容。這批人不用多，五百三十一個足夠了。這五百三十一個中華民族的英雄就在這裡，就是你們！

　　「朋友們，細節不需要我在這裡講。馬上就有飛機來接你們。具體的方案、任務、技術問題、背景情報都會由各方面的專家向你們交待。明天你們就要到達行動位置。各個方向的大遷移將在你們到位後同時開始。現在，我只請你們做一次選擇。這選擇本應在一開始就讓你們做，此時卻已是最後一刻，這是十分粗暴和缺乏尊重的，但是最終的選擇權仍屬於你們。憑你們每個人自身的素質、智力、體力和技能，你們完全可以在國內最艱苦的條件下生存。哪怕全中國最後只剩五百三十一個人活著，那也一定就是你們。你們個人不需要遷移。我一點不想隱瞞，若是承擔民族大遷移的使命，未來的苦難是難以想像的。等待你們的將是無盡的流浪，歧視，四處被驅趕，飽受艱辛、壓迫和侮辱，面對形形色色的軍隊、武器、皮鞭、集中營，甚至是屠殺和焚屍爐。你們的生活將永遠是一道又一道難關。千萬人民的命運將壓得你們疲憊不堪。你們要把整個民族遭受的風雨、烈日、驚濤駭浪和漫漫征途都默默地裝在自己心裡。你們必須去做核心。這核心沒有任命，沒有權力機制的保證，完全靠你們自己孤立地從無到有去形成。你們是英雄，歷史卻不會記載，沒有桂冠，沒有頌揚，甚至連你們的姓名也不會留下。政府所有的檔案和文件裡都沒有你們的名字。有關你們的資料全將被銷毀，一個字也不會留下。無論在什麼樣的關頭，政府都不會給你們幫助，也不會承認你們是被派遣的，更不會承認遷移是政府組織和操縱的。哪怕你們遭受毒刑拷打，走向刑場，祖國也只能默不作聲地看著你們犧牲。甚至政府還會對你們的行為進行譴責，向全世界道歉。這對你們太不公平。現在請你們選擇，任何不願意承擔這個使命的人都有天經地義的權利，馬上可以退出。誰都能理解。不必有任何顧慮，只要心靈有這個呼喚，就請毫不遲疑地聽從。訓練營營長會妥善安排一切。」

　　石戈沉默了足有三分鐘，扭過頭去看那已和海浪般的群山相接在一起的夕陽。無盡的風遙遠地颳來，又遙遠地颳去。五百三十一個人，沒有一個動一下，一絲不動，如同一群雕像。陳盼的眼淚已流得像河。

　　石戈轉過臉，凝視這群視死如歸的男子漢。

　　「親愛的弟兄們，再看一眼我們的中國吧。趁太陽還在，看看這目睹過五千年歷史的群山，看看祖先修造的長城，看看眼前這被鮮血澆灌過的每一草每一木吧──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可今天……今天……」他的聲音一下破裂了，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拜託你們了……中華之火的延續全靠你們了！」

　　他猛地向眾人深深鞠下躬去。

　　陳盼死死堵住嘴，像要把魂哭散了一樣無聲地痛哭，哭得無法喘息。

　　在最後一抹即將消失的殷紅陽光中，數十架直升機在絢爛的火燒雲中出現了。那隻鷹越飛越高，已高到只剩下難以辨認的一個黑點。

　東太平洋海盆

　　【忍耐力是關鍵。時機永遠有，重要是的在最後的一撲之前絕不被發現。】

　　除了深海生物偶然發出的閃爍光斑，這裡永遠是一片漆黑。億萬年的太陽從未照射進來。幾千米飽含鹽份和礦物質的海水似乎把一切都吸收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哪怕一個龐然大物貼著眼皮滑過去，也難以察覺。

　　一艘潛艇就這樣滑了過去。

　　它前進得那樣慢。以至一條通體發出暗暗藍光的電鰻把導彈甲板上的某個排水孔當做了它的巢，每隔一會便探出扁扁的小頭，或是竄出一下叼住點什麼回來享用。只有潛艇尾部和腹部的六十四個噴嘴無聲而堅定地噴著持續不斷的水流，給潛艇提供每小時前進三點五海浬的動力。

　　潛艇一直貼著海盆邊緣前進，這樣可以始終置身在南極底層水形成的深海環流中。借助沿海盆邊緣運動的洋流，航速可以再提高一節半到兩節。再有一千海浬，就可以登上美國的大陸棚了。

　　海面上，颱風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咆哮，掀起十數米高的巨浪。以夏威夷島為基地的美國海軍反潛聲納系統受到極大干擾。但即使風平浪靜，聲納也不會發現這艘潛艇，因為它根本就不發出任何聲音。

　　這艘潛艇就像一隻野獸，它懂得什麼時候該爬行，一寸一寸地接近目標。忍耐力是關鍵，時機永遠有，重要的是在最後那一撲之前絕不被發現。

　西方

　　【「讓我國難民通過貴國的領土去歐洲。」】

　　一個消息突然在聚集於新疆西南部的中國流民之間傳開︰法國、英國、德國、義大利、瑞士……（幾乎所有那些歐洲富國的名字都被點到了）將敞開大門，接納中國人到他們國家定居。每個前往的中國人都能獲得工作和住房，還發救濟金呢！這消息對每天只能得到半塊美國餅乾的饑民來講，如同在死亡之海突然見到光明大陸。那些國家在他們頭腦裡早如樹上長麵包、河裡流牛奶那樣神奇。以往只是因為護照、簽證和外幣堵著路。現在，什麼都不要了。人家是富得有錢沒處花，專講什麼人道主義。救了人那些老外心裡舒服，死了能升天，就跟中國拜菩薩一樣……消息越傳越生動，細節不斷充實。此次與以往的流言有一個明顯不同，這次流言的興起不是逐漸傳播擴大範圍，而是以爆炸的形式同時覆蓋了上億人。假若有什麼人能搜集一些蛛絲馬跡，不難看出這次流言是人為製造和推動的。流民中均勻地分佈著一些既普通又特殊的人。他們的外表與眾人一樣，氣質卻絕然不同。他們的舉止像充滿智慧的知識分子，可他們的生存能力和動手能力又比什麼人都強。他們都是剛剛出現，卻馬上就能成為核心。他們每人有一台袖珍太陽能收音機，每天長時間用耳塞機聽發自北京的短波廣播。那些廣播用一種奇特的切字語講莫名其妙的故事或解釋不通的對話，還有大篇令人費解的數字。他們全在同一天同一時刻「收到」西歐各國政府的廣播。聚集於他們周圍的人在那個時刻聽到收音機裡傳出法、德、英……各種語言的廣播，沒有任何人聽得懂一個音節，多虧有他們翻譯。但不論他們彼此相距多遠，翻譯出來的內容卻全都一樣。如果那些被他們有意躲開的懂外語的人在一旁，就能聽出被「翻譯」成德國政府聲明的是新型奔馳車的廣告，或是懂法語的人聽到的只是一齣新歌劇的評論文章。流言就是這樣從均勻分佈的多個源頭同時發出的，產生爆炸也就不足為奇了。

　　從源頭不斷發出的流言越來越明確和具體︰紅其拉甫山口已經開放，巴基斯坦同意中國難民通過其領土前往歐洲，並提供交通工具。流言中又投下一個陰影︰歐洲各國面積有限，只能限量接納中國難民，限額一滿即行停止。

　　被這個消息牽動起來的難民達二億左右。俄國援助終止及歐洲援助大幅度減少後，西線救濟站相繼關閉，沒有這個消息人們也要開始流動。而這個恰逢其時的流言一下子給他們指明了流動的去向。塔什庫爾干周圍的二千萬流民離紅其拉甫山口只有一百多公里，最先開始行動。聚集在北邊的喀什、疏勒、烏恰一帶和東邊的葉城、莎車一帶的難民也隨即遷移。離得比較遠的阿合奇、阿克蘇、烏什、庫車一線的難民意識到自己會落後，趕路的速度更快、更堅決，有的甚至晝夜兼程。然而聚集在更北的伊寧、塔城、阿勒泰一帶的難民卻連半點有關歐洲的流言都沒聽到。他們也在被流言所激動，但那流言是有關北邊那塊無比遼闊富饒的土地的，他們移動起來的雙腳是走向哈薩克，走向東西伯利亞。如果當年的國家計劃委員會官員看到這個現象，一定會感嘆早沒想到運用流言也能精確地實現計劃，恰如其份地分配難民去向和數量，從而大大後悔忽視了這個手段，當年才把國家計劃搞得一團糟。

　　通往紅其拉甫山口的西疆和南疆公路成了人挨人的長龍。地方公路、土路和小路上也全是人。擠不上路的人就在戈壁灘上行走。到處都有抬著薯瓜種植設備的人群。大部分是舊式設備，非常笨重。長著薯瓜的長塑料管用多輛自行車串聯起來運載，極大地牽制了前進速度。但薯瓜已經是多數人維持生命的唯一食物，不管多重，不管那股怪味多麼難以下嚥，總比變成路邊猙獰的屍體好一些。當初北京運來這些設備時，多數人毫無興趣。隨著援救物資越來越少，才圍繞每套設備形成了一個個進行薯瓜生產和分配的小社團。社團幾乎清一色實行逐級遞選制。因為人們的生命一旦全寄託在薯瓜上，誰掌握薯瓜種植技術誰就具有天然權威，成為建立社團的當然核心。而隨設備到難民中推廣薯瓜的技術人員全是從「綠色中國大學」及其分校畢業的學員。他們的任務就是在難民中建立逐級遞選制。對歐洲接納中國難民的流言他們都不相信，但多數並不採取阻止自己社團遷移的舉動，因為他們知道再壞也不會比現在更壞。少數聰明人還會暗自露出會心微笑，也許他們早就猜到了這一步。

　　薯瓜產量遠遠不夠，用以加工營養液的物質也很缺乏，很多地方找水都困難。這使擁有薯瓜種植設備的社團對跪在路邊哀討薯瓜的人群只能視而不見，也就經常成為無組織流民殘暴攻擊的對象。雙方傷亡都很慘重。薯瓜種植設備也被搗毀了許多。

　　流言又開始發揮指導作用︰別打了，塔什庫爾干有的是薯瓜設備，堆得跟山一樣。趕快往那走吧，晚去的可就沒有了！接近塔什庫爾干的難民隊伍的確離老遠就看到重型運輸機首尾相接地降落。機上卸下的都是薯瓜種植設備，而且是最新型的，可以方便地拆散。塑料管之間有連接閥門，拆開時每個單元能保存裡面的營養液，組裝起來又是一個相通的整體。設備每一部分都可以用單人搬運，這就能使行進速度大為提高。

　　一個不知從哪來的工作班子正在有條不紊的組織那些一無所有的饑民，並號召老社團分出部分人員混編進新社團，以使新社團在種植技術和組織方面不致於毫無經驗。由於新型設備優點多，對老社團的人不乏吸引力。老社團也吸收了相應數量的饑民補充出去的人。被組織起來的人越來越多。難民整體的自我控制能力隨之越來越強。一些社團首領相互溝通，選出了更高一層領導人。用逐級遞選的方式，組織層次不斷提高，充分顯示了逐級遞選制在這種不穩定局面中具有的易操作性。

　　葉爾羌河邊堆著許多座小山似的乾物質。沒人說得清那到底是什麼物質。似乎有糞乾、沉積物，還有讓人想起屍骨的東西，但都沒有完整形狀。從內地被各種車輛運來的難民當初都奇怪墊在他們身下的物質到底做什麼用，現在才明白那時就是在為此刻做準備。借道別國向歐洲遷移是不能像在自己國土上一樣把什麼都抓來塞進絞磨機的。這種乾物質肥力相當高，不用絞磨，兌上水就可以直接進入催化槽。許多男人都用褲子做口袋，塞滿這種物質，挎在肩上或脖子上。肥料就等於薯瓜，現在背到身上的越重，將來挨餓就越少。

　　翻過明鐵蓋達阪，再爬上紅其拉甫達阪，當紅其拉甫山口的中巴邊境進入視野時，原來對流言一直不信的社團首領們不由得不驚訝，巴基斯坦邊境確確實實開放了。中國難民的隊伍正在寂然無聲地穿過界碑。前面看不著頭，後面見不到尾。

　　一切跡象都表明巴基斯坦早做好了充分準備。從紅其拉甫山口到阿富汗邊境，由軍隊、警察、後備役軍人和坦克、裝甲車、機槍以及各種通訊器材組成了一道堅固的走廊。天上直升機巡邏。地面每個制高點都有重武器向下瞄準。隔不遠就有一個高音喇叭用漢語警告人們不得越過界線，否則不保證生命安全。即便夜晚宿營也只能在狹窄的難民走廊中席地而坐。女人解手頂多用她們自己的身體互相遮擋一下。

　　最令人驚奇的是巴基斯坦派出那麼多車輛運送難民。各種型號的卡車大部分掛著拖車。不少車上的中國牌號還沒來得及塗掉。中國一方有一排細長靈活的加油管，觸鬚一般伸進巴基斯坦境內，給每輛汽車加滿油。一個中國人負責指揮，哪個社團正好趕上，就讓哪個社團上車。巴基斯坦軍人和警察按他的指揮維持秩序。坐車的社團必須把自行車留給步行的社團，步行社團也能因此輕鬆一些。看到一路上那些掉進險惡峽谷下面燃燒的汽車，沒坐上車的人也就不那麼遺憾。尤其汽車塞得太滿，不少體弱者死在半道。

　　然而坐車的人還是慶幸，半天時間就能超過那些走了好幾天的人們。除了定期停車，讓路給巴基斯坦本國交通外，其他時間車輪晝夜飛轉，就連進入阿富汗邊境也沒停一下，繞過喀布爾市區，直抵帕羅帕米蘇斯山脈西北的伊朗邊境。阿富汗也建立了難民走廊，但遠不如巴基斯坦那樣森嚴，只有三三兩兩的民兵在一座座重機槍工事旁觀看怪物一般打量眼前無盡的人流。沿途村民也出來觀看。從紅其拉甫山口穿過巴基斯坦，再橫跨阿富汗到達伊朗邊境，全程二千公里。乘汽車五十個小時，而步行需要四十天，那些全部裝備了自行車的社團也得二十天。

　　土耳其駐巴基斯坦大使接到中國大使的邀請時，立刻料到與震驚世界的中國難民有關。雖然眼下還隔著個伊朗，可土耳其必定是難民洪流直指的下一站。安卡拉每天十萬火急地催他弄清發展。

　　中國大使館的地下室裡支著一頂半球形屏蔽帳蓬。這種帳蓬用特殊的金屬箔製成，通電後可以產生一種複雜的場，吸收和分解各種形式的波。這是迄今世界最有效的防竊聽裝備，尚沒有任何一種竊聽裝置能攻破它。土耳其大使被中國大使禮貌周全地引進帳蓬。他沒想到裡面已經有了一個人，而且是中國外交部的副部長。他沒從任何渠道得知這位副外長何時來到巴基斯坦。

　　副外長是新人。國際外交界對他毫不熟悉。他不善漂亮敏銳的外交辭令，卻很沉穩和自信。他先詳細敘述了中國政府為防止本國難民湧入別國所做的努力，然後萬分遺憾地承認努力最終失敗。這股洪流太強大，西線的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邊境相繼被突破，已無法阻擋，更不可能挽回。事到如今，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因勢利導，請土耳其政府幫忙。

　　「怎麼幫忙？」土耳其大使忐忑地問。為了保密，沒有翻譯，他和副外長直接用英語交談。

　　「讓我國難民通過貴國領土去歐洲。」副外長看著土耳其大使的鬍子。

　　「決不可能！」土耳其大使叫起來。他的震驚首先還不是發自難民洪流衝過土耳其的圖景，而是竟有人能提出這種外交要求。他在外交界幹了一輩子，在他心目中，這種要求就像某家房子不通風，卻讓鄰居拆掉自己的房子算是幫忙一樣荒謬。

　　「我們的人民只是借道，他們和你我一樣，非常清楚只有歐洲才具備救他們的能力。不會有人留在土耳其。通過時間總共不超過四十天。假如貴國能像巴基斯坦一樣提供車輛運輸，速度還會快得多。」

　　「絕不可能！」土耳其大使堅決地回答。「人類歷史上從沒有過這種先例。」

　　「先例是人創造的……」

　　「可這種先例是對主權的破壞，是危險的、對世界秩序充滿威脅的先例！決不能開這種先例！」

　　副外長似乎有些遺憾地輕輕搖頭。

　　「這不是開不開先例的問題，是貴國政府和我國政府都無法改變和阻擋的現實。墨守成規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帶來災難。假如你拋開空洞的外交原則想想實際狀況，兩億中國難民集結在貴國的邊境上，貴國有什麼能力來阻擋呢？用屠殺？我想第一，貴國不會為一個主權概念寧可殺死兩億人，現代文明不允許，古蘭經也不允許。第二，貴國的軍力對於屠殺兩億人來說也差得太多。也許確實能阻止兩億難民有秩序地經由一條走廊通過貴國，但卻阻止不了兩億難民如決堤洪水一瀉千里，氾濫於貴國境內。那時貴國的六千萬人將淹沒在這兩億難民的大海裡。貴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所有一切都將被席捲而蕩然無存。做為一個富有政治見識和外交經驗的專家，大使閣下一定能清楚地看到這種前景，從而勸說貴國政府採取理智的選擇。」

　　土耳其大使半天沒說話。他在想像兩億這個數字到底是多少。假如排成五人一排，每排相距一米的隊伍，要排四萬公里長，等於繞著地球赤道首尾相接。這樣一個隊伍要通過他的國家！

　　「現在還不到跟我國談的時候，等難民過了伊朗國境再說吧。」

　　誰都知道伊朗這個國家有著奇特的思維方式，平時做為這個國家的鄰居，總是要多少擔點心，現在卻成了一塊可以躲在後面的盾牌。

　　「伊朗已經同意了。」副部長愉快地回答。「伊朗理解中國人民的災難來自超級大國的迫害，這個責任理應由超級大國及充當其盟友的北方發達國家負擔。亞洲和第三世界國家歷史上一直遭受殖民主義列強的掠奪。在地球資源豐富、到處是未開發的新大陸和新邊疆的時代，老殖民主義者是倚仗他們的強大而殖民。但當地球人滿為患，資源告竭時，就該開始反向的殖民了。貴國不是也有數百萬人遷居歐洲嗎？這種新的殖民已變成出於貧窮。過去殖民的是列強，現在則是列弱。列弱該反過來向列強索債了！德黑蘭很清楚，第三世界不可能用軍力向富國進攻，最大的武器就是貧窮。伊朗政府已表示願意為我國難民提供鐵路運輸。如果再有貴國政府的配合，列車可以從馬什哈德直達希臘和保加利亞邊境，遷移速度可以大大提高。這不僅對難民有助，也大大減少了難民滯留貴國境內的時間，從哪方面看都是有利的。請大使閣下再深入地想一想，如果貴國堅持不同意，且不說難民一定會自行突破，就是伊朗也不能容許兩億難民被你們阻隔在境內。貴國也許馬上會面臨一場戰爭……」

　　「這是訛詐！」大使抗議的底氣並不足。

　　「不是訛詐。中國政府是想儘量公平地做個交易。我國雖然已沒有錢，但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和文物還有無數，足以酬謝貴國。我國政府還準備在我國領土上給貴國提供一塊永久飛地，報答讓路之恩。貴國不是很需要在太平洋有一個港口嗎？青島、大連、寧波、溫州……你們盡可以選擇。」

　　看得出飛地的允諾使土耳其大使有點動心。

　　「除了過路和火車，還有什麼？」他絲毫沒放鬆警惕。

　　「還需要一些最基本的生存物資……如水……」

　　「誰也供不起這麼多人吃。」大使連忙接茬。

　　「我國專家不是向貴國傳授了薯瓜技術嗎？難民自己能生產一部分薯瓜，但不夠，希望貴國在力所能及地提供一些糧食之外再提供一些薯瓜。另外，製造營養液的物質也要貴國補充一些。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防疫。請在這方面多做一些工作。我國政府會把世界援助的醫療設備和藥品轉運貴國。一旦發生大規模瘟疫，對貴國也是威脅。」

　　「保加利亞和希臘能放行嗎？」

　　「這一點請放心，保、希兩國已同意在兩國國境線之間開闢一條難民走廊。難民不進入兩國內部，走廊直通南斯拉夫，那以後就不對貴國再產生影響了。」

　　大使沉吟半晌。

　　「我必須得到這些國家的證實。」

　　副外長微微一笑。

　　「我勸你不要這樣做。不會有任何一個政府向你證實這種事。正如將來貴國也永遠不會承認曾答應我國難民過境，而只說成是我國難民強行突破邊境一樣。」

　　「巴基斯坦和阿富汗是否也如此？」

　　「我已經說過了，那兩國的邊境都是我國難民強行突破的。」

　　在一旁一言不發的中國大使心裡最明白，為了實現這個「強行突破」，他率領全體使館人員廢寢忘食工作了多少天。

　　副外長與土耳其駐巴基斯坦大使在伊斯蘭堡會見的同時，中國外交部另外一名副部長正在大馬士革秘密會見伊朗副外長。

　　「土耳其已經同意了。」

　　這位中國副外長的回答與土耳其大使在伊斯蘭堡聽到的「伊朗已經同意了」前後只差幾秒鐘。

　　索非亞、雅典、貝爾格萊德的中國外交官都在活躍地忙碌著。

　　這些日子，中國外交部忙壞了。僅西方一線就牽扯了兩個副外長，上千名工作人員。而東方、南方、北方同時都在撕扯著他們。

　北方　滿洲里中俄邊境

　　【俄國人要幹的就是這個！那片曾被遷移成無人區三角地帶將重新變成無人區，只不過多了一億九千萬具屍體。】

　　機艙裡只亮著一盞瓦數很小的照明燈，被蛋殼式遮光罩攏得嚴嚴實實。小個子日本技師在李克明身後老鼠啄食似地頻繁變換遮光罩角度，讓光束照在調整到的部位。

　　李克明很不喜歡這種把雙腿固定在支架上的方式，而且不知為什麼有一種找不到緣由的不安。這一點在方案裡反覆強調︰他在天上出現的形象應當像飛，而不是吊在飛機下，那樣才能產生足夠強烈的效果，懾服住瘋狂的人群，使他們從死路上回頭。用普通的吊索和背帶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吊著，而這套日本人提供的支架可以使身體穩穩立在天上，還能在操縱下做出各種動作。這主意是「北京人」想出來的。當時覺得最難的就是沒處去弄這種支架。在場的那個日本特務一口承諾下來，僅用了三十個小時，就在日本完成了從設計製造到試驗改進的全過程，連同所需的低噪聲直升機一塊飛到這來。同機還有兩名負責操作的日本技師。

　　調整完畢，技師以特有的日本方式點頭哈腰說了幾句日本話。

　　「他說要升空試一下。」李良翻譯。

　　李良是李克明的遠房堂弟，原來在黑河外貿局當個科長，日語、俄語都不錯，現在是難民游擊隊的翻譯。在俄國作戰，李克明一天都離不了他。

　　直升機垂直升起。這種日本最新機型比普通直升機聲音小幾倍。在烏雲密佈的黑夜，有風聲遮掩，地面人群又發出喧囂，飛行高度只要超過百米，地面就不會發現他是吊在直升機下，就像真「飛」一樣。只是駕駛員和技師都是日本人使李克明總感覺不對勁兒。如果不是只有日本人才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提供這套設備，他絕不願意讓他們摻和進來，把自己吊在不知根底的外國人腳底下。他讓李良跟在飛機上，除了當翻譯，上面有一個自己弟兄也感到踏實些。

　　一根小拇指粗細的黑色吊索把他從艙門側面的滑輪架送下去。這種空心吊索不反光，在夜空中難以分辨。多根光導纖維從吊索的空心通下來，在他身體周圍伸展開。機上的光源一開，就能把他從頭到腳均勻地照亮。空心中還有十多根極細的鋼絲，連接在控制身體的支架各點上，以從上面操縱他的姿勢。

　　今夜的風足有四、五級，在鐵面上發出絲絲摩擦聲。要不是吊索裡面的細鋼絲控制著，他非得被風吹得滴溜溜轉個不停。支架每次裝到身上都得這樣調整一番。今夜比前兩夜適應多了。他一邊配合調整，一邊用望遠鏡觀察十公里外的邊境方向。

　　俄國一側，探照燈如網交織，好似萬花筒密集地錯動。不時傳來一陣陣機槍掃射，此起彼伏。中國這邊一團漆黑，寂然無聲。然而李克明知道，他腳下的大地，從滿洲里到額爾古納河七十公里的中俄邊境上，正積蓄著一億九千萬人的能量。那能量每分鐘都在增長，尤其在黑夜中。到底什麼時候能開始自發突破呢？「北京人」死活堅持等待那個「自發」。

　　「我們已經有了四十輛坦克，俄國境內又有三十八個分隊接應，完全可以主動出擊，先打開一個讓老百姓往活路逃的缺口。」他這幾天反覆與「北京人」爭論。

　　兩個多月的時間，他的隊伍從一群自動跟上他的男人發展到近百個分隊，成為俄國境內一支最大的中國難民游擊隊。手下人對他全都唯命是從，只有這個來路不明的「北京人」一出現就和他平起平坐，有時甚至還顯得更高些。

　　「不行！」「北京人」非常堅決。「從中國境內首先出動坦克攻擊等於是侵略。絕不能形成中國對俄國開戰的局面。難民不是僅從滿洲里一處進入俄國，整個北線都要打開。為了四、五億難民未來在俄國境內的生存，必須讓中國政府保持一個中間地位，有迴旋餘地。這對未來非常重要。一切軍事行動都只能以難民游擊隊的面目出現。」

　　「反正坦克最後也得用，也得從中國境內往外開。」

　　「那不同，那時不是攻擊邊境，而是粉碎陰謀，俄國抓不住中國政府的把柄。坦克是自行解散的軍隊扔下的，被潛回中國境內的難民游擊隊開出去……」

　　扔下的？鬼才信！「北京人」領著他們「找到」這些重型坦克時，發動機的餘熱還沒散盡。油箱加得滿滿。彈藥充足。坦克狀況完好之極。從「北京人」在俄國的密林裡第一次露面，受傷的肩膀紮著從降落傘上割下的尼龍綢，李克明就相信他是中國政府派出的人。他直截了當地描述了一億九千萬中國難民向滿洲里一帶集中的形勢。聽起來就跟他組織的一樣全盤裝在心裡。東北地區只有這段邊境沒有河流阻擋難民北上。但是這一帶的俄軍也最為強大無情。他是來請游擊隊到滿洲里接應難民的。自打李克明被誣陷，對與政府有關的人就都有一種憎惡。不過「北京人」卻贏得了他的信任。他現在活著的意義就是為同胞們生的權利戰鬥。他的游擊隊粉碎了俄軍一次又一次圍剿，不斷為難民向遠東縱深開闢根據地。他曾切斷過俄軍增兵的西伯利亞大鐵路，佔領過遠東重鎮恰格達，甚至將「列寧已經把遠東還給中國」的標語寫到了俄軍司令部的院牆上。難民中幾乎人人都知道他是拯救他們的神明，把他叫做「鐵面將軍」。對「北京人」的請求，他沒說二話，立刻傳令三十八個游擊分隊跟隨他從外興安嶺向滿洲里轉移，晝夜兼程。

　　誰也沒料到俄國人有這一手。連「北京人」也沒料到。接近滿洲里時，他們發現俄國居民被遷移一空。由兩條鐵路和額爾古納河組成的三角形地區就像一個被倒空的大口袋。袋口正對著一億九千萬中國難民集中的那段邊境。兩條鐵路全排滿列車，就像臨時築起的城牆。軍隊以列車為工事。機槍一挺挨一挺，上下好幾排。那麼多機槍同時發射，子彈幾乎能在空中形成沒有空隙的鐵板。游擊隊抓的「舌頭」供認接到的命令是不讓中國人衝過鐵路線，要打得他們往口袋中間跑。目的是什麼不知道。在「舌頭」的裝備中發現了一套防毒面具。「舌頭」說每個俄軍士兵都剛發了一套。李克明和「北京人」對此非常警覺，也由此確信了日本特務隨後提供的情報。

　　日本特務曾數次與游擊隊聯繫，表示願意提供幫助，全被李克明一口回絕，還把引見的李良臭罵一頓。可這次無法再回絕，他必須確切知道俄國人到底要幹什麼。直覺告訴他這是一件大事。

　　「……這是中俄邊境。」那個曾被李克明從密營趕走的日本特務漢語說得非常流利，用細長的食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輪廓。「由於其他邊境全有河流阻隔，又逢大汛，難民難以形成大突破，北京政府便把整個東北地區的難民引導到這一段沒有河流的邊境來……」那手指在滿洲里畫了一個圈。

　　「這跟北京政府沒關係。」「北京人」乾巴巴地糾正他。

　　「至少跟『綠色中國大學』的一個秘密訓練營有關係。」日本特務笑容可掬。

　　「你能證明有什麼秘密訓練營嗎？」「北京人」皺起眉頭。

　　「不能，」日本特務攤開手。「也不想。」

　　「那就別再說這種捕風捉影的事。」

　　李克明聽說過「綠色中國大學」。俄國境內的中國難民中有那個大學出來的學員，正在推行一種什麼選舉制。秘密訓練營他倒是第一次聽說。「北京人」的反應使他相信訓練營一定存在，而且「北京人」就與那個訓練營有關。

　　日本特務只是想顯示一下他掌握情報的能力，所以並不爭辯，接著原來話題說下去。

　　「對俄國人來講，中國難民進入西伯利亞是一種毀滅性的災難。他們的東歐和中亞部分一直因為民族衝突焦頭爛額。廣闊而資源豐富的西伯利亞是俄國眼下仍能維持強大和穩定的基礎。如果不能阻擋幾億中國人湧入，西伯利亞就將變成華人國。這最大的一塊一丟，其他部分便更難維繫，俄國就會徹底分崩離析。為了避免這種結果，俄國會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他們很清楚目前中國難民集中的情況。守住滿洲里這條狹窄地段，俄軍應該能做到。但中國難民一旦被密集火力打散，再想阻擋就難上加難。額爾古納河水幾天內就會退下去，上游一百多公里全能涉水而過，也可以從西面穿越蒙古草原。俄軍要想全面防守，勢必失去密集火力，也就不可能擋住難民洪流的衝擊。俄國人已經認識到，被動的守是守不住的，要想阻擋這一億九千萬難民進入俄國，只有一種可能──把他們全部消滅。

　　「俄國人現在要幹的就是這個。他們有意在防線上開一個七十公里寬的口子，當難民開始突破時，口子兩側的火力將極其強大。無組織的難民必然遵循這樣一個規律︰哪邊沒有危險就向哪邊跑，所以難民自然先往沒有火力的口子裡湧，被裝進口袋，然後便被口袋周邊的火力往中間壓。當一億九千萬難民全裝進口袋時，袋口就會紮死。上百噸VX沙林化學毒劑將由幾千門榴彈炮和火箭炮射出的化學彈從口袋周邊送進難民群。幾百架飛機將飛臨難民上空進行新式毒劑的飽合施放。那種低分子量化合物的致死能力比老式沙林神經性毒劑高九十五倍，可以使人在幾秒內死亡。那片曾經被遷移成無人區的三角地帶將重新變成無人區，只不過多了一億九千萬具屍體。儘管事後的消毒和焚屍耗資巨大，至少要花幾百億盧布，但比起丟了西伯利亞和俄國解體，簡直微不足道。」

　　「……這比十個希特勒……還多……」看上去李良震驚得說不出完整話。「俄國人怎麼向世界交待！」

　　「俄國人不用交待。」日本特務不動聲色，只似在談一件客觀之事。「他們為什麼不直接到中國施毒？不就是為了隱瞞真相。他們對外只會說難民散入了西伯利亞森林，別的一概不承認，還會做出一副受害的樣子呢！」

　　隨後是一片死一樣的沉寂，只聽見李克明猛力吸煙發出的吱吱聲。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他啞著嗓子問。「這對你們日本有什麼好處？」

　　日本特務早已準備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我僅僅以人道主義做回答，你們一定不會相信。我可以向你們坦白︰日本面臨和中國一樣的問題。眼下的富裕只是一個玻璃瓶。如果不為未來尋找更有保證的生存空間和資源，我們這個民族將永遠在刀刃上膽戰心驚地生活，隨時可能被打得粉碎。對於我們東方人，西伯利亞就像專門為我們準備的。但是僅靠日本的力量是不可能獲取西伯利亞的，這就是我們幫助中國難民的原因。數量就是武器。俄國的軍事力量再強大也無法抵擋這個武器。如果幾億中國人進入西伯利亞生息繁衍，歷史遲早會把這片廣袤的土地送給黃種民族。日中兩國同種同根，淵遠流長。日本的資金技術和中國的眾多人口結合在一起，西伯利亞就會成為我們黃種民族新的發祥地。為了我們兩個民族共同的利益，我們當然不能坐視俄國人消滅佔領西伯利亞的最大武器──中國難民。」

　　直升機緩緩下降。吊索開始把李克明收回機艙。支架已經調整好，剩下的事就是等待今夜突破能不能自發開始了。

　　「等一等！」李克明通過話筒讓飛機停止下降。他看見燈光通明的俄國邊境突然黑了一段。那正是俄國人留出的口袋口，其間所有燈光全部熄滅。

　　不會是第五分隊的突擊小組，他斷定。突擊小組應當在昨天切斷俄國邊境的探照燈電源，而昨天他身上帶著支架白等了一夜，說明他們已經犧牲。難民對俄軍的殘忍凶暴非常恐懼，一直不敢發起衝擊。原想派人過去把電源切斷，突然的黑暗會使難民產生有機可乘心理，就能促發整體大突破開始。今夜斷電八成是俄國人自己幹的。也許突擊小組未成功的行動啟發了他們，他們跟這邊一樣，也在希望突破趕快開始呢。

　　一種潮水般的聲音開始在邊境響起，彷彿逐層推動的波浪，由小到大，由遠至近。李克明產生一種懸在大洋上的感覺。腳下無邊的黑暗好似被突發的海嘯迅猛波及。動盪的浪潮撞擊出喧天轟響。突破終於開始了！

　　滿洲里鐵路西側的俄國邊境依然雪亮。探照燈平射著在大地上掃來掃去。在高處能看見燈光映出的細小人形在機槍掃射中成片倒下。人群像被用長鞭抽打的羊群向鐵路東側猛跑。東側有黑暗保護，而且沒有掃射，就像暢行無阻的大門，歡迎光臨！

　　直升機不用降落了。他通過無線電和「北京人」打了個招呼。地面行動由「北京人」指揮。藏在尾礦場裡的四十輛重型坦克開始出動。平時震耳欲聾的坦克聲現在只是海嘯中一個小小聲部。操縱坦克的都是難民游擊隊中當過坦克兵的復員軍人。「北京人」變魔術似地「碰」上過幾個坦克教官，恰恰都極其熟悉這種坦克，只用幾天就把他們訓練得操作自如。然而若不是俄國人故意放開一個「網口」，哪怕四百輛坦克也別想打進俄國境內。現在前面既無地雷，也無反坦克火箭，連俄國士兵都沒有。俄國人做夢也沒想到，放進漁網的除了魚以外，還有這一隊專門進去撞破漁網的傢伙。

　　直升飛機也從「網口」飛進俄國。天上沒有月亮。濃黑的烏雲無聲滾動，落下零星雨點。李克明不讓直升機把自己收上去，吊在下面視線更清楚，反正上去也待不了一會兒。

　　西面，俄國境內的鐵路線亮滿探明燈。一條條巨大的光柱直指鐵路東側。列車築成的城牆噴射著數不清的機槍火光。海潮般的人群如受驚野馬向東方狂奔。中俄邊境的俄軍倒轉槍口，又用火力把東奔的人流壓向東北方，那正是俄國人準備施放毒氣的方向。槍對人就如高山絕壁對水，人潮向沒槍的方向排山倒海地傾瀉。黑暗的大地上有一條紅光點連成的虛線。那是事先派進難民中的游擊隊員向天空舉起的手電筒。他們的任務是始終置身於人群前端，用蒙上紅布的電筒給李克明指示人潮的位置和方向。在漆黑的大地上，紅光虛線移動得多快啊！七十公里寬的人流，被屠殺、恐懼和求生的本能驅趕，正在沒命地撲向死亡。

　　怎樣才能扭轉洪流方向，把一億九千萬人從死亡境地拉回生路？他們為這個問題想得腦袋都快炸了。用流言方式可以在難民中揭露俄國人的陰謀，但那只能使難民不敢過境，留在這邊仍然是死。先過境，再由游擊隊員領著向鐵路西側突圍？沒人相信那時的難民能保持理性，聽從指揮。把一億九千萬難民引開滿洲里，另選突破口？談何容易。時間不等人，死亡率已經在以小時為單位增長。吵到最後，「北京人」獨自在樹木裡一言不發地躺了兩個小時，琢磨出了這一招。誰都覺得不可思議，但又不能不承認確實是打破絕境的唯一方法。

　　直升機超過難民一段距離，又掉轉頭。李克明調整好方向和姿勢，下令開始。

　　伸展在周圍的光導纖維同時射出光束，把他周身上下照得通亮。由於光導纖維極纖細，稍遠一點便分辨不出光源在哪，只好似黑暗的天空突然出現一尊發光的天神，由遠至近飛臨狂奔的難民頭頂。

　　「同胞們，」李克明開口。小型麥克風隱藏在衣領下，控制開關在他手裡。聲音從直升飛機底部的大功率擴音器中發出，如滾滾巨雷。「趕快停下！」

　　這情景太奇特了。聲音也太巨大。下面奔移的紅光虛線一下降低了速度。但是最主要的原因還在於李克明本人，他自己在那麼高的位置都聽到了下面不約而同的喊聲︰「鐵面將軍！」

　　他已經是難民中的傳奇人物。「北京人」這幾天又利用流言在難民中大肆宣揚︰他們一進入俄國就會見到「鐵面將軍」指引。現在，「鐵面將軍」在頭頂來回飛翔。黑藍的鐵面發出金屬光澤。他帶著槍，挎著刀，斗篷撲喇喇地飄揚。千百萬雙仰望的眼睛此刻最需要的不正是這樣一個神嗎？大潮終於克服了慣性，在黑暗的俄國大地上停了下來。

　　「同胞們，你們拚命跑是想活，可你們現在跑的方向只能讓你們死。前面是俄國人的圈套，他們正等著你們往裡進。那裡給你們準備的是化學毒劑，要把你們一個不剩地全毒死。沾上那種毒劑，你們先是全身奇癢，然後是嘔吐，吐出膽汁，頭暈，不能站立，眼睛看什麼都是彎的，接著全身起水泡，皮膚和黏膜全部爛光。最後肚子裡大出血。如果神經被毒氣損壞，還會發狂，殺死自己的親人，咬死自己的孩子。沒有一個人能活！同胞們，你們必須回頭！只有鐵路西邊才有活的希望。那邊的俄國居民沒有遷移，俄國人不敢在那裡用毒劑。別怕鐵路上的掃射，難民游擊隊已經出動四十輛坦克，正在給你們打開通路。三十八個游擊分隊將接應你們突圍。衝過鐵路就向西北方向去。貝加爾湖和勒拿河流域有無邊的森林和富饒的土地等著你們。同胞們，馬上回頭！回頭者活，不回頭者死！」

　　紅光虛線沒有動。李克明關掉麥克風，讓飛機帶著他橫飛了一段。他心裡七上八下。該說的就是這些，只能說一遍。說得太多或者苦口婆心地哀求不會更有效，反而會失掉震懾力。他只能讓飛機少飛一點距離，使他開始對第二批人講同樣的話時第一批人仍然能聽見。他將在七十公里寬的人潮前端從這頭飛到那頭，重複同樣的話，讓所有人都聽見。可人潮會不會回頭？前面已經停住的潮頭能不能頂住層層後浪的衝擊？日本技師保證擴音器能讓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出四公里，那麼四公里以外的人群只能靠掉轉頭的洪流向後推。萬一潮頭不轉，一切就是徹底毀滅！

　　當他又橫飛了一段說第三遍時，終於看到標誌第一批人的紅光虛線開始向回移動。起初很慢，逐漸加快，他說到第四遍時，已經又成為奔跑。他的心踏實了。潮流就是這樣，只要有第一個浪頭扭轉了方向，就會帶動其他浪頭一起轉向。

　　果然，他飛過之處，紅光虛線全部開始向回橫掃。七十公里寬的人潮勢不可擋地改變了方向。舉著紅光電筒的游擊隊員從人潮最前端變為最後端。他們在人群猶豫不決的時候放聲一喊可能就成了推動人們掉頭的關鍵。從中國境內繼續源源不斷湧進來的中國難民被掉轉方向的洪流裹挾著向西方席捲。俄國人布下的口袋反而成了為中國人自動打開的大門。

　　鐵路線上，四十輛重型坦克把俄軍築起的列車城牆連轟帶撞打開一個近五十公里寬的缺口。俄軍無論如何沒想到中國難民竟然有坦克。他們準備的武器和工事都是僅為對付肉體的，面對四十輛橫衝直撞的六十噸重鐵山頭幾乎束手無策。前來增援的俄軍被埋伏的游擊分隊阻截。俄國飛機在人海中扔的炸彈不起作用。當四十輛坦克逐一被空對地導彈摧毀時，它們的使命已經完成。黑暗中一片響徹天際的跑步聲，地動山搖。沉重的呼吸像風暴在低吼。鐵路西側有俄國居民，飛機已不敢輕易使用火力。等到新一天太陽升起前，一億九千萬中國難民就將有一多半跨過國境。

　　在俄軍飛機旁邊，吊著李克明的直升機借黑暗掩護從低空滑過。光導纖維的光照已經熄滅。飛行速度把斗篷拽成直角，使他和直升機間形成一個滯後的尖銳斜角。空氣拚命抽打。下面是俄國的群山，無比黑暗沉寂。他心裡溢滿喜悅，嘩嘩向外流淌，如瀑布噴泉。他簡直想扯開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一支什麼歌，讓歌聲在滿山迴響。

　　「李良，把我拉上去。」他打開通話器呼叫。這小子也樂懵了。他心裡暖融融地罵了一句混蛋。被風死死拽在後面的斗篷如同絞索勒得他喘不過氣。撲在鐵面上的風摩擦出尖銳的嘯叫。隱隱看見飛機的影子，像隻老大的貓頭鷹，在斜上方全速飛行。李良為什麼不回答？沒聽見？不，吊索在動，但不是拉他上去，是越放越長。他和飛機的距離越來越大！

　　「李良，你瘋了！」他霎時出了一身冷汗。

　　耳機裡無聲無息。冷汗如同身上的一層冰殼。斗篷帶子彷彿把頸椎勒錯了位，一股血腥氣從胸腔竄上來。黑夜在眼前變得更黑，卻又浮滿五彩繽紛的光點。他一手緊拉著斗篷，另一隻手終於摸到短刀。別割斷動脈，只有這個意識是清醒的。他掙扎著把短刀伸到脖頸後面，在馬上就要喪失神智的一刻割斷了斗篷帶子。斗篷撲喇一下頓時無影無蹤。他的身體在夜空中彈起來。右腿轟地一下，骨骼血管肌肉變成一團漿糊。劇痛使他從半昏迷中清醒。一座黑黝黝的山頭離他遠去。剛才那一割救了他的命，否則撞上山頭的就不是右腿而正正好好是他全身。

　　「操你媽呀，李良！我瞎了眼了！」李克明狂叫。

　　聲音竟如此巨大，震得地面樹林都在簌簌發抖。剛才那下撞擊正好碰開了李克明身上的擴音器開關，他的吼叫被飛機底部的高音喇叭變成炸雷。

　　耳機裡傳來一片混亂驚慌的日本話，還有在黑暗中移動身體和到處摸索的聲音。喇叭聲會立刻讓俄國人發現。

　　「李良，你給我說中國話！你這個狗娘養的漢奸，你怎麼把你賣給了日本人！」

　　又一座黑黝黝的山頭迎面撲來。他揮起短刀砍頭頂吊索。然而吊索中間是堅韌的鋼絲，短刀只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山頭就已經黑森森地撞上來。如果腰腿沒固定在那些支架上，他可以抓住吊索往上爬，也可以用腳蹬在前面保護自己，可現在全身像一塊呆笨的鐵疙瘩，只剩雙手撐向前。右手中的短刀在石頭上撞出一片火星。左手能感覺出粉碎，每根手指都碎成無數段。崩起的骨渣和細石子敲在鐵面上，發出叮鐺響聲，在頭頂擴音器裡，化做滿天鐘鳴。他的身體被飛機生拉硬拽拖過山頭。

　　「李良，老子不宰了你不是人！」

　　李良終於挺不住了，耳機裡傳出他的哭聲。

　　「大哥，饒了我吧，是日本人幹的。他們怕中國人有自己的頭兒，怕你成為他們的對手。他們只要中國人當奴隸。大哥，他們的狠心我全明白，可我實在受不了這種野人的日子。日本人答應把我全家遷到日本去……大哥，我挺不住了，饒了我吧……」

　　耳機裡傳來一聲槍響。

　　「……大哥……」李良叫了最後一聲。

　　「我操你們全日本的媽！」李克明野獸一般淒厲地嘶喊，擴音器傳出的聲音久久在天際迴盪。又一座山頭撲來。這回直升機儘量降低高度，要把他撞到山頭之下，使他無法再次躲過。看起來已經沒有活路，他只能下意識地再用短刀去割頭頂吊索。這次刀刃卻沒有發出絕望的尖叫。剛剛在岩石上的撞擊把刀刃磕出了許多缺口，成了鋒利的鋸齒，每割一下都感到吊索中心的鋼絲在斷裂。耳機裡日本駕駛員發出驚叫。他看見一片俄國殲擊機的黑影鑽出烏雲。迎面大山吼叫著撞來了，在馬上就要接觸的一刻吊索斷了，他失重一般滑翔，直至跌進一片軟綿綿的黑暗。

　　他本以為那是永遠的黑暗了，沒想到又能看見光。黎明的露水從鐵面上滾進眼窩，泡軟了糊死眼睛的血痂。他看見青色天空上一抹淡淡紅霞，像是百靈的嘴唇。當他在月光下用山泉清洗百靈的屍體時，那嘴唇也殘留著一抹紅色，就像這青色天空上的紅霞。他親吻那唇，和那屍體交歡，然而那雙眼睛永遠嚴峻地閉著，那唇再也不張開，不管他怎麼叫，怎麼求。紅霞逐漸擴大。鳥叫在清晨的空氣中顫抖。妻子突然淚淋淋地抱著孩子從樹影中升起，卻飄悠悠地不敢靠近。他有些慚愧，但還是把手伸向她。妻子就是妻子，是永遠在一起的女人。兒子被緊緊地包在白布裡，使人難以相信那裡面是個生命。是該回家的時候了嗎？他想。該回去了，該做的都已做完，現在回去正正好好。

　　他又清醒了一下，記起了飛機、吊索、李良和日本人。他在大腦深處笑了一下，殺了我中國人就沒頭兒了嗎？他想和「北京人」最後握握手，如果可能的話，擁抱一下，但多半不會，兩個男子漢是不好意思做那種舉動的。

　　不知怎麼，天全變紅了。幾個俄國軍人低頭看他，激動地說著奇怪的俄語。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揮了一下右手。僵在手上的短刀在其中一張臉上劃出翻捲的紅花。他感覺射進肚子的子彈沉沉甸甸。他聞著俄羅斯土地的味道和家鄉的一模一樣。

　東南方

　　【只有上了船，他們才能到達那個充滿陽光和希望的新大陸。】

　　無數條船停泊在中國沿海。分佈在一萬八千公里海岸線上的中國難民已經觀察了它們好多天。施工船在其間來來去去。載人小艇穿梭往返。每條船上都是焊光閃閃，吹哨鳴笛。從海外拖進來的舊船被修好。原來好端端的船卻被拆得光禿禿。連軍艦上的大炮雷達也似廢物一樣被扔進海裡。航行在外的遠洋輪全被召回國。內陸江河船舶被調下海。中國海軍所有艦船都由水上運輸部接管。千萬條小型漁船在物資誘導下停泊到不同錨地。這些船全都在進行拆卸和改裝，加注燃油和淡水。相當一部分從海上運來的國際援助物資也直接裝到這些船上。沒人能解釋清這些船到底要幹什麼用。直到宣佈食品徹底斷絕的那天，出現一些一看就是當頭兒的人，他們在漫長海岸線不同的位置同時發出號召──佔領船隻！人們才發現這些船原來就是等著他們「佔領」的。

　　由那些頭兒們指揮。「佔領」是非常和平的，沒遭到任何抵抗。負責保衛港口的中國軍隊未加干涉。聯合國部隊則根本沒發現「事變」。「佔領者」「奪取」了港口小船，向停泊在海面的每條船分別送上去幾名難民行動隊隊員。只要隊員往駕駛艙門口一站，「佔領」就告成功，船長及全體船員也就老老實實成為「人質」，只能按照國際上「被劫持」的慣例行事──劫持者要去哪就去哪了。

　　難民們隨後在行動隊指揮下，保持原來的薯瓜生產組織開始登船。混亂是免不的，但總體還算有秩序。薯瓜設備被搬上船，拆成光板的甲板正好使塑料管不受阻礙地鋪設，有效面積最大。進入艙內的難民看到施工的另一項內容︰無論是油船的油艙裡，航空母艦的機庫裡，還是散貨船的貨艙裡，所有空間全搭滿一層層架子。架子寬度正好是一個人長。每層的間距剛夠一個人彎腰坐起。不管施工的目的是什麼，「佔領者」們立刻把那些架子當成了臥鋪，分給一人一肩寬的位置。雖然擠得像罐頭，多數人還是喜出望外。有一個躺的地方，對付漫長旅途就容易多了。而指揮者們發現，由於有了這些架子，每條船裝的人便增加了許多倍。

　　船動起來的那一刻，艙裡靜極了，連嬰兒都停止了啼哭。許多人這時才想起，下艙時過於匆忙，忘記了最後看一眼祖國。

　　三百噸以上的船直接駛向太平洋彼岸。無以計數的小船──從漁家的帆船、舢舨，到幾噸幾十噸的貨輪、交通艇、機動漁船，以至內河用的小船、駁船和被拆掉了武器的近海巡邏艇、登陸艇……分成兩路。從東部沿海出發的駛向日本。從南部沿海出發的以菲律賓群島和印度尼西亞群島為跳板駛向澳大利亞。這些小船如大洋上的蝗蟲，把目力所及的整個海面都佈滿了。菲律賓和印尼驚恐萬分。這兩個國家幾年來一直受漂流出海的中國船民困擾。中國崩潰開始後，兩國早就擔心中國船民數量必然激增，卻無論如何沒想到會如此之多。從秘密渠道傳過來的外交信息使兩國稍稍定了一點心。北京告訴兩國，兩國不是這些船的目標，這些船隻是因為沒有遠洋能力，途中必須有土地藉以避風和補給。北京暗示當跳板不過是挨幾腳踩，如果跳板一定不願挨踩，這滿海的蝗蟲說不定會把跳板啃碎。兩國知道「挨踩」的意思就是提供食物、淡水和避風港，不管怎麼不情願，也只好咬牙認可。

　　另一個方向，日本海上自衛隊封鎖了朝鮮海峽和九州島西海岸。中國船被指示一律駛往鹿兒島海域。那裡已經集中了大量日本政府徵用或租買的巨型遠洋輪。中國難民歡欣鼓舞地從四面八方爬上大船，發現船上已經準備好了跨越大洋的淡水、食物和日本造的薯瓜設備。正在生長的薯瓜吃起來比中國薯瓜的味道好得多。誰也說不清日本人為什麼這樣仁慈。日本政府向世界發佈了公告︰日本沒有能力接受如此眾多的中國難民，又不忍驅趕他們漂到大洋上送死，只好向他們提供有遠航能力的船和給養，讓他們自己選擇去處。公告中沒提那些船的去處是哪裡，似乎那是中國難民自己的事。然而每一個接受了任務的日本船長都知道，他們的航行目標早已確定，那地方就叫美國。

　　運輸省在鹿兒島設立的轉運指揮本部原以為換了船的中國難民會拋棄小船，因而調集了眾多拖船準備清理海面。但是他們驚奇地發現每條小船上都留了人。稍大一點的打頭，更小的用纜繩連在一起拖在後面，紛紛向中國返航。這使岸上觀望的日本人全都心驚肉跳，它們這樣來來回回，得送來多少人才是頭呢？

　　台灣人和香港人也在向海外跑。他們的跑跟大陸突然奔騰決口的難民大潮沒有關聯，反倒正是因為畏懼那個大潮才拚命跑。兩地與大陸都是近得抬腳就到，雖然由於制度區別，經濟上沒同大陸一道崩潰，卻因此更會成為被席捲的第一個目標。有錢或有專長的人拿著世界各國的居留證跑了個精光，然而跑不掉的普通百姓還是多數。兩地出於責任感而堅守崗位的官員必須為留下的人民尋找自保的出路，北京政府的建議因此就成了他們求之不得的救生圈。那建議是一個交易︰北京保證不把難民有意引向台灣和香港，但兩地要把所有船隻借給大陸運送難民，並且負責途中給養。台灣和香港有近千萬噸商船。那些船將以使國際社會找不到指責對象的「佔領」形式被借用。「佔領」必須多次重複。每艘船在「佔領者」「脅迫」下把難民送到美洲或澳洲後，就要返回大陸海岸再次被「佔領」，直到最後沒人「佔領」時為止。

　　瀾滄江和薩爾溫江成了南部邊境最初的突破口。聚集在雲南高原上的中國難民用竹子、木料、輪胎、汽油桶等一切能漂浮的材料紮起筏子，沿江漂進老撾、緬甸、越南、泰國和柬埔寨。無數人死於上游急流，以至出現整段江流被撞碎的筏子和屍體堵塞的景象。儘管如此，比起徒步穿越熱帶叢林，漂流仍算一條快捷的通途。然而失敗也源於此。隨波逐流的漂流者難以保持組織，無法攜帶薯瓜設備，隨著身不由己被江水裹挾、死亡威脅和飢餓折磨，人的惡性成分逐步發作，自相殘殺到處可見，對當地居民的搶劫也越來越普遍，並從江邊迅速向兩岸縱深蔓延，直到把一座座村寨搶光殺絕。

　　遷移組織者還在一個重要問題上考慮失算，中國境內能用於紮筏子的漂浮材料遠遠不夠，一旦告罄，難民必然強行進入接壤國家，砍倒森林，拆毀建築，把大片地區夷為平地。這些行為導致遷移路經的國家改變了曾在外交努力下達成的默許，調動起全部力量進行堵截驅趕和鎮壓。當地居民也紛紛組織起來，對中國難民進行血腥報復。雙方損失都很慘重。中國難民的死亡數量要多數十倍。但由於絕對數量太大，不可能殺光，也不可能完全堵住，最終還是有上千萬滿身泥污血跡的人源源不斷漂到兩江入海口，又立刻徒步沿著馬來半島繼續南行。不管前面的遷移過程與計劃相差了多少，人群卻始終沒忘記組織者們最後的叮嚀︰馬來半島最南頭有成千上萬從澳大利亞返回的空船來接他們。只有上了船，他們才能到達那個充滿陽光和希望的新大陸。在組織者們的描述中，那個大陸美如天堂。

　河北　張家口

　　【「這一切災難與罪惡的根源就是中國，是您，總理閣下！」】

　　被中國難民壓得喘不過氣的俄國終於認識到，僅僅靠死守一條細窄的邊境線是無論如阻擋不住難民的。北京政權表面連連道歉，允諾控制難民，實際一直在暗中推波助瀾。不建立一道寬闊的緩衝隔離帶，是無法遏制北京的放賴政策的，既不能阻止難民繼續北上，也不可能把入境難民遣返回中國。

　　然而現在，他們建立的隔離帶又似乎過於寬闊了。中國的長城以北地區，再加上整個東北和整個新疆，總共三百萬平方公里，被俄國軍隊短短幾天內佔領，成了隔離帶。

　　「長城以北」是個宏觀分界，實際上俄軍是以交通、城鎮、軍事地理和建立新政權的考慮決定具體佔領位置的。張家口市在長城以南，但沒有妨礙它成為俄國佔領軍中線司令部的所在地。

　　此刻，十九時二十七分，一名負責接收張家口衛星地面站的俄軍通訊上尉發現一個異常情況︰地面站發射系統突然自行開啟，向太平洋上空的通訊衛星發送信號。他查找出啟動指令來自一個細如蛛絲的微弱信號。經過反覆捕捉，最終確定那信號正在東南方熊耳山下向張家口方向移動，速度約為八十─一百公里／小時。地圖顯示那正好是北京至張家口的幹線公路，因此信號十有八九是從一輛正在行駛的汽車中發出的。

　　能自動啟動地面站的信號一定非同小可。那艱深的密碼後面又藏著什麼秘密呢？

　　汽車裡是什麼人？又為什麼要來張家口？

　　已經到了熊耳山，石戈才想到王鋒不會要一輛懸掛機構不能調節的汽車。瞎扳一氣那些弄不清名目的柄和鈕，不知哪一下碰對了，車身從懸掛上抬高，離地間隙的增加便使通過性立刻大大提高。他埋怨自己，如果早調節懸掛，就不至於讓路面上支支稜稜的「槍片」耽誤這麼長時間了。

　　又一堆銹跡斑斑的「槍片」鋪展在前方路面。這回他一點速度不減，放心大膽地衝過去。車下好似有千百把馬刀互相拚砍，發出密集刺耳的鏗鏘聲。虧得這輛車的輪胎是不充氣胎，否則不知要被戳漏多少個眼。槍變成了刀，似乎不可思議，可眼前這些槍確實令人欣慰地全成了一張張金屬薄片，僅僅保留著擠扁的槍型，就像現代派藝術家的作品一樣。

　　軍隊將領們以殉難式的激情服從了他的命令──消滅軍隊。軍隊擔負的打通遷移路線和保衛國際物資的使命已經完成。在物資指日將斷的時刻，軍隊必將隨之潰散，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那時千百萬枝失去控制和組織的槍枝就會從秩序的保衛者變成禍患。死於槍下的人將無以計數。此時中國軍隊能為未來中國做的最大貢獻莫過於立刻消滅自身。軍隊為此組建了執行「自殺」的憲兵。所有武器全被收繳銷毀。適於單人或小隊用的輕型武器銷毀得最徹底。槍枝鋪在公路上用坦克壓成「槍片」。彈藥被引爆或用於炸毀飛機大炮。每個士兵發給十天給養，赤手空拳各奔生路。自曾國藩、李鴻章時代就開始營建的現代中國軍隊就這樣一乾二淨地化為烏有，而多少代中國傑出人物視做富國強兵標誌的海軍戰艦更是早早就被拆成空殼去運送難民了。

　　黃士可發誓要嚴懲的亡國亡軍敗類當然就是指石戈。俄軍出兵的第二天，黃士可飛往南京成立了「抵抗政府」。這個政府是針對石戈的「不抵抗命令」建立的。由於中國軍隊「自殺」，俄軍如入無人之境，佔領速度等於運兵車輛的最大時速，在毫無阻攔的中國土地上放開了奔馳。石戈唯一的反應就是通過電台要求人民克制，服從俄國佔領當局並與之配合。其實不用他說，中國人何嘗還有任何抵抗意志？正如俄國所譴責的，中國難民已經首先侵佔了俄國一千萬平方公里領土，還有什麼反侵略可談？黃士可只不過是借題發揮。這位副總理早想獨攬天下，這正是個名正言順的機會。他一到南京就宣佈就職「總統」，要求世界各國不承認北京，而國內所有機構、團體和個人都得服從他的新政府。

　　世界對俄國出兵幾乎沒什麼反應。面對中國難民鋪天蓋地的決口，受威脅的國家全都同情俄國。只有美國不但立即承認了黃士可的「抵抗政府」，把使館遷到南京，而且還「應新政府請求」，開始向中國大批增派軍隊。但是表面上氣勢洶洶，美俄雙方在實際行動上卻都不想發生真正衝突。黃士可的「抵抗」被限制在口頭。美軍防線僅部署到長江，遠距俄軍上千公里。原屬聯合國軍的兩國部隊都被允許完整撤出對方佔領區。看上去只像是玩平衡，你佔一塊，我也要占一塊。世界各國都不想在這場對峙中過早表態。除了少數幾個美洲國家使館跟隨美國遷走，多數使館仍然留在北京。所以石戈政府即使丟掉一大半國土，合法性還未完全喪失。

　　天上無數羽毛狀的薄雲拚成一隻火鳳凰的形狀，在已落入地平線下的夕陽餘暉中紅艷艷地飄移。青藍的遠山輪廓逐漸與暮色相溶。公路兩邊開始出現密集的村鎮，標誌張家口已經不遠。多數村鎮只剩空房和招牌，看不見一個活動的人影。中國已注定不能靠重新組織來挽救了。在這一點上，聯合國也好，美國俄國也好，還有黃士可，思路全錯了。中國做為一個組織氣數已盡，眼下只有解散她，把其中的個體盡快擴散出去，才是一種不至被全部埋進廢墟的挽救。因而在石戈眼裡，俄國佔領，黃士可另立政府或美國出兵全是不得要領也無需理睬的行為，不值得激動，連做樣子都沒必要。他自己的政府是否還能存在下去也已無所謂。解散已接近完成。該做的事只剩最後一件，一會兒也就能見分曉了。

　　已經看到張家口了。前方公路和鐵路的交叉口排列著十幾輛坦克，眾多武裝士兵守在臨時工事後面，戒備森嚴。石戈遠遠便把車停下，他知道這時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挨上一砲。平時俄軍從不這樣緊張，中國沒能力收復失地，美國大兵遠在千里。這是一種典型的保衛措施，說明日本人的情報是準確的──他要見的人今晚就住在張家口。

　　車上的計算機有翻譯功能。他先輸入漢字︰「我只有一個人，沒有武器，有要事需見你們長官。」螢幕上立刻顯示出相應的俄文。他只會按字母拼讀，車上的擴音器功率足夠，只是沒把握讀出來的究竟是什麼。結果喜出望外，俄國人真懂了。兩輛坦克開過來，一前一後把他的車夾在中間，只要相對一動就能把他連車帶人擠扁。坦克上下來的英俊大尉向他敬禮，也許看出這輛車別管外表多髒，一定不會屬於一般人。當石戈用計算機把求見俄軍中線司令官的意思翻譯成俄文後，大尉沉吟片刻，沒表示異議。

　　中線司令官是個具有巨人般體魄的中將。見到他本人前，對層層關卡提的問題，石戈一句實質性的話也不回答，直到中將最終露面。

　　「你要幹什麼？」中將被任命為司令官，跟他會講漢語肯定有關係。不準確的發音減弱了顯而易見的生硬。

　　「見貴國總統。」

　　中將目光尖銳地一閃，內心的震驚只表現出這麼一點。

　　「你是誰？」

　　「中國總理。」

　　這後一個回答倒更使中將震驚。他盯了石戈好一會，有禮貌地站起身。

　　「應當承認，您一進門我就覺得面熟，但您在電視上露面似乎更合適，用這種方式就讓人難以和總理相聯繫了。」

　　石戈微笑。

　　「這在中國叫做『微服私訪』。」

　　立刻座位有了，咖啡也有了。中將用了好一會兒裝填一個粗大的煙斗，點燃之後，又默不作聲吸了五、六口。

　　「您要見的人不在這裡，能不能由我轉達？」

　　石戈眼望牆布上的花紋，只當沒聽見。

　　如果不是確定無疑，他不會貿然來。兩個渠道證實這個情報。雖然中俄由於俄國入侵而宣佈斷交，留駐莫斯科處理斷交後事務的中國小組仍然掌握原來的情報網絡。俄國總統的此行從新疆到黑龍江，橫跨整個佔領區，但具體到今晚住在張家口，則是日本人提供的。

　　「你不必費心揣測，」石戈打斷中將的支吾其詞，遞給他一張圖。「中國要害貴國總統用不著總理親自出馬，何況要貴國總統死，這張圖更有把握。」

　　中將疑惑地接過圖，似乎接的是顆炸彈。

　　這離事實差得並不遠。只不過圖上的炸彈之大是不能用手接的，足夠把整個張家口送上天。石戈初次見到日本人送來的這張圖時，對科學和毒辣能結合得如此完美產生了一種近似噁心的反應。十年前日本人狠狠賺了中國一筆錢，在張家口建了一座大型化工企業。企業下屬的分廠、配套廠、聯營廠遍佈張家口市區和郊區。許多條縱橫密佈的管路把這些廠連在一起。為了安全，易燃爆和有毒的化學原料儲存在遠郊煙筒山中的儲存罐裡。那些原料根據生產需要按時按量從主管路輸到中心泵站，再被迷宮一樣複雜的管路系統分配到各個工廠車間。現在俄軍佔領了張家口，煙筒山卻處於非佔領區。俄國人根本沒想到仍舊留在儲存罐裡的化學原料可以成為多麼厲害的武器。日本人的建議似乎完全是為中國人著想。能把俄國總統炸死，俄國政局就會大亂，對中國難民的堵截圍剿和屠殺就不得不放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要不是有那麼多偶然因素湊在一起，殺死個俄國總統得比登天還難！

　　石戈沒提日本人，只向中將簡單解釋了圖上的標誌和程序。派數輛大功率發電車代替已經停止運行的電網供電，煙筒山泵站就能運轉。日本人提供了一個配方，按其要求的比例和操作要領把不同儲存罐中的化學原料混合在一起，就會形成一種極可怕的流體。在泵站壓力下，無聲無息地送進縱橫張家口的地下管路。圖上用綠色標誌的閥門派人打開。藍色標誌的閥門全關死。黃色橫線代表要臨時接通的管路。這些活只要派幾十個懂管道技術的特工人員潛入張家口，幾小時就可以完成。危險的流體將均勻佈滿張家口地下，再把所有紅色標記處安上無線電遙控雷管。只要在距張家口市中心五十公里半徑內的任何位置發射一個脈衝電波，張家口就會先在大爆炸中第一次毀滅，再在大燃燒中第二次毀滅，最後在生成的毒氣中第三次毀滅。經過這三次毀滅，張家口不會有任何生命存活，所以無論俄國總統藏在哪，也將必死無疑。

　　汗珠在中將腦門上亮晶晶地滲出，原來紅彤彤的臉變得煞白。石戈還未講完，那隻毛茸茸的大手已經去抓電話。

　　「第一，」石戈打斷他。「現在沒有發電車在煙筒山。第二，我已經派人炸斷了煙筒山到張家口的管道。第三，領我去見貴國總統，我不會連自己一塊毀滅。」

　　往下再沒發生什麼困難，只是等了一段時間。當石戈坐上擋著厚窗簾的俄製軍用轎車時，聽到去佔領煙筒山的坦克車隊正轟鳴地開過市區。如果時間來得及的話，日本人會把這個「建議」送給南京政府，或者若是不需要那麼多輛發電車和那麼多個既能裝成中國難民又能幹管道活的特工人員，日本人就會自己幹。那樣俄國總統必死無疑。

　　石戈從來不相信日本人會為中國難民著想，那個民族沒有這個習慣。為了讓日本協助向北美轉運難民，他把渤海、勝利、中原三座油田無償給了日本。短短時間，日本人已經讓油田滿負荷開工，拚命從地下吸油，再拚命往日本運。俄國總統喪命，俄國人肯定會把仇恨記在中國身上，日本正是想讓中國做消耗俄國炮彈的炮灰，而他們跟在後面撿便宜。

　　汽車轉來轉去，過了許多道關卡。石戈下車的花園與外面的緊張氣氛完全相反，看不到士兵，迎接他的是位穿連衣裙的俄國小姐，徑直把他引進一間燈光輝煌的餐廳。習慣了燈火管制和停電，餐廳對他顯得過於耀眼。樹叢一樣的吊燈和滿牆壁燈全都亮著。餐具和器皿傲然反光。餐廳中間有一張條形餐桌。俄國總統坐在一端。

　　「請。」總統隔著足有十米長的餐桌向石戈做了個手勢。他的白髮在燈光下顯得高貴安詳。深陷的雙眼懶懶地閃現著無所不知的光彩。

　　侍者為石戈拉開高靠背座椅。色味誘人的俄式菜餚立刻擺滿。隨後便只剩一個翻譯孤零零地坐在長桌當中。

　　總統舉起斟滿伏特加的酒杯，向石戈做了個碰杯姿勢。石戈舉杯一飲而盡。烈酒像一把銑刀痛快地滾進喉嚨。不知怎麼使他想到了仙人村的冬夜和炕頭。黃土高原的風旋轉著颳過耳旁。

　　總統露出一絲讚許目光，以同樣方式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請。」總統拿起刀叉。

　　美食使石戈的胃產生抽搐。他已經很多天沒吃飽了，這麼好吃的菜更是恍如隔世。他一言不發連續席捲了四道菜，只當沒注意總統審視的目光。他滿意地告訴自己，一個能想到別人需要吃飯的總統，溝通的可能性會大些。

　　看到石戈的狼吞虎嚥告一段落，總統往椅背上一靠。「請。」這個請是要聽他說話了。

　　石戈看到桌上有茅台酒，自己倒滿一杯，向總統舉起。總統也倒了一杯。兩個人隔桌做出碰杯姿勢，再飲而盡。

　　「中國難民給貴國造成很大麻煩，我一直想有機會代表中國政府向您當面表達歉意。」

　　「需要修正一下您的用詞。」總統無表情。「貴國難民給我國造成的不是麻煩，而是災難。我想您來這的目的不是為了道歉。至少從貴國政府的行為中，我從未看出過歉意。」

　　「歉意有時無法體現成行為。當我們整個民族面臨絕境時，有的事無論怎麼抱歉也是不可控制的。已經發生的也不可改變……」

　　「不可改變？這個結論下得不是太早？你以為用不知羞恥的流氓手段就能使俄羅斯束手無策嗎？」俄國總統的憤怒顯然已積蓄很久，但良好的修養使他只發作一句就止住了。他背著手在地上走了一會兒，用喝水的方式連喝了兩杯酒。「你我這次見面世人不會知道，你我也不會承認，所以不妨說點實話。可以告訴你，我在等著冬天。俄羅斯的嚴冬打敗過拿破崙和希特勒的大軍，也會把你們那些衣食無著的難民凍死一大半。」

　　「你可能會失望。中國人世代受苦，抗受苦難的能力是你難以想像的。何況即使真凍死一半，活著的也是兩億，只等於把毀滅兩次的力量減少到毀滅一次，俄國照樣還是得毀滅。」

　　「如果再加上製造瘟疫和施毒呢？」

　　「您現在已經沒法再把難民裝進滿洲里那個口袋了。他們散佈的面積已達幾百萬平方公里。除非你們捨得讓半個俄國先被瘟疫和毒劑滅絕，然後再波及整個俄國，否則您下不了手。俄國有許多勝利的歷史，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但俄國今天遇到的麻煩是她的任何歷史不能相比的。無論成吉斯汗、拿破崙還是希特勒都不過是一塊石頭，不管發出如何驚天動地的巨響，最終也只能在俄羅斯的深潭中沉底。而數億中國難民卻是無聲無息的海洋，被淹沒的注定只會是俄國。貴國多年費盡心機遷移到西伯利亞的居民目前不是正在大批逃回貴國的歐洲部分嗎？他們不願意置身於中國人的包圍中。而中國難民卻相反，絕不越過烏拉爾山脈一步。如此下去，俄國就會被那道歐亞大陸的界山割成兩半，前蘇聯的解體已使貴國失去幾百萬平方公里土地，未來的貴國只能縮到東歐平原僅剩的那一小塊地域上去。」

　　「你們中國人就用這種方式征服世界吧？」總統恨恨地諷刺。

　　石戈長嘆一聲。

　　「中國人哪還有心思征服，只是求最低生存罷了。」

　　總統擺弄一會兒鑲著銀邊的酒杯。

　　「我一直忘不掉我的一個年輕研究員當初提的建議。他把中國比做一條潰爛的腿，人類為了挽救自身的整體生命，只有下決心把這條腿砍掉，也就是把中國從地球上開除出去。他建議將人類所有武裝力量集合在一起，包圍中國，進行持久封鎖，不讓一個中國人出境，讓中國的崩潰和死亡完全在中國自己的國土上自生自滅，如同漏水的船關死水密門，寧可犧牲進水艙的人而保證全船不沉一樣，直到中國崩潰的能量完全喪失。現在想起來，這可能是人類唯一有救的辦法。你們的國歌裡不是有一句『用血肉築起新的長城』嗎？每當想起這個建議，我眼前就出現圍繞著你們那個雞形國境線，聳起一圈屍體堆就的長城。」

　　「可您知道，世界做不到。」

　　「是的，做不到。正因為做不到，人類就毀了自己。然而您以為俄羅斯會輕易放棄彼得大帝、波將金和穆拉維約夫們用祖先鮮血畫出的版圖嗎？昔日帝國的光榮和普希金、托爾斯泰一樣已是每個俄國人靈魂的組成部分。您剛才提到的滿洲里口袋不是我的，是軍隊的，他們已經不管總統是否批准了。法西斯主義和民族仇視情緒正在俄國迅速蔓延。如果真像您說的那樣，俄國殺不盡中國難民，也沒有辦法阻止他們，俄國軍隊就可能被巨大的失衡導致鋌而走險，向西方擴張，去獲得國土、榮譽和心理的補償。那將是什麼結果？世界性戰爭接踵而來，全人類的毀滅就將開始。而這一切災難與罪惡的根源就是中國，是您，總理閣下！」

　　「我來這的目的就是向您提供一個避免那種結局的建議。」

　　「是嗎？」總統從鼻腔裡冷笑一聲。

　　「您沒提美國，可是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中國難民湧入西伯利亞實際上使美國高興。這使得俄國重新在世界舞台崛起的可能永遠成為泡影。如果說蘇聯解體是俄羅斯的慘重失敗，但不能斷定俄羅斯將就此一蹶不振。歷史上俄羅斯不止一次潰不成軍，節節敗退，但最終全都以後發制人的韌性反敗為勝。以俄國的條件和素質，永遠不可想像她能淪為二等國家，因此她始終對美國獨自主宰世界構成威脅，但若是讓中國難民淹沒俄羅斯，俄羅斯的基礎將徹底而毀，至少在相當長的時間──甚至可能是數個世紀，俄羅斯就沒有了重新崛起的可能。這無疑最符合美國的利益，卻不用美國費半點力氣，只需隔岸觀火坐收漁利。不是嗎？」

　　總統沒說話。

　　「政治家沒有人從心裡相信所謂『國際大家庭』這類動聽言辭。資本主義的口號是公平競爭，但是資本主義的本性卻使它從不允許這個原則真正普及。美國何嘗給過俄羅斯以公平？西方資本家最擔心的就是貴國和東歐經濟發達起來，成為和他們競爭的對手。他們希望你們永遠只作為他們的市場和原料產地，儘管你們已經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民主制和資本主義。資本主義既然以利潤為核心，就注定了它的本質與共同富裕的理想不能相容，因為利潤必須要在別人身上實現。一旦實現利潤的空間飽和，利潤的保持就只能以損人利己為基礎。總統閣下不會不明白，這些年西方對貴國的遏制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貴國的發展，損害了貴國利益。所以，俄國也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要想強大，不能只是自己圖強，還要同時讓對手弱下去，才能真正實現強大。」

　　「您的具體建議是什麼？」總統看上去並不愛聽石戈的「鋪墊」。

　　「把美國也拉進來。」

　　總統疑惑地把手支在下巴上。

　　「均衡是以往俄美關係的基本原則，現在也應當遵循同樣的思路。均衡的含意不光是美國有多少武器，俄國也得有多少，而且應當擴展到俄國有多少麻煩，美國也該有多少。具體到眼前來講，就是俄國有多少中國難民，美國也該有多少，至少不能相差太懸殊。只有實現這個均衡，俄國才能把美國從幸災樂禍的地位拉到共同解決問題的國際圓桌上來。」

　　「照您的意思，俄國擺脫困境不能靠克服困境，而是靠與美國一塊陷入困境？」

　　「只能如此。至少在眼前，困境是不可克服的。徒勞的克服只能使貴國更加疲勞和虛弱，更易受打擊。假如貴國的精力全用於解決自身問題，問題只會越來越多。因為離中國最近，中國難民最易進入的就是貴國。不把難民向美國引導，最終就只能由俄國獨自承受。你們養不起也管不了現在仍滯留在佔領區內的兩億中國人。他們還會想方設法進入西伯利亞。我國內地和沿海地區還有四億多人，也可能被飢餓逼迫北上。如果我處在您的地位，一定會覺得絕望。」

　　總統沒說話。他的瞳孔在縮小。

　　「現在，我有把握把三億人穩定在中國境內，那麼還多出三億人必須出境尋求生路。如果把這三億人送到美國去，也就等於是使最終將會進入俄羅斯的中國難民減少了三億。

　　「中國有句古話︰『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從長遠來看，我們給貴國造成的眼前麻煩，最終卻可能會成為貴國的『福』。三億人去了北美就會給中國騰出相應的空間。當減輕了人口壓力的中國生態重新復甦以後，對西伯利亞的寒冷和荒蠻都不適應的中國難民將大部分重返家園。而大洋現在保護美國，那時卻成為切斷中國難民歸路的天塹。只要中國難民能在那邊生存下去，他們就不會回來。均衡就開始向俄國傾斜。如果那時能巧妙地利用歷史提供的機會，俄國是可以大有作為的。中國難民使俄國在絕對值上受損害，在相對值上卻可能因此更強。」

　　總統已經喝掉三杯白酒。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您的話歸結到最後，就是一個把三億人送過太平洋的工程問題？」

　　「不錯，這個工程稍微大了點。」

　　「說說您的施工方案吧。」

　　「我國的兩千萬噸民用船、五百萬噸軍用艦船和六百萬噸剛買的舊船已全部投入運輸。加上日本提供的一千一百萬噸和台灣香港的一千萬噸，總計五千二百萬噸船舶，裝載六千萬難民，將於十天後陸續到達北美。如果難民登陸順利，三十天之後船將陸續返回中國海岸。我國目前燃料食品已完全斷絕，運載下一批難民無法進行。因而第一，希望俄國提供燃料和食品。第二，運送難民一個船次的週期約為五十天，如果僅靠現在的五千二百萬噸船，再考慮每次十％的損壞、事故或沉沒，要把三億難民運到北美，最快也得大半年。我們無法在這麼長時間養活這麼大數量的滯留難民，飢餓將逼使其中絕大部分繼續流向僅靠雙腳就可抵達的貴國，隨著難民不斷向貴國縱深擴散，很快便將失去可引導性，成為最終潑在俄國大地上收不起來的覆水。若想避免這種前景，只有成倍地提高運送難民的速度，而在眼前，唯一的可能就是俄國船隊投入進來。」

　　「要價太高了吧。」總統牙疼似地皺起眉。

　　「相當昂貴。」石戈十分肯定。「但是不捨得這個代價，後果就是貴國的國家滅亡和民族衰敗。」

　　「……要多少船？」

　　「貴國的船沒經過改裝，只能按一載重噸裝載一人考慮。貴國擁有六千萬噸大中型民用船，能投入多少，得由您定。至於燃料，日本船和香港船自行解決，貴國只需供給我國的船。而糧食，按最低限量，需要二百萬噸。」

　　長時間沉默。

　　「我國的船帶著中國難民硬闖美國，等於是向美國宣戰。」

　　「日本也沒向美國宣戰。他們一石二鳥，既讓難民洪流繞過了自己，又可以借難民搞亂他們最大的經濟對手，最後再成功地裝扮成受害者。他們的船全是被野蠻的中國人『佔領』的。中國難民能隔著海去佔領日本船，為什麼不能佔領接壤的俄國船呢？一切罪過都由我們中國人承擔。」

　　總統把保溫托盤上的奶油烤魚用餐刀從頭到尾搗得稀碎。

　　「派一個班子來莫斯科吧。」

　　有這一句話就足夠了。石戈抑住心頭喜悅，舉杯感謝。

　　然而總統的話還沒完。

　　「既然我們將來是一個國家的國民，也就是救自己的同胞嘛。」

　　石戈的酒杯愣在半空。

　　「……請原諒，我沒聽明白。」

　　「您不認為俄中合併已勢在必行了嗎？」總統頗有深意地笑了一笑。「貴國人民首先自發地把俄國領土當成家園，既然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而讓我們割讓西伯利亞顯然不合理也不能被接受，那麼對雙方都公平的就只有合二為一了。」

　　「您的意思是俄國將吞併中國嗎？」

　　「倒不如說中國吞併俄國更準確。不過究竟怎麼說並不重要，將成為事實的是地球上領土最大和人口最多的兩個國家將合併成一個領土更大、人口更多的新國家。遷往全球各國的中國難民將成為新國家控制世界的力量。這個新國家強大無比，相比之下，美國就像個嬰兒。有三億中國人在那裡，它注定也會變成這個新國家的領土。」

　　「對於我，現在不是耽於沙文主義幻想的時候。」石戈只有苦笑。

　　「可是對於我，必須設想這樣一個前景才能使俄國不至絕望。」總統平靜但是堅定地說。

　　何止是設想，這次佔領不就是付諸實行嗎？說是視察佔領區，實際是視察新領土。往後他會要求中國政府先提出合併建議，俄國就將名正言順地把佔領擴展到整個中國。石戈不禁產生出一種天外有天的感覺。然而現在無暇顧及那些，先把幾億人的生命救下來最要緊。

　　外面突然傳來一片騷動。餐廳玻璃門猛地打開，扇起的風使桌上鮮花直搖。中將手拿一個沾滿污泥的小盒快步走進，用俄語向總統說了一長串話，同時用警惕的眼光審視石戈。他帶來的士兵雖然沒跟進，槍口已透過門縫對準石戈腦門。

　　「我這位將軍告訴我，」總統對石戈說。「他的部下追蹤到了一個奇異電波，發射機就在您的汽車底下。將軍由此懷疑您的真實身分和目的，要求我轉移，還產生了逮捕您的欲望。」

　　「我理解這位將軍的欲望，」石戈打量那小盒。「如果我知道是誰在我的車下安了這麼個東西，我也會產生相同的欲望。」

　　他只在驚險小說裡看過這類把戲。近來這種置身於電影或戲劇的感覺時時產生，似乎周圍都是佈景，演員們隨時會哈哈一笑，卸下妝來。

　　「您能解釋嗎？」中將直接用漢語向他發問。

　　「我猜這是不是某種間諜裝置，用於竊聽或是跟蹤？」他只能用驚險小說裡的知識對付眼前窘境。「我想上面的污泥不是您的部下抹上去的。」

　　中將聳一下肩，當然是廢話。

　　「如果是針對你們，我只會在來之前才安裝它，怎麼會有這麼多泥？如果已裝在我的車下很長時間，受害者應當是我，你們又何必驚慌？」

　　總統爽朗地笑起來。

　　中將仍然很固執。

　　「可是這個東西不是竊聽或跟蹤裝置。它用於發射一套循環不停的密碼，而且能在有效距離內啟動中國任何一個衛星地面站，把它發射的密碼覆蓋到全世界。電文內容是什麼？誰在接收？到底要幹什麼？在您不能回答以前，我很難相信受害者是您。」

　　「是這樣？」石戈陷入沉思。「……如果是這樣，這事肯定就跟王鋒有關……」

　　他突然感覺身上有點發涼。雖然不知道是件什麼事，可只要和王鋒有關，就一定不是件小事。那個人生到這世上就是為了驚天動地的。

ⅩⅡ、滾滾黃潮

　　歐洲　阿爾卑斯山

　　【由這億萬雙老人、孩子、懷抱嬰兒的女人的赤足踏起的黃塵將所向無敵地瀰漫全世界的天空。】

　　朗朗星光朦朧地輝映群山。晚風傳播著異國植物和土壤的芬芳。邢拓宇把最後一捆乾柴背上這座視線開闊的山頂，汗淋淋地躺倒在岩石上。火堆一直在燃燒，負責添柴的「八─一○三」汗流得比誰都多。五個「八級」已全到山頂，來回幾趟背上來的柴足夠開會用了。

　　「中國呼叫西北。」「八─一○三」把收音機音量放大。

　　在「綠大」訓練營時，邢拓宇的切字語成績最糟。切字語是把漢字的聲母韻母分開，聲母後面加一個特定韻母，韻母前面加一個特定聲母，每個漢字便能拼讀成兩個音。據說本是由唐朝江湖黑幫創造的。現在「中國」每天都用這種「黑話」向難民隊伍中的訓練營成員發佈指示，別說外國人聽不懂，其他中國人也全都如聽天書。身為「西北」，邢拓宇每天必須聽「中國」的指示，他現在聽切字語已如聽普通話一樣流暢。

　　從「中國」用切字語講的那些不著邊際的故事和暗語中，他聽出馬上跟上來的難民約有三千五百萬人，今夜能與他率領的一千零六十萬人會合，明天就可以開始突破歐洲共同體邊界了。更多的難民正源源隨後。他在這段斯洛文尼亞與奧地利的邊界已經等了三天。他的隊伍一路打頭，始終走在難民大隊最前面。每道國境線都是他組織突破的。但以往的突破大都是做個樣子，有被突破的國家政府暗中配合，這次則將是第一次真正的突破。

　　遷移目的地已到，難民此後將分為三路，一路去西歐，一路去中歐，一路去東歐。每一路沿途還將不斷分出支流，以把所有難民均勻分散到歐洲每個國家。「中國」又一次部署了分到每個國家去的難民數量。那些數字是國內研究班子制定的。一旦把數字落成現實，遷移就告完成。「中國」最後說，電台播音的能源已無法保證，今後將不能定時廣播，也可能徹底中斷，好在到此階段已不需要集中指揮了，今後將主要依靠難民自己的逐級遞選組織，所以不妨此刻就先向大家告別，免得以後沒了機會。「別了，我會永遠想念你們。」這是「中國」最後的話。自打這個電台播音以來，他第一次沒用切字語。

　　「西南有火光了。」「銀川」把寫著「八─一○三」的袖標摘下，脫掉上衣有節奏地遮擋面前的火，與遠處山頭那個剛燃起的火光聯絡。

　　凡是有地名代號的都是「綠大」特種訓練營的成員。大隊長以大區為代號。分隊長、小隊長和隊員分別以省名、地級市和縣名為代號。隸屬關係與地名一致。邢拓宇在特種訓練營除了擔當學員副營長，還兼任一大隊大隊長，代號是「西北」。「銀川」是他下屬的「寧夏分隊」裡的一個小隊長。數字代號則標誌難民逐級遞選組織的各級領導人。中文數字標誌當選級別，阿拉伯數字代表具體組織。如邢拓宇是這支隊伍從最基層以N為基數逐級遞選出的最高級別當選者，也就是第九級，這支隊伍走在全體難民最前端，他的代號就定為「九─○一」。如果繼續向上遞選，十二級便能囊括中國全部十三億人，十三級就能囊括全世界了。在目前的難民遞選組織中，八級以上的當選者幾乎清一色是「綠大」特種訓練營成員。他們的能力、所受的訓練和獻身精神使他們被推舉成為必然。地名代號是自上而下的系統。數字代號是自下而上的系統。兩個系統正好在難民組織的最高層次重疊在同一批人身上。這種雙重性使「中國」對遷移進行宏觀指揮能順利實現，也為穩定地過渡到單一的遞選結構創造了條件。現在，隨著「中國」告別，地名系統便將徹底讓位給逐級遞選系統了。

　　電台最後播了幾首中國民歌。聽到「哥哥你走西口」時，每人眼睛都禁不住濕潤，連「銀川」也停止了打信號。邢拓宇平視墨藍的天邊，看見蜿蜒的遠方山脊後爬出一彎細如刨花的月亮。微微銀光灑進縱橫左右的低處山谷，隱隱照出相互緊擠在一起熟睡的人群，佈滿每條山谷、公路、河床、就像淹沒大地的死屍海洋。生長薯瓜的塑料管如同亂塗的白線，正在把人群統統勾銷。

　　虧得有了逐級遞選制，這些淒慘的人們才得到一個支撐住自己的構架。邢拓宇越來越感慨這點。他最初曾激烈地反對逐級遞選制，在太白山舉手贊同實施也是一大半為了陳盼，還因為有點看不慣歐陽中華。雖然他隨後沒在太白山呆幾天，但逐級遞選制的運轉之靈和見效之快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美俄核打擊促發的暴亂之夜他領導的起義是他在紅色道路上的最後一舉。特種兵的子彈又一次讓他和戰友的血流成了河。勢不可擋的大崩潰使其他所有改變中國的路都堵死了，因而當他最終掙脫死神，剛一下床就到正辦得轟轟烈烈的「綠色中國大學」報了名。

　　收音機播放的音樂中斷了。邢拓宇想像得出燒盡最後一滴油的發電機抖動一下戛然而止。他也想像得出在隨之而來的黑暗中石戈那顆頭髮稀疏的頭顱顯得多麼沉重。「中國」的使命結束了，中國也徹底解散了。只有以大區為代號的七個大隊長知道「中國」就是石戈。邢拓宇和石戈的直接對話加一起也不比他在「人陣」總部訓斥「中南海奸細」的那番話多。但此刻他已真心產生出一種不捨的感情。這個「奸細」看上去軟弱平庸，實際卻是一個頂天立地把世界置於股掌的傢伙。中國命運此時能交到這個人手中，真是天意不讓這個民族徹底亡。邢拓宇常想當年如果能實行逐級遞選制，「六四」還會不會發生，歷史會不會就是另外一條路？至少天安門廣場不會被譁眾取寵者得勢，運動也不會讓一些不稱職的人充當領導。現在的難民比當時廣場上的人員混雜得多，彼此更無相互瞭解的基礎，卻只需數小時相處交談，就可以自然形成以ｎ為基數的群體，實現逐級遞選。最初的選舉不一定準確，隨著相互瞭解深入，罷免和重新選舉會有一段比較頻繁，但只需幾次整合，一個新建立的逐級遞選結構就可以穩定下來。邢拓宇相信，把混亂流動的難民組織起來，除了逐級遞選制再無更好的途徑。當年的天安門廣場是傳統的組織意識和民主口號的雜交，產生的是缺胳膊少腿的怪胎，結果是誰能把持高音喇叭誰就是「領袖」。對領袖的制約只來自烏合之眾的掌聲或噓聲。為了獲得廉價的掌聲，「領袖」們惡性互動地向極端賽跑，理性之聲卻被噓趕下台。他自己不也曾被那些自焚的誓言感動得熱淚盈眶嗎？可鎮壓的槍聲一響，「自焚者」逃得比誰都快！

　　最後一個火光亮起時，正南方的火光發出會議開始的信號。黑暗中共有五處火光，全在斯洛文尼亞境內。每處火光都代表一位與邢拓宇相同層次的「九級」領導人，每人指揮的難民都有上千萬人。從信號中看，後到的幾支「九級」隊伍在路途上已經選出一個「十級」，就是在正南方火光處主持會議的「青海」，他的逐級遞選代號是「十─一」。

　　這是一個「九級」會議。幾個「八級」都是來幫助邢拓宇打信號的。「綠大」特種訓練營有火光通訊這一課。在沒有無線電通訊設備時，火光比旗語或鼓音傳遞距離都遠得多。山頂每個人都脫得一絲不掛，用破爛不堪的衣褲連出兩塊擋火簾，拉成「V」形，把火堆夾在兩道簾之間。這樣打出的信號可以讓不同方向的幾處火光同時看到。火裡添了更多的柴，使火光更明亮，傳得遠而清晰。幾位「八級」按邢拓宇的指令掀起或放下擋火簾。他們的裸體在火光中如赤色塑像，變幻著誇張而難以思議的造型。

　　「青海」在訓練營是屬於「西北」大隊的一個分隊長。整個向歐洲的遷移由「西北」大隊負責，所以幾乎每支難民隊伍的領導人在訓練營都是邢拓宇的屬下。「青海」首先向「西北」致敬，感謝他做為先驅為後續難民大隊打開通路，接著便向全體「九級」會議提出，前一段「西北」孤軍在前，未參加選舉，現在應當選他擔任「十級」。

　　邢拓宇暗暗罵了一句，「青海」這個提議太有點老一套的色彩。他剛想表示反對，又收住口。他要看看過去的下級們對此是什麼反應。西邊的「九─○四」立刻表態，反對臨陣更換最高指揮，幾支「九級」隊伍都處在以「青海」為中心的位置，這種部署已決定中心不能轉移，「青海」一路表現的指揮才能未見得比「西北」遜色。其他火光也都表示贊成這個意見。遠處閃爍的火光靜止下來，似乎是幾隻明亮的眼睛看著「西北」自己怎麼表態。他本想跟他們說：「我在驗證石戈的話。」可是用火光解釋這一點過於複雜，耽誤時間，於是只發了兩個字：「很好」。掀動的擋火簾把火焰煽得飄忽搖擺。乾柴爆裂出四處飛濺的火星。他們會不會覺得自己是酸溜溜？腳下岩石已被火烤得發燙。汗水在裸體上無阻擋地流淌。那次是「綠大」四個學院加上研究院、教師院和職工院七個院長選舉石戈任校長，石戈表示當選令他高興，但更高興的將是在他被罷免時。戴著創始人的桂冠和有著總理職位，在哪種制度下都會被推舉，難的不是這種人的當選，而是這種人被罷免，只有他被罷免時才最能體現逐級遞選制的真正優越，才是他做為創始人的最大光榮。邢拓宇知道自己沒有石戈那種地位，但能被下級毫無客氣地一致否決，也已說明了一點問題。

　　會議主要內容是分配每支難民隊伍下一步的去向。這對每個人都是決定命運的，幾乎有點像決定投胎做法國人還是波蘭人那樣將導致全然不同的未來。別說由幾千萬難民，就是縮小到幾百個代表也只能吵破天而什麼都定不下。「九級」會議卻非常簡便。火光通訊不宜詳細討論，沒有特殊意見就由會議直接對每個議題進行表決。多數贊成即為決議，多數反對即被否決。

　　東路將是最艱苦的，不光因為他們的終點在路途最遠的寒冷北歐，還因為一路經過的東歐和俄國既貧窮又遺留著史達林主義的殘暴，飢餓與死亡的威脅比別的方向更大。負責東路先遣的「九─○三」表示無法保證他的隊伍能從頭走到底，一直充當為後面隊伍突破國境的角色。難民畢竟不是軍隊，沒到目的地前為了求生可以服從指揮，到了適合居住的國家再讓他們繼續走就難了。「九級」會議同意這個看法，修改了決議。每突破一個國家，先進入的隊伍先留下，直到飽和，後面的隊伍便成為突破下一個國家的先遣隊。這樣借助空間滿載的自然壓迫，給後續難民走下去的動力。

　　這是逐級遞選權力結構的一個重要原則──每一層的行政領導者集體構成更高一層的立法者，而他們推選的上級就是執行他們立法的行政領導。這種關係遠比三權分立制靈活、準確、及時和徹底，同時仍然保持制約的能力。邢拓宇在「九級」會議中是立法者，制約上級「十─一」並接受其具體領導，而面對選舉他擔任「九─○一」的五個八級，他就是這個「九級」組織的行政首腦了。「九級」會議結束後，他們圍著殘火餘燼接著開了「八級」會議，佈置天亮就將開始的對奧地利國境的突破。「九級」會議所做的決議是「九級」及以下各級組織不可違背的上級法令，但對他們這個「九─○一」組織之內的事務，則完全由「八級」會議自己決定。這是逐級遞選結構的另一個原則──每一級組織都有高度的自治權和在自己組織之內的立法權。

　　晨曦已經在東方泛白。「八級」們一散會就匆忙趕回各自隊伍去和「七級」們商量。「八─一○三」用衣服包走了已被露水打濕的柴灰，那是製造薯瓜營養液的好原料。邢拓宇獨自留在山頂。以往他從不多愁善感，近來卻常陷入遐想。也許是距離太近，時間太短，國破民亡在他心中遠沒有產生同等規模的悲傷和震撼，更多的是悵惘，摻雜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訝。每當夜深人靜，就悠遠地在心靈的曠野中畫出問號似的白色樹影，傳來一個淒長的類似哭墳的歌聲，總是同樣旋律，伴著飄忽於天際的一張紙錢。

　　北方是奧地利國境，燈光雪亮，排列著烏光閃閃的坦克和裝甲車，如同擋住國境的鋼鐵大壩。歐洲軍隊幾乎把所有軍力都調到與斯洛文尼亞接壤的歐共體邊境。從東方奔洩而來的黃色洪流使歐洲陷入末日般的歇斯底里。與之對比的是在殺人武器瞄準下，中國難民視若不見地席地而眠。難民最前端離那道坦克大壩只有幾十米。

　　東方的青白泛起得更多了。一窩小鳥在近處的灌木叢裡啁啾。他想起在太白山陳盼曾分析他排斥綠色運動的心理，不見得是他只認定紅色革命更正確，而是在他心靈深處，那種對血與火、英雄主義和轟轟烈烈的渴望太強烈。綠色運動是和平的，因此對他就如同嚼蠟。他當時反對這種分析，現在回味卻不無道理。從剛懂事他就夢想著成為凱撒、拿破崙那樣的名將。此時他真的有了一支隊伍。一千零六十萬人，人類歷史上何曾有過如此龐大的大軍！可是既無英雄樂章和浪漫激情，也無凱旋儀式、勳章和鮮花美酒，只有無邊的飢餓、瘟疫和死亡，黃灰色的人流鋪天蓋地滾動，如滔滔泥漿。然而，這支淒慘的大軍難道不是正在同樣橫掃世界嗎？

　　天邊出現紅霞了，從難以與青灰區分的暗紅一點點轉成越來越美麗的鮮紅。邢拓宇沿著荒草覆蓋的小徑下山。他很想在山頂看到太陽光芒萬丈地躍起，但他知道明智的選擇還是回到相互以體溫抵禦清晨寒氣的人群中睡一會兒。穿過山腰幾塊巨石之間的縫隙，他的脖子突然被一雙毛茸茸的大手從後面扼住。他本能地向後猛踹一腳，卻像踹上紋絲不動的石柱。幾個人影閃到面前，全穿著中國難民的破爛衣裳，卻在晨光中露出西方人深眼高鼻的臉。幾十米外就有成千上萬的同胞，可他也喊不出聲，連氣都透不過一絲。正面的胖子熟練地向他腹部猛擊一拳。他只覺五腑六臟以空前未有的能量向頭頂衝起，便是翻滾著墜進一團漆黑……

　　失去知覺的時間似乎很短，可天已大亮。費了半天勁才把天邊紅霞和眼前穿白大褂的大夫聯繫在一起。他躺在一張沙發上。好幾雙眼睛身看他。

　　「……很抱歉……」一個蹩腳的漢語似乎從很遠處飄進耳朵。邢拓宇沒學過任何外語，聽不出那位灰白頭髮的將軍講的是哪國話。但他在訓練營學會了辨認歐洲所有的旗幟，因而從牆上的旗看出自己落在了歐洲統一軍隊的德意志軍團手中。

　　「你們想讓我幹什麼？」他費力地坐起，打斷翻譯。將軍那些冷漠的致歉不用聽也知道是什麼意思。打手按打正常人的力度下手，沒想到他的虛弱使昏迷時間增加了好幾倍。焦慮正掛在每張臉上。

　　「我讚賞直率的方式。」將軍說。「眼前也已確實沒時間兜圈子。我們請您來這裡，只希望您能讓中國難民不進入歐共體邊界。」

　　副官給邢拓宇倒了一杯酒。他卻指指桌上剩的半份早餐。

　　「為什麼……您認為我……能做到這一點……」他吞嚥麵包和煎雞蛋。

　　將軍沒說話，用食指點了一下他左臂袖標上的「九」字。

　　挨過打的空胃被食物刺激開始激烈痙攣。

　　「您白費力氣了。」

　　「我們可以滿足您個人的一切要求。注意，我說的是一切，只要您提出來。」

　　「這不是我個人的事……」

　　「我們可以讓所有袖標符號在『四』以上的人都成為體面的歐洲公民，給你們房子、工作和財產。」

　　邢拓宇試圖止住胃的痙攣，一口喝光杯中的酒。

　　「您認為數字越大就越管用嗎？」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目前最大的數字就是您這位『九』。」

　　邢拓宇笑了。

　　「我們這個數字結構不能用數學概念衡量，數字越大越是下級，越要被決定而不是決定，越要服從而不是被服從。您實際上抓了個最小的。您若把最大的抓來並且答應他們的條件倒是能成功，但那正是四以下的全體，也就是所有難民，卻是您最不想要的。」

　　「您是不是在跟我玩概念遊戲？」

　　「我的胃疼得要命，沒心思跟您玩遊戲。您對逐級遞選制瞭解得太淺薄，我不得不給您講點初級常識。您盡可以試，即使您用希特勒那套逼我按您說的辦了，我馬上會被我的下級罷免，也就成了一塊對您半點沒用的廢料。」

　　「我不相信您的『馬上』，連推行了幾百年民主的西方政體也不可能這麼乾脆，你們一群烏合之眾能有這種效率？」

　　「這只能說明您的『幾百年民主』不怎麼樣。用您的概念，我的手下是八級。實際他們是的我的上級，只有五個人。這五個人想撤掉我另選一個『九級』只是彼此議論幾分鐘的事。論才智，這五個人誰也不比我低。如果我直接領導一千萬難民，把他們騙到別的方向去是可能的，可領導這五個人卻絕對騙不成。您要是給這五個人的肚子也打一拳弄到這來，他們下面還有二十八個『七級』。我可以把我們的組織結構毫無保留地全告訴您，一點不必擔心您的目的能得逞。因為對逐級遞選結構，除非您把所有人全部收買，否則怎麼費盡心機也無法破壞。」

　　「我不喜歡您這種絕對化的結論。」

　　「這我相信。」邢拓宇看一眼錶。「您可能更不喜歡我的估計：現在一個新的『九級』已經被選出替代我了。」

　　「根本沒人知道您被綁架！」將軍的涵養看上去快到頭了。

　　「我怎麼失蹤的是另外一個問題。新選一個『九級』的原因在於『九級』的工作必須有人做。我看這像一個瞭望塔，窗口那傢伙應當是個望遠鏡。如果您允許我用它看看，也許我可以證明我的估計。」

　　將軍凝視他片刻。

　　「請。」

　　瞭望塔相當高，收入視野的面積很大。正當盛夏，山峰全是綠色。然而對面斯洛文尼亞境內的所有山谷卻被一層蠕動的灰黃覆蓋。那是落滿灰的黑頭髮和沾滿泥的黃皮膚，無窮無盡。在高質量的德國望遠鏡中，能看清很遠的人臉。只有最熟悉難民組織結構和佈置的人才能在這片人海中找到目標。當邢拓宇停止移動望遠鏡時，他幾乎想笑出聲來。

　　「請。」他把位置讓給將軍。

　　望遠鏡已推成一個年輕男子的特寫。他正在向身邊的人有條不紊地發佈指示，一邊做著手勢。他的胳膊不時划出鏡頭，然而每當他左臂收進畫面，就可以看到那上的袖標清晰地寫著「九─○一」。跟邢拓宇預料的一樣，是「銀川」，原來的「八─一○三」。他想過好幾次。一旦他有意外，這是最讓他放心的接替人選。

　　將軍在望遠鏡前看了好久，臉色越發陰沉。

　　「難道你們這個民族就沒有廉恥嗎？」他在牙縫裡問。「為什麼非往別人的土地上賴呢？」

　　過去邢拓宇一定不會容忍這種侮辱，現在只是收起笑容。遷移隊伍的紀律之一就是對謾罵挑釁甚或毆打都保持克制。無論有什麼理由，遷移確實侵犯和打亂了別人的生活，因而不能強求人家對自己尊重。中國難民想在別人的家園紮下根去，恰當的方式只能是用禮貌、歉意和自我約束爭取同情。

　　「您能解答我這一個問題嗎？」邢拓宇心平氣和。「據說以前的地球幾十億年沒有人類，也沒有民族，在上帝手裡，它是一個整體。可現在，人類只有幾萬年的歷史，為什麼把地球弄得擠的地方那麼擠，鬆的地方那麼鬆？是誰給了號稱民族的人群劃分地球的權力，並把這種劃分視做天經地義的呢？」

　　「人類生存需要秩序，而國家主權是人類在進步過程中創造的最重要的秩序。」

　　「依我看，所謂主權倒更是人類災難的來源。回頭看看，哪一場戰爭的罪魁禍首少過它？主權本質上是一個強權概念，國家更是一種無理的佔有。大自然無國界。國界是用戰爭和軍隊劃分的。那麼憑這麼一個概念就不惜讓數億生命死亡更是不能接受的。反過來說，三百年前歐洲發現新大陸時，你們又何嘗尊重過印第安人的主權呢？我們只是要生存，你們卻是去屠殺和搶劫！難道你們遷移完了，你們的秩序就成為永恆，別人再遷移就成了沒有廉恥了嗎？」

　　「不要忘記，過去的已經是歷史，而我們生活在今天。」

　　「同樣別忘記，對於未來，今天也是歷史。」

　　將軍憤怒地盯著邢拓宇，兩隻手臂如同要出拳一樣垂在兩側。邢拓宇覺得逐級遞選制奇妙地改變了自己的性格。人的激烈大多出於內在的緊張和壓力，逐級遞選制提供了一種整體的結構保障，無需把千斤重擔壓在苦撐苦熬的個人肩上，因而便獲得一種極有把握的依賴感，使人鬆弛自信，在對峙場合中也就自然而然地具備了超脫能力。

　　國境線出現的情況轉移了爭論，人們不約而同把目光轉向外面。

　　從天亮起，中國難民一直在斯洛文尼亞境內集結。隊伍前端由一排肩並肩的年輕男人組成人牆，始終無人超越。現在，人牆如同門一樣打開。一排老人從中走出。

　　老人們走得很慢，分散成散兵線隊形走向國境線。最中間那個老人足有九十歲了。邢拓宇認得他。剛上路時他還風頭挺健，敢跟六十歲的人比腳力。以後的旅程全是他固執的孫子用自行車推著走過來的。老人自己則見人就慚愧地嘮叨︰活不了幾天的人了，還拖累隊伍，分吃食物。現在，老人雖然步履蹣跚，卻自豪地挺直胸脯，高昂著頭。

　　國境線上的高音喇叭用漢語警告︰前面有地雷和炸彈，不要前進！

　　歐洲軍隊在邊境線佈設了幾百萬顆地雷和炸彈。主要目的是讓中國難民望而生畏，不敢逾越。炸彈全都暴露著，塗上醒目顏色。地雷前面插著嚇人標誌。真真假假的拉火索如蛛網般密集，明明白白地告訴每一個人︰往前走就是粉身碎骨！

　　老人們的頭髮在風中好似一排飄揚的白色火焰，顯得那麼聖潔。他們不理會警告，繼續向前走，好似前面不是炸彈，而是天國。將軍一把抓過麥克風，用德語大聲叫喊，震得山谷嗡嗡鳴響，發出多重回聲，老人們卻依舊不停地往前走。

　　第一聲爆炸使每個人全都不自覺地痙攣。隨後爆炸便連成一片。那些騰起的火球快速地吞沒老人的身影。當爆炸停止，硝煙隨風散去，已不見老人們的蹤影，好像全體飛走了，飛上了天。地面乾乾淨淨，只剩一角衣服在一棵燃燒的樁子頂端飄了一下，也化成升騰的火焰。

　　爆炸後顯得極靜。邢拓宇心中沒有嘆息或悲傷。如果他在老邁之年能選擇這種死法，應當算最安樂也是最心滿意足的。德意志軍官們震驚的身影使他第一次在外國人面前為中國人感到自豪。這個民族曾經深深地墮落過，被強權、暴政、貪婪和慾望扭曲，喪失道德、人格，在世界面前丟盡臉面，做盡了醜陋的中國人的醜事。但是在這最大的苦難降臨之際，低到極點的物質水平卻使貪婪失去立足之地。逐級遞選保證的分享不僅是維持生存的唯一方式，也成為美德、犧牲和友愛精神得以恢復的基礎。也許，這個民族在被災難毀滅的同時，也將被災難拯救吧？

　　國境線這一側的歐洲士兵在爆炸時訓練有素地臥倒，剛起身不得不又一次臥倒。難民隊伍中走出的第二排老人從第一排老人打開的缺口繼續深入，引爆了剩餘的炸彈和地雷。倒下的老人帶著微笑。活著的老人一直走到臥倒的士兵臉前。整個難民隊伍從凝固的波浪變成洪流，無聲而和平地開始流淌，流進老人們用血肉之軀敲開的歐洲大門。

　　士兵的手指勾住扳機，無數威力強大的武器在等待驅動的命令。

　　軍官們的眼睛全盯住將軍。

　　將軍的臉從鐵青變成紫紅，呼吸中透出窒息的嘶鳴。

　　突然，將軍轉向邢拓宇，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狂怒吼叫。邢拓宇不做任何反抗，看著那張通紅的大嘴在眼前猛烈張合。

　　「他在跟我說什麼？」當將軍最終放開手，他揚起眉頭問翻譯。

　　翻譯是個壯實小伙子，用和將軍相似的凶狠眼光瞪著他。

　　「將軍問中國的軍隊在哪？為什麼用綿羊來侵略別的國家？這是一場卑鄙的不公平的戰爭！中國有再多的軍隊武器我們也能把你們打進地獄。你們這是在侮辱德意志軍隊的光榮！」

　　將軍冷靜下來，雙手背在身後，沉默地注視正在深入的難民。他長嘆一口氣。

　　「您能向他們開槍嗎？」他問身邊一個少校。

　　少校的表情像吃了一劑苦藥，只是搖了搖頭。

　　「我被全球軍界譽為防禦專家。」將軍慘然地一笑。「但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樣一種戰爭。要抵禦的不是殘暴的敵人，而是無邊無際的綿羊。我等了一輩子戰爭，自信能抵禦一切強敵，到頭來卻是白當了一輩子軍人。」

　　國境線上，中國難民已開始長驅直入。坦克大壩被人海淹沒。人們從坦克上面翻越，只當是跨過一道土墩。從瞭望塔上俯瞰，根本看不見坦克，只是人海隆起的一道鼓包，就像撞上了橫礁的河流，雖然掀起一道翻捲的波浪，卻依然不停地繼續奔流。

　　邢拓宇突然感到眼前這番景象和他少年時代的夢境產生了一種神秘的相通。這鋪天蓋地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枯槁人群與凱撒、拿破崙的大軍別如天壤，卻同樣是勝利者，由這億萬雙老人、孩子、懷抱嬰兒的女人的赤足踏起的黃塵將所向無敵地瀰漫全世界的天空。

　　「再見。」他對將軍行了個中國式的軍禮。他真心地產生出一種同情和尊敬，與少年時代在書裡看到那些勇敢的敗將時感覺一樣。

　北京

　　【水下，五百米，一百二十七個人，那一定是艘潛艇！】

　　突如其來的暴雨從頂蓬裂孔往下灌，彷彿在頭頂開了好幾個水龍頭。「龍口」本來就餓得直打顫，叫冷水一激，抖得便如跳起迪斯科。他只有不停地擰衣服上的積水。假若這輛殘疾人三輪機動車的底板不也同樣到處是孔的話，車裡就早得叫雨水灌成澡盆了。擰到那隻空褲腿時，他的心又是麻酥酥地收縮一下。快兩個月了，仍然難以相信自己真的少了一條腿。可如果不是真的，全訓練營怎麼會只剩自己一個留在國內？身為華北大隊山東分隊煙台小隊的隊員，他現在本應正在率領成千上萬的海上難民「佔領」日本遠洋輪駛往北美。可偏偏送他到出發地點的飛機在空中熄了火。迫降雖然成功，全機人員卻只有他永遠失去了一條腿，結果也就只剩下他留在暴雨裡等一個很有可能一去不復返的餓鬼。他第十次或是第十一次看錶，伴著雷鳴破口大罵。

　　他是特種訓練營最年輕的成員，剛滿二十四歲。當他架著枴杖哭著向石戈要一份對得起那些訓練的工作時，石戈讓他加入了調查發射機的班子，並給他了一份至少能以殘疾人機動車代步的汽油配額。

　　發射機現在就揣在他口袋裡。開始他是最末一位配角。班子裡全是搞破案的老手，沒人瞧得起他這個外行。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繼續堅持，班子已經名存實亡。

　　說實在的，他很能理解那些老手的怨氣。本來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撬開王鋒的嘴就能掏出一切。對王鋒用精神是無法取勝的，他那種居高臨下傲視一切的氣勢使每個審訊者都感到是自己在挨審，什麼也問不出來。老手們一致認為只有用刑，通過肉體摧殘打垮他的精神防線。共產黨時期這種方法打垮過那麼多精神貴族──那些精英們、政治犯和知識分子們──百戰百勝！如果一個人痛苦地嚎叫在地上爬，仰著被揍變形的臉求饒，他還怎麼可能「居高臨下」或「傲視一切」呢？支撐人一口「氣」的高貴和自尊一旦被打掉，他就什麼都會說出來。可對王鋒用刑不是件小事，沒得到批准不好擅自動手。然而剛跟石戈透露一點這個意思，就招來他一頓憤怒的斥責︰過去那套法西斯手段是人類和中國的恥辱，永遠不許借屍還魂！這一下等於把直接突破的路封死了，只剩一個誰也弄不懂是在說什麼的發射機。組織了一大批密碼專家進行破譯，俄國情報機關也共同參與，費了不少勁，全都毫無結果。密碼結構罕見，找不出密鑰。至今調查毫無進展，而班子其他人在日益惡化、朝不保夕的國內形勢下，或棄職而去，或不辭而別，各謀出路，已經走光了。

　　「龍口」進入「綠大」特別訓練營以前是個電子工程師。職業習慣使他把重點放在發射機本身上。電波一直照樣發射。用石戈的話說，已經發射那麼長時間了，該有的害處早就有了，繼續開機害處不會更大，反而是停機更容易引起變故。這樣就不可能解剖發射機。發射機上也沒有任何銘牌標記提供線索。但「龍口」從工藝、材料、只有行家眼睛才能發現的那些微小特點上斷定發射機是國內研製的。如果能找到研製的人和單位，也許就是個突破口。全國的電子研製單位有幾千家，挨個調查有如大海撈針。而且國內現狀已是原有單位基本散光，人們不是隨難民隊伍出走異國，就是投奔綠黨的生存基地。即使哪也沒去，也沒人再與單位有什麼聯繫了。可是「龍口」有他自己的思路。這玩藝既然弄得如此神秘，肯定不會在普通民用部門研製。王鋒原來是國防科工委主任，最大可能就是隸屬於國防科工委的電子研究部門研製的。這個範圍仍然大，全國總共有近百家。不過通過研究王鋒的檔案，「龍口」看出他習慣把他關心的研究項目放在眼皮底下，以便隨時視查和掌握進展。所以那個研究單位在北京的可能性最大。國防科工委能研製電子通訊器材的單位在北京有五家。這些天，「龍口」就在這五家之間來回跑。

　　每個單位都是人去樓空，一片破敗。他把希望寄託在石戈政府用配給食物把專家留在國內的政策上。北京剩的人雖已寥寥無幾，但這個政策使高級技術人才在其中占的比例居多。一般來講，如果沒有被搶或被燒，人們都會住在原住處。中國多數住房是單位宿舍，所以在單位附近找，找到人的可能性是該有的。

　　然而，真找起來比預料的更困難。有的宿舍很分散，並不全在單位附近。好不容易找到，卻是十室九空。樓上樓下跑個大半天也不見一個人影。他腋下和手已被枴杖磨得鮮血淋淋。好不容易遇上有人，又常是怎麼叫也不開門。這年頭，誰能相信還有人要打聽什麼「科研產品」的情況，太可疑了！

　　他終於琢磨出一招。他算直屬石戈的工作人員，在中南海領配給食品。他跟配給處打了一架，把以前拖欠他的兩天定量強要出來，加上連續兩天光吃野菜，一共攢下四塊壓縮乾糧，又四處拆零件組裝了一個擴音器，用汽車電瓶做電源，便挨個到那幾個研究所的宿舍區廣播︰誰能認得他手裡的發射機並提供有關情況，四天的口糧就歸誰，當場兌現！

　　這一招還真靈，再不用他自己跑腿了。一廣播完，那些鬼窠一樣的空樓便會東一個西一個自動出來一些鬼魂般的形影。個個瘦得好似一陣清風就能吹上天。他們沒有表情地圍上來，只有那些眼鏡還能顯示出往昔的身分。可他們不認得發射機，只認得「龍口」高舉在手裡的四塊乾糧。眼鏡後面的眼睛盯在乾糧上的時間比盯在發射機上的時間長得多。「真的」「真的」，他們議論，不是議論發射機，而是在說那乾糧是真的。他們有人還戴著上校大校的軍銜呢。有幾次「龍口」甚至感覺很危險。如果飢餓的人們一擁而上，即使只是一群弱不禁風的知識分子，也不是他用一條腿所能抵擋的。每當有這種感覺，他就一下把乾糧塞進懷裡，手裡換上一支手槍。雖然覺得不大禮貌，可只有飛快地開車逃離後才感到歉疚。

　　大雨使對面的樓影影綽綽。葉脈般在天上生長的閃電卻清晰之極。但願這次是真的！「龍口」罵完又祈禱，看錶看天再看對面的樓。當他已經徹底絕望，準備一口氣把四塊乾糧全部吃掉，再回去向石戈報告一事無成後睡他幾天幾夜的時候，這個人挎著半筐野菜出現在車旁。

　　「我看看你那玩藝兒。」他顯然是剛聽到消息，氣喘吁吁地趕來。

　　「龍口」把剛想塞進嘴裡的乾糧放下，懶懶地拿起發射機。他根本沒信心。眼前這人滿臉髒鬍子，沒有半點科學家的樣。

　　「把蓋打開。」那人說。

　　這人知道有個蓋？！

　　蓋打開了。那人只掃了一眼。

　　「把乾糧給我。」

　　「你認得！」「龍口」喊。

　　「我負責研製它的接收機，不認得發射機怎麼幹活？」

　　「龍口」激動萬分，連珠炮似的問題衝口而出︰這套收發報機是為什麼目的設計的？接收機現在在哪？密碼是什麼？能不能破譯？……

　　那人對每個問題都是連連搖頭。

　　「我怎麼知道，我只是個工具。」他的眼睛死盯著儀表板上的四塊乾糧。

　　「龍口」把乾糧包起來。

　　「假如你什麼都提供不出來，你認不認得這台發射機毫無用處。」

　　那人嚥了一下，有點慌張，立刻開動腦筋。

　　「……試製時我們先搞過一台接收機樣機，上面配有特製的譯碼器，可以把發射機密碼自動打成明文。如果這台發射機還在發射，也許從樣機上能得到解了密的明文電文。」

　　「太對了！」「龍口」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樣機在哪？」

　　「可能還在庫房……」

　　「上車！」

　　「先把乾糧給我。」那人說。

　　「龍口」斜視他。

　　「你信不過我？」那人慘兮兮地苦笑。「我跟你一去就得大半天，說不定我女兒在這段時間就得餓死。」

　　「龍口」從四塊乾糧中拿出兩塊遞給他。

　　「剩下的完事再給你。」

　　雨像來時那樣突然地停下。陽光立刻從雲隙裡燦爛地射出。「龍口」看見那人就站在對面的樓門洞裡。他不是騙子，只是個怕淋雨的軟蛋包，連趟過街上流淌的雨水都直哆嗦。研究所庫房的大門已被砸開，裡面的東西因為不能吃，得以大部分還在。兩人全都餓得東倒西歪，每搬動一件東西都得歇半天。謝天謝地！接收機樣機終於在最底層被翻出來。可安裝的時候那人看上去一點不熟練，猶猶豫豫，來回琢磨。難道研製者會是這個樣子嗎？「龍口」沒吱聲，到底他還能擺弄下去，自己雖然也是個不錯的電子工程師，可幾乎連半點都看不明白。終於有那麼一下，在那人捅來捅去之中，儀表燈全亮起來。打印機立刻軋軋地開始動作。一條紙帶從輸紙孔裡讓人驚喜萬分地爬出來。「龍口」撲上去。是字！漢字！破譯成功了！

　　然而喜悅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他很快又陷入茫然。所有的字他都認得，意思也理解，可這算是什麼電文呢？一百二十七個人的家屬死亡情況，循環往復。難道這是值得通過如此尖端的設備，隨機啟動全中國的衛星地面站，覆蓋全世界的電文內容嗎？是王鋒那個傲視一切的大人物在最終一刻所幹的事情嗎？是值得石戈親自佈置、俄國情報部門參與，而他自己沒日沒夜奔波所要破的案子嗎？

　　那人對輸出的是什麼一點不感興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坐在一旁喘氣，半天才擦掉額上汗珠。

　　「說實話，我只是設計天線的，對機器本身不熟悉。不過天線也不容易，要求水下五百米也能收到電波呢……」他的眼睛又盯在了乾糧上。

　　水下！五百米！一百二十七個人！從小就愛和男孩們比賽兵器知識的「龍口」馬上就意識到︰那一定是一艘潛艇！

　美國　洛杉磯

　　【黃禍在一條龍背上跏趺而坐，雙手合掌，一副靜觀沉思的模樣。】

　　加利福尼亞州的州長覺得眼前的情景簡直就是世界末日。從沙加緬度沿著海岸線驅車五百英哩，好像是一場在地獄裡旅行的惡夢。昔日擠滿了遊客的金色沙灘現在堆著一層層中國人的屍體，全泡得如麵包一般發酵膨脹。腐爛氣體吸引著烏雲似的蒼蠅，落下時如在無邊的死屍上面蓋了一層無邊的黑紗。

　　橫掃太平洋的「凱撒」號颶風剛剛過去。極其睛朗的天氣使人能看到一片片死屍繼續從海平線湧來。無數條食肉魚從大洋深處跟隨而至，在死屍中跳躍翻騰。據衛星觀測，至少有上百艘中國難民船因颶風沉沒。雖然加州在颶風中遭受巨大損失，卻籠罩著一片歡慶氣氛。人們舉杯暢飲，感謝上帝的明智，並祈求上帝繼續興風作浪，把中國佬全部淹死在太平洋。

　　僅僅十幾天以前，輿論還是往另一個方向一面倒的呢。州長這些天常想起歷史學家的一句評價︰如果不是與專制相比的話，民主制便是最糟糕的制度。事實上，對於應付災難，專制倒比民主強得多。中國難民的行動策劃者精於利用民主制的弱點，從單獨放出一條船先到美國就顯出是個老手。這條船對美國產生的影響使州長沮喪難言。雖然電視每天播放的衛星圖片清楚地顯示千萬條船正在後面齊頭並進地接近美國，但人們只看到眼前一條船時，恐懼就遠遠讓位給好奇心。商業化、私營化再加上自由化的傳播媒介一定會競相滿足人們的好奇，政府卻沒有權利控制輿論。蜂擁而至的幾千名記者，上百家電視台便成了中國難民的義務宣傳工具。美國人愛看戲，性格單純，又愛表現高尚與慈善。坐在電視機前，既能看清細節，又不過於貼近，是最有利於產生同情心的位置。

　　州長本人也是通過電視看到那條船的。那船有一個讓人聽起來有點心酸的船名──「錦繡中華」號。當它出現在舊金山海域時，甲板似一塊平坦的農田，種植著薯瓜。除了幾個驅趕海鳥的草人，沒有任何人跡。相對這樣一塊寧靜「田園」，美國海軍的阻攔行動反倒顯得讓人討厭。其實阻攔毫無用處，既不能開砲，也不能硬撞。要不是那條船有禮貌地自己在港外落錨，就得眼看它靠上岸。那條船的使命無疑是為博取美國人的同情先行製造輿論的。

　　接受採訪的難民領導者英語說得就跟道地的美國人一樣。他煽動性地回顧美國做為吸引世界苦難者燈塔的歷史，重述華盛頓、傑弗遜和林肯的偉大原則。大洋的海風吹過每一位美國人祖先遠渡重洋的船隻，他相信今天的美國也不會給身處絕境的中國人以軍艦和砲火。在他演講時，船艙裡出來大隊難民，在薯瓜塑料管之間散成間隔相等的隊形做操。州長想像得出那副情景對守在電視機前的全體美國人會產生怎樣的震憾。所有難民都是赤裸的。藍幽幽半透明的軀體好像玻璃紙疊的殭屍。做操動作彷彿夢遊，輕飄飄地宛如隨時能飛起來。更讓人吃驚的是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沒有頭髮，每個頭顱都是光的，上千個排列在一起，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震憾力。

　　那位難民領導人向登船採訪的記者團解釋︰為了保持最低程度的存活，難民必須輪流到甲板上「放風」。即使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每人每天也只能輪上不到半小時的時間。他們的衣服和頭髮（包括陰毛）全用於製造薯瓜營養液了。除此之外，海上找不到別的物質。全船現在只有他身上這件碎布拼的袍子，是專為這次接受採訪縫製的。州長看得出其中的表演手法，但淒慘不可能全靠偽裝。當攝影機深入到船艙內部時，悲慘之狀驚心動魄。一層層狹窄隔架上擠滿肩挨肩躺著的人。在新聞燈照耀下，無髮的頭顱在隔架邊緣古怪地反光，彷彿是一串串漁網上的浮球。所有軀體都在做著同樣動作──先把瘦骨嶙峋的胸膛充滿氣，再把腹部收成薄薄兩張皮。船艙裡迴響著千萬人沉重的呼吸，如颳著時起時落的風暴。那個蠱惑專家又藉機發揮。他介紹難民們正在做一種中國氣功，用以把胃液排進腸道，抑制胃的蠕動和痙攣，減輕飢餓感。他邊說邊走到那位最胖的眾議員身邊，對一直跟著他的電視鏡頭說，這種氣功用於節食減肥會受到美國人民歡迎，美國人民由此可以更加健美，省下的食物也能使中國難民不再做這種氣功。中國難民可實在不算肥呀。

　　使州長悲哀的是這麼一個表演竟能在初始起到左右美國的效果。美國掀起一片狂熱。人們集會、請願、募捐、成立救援組織。以世界救世主自居的美國民族心理和熱衷人生戲劇的美國人心態使人們閉眼不看後果。那些道德家壓力集團、婦女組織和形形色色愛出風頭的戲子們越是這時越會跳出來顯示自己。最可悲的是對後果清醒到極點的政府和政治家們也注定在民主的箝制下縮手縮腳，無所作為。既然他們的政治命運由那些無知短見的選民決定，他們就必須把自己的智力水平和見識降到與選民同等的位置，以致在開始那個決定性時刻反應軟弱遲緩，失去了先機。比「錦繡中華」號晚三天，正是蠱惑性宣傳的效果達到最大值時，中國難民船大批到達北美海岸。

　　在當時那種氣氛下進行有力反擊是不可能的，僅能做到嚴密封鎖港口。但是中國難民並不進港，只是把無數條救生艇從大船放下海，一艘一艘首尾相接地固定連接，就形成通向海灘的棧橋，難民船上的中國難民通過這種棧橋登陸，輕而易舉地打破了美國海軍對港口的封鎖。軍隊只能封鎖登陸點，防止難民深入內地。登陸的中國難民對管制很服從。倒是美國人組成的志願救援隊到處惹麻煩。他們經常試圖衝破封鎖，把食物衣服和藥品送給難民。僅一天時間，從聖地牙哥到加拿大的魯帕特太子港，那種救生艇棧橋就搭起了三十八座，向北美大地大口地傾吐黃色人流，讓人想起中國神話中的龍。每艘下空了的船立刻調頭駛回中國去接下一批人。後續船隊一批比一批多地到達。三十八條棧橋上的人流從此不再中斷。

　　實際上，民主的可笑常常就在於無主，毫無主見。用不了幾天，原來的激動、誓言、情感就可以忘個精光，一變而成為完全相反的立場。首先變化的是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亞，俄勒岡和華盛頓三個州。中國難民對它們的衝擊最大。三州旅遊業頓成空白。旅館關閉。居民外逃。預定的國際會議紛紛轉移。娛樂業、夜總會也一蹶不振。連在地震期間都未停業的迪斯尼樂園也關了門。失業率直線上升。各行業迅速萎縮。可中國難民仍是越來越多地繼續登陸，根本看不見頭。政府在人道原則和國家利益的衝突之中拿不出合理的現實對策，只有被動地承受，來多少收多少，從全國緊急調撥生活物資，同時全力生產薯瓜種植設備供給難民，還要嚴密防疫和隔離，使中國難民及病菌不向美國社會滲透擴散。這基本是傳統難民對策的一脈相承。然而，現在的區別在於量的不成比例。一個人肚子裡長個雞蛋大的瘤子還可以對付，如果長出個牛一樣大的瘤子，用對付雞蛋的方法怎麼能對付呢？

　　所謂的「滅虱團」已開始在西海岸蔓延。那是由老闆們出錢，失業者們出人組成的屠殺組織。他們宣稱︰中國人毀了自己的國家，就已經沒有資格再在地球上生存。現在他們企圖到別的國家寄生，就有理由像消滅虱子一樣消滅他們。美國軍隊不下手，他們就自己組織起來「滅虱」！

　　在「滅虱者」的叫囂中，種族主義的色彩非常濃重。州長本人是黑人，深知種族歧視是怎麼回事。但這回的「滅虱者」卻大部分是有色人種──黑人、波多黎各人、墨西哥人、菲律賓人、古巴人……從他們對中國人的蔑視與憎惡來看，似乎全世界最低下的人種便是華人。甚至美國社會的華人也普遍存在敵視自己同胞的情緒。他們自己雖不參加「滅虱團」，但對「滅虱團」的屠殺卻能心安理得，甚至表示贊同。

　　結果原本為抵禦中國難民而調集的美國軍隊和警察反倒成天忙於制止屠殺，成了中國難民的保護者。民主社會法律至上，殺人是犯法的，不管殺什麼人，這是美國軍隊處境尷尬的主要原因。中國難民謙恭服從，對付「滅虱團」卻很頭疼，甚至要展開槍戰。有幾個集中營被「滅虱團」攻破，那種慘不忍睹的場面讓州長噁心了好幾天。反而那時中國難民四散而逃，軍隊管不住，也發生了士兵向難民開槍的事。跑出去的難民基本沒有好下場，語言不通、地理不熟、最終大都被「滅虱團」斬盡殺絕，吊在公路兩側的樹上或路標上。

　　「滅虱團」引起一部分人喝采，也有一些人為之辯護，為美國的良心尋找安慰。大多數在初始為中國難民流過淚，捐過錢，參加過示威請願的人現在都沉默了。即使不贊成「滅虱團」，也用沉默給予認可，只要自己的手不沾血就行。但是「滅虱者」的行為也同時激起了另一種力量，他們主要由知識分子和受教育程度較高的青年組成，也有教會、慈善組織和人權組織人士。他們開始都是形形色色的救援隊和募捐組織的骨幹，現在則逐步演化成與「滅虱團」針鋒相對的集團，專門保護和解救中國難民。新聞媒介相對於「滅虱團」把他們叫做「救人團」。

　　與「滅虱團」的功利原則相反，「救人團」完全從道德立場出發。他們或是人間的理想主義者，或是獻身上帝的聖徒。在他們心目中，為了人道和博愛，犧牲自己都在所不惜，因為不肯分享一碗飯而從事的屠殺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也有人是追求戲劇性的人生，這個衝突提供的舞台正好可以使他們扮演那種在寂寞時代不可能產生的崇高角色。當然也少不了企圖撈取政治資本的政客。這一派激進分子相當多，尤其是那些血氣方剛的大學生，拿起武器的速度幾乎和「滅虱團」一樣快。他們冒著颶風出海接應中國難民的船隊，為保衛登陸點和「滅虱團」展開槍戰。他們解救受攻擊的難民集中營，並在許多地方建立了中國難民保護所，不但提供吃住和武裝守衛，還力圖在難民中組織自力更生的生產，為此又與受到侵犯的土地和資源所有者發生衝突。

　　已近洛杉磯。公路兩旁出現鱗次櫛比的巨型廣告牌。州長記得上一次路過時，高架橋旁最顯著的也是最大的那塊廣告牌上是個女人屁股和一雙高跟鞋，現在則換成了一幅古典畫。這幅克納科弗斯根據德皇威廉二世的草圖畫於一八九五年的《黃禍圖》被世人遺忘多年了，近來卻成了全世界的熱門話題，到處展示和複製。畫面中央是上天派下人間的天使長米加勒，手持燃燒的寶劍站在懸崖邊上，正在向一群武裝的女神──歐洲列國的化身們告誡臨近的威脅。隔著美麗的歐洲平原和多瑙河，黃禍正在一條龍背上跏趺而坐，雙手合掌，一副靜觀沉思的模樣，在焚燒城市的火焰光輝中撥開暴風雲從天邊逼近。州長從前的黃禍概念是在矮小蒙古馬上射箭衝鋒的黃種兵士，現在才理解黃禍為什麼會被畫成一個佛陀。那正是中國難民的氣質，柔弱似水，卻比成吉斯汗的鐵騎更能征服和毀滅！

　　車隊駛進洛杉磯市區。往日車水馬龍的大街現已幾乎沒有生命跡象。街兩側的建築全都門窗緊閉，從裡面堵得嚴嚴實實。滿街汽車有的車輪朝天，有的燒得只剩殘骸。城市上空籠罩著黑煙，著火的建築仍在自行燃燒，只有時而傳來的槍聲打破寂靜。從前天夜裡開始，為保衛在颶風中劫後餘生登陸的中國難民，「救人團」和「滅虱團」在洛杉磯市內展開了全面槍戰。隨後軍隊和警察也被捲入，加上中國難民，形成難分難解的四方混戰。州長不得不把去白宮見總統的時間推後，先趕到這來處理危機。

　　這已經是內戰了，恐怖感越來越深地滲進州長內心。最使人擔憂的還不是美國與中國難民之間的水火不相容，而是美國內部的衝突。前兩天一個眾議員在電視裡聲言這是新的林肯時代，將爆發不分南北的的南北戰爭，那時他還認為是故作危言，現在卻已經看到全國一億多枝民間槍枝全舉起來互相射擊的情景了。雖然「滅虱團」和「救人團」目前還只是西海岸的事物，但類似的對立已經在全國範圍造成分裂。洛杉磯的混戰一旦擴展到全國，州長身上掠過一陣寒顫，美國就完了！

　　這正是俄國的目標所在！州長已經和總統交換了這個看法。俄國不但投入了三千萬噸船隻運送中國難民，供給糧食和燃油，而且極力阻撓國際社會解決這個問題，不惜在聯合國大會上連續對美國方案實行否決權。俄國遠東各港目前成了中國難民最大的出口，不光是滯留在中國北方的難民將從那裡上船，就連已經進入西伯利亞森林的中國難民也受到宣傳誘惑，想把艱苦的野人生活換成天堂式的美國生活，成批地棄陸登船。俄國巴不得把他們全都傾倒到美國來。如果不加阻止，美國就得被活埋，加利福尼亞的今天就必然成為美國的明天。

　　州長深知無論「滅虱團」還是「救人團」都不能解決根本的問題。在人權意識已經如此普及的今天，屠殺是無論如何不能被接受的。但一個社會又不能支撐在迂腐的道德原則上。「救人團」的偏執大部分是被「滅虱團」的行為刺激和強化起來的。只要稍微冷靜一點，每個頭腦都會明白美國不可能無限地接受中國難民。眼前的當務之急是要立刻切斷中國難民的來源，至少使還未上路的一億、二億、三億不再進來。晚一天切斷來源，未來的難題就得多加上幾百萬人。他在電話裡向總統反覆強調這一點。

　　如何切斷來源？他已提出建議──唯一的辦法就是動用美國軍隊自行封鎖俄國的遠東港口。

　　美國曾想在聯合國的旗號下組織這個封鎖，那樣有名正言順的合法性。但是有俄國在聯合國擁有否決權，這種合法性就沒有指望得到。俄國的策略在於拖時間，說一套做一套，把責任全推給已經沒有能力負責的石戈政府。時間多拖一天，俄國的壓力就減輕一分，美國的壓力就增加一分。等到俄國不再阻撓聯合國的時候，那也就是美國的末日了！

　　州長知道這個建議的份量。沒有獲得合法性便對俄國進行自行封鎖等於侵略，可能要冒著與俄國開戰的危險。但是別無選擇。即使在遠東真的打起來，也比在美國本土發生全面內戰好。他向總統談了幾點估計︰第一，即使開戰，也只是局部戰爭，俄國不會為中國難民全面開戰；第二，俄國在力量對比中處於弱方，承受的中國難民也遠比美國多，趁它還沒用太多的難民削弱美國，開戰也是美國勝利；第三，開戰將帶來一個好處，國內尖銳對立的各方會轉移注意力，緩和矛盾，化解導致全國動亂的危機。看來總統是聽進去他的話了，約他去白宮詳談。州長準備在洛杉磯逗留的時間儘量短，然後直飛華盛頓。

　　「停車！」他叫司機。十字路口東側的街上，一群身穿畫著骷髏頭──滅虱團的標誌──服裝的人正在向畏縮地蹲擠在地上的數十個中國難民身上澆汽油。一個「滅虱團」成員獰笑著劃燃火柴。

　　「住手！」州長跳下車。保鏢還沒來得及跟上，他已經向那邊大步跑去。「住手！」

　　火柴扔在了難民頭上。「轟」地一聲，數十個難民成了數十具熊熊燃燒的火把，慘叫著四散狂竄。燒焦肉皮的氣味頓時嗆進鼻腔。女人的長髮噴著火焰拖在身後。孩子成了滾動的小火球。一個燃燒的男人猛然抱住那個扔火柴的「滅虱者」。其他「滅虱者」嚇得拚命逃竄。

　　州長站住了，絕望地舉起長長的胳膊。周圍全是燃燒的人，他竟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透過那些竄動嚎叫的火把，他看到逃遠的「滅虱者」們回過頭舉槍掃射。胸膛裡似乎猛地鑽進一隻滾燙的小蟲子。一塊血跡在雪白的襯衫上夢幻般迅速擴展。他想喊一句︰「我是州長！」可他已經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天地彷彿倒轉。他看見一個火把跟他一同傾倒，兩人的節拍如做操一般整齊。

　遠東

　　【逼到這份上，俄國除了奮起反擊，還有什麼別的出路呢？】

　　黎明。

　　日本海像灰色的綢子，平靜而柔軟地波動。

　　如此平柔的海面上竟沒有航行的船！

　　如果升到足夠的高度看一眼，就能一目了然地看出日本海多像個口袋。朝鮮半島、日本列島、庫頁島組成一圈天然屏障，從海參崴到尼古拉耶夫斯科之間的俄國港口全部被裝在裡面，只有宗谷、津輕、對馬等幾個狹窄的海峽可以出入。現在，每個海峽都布設著數層水雷網，美國太平洋艦隊的巨型艦砲和艦載飛機似門拴和釘子一樣封著門。口袋被紮死了。

　　然而中國難民是升不到能看清口袋的高度的。他們繼續一傳百，百傳萬地傳著消息，只要趕到俄國港口，就能被送往美國。他們不分晝夜拚命地趕路。除了陸地，嫩江、牡丹江、烏蘇里江和黑龍江也成了通道。難民還自己開通了從哈爾濱、牡丹江到海參崴的火車線路，數十對列車來來回回，調度運轉得接近專業水平。前一段難民一到港口就能上船。每天有三百萬到五百萬中國人乘俄國輪船駛離遠東港口。遠東海岸比中國海岸離美國近，航程能縮短三天至六天。然而現在，裝在口袋裡的船不能動，外面的船進不來，難民卻在一天比一天多地繼續往海邊湧，眼看連錫霍特山脈都要被擠倒了。

　　美國一邊派艦隊阻擋從世界各地開赴遠東的俄國艦隊，一邊以極軟化的態度傾訴自己的苦衷，呼籲召開國際會議，與俄國直接談判。但是對俄國來講，問題已是根本無法用談判解決的了，它已落入一個絕望的困境──它在自己的領土上打開了去美國的口子，原意主要是想把俄國境內的中國難民釋放掉，以使自己避免沒頂之災，沒想到卻把成倍的難民從中國境內更洶湧地吸向這些口子，從而吸進俄國，其數量遠遠超過送出去的人。現在口子堵死了，吸引並不隨之消失，反而繼續擴大，那麼封鎖每拖延一天，俄國就將被淹沒得更深一分，解脫就更沒指望，力量對比也就更弱。逼到這份上，俄國除了奮起反擊，打破封鎖，把口子開到底，還有什麼別的出路呢？

　　黎明。

　　日本海像灰色的綢子，平靜而柔軟地波動。

　　五千枚燃氣導彈在前，五千架作戰飛機在後，彷彿鴿群一般嗡嗡地飛過黎明的天空。

　　沒用多久，太陽升起了，當清新的陽光把日本海從鉛灰色變為深沉的蔚藍色時，美軍在日本和南韓的五個基地已化做廢墟。封鎖日本海和韃靼海峽的美國艦隊全軍覆沒。水雷網則被重型轟炸機投下的掃雷炸彈炸得無影無蹤。

　　日本海平靜而美麗。

　　千百艘滿載中國難民的俄國船立即啟錨，很快就把馬力加到最大。

　北京

　　【石戈只選了七個字︰絕、對、不、許、用、核、彈！】

　　與魯時加的談判沒有絲毫成果。其實歐陽中華自己不來北京露面，派魯時加做代表，石戈就料到了會是這種結局。

　　魯時加請石戈再喝一杯加糖的茶，吃塊白麵烤餅。除了綠黨的地盤，眼下中國再也找不到能受到這種招待的地方了。

　　「我十分抱歉。」魯時加說。看上去他是真心誠意。綠黨現在擁有的一切某種意義上都是這位吃了點東西腸子就響個不停的總理給的。可綠黨的報答只是這點茶和餅，再多半分也不肯答應。

　　石戈弄不清綠黨到底掌握多少物資。國際救援物資源源不絕時，他親自簽發的特別命令使歐陽中華自始至終沒停過往綠黨控制的數百座生存基地裡運送物資。每個基地的人就像螞蟻，終日活動全是往窩裡搬運。眼下中國若還有夠得上規模的生存物資，那一定全在綠黨手裡。

　　從綠黨的這個北京辦事處也能略見一斑。在中國所有機構都在不可遏止地垮台時，綠黨不但開設了辦事處，而且越辦越大，成了北京最有實力的實體，連他這個總理都得親自上門拜訪。辦事處佔據了原來外交學會的整座院子。大門和院牆四角有荷槍實彈的「綠衛隊」隊員守衛。從早到晚都擠滿了人在大門口排隊登記表格。辦事處的主要工作是吸收進入生存基地的人。石戈對至今仍能見到文牘手段驚訝不已。這說明綠黨不僅有一個相當規模的網絡在運轉，而且還在力求運轉精確，這和整個中國目前的走向正相反，不能不給人留下極深印象。

　　政府的網絡能力──無論是交通還是信息交換都已喪失殆盡。設備都在，關鍵是沒了能源。人類的分工化已經到了這樣一種地步︰幾乎沒有任何一種生產能以局部形式從事和維持。石油製品自不必說，早就生產不出一滴。電力也是如此，當人的能源──食品一斷，工人便頃刻散光。北京附近的幾個水電站這幾天全都停了工。儘管他還掛著總理的名，但交通工具只剩自行車，所有信息系統都鴉雀無聲，對自己的感覺只像一個多餘的蜘蛛，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地懸在半空。天地變成了只有視覺和聽覺所及的範圍那麼窄。把握宏觀的能力一下倒退了幾百年甚至幾千年。而幾千年前只有部落，是根本不需要政府和總理的。

　　魯時加一直把他送出院門外，看著他跨上自行車。「隨時歡迎您到基地來。」石戈明白這句告別的意思。對方眼裡是未加掩飾的憐憫，無疑認準他只剩下一條路──到生存基地去保命。

　　他原想把政府機構盡力維持下去。民族遷移好比洪水奔洩，只要大壩炸開了，往下的事就不必再由政府操心。然而國內尚存留著三到四億人，這批人如何生存並且重建國家，便成了新的使命。從這個角度，仍需要一個政府。他原以為綠黨的生存基地可以為政府所用，畢竟歐陽中華是用生態保護總局局長的政府職權營造這些基地的。基地本身雖不能容納三四億人，但可以成為幾百個凝聚和組織的核心，給政府提供一個新的替代網絡，使中國得以繼續保持國家形態。在這種基礎上發揮逐級遞選制和薯瓜的作用，有指導地恢復生產，是有可能在已被遷移釋放了壓力的空間中挺過崩潰的。但剛剛的談判已經很清楚，歐陽中華絲毫沒把生存基地看做政府有份，而是理所當然視為綠黨獨有，或者就是他個人獨有。他通過魯時加傳達的信息禮貌周全，意思明確︰他無意讓政府分享生存基地的資源和網絡，也不想讓石戈插手生存基地的事務。

　　仔細想想也不難理解。對石戈來講，保留政府的意義在於推動逐級遞選的社會結構成長，直到產生新的全國性逐級遞選政府取代現政府。而歐陽中華在生存基地實行的是綠黨自上而下的一黨治理，與逐級遞選完全相反，讓石戈插手豈不等於自己拆自己的台？

　　石戈慢慢地騎著車。突然不知道還有什麼事好幹，有什麼地方好去，彷彿一根長時間處於極限狀態的發條冷不丁飛散，悠悠劃過寧靜的空間。他一手平端著收音機，讓太陽能電池迎著陽光。外國廣播是現在唯一的的消息來源。各電台都在報導美國在俄國反封鎖行動中遭受的損失。分析家們惶惶不安地猜測美國下步可能採取的反擊。衝突就是這樣你一拳我一腳升級的，一直達到全面戰爭。

　　他並不對收音機裡那些美軍士兵的傷亡數字有什麼負疚，雖然他知道究其根源，自己逃不了干係，然而已經目睹了而且還正在目睹著以千萬和億為單位的死亡，即便真打起全面戰爭又能引起什麼感慨呢？他只是盼望中國難民抓緊每一秒上船的時間，趁著美國必定要進行的反擊還未開始，盡多盡快地逃出日本海那個口袋。天知道美國人會怎樣反擊！現在除了在心中祈禱，他已經對什麼都無能為力了。

　　北京已極少有居民。外國人也早被各自政府專派的飛機接回國。熾熱的陽光下一幢幢使館建築宛如一座座空墳，低垂著沉默不語的陰影。自生自長的花朵穿出已然銹跡斑駁的鐵欄，傾斜在無人的人行道上亮晃晃地開放。杜甫那「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詩句驀地像一把尖刀插進心裡，使他不得不用手壓住胸口，抑制突如其來的心疼。

　　主要大街上能看見一隊隊騎自行車或步行往城外方向去的人。他們多數是精簡政府的決定頒布後自願到各地去組織人民生產自救的政府工作人員。遣散人員中的另一部分投奔了綠黨。這種分道揚鑣某種程度上反映出崩潰的中國正在以兩種不同方式出現的新芽。前者大部分是「綠協」和「綠大」的成員。他們帶著薯瓜設備走出去組織逐級遞選社團。後者的命運則要穩妥得多。只要認可綠黨的原則和領導，被接納進生存基地，就等於獲得了一張生命保票，不管未來多艱苦也一定能活下去。二者相比，走出去的有如走向洪荒世界，完全靠渺小一己對抗未來的未知與恐怖。石戈為眼前這些走出去的年輕人驕傲和感動。他們面黃肌瘦卻依然充滿理想的形象讓他想起當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情景。人類如果還能有未來，那一定靠的是英勇卓絕的理想。哪怕理想有時幼稚甚至荒謬，也比現實的神機妙算更使他感到親近。

　　收音機裡一條消息引起他注意。黃士可在南京自殺了，用手槍，死在他的「總統」辦公室。美聯社稱他的死起因於他的財政部長劉亞基。前幾天的新聞提到過劉亞基。那時他被尊為烈士，南京指控他是被俄國與北京合謀暗殺的，並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真實情況卻是這位財政部長沒有死，只是失蹤，不光是失蹤，還巧妙地把美國給黃士可政府的一筆九千萬美元援款分散在黑洞一樣的世界銀行系統中，化做了他個人的財產。黃士可知道這個醜聞會在世界面前給他的政府什麼樣的打擊，只好打掉牙往肚裡咽，導演了一場烈士劇，卻沒想到僅隔兩天就在內訌中被捅了出來。

　　石戈不認為黃士可的自殺僅僅是為了臉面，他不是個臉皮薄到那種程度的人，只有徹底的絕望和沮喪才會使他邁出這一步。石戈見過不少人因民族的末日和亡國的痛苦走上自殺的路。黃士可剛入閣時那種「捨我其誰也」的勁頭更易導致難以承受的心理落差。對某些人來講，活著不僅僅是自己一條命，心死了，人也就得死。從這個意義上，黃士可的死至少可以受點尊敬。

　　綠黨引起的不快逐漸消散了。石戈帶著點自嘲想起當年的一次「自殺」。那是一個陰雲愁慘的秋日，他坐在長江邊為中國思考一個把計件和計時統一在一起的「計勞」工資制度。千百個行業，千萬個工種，千變萬化的情況，他盯著滔滔江水幾個小時，也沒向包羅萬象的標準邁近一步。先是航標工的女人出來觀察他幾次，然後是航標工領來派出所的警察糾纏著不讓他走，說一些莫名其妙的開導話。最後是副校長帶著兩個老師匆匆趕到。他們告訴他，學校從電話中得知一個帶校徽的學生正準備投江尋死。打那以後，那種想自上而下把一切都管到管好的企圖就永遠和一個呆望江水的「自殺者」疊印在一起。隨著日後的宦海沉浮，他越來越體會到政治的最高境界該是「無為而治」。對一個日益複雜而且變化紛紜的大千世界，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或技術能自上而下把它管理得面面俱到。以權力為特徵的人為調節系統像一輛沒有發動機卻有制動器的車，每前進一步都得由渺小的管理者掙扎著全力去推。這就是這麼多年被冠以美名的「改革」的實質。從這個角度，他厭惡權力，不能安然地握有那玩藝兒，並且總是對權力的重負感到害怕和疲憊不堪。

　　早年那次「自殺」也許是逐級遞選制得以產生的初始契機。雖然他以後一直掌握權力，越來越大，也能把權力運用得不輸於任何嗜權者，他的最終理想卻一直是「消滅」權力，讓權力在逐級遞選的自動調節系統中從堅硬耀眼的王冠化作空氣般無形，為全社會所有人共享而不再被任何個人佔有。老子的「無為」是不靠人為，靠系統自身的能量，靠一種自下而上的結構性凝聚和分擔。那麼現在，他又何必為不能繼續施權而憂慮呢？綠黨不合作並不構成決定性障礙。逐級遞選制已培育了足夠的細胞。如果它是有生命力的，就一定能活生生地分裂增殖，以「自動」和「自下而上」的基因成長出整個未來社會的系統。他若想一直在成長過程中高舉奶瓶，與長江邊上那個「自殺者」又有何異呢？

　　他發現自己騎車的方向與回中南海相反，前面是北京內燃機總廠的大門。這個廠已被改建成全國規模最大的薯瓜設備製造廠。他曾來過多次。那時這裡熱火朝天，現在卻寂然無聲，杳無人跡。一片惆悵迷霧般在他心田漫開。他知道鬼差神使引他來到這的正是陳盼。最後一次視察他看見了她。她是「便攜型」薯瓜設備投產的技術負責人，晝夜全在車間。他沒有跟她多說話，以後也沒再想她。但是現在，剛停下與世界的賽跑便把方向轉向她，雖是無意識的，卻更顯出她在自己內心深處的位置。

　　然而眼前已是空空。

　　他驚訝地看到竟有一輛小汽車從廠區深處開出來。當他半信半疑地伸了伸手，汽車在他面前剎住時，他隨即消除了誰人在這時還有汽油的疑問，也把打聽陳盼的一串問話嚥了回去。

　　開車的是魯時加。

　　魯時加沒下車，微笑中也有點尷尬。

　　「不在了。」他沒說出誰不在，但兩人都明白。魯時加不光替歐陽中華來拒絕石戈，也替他來接陳盼。石戈感覺自己像個賊，一直要裝成正人君子的模樣，卻在最後一刻又被人當場抓住。

　　「送你回去吧。」魯時加似是急於擺脫窘境。

　　「不必了，反正也沒什麼事。」他很客氣。

　　汽車很快消失了，留下一股久違了的汽油味。人的內核如果是心，那麼心的內核就應當是「無」。他在陽光下乾澀地瞇起眼睛。「無」永遠沒有得，也就永遠沒有失。他的眼睛瞇得極細極細，宛如臉上深且密的皺紋。他沉重地騎上自行車，極度的困乏猛地撲了上來。如同一條張牙舞爪撲來的巨型章魚，頃刻便把他軟綿綿地纏進去。一路他好幾次和車一起平平地摔倒，真想就勢躺在地上就那麼睡過去。原以為睡眠的要求早已經被活活勒死了，卻原來繩子一鬆它就要以十倍的狠勁反過來勒你。他之所以每次都趁著摔疼帶來的那點清醒勁掙扎著爬起，就是怕一睡過去就得睡上幾個月。他欠睡眠的債太多了。

　　中南海已經沒有門衛。十天前他下令允許尋食者自由出入。那時這裡是北京唯一一塊還有昆蟲、魚和可食植物的地方，現在連蚯蚓都被挖光了。空氣中瀰漫著排乾了水的湖底腥氣。到處是掘地三尺的土坑泥堆。名貴花木和千年古樹零落傾倒。中央政府收縮進東北角一個小院。留守者寥寥無幾，全都東倒西歪地墜入夢鄉，連坐在門口的值班長也死死把頭垂在胸前。

　　石戈夢遊般拉開自己的房門。床在房角漂浮著顯得遙不可及。他一點不想再走，門前的地毯像拉著他倒下。這時有個聲音吱地一叫，使他心頭猛然一顫。不知為何他感到這聲音和他有關，是他的一部分。他低頭尋找，立刻看見門和牆之間擠著個充氣娃娃。娃娃身體已經歪倒，只露出腦袋，斜著兩隻大眼睛瞪他，撇著小嘴，像是被擠疼的模樣。

　　他睜了睜眼睛。

　　沙沙？！

　　是真的！他轟地一下從下墜的深淵中跳出來。不是做夢，是真的！沙沙原來是站在門口等他，被他昏昏沉沉拉門時擠到了門後。他把沙沙從門口一把抱起。手的壓力使沙沙發出一連串撒嬌般的叫聲。那兩支伸在胸前的小胳膊夾著一張紙條，像是遞給他。

　　紙條上是陳盼的字︰

　　我參加了一支南下工作團，馬上就要出發。等了你近兩個小時，看來命運之手還在繼續撥弄我。將來能不能見面，我已不去想它。擅自作主，留下沙沙跟著他爸爸（至少答應過做他爸爸）。別說我卸包袱……唉，想開玩笑卻止不住眼淚。不是捨不得離開孩子，而是留下他，便覺得我的一部分和你留在了一起（我多想和你在一起的是全部）。我已知道你為何疏遠我。那件事我不想解釋。對於叫命運的東西，解釋不清，也無法改變。我只想對你說，我在法庭上最後對你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從無改變，也不會改變。我一直不知道，你當時是否聽見了那句話。如果沒聽見，我現在就再說一遍︰我愛你！

　　13︰17

　　他看錶──13︰28！抱起沙沙奪門而出。他不清楚該往哪邊追，但知道十一分鐘的時間陳盼走不遠，只要死命地跑，東南西北全跑遍，一定能追上！

　　跑出四、五百米才想起該騎自行車，又捨不得再回頭，依舊往新華門方向跑下去。她最可能從那個門走，可他剛才偏就沒有從那回。斜插過一條樹牆夾峙的小徑，前面是一座石碑亭閣。跨過馱碑的石龜往下一跳，就是直通新華門的汽車道。他落地未穩，又重新飛起，只覺得一團風，一股力量，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和另外一個人同他一塊天旋地轉地跌進被尋食者扒倒的樹牆中。他一骨碌爬起來，臉被樹枝戳破了一大塊，沙沙倒一點事沒有，在顫動的樹枝間吱吱亂叫。撞他的是「龍口」和一輛電瓶車。一堆摔散了的汽車電瓶壓住了「龍口」的枴杖。

　　他顧不上幫「龍口」，抱起沙沙就跑。

　　「龍口」一把拽住他的褲腳。

　　「發射機的秘密清楚了！……」

　　「回來再說！」他掙脫「龍口」。

　　「……王鋒有一艘能發射核彈的潛艇……」「龍口」在身後喊。

　　他已經跑在路上。

　　「……死亡名單是潛艇官兵的家屬……」

　　他向新華門的方向跑。

　　「……他們全死於美國核彈……」

　　已經看到了新華門。「龍口」聲嘶力竭的聲音遠去。

　　「……那艘潛艇沒被摧毀！」

　　他一下定住，如同撞在一面大牆上，滿眼金星。新華門倏地縮成天邊一個猩紅色的斑點。

　　此後的過程失去了整體的現實感，只好似一堆散亂重疊的幻影。邏輯和記憶全被一個頂天立地的「！」震成了碎片。

　　「龍口」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只是找到了一個一年前退休的核潛艇艇長。前艇長一眼便認出了王鋒電文中的九個名字，都曾是他最棒的導彈發射手和輪機師。當時調走他們的命令來頭極大，從此他們便從潛艇部隊消失。「龍口」所做的結論統統是推測，然而石戈一點也不敢懷疑，這才是王鋒！

　　他和「龍口」從沒有汽油的各種汽車上拆了一堆電瓶裝在電瓶車。只有「龍口」那個工程師的腦子才能發掘出這種能源。電瓶車是單人的，好在沒頂蓬，石戈可以抱著沙沙坐在椅背上。多數電瓶電都不足，又加上超載，走一段換一個，沒跑幾十公里一堆電瓶就全部耗光，又得到處找廢汽車再拆電瓶。駛到專關國家級犯人的秦城監獄時太陽已西斜。石戈雖然簽署過允許所有犯人各自逃生的法令，因為「發射機案」未完，王鋒是唯一的例外。

　　監獄管理人員已擅自掛職而去。囚室鑰匙端正地擺在辦公室正中桌面上。石戈坐牢也在這，很熟悉。他一手攙著因開車太久撐不住枴杖的「龍口」，一手抱著沙沙。高處窗子射進的陽光使牢房像天井。王鋒看上去已挺長時間沒進食水，灰綠色軍便服骯髒之極，滿臉鬍子，卻依然高傲挺拔。石戈一見面就突然問出是不是還有一艘核導彈潛艇的問題，他連眉毛都沒動。然而石戈立刻確信──有！從不指望他會承認，只要看一眼他聽到這個突然提問時的目光就夠了，比什麼話語都明白。

　　王鋒的高度足以把頭低得很低俯視石戈。「核導彈潛艇是國家機密，你有什麼資格問？」那目光轉而變得輕蔑殘忍。可石戈知道，眼前這個上帝與魔鬼的統一體雖然有在所不惜毀滅世界的勇氣，卻只差最後那麼一點，就是親自下達毀滅的命令，明明白白地去背上千古罪名。也許這是出自貴族血液的自愛，卻導致他使出了卑鄙小人的手段──用一份死亡名單去挑唆，讓大洋深處那一百二十七個戰士充當他的替罪者。

　　「你不可憐那些戰士嗎？」他問王鋒。「他們的親人那樣慘死，你卻要他們代你去下地獄。」

　　王鋒眼裡射出一絲歹毒︰「我可憐的是你，馬戲團的侏儒！」相對王鋒的身高，石戈足以被稱為侏儒，可為什麼是馬戲團？他止住拔槍喝斥的「龍口」，走之前告訴王鋒：「你被釋放了。」他沒鎖囚室的鐵門。走廊拐角的監視鏡映出他臉上的血跡，像俗氣的胭脂。沙沙在他手中歪眉斜眼。「龍口」端著槍一拐一跳跟在身旁。當他坐上電瓶車椅背向山下衝去時，倒真是想起了馬戲團。在他這個馬戲團侏儒的腦子裡，跟飛天老爺車一樣瘋狂地閃過各種措施。可是一把沒有電、沒有汽油、沒有網絡、沒有國際聯繫幾塊牌子豎起來，措施的通道就頓成一片蒼白真空，連一絲小風也無從波動。灼熱的夕陽把腦子曬得昏昏然。只有張家口的俄軍司令部能與外界聯繫，得用多少個電瓶能把這輛車開到張家口，再通過俄軍把這個危險通知美國？潛艇官兵的家屬死於美國的核打擊，因此美國最可能是報復的目標。俄國對美國將遭核打擊不一定著急，但他們得防止美國誤會──想到這，他在大太陽底下唰地出了一身冰冷的汗……誤會！潛艇為何這麼長時間沒有動靜？是不是就在等著誤會的時機？時機已經就在眼前，只差毫釐！

　　「調頭！上張家口！」他對「龍口」耳朵喊。

　　可「龍口」像沒聽見，七拐八拐把車拐進一個大院，一聲長嘯，周圍飄出五六個戴眼鏡的鬼魂。看到「龍口」從車座下拽出乾魚分發，石戈才明白為什麼在開放中南海的前夜他恨不得把湖裡的魚全打光。他把參與過研究接收機的專家──只要在北京的──都接到研究所用魚養起來。他算準了有用得著他們的時候。

　　聽了「龍口」的主意石戈狠狠擁抱了他。發射機顯然是潛艇唯一的指令來源。死亡名單不是指令只是暗示。如果能用這個發射機發出一個明確禁令，就等於撤銷暗示，以指令的權威約束艇上官兵放棄核報復的企圖。關鍵在於如何發出禁令。不掌握全套密碼無法直接使用發射機。但只要禁令所用的字都是死亡名單上已有的，就可以從手頭掌握的接收機樣機上逆向追蹤，直到查出每個字和發射機上哪幾個按鍵相對應，不就可以照葫蘆畫瓢把禁令逐字發出去嗎？這種解剖追蹤相當艱深繁瑣，為了減少工程量，石戈只選了七個字︰絕、對、不、許、用、核、彈。這七個字在死亡名單中的出現頻率都很高，使追蹤方便了不少。

　　幸運的是研究所各種儀器設備基本完好，只需他去搜羅汽車電瓶或者拚命搖動那座海浪發電模型供應能源。從接收機樣機打印出的漢字開始，一步步向機械……電器……電路……訊號分解深入，看上去就像把一個手術台上的軀體一點點剝開。示波儀波形閃跳。塔式顯微鏡緩緩移動。精密觸臂探查著毛細血管般的電路和細胞似的節點。專家們彷彿是操著手術刀的外科大夫，一步步把複雜萬千而又簡單之至的訊號追根溯源。當七個字在發射機上的對應按鍵全部被找到的時候，破損的月亮已經在後半夜的天空上爬了出來。

　　七個字立刻被發射出去，也使用了循環發射的方式。專家們設計接收機時賦予了它一種功能︰如果都是循環電文，先發的將被後發的沖掉，不再存儲於接收機內。「龍口」用電波追蹤儀向石戈顯示，北郊的衛星地面站正在把電文向太空轉發。那個地面站有太陽能電源系統，可以自動不停地工作下去。

　　今夜的光線好奇特，空氣中似乎流滿黯紅的血。朦朧顯現的世界整個被染紅。從來沒見過這麼紅的月亮，好似個碗大的傷口，靜悄悄的，令人恐怖地流著過量的血。

ⅩⅢ、核戰之冬

　　太平洋　西經一百十六度十五分三十一秒　北緯二十九度一分七秒

　　【此時此刻，對美國進行核打擊的還能是誰？──只有俄國！】

　　一根比圓珠筆芯粗不了多少的透明軟管從海底伸向海面，連接著一張肉眼難辨的絲網。絲網是軟管頂端「分泌」出的一種金屬性黏液與海水鹽份反應而成，柔軟結實，海浪和小魚撕不破它，然而若是被商船或墨西哥海軍的巡邏艇撞上，卻又脆弱得絕不會引起注意。當鋒利的螺旋槳遠去，海面數米之下的軟管就重新「分泌」，直到補好被攪碎的網。這張可以在柔軟海面上擴展到上百平方米的網始終對著天空。它的功能不是為了捕魚，而是捕捉電波，由軟管把電波無法滲透的海洋鑽透一個通天小孔，讓電波從小孔豎直地漏進靜臥海下的潛艇。無論多深，對電波都毫無阻擋。

　　電波此時如洶湧的瀑布，全世界都在拚命叫喊。已經開始附著寄生貝類的潛艇殼體之內，一台收音機在長久通電中微微發熱。英國BBC電台的電波在高保真耳機裡轉換成播音員激動得發抖的聲音。

　　※※※

　　「……戰地記者麥克勞德當時正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市（海參崴）二百米高的電視塔上俯拍中國難民登船的全景場面。符市每個商用碼頭、軍用碼頭和漁船碼頭全都擠滿船隻。中國難民充塞了麥克勞德俯視的所有空間，並且繼續成千上萬地到達。一個突如其來的現象震驚了每個能看到海的人。本是正在漲潮，海面卻突然下降，海水急速退走，大片淺海暴露出海底。來不及逃走的海洋生物在海草中竄跳。一隻罕見的大白鯊卡在礁石之間。位於淺水的船底部觸地而側傾，失去平衡的人群像坐滑梯一樣從甲板上滾落。深水碼頭的大船因為水位下降紛紛繃斷繩纜，彼此撞擊出巨響。麥克勞德的視點高，也許只有他的位置才能看出退走的海水是被一道在天邊聳起的波峰吸走的。海嘯！他從電視塔頂高喊。可他的聲音沒人聽得見。只有一七五五年的里斯本出現過這種波谷先到海岸的海嘯。當時人們出於好奇成群下到露底的海灣而被隨後而至的波峰吞沒。現在的人們則是被飢餓引向海底。從船上滑落的饑民喜出望外地率先撲向那些無法游動的魚和暴露的貝類，生吞活剝地往嘴裡塞。岸上的饑民隨之洶湧地衝下岸，如填充海底的新海潮，向席捲而來的海嘯波峰迎頭撞去。當高達四十五米的波峰驚天動地地進入人們視野時，任何逃跑的努力都已無濟於事。一切全在一瞬間被巨浪吞噬。上千條船同時被拋起，在浪頭上相互撞成碎片。船中的人有如在絞肉機裡被絞成肉末。只有一條二十五萬噸的巨輪奇蹟般完好地躍過碼頭和街道，推倒六七座積木似的大樓，當當正正地落到公園中間。未被肅清的美國水雷被波峰帶進市中心，撞到哪炸到哪，更增加了海嘯的氣勢。第一個波峰剛剛平息，第二個波峰又撲了上來。波峰高度依次降低十米左右。到第五個波峰時，破壞力顯著減小。但前面幾個已經足夠。覆蓋了大半個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海水退回海裡後，在電視塔上僥倖逃生的記者眼下只剩滿目瘡痍。金角灣沿岸的碼頭、船塢、倉庫和各種港口設施一無所存。這個俄國最大的港口已經不知去向。繁華的中央大街變成水淋淋的廢墟，到處掛著鮮綠的海草。一隻海龜伏在高聳的紀念碑頂尖上蠕動。一列列火車爬滿火車站附近的建築，好像是盤來繞去的蛇。

　　這就是美國的反擊！

　　現在還不知道美國製造這場海嘯用的是什麼手段。日本和朝鮮半島雖然也受影響，但海嘯的最大波峰只有十幾米高，比對俄國的破壞性小得多。在日本海那個口袋裡，把海嘯控制得這樣有方向，需要相當複雜的技術。目前俄國尚未公佈損失詳情。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全俄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兩個港口，也是最大的兩個中國難民轉運站──符拉迪沃斯托克和納霍德卡已徹底毀滅。兩個港口城市也毀掉了一大半。俄國太平洋艦隊和基地幾乎被一掃而空，僅在海岸線損失的各種船隻就達近千萬噸。正在日本海上航行的船隻沉沒多少目前尚不清楚。俄國人的死亡數字至少在二十萬以上。中國難民的死亡人數無法估計，沒人相信會少於八位數。自此，俄國在遠東大陸的港口只剩北方的蘇維埃港和阿穆爾河口的尼古拉耶夫斯克，位置偏僻，吞吐量小，封凍早，俄國轉運中國難民的能力一下損失掉五分之四以上。美國所受的威脅即使不是徹底解除，也可以大大鬆下一口氣了……」

　　※※※

　　丁大海一直在聽。這些天，他連睡覺也戴著耳機。終於聽到了，他斷定，這就是他一直等著要聽到的，是他為交戰雙方構思的結局所需要的最後一環！

　　到了這一步，俄國人該怎麼往下走呢？戰爭當然可以保持漸進的升級方式。比海嘯更奇的手段也不是找不到，但具有決定意義的事實在於︰把俄國境內的中國難民轉嫁給美國的構想就此破滅了。失去了港口，失去了轉運和吞吐樞紐，數億難民就必然重新轉向西伯利亞，把他們弄出去已經沒有希望。俄國注定只剩被壓垮淹沒的前景。美國不必再發一槍一彈就成了大贏家。在如此殘酷的戰略格局中，俄國還有沒有下一步呢？

　　丁大海早替他們想好了──核打擊！

　　無疑，他知道俄國人不會用這個辦法。打美國和打中國不一樣，哪怕只給美國剩下半口氣，它也照能把俄國炸個精光，與其說這是辦法，不如說是自殺。俄國人沒那個膽量，也不會發那種瘋。因而，丁大海打一開始就知道──得由他自己「替」俄國人開這個頭。

　　美國人在構思這個海嘯反擊的時候，無疑也是認定俄國人不會就此使用核武器的，然而丁大海熟悉美國，深知在某些情況下，美國佬會變得何等愚蠢和偏執。只要真受到核打擊，他們立刻就會相信是俄國人幹的。冷戰意識並沒有隨著冷戰結束徹底消亡，冷戰時期形成的反應機制仍以本能形式潛伏於美國防務體系的整個神經網絡，很可能連思索一下都來不及就會做出自動反擊。

　　即使它思索，又能思索出什麼呢？此時此刻，對美國進行核打擊的還能是誰？──只有俄國！

　　這就是他這樣久地化成海底一塊礁石所等待的。他清楚等待的危險，也許什麼都等不到就先等到自己的毀滅。然而他咬緊牙關挺住。如果他有兩艘潛艇，他能分身兩個，他就會早下手了，但他不能只還擊一個仇敵，而讓另一個逍遙於懲罰之外，因而「夜長夢多」的顧慮就只能讓位給「一箭雙鵰」的決心！

　　他關上收音機，把耳機輕輕掛在環形圈上。閉上眼睛靜待幾秒鐘，非常仔細地按下了那個全艇進入戰鬥崗位的信號鈕。

　　能感到艇身微微搖動。那是一百二十六名部下在百無聊賴中突然緊張起來釋放出的能量。他能想像得出每個人從舖位上跳下，從椅子上蹦起，擁擠在舷梯、過道和艙門間向各自崗位奔跑的情景。他開始刮鬍子，刮得很仔細，乾淨極了，換上新軍服，把王鋒的禮物──那副大校肩章戴在上面，安放得端端正正。除了結婚，他從來沒有這麼細心地修飾過。當他站在指揮艙內的攝像機前時，全艇官兵都在各自崗位上通過閉路電視注視他。

　　本以為感情已化成了石頭，可心又開始洶湧地流血。攝像機鏡頭像部下黑洞洞的眼睛。有一度他只感到滾燙的血在蒸發和嘶叫，腦子成了一片空白。

　　「你們……」彷彿卡住了殼，插進一段長長的沉默。置身在指揮艙內的幾個部門長都有些不安。

　　「……你們沒有收音機……無法知道……這幾個月發生了什麼……我難以給你們一一講清楚。但是其他事對你們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在指令接收機裡。」

　　他緩慢地扭轉頭，呆滯的目光半天才認出要找的對象。

　　「通訊部門長。」

　　「有！」通訊部門長立正。

　　「請你去艇長艙。」他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缺氧的空間呼吸。「打開接收機。」

　　「是！」

　　他把閉路電視的受畫開關轉換到艇長艙。全艇每個崗位前的螢幕都變成通訊部門長在那裡按程序打開接收機的畫面。抽屜型的接收機沿軌道一滑出航海桌，紙帶便從輸紙孔裡竄出，在空中畫出一條弧線。

　　「請你唸一下。」他對傳話器說。全艇都能聽到他的聲音。艇員們很少聽見艇長用如此柔和的口氣下指示。

　　他把眼睛移開螢幕。如果可能的話，還想把耳朵也堵上。哪怕用燒紅的鐵條穿漏耳膜，也比再聽一遍那個名單好……

　　「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

　　他以為是幻聽，使勁甩了一下頭。

　　「……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

　　他猛地抬起眼睛，螢幕裡通訊部門長的口型清清楚楚，那表情也絕不是在念死亡名單。

　　「……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

　　指揮艙裡每雙眼睛都在他和螢幕之間來回看。不！他們的表情不是聽到死亡，是忍著笑意，在聽一個精神病式的囈語！

　　「……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

　　「見鬼！」他狂吼一聲。

　　寂靜。螢幕上的通訊部門長驚愕地把口型停在「絕」上，活像個雷公。指揮艙內的軍官們個個瞪圓眼睛。平常任何人發出這個音量的三分之一，就會被艇長掐住脖子。

　　丁大海大步下到艇長艙，一把抓過紙帶。

　　……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絕對不許用核彈……

　　他把紙帶從頭拽到尾。全是「絕對不許用核彈」！一個緊挨一個，半點間隔也沒有。從哪冒出來的這些字？難道是做夢？周圍的一切都在變虛甚至開始漂移。真是做夢吧？也許他的身體開始晃動，通訊部門長伸出手扶他。他一下清醒，甩開通訊部門長的手，同時關掉艇長艙的攝像機。失態在全艇面前已暴露得太多了。

　　「你出去一會兒。」他吩咐通訊部門長。

　　怎麼回事？他關上艙門，茫然地思考。用最古老的方式咬咬舌尖。眼前的確不是夢。紙帶上那些字千真萬確。難道以前的是夢？如同他在美國監獄裡汗淋淋嚇醒的那種惡夢？那他一定給老天磕頭！可他是在什麼時候醒的呢？怎麼找不到界限？拉起袖子。漁鉤在左臂上鉤出的疤痕歷歷在目，摸上去猙獰起伏。拿開航海手冊和倒扣的杯子，包著手錶的紗布又黑又硬。那不是夢，是血，他的血，雖然乾了，可確實是從心裡流出來的。紗布裡的手錶仍在被振盪器帶著跳動，只是電池臨近耗光，跳得已如垂死前的抽搐。

　　無疑，電文被更改了。究竟怎麼改的，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不是王鋒改的。王鋒的口氣不是這樣，王鋒也從不自相矛盾。但即使是王鋒改的，他還會執行嗎？不會了。他非常清楚這一點。現在世上已經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阻擋他走出這一步，連他自己也阻擋不了。自打死亡名單從鑽透海洋的那個小孔進入這艘潛艇，他就已被點火發射。發射出去的導彈是收不回的了，只有不可更改地飛向目標，在最後那個轟然的膨脹和升騰中了結。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向艇員從頭解釋？不，那是幾天幾天幾夜也做不完的形勢報告。一句話告訴他們親人全死光了？他們怎麼會相信？他如何能證明那個死亡名單曾經存在過？他背不下來，即使能背，又怎麼解釋接收機打出的是這麼幾個字？原來沒這幾個字而只有死亡名單，可以解釋為上級默許報復，至少不阻止。在悲痛引起的同仇敵愾下，全艇會凝聚成一部毫不猶豫的發射機器。但是現在，沒有死亡名單來促成同仇敵愾，指令卻是明確禁止使用核彈。全艇每名官兵都受過根深蒂固的核武器紀律教育，想說服或脅迫他們服從自己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眼前這個時機。然而錯過這個時機，一箭可就再難射住雙鵰了！

　　他摘下兒子的漁桿在手中撫摸，瞇起一隻眼睛，把它伸向幻覺中的海洋。他好像看到一隻碩大的白魚急急遊走，外皮在海水折射的陽光中五彩變幻。

　　自殺發射──只剩下這一條路了！

　　他擦了很長時間的眼鏡。那鏡片的厚度是從一個漁民到艇長的歷程。迷亂的波瀾在他心裡平靜下來。走出艇長艙時他已經恢復了清醒和堅定。

　　艇員們仍在各自的戰鬥崗位，正迷惑不解地交頭接耳。艇長重新出現使他們安靜下來。

　　「接收機出了點問題。」他扶了扶擦得珵亮的眼鏡。「它犯神經病，把我也氣糊塗了。」

　　艇員們低聲笑了。從未聽過艇長說笑話，即使不可笑也變得有趣。只有通訊部門長驚異地揚起眉。他當然清楚接收機是好好的，可丁大海向他射出兇狠的目光。

　　「接收機丟了電文前面一句，上級命令我們做一次第二練習。不許用核彈當然是廢話，不過算是例行交代吧。上級總是婆婆媽媽。」

　　多數艇員又笑了。艇長今天也變得婆婆媽媽。軍官們都感到奇怪，不過弄不清奇怪在哪。

　　所謂第二練習就是潛艇按導彈發射程序從頭到尾操作一次，只是不進行最後發射。潛艇以極緩慢的速度從海底上升。壓縮空氣從壓載水櫃排水的過程幾乎無聲無息。中國潛艇的寂靜光靠技術是無法保證的，更多地要靠耐心。從二百九十米深度上升到二十五米深度用了十六分鐘。在這十六分鐘裡，丁大海非常平靜，平靜得如同心臟變成了水晶，血液變成了水。他頻繁地發佈指令，讓任何人無暇瞥他一眼。他每夜都得握著胸前那個滾燙的金屬小盒才能睡覺，一次又一次地打開放在眼前，可這次不再是看。當他把裡面那片啟動核打擊控制程序的密碼集成塊插進矩陣九空位時，他的手穩定之極，沒有一絲抖動。有了這把半透明的小巧鑰匙，二十枚導彈的鎖定保險裝置就將自動打開。

　　潛艇逐漸接近水面。自打出航，這是潛艇第一次在白天接近水面。

　　「天哪！」聲納軍士長突然低呼一聲，一根手指指向艙頂螢幕，表情變得極其恐怖。

　　潛艇耐壓殼體外安裝了不同方向的攝像機。為了直觀，螢幕在指揮艙內的佈置和攝影機方向相同。艙頂螢幕所顯示的就是潛艇上方的景象。隨著潛艇上升，螢幕逐漸增加亮度。潛艇上的人都熟悉那種天光在水層之下模糊不清的景象。上方波動的海面灰濛濛，霧茫茫，好似是混沌世界的天空。可是現在，那天空上竟飄滿了雲──人形的雲！一個個張著僵硬四肢的人形剪影隨著海浪奇形怪狀地搖擺，像是在飛，或在舞蹈。潛艇在發射深度水平漂航。人形的雲在頭頂緩緩掠過，無窮無盡。最密之處，人形頭頂頭，腳對腳，天光只剩斑駁的點塊，似乎整個太平洋全被蓋滿，潛艇永遠逃不脫這不可思議的恐怖籠罩。指揮艙內每個人都僵成仰面向上的石像。

　　誰也不會有憑空理解這種景象的想像力。丁大海若不是預先在收音機裡聽到了種種報導，也會驚駭眼前是不是時空錯位，潛艇開進了地獄之海？他的嘴幾次張開又閉上，最終決定不向部下們解釋。頭頂全是中國人的屍體。他們被颶風和屠殺化做死亡之雲，在加利福尼亞海流的挾帶下向南漂到這裡。如果他們一路不被魚兒吃光，再漂下去就會匯入北赤道暖流向東漂去，總有一天再漂回他們出發的地點──中國。那是他們的家。家！他在喉頭發出一聲呻吟，半天難以嚥下去。

　　潛艇定位了。二十個導彈發射筒蓋在水下一同打開。

　　他命令潛艇緩緩上浮，貼近水面。也許艇員仍處於震驚之中，沒人對這個違反第二練習程序的指令表示疑問。正常發射深度是水下二十五米，自殺發射卻是距水面越近越好。如果不怕暴露，最好浮出水面在水上發射。

　　他把自殺發射的指令語句送入計算機。經他細心修改的程序不會在其他控制螢幕上顯露痕跡。但即使有哪個操作員發現異常，也不會明白怎麼回事。他們一輩子也不會學到還有自殺發射這項戰術。

　　這是他的獨家創造，是他在黑暗海底漫漫等待間磨出的一柄雙刃劍。正常的水下發射是先用充入發射筒內的高壓氣把導彈彈出水面，然後再點燃火箭發動機。壓縮氣體只能供導彈依次一枚一枚發射。每次發射引起的潛艇橫搖都需要一個穩定時間。他這艘潛艇的發射間隔最低限是三十秒。那麼發射完全部導彈的最短時間是九分三十秒鐘。在正常戰爭中，這點時間可以接受。然而對一艘不知何時就將遭到摧毀的潛艇來說，一旦發現摧毀降臨，就該能在一瞬間把所有導彈一同發射出去。實現這點只有一種方式──同時讓二十枚導彈在潛艇發射筒內直接點火。導彈同時升空，而潛艇被二十條火柱擊碎，並被二十枚火箭瞬時爆發的合力打進深海海底。

　　對丁大海來說，潛艇已不用考慮。與其讓敵人摧毀莫如自己摧毀。發射一完成，這艘失去了國家的潛艇也就沒有了存在下去的意義。但過去他只把自殺發射當做最後一手，有備無患。他自己的生命雖不足惜，保存艇員的生命卻是他的職責。然而現在，他卻要親手謀害所有艇員，一個不留。假借第二練習的名義可以讓艇員完成一切準備工作，只要按下發射鈕就能把導彈發射出去，若以正常方式發射，只能發射出第一枚，艇員們生命無損，卻會立即停止繼續操作，並為上當受騙震驚和激怒。只有自殺發射是不會有人來得及表達異議的。也許沉入海底之前個別人還能有幾秒鐘的時間想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那時二十枚導彈已經不可更改地升入空中了。

　　他相信，如果有充分的時間解釋，部下們一定會理解。他們會坦然地跟他去死。他們的親人已在另一個世界，自己留在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思？所以他沒有什麼自責。到陰間後，他會把他們重新召集起來，為這個不得已的欺騙向他們請罪。

　　潛艇幾乎緊貼海面了。潛望鏡只略動一下就露出水面。天空明媚，海鷗潔白得耀眼。在陽光下，大海本應是亮晃晃的，現在卻毫無光澤。屍體，屍體……這是無邊的海嗎？還是無邊的屍堆？潛艇似乎造成了某種奇特的吸引力，屍體令人驚心動魄地在潛艇上方越集越密。也許他們有靈，在用最後僅存的軀體給潛艇加一層掩蔽吧。一個被泡成了巨人型的臉貼上了攝影機外的深水窗口，那形象令人毛骨悚然。丁大海從螢幕上看見一個屍體的乳房劃過鏡頭，那乳房已被小魚咬成蜂窩的形狀。不知為何他竟毫不相干地想起妻子。他之所以能夠平靜地度過了一百二十四天等待的日夜，沒有發瘋，靠的就是那些程序。每天除了短短的睡眠，他幾乎每分鐘都待在計算機前。二十枚導彈的四十顆彈頭，由程序編結起聯結目標的軌跡。四十個目標像四十顆星星，在深夜中熠熠閃亮，是他黑暗心中唯一的光明。目標程序、定位程序、自動尋的程序，包括現在正在運行的自殺發射程序，每一套程序的工作量都近天文數字，卻如同氧氣，成了他的生命須臾不可分離的成分。

　　現在，他的生命就要最後爆發了，被那些程序煥發出熾熱的靈魂和能量。使他慰藉的是他曾有時間改裝了一個小小裝置。那是一個呼救用的無線電浮標，即使潛艇粉碎，也可以完好地浮出海面，無休止地發送出事先預置的信息。他裝入一個延時器，把開始發報的時間延遲到浮出海面三十六小時之後。這時間足夠任何規模的核大戰打完了。他不想讓四十顆彈頭從哪而來成為永恆的秘密。在浮標發送的電文裡，他告訴美國和俄國，也告訴世界，這是中國為自己遭受的二百零五枚導彈還的帳。中國人從不欠帳！

　　就要發射了。一切準備都已就緒。自殺程序也已被計算機秘密而精確地運行完畢。他的手指觸上了發射鈕。這將是他最後一次感受接觸了。過去、現在、未來馬上就將融匯在一起。沉寂中傳來母親在村頭悠長的呼喊。他聽見自己的赤足在沙灘上踏響。他多麼想讓全身的皮膚再接觸一次海啊，那蔚藍無邊慷慨的大海，那溫柔輕涼明亮的大海。

　　難道他不是馬上就會和那大海永恆地接觸了嗎？

　　海面上，那片屍體越堆越密。死人們像是要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卻突然一起猛跳起來，直射天空。二十枚升騰的導彈彷彿是由他們合力從水下拉出的。隨即他們便濕淋淋地熔化進導彈尾部噴出的烈焰。也許他們不甘心沒去成美國，導彈不正是飛向美國的嗎？

　　二十枚導彈一上天就分開了，各奔各的方向。九分鐘到十三分鐘後，在它們以二十倍音速的速度分別重返大氣層時，每枚導彈將有兩顆自動尋的彈頭分向不同目標。每顆彈頭的爆炸當量皆為一百二十萬噸。

　月球　普希金月面站

　　【那片遼闊富繞的俄羅斯土地上，開始陸陸續續地亮起數百上千個亮點……】

　　月球的長夜是寧靜的。在斜射的地球光映照下，灰色平坦的月海顯得神秘蒼涼。久遠世紀前由熔岩漫溢成的線狀山鏈蜿蜒曲折。環形山中央峰在遠方聳立。無論往哪個方向看，心裡都會有種無根底的感覺。只有斜掛在弧度很小的月球地平線之上那個明暗相交的地球讓人覺得溫馨和踏實。

　　那是家啊。安德烈倚在窗前。每天工作結束，他都要久久看著地球。喝著從電熱器中取出的罐裝咖啡，聽著柴科夫斯基的音樂，這就是他在月球上最大的快慰和休息。地球可真美啊，那麼巨大，超過二十個月亮，照耀著這個遠離家園的「小屋」，讓人怎麼看也沒個夠。

　　另外兩個夥伴在望遠鏡的螢幕上觀看地球。他們一個生在伏爾加河畔的草原，另一個來自印度。望遠鏡在兩人的家鄉之間來回搖移。歐亞大陸逐漸隱沒進地球的暗面。今夜地球少雲。安德烈凝視著莫斯科，雖然看不見具體形象，可那個位置是不會錯的，只要把眼睛盯在那，他就能看見卡嘉正仰著美麗的脖子凝望月球。

　　地球基地規定月面站不許關閉室內照明燈，哪怕在睡覺的時候。這是為了攝像機能隨時發送回去清晰的圖像，以便地面掌握情況。可是睡覺前看地球的這段時間，他們才不管這條紀律呢。燈光會在窗上造成反射，影響視線。如果這時地面為看不清他們而絮絮叨叨，他們就乾脆關掉地面的聲音，只留下指揮長在無聲的螢幕裡乾瞪眼。

　　但是他們從不關掉螢幕，雖然那裡永遠是同一個畫面──枯燥無味的指揮中心，千百遍重複的面孔，無窮無盡的嘮叨、抱怨和指責，然而那是一個「繩頭」，從地球上伸過來繫著他們。唯有時刻看著它才覺得安全和有依靠。在這個億萬年無生命的世界上，只有這個「繩頭」才能把他們拽回家啊！

　　安德烈經常在夢中夢見，這個「繩頭」突然一下斷了，他像流星一樣不可控制地飛向太空深處。當他冷汗淋淋地醒來，看見這塊螢光幕閃動，裡面那些日復一日的面孔照常守在身邊，有時他會感動得偷偷流淚。然而現在，此時此刻，也許是一種感應，他突然瞥了螢幕一眼。怎麼回事？指揮中心正在螢幕上飛散！指揮長像卡車一樣撞向攝像機鏡頭！只是一眨眼，什麼都沒有了。快得連他是否真的看見都無法確定。然而螢幕裡確實什麼都沒有了，所有的東西一股腦消失，只剩月面站的核電裝置輸出的能量在螢幕上無意義地閃動。

　　安德烈猛地打開聲音開關。除了三十八萬公里空間中的不祥噪聲，什麼都沒有！

　　他聽到兩個同伴同時發出驚叫。

　　望遠鏡螢幕上，美麗的地球，歐亞大陸的北方，家鄉，那片遼闊富饒的俄羅斯土地上，開始陸續地亮起數百個，或者是上千個亮點，如同落下一片密集的繁星。星星越來越亮，越長越大，像是綻開的火的花朵，簡直美得不可思議，美得驚心動魄，美得足以讓人心跳停止，血液也凝固不流。

　　最大的花朵就開放在莫斯科的位置上。

　太行山　一個流浪漢講的故事

　　【你幫咱想一想，在閻王爺面前，他到底笑個啥？】

　　※※※

　　這年頭怪事多，人家都說見怪不怪，可是咱昨夜聽到一個人笑，現在想起來頭髮根子還發麻。

　　昨夜風颳得緊。那風熱乎乎的，好像是從著火的地方颳過來，把半拉月亮颳得直忽閃。咱餓得睡不著，就到西頭那個空村子串，想找點啥塞塞肚子。轉了半天啥都沒有，冷不丁撞見一家院兒裡趴著個人。開始咱以為是個死的，就著月亮光瞅見他臉前堆著幾個圓不溜秋的東西。咱想說不定是吃的，伸手一摸，全是他娘的廢電池。

　　「老鄉，請你幫個忙。」那人冷不丁趴那開了腔，可把咱嚇了一大跳。原來他沒死，還剩一口氣。「咱可背不動你。」咱連忙說。這年頭自個兒都顧不過來，誰還能顧上別人。「不用你背我……只請你幫我聽聽收音機。」別看他說一句就得喘半天，咱敢打保票他是個城裡的官。「我找不到電足的電池……我的聽力已經衰退了……聽不清。」咱這才看清他手裡還拿著個收音機。這倒新鮮！一個快餓死的人在村裡爬來爬去不是找吃的，找了個收音機和一堆破電池。衝這股新鮮勁，咱把耳塞子塞進耳朵眼。他挑的電池也跟廢的差不多。那點聲咱聽著都費勁，要餓死的人能聽見才怪了。咱學不來嘀裡嘟嚕的外國話。他說有個台灣電台講中國話，讓咱拿著收音機這麼轉轉，那麼弄弄，最後咱還真聽著了中國話。

　　收音機裡劈哩啪拉亂七八糟。哪句咱聽真亮了，咱就在他耳朵邊上給他照著學一遍。現在咱可學不上原樣話了，都是說啥核彈的，一會兒男的說，一會女的說。俄國先打了美國四十顆，全打的是大城市，把美國打慘了。美國立馬來了一個啥子「第二次打擊」，打了俄國……那是多少顆咱可記不清了，咋也有上千吧，想把俄國一下打癱那再不能還手，沒想到俄國的核彈海去了，根本炸不光，叫美國打得一急眼，嘁哩喀喳全扔到美國頭上去了。咱琢磨就跟狗咬狗差不多，被咬疼了哪還顧別的，一門心思就是把對頭一口咬死。現在倆國家全毀了。收音機說管核彈的人還在那你一顆我一顆地來回扔，可老百姓都在大火裡頭燒著呢。

　　咱跟著學到這收音機就沒聲了，八成電池完蛋了。那人倒也沒有再聽下去的意思。咱看一眼他的臉，嚇了一跳。他在那笑呢！開始沒聲，可看上去笑得真開心。眼睛就跟倆煤球差不多，在月光底下紅通通地發亮。他越笑聲越大，到後來那笑聲震得咱耳根子嗡嗡響。哪像個要餓死的人？開頭咱還壯膽子挺著，咋也不能怕一個半死的人呀。沒成想他晃晃悠悠站起來了。嚇得咱扔下收音機就沒命地跑。跑出院兒咱回頭瞅了一眼，那人個好高，像隻狼一樣仰著脖子對著月亮笑。咱跑出村兒老遠還能聽見那笑聲呢。真嚇人！這一晚上咱心驚肉跳，熱乎乎的風颳得人嘴裡像著火，咋也睡不著。早晨的天是綠的，活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不知咋的咱心裡總也撂不下那人。等到日頭升起來，咱就拎了根棍子回頭去看。

　　那人已經死了。就死在那院兒裡。頭歪著枕在豬槽子上，手裡抓著收音機。別看他出不了聲了，可咱敢保證，他一定還在那笑。咱繞到能看清他臉的那邊，果不然，他笑得可開心呢！你幫咱想一想，在閻王爺跟前，他到底笑個啥？

　　今兒個的日頭也怪，咋他娘的跟抹上了一層泥巴一個樣？

　　※※※

　神農架

　　【「歐陽中華，讓我看著你殺人！讓我看著你怎麼當個劊子手！讓我看著你的審美追求和綠色理想！……」】

　　天空先是淡淡地發綠，然後逐漸轉黃，就像北方出現塵暴時的顏色，可是沒有一絲風，倒是低低的霧藹不時凝聚又散開。太陽先是把光芒變成光暈，隨著天色越來越黃，變成一個正午時分在頭頂出現一下的紅球，升落時則只見到幽黃的天邊一團比別處稍亮的光影。最後，天空開始轉成黑色，紅球光影都不見，只有一張極均勻完整的黑色天幕，等量地滲進少許細短稀疏的光線。夏季最陰的天也許可以暗到同樣程度，然而那天空有層次有運動也有生命，黑色是低垂在頭頂的，是活生生的烏雲。這個天空的黑色卻是在極高處，完全是冷漠呆板和無邊無際的死亡。

　　本是最熱的季節，竟出現漫山遍野一層白雪。天是黑的，地是白的，整個世界像是顛倒了。仔細看，雪不是純白，發暗發青。看的時間稍長，就會發現也是黑的。放射性塵埃，汽溶膠、城市燃燒的煙塵，無疑還有屍體燒焦的分子，凝結進了每一片雪花。氣溫一直在下降。每天都明顯地感覺又冷了一分。如果仔細體會，每小時都在變冷，甚至每分鐘。水銀柱似乎要無止境地縮下去。但只有到了今天早晨，眼看見這場靜悄悄出現的雪，陳盼才不得不相信，核冬天已經降臨。既已下雪了，難道還不是冬天嗎？

　　曾經有過不少反對核冬天的理論。有的理論甚至斷言大面積燃燒和煙塵將使原本就困擾地球的「溫室效應」更為加強，地球反而會升溫。還有的理論認為海洋是個巨大的調溫器，蘊含的熱量可以補償陽光的缺乏。核戰一旦發生，人們便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這些反對理論上。然而核冬天不僅降臨了，降臨的速度還遠遠超過理論推導。陳盼想到那位她在飛機上認識的核冬天專家，他此刻正在測量數據嗎？

　　雪很軟，薄薄的一層，下面全是泥水。三匹馬交錯的蹄音響成一片，怪好聽的。馬鼻噴著白氣。馬的全身也都熱氣騰騰，跑出了汗。核冬天真來到眼前，擔憂和恐懼反倒不那麼強烈了。也許因為健康日益恢復，全身感覺輕鬆，心情也似乎從夢魘中擺脫出來。她騎馬已經很自如，只需一隻手拉韁繩，兩手可以輪換縮進蓑衣裡取暖。兩名護送者跟在兩邊。他們很少講話，對她照顧得卻很仔細。一路上換過幾撥護送者，全是這樣。陳盼打心眼裡感激他們。沒有他們，她恐怕早完了。

　　大道上腳印多了，已成一片泥濘，但前後仍不見人影。在岔路口，「單刀」勒住馬。「單刀」是陳盼在心裡給他起的名字。因為他最顯著的特徵是腰間掛著一柄傣刀。那想必是昔日的一件民間工藝品，可昨天他拔出來嚇退幾個企圖搶馬的饑民時，那刀光也很鋒利哩。「單刀」瞇起眼睛觀看每條路的前方，又跳下馬研究地面的腳印，最後選定左邊第二條小路，用石頭在路口擺出一個三角。

　　在一棵被饑民扒光了皮的老樹幹上，陳盼又看見那種用古漢語、英語和計算機程序語句混寫的告示。一路上主要路口幾乎都有這種告示。告示給出離得最近的綠黨接待站位置，註明能看懂告示的人可以前往接受審查，審查通過者便會被綠黨生存基地接納，也就有了安渡核冬天的保證。告示特地強調，生存基地容量有限，審查嚴格，勿帶看不懂告示的人前往接待站。每次看到這種告示，陳盼心裡都不是滋味。當初的「美基地」轉變成如此冷冰冰的生存基地，除了一如既往地證實溫飽之需求對理想的致命束縛，也體現了歐陽中華充當上帝的慾望。按照他做為上帝而制定的標準，她本屬於該被淘汰之列的啊。當她被抬進黃河邊那個接待站時，她在半昏迷中聽到同伴們反覆擔保她對三種語言都很精通。接待站主任傲慢地回答，看懂告示只是條件之一，並不是全部條件，生存基地不是醫院，也不是福利院或養老院，病人、殘疾者、兒童和五十五歲以上的人一律恕不收留，剩下的也要根據專業水平再淘汰一次。同伴的哀求對他就像耳旁風，可他一聽到陳盼名字卻猛地跳起來。她立刻成為最優先者，直接被送往神農架。這一路有如古代的驛站相互接力，走一段便換人換牲口，食品醫藥都有保證，所以儘管旅途奔波，她卻日見好轉，沒幾天就能自己騎馬了。

　　她後來得知各接待站都有她的名字和照片。她一路處處被奉為貴賓。不能說她對此一點不感到女人的榮耀，但更多的是不自在。若不是昏迷中被送上路，她一定不會離開同伴，寧可和所有人一樣步行去那些沒有特殊優待的基地。

　　翻過第二道山崗，「單刀」從懷中掏出一根細竹管，吹響一聲尖利的哨音。不久，東邊山頭立起一棵小樹。他們策馬奔向那個方向。不能不歎服歐陽中華的天才，在這樣一個崩潰的世界上，居然組織起覆蓋面積這樣大的一張網，維持信息、人員和物資進行上千公里的有序流動。這些暗號、傳遞信息的方式、又髒又瘦的馬、傣刀、信鴿、蓑衣……完全像武俠小說描寫的古代，一切都這樣原始，卻畢竟是死亡肌體中唯一一線生命的血脈。

　　這一點使陳盼困惑不已︰人類有力量製造出這樣一張怪誕的天空，可以顛倒大自然的順序，硬在炎夏時分塞進一個寒冬，然而人類自己卻落到如此淒慘的地步。人類聰明到極點，又做著最大的蠢事──消耗無數財富和勞動製作出一堆要麼一顆不用地浪費著，要用就讓世界毀滅的核武器。正像詩裡所說的︰「文明人走過地球表面，身後留下蠻荒死亡。」回首人類千百年的進化，只像在時間的沙漠上畫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大「○」。

　　她想起那個「天皇」，弓背聳肩，兩隻小眼精亮精亮，像一頭時刻準備捕獵的山豹，卻穿一身繡著蟒龍的黃戲袍，戴一頂不倫不類的包公帽。蘆芽山三十萬費盡力氣組織起來的難民只見他一揮手，就全數拋棄了逐級遞選制拜倒在他的腳下，把工作團帶給他們的薯瓜設備等等一切全部貢奉給「天皇」。對於天為什麼變成了陰間的模樣，「核冬天」的理論遠不如「天皇」描繪的世界末日使他們容易理解。工作團的知識分子們越懂科學越指不出一條出路，「天皇」卻是用他們聽了幾千年的語言告訴他們，雖是末日到來，「天皇」卻可以讓他們來世托生好命，不服從「天皇」者永在十八層地獄受刑。

　　「天皇」一定是先在哪洗劫了一個戲曲團的倉庫，前呼後擁的隨從全穿著文武百官的戲袍。數十萬百姓在一種奇異氣功的誘導下情不自禁地陷入迷狂，漫山遍野，每個人都在喊叫，痙攣，做出百般猙獰的動作。千萬人從四面八方趕來加入，「天皇」的臣民雪崩一樣增加。無數人在迷狂中死亡，臉上卻帶著笑容。陳盼感到無比悲哀，這都是剛剛在逐級遞選制中掌握了自身命運的人啊！恐懼和愚昧使他們寧願把自己重新交付給偶像，用瘋狂和麻醉逃避現實。她恨自己，甚至恨理智。為什麼理智沒有戰勝迷信的力量？反而越理智卻越絕望？飢餓和悲哀使她病倒。同伴中有人認出「天皇」原來是曾在電視上曝過光的周馳。當他們在難民中揭露所謂「天皇」是個搞群居姦宿的流氓時，卻受到信徒們凶殘的攻擊。周馳派出了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殺手。那以後她便一直在同伴的背上半昏迷地逃亡，直到逃進綠黨接待站才算擺脫魔影。

　　登上山頭，陳盼打了個冷戰。下面幾條山谷擠滿沉默的灰褐色人群。豎在人群頭頂的鋤頭鋼叉和棍棒如樹林般密集。若不是有「消息樹」指點，他們說不定就會正撞進這個可怕的陣營。

　　已經可以看見神農架基地。那是巧妙利用峭壁和深澗圍起的一個寨子，只有少數幾個山口可以出入。現在，封鎖山口的寨門全都緊閉。門外擠滿成千上萬的人。

　　另一個護送者是個地質學教師。他告訴陳盼，這些人都是曾被基地僱傭的農民。基地給他們提供食物和武裝保護，讓他們為基地種莊稼。為了盡早擺脫越轉越小的死圈兒，基地傾其所有組織了夏種，播種面達數十萬畝，延伸到周圍好幾個縣。莊稼長勢一直很好，卻讓這個核冬天一下毀了個精光。

　　陳盼一路見到大片毀於低溫的莊稼，蘆芽山也遭到同樣打擊。現在正是農作物生長季節，只要降溫五℃─七℃就是毀滅性的。眼前的核冬天降溫已達二十多度，全球農業都將絕收。對於前景，陳盼不敢往下想。

　　「單刀」放倒了滑輪控制的消息樹。滑輪上的繩索通向山下兩道石崖間的空隙。走進去，那是一條只能容一匹馬通過的狹窄「過道」，曲曲折折。快到頭時，傳出男人笑聲和一個女人的哭叫。地勢豁然開朗。一個足球場大的山窩呈現在眼前，有房子、工事、騾馬。最顯眼的是一個吊籃正在沿著懸崖石壁直直地升向十幾米高處一個隧洞口。吊籃中兩個男人把一個農村姑娘拎在吊籃外面。逐漸升高使姑娘嚇得尖叫不已，拚命蹬腿。兩個男人故意把她的衣服往上揪，露出一邊聳動的乳房。「撒尿了！撒尿了！」吊籃下面一群男人興奮地狂叫，彼此推搡，讓姑娘受驚失禁的尿撒到別人身上。吊籃升到最高點後變成水平移動，很快消失在洞口裡。

　　「這是怎麼回事？」陳盼憤怒地問。

　　「單刀」和「教師」沒回答，只是鎖緊眉頭。那些男人個個挎著槍，每人額上都繫著綠布條──「綠衛隊」的標誌。

　　「呵，兩位爺們兒也弄了一個？」

　　下流的眼光頓時集中到陳盼臉上。

　　「放肆！這是歐老闆的貴客！」「教師」沉下臉。

　　「歐老闆」顯然是指歐陽中華。男人們多數即刻收斂，只有一個頭頭嘴上還不服軟。

　　「歐老闆不讓俺們碰城裡娘們兒，又不請農村娘們兒來，不是誠心憋俺們嗎！你們城裡人也不能光顧自個舒坦呀！」

　　「那姑娘是什麼人？」陳盼指指重新放下來的空吊籃。

　　「姑娘？她是俺們牛爺的貴客，再過一會兒就該不是姑娘了！哈哈！」頭頭淫邪地做了個色相，其他男人哄然怪笑。

　　陳盼跨進吊籃。

　　「送我上去！」

　　「單刀」和「教師」也進了吊籃。按照暗號拉了幾下聯絡繩索，吊籃便開始升起。寨門一封閉，這就是進出寨子的唯一通道。

　　「基地裡怎麼有這種人？」陳盼瞪著「單刀」和「教師」。沿途接待站的人不管怎麼強悍，至少都是文明人。這一群卻純粹是地痞流氓，每個毛孔都發散著沒有教養的下流氣息。

　　當過登山運動員的「單刀」沉著臉不說話。「教師」嘆了口氣。

　　「有些事只有他們才能做。」

　　「什麼事？」

　　「……打人……」「教師」苦笑。「這不是反話──比如組織農民種地的時候，沒這批打手，種籽就一顆也難保住……」

　　吊籃到了洞口，轉成橫移運動，穩穩落在隧洞中的起落台上。洞中兩個力工合踏著用自行車改裝的人力絞盤，這種裝置連馬匹都可以吊上來。隧洞深處傳出姑娘的哭泣哀求，兩個男人正在又親又摸。

　　「畜牲！」陳盼衝過去厲聲喝斥。

　　兩個男人愣了一下。姑娘掙脫他們撲到陳盼腳下。她雖然蓬頭垢面，可長相十分秀氣，死死抱住陳盼的腿大哭。

　　「別怕！」陳盼扶起她。「跟我走，一會兒送你回家。」

　　「跟妳走？」兩個男人摸不透陳盼的身分，不敢造次。「好幾天才找著這麼一個像樣的，誰向牛隊長交待？」

　　「叫你們那個牛隊長或是驢隊長去找歐陽中華！」

　　聽到陳盼直呼歐老闆大名，再加上「單刀」和「教師」在一旁怒目而視，兩個男人沒敢多說，用一種走著瞧的意味冷笑了幾聲。

　　隧洞修整得平坦寬敞，走幾十米再拐一個彎就進入寨子裡。寨裡的洞口在一個半山坡上。向下看去，寬闊的盆地中蓋滿簡易房屋，山上也挖出一層層窯洞。至少有相當於一個小城市的人口在這裡居住。每處空地都種滿莊稼和蔬菜，幾乎一寸也不閒置，然而現在全成了枯萎的黃葉。一片片種植薯瓜的塑料管也全是光禿禿。突其來的寒冷使一切生長都停滯了。在規劃得相當整齊的「街道」上，陳盼看到的多是學者模樣的人，一邊幹著瑣碎的體力活，一邊抓緊空閒在替代紙的石板上用炭棒寫下數學推導式或化學結構式，擺弄著土製的試驗設備和模型。

　　有一個討論會啟事很令人矚目。啟事闡述討論的主題︰以往人類對自己的權利要求太多而對自然和他人承擔的義務太少，這是導致人類災難結局的根本原因。對於未來的新人類，該用更多的義務意識取代權利意識，因此不能僅有人權憲章，討論會的目的就是要起草一個人類義務憲章。

　　這是歐陽中華的思想，她原來覺得很有道理，現在本應更顯得有理，卻相反使她產生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那些被接待站淘汰的人都是在盡「義務」吧，還有身邊這個姑娘的父兄以及外面成千上萬的農民。

　　姑娘還未鎮定下來，顛三倒四什麼也說不清。但陳盼從她的隻言碎語中已能想像出完整情況。神農架基地原來招收了十多萬農民，每人每天可得一斤半薯瓜，由綠衛隊嚴密監視著為基地種地。核冬天降臨使所有的莊稼毀於一旦。這些農民立刻成了無用的包袱，基地便把薯瓜分配站、農藝師及綠衛隊撤回寨子，告訴農民們自謀生路，也就是扔下他們不管了。可農民能去哪？他們只知道天下唯一的生路就是進寨子。種籽和薯瓜都是從這裡運出的，人人都說裡面存的東西幾年也吃不完。可寨子對他們關閉了所有的門。姑娘的父親和哥哥就在外面那些沉默的人群中。他們知道對於自己和家人，要麼進來，要麼死掉。

　　歐陽中華的住處是個獨處一角的簡易棚屋。門口有一棵盤根錯節的千年老樹。他人不在，棚屋上下落滿了厚厚一層被核冬天凍掉的樹葉。一匹矮小的白馬正在啃樹根上的乾枯苔蘚。

　　「教師」去找歐陽中華。陳盼把驚嚇過度的姑娘安置在棚屋裡躺下，然後抓起地上一把樹葉發呆。

　　「我要去看薯瓜。」她對守在一邊的「單刀」說。她不讓他陪。「你照顧姑娘。」短短片刻，她腦子裡的新主意已經從火星燃燒成激動的火焰。

　　新主意很簡單，遍地是可以燃燒的物質，把營養液加熱，薯瓜是不是就可以生長？薯瓜無需通過易受寒的莖桿輸送養料，只靠紮在塑料管內的根鬚，也不像有葉植物那樣依賴光合作用，氣溫雖低，提高液溫卻可能更起決定性的作用！

　　主管薯瓜栽培的農藝師們都知道陳盼是這項技術的創始人，立刻按照她的意思開始試驗。他們把營養液儲存罐架到臨時壘的灶上燒火加溫，把塑料管從串聯佈置改為並聯佈置，以使加熱後的營養液不至流動距離過長，前後溫差太大，又對塑料管進行覆蓋包裹以保溫。當營養液達到一定的溫度，便重新下種。

　　加熱的營養液在塑料管內產生了類似暖氣水的循環。冷下去的營養液隨時回流到儲存罐加熱。控制恆溫是一個難題。幾個鍋爐專家把灶上加了一個可調的擋火罩。一個起重專家做了個架子，可以變化儲存罐距離灶口的高度。高度變化不但可以調節溫度，還可以調節營養液循環的速度。測量表明營養液流出儲存罐出口的溫度為五十℃時，塑料管上方十公分高十五公分寬的空間可保持十七℃的溫度。薯瓜出芽及初期生長可確保沒有問題，而且生長速度有可能加快。薯瓜體積長大後會受大氣低溫影響，但用覆蓋保溫可以解決。即便有問題，也只是最終長多大，成熟期有多長的非本質問題了。

　　農藝師們一致認為試驗是成功的。陳盼要求立刻對全基地的薯瓜設備進行改裝，馬上動手，並且把薯瓜爭分奪秒地種下去。以薯瓜的生長速度和全基地的設備數量，每提前一分鐘都可能早收穫不少薯瓜，救活更多的人。她現在想的已不是把那姑娘送回家人身邊，而是把寨子外面千千萬萬可憐的農民全接進基地，用薯瓜養起來。可是在場的人誰也不敢作主。小規模的試驗好說，有關全基地的決策只有歐陽中華能做。

　　「你們綠黨倒挺像共產黨。」陳盼忍不住挖苦。她看不慣人們謹小慎微的模樣。

　　「教師」找遍了整個寨子也沒找到歐陽中華。陳盼等不及，決定自己去找。「教師」吞吞吐吐地跟著她，到了無人地方才說出歐陽中華可能在狗圈。

　　「狗圈？」陳盼驚奇地提高聲音。「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教師」迅速向兩邊看了看，聲音壓得挺低。

　　「他不許別人去那兒。」

　　「為什麼？」陳盼更驚奇。

　　「教師」不知該怎麼解釋。以陳盼和歐陽中華的關係，不該在她面前說什麼，可不說她又不會罷休。

　　「他也沒說過為什麼，我們只是這麼感覺。他甚至不希望有人知道他去那。」

　　「那裡有什麼？」

　　「狗。」

　　「養狗嗎？」

　　「是的，把外面的野狗弄進來飼養和繁殖。基地唯一的肉食就是狗肉。雖然好些天才能吃一次，可基地這麼多人都能吃上，裡面養的狗一定不少。大伙只知道這些。」

　　「這是個聰明辦法，但為什麼不讓人去？」

　　「……大概是怕被狗咬傷吧。」

　　「他去幹什麼？」

　　「……不知道。」

　　「為什麼在裡面待這麼久？」

　　「教師」聳聳肩。

　　「他總去嗎？每次都待這麼久嗎？」

　　「……最近才這樣……」「教師」更加吞吞吐吐，表情有點怪。「……有時候……會待上大半天……」

　　可現在是核冬天，是世界末日！連這個關頭都不能讓他在狗圈裡少待一會兒，那裡藏著什麼秘密呢？陳盼覺得這麼推理有點像恐怖小說。在她的一再追問下，「教師」又說出曾有幾個電子專家和生物學家被歐陽中華帶進過狗圈，然而出來後個個守口如瓶。看來這確實是他知道的一切了。

　　狗圈在寨子西南隅一道峽谷裡，遠離居住區。峽口被又高又密的柵欄封死。離老遠就聽見裡面傳出群狗吠叫，從極凶狠的咆哮到細嫩的尖嚎，組成多重聲部，似有成千上萬條。

　　越接近柵欄，「教師」越顯得忐忑不安。他從未距離狗圈這麼近過。一根繩子懸空拉進峽谷，上面隔不遠就吊著幾塊碎犁鏵一類的鐵塊。拽動垂在柵欄外的繩頭，鐵塊便相互碰響，一直響進峽谷深處。應聲出來的是一個羅鍋兒，走路姿勢像個大號刺蝟，緊繃繃的小臉在柵欄縫隙裡顯得油光光。這種富有營養的特徵在一個飢餓的世界上簡直像奇蹟。羅鍋兒最先做出的動作是凶狠地揮動又黑又小的拳頭進行恐嚇，一看清陳盼是個女人又立刻變成一副涎皮賴臉的樣子。可是他沒有開門鑰匙，看上去也絕不敢擅自開門。陳盼撿起一張半綠的枯葉簽上自己的名，讓羅鍋兒送給歐陽中華。說了無數遍羅鍋兒才明白，走時還一步三回頭。

　　陳盼厭惡地使勁用樹葉擦那個被羅鍋兒碰過的手指。上面似乎黏乎乎，還帶點血紅。「教師」困惑地捏著鼻尖，自動說出早聽聞管理狗圈的是一群怪人，要麼畸形，要麼智力低下，要麼有殘疾。他們只能從狗圈後面一個專用寨門進出，不許進入寨子裡面。

　　群狗吠叫中有一種怪誕的聲音，聽上去是許多條兇猛並且處在發狂狀態的狗。不知何以做到那樣整齊，能在同一瞬間一齊停止狂吠，又能在同一瞬間一齊恢復。每次恢復時瘋狂的程度都有增加。令人感覺最不對頭的是狂吠的突然中止，那時聲音並不徹底消失，而是好像突然被卡在半截，化做一種從牙縫裡滲出的、音量低許多卻更加恐怖的嗚嗚聲，彷彿是在強力遏止下的窒息，帶著憎恨、屈辱和渴血的掙扎。一出現這種聲音，峽谷裡的狗就全陷入驚嚇，叫聲慌亂膽怯，沒有底氣。而窒息一過，狂吠恢復，所有的狗就一同狂熱地隨之附合。直聽得陳盼全身一陣陣發冷。

　　歐陽中華快步從峽谷深處走出，手裡拿著陳盼簽名的樹葉，像拿著一捧鮮花，滿面光彩。他瘦了。原來刮得光光的下巴長出了濃密鬍子，別有一番魅力。開柵欄的鑰匙在他手裡，好多把，打開一道一道鎖，出來第一件事是把柵欄重新鎖好。

　　他沒有責備「教師」，反而親切道謝。「教師」知道該告辭了。陳盼叫住「教師」，把加熱營養液的試驗對歐陽中華講了一遍。歐陽中華立刻叫好，連稱是偉大貢獻，不僅全基地要爭分奪秒地推廣，還要立刻動用一切手段傳達到其他基地，要讓全中國的薯瓜設備都盡快恢復生產。

　　「教師」急匆匆地去送通知了。歐陽中華深情地看著陳盼，張開懷抱，期待像久別的戀人那樣跟她親熱一下。

　　「你身上有狗毛。」陳盼開玩笑地打岔。

　　他那身很合體的帆布工作服上確實有不少狗毛，還散發出嗆鼻的味道。他和狗的接觸距離想必很近。一種新的不安襲上她心頭︰自從歐陽中華出來，狗圈裡就再沒傳出過那種同時中止或一齊狂吠的狗叫聲。他到底在裡面幹什麼？她又回了一次頭，發現羅鍋兒正藏在柵欄後面盯著她。

　　他不回答她的追問，只是用玩笑閃避。這個話題至少對陳盼有一個好處，他不再試圖與她親熱。她不願意直接刺傷他，但她心裡清楚，她已經不可能再和他重敘舊情。這不光是個理性決定，感情也已如此。她知道自己在被送往神農架時並沒有產生過去那種迴避的念頭，說明她已不再害怕不能控制自己。她的心已和他有了距離。他是敏感的，能察覺這種變化，他的極度自尊便會使他明智地避免自取挫折。

　　當初她愛上歐陽中華是因為他與眾不同。石戈在這一點上並不比他更出眾。雖然石戈肯定算得上個偉大人物，但那更多地是出於歷史的推舉，偶然性很大。石戈完全有可能是個普通人，他也能安於天命地任憑自己的才華埋葬於一個普通的人生。而歐陽中華卻無論生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都不會普通，他是天生的偉人，一定會脫穎而出，在歷史上留下他的足跡。與石戈的從天命不同，歐陽中華是要讓天命服從自己，正是這一點曾使她崇拜不已。然而當一個女人徹底成熟起來便會發現，崇拜不是愛，只是一種少女心態。她現在愛上石戈決不是因為他更偉大，恰恰是因為他更普通。他是一個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親，正是這普通使人感到博大的溫暖和無所不包的寬容。女人愛歐陽中華只能是獻身，愛石戈卻是他被捧進手心。也許正因為這普通和偉大結合在了一起，石戈才能把他手中近於無限和絕對的權力運用得那樣令人溫心，而歐陽中華的偉大缺少那麼點普通，就處處顯得生硬和霸道吧。

　　對她要基地救助外面那些農民的激動呼籲，歐陽中華耐心地聽完，一點也不打斷。然而那耐心只是禮貌，絲毫未予實質的考慮，回答得也很簡單︰愛莫能助。

　　「你不能見死不救！」陳盼不想一見面就吵架，可是忍不住激憤的聲調。

　　「我見死不救嗎？」歐陽中華微笑。「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人。我建立的生存基地已經接納了一千四百萬人。現在仍以每天數萬人的規模繼續接納。這些人本來都是注定要死的，不正是我救了他們嗎？」

　　「可是中國還有幾億人沒得救！」

　　「全救等於不救，連已經救了的也得死。」

　　「可至少這些農民就在你門口！」

　　「既然不能全救，就得有選擇。」

　　「你的選擇就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嗎？」

　　歐陽中華像酸了牙一樣微微皺一下眉。

　　「你可以這麼說。這個時候再死抱著平等觀念是迂腐。建立生存基地為的是保存一個文明的中國，而不是一個動物種群。」

　　「我不能接受這種奴隸主的觀念，有人值得活，有人就該死！誰死誰活不能由你選擇，有上帝！」

　　「上帝？」歐陽中華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不屑的神情。陳盼對這神情熟悉透了，真正出現在他臉上的次數雖然不多，卻充滿他整個內心世界。「上帝在讓人類自相殘殺呢！我問你，你在上帝的選擇中是什麼角色？你能殺人嗎？你會打架嗎？給你一隻烤熟的人腳，你能吃下去嗎？由上帝選擇，未來中國存活的只有一群群牙齒碩大，四肢發達，渾身長毛的半獸，只會發出要吃和要性交的單音呼號，在文明的屍骨上遊蕩。至少在這一點上。我比上帝強得多！」

　　陳盼說不出話了，只有默默走路。枯葉在腳下瑟縮。她不知道還該說什麼，還能說什麼，已經到頭了。西面的寨門傳來越來越響亮的喧囂，突然開始響起一聲聲大炮似的撞擊，伴隨著千萬人的齊聲吼叫。寨內亂做一團。歐陽中華卻鎮定如常，一直把她送到能看見他的棚屋的街口，囑咐她好好休息，才拐向寨門方向。

　　大概太陽在平流層的煙霧上方已經傾斜，崇高的黑色天空顯得更加黯淡與詭異。遠處寨門朦朦朧朧，有點像地獄的鬼門關。歐陽中華的棚屋大開著門。那匹矮小的白馬仍在老樹下垂著頭。「單刀」橫躺在地上，臉上一片血肉模糊。他的傣刀已經斷折，剩下的半截插在地裡。姑娘不在了。

　　「單刀」在陳盼的叫聲中睜開被打爛的眼皮。掛滿血絲的眼白嚇人地滾動。他指一下寨門方向。嘴裡堵滿凝結的血塊，說不出話。

　　陳盼意識不到她如何騎上了那匹白馬。馬的全身沒有一根雜毛，也不沾一點塵土。多像在地獄裡奔跑啊！馬蹄幾乎無聲。大大的馬頭在奔跑中一動不動。短小的馬身卻每一部分都上下翻騰。似乎沒有空氣沒有溫度沒有距離也沒有時間，只有均勻的黑暗和毫無真實感的形影。

　　歐陽中華在前面大步走著。寨門就在眼前。那是一排並列的粗大原木。裡面用十幾根傾斜成各種角度的原木頂死。石塊砌起的城牆頂在兩邊山上。山的內側是斜坡，外側是和城牆一樣陡的峭壁。

　　白馬跑過歐陽中華身邊。她看見他驚訝地張開嘴，卻如在真空中一樣聽不見他的喊聲。畸形小馬直衝上山坡，在峭壁邊緣無聲地收住腳步。寨門外面那些沉默的農民已經化成地震和洪水，正在漫山遍野地沸騰咆哮。一根巨大原木被上百人奮力擁舉，在萬眾一心的齊吼中一次次撞向寨門。城牆搖動，兩側山崖塌下震鬆的石方。無數火把在空中劃出紅艷艷的弧線，落在寨門腳下，舔出一片片吱吱作響的火舌。

　　綠衛隊在城牆頂和兩側山崖上向下射箭扔石塊，用出全套古代守城的手段。城下全是人，即使閉著眼睛也不會落空一石一箭，然而那些農民似乎已經失去了逃避傷害的本能，倒下一個抬撞木的人立刻就有新人補充上去，甚至踩著還未斷氣的同伴身體往上衝。

　　寨門燃燒起來了。火龍貼著原木向上竄，升起沖天煙柱。農民們被壯觀的大火刺激得更加瘋狂，眼看再撞幾下，寨門就可以張開懷抱歡迎他們了。

　　一支衝鋒鎗密集清脆的掃射聲在城頭響起。寨門前的農民隨即好似狂風中的樹葉那樣成片倒下。巨大的撞木轟然落地，砸斷了仍活著的人的腿和腳。其他人慌恐地向遠奔逃。他們不是怕死，而是怕槍。

　　「哈哈哈！」一個大猩猩似的巨漢站在城頭，單手掄著怒射的衝鋒鎗。一個赤條條的姑娘如白麵口袋一般夾在他腋下，看上去已失去知覺，軟綿綿地被甩動，像個玩具娃娃。

　　「殺！全殺光！」大猩猩放開喉嚨吼叫。他一隻手就把姑娘舉在頭頂。「牛爺爺今天幹了個黃花丫頭，小子們看看，帶花的！」

　　是那個姑娘！大猩猩把姑娘兩腿劈開，手舞足蹈地轉著圈。那被摧殘的兩腿間染滿鮮紅的血。

　　綠衛隊的痞子們發出狂呼怪嘯，扔下為節省子彈而使用的弓箭和石頭，一齊舉槍射擊。

　　「殺啊！誰殺得多牛爺爺今天就賞誰！讓他嚐嚐這個！」大猩猩把衝鋒鎗的槍管狠狠插進姑娘陰道。

　　陳盼只想手裡有把刀，捅進那個畜牲的心臟。她記不得自己如何衝上城頭，拚命地打那個肥厚的軀體，就像打一座山。大猩猩牛皮一樣的面孔轉過來，然而卻在笑，無比淫邪地笑。

　　她被身後伸來的一雙臂膀抱開。一個高大身影擋在她前面。歐陽中華！她癱軟了，只想趴在那個寬闊的背上痛哭。

　　「大牛，」歐陽中華指著寨子外面。「你給我滾！滾出去！永遠別再讓我看見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牲！」

　　陳盼從未見過歐陽中華有過如此的激憤。此刻她真心為她曾愛過這樣一個人感到自豪。

　　大猩猩的臉猙獰地歪曲了，霎時射出兇惡目光。城頭槍聲停止。農民已逃出很遠。城下佈滿東倒西歪的屍體。只有寨門的火在劈啪燃燒。城上每一雙眼睛都看著大牛。

　　「我滾？」大牛呲出粗壯的門牙，猛然端起手中的槍。「我滾還是你滾？俺他娘的早就想讓你滾了！說俺畜牲，操你祖宗！你是畜牲屄眼兒裡的糞蛋。念兩本臭書就敢在老子頭上耍威風。姥姥！今兒個老子讓你看看到底誰他娘的威風，你們這群城裡的糞蛋全都給我爬著滾出寨子，一個他娘的別剩！」

　　綠衛隊員個個炫耀地把槍舉在手裡。他們全站在大牛一邊，早巴不得由他們獨霸寨子。如果趕走占總數一大半的城裡人，寨子裡的儲備足夠他們放開肚子吃幾年。既然槍在他們手裡，憑什麼讓城裡人當主子。現在全看歐陽中華下一句怎麼回答，強硬只能繼續激化，大牛就會立刻動手，而他若一服軟，「歐老闆」從此也就徹底完了蛋。

　　歐陽中華直盯著大牛的眼睛，如同沒看見對準他的槍，突然放聲一笑。

　　「大牛，」他的口氣既不硬也不軟，而是一個處驚不變，居高臨下的江湖幫主。

　　「你還沒忘掉你師傅吧？你師傅把你交給我的時候給你的戒令是什麼？女人是禍水！他就怕你在女人身上走下道。我罵你是看在你師傅的託付上。要是別人我根本用不著這麼動肝火。怎麼，你大牛今天真要為一個女人背上欺師滅尊的罪名嗎？」

　　陳盼只覺得自己隨著歐陽中華出口的每個字落進無底冰河，全身凍成一塊冰砣。

　　但是這段話卻控制了局面。大牛只能乾乾地瞪眼，半天說不出話。

　　「……我……我……」他簡直像一頭突然掉進陷阱的困獸。「……俺他娘的為女人……」

　　他猛然大吼一聲，震天動地，把赤裸的姑娘往頭頂一掄，原來對準歐陽中華的槍口杵在姑娘身上扣動了扳機，一陣瘋狂的猛射，瞬間把所有子彈都打進姑娘小腹。姑娘的身體在槍擊中劇烈顫抖，鮮血從被穿透的後腰高高噴起，隨後如一片被撕碎的破紙飄落在地。大牛恨恨一跺腳，揚長而去。

　　陳盼瘋了一般跳起往前衝，卻一下被抱住轉向相反方向。她在歐陽中華的懷裡掙扎。這個過程是那麼短，在旁人眼中，甚至會覺得歐陽中華沒看到大牛殺那姑娘，而是同時抱走了陳盼。是不是這個城裡女人正好犯了「抽瘋病」？

　　陳盼掙扎不出那雙有力的臂膀。她曾在其間陶醉，現在卻只想把它們撕碎。她放聲痛哭。血腥氣從肺裡衝出。天空黑暗之極，又開始飄落核冬天的雪花。歐陽中華大步離開城頭。他在她耳邊苦苦哀求︰「……別喊，不能喊，他會殺妳！……」她感到他全身戰慄，他的心響得像分不出節奏的鼓。

　　他在遠離眾人的山坡上把她放下。那匹畸形的白馬呆呆地看著天邊。

　　「相信我，我會除掉這個畜牲！」他說。哪怕離開一寸的距離，也就感受不到他的戰慄和心跳，他就又顯得強大自信。「我會讓他用血償還！」

　　陳盼痛苦地看著他。

　　他溫柔地擦拭她臉上的淚。

　　「……這不是我的錯，是這個世界……」

　　驚天動地一聲巨響，又發出漫山遍野的喊叫。燃燒的寨門在撞擊下升騰起爆烈的火球。外面的農民重新開始攻打寨門。

　　歐陽中華看向城牆。守寨的綠衛隊員袖手旁觀。有的喝酒，啃著狗腿，有的乾脆原地躺倒，任憑城下的農民舉著撞木一下比一下更猛烈地撞門。

　　「你趕快回去。」他慌亂地對陳盼說，轉身跑向城頭。

　　陳盼跟在他身後。

　　「為什麼不防守？！」他喊。

　　寨門已經燒酥了，開始在撞擊中斷裂，向四面迸射無數燦爛的火花。

　　他一把揪起一個蒙頭躺著的小頭頭。

　　「為什麼不防守？！」

　　「……弟兄們說……」小頭頭好不容易掙脫他的搖撼。「……要看歐老闆自己開一槍……」

　　「混蛋！」他的聲音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恐懼。

　　「……只要歐老闆打死一個，剩下的俺們全包……」

　　綠衛隊員們全都抱著槍不動，冷冷看著歐陽中華。寨門已經傾斜，隨時可能轟然倒塌。

　　「你們不想活了嗎？」歐陽中華問，手指城下。「他們一進來，沒有一個人能活……別以為你們有槍，槍不是萬能的……你們好好想一想！……」

　　沒人回答，也沒人想。他面對的是一群他自己製造的半獸。他惶恐軟弱地掃視他們，突然發現了陳盼。

　　「你跟著我幹什麼？」他爆炸般地向她怒吼。

　　陳盼不說話，死死盯著他，眼光如兩道冰柱。

　　他的嘴唇顫抖了，臉色無比蒼白，連寨門燃燒的沖天大火也不能給他一點血色。

　　「……毀滅就是殘酷和痛苦……」他像求饒一樣說。「你怎麼能要求我仁慈？仁慈只能更痛苦……」

　　她仍然不說話，仍然死死盯著他。

　　「把她架走！」他高喊。

　　她被兩個彪形大漢架起來。她拚命掙扎。寨門正在撞擊中分崩離析。她看見歐陽中華迫不及待地從小頭頭手裡抓過槍。

　　「歐陽中華，」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讓我看著你殺人！讓我看著你怎麼當個劊子手！讓我看著你的審美追求和綠色理想！……」

　　城頭響起了一聲尖銳的槍聲，如匕首刺在她心上。無數枝槍的掃射隨之狂風般怒號起來。她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宇宙只剩下一張黑黝黝的天──

　北京

　　【此生別的一切都已做完，只剩最後一件事──找到孩子的媽。】

　　他睜開眼。這樣說也許不準確，他的眼已經睜開好久，或者根本就沒合上過。然而在這以前他視而不見，意識完全空白。現在他睜開了意識的眼。

　　他坐在一張又寬又大的舊式沙發裡。不知何時身上被人零亂地蓋上一堆毯子和窗簾。窗外崇高的黑色天空襯著無葉樹影，好似一個陷入熱寂的全熵世界。當那些樹開始在核冬天中落葉如雨時，他把僅剩的人召集到一起，正式宣佈本屆中國政府結束。從那以後他一直這樣坐著，好似化了成塑像。也許這是休息，他太累了，累得連一個腦細胞都不能再動。也許是因為震驚，人類末日轟然而至使人呆癡。也可能是茫然，未來已一無所有。或是徹底的無能為力，只有隱入真空。然而現在，那些感覺都已沒有了，就像死人在另一個世界醒來，還有什麼可為前世操心的呢？

　　他推開蓋在身上的那堆東西。毯子裡面掉出一個提包。十幾條乾魚呆呆地瞪著眼睛。他認出那是「龍口」的包，「龍口」無論走到哪都帶在身邊，而在走向末日的時候卻留給了他。他起身環顧，沒有一個人。喊了一聲，更顯得寂靜無比。核戰爆發後便是一天比一天地寒冷和寂靜，現在寂靜已像凝結的固體，即使大喊也無法穿透，只能硬梆梆地反彈回自己耳中，痛苦地嗡鳴。

　　他從鏡子裡看自己，發了很久的呆，慢慢伸手撩起一絡頭髮。確實是自己的頭髮，像原來一樣稀疏柔軟。然而原來是黑的，頂多開始發灰，現在卻全部成了白的。雪白雪白，白得那樣飄渺憂傷，不期而至。他似乎看見一個隱隱約約的形象藏在身後，他沒有回頭。如果真有，那就是死神。而如果是死神，別說藏在身後，即便它肆無忌憚的大笑跳舞，也不會讓人看見。不過他已真的無所謂，此時他已徹底解脫了對衰老和死亡的恐懼。人沒有道理哀怨死亡。那麼多和你一樣的物質都處於永恆的黑暗，只有你這一點僥倖組合成了生命，讓你睜開眼睛看到了光明。你應當感嘆的是上帝的恩賜，哪怕活一分鐘都是白撿的便宜。對一個活了快五十年的人，便宜佔得已太多太多。重歸死亡的母體，只該感到心滿意足。白白享受了一番意外之財，歸還時卻憤憤不平地視做剝奪，那才是以怨報恩，自尋煩惱哩。

　　大廳中央有厚厚一堆灰燼。那是核冬天降臨時工作人員們取暖燒的。灰旁剩下最後一堆燃料──半箱當年中共的絕密檔案。起初他看見食堂用檔案燒火做飯還發脾氣，後來發現連毛澤東的私人檔案都不知何時被分光，只因為那些檔案的羊皮封套可以煮了充飢。現在他親手點燃最後這堆檔案，準備以火代替太陽給收音機提供能量，再聽一次世界的消息。

　　美俄核大戰之後，兩國都沒被徹底打垮，雙方首腦系統保存完好，常規武裝部隊也大部分無損。尤其是美國，長期準備的戰時體系立即發揮作用，軍事實力仍保持世界第一，不過美軍隨之展開的軍事行動不是繼續與俄國交戰，卻是直撲無冤無仇的南美和澳洲，去佔領南半球的產糧區和牧場。俄國也揮兵歐洲，同時去佔領非洲和南亞。一旦清醒過來，兩國都知道最危險的已不是對方，而是誰也逃不掉的核冬天。唯一的活路是盡多盡快地把別國儲備的食品搶回自己國家，並且佔據下一個夏季比北半球早來半年的南半球土地，以在核冬天過後能盡早開始農業生產。南美和澳洲對這種閃電戰毫無準備，迅速被佔領。俄軍卻被歐洲軍隊打得焦頭爛額。但是當俄國向法蘭克福、里昂、利物浦、米蘭和巴塞羅那各發射一枚核彈後，歐洲便告投降。雖然歐洲擁有強大的核反擊能力，可是和一個已經發射了上千枚並且也遭受了上千枚核彈的玩命者誰也拚不起。世界如旋風一般劇變。幾十萬年進化成型的人類社會正在碎做齏粉。此刻的天空會不會已沒有人類的聲音，而只有遙遠宇宙冷漠閃爍的射線呢？

　　火越燒越旺。火的熱量使他顫抖，重新感到血脈流動，心變得溫暖。那些中共主席和總書記們的批語簽字、勾勾劃劃的任免名單、秘密決議與不公開的信件，每字每行每頁都包含著無數陰謀、沉浮、見不得陽光的交易和生生死死的搏鬥，此刻全在火光中扭曲、變黑、消失。

　　他突然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切地感受到以往那些碌碌奔忙的無聊可悲。他也曾是那些紙裡行間的一個字，也曾虔誠地以為自己是在創造永恆。然而現在那全部「永恆」都正在化做青煙，只在空氣中搖擺幾下，就再不見絲毫蹤影，永遠消散成虛無。太陽能電池的電壓指示燈亮了，他卻沒有打開收音機。他感到了飢餓，把一條乾魚伸進火裡。他的一生已化做青煙，現在終於明白，該把最後一點生命留給自己。飢餓在體內吶喊，那是生命重新聳動。新的生命是一個人，而不再是總理、歷史人物，或是一個一睜眼就要把天下裝進胸中的容器。世界該怎樣就怎樣吧，與自己已再無關聯。從復活的生命中噴薄而出的是一個完整徹底再無任何雜念與羈絆的渴望──去找陳盼，並且永不分離！

　　他連頭帶尾帶骨頭吃掉了整條乾魚，身上已暖暖和和。檔案燒成了一堆白灰，越來越小的火苗縮進灰底。他開始打點行裝，帶上過夜的毯子，攀山的繩索，包好乾魚，在「綠展」上買的「生命盒」也揣進兜裡。那時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會有這天，現在卻感覺過去的一切成了模模糊糊。打起背包又重新解開，塞進本已不準備帶的收音機。等太陽再現，他還是想聽聽世界成了什麼模樣，儘管再不會插手，可這輩子看了這樣一齣驚心動魄的大戲，總該知道結尾。

　　沙沙一直老實地躺在床上，全身冰涼，笑顏不改。他抱他起來。那吱吱叫聲在一片死寂中傳出無限柔情，使他忍不住在那個調皮的小臉上親吻。「咱們找媽媽去！」他給沙沙挎上他在等待死刑時親手做的那個書包。書包裡放進陳盼臨別寫下的字條。最後一件事是精心綁好腳上的鞋。他知道要走很遠的路。從知青的年代起，他就懂得了怎樣走遠路。

　　他穿過紫禁城。孤獨足音清晰迴盪。到處都沒有任何生命。北京已成一座鬼城。走出天安門之前，他登上了天安門城樓。沒有目的，只是想在往日中國的最中心看上最後一眼。

　　城樓上攤著一幅巨大的畫像。畫框已被拆光，只剩畫布摺皺地堆在地上。站在近處看不清全貌，但他立刻就能認出那雙眼。打他降生於世就被這眼日夜看著，從每一個角度和每一寸空間。他默默凝視。畫上落滿塵埃的雙眼如一左一右兩口枯井，呆呆地仰對漠然的天空。他沒從那張宛如綿延黃土的臉上踩過，並非忌諱，而是他從不願意把腳踩上任何人的臉。毛澤東的革命只是毀滅，他是個毀滅的天才，然而人類既然只能靠毀滅改弦易轍，毀滅的天才也就等同推動人類進步的天才。也許毀滅就是這代苦難人類的意義吧，用最大的苦難換來最大的變化，完成人類歷史最重大的轉折。桂枝在塵沙中倒下的形象又一次如慢速電影重現。為什麼飛機飛得那麼高，那個雙乳間的細小彈孔卻永遠近在眼前呢？意義？意義能抹掉紅得那般慘艷的血嗎？

　　極目遠眺，一片片水泥鋼筋的人工建築死寂矗立。直線和直角組成的街道沉默延伸。巨大都市已徹底死亡。管路是空的，電線是涼的，所有的車輛都不動，每一棟房屋都無人，覆蓋在一張宛如屍布的天空下。

　　他一個肩膀挎著行李捲，另一隻手抱著沙沙。他不知道該往哪走，但這不重要。他將一直不停地走下去，直到走遍海角天涯。此生別的一切都已做完，只剩最後一件事──找到孩子的媽。

　人類世界

　　【雖然人們是在飢餓死亡間掙扎，卻比任何時刻都靠近以往智者們設想的新型社會。】

　　丁大海改裝的浮標發報機開始發報時，美俄一共互射了二千九百一十一枚核彈頭，總當量十七億九千萬噸。浮標發報機只發報五十七分鐘就被一枚不知何處飛來的常規導彈摧毀。美國和俄國停止了交手，卻繼續咬定是對方首先挑起核戰爭。美國不能承認這場人類有史以來最悲慘、最昂貴、最具毀滅性的大戰是一場傻瓜上當的鬧劇。俄國也不願意揭露真相。因為「誤會」不能支持誤會以後的行動，只有神聖的反擊旗幟才使它更有理由去搶掠熬過核冬天的物資。

　　理智的歐洲用投降來保存人民生命。一些易衝動的核小國卻毫不猶豫地使用核武器對美俄侵略軍進行了反擊。同時許多宿怨也被世界末日的瘋狂激發出來。伊拉克與以色列、巴基斯坦與印度相互使用了核武器。當然，世界已不在乎再多這麼幾次核爆炸。整個地球混戰一團，戰火燃遍。

　　全球農業在核冬天中毀滅。牲畜因牧草停止生長和季節錯亂大批死亡。水產因江河湖海變冷急劇減少。即使核冬天過去，也將留下長期的氣候影響。臭氧減少。雨雪、冰蓋、植被的分佈變化使地面反射率、熱慣性和蒸發力隨之而變，引起大氣氣旋、紫外線強度、洋流走向與溫度相關變化，由此將影響陸地植物和海洋生物的生長率，並把這種影響擴展到全球食物鏈。後果究竟有多大，眼前還無法預見，但即使不考慮那麼遙遠，人類社會遭受的打擊也已具有了足夠的毀滅性。

　　全球性的崩潰首先是從美俄佔領軍開始的。士兵們起初不明白戰爭的全貌，只是被猛烈開動起來的戰爭機器拋上了戰場，但當核冬天的降臨把真情寫上了每一寸天空，軍隊便不可遏制地進入嘩變和解體的過程。初始是少量士兵劫持飛機艦隻回國看望親人生死，逐漸演變成整團整師的官兵要求回國，直到自行開拔。倉促編織的佔領網本來就極為脆弱，一旦開始出現漏洞，便迅速導致連鎖鬆動失控，越破越大。被佔地區的反抗隨之加劇。自動返國的佔領軍如從山頂向下滾動的雪團，越滾越大，越滾越快。

　　留下的真空導致各種勢力並起，秩序和控制喪失，民族仇殺愈演愈烈，搶劫之風蔓延，百姓逃竄，一伙伙流動的武裝集團燒殺淫掠。降溫又使北方人民在恐慌中向南方大批遷移。這一切使舊日主權的象徵──國家、政府、邊境接二連三被沖垮。核煙塵在大氣層中輸送造成的氣旋在世界各地引起颱風橫掃，洪水氾濫，更給飢餓和瘟疫導致的大規模死亡雪上加霜，而人類自己相互殘殺奪走的生命則更多。

　　在這種大混亂中，一些新勢力展露頭腳。納粹組織在歐洲興起。南美也有類似組織與之呼應。原來藏身地下的黑社會成為許多地區的新主宰。穆斯林世界出現形形色色的救世主。中國的一個氣功師則在中原稱帝，建立了一個號稱「周」的王朝，竟統治了上千萬臣民。

　　在全世界的國家組織紛紛垮台之時，日本不但安如磐石，還趁俄國崩潰之機大舉進入俄國遠東和東西伯利亞，多年的苦心經營使擴張得以迅速實現，很快就控制了多於日本本土十多倍的新領土。黑龍會欣喜若狂，從秘密組織一躍變為日本的中堅力量，公開宣稱這是天賜日本主宰世界的良機。日本得益於百年危機的意識，多年儲備了無以計數的基本生活資料，深藏於地下或海底。日本的島國條件使其海洋捕撈設備與能力在世界首屈一指，陸地農牧毀滅時期可以用廣闊的海洋養活人民。日本還發展了世界一流的薯瓜品種，並且極快地擴大生產能力。日本民族懂節儉，能忍耐，守紀律，有大和魂的獻身精神和凝聚力量，除了日本，誰還能充當主宰未來世界的新超級大國呢？

　　不過相比之下，規模最大的新秩序還是逐級遞選制。這不光是因為以此種制度組織起來的中國難民人數最多，遷移範圍最廣，更重要的還在於這種制度本身的特性。對於成分複雜、互不相識、變動性大的流動人群，它幾乎是唯一能從無到有很快建立起組織的方式。為了避免在崩潰的世界上同歸於盡，人群只有協調行動、相互幫助並保障公正。組織內部要渠道暢通，反應迅速，應變能力強。組織之間要易於溝通和組合。而這些要求逐級遞選制恰恰都能滿足，彷彿它就是專門為這個毀滅時代準備的。中國難民剛把它帶到世界各地，世界就正好開始需要這麼一種制度，真似冥冥中運行著一種用意極深的巧妙安排。

　　逐級遞選制在世界各地廣泛傳播，與中國難民自身的狀態也有很大關係。當全人類在核大戰及核冬天面前陷入歇斯底里時，中國難民卻能保持安寧平和。他們對死亡早已漠然，甚至可以說已經死過不只一次。他們比世界任何民族都先遭受核打擊和大崩潰，能失去的早已失去。飢餓如呼吸一樣成為日常感受，似乎已是先天生理功能的一部分。千年貧窮和災難所遺傳的耐受苦難能力使他們能在最低極限條件下生存。相比之下，習慣於在充滿空調、電梯、汽車、自動控制裝置的人工棲息環境中與自然挑戰和室外苦難相隔絕的西方人在災難面前便顯得格外脆弱和淒慘。中國難民原來是強行入門的客人，現在有義務幫助主人。難民社團很快吸收了各種民族、膚色、國籍的人群。隨著規模擴大，社團以幾何級數分裂，尋找生存資源的壓力又使社團繼續遷移。逐級遞選制便這樣更廣泛地擴展起來。

　　不同種族、文化、歷史背景的人群為挽救自己融合在一起，導致出現種種新的萌芽。一群歐洲語言學家通力創造出一種規則，使講不同語言的人可以憑藉這種規則進行簡單交流，並在交流過程中把彼此的語言組合在一起，交流能力和水平也會隨之循環提高。這種規則簡易方便，又有實用需要為動力，推廣很快。語言學家們欣喜地發現，這種規則正在使各種語言交錯重疊地互動組合，發展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自發組合出一種融合了各種語言優點與特色的新世界語。語言學久遠的夢想在有秩序的世界裡勞而無功，在民族、主權和疆界皆被沖垮的時代卻充滿了希望。

　　那些提倡小社會的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也發現他們的理想突然接近了許多。國家、政黨、軍隊，大都市多數一垮到底。銀行、資本、壟斷與大市場也大都消失。貨幣失去了作用。人類分散成小型的自我管理社團。集體主義成為準則。雖然人們是在飢餓死亡間掙扎，卻比任何時刻都靠近以往智者們設想的新型社會。綠色主義者多年鼓吹的生產方式和新型社會已初露端倪。人與人的關係及人與自然的關係被考慮得越來越多，而非以往那樣把眼光全部盯在物上。儘管是被迫的，但人們對技術的利用與生態主義不期而合。風力水力成為主要能源。大量建立的人造龍捲風塔柱非常典型。那種塔柱巧妙地利用流體力學原理，可使任何風向風級的風在塔柱內形成龍捲風，功率十數倍於葉輪風車。大型礦山、高爐、超級提煉廠和製造企業都已停產，然而人類以往積累的產品已足夠多，只要恢復傳統的精打細算、縫縫補補、修舊利廢的節儉習慣，就連過去的垃圾場都能發掘出許多有用的東西。世界現有固定資產和物資總量足夠人類使用百年以上。當人類被迫拋棄不斷更新和追求變易的市場風尚時，就會發現他們需要的資源其實少得多，而大部分物品的使用壽命都可以延長許多倍。以往花費了他們大多數金錢、勞動和注意力的原來都是並無必要的奢侈品。

　　值得慶幸的是薯瓜技術及時得到了擴散。從冰島到智利，從埃及到斯里蘭卡，到處都能見到各種各樣的薯瓜種植設備在發揮作用。發達國家當時為救援中國緊急生產的薯瓜設備現在救到了自己頭上。各國及私營公司之間為商業競爭進行的突擊研究也顯出效果。世界各地都有人想到加熱營養液的辦法，更多的是搭起臨時暖棚，或是利用到處空棄的建築物給薯瓜創造合適的生長溫度。

　　文明正在大量毀滅，人類正在大批死亡，從恐懼的瘋狂和絕望中重新鼓起勇氣面對災難的人也在逐漸增多。人類社會是徹底滅絕？還是倒退千年？何時出現新的平衡點？或是一潰到底？有無逆轉的可能？甚或在腐爛的舊肌體內生長出全新的生命？這在眼前尚屬無法回答的問題。

　神農架　狗圈

　　【眼下這滿目血肉到底是人戰勝獸還是獸戰勝獸？！】

　　歐陽中華很少進入峽谷的後半部分。雖然狗圈的整體構思完全出自他，他十分清楚那裡是怎麼回事，在幹什麼，但是不願意親眼看。

　　現在他必須走一趟，檢查隔離門是否關好。儘管他反覆叮囑過羅鍋兒，可實在信不過那傢伙。所謂的隔離門如同船上的水密門，為的是一旦出現狗跑出圈的情況，可以及時關閉以保障人的安全。剛剛他已吩咐狗圈工人全部都撤到峽谷最後部，並且關閉隔離門。

　　兩側的柵欄相當高，即使最敏捷的狗也跳不到一半。但是剛出生的小狗能從柵欄空隙鑽出來。柵欄之間的路幾乎全叫那些毛烘烘的小球佔滿了。牠們專愛在兩道深深的車轍裡爬上跳下，還愛追逐歐陽中華兩隻移動的腳。

　　狗圈剛建時只有四處捕捉的五百多條野狗，現在已難以計數。充足的高蛋白食物使狗的繁殖率和存欄數都達到最高水平，供得上屠宰場日夜不停地宰殺。如果說眼前這個毀滅的世界上還有什麼稱得上興旺發達，除了這就再沒有別處。狗圈裡每座狗欄幾乎都擠得滿滿，連點空地也難看見。條條狗都肥頭大耳，以至顯得行動不便。歐陽中華發現一座狗欄的投食口沒有關上。如果裡面的狗不是吃得太飽的話，早就會跳出來自行找食了。想到那情景他不禁噁心了一下。牠們要找的食一定像牠們吃慣的食。以牠們的判斷力，活的和死的並不是區別，只要形狀一樣就行。他關上投食口，瞥見幾隻半大的狗正在裡面擁擠著拱一個球。那球被滿欄狗屎糊得污黑一團，看不出原本是什麼東西。但他不用看也能知道，那只能是一顆人頭。而幾隻狗崽奮力拽過他腳面的「拔河繩」則是牠們父母吃剩的人腸子。

　　他馬上就把噁心抑制下去。運出去加工營養液的狗糞必須仔細檢查。一旦叫人發現有這類東西，就會掀起軒然大波。那時他們能把以往吃進肚子的狗肉全吐出來嗎？他想。或者再喝進去兩盆洗衣粉清洗腸子？難道他們就從來沒有想過，狗是要吃東西的，是不能靠喝風長肉嗎？他常對這一點感到奇怪。真的，從來沒人問過這個問題。可一條狗要比一個人還能吃，這可是人人皆知的常識啊！

　　一車死屍擋在隔離門前。真討厭！他皺了皺眉頭。反覆吩咐過餵多少拉出多少，餵不了的要拉回去。隔著滿滿的死屍車看不清隔離門是否拴好。其實不一定非那麼認真，有一車死的擋在前面，亂竄的狗也就不必要跑到後面去吃活的。但他必須繞過屍車去看一眼，因為他不能承認自己被一車屍體嚇停了步。屍體有大有小，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按操作規程全部扒光衣服。青的灰的白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的，重重疊疊在車上堆得老高。他小心翼翼不碰上一隻伸在外面的手。那手不知為何還捏著一把土。核冬天降溫使屍體腐爛的氣味小多了。扒屍體的鐵鉤斜倚在車旁。鉤尖磨得油光光。

　　他在去太白山的路上看到人群吃掉以死屍為食的野狗時就產生了這個想法。他從未跟任何人進行過商討。直到現在，全基地除了狗場工人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內幕。雖然這種新食物鏈早已自然出現。然而變成人為的生產方式卻會把所有人都嚇壞。只有最勇敢最理性的人才能正視人屍的利用價值。眼前世界的所有蛋白質來源都在不可遏止地趨於零，只有人屍一日數倍地增長。任其在荒野腐爛成泥或被野狗叼零並不是對人的生命尊重。屍體已沒有生命，讓它們加入到活著的人體中才等於重新賦予它們新生。他做為負有使命的人，有權超脫普通的人倫觀念，從純粹的食物鏈角度進行安排。死人轉換成狗給活人吃與死人先轉換成泥土再轉換成糧食給活人吃本質是一樣的，只不過少轉換一道，時間沒拖那麼長而已。現在哪還有那麼從容的時間呢？

　　隔離門和柵欄一樣，也是手腕粗的樹棍編排成的。狗圈工人在門那邊烤火，多數邊抓虱子邊吃狗肉，也有一些不安分地做著怪模怪樣的舉動，其中一個正在撅著屁股學狗爬。這些人大部分身材畸形，智力低下，食量卻大得驚人，只要一閒下來，幾乎總是不停地吃。對他們不限量，狗肉隨便吃。基地裡屬他們吃得飽，營養好。這是他們賣力工作和生怕被開除的主要原因。

　　歐陽中華相信一點，正常人的精神不可能承受這種工作。他已經算夠有理性的人了，並且從未幹過搬運屍體和餵狗的活，已經吃不下半點狗肉，一聞到煮狗的味就作嘔。只有這些不完整的人才會無動於衷。至少先天的身體畸形和後天的心理畸形給了他們常人所不具備的對畸形事物的抵抗力。此刻，他們就在小山一般的屍堆旁邊安然大吃，猙獰的死人和刺鼻的腐臭味對他們毫無影響。近來暴民攻打基地的戰事不斷，他們已無需到遠處搜羅屍體，光是清理寨牆外的就富富有餘。如果遍佈國土的屍體全能這樣利用起來，生存基地可以增加多少啊！

　　隔離門關死著並且用繩和門柱綁在一起，不會被狗撲撞開，這說明羅鍋兒很好地執行了他的命令。但有點奇怪的是繩結打在這邊。他要求人們全撤到隔離門那邊。難道羅鍋兒把胳膊伸到這邊來打結？然而這些畸形人的邏輯無法用正常標準衡量，他對他們只能見怪不怪。

　　返回到峽谷前半部。這兒除了屠宰場和狗圈工人的宿舍，側面還有一道小峽谷。走進小峽谷不遠就到頭，那是一塊數百平方米的山窩。兩道又高又厚的土牆把山窩分割，只留下中間一塊小空場。聽見他的腳步，安靜無聲的土牆後面猛然響起一群惡狗的狂吠。儘管他每次都提前做好準備，還是免不了驚嚇一下。整個狗圈的狗群也立刻跟著呼應起來。這是一座特殊的狗欄。裡面的狗全經過專門挑選，個個又長又大，比狼還兇猛。狗欄的門是鐵條做的。看見他的身影，裡面的狗紛紛跳起往門上撲，撞得鐵門匡匡震響。有的狗甚至用牙去咬鐵條。已經把牠們餓到最兇猛的程度了，他滿意地想。每頭狗嘴上都戴著一套分成上下兩半的箍環。箍環由皮革和金屬組合製成，形狀不規則。箍環兩半之間有細而結實的金屬鏈，加上那些用於固定的帶子，看上去如同宇航面具或是古代戰盔。他摘下腰間一根短棍。兇猛撲跳的惡犬立刻退後。短棍是用電警棍改裝的。上端依然保持電擊功能。握柄部分附加了一個遙控器，只要操縱一個開關，狗嘴箍環上的金屬鏈就會被箍環內部的小型電機收緊，使箍環上下兩半緊合在一起，所有的狗就同時叫不出聲了。如果繼續箍緊下去，會讓狗感到極大痛苦。不過他現在很少進行這種集體懲罰了，狗群已經訓練出來，即使餓得有點發瘋，一看見他拿出的傢伙也立刻變得老實。

　　歐陽中華拉動一根繩索，被繩索打開機關的鐵門轟然倒地。經過多次訓練的狗已形成條件反射，鐵門一倒就一窩蜂衝出。然而這回門前空場上並沒有餵牠們的死屍，狗嘴上的箍環仍然緊閉。要是沒有箍環鎖住狗的利齒，歐陽中華絕不敢走進狗群，更別說套住那頭最大的黑色藏獒。他又一次想到萬一遙控器或箍環失靈會怎樣？雖然負責設計和製作這套設備的專家打了保票，昨天他還是更換了所有箍環上的電池。專有一架風車晝夜帶動充電電機。狗嘴箍環上的電池每隻都經過嚴格檢查。此時一切正常，電棍也良好地發揮威力。除了藏獒，其他狗全按照他的喝令返回狗欄，只有兩條動作慢的受到了電擊。他關好鐵條門，又在上面掛了一塊草簾，外面便看不見狗欄裡的狗了。

　　對面土牆是一處空狗欄。他把藏獒獨自關進去，用一個樹棍柵欄門代替鐵條門。柵欄空隙很大，看裡面視線清楚。藏獒在裡面繞圈。他沿一架木梯爬上那道土牆。土牆厚度足夠在牆頭自如地推一輛小車運餵狗的死屍。他把控制對面狗欄鐵門的繩索引到這堵牆上。原想拴在裝死屍的小車上。小車停在牆頭石崖下，蓋著一塊草簾。又擔心小車可能不穩定，便釘了一根木橛拴住繩頭。

　　現在只需靜靜等待了。他籠著了一堆火，很快便在火旁入睡。他夢見一座火山。從火山口溢出的不是岩漿，而是酒。他盤腿坐於地，頭頂雲天。火山只如酒壺大小。每當手中的杯空了，他就把火山扳倒重新斟滿，直到叮叮鐺鐺的聲音響徹雲霄。

　　來了！他睜開眼睛，上方那根橫懸的繩索使勁抖動。繩上吊的碎鐵塊上下亂跳。一看便能感覺出來者的蠻橫氣勢。離峽口老遠就能聽見一片大呼小叫。他心裡一沉，來的人比預想的多，多得多！

　　他放慢腳步，數了一遍在峽口柵欄外晃動的影子。竟有三十個，或者還不止，全帶著槍。原來預計頂多五六個。怎麼辦？這麼多人無法對付。可是有退路嗎？腦子一瞬間就轉到發燙的程度，臉上表情卻要保持平平常常。

　　他們用槍托砸柵欄門，又喊又罵。像在任何場合下一樣，大牛被簇擁在中間。歐陽中華走到門前時已辨認明白，來的全是綠衛隊頭目，最危險的人物一個不少。這倒是個難得的機會。

　　他裝作不想開門讓他們進來，吱吱唔唔地推托。他內心確實矛盾。對付不了這麼多人的結局就是毀掉自己，然而這麼好的機會錯過又太可惜。成功就是徹底成功，綠衛隊會立刻化做一盤散沙。其實已沒有考慮的餘地。來的人是五個也好，三十個也好，他都不能阻擋他們進入狗圈。他們已被「狗操女人」的消息刺激起來，不親眼看見絕不會罷休。所以只能按原定的步驟走下去。

　　「……你他娘的少囉唆！」大牛的大嗓門震得耳膜嗡嗡響。「快開門，俺說你成天貓在狗圈幹個啥。原來你比誰都花花。為啥不叫著弟兄們一塊看？真他娘的不仗義！」

　　他得露出心虛的模樣，也不能過於痛快地承認有「狗操女人」，否則會引起懷疑。大牛雖然蠢，那幫手下人裡可有精的。他反覆做出虛偽的表白，前言不搭後語，就是不往外拿鑰匙。

　　「再不開可砸你娘的了！」大牛吼起來。手下人也狗仗人勢地跟著起鬨。「雜種操的，俺今個非要看看你是個什麼種！跟誰裝他娘的屁眼兒沒疤拉！開不開？」大牛倆眼瞪成暴圓的兩個鉛球。

　　一個小頭目把槍管伸進柵欄，頂在歐陽中華眼睛上。連這等人都能如此侮辱他了。自從在寨門上和大牛發生衝突，他的地位就一天不如一天。把他徹底踩成肉泥的時刻已經屈指可數，沒幾天了。

　　他裝出害怕的樣子。不，不是裝。他確實害怕。以往從未面對過赤裸裸的暴力，一旦身臨其境才認識到自己遠不是自我以為的那般無所畏懼。不但害怕，甚至有想逃跑或是想求饒的反應。只是這種反應平時不會表現出來，沒有勇氣至少還有意志力和自尊。但此刻不必掩飾，按計劃這當口正該顯出膽怯，然後再由膽怯轉成逢迎。

　　他底氣不足地乾笑兩聲。

　　「我是想等訓好了再請弟兄們看。既然弟兄們等不及了，那就請進吧。」

　　槍管離開了他的眼。

　　「別他娘的往好聽裡說。要不是俺們探出風來，你他娘的還不是貓著自己看。」小頭目擤出一團鼻涕。

　　「他是貓著自己幹！……」一陣怪聲哄笑。

　　「……老歐，操狗滋味舒坦不？……」

　　他在相互比賽的猥褻提問中默默打開柵欄門，引進這群額頭上紮著綠布條的魔鬼。當初用綠布條做綠衛隊標誌是他指定的，現在卻成了邪惡的象徵。尤其是在他和大牛翻臉以後，綠布條們已經把胡作非為擴展到基地內部。到今晨為止，至少已有七十多名基地女成員遭到強姦，二百多人被毆打。秩序急速毀壞，生存基地變成了恐怖基地。

　　看到他從一間簡易棚屋領出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綠布條們個個眼裡放光，聲音變得尖利短促。大牛的鼻翼亢奮地扇動，熊掌一般的手不由分說塞進姑娘胯下。歐陽中華感覺出姑娘驚悸的顫抖，恐懼使她發不出聲，只能用兩手死抓住他的胳膊。他領她出屋之前許諾會保護她，可現在只是對大牛陪著笑臉建議，等看完表演再動姑娘，不然看起來癮頭就會不足。

　　姑娘是鄉下人，猜不透表演指的是什麼。不久前她還跟餓死的屍體一樣，現在已經豐滿起來。歐陽中華是偶然撞見羅鍋兒從寨子外面抱回一具女屍，神情鬼祟地藏進棚屋。他知道狗圈工人大都姦屍，不過都是在出去收屍體時撿新鮮的幹，不會搬回來發臭。果然，羅鍋兒藏進棚屋的「女屍」口鼻間還有氣息。他當場沒收，並且在單獨安置姑娘的棚屋外加上了鎖。初意只是救這姑娘免受蹂躪，逐漸卻把她構思成了一塊誘餌。

　　姑娘的褲子被大牛撕破，爬梯子時裸露的臀部上下扭動，惹得綠布條們群狼一般嗥叫。這樣很好，這將使他們不注意背後草簾遮擋的門，也足以掩蓋那道門後狗群的躁動。要讓他們以為背後只是道無需戒備的土牆，他們面對的只有一頭「操女人的黑狗」。大牛面對柵欄門正中間，視線最好。其他人互相擁擠著尋找最佳角度。沒擠著角度的人亂嚷著要爬上牆頭往下看。歐陽中華暗暗叫苦，這一點事先沒想到，豈不讓全部計劃落空！不過還沒等他想出阻止的藉口，已經有聰明人指出從牆上看只能看見狗背，只有從側面才能看清狗雞巴。那些原本想上牆的人便鑽到別人腿底下，並把礙手礙腳的槍扔到一邊。太好了！他們手裡沒了槍，就又多一分把握。他跟在姑娘身後爬上梯子。姑娘已經嚇得腿軟如泥，他不得不在下面往上托她。他自己也是心跳如鼓，神經繃緊得快要斷裂。一百五十條狗，除掉這頭藏獒做了道具，只有一百四十九條，每個人還攤不上五條，到底行不行？據說愛斯基摩人用三條狗就可以纏住一頭北極熊，可北極熊沒有槍啊。那怕只讓他們跑掉幾個，也會招來一場不可想像的大屠殺！

　　藏獒在狗欄裡激奮地跳躍，尤其看見牆頭上站了人，往常這就是要開始餵食了。大牛問狗嘴上戴的是啥玩藝兒，歐陽中華回答說是為了防止狗吃姑娘。姑娘聽了差點癱倒。他把她抱在懷裡，一邊脫她的衣服一邊看牆下。三十個綠布條擠成一堆，焦急地等待他把姑娘送下狗欄。他派人在基地放風時反覆叮嚀一定要直接傳進大牛耳朵。他確信大牛聽見這種風拔腳就會來。但也許風放得如此聳人聽聞有些失策，一下招來這麼多個。如果只是大牛帶來五六個主要頭目，情況就會有利得多。

　　姑娘已經被剝光衣服，嫩滑的皮膚在核冬天的寒冷中泛起雞皮疙瘩。她牙齒上下嗑響，佝僂著身子，一隻手捂在兩腿間，另一手臂擋在胸前，兩隻淚眼像垂死的小動物那樣哀求地看著歐陽中華。她曾那麼信賴他。他不但救活她，保護她，像對上等人那樣禮貌地對待她，而且從未碰過她一手指頭。現在他卻親手當眾剝光了她，一邊是兇猛的惡狗，一邊是披著人皮的野獸，他要拿她幹什麼？她哪裡能知道，到大牛耳邊放風的人把她說成是歐陽中華養的玩物，而且專門訓了一條會操女人的狗，天天看狗怎麼操她。她更不會知道，這個「風」正是歐陽中華自己編造的。現在，歐陽中華眼中根本沒有她，只是故意展示她的裸體麻痺綠布條。他把木梯抽上牆頭放進狗欄，似乎是要用它把姑娘送下去讓狗操，實際是切斷綠布條們往牆上爬的路。這每一個步驟都是他事先反覆琢磨好的，只求不出差錯，能如設想的那樣萬無一失。

　　綠布條們不耐煩了，罵咧咧地催喝快點開始。大牛舉起衝鋒鎗在歐陽中華頭頂掃過一排子彈。只有橫下心了！他一咬牙，抽出藏在衣服裡的遙控電棍，拉住木橛上的繩子奮力一拽，同時打開遙控器上的操縱開關。

　　對面蒙著草簾的鐵門發出巨響倒在地上，砸起地面一片煙幕似的黃塵。狗群如同決口的洪峰從黃塵後面衝出。箍環鏈條已被遙控器鬆開。一張張紅森森的狗嘴怒嗥大張，露出猙獰鋒利的白齒。眼睛根本來不及分辨，狗群已如躍起的濁浪劈頭蓋臉覆蓋了毫無反應的綠布條。一連串慘極的嚎叫從浪下迸裂，紅色血花從浪底泛起。歐陽中華在錯動的狗影中看見掙扎的四肢，咬斷的人喉，紅血和白骨，好似潑彩作畫一般大面積洇開。他用手蒙住姑娘的雙眼。姑娘已被嚇得已毫無羞恥感，緊貼在他身上，赤裸身體每一絲肉都在顫抖。

　　沒問題！原來的擔心完全多餘，一點沒問題！綠布條們在人面前是吃人魔鬼，在狗面前卻只是一堆供吞食的鮮肉！別說三十個，再多也能對付！一百四十九條狗至少還有一半沒擠上前呢！頭一次使用狗軍，這等吞天噬地的威力超過他預想的十倍！新鮮的血腥氣使狗群興奮到極點。活肉遠比死屍味道鮮美，對餓到發瘋程度的狗更是刺激百倍。狗在人群上面堆成一座小山。擠不上前的狗就踩著別的狗背往上爬，再從上面把腦袋往下扎。歐陽中華緊抱著姑娘，全身沸騰的血彷彿在高壓下噴著怒號的蒸汽，兩眼如中魔般死盯著眼前這讓人恐懼到極點震撼到極點又快慰到極點的場面。這是勝利啊！他正在目睹勝利！完全屬於他的勝利！他正在大獲全勝！誰說智慧不能戰勝肌肉，文明不能戰勝野蠻？！這就是人戰勝獸啊！

　　突然，他聽見了槍聲！

　　哪兒的槍聲？這樣微弱，這樣沉悶，可是又這樣接近？的確是槍聲，而且就在眼前！微弱和沉悶是因為那槍被壓在重重疊疊的狗和人之下。不是哪支槍被偶然碰響，而是握在一隻堅定的手裡連續地射擊！射速已達最高，並且毫不間斷！

　　隨著槍聲持續，狗群湧動的浪頭逐漸塌下去。槍聲越來越清晰，在浪頭中心，最終挺立起一座鐵塔。大牛從人和狗的屍體中站起來了！雖然他滿頭滿臉全是血，但那多半是從壓在上面的人身上流下去的。狗的洪峰從後面衝倒人群時，被簇擁在前面的他正好被壓在最底下。上面的人成了他的盾牌！

　　「姓歐的，操你十八輩祖宗！老子不把你腦袋擰下來不姓牛！」大牛的吼聲如恐龍般驚天動地。

　　幸虧歐陽中華及時臥倒，大牛回身掃來的子彈只擦破他的衣領。大牛卻被正面進攻的狗咬掉肩頭一塊肉。狗群逼得大牛只能背靠土牆向排浪般往上撲的狗不停掃射。他可不管前面有沒有人。他那些還能掙扎的部下跟狗一塊被他掃射得滿身槍眼。也許還有其他被壓在下面的人也沒挨到狗咬，但他的子彈比狗咬更致命。很快他面前人和狗一塊屍橫遍地。能活動的人已經不多，狗還在繼續往上衝，卻全被子彈的旋風吹落。狗的數量迅速減少，眼看一支花費無數心血建立的狗軍就要全軍覆沒！一旦這頭嗜血大獸轉過身來，即使它手中沒有槍，歐陽中華也沒信心能與他搏鬥兩個回合以上。

　　此時歐陽中華感到自己是那樣渺小無力，毫無氣勢。他和這頭大獸是兩個物種，根本不成交手的比例！他只有拚命盼望，盼望它的槍……就在這時，槍聲戛然而止。不響了！感謝上帝，這正是他盼的！子彈打光了！這是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六七條狗同時撲到了大牛身上。每一條狗的利齒都在一瞬間咬進他的肉。大牛的狂吼震得滿山亂顫，接連兩個飛腳把兩頭上百斤的巨狗踢飛數米，頭蓋骨軟綿綿地塌陷。他倒下了，卻又同時用空槍砸斷了另一條狗的脊梁。他龐大的身軀在地上飛快地連續打滾，不斷把身上的狗甩開。但更多的狗從四面撲上去。終於，他被重新聚起的狗浪埋在下面，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和動作。贏了！歐陽中華差點喊出聲。

　　然而他又立刻又被倒抽的一口涼氣噎住。又響起了槍聲！仍然是那種沉悶的，在狗群底下響起的槍聲！難道這大獸剛剛飛快地打滾是為了去抓另外的槍？狗的浪又一次塌下去。槍聲越來越清晰。在浪頭中心，大牛又站立起來。這回他全身已如一個血葫蘆。衣服全被撕爛。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白骨在橫流的血水下半隱半現。然而他仍如一座鐵塔，沒有半點支持不住的跡象，掃射得更瘋狂，咒罵得更響亮。掄動胳膊時竟然把血滴甩上了歐陽中華的臉。無比的恐懼如利刃刺進歐陽中華的心。狗群越剩越少。恐懼越刺越深。大牛一邊掃射一邊移動，一貓腰又撿起一支壓在死人身下的槍。再也無法指望子彈打光了！待這頭大獸把狗一條不剩地殺光，就該輪到殺他了！怎麼辦？馬上逃跑還是最後一拚？逃跑根本無路。一側是狗欄與山崖，另一側是大牛橫掃的槍。除了一段狹長的牆頭，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可是拚的話，他又怎麼能強於一百四十九條瘋狂的饑犬呢？牠們死掉那麼多同伴還能毫無怯意地往上衝，他卻半點一拼的氣勢也沒有，只如一塊在恐懼下變形的海綿。他從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怯懦和無能。

　　他聽到壓在他身下的姑娘發出一聲極度恐怖的驚叫。他猛一回頭，只見那頭藏獒正在沿著剛才放進狗欄的梯子往上爬。牠被外面的血氣和惡戰所激動，起初是徒勞地猛撲柵欄門，現在終於意識到只有趴在牆頭上的人才能被牠吃到嘴。牠不善爬梯子，速度快不起來，然而無論如何是在一步一步往上爬。雙眼放射渴血的光芒。紅森森的舌頭在嘴邊翻捲。歐陽中華第一個反應是推倒梯子，那樣藏獒就會隨之摔下狗欄。但他剛一推又及時拉住，混亂轟鳴的頭腦裡猛然閃過一道光亮──能不能利用這頭藏獒？！遙控器有一種功能，即便開關在打開狗嘴箍環的位置，假如哪條狗進入了距離遙控器一點五米的範圍，那條狗的箍環也會自動閉合。這功能是為保護遙控器持有者的，使他可以處身於打開箍環的狗軍之中而不受到傷害。那麼他就不用畏懼藏獒，可以任牠往上爬。果然，藏獒再爬一級梯子，紅舌和白齒就不見了，被自動閉合的箍環鎖進了嘴裡。這時歐陽中華反倒擔心藏獒不再往上爬，條件反射會不會使牠逃離梯子？他一探身抓住藏獒兩個前爪，一用力把牠生生拽上了牆頭。姑娘被這景象嚇壞了，拚命尖叫掙扎著企圖逃開。他雙手拽著藏獒，只能靠壓在姑娘身上免得她掉下去。這一來被他拽過牆頭的藏獒就得整個踩過姑娘的臉和胸脯。

　　大牛仍然背對這側，用狗欄的土牆掩護身後。但由於能夠進攻他的狗越來越少，他的活動範圍已大多了。他逼著僅剩的的狗連連後退，而他步步向前，已進入全部殲滅狗群的最後階段。是成是敗就在這最後一下！歐陽中華用出全身力氣把藏獒往大牛方向一推，藏獒就勢縱身躥跳，一下就躥過七八米的距離，直接撲到大牛的背上。箍環在半途便脫離一點五米的控制區，自動鬆開。藏獒一口咬住了大牛的頸動脈。巨大衝力使大牛猝不及防被撲倒。一片子彈打在地上。大牛又一次大吼著翻滾，可是甩不掉頸上的藏獒，又無法向身後反擊。藏獒和他滾成一團，卻始終死死咬住他不放。利齒先是切斷動脈，進而又刺進小腦。這一下比趁機撲上來的群狗狂咬全都致命。大牛最後的狂吼只吼到半截就驀地不動了。

　　歐陽中華半天不敢確信自己的眼睛。還會不會再一次響起槍聲，從狗的屍體中重新鑽出這頭惡魔？它似乎是打不倒的，似乎根本不可能被征服。然而此刻卻只如一攤爛肉，任憑狗蹄踐踏，犬齒割食。大塊的肉被扯下時發出響亮的撕裂聲。骨頭在狗嘴裡嘎巴咬響。就連案板上被屠宰的豬牛也不會這樣任狗吃啊！可這頭殘忍蠻橫，夢魘般壓在他頭頂，時刻讓他自知無能與怯懦的大獸卻在迅速地碎裂、縮小、被他所消滅！那龐大無比的身軀已經縮小到比任何人都小的程度了，即使再站起來也不足以為懼。不，這樣一些碎肉怎麼還能站起來？它已經被他消滅了！是的，是被他消滅！他勝利了！他又成了自己和世界的主人！

　　狂喜在他心裡爆炸。「妳沒事了！」他呼喊。被他騎在身下的姑娘已在驚嚇中失去知覺。他抱住她搖撼和狂吻。「沒事了！我們贏了！」他將重新恢復和訓練這支狗軍。他將所向無敵！他吻姑娘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再沒有人敢背叛，再沒有人能動搖他！他的手在姑娘嫩滑的裸體上急速撫摸，摸到那些被稱為女人的部位。一股無比銳利的慾望從脊椎深處倏地升起，霎時不可遏制地膨脹，鋪天蓋地吞噬了他的頭腦。在升騰翻滾的血腥氣中，在殘剩的狗響亮地吞食人肉的咀嚼聲中，他以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粗暴和非理性佔有了這個不省人事的姑娘，並且達到接近休克的快感。

　　大潮如來時那樣急速地退向天邊，只剩下全身冷津津的汗水，如同陰暗潮濕的海灘，暴露在無際的空虛下迅速抽縮。他氣喘吁吁地抬起頭。對面岩壁有如一塊黯淡的幕布。那輛推屍小車在牆頭發抖。牆下好似一個紅肉池。地是紅的，牆是紅的，死人死狗是紅的，奮力吞吃死人死狗的活狗也是紅的。他迅速繫好褲子，又匆忙給姑娘穿衣服。姑娘兩腿間也是紅的！大牛在城頭舉起的姑娘突兀疊印在一起，那同樣是紅的！如一記鞭子猛抽在他心頭。姑娘開始恢復知覺，發出呻吟。他慌亂極了，怕她睜開眼。他急急地閃開目光。小車在發抖。為什麼？難道正在地震？可別處哪兒都不抖，為什麼只有小車抖？他拔出固定繩頭的木橛扔向小車。車上的草簾忽地掀開，裡面竟跳出一個人！他嚇得眼前一黑。

　　只一秒鐘，他鎮靜下來，看清了那是什麼人。

　　「羅鍋兒，你幹什麼？」

　　羅鍋兒處於極度的驚嚇中，剛才那一幕無疑全被他看到。他的顫抖有如一種奇異的舞蹈。小車的發抖就是被這舞蹈帶動的。那張油光小臉扭曲變形。兩隻綠豆小眼中的恐怖如同正在面對一個吃人巨魔。歐陽中華剛往前邁出一步，他便歇斯底里地大嚎，回頭便逃。

　　「羅鍋兒……」

　　這喊聲已經遲了，羅鍋兒絆在小車扶把上，一下失去平衡，只見他雙手在空氣中抓撓幾下，便一頭栽進了紅肉池。活著的狗一共還剩十幾條。牠們已快吃飽，只是出於咬死活物的慾望，又毫不留情地一同撲向羅鍋兒。待歐陽中華抓起遙控器關掉狗嘴上的箍環，羅鍋兒已被咬得不成樣子。他竟然還能掙扎著站起。他的臉已經消失，成了塊血淋淋的凹陷，如剝了皮的刺蝟一樣嚎叫奔跑。他細短的腿深陷進滿地血肉之中，如在沼澤中跋涉。狗嘴箍環雖然閉合，可嗜殺的慾望使牠們繼續向他猛撲。他一次次倒下，被狗按進血水中，又一次次連滾帶爬地掙扎起來，踩濺起大團血花盲目地狂奔。他已經沒有眼球了。他撞上土牆，撞上迎面撲來的狗。他的瘋嚎不間斷，從那個曾經叫做嘴的窟窿裡噴出一股股鮮血，射向數尺之外。

　　歐陽中華默默看著，終於想明白羅鍋兒為何會出現。羅鍋兒是狗圈工人中最淫邪又最愛耍心眼的一個。他佈置人去向大牛放風時曾發現羅鍋兒偷聽。這個畸形的色情狂很可能只聽懂了「狗操女人」，便藏進屍車企圖一飽眼福。

　　他又默默地看一會羅鍋兒的掙扎，最終動了一下按在遙控器開關上的手指。

　　狗嘴箍環全部鬆開。狗群張開利齒撲向羅鍋兒。

　　羅鍋兒很快不叫了，也不再掙扎，淹在爛泥一般的血肉中，隆起的駝背如一座孤島。

　　他木然，默默回首，卻發現腳下的姑娘已睜開雙眼，正在向他凝視，那眼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憎惡和仇恨，只有從危難中解脫的鬆弛，還有對他的無限柔情。遇上他的目光，赤裸的姑娘含羞地垂下雙眼，卻把頭溫情地靠在他腿上。

　　這一靠使他滾燙的淚水從眼眶裡噴湧而出。她知道她剛剛被他姦污嗎？她知道是他殺了羅鍋兒嗎？他讓羅鍋兒死，是因為他不想讓世上有活人目睹過他曾變成獸。假如她全知道，他會不會把她也扔進狗群呢？眼淚一流出就再也止不住。姑娘無言地抱住他的腿，似要安慰他。他忍不住放聲哭起來。他高仰著臉，向著峽谷上方細長的天空痛哭。他抖動著肩膀，雙手蒙面。淚水從指縫間成串地滲出，在核冬天的低溫中宛如冰粒滾下腳底的肉池。他真的成了一頭獸嗎？真的成了一個能把羅鍋兒都嚇瘋的惡魔嗎？眼下這滿目血肉到底是人戰勝獸還是獸戰勝獸？他和大牛難道已沒有區別了嗎？陳盼的哭喊又在他耳邊響起。那聲音晝晝夜夜迴繞，把他的心一遍一遍刺透，讓他的血一遍一遍流光。他的審美追求、綠色理想、精神人的世界到底有沒有，到底在哪裡，到底還能不能實現呢？

　　是陳盼的出走使他失去了堅如磐石的平衡和信念。她走了，獨自離開基地，並且發誓永不見他，也決不領受他恩賜的生存。可是陳盼啊，妳能去哪？妳能在哪裡生存？在這個殘暴的世界上，不學會殘暴連半點活路也不會有啊！陳盼，妳說我根本不是綠色的，只是一個古而有之的帝王，在暴力與統治的圈子中循環和上升。不是這樣，陳盼，人類的轉型不會有自覺，毀滅中的新生又怎能靠民主？這個階段只有用強力過渡，只有靠掌握著極權的英雄自上而下地完成。不論你如何說英雄讓你作嘔，也不論英雄在眼前會被多數人誤解為惡魔，但這個英雄必須有，沒有他歷史就會中斷。為了人類還能有未來，現在必須有人敢去當惡魔。

　　敢跟惡魔鬥的人需要勇氣，敢當惡魔的人卻需要更大的勇氣啊！我根本不稀罕帝王的寶座，權力在我眼中如糞土，但如果不是由我來充當這惡魔，由我來使用對抗暴力的暴力，未來才會陷入暴力的無限循環。我要做的正是使人類利用暴力而不沉溺於暴力，一完成轉型就永遠摒棄暴力。這個自覺的天才是歷史鏈條中最關鍵的一環。能做這樣一個人，我死足矣，那渺小的權力又有什麼值得貪戀呢？陳盼，我會向你證明這一點！歷史也將向全人類和無限的永恆證明！

　荒原

　　【地球倒轉，退入白堊紀的寂寥荒涼。】

　　她赤裸地躺在大地上，凝視天空飄落的雪。悠悠雪花零零星星，好似一組飛轉飄渺的音符。她不感到寒冷，也許因為火堆餘燼還未全滅，也許因為身體已失去感覺。

　　荒原上平坦地流動著天地初開的混沌。霧靄如遠古成群結隊的恐龍到處遊蕩。這個世界似乎已無人類。地球倒轉，退入白堊紀的寂寥蒼涼。

　　她曾發誓拯救那些被歐陽中華拋棄的凡人。她在荒原上奔走。她教他們怎樣讓薯瓜在寒天中生長。她對黑暗中幽魂般逃竄的人群喊啞了嗓子。如果她有一顆能夠燃燒的心，她一定會親手挖出來舉在頭頂，哪怕只給他們最小的溫暖和光明。他們把火點起來了，在黑暗的荒原上，一堆堆，一簇簇。可那火上燒的不是薯瓜營養液，而是交叉著架在一起的人手和人腿，升騰起人的油煙。他們是在吃人！他們不用教就學會了如何像最凶殘的野獸那樣咬斷同類的脖子。他們用幾十萬年時光進化成型的思辨能力馬上就能斷定人肉比薯瓜來得容易也更有營養。他們不同於野獸的只是懂得用火燒烤更好吃，也許還會撒上一點鹽。

　　當她被退化成爪子的手撕碎衣服時，她寧願那些爪子的主人沒吃飽，立刻把她送到火上去。可它們的肚皮已經撐得太圓，它們要的只是用她的身體把人肉轉化成的灼熱能量發洩出去。它們輪著在她身上快感地嗥叫，為爭奪次序打鬥拚命。天地間女人已寥寥無幾，也許很快就將絕滅。

　　她最終醒來時那些雄性動物已無蹤影。她靜靜地躺在細密的枯草上。身體失去了行動的能力，也失去了對痛苦的知覺。大概是因為後一點，靈魂反而挺輕鬆吧。被輪姦時她最大的恐懼就是怕人油沾到嘴上。那些在眼前晃動的血口剛吃完人肉，唇舌間全是人的油脂和碎渣。然而恐懼是多餘的，沒有一個輪姦者企圖用嘴接近她。親吻是人類的行為，退化成獸類就會喪失。對於輪姦，她沒有太多地放在心上，被獸類輪姦是不得已的事，卻不算什麼不得了的事。

　　她凝視天空。

　　均勻完整的黑色天空出現了一道縫隙，很淡，不是長時間凝視不可能辨別。然而死亡的天空卻被這縫隙描出了一線生機。透過縫隙，似乎能看見無限高遠，一直看到宇宙盡頭。

　　靈魂飛翔，彷彿正在穿過縫隙飛向天外之天。她慢慢合上雙眼，一切都退隱消失，只剩最後的心跳，一下一下，遙遠清晰，多像一個千里之外的足音，正在向她步步走近啊──

ⅩⅣ、尾聲

　　大地

　　【心的那個位置，已經生長出荒原上第一顆嫩綠的新芽。】

　　一個男人走在大地上。

　　他斜背著行李捲，手抱一個充氣娃娃。他的腳步不緊不慢，踏踏實實，一看就是個走遠路的人，已走過千山萬水，還將再走萬水千山。

　　然而他停下了腳步，突然不想再走。

　　一束溫暖的陽光神奇地照亮腳下這片荒原，凋敝的土地立刻顯得充滿渴望。不知為什麼，他有一種到了的感覺。到了哪，說不清。但如果不是到了的話，為什麼幾次邁步又收住腳？

　　他放下了行李，放下了娃娃，脫掉上衣，開始挖掘土地。

　　他注意到旁邊有一具仰臥在陽光下的白骨。一路上即使只停片刻，他也要避開屍骨，然而現在不走了，卻絲毫不介意這具白骨就在身旁。更奇怪的是他竟覺得這具白骨挺美，需要克制著才能不把目光時時轉過去。

　　他挖鬆了很小一塊土地，因為他只有一小把種籽。那是一路上他在死亡的土地中一粒一粒找到的。

　　他把挖鬆的土揉得很細很細。土壤貪婪地吸收陽光的熱量。一塊古老的彩陶碎片從土下露出，上面斷裂的紋繪像一隻祖先的眼睛。

　　他把種籽一粒粒播進土地。一陣微風吹過，他聽到了身後娃娃的叫聲。他回頭。

　　可能是風吹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娃娃撲到了白骨上，傾斜著伏在白骨胸前。風吹的壓力使娃娃發出親暱叫聲，兩隻小手似是正在伸出去擁抱。

　　男人這時注意到，在白骨的胸肋之間，也就是心的那個位置，已經生長出荒原上第一顆嫩綠的新芽。

　　（全書完）

附錄Ⅰ

該有一個「天譴」了　　蘇曉康

　　一

　　還是我在大陸逃亡的時候，從邊陲某城的小書店裡買了一本諾查丹瑪斯（Nostradamus）的《大預言》。薄薄的一冊，經不住我半天功夫的飢渴吞咽。以後帶在身邊隨時看。「六四」血光之災剛一發生，我便被某種強烈的崩潰感攫住了，這仿佛是同「六四」前的那種世紀末恐懼一脈相承的。

　　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這幾年我老陷在對清朝末年那次中國大崩潰的興趣裡面，總覺得這個文明氣數已盡；而眼前這個政權又露出如始皇帝那樣「一世而斬」的暴戾之氣，短命是無疑的了。一個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極權形態的瓦解，將是一場可怕的崩潰。帶著這樣的心情讀諾查丹瑪斯的《大預言》，對中國的災難性的前途便更加充滿神秘和恐懼。兩年來，人們對未來作了種種不祥的預測，但眼界都還比較迫近和狹窄，都只能在「六四」這個事件上打圈圈，無法透過它體驗到歷史在冥冥中安排著怎樣的崩潰。

　　不是每個人都能超越功利去領會上天的玄機的。因此，去年「六四」周年台灣華視播出我的記錄片「亂世之初」時，沉醉在溫柔鄉裡的人們並不以為然。也因此，當我在加拿大「新聞自由報」上讀到《黃禍》的頭幾章時，便知道那不相識的作者和我心心相印。今天終於讀到全書，中華民族那結局之慘烈，幾度令我掩卷，直讀得一身冷汗。我猜這書作者大概在「六四」以前就動筆了，並且作了長時間的醞釀。有一種強烈的崩潰感一直在內心衝擊他，「六四」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現實的驗證罷了。

　　人類關於崩潰的觀念，與人類關於烏托邦的觀念一樣，都是浮蝣般苦短的人生對漫長宇宙時空的一種揣度。只不過，一種取向天堂，一種取向地獄，按人類的本性抑或是人性的弱點，人們自然更願意揣度那天堂，死後升天總比入地獄有吸引力──這便是宗教和共產主義比其他什麼主義，更使人瘋魔的道理。但老實講，關於崩潰的看法要比烏托邦深刻得多。

　　事質上，關於災難性崩潰的觀念，也比烏托邦來得古老。濛昧的遠古留給人類心靈的印記，無論在東西方，都是關於洪水滔天的記憶。那是一種真實的恐怖。它把人類祖先對大自然敬畏的信息留在人們的潛意識裡，只是人類後來借助科學技術而傲慢得漸漸把它淡忘了，可是人類至今還是不斷遭到「天罰」。再說，在洪水之前，甚至在人類還沒有出現以前，還有冰川期。地質學家甚至悲觀地認為，人類不過是兩個冰川期之間的暫短現象。我常想，在我們前面的冰川期之前的那個人類，是在怎樣的大災大難中滅絕的？

　　很難想像人類如果沒有大限的觀念，文明會是一個什麼樣子。無論是基督教的末日大審判，還是佛教的來世觀念，對未來的恐懼的預設，都成為遏止人性惡和對倫常道德的最終制約。「聖經．啟示錄」描繪了那雷轟、閃電、大地震，江河大海都變成血水，日月星辰昏暗，大火從天降下，七位天使輪番懲罰人類的情景，強調一個整體性的大限，而諾查丹瑪斯則把這個大限具體地預言在「一九九九年恐怖大王自天而降」。不管世人以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世界大事件來印證、附會諾查丹瑪斯的預言如何如何準確，那都反映了人類迫切希望聽到上天警告的敬畏心理。諾氏與「聖經」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更強調災難來自人類自身的愚蠢，預言人類將毀於第三次世界大戰。

　　中國先民自古也有天人災異的觀念。在先秦，「春秋」以紀錄災異表達人感應，顯示大自然對民生經濟和政治施行有重大的影響。秦燔六經，這套原始天人感應觀念失傳，後人只能從「呂氏春秋」中看到一點影子。西漢董仲舒雜揉「春秋」推衍陰陽五行說和黃帝素問等，鑄成一系統的天人災異學說，首創了中國人的「天譴」觀念。它利用人類對大自然之災變的恐懼心理，以撥正人類離善趨惡的傾向，成為士大夫堅持以天道匡正人君的精神信仰；自然，也成為民間反抗惡政的思想武器。每逢亂世之初，便有「天譴」出現，如：東漢末年的讖緯大流行，明宋的「十八子，立神器」等等。李淳風之「推背圖」，則更是以通俗的形式預卜未來，與諾查丹瑪斯有異曲同工之妙。

　　自然，中國人畢竟只有亂世恐懼而缺乏大限的觀念。儒家謂「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佛家也強調個體的輪迴和對輪迴的超脫，道家則更是只講羽化成仙，即使董仲舒的「天譴」也只管得了改朝換代。這種超越不夠的文化對崩潰的體認不深刻，卻反而比較容易趨向烏托邦。近四十年中國大陸在烏托邦思潮下的大瘋狂，其端緒在於對一百年前那次大崩潰的準備不足和強烈反彈，錯亂至今難以理順。基督教文明整體性的大限觀與個體性的超越，使得他們對崩潰有一種更強的耐受力和自我調整。我不知道，我們民族在大瘋狂之後會不會再遭受一次大崩潰。至少《黃禍》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文學寓言式的模擬。英國人奧維爾寫了《一九八四》，日本人也拍了電影「日本列島的沉沒」。我們也該有一部《黃禍》，無論它寫得多麼慘烈，即使按照我們祖先的觀念來看，對今日中國之迷亂，也該發出一個「天譴」了。

　　二

　　黃禍（The Yellow Peril），久違了。

　　一個曾經是西方人的恐懼，如今卻變成我們自己的恐懼。今天你在香港、台灣這些中國人的社會裡，已經可以隱隱約約感到一個龐大的威脅正在逼近，甚至能夠聽到那沉重腳步聲了。這很像文雅的北京人已經聽到了來自蒙古高原的馬蹄聲。

　　西方人的黃禍觀念，是否起於當年那個「成吉思汗風暴」我沒見到考證的文字。只從魯迅罵中國人自以為曾跟著成吉思汗征服過世界這一點看，知道一百多年前我們遭受西方凌辱時，曾有人頗拿這黃禍來作「精神勝利法」。

　　黃禍論在西方的出現，偏偏是清帝國發生崩潰之初。那時，最早提出「來自東方的巨大危險」的，是俄國人巴枯寧，一個被中國早期共產主義者們所崇拜過的無政府主義大師。巴枯寧在他晚年所著《國家制度和無政府狀態》一書中，從俄國的國家利益出發，奉勸沙皇「如果真的要從事征服，為什麼不從中國開始呢？」巴枯寧認為，一八六零年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歐美已將歐洲文明的最新成果──新式武器和歐洲人的紀律輸入中國，如果這些東西「同中國人的原始的野蠻、沒有人道觀念、沒有愛好自由的本能，奴隸般服從的習慣等特點結合起來」將對俄國構成巨大威脅。他認為中國人不僅將塞滿整個西伯利亞，而且還將越過烏拉爾山，直抵伏爾加河邊。一八九八年，英國出版了一本小說名為《黃種人的危險》，也聲稱難以勝數的中國人按西方的裝備武裝起來衝進歐洲。黃禍論自此風靡。

　　奇怪的是，當大清奄奄待斃，處於國力最虛弱的王朝末日之際，黃禍論反而在西方甚囂塵上了。細看中日甲午戰爭時的歷史就會發現：在上個世紀末，緊追在西方工業強國後面的，是東方的三個國家──中國、俄國和日本。三個站在同一條起跑線的現代化後來者之間，有一場優勝劣敗的殘酷競爭。以進入現代化的準備條件而論，古老傳統賦予中國許多遠勝於俄國和日本之處，無奈這千載難逢的時機卻掌握在腐敗無能的滿清政府手中，而這個政府又掌握在那個極為昏聵的老佛爺手中。

　　沙皇尼古拉二世也很昏庸，但畢竟沒有慈禧那麼保守和固執。只有明治天皇年輕、開放而野心勃勃。於是在中、日、俄的這場角逐中，中國第一個敗下陣來，龐大的北洋水師被輕捷的日本魚雷艇擊潰。緊接著，同樣龐大的俄國太平洋艦隊也被日本打敗。發生在東方的這場將決定未來一個世紀命運的拼殺中，只有一個贏家，那就是日本。所以甲午海戰後西方一再驚呼的「黃禍」實際上是指日本人。當然也包括擔心中國效法日本。

　　這次叫得最兇的是德皇威廉二世。日俄戰爭前他不斷給尼古拉二世寫信，鼓勵他去跟日本人打仗，以「捍衛歐洲，使它不致被龐大的黃種人侵入」。威廉二世最擔心的是，「二千萬至三千萬受過訓練的中國人，由六個日本師團加以協助，由優秀、勇敢而仇恨基督教的日本軍官指揮──這就是我在九年前所描繪的那個黃禍正在成為現實」。威廉二世在這裡指的是一幅畫。列夫．托爾斯泰曾嘲笑這幅畫說：「威廉皇帝近來畫了一幅畫，描繪出所有的歐洲國家持劍站在海岸上，按照天使長米迦勒的指示，注視著高坐在遠處的佛像」。這幅畫由威廉二世親自用鉛筆畫出草圖，並由一個叫克納科弗斯的畫家完成，然後作為禮物送給沙皇，一時轟動歐洲。

　　威廉二世一類的黃禍論者，不過是一些信奉種族生存空間理論的封建霸主。舊普魯士的現代化水平，當時不比日本高多少。倒是早已進入工業化的英國人看得更深遠。有一位名叫戴奧西的英國地理學家，也在嘲笑威廉二世的「黃禍圖」時，舉出了他讓一個日本畫家畫的一幅「真正的黃禍圖」：畫面是一個繁忙的工廠，大群拖著辮子的中國人正在西方人的指導下熟練地生產。戴奧西解釋這幅畫說：「我們就應該熱烈地祈求，讓天朝永遠繼續保持昏睡狀態──西方工人每天力爭少勞多得，他們有什麼把握來和千百萬樸素、馴良、驚人地節儉、聰明、熟練的中國工人相競爭呢？」戴奧西這類黃禍論者，在本世紀初所擔心的，正是今日崛起的「工業東亞」。

　　細察西方人的黃禍觀念，有一個很大的內在悖論。一方面，他們很擔心以佛教式儒家為核心的黃種文明的強大，會構成對以基督教文明為核心的西方工業社會的威脅，形成生存競爭；另方面，他們又壓根歧視黃種人，斥為劣等民族，很怕黃種人在全世界「泛濫」。

　　後一種恐黃症更廣泛，而且根深蒂固，一直伴隨在中國人向海外移民的歷史之中。早在一八七六年，美國西海岸掀起排華浪潮，聯邦國會派一委員會前往舊金山調查時，形形色色的黃禍論都在聽證會上湧出來了。一個叫斯陶特的加州醫生，以公共醫生的監督者身份出面作證，極言保持安格魯撒克遜種族純潔之必要──「每有一個中國佬在我們的土地上永久定居下來，都會使我們自己的血統降低」。另一位叫德梅隆的律師在作證時，更援引一些人種學家的理論，斷言任何種族，如果他們的平均腦容量不超過八十五立方英寸，就沒有能力建立自由政體，而他把英裔美國人的腦容量定為九十二，把中國人定為八十二，比非洲土著黑人還要低一個立方英寸。他說：「這些中國佬同南方的黑人合在一起，將危及選舉權，使之降低到為保持一個自由政體所必需的平均智力和品德之下」。

　　這些隔世之音，如今聽起來荒唐，但當我們了解了美國曾經是一個種族歧視很嚴重的國家，也就不覺得奇怪了。直到今天，對亞裔的歧視不是比比皆是嗎？西方人的黃禍觀念，從根本上來看，種族偏見只是表面現象，隱藏在它背後的是西方人對東方那個以龐大人口作載體的古老文化的陌生和疑懼。他們不能不承認這個五千年文化之悠久和完備，令他們望塵莫及；但他們又從這個文化在近代所顯露出來的自責、麻木和衰敗中，感覺到一種控制和影響不了的無奈。甚至擔心這個文化和它那搖搖欲墜的制度的崩潰，由於人口太龐大而不能不影響整個世界。所以西方人關於中國說的最頻繁的一句話，就是「讓她昏睡吧」。驚醒她是愚蠢的──這便成為西方人自認為最聰明的選擇。

　　關於這一點，也是深具殖民經驗的英國人不同於其他西方人之處。他們是第一個用炮艦打開中國大門的，但他們除了通商之外，根本不想改變這個民族。他們對於由他們入侵而引起的這個古老民族的一系列急驟反應，如動亂、變革和革命所採取的態度，反而是一如臨往地維持那個最不稱職的滿清政府。在太平天國時期，儘管這是打著上帝名義的造反，也儘管李秀成一再向「洋兄弟」表示和睦，但英國起初聲稱「中立」，後來就協助李鴻章剿滅「長毛」。

　　本世紀初，西太后挑唆義和團跟基督教和洋人作對，事敗後，她逃到西安，德國將軍瓦德西率領八國聯軍一路攻進北京，這位德國軍人似乎已經把威廉二世那幅「黃禍國」變成現實了，但列強對中國的處置卻發生三種方案的爭論：瓜分、改朝換代、維持滿清。當時擔任中國海關總稅務司的英國人赫德老謀深算地擺平了這場爭論。他在「雙周評論」上撰文寫道：「把現存的王朝作為一個正在活動著的東西而接受下來，並且，一句話，竭力利用它。」赫德認為支持現政權是恢復秩序的最省事的辦法，同時他也意識到遲早會有一個黃禍的問題，「這就像太陽明天將會出來一樣肯定，問題是怎樣才能延遲它的出現。」

　　一百年快過去了，西方人擔心的那種黃禍並沒有發生。西方文化的價值觀念和他們那種制度也依然沒有被中國人所接受。但是，曾令西方人恐懼的中國傳統文化也在這一個世紀裡急劇崩坍了。誰能料到，中國人偏偏接受了西方的另一種觀念和制度：共產主義──是為了避免亡國滅種，也是為了重新成為強國而接受了專制。熟悉這段歷史的人都知道，這既是西方列強摧毀傳統中國的結果，也是西方工業文明威脅下日本與中國競爭的結果──這兩個黃種人廝殺得最慘。這情景，被列夫．托爾斯泰嘲笑威廉二世的「黃禍圖」的另一段話說得最深刻：「把基督教給忘掉了的歐洲各國，曾經以自己的愛國主義名義，越來越激怒這些愛好和平的國家，並且教給了它們愛國主義和戰爭──真的，如果日本和中國像我們忘記了基督的教導那樣，把釋迦和孔子的教導忘得一乾二淨，那麼他們很快就能學會殺人的藝術（他們學這些事是學得很快的，日本就是一個證明）」。

　　四十年共產制度在大陸實行，委實曾經把中國變成最令西方頭痛的「世界革命中心」。毛澤東讓八億中國人勒緊褲帶造原子彈，並聲稱中國最不怕打核子戰，充其量死掉三億人，看你們西方誰賠得起。這一招很厲害，逼得精心設計了冷戰和核戰理論的基辛格先生乖乖上北京去與他握手言和。這位高歌「成吉思汗，一代天驕，只識彎弓射大雕」的東方強人，創造了一個令中國人揚眉吐氣卻也痛苦萬分的奇特時代，等他一死，這個民族的最後一點元氣也快耗盡了。

　　毛澤東的中國如白駒過隙，曇花一現，中華民族從瘋狂中醒過來一看，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比滿清那時也強不到哪裡去。又經過一個鄧小平的改革十年，元氣漸漸恢復，誰料到「六四」天安門槍聲一響，舉世嘩然，國運從此跌墜。偏又是行將就木的老人們殺了一群孩子，古今罕見，天理難容，真把這個政權的合法性全賠了進去。當今中共的老人們真是像西太后那樣不管身後洪水滔天了！

　　如今，輪到鄧小平用黃禍來恫嚇全世界了，歷史怎麼會演出如此荒誕的一幕？「六四」後香港「文匯報」援引鄧小平的話說：如果中國共產黨失去對中國的控制，將會有一億人流亡到印度尼西亞，一千萬到泰國，五十萬到香港。四周恰都是正在崛起的「小龍」們，都在那裡盼著一個吉星高照的太平洋時代，誰不害怕大陸這條老龍撒野。於是黃禍終於變成了黃種人自己的恐懼。

　　這個恐懼已經在東南亞蔓延。直到今天，我們還看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夠制止它。於是，香港人紛紛往加拿大跑，台灣人也往美國跑。大家都在跑「黃禍」。跑到離那個大陸越遠越好。那種彷彿像一千年前的蒙古高原一樣，快要噴湧了──

　　三

　　「六四」以後，中國大陸走進了一種崩潰的機制。這種機制也有它的一套程序，環環相扣，像多米諾骨牌的倒塌一樣，無可遏止。

　　當然，我們不能像諾查丹瑪斯或「推背圖」那樣預言其中的玄機和具體的人事，但崩潰機制的大致模式，卻是可以從歷史經驗中獲得參照和啟示的。

　　崩潰一般會按三個層面依次推演：社會心理的坍塌、政治制度的解體、倫常法則的中斷。至此，社會開始大分化、大動亂，各種力量輪番廝殺，直到殺出一個新的遊戲規則，崩潰機制才會停下來。否則社會就會一直解體下去，直到文明的總崩潰。這裡非常關鍵的一環是政治制度的解體，它是崩潰的中心和高峰，研究它的發生、演變機制，尤為重要。

　　大清帝國的崩潰，一般學者都認為，因一系列喪權辱國、割地賠款，加重賦稅，短短四十年就形成了整個社會心理的坍塌，朝廷的權威一落千丈，動亂的心理基礎已經奠定。但是要讓如此龐大而富有經驗的一個政權垮掉，卻不那麼簡單。這完全是另外一套崩潰機制，而且偏偏是因應著這個政權拼命挽救自己的那種努力，而不知不覺產生的。滿清的這個過程發端於太平天國造反，八旗綠營無力剿平，朝廷只得放棄禁例，允許曾國藩、李鴻章等漢族大員募鄉勇去向「長毛」拼殺，這便開了中國近代軍閥的先河。太平軍滅，湘淮軍坐大，論功行賞，兩系軍閥囊括封疆大吏，兵權實已由京師轉移分散到全國各地。這個格局一旦形成，朝廷只有坐以待斃了。所以，後來武昌一聲槍響，四百年大清轟然倒下。這其中的道理，便在於各路軍閥紛紛「自保」、「中立」，皆不勤王，活活將大清肢解。而肢解以後，孫中山也當不了大總統，得等這些軍閥廝殺個十年，才能由蔣介石去收拾。滿清靠軍閥而滅於軍閥的這種自殺式崩潰機制，實在也是它那種制度無法選免的。

　　導致滿清滅亡的另一個政治機制，是皇權的非程序轉移。後宮當朝，垂簾聽政，臨終託孤，在傳統中國政治史上歷來都是亡國的結局。慈禧更是連親兒子的改革都要戕殺，哪有不亡之理？

　　試觀今日的大陸之政局，上述兩種崩潰機制均已顯露。「六四」調大軍進京殺人，使軍隊介入了政治糾紛，從此脫不了關係。軍人干政或曰「槍指揮黨」的前景已被註定。日後，這個政權對軍人的依賴會越來越大，暴力解決政治分歧的趨勢也無可挽回了。再加上一班黨內大老皆不久人世，原來按程序派定的胡耀邦、趙紫陽接班順序都被攔腰斬斷，鄧大人「臨終託孤」之勢已不可逆轉，黨內再沒有可以號令全軍的權威人物，只剩下大大小小的野心家，等著老人嚥氣後擁兵自重。

　　至於社會心理的坍塌，經過「文革」的摧折，連中共自己都不諱言了；再經過「六四」那番坦克的碾壓，老百姓的心已經死了。一個不再合作的民眾成為巨大的、沉默的未知數，只有當這個政權解體來臨的那一刻他們才會牆倒眾人推。對這預設的崩潰的防範，也將使政府支付巨大成本，最後耗盡它的精力。

　　人們對大陸未來變局有種種揣測，不外是宮廷政變、兵變、內戰等等，但無論怎樣，遏制崩潰機制只能靠另一種機制來取代它。而這種新機制形成的最起碼前提，是某種法則和程序及其權威性，它不僅能夠懾服那一大群有實力的野心家，也必須能夠控制暴民傾向。然而，這種可能性都被當年的清廷和今天的北京政權斷送了。

　　況且，我們還不能排除其他非政治性的誘因，如江河泛濫、大地震、農業歉收、瘟疫等等。末世多難，天人感應格外強烈，人心浮動如黃河伏汛，無言下覆蓋著巨瀾，遇一穴而潰決，哪裡是防得住的？

　　《黃禍》這本書，將這種種變數，和那雪崩般的坍塌，悉盡描繪出來，寫得驚心動魄。中共政權在強人辭世、法西斯青年軍人搞暗殺搶班奪權、大軍區司令們見風使舵、東南裂土、少數民族獨立等一系列崩潰程序中解體，一環環都彷彿是無解的死結，一直引向核子戰爭、大飢荒、瘋狂的全民族大遷徙：神州淪為地獄，人退化為獸；由中國的滅頂之災再擴散為世界性的大劫難。人類文明整個崩潰了。

　　寫得如此恢宏又章法井然的政治預言小說，在當代文學史上，恐怕還是第一部。作者想像力之大膽奇詭，知識結構之寬闊豐厚，文筆之雄健渾熟，都是令人驚詫的。在整本書的大悲歌中，雖然你感覺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但你還是會被那漸漸邁進的恐怖的大限引著往前走，在經歷一次幻想中的、但卻並非絕不發生的中華民族的毀滅。

　　但願「黃禍」只是幻想。

　　然而我卻祈望每一個中國人，包括那些不再對中國的未來負責的形形色色的政客們、軍人們、大佬們，都讀一讀這本《黃禍》。

　　一九九一年四月於美東普林斯頓

附錄Ⅱ

十年過後談黃禍　　王力雄

　　◎《黃禍》的「預言錯誤」

　　《黃禍》已經出版十年了，十年變化是非常多的。《黃禍》剛出版時，人們認為它是對中國前途的預言，當時很多人認為中國社會正在走向一個不確定的未來，《黃禍》描寫的災難不是沒有可能發生。然而不久，鄧小平的南巡把中國重新推上經濟自由化之路，「六四」後的沉悶和沮喪被勃興的商業大潮一掃而空，政治上的敵對也被紙醉金迷消融，中國的走向似乎就與《黃禍》的描寫分道揚鑣了。

　　今天，中國的現實似乎離《黃禍》差得更遠。《黃禍》的故事在現實中幾乎都沒有發生。《黃禍》寫到中共內部會有人打「六四」牌，以翻案爭取民意，現實卻是中共要員對「六四」保持一致的強硬態度。《黃禍》寫到軍隊奪取了國家權力，把中共領導人當作傀儡，目前情況卻是軍隊完全被江澤民控制，原來人們預料江是過渡人物已被證明是個錯誤。他不但在鄧後繼續留位，而且穩定地控制局面。

　　《黃禍》寫到軍事政權引發沿海省份的地方勢力與北京決裂，事實是各地諸侯在重大問題上唯北京命令是從，除了搞點「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小動作，完全沒有膽量與中央政權對抗。

　　《黃禍》另一個脈絡是台灣對大陸的介入，實際情況卻是台灣朝野對大陸唯恐避之不及，沒有任何捲入大陸事務的動力。《黃禍》還寫了美國和蘇聯之間的戰爭。那時蘇聯尚未解體，現在來看那種冷戰時期的思路十分過時。蘇聯從原來的第二號強國變成了一堆三等國家。危機四伏，國力虛弱，完全沒有能力再與美國對抗。

　　因此，以占卜的命中率來論《黃禍》，打分應該是「０」。

　　◎我不想當算命先生

　　一九九四年我對《黃禍》做了一些修訂，改動了很少細節，主要是把蘇聯改為俄羅斯，做了相應地名和情節的改動，其他方面都與原來完全一樣。

　　照我的本意，把蘇聯改成俄羅斯都不是很有必要，因為我從來沒有把《黃禍》當成「預言小說」，我也不想成為一個預言家。如果現實真按照我的描寫兌現，倒會使我毛骨悚然──我成了一個什麼？當年蘇曉康作的序言把《黃禍》稱為「寓言小說」，我覺得更為合適。我要講的是故事之下的東西，不是故事本身。我與蘇曉康至今未曾謀面，也未有過聯繫，但僅從「寓言小說」之稱，我已經感到他是一個知音。

　　◎《黃禍》的主線是什麼

　　《黃禍》故事裡那些黨派鬥爭、諸侯分裂或美蘇大戰等都是筆上生花，在稿紙上過主宰世界命運的癮而已，真正推動著我寫下去的動力──也是貫穿小說的脈絡──是我對中國社會深層危機的憂慮，中國的現實一是人口最多，二是人均資源最少，三是欲望最高，四是道德水平最低，這四項中的每一項單獨論都算得上夠嚴重的危機，四項湊在一起，又是「四最」，可想而知會造成多麼巨大的失衡。正是這種失衡，是我眼裡中國最嚴重的危機所在！即使《黃禍》表面描述的那些危機全都沒有發生、都是錯的，這一深層危機卻一直是嚴峻而現實的存在。

　　《黃禍》出版至今的十年，四個「最」的走向如何？首先中國人口又增加了上億，人均資源因此更少，生態也遭受更多的破壞，中國人的欲望有增無減，社會道德卻繼續江河日下，因此四個「最」更加「最」，它們之間的關係也就更加失衡。這說明《黃禍》描寫的深層危機沒有消失，而且仍然在發展，那麼《黃禍》描寫的災難就仍然有可能發生，不同的只是災難由什麼引發和表現為什麼形式而已。沒有《黃禍》那些故事，也會有別的事使那深層危機浮出水面。

　　◎故事還可能繼續

　　其實《黃禍》故事中使用的元素這幾年已經有不同面目的出現。《黃禍》開篇寫的是大水，98年長江不是發了大水嗎？波及兩億人口，造成兩千多億的損失。那災難的背後原因就是人口過多，砍伐森林、圍墾湖泊、堵塞河道等，造成了生態的失衡。

　　《黃禍》中發水的是黃河，98年的黃河卻是一大半時間無水入海，那當然也是一種生態災難。黃河斷流的天數91年是16天，95年122天，97年226天，斷流長度也從131公里增加到704公里。危機加深的速度是驚人的。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搖籃，斷流的意象比發水還令人沮喪。黃河近年沒發水跟北方持續乾旱有關。其實黃河自身的洩洪能力早已驚人下降。98年花園口1號洪峰的流量僅為58年的21％，水位卻超過58年0.56米。下游黃河有幾百里高懸空中（高出河南新鄉20米，高出開封13米），一旦遇到洪水決堤，破壞將難以估量，成為推動危機爆發的引信完全可能。

　　目前中共黨內雖然看似偃旗息鼓，然而黨內鬥爭說穿了就是爭奪權力，只要權力結構是專制的，得到權力就只能通過鬥爭，平衡必定就是暫時，發生鬥爭才是必然。而社會的基本矛盾從底層向上傳遞，最終也會引發高層鬥爭，不同的利益集團都會在高層尋找自己的代表，由此形成向上的凝聚和富集。只要有一天社會的深層危機浮上表面，眼前平靜就會立刻打破。

　　台灣現在採取對大陸不介入的對策，但是台灣的當權者和百姓不會不明白，近在咫尺的大陸是躲不過去的。只要大陸仍然由中共統治，台灣頭上就時刻懸著利刃。面對這樣的威脅，我不太相信一旦有一天只需要台灣助一把力就能在大陸推翻中共，台灣仍然會不介入，那不是幫助大陸，是在救台灣自己，現在只是還沒出現那個時機而已。

　　設想未來，如果中國發生動亂，導致生產萎縮，這塊土地無法再養活如此多的人，被求生慾驅使的中國人就一定會走出國界，走向世界。現在只是為了掙多一點錢，他們都不惜冒死偷渡，將來面對的是生死之交，難道能指望他們坐以待斃？當年幾十萬越南人漂洋出海震動了全球，如果百萬、千萬、上億中國人走向世界，將導致怎樣的反應鏈條？最終造成什麼結局？現在雖然無法預料，但可以確信那必定是致命的。

　　人們認為《黃禍》中與今天最不貼邊的是美蘇核戰。不錯，俄羅斯現在淪落了，但它仍然掌握著一個足夠把世界摧毀幾次的核武庫。一個掌握著致命武器並且充滿挫折感的巨大窮國，有可能比原來還可怕。說它窮，已經不得不賣家底，但你看它賣的都是些什麼──蘇凱戰機、宇航設備、航空母艦……這樣一個國家，誰能斷言它將來會毫無作為？

　　99年4月上萬法輪功信徒包圍中南海，震動了中共，也震動了世界。隨後的《亞洲周刊》說《黃禍》預見了氣功團體的強大能量，並稱「文學的洞見往往出奇的準確」。事實上，這種類比多次出現，流民、生態、人蛇等方面一出現問題，就會有人提到《黃禍》。甚至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被炸，中國掀起反美運動，也被聯想到《黃禍》中的一些情節。

　　我則在祈禱，《黃禍》中那些元素的再現到此為止，後面那些可怕的故事千萬不要再繼續成為現實。

　　◎穩定之下的危機

　　十年來，我的內心沒有隨時間的過去而放鬆，反而越來越強烈地感到劫難正在逼近。無疑會有人認為我把問題極端化了。我說中國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但類似的說法歷史上從未斷過，中國國歌的歌詞也有「中華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時刻」。哪個年代的憂國之士不曾擔心中國要亡？鴉片戰爭面臨的列強、民國初年的軍閥混戰、日本佔領大半個中國、還有文革和六四，不都好像馬上就要沒有明天？可是中國都一樣過來了。今天談論的中國危機，是不是還會像過去一樣，不過是一種當事者迷的過度解釋，中國還是會安然過去。畢竟幾千年的歷史航船都走下來了，怎麼會偏偏就在今天觸礁沉沒？

　　對此，首先應該談的不是危機，而是中國目前為什麼會這樣穩定？如果真存在那麼嚴重的危機，為什麼現在看到的現象是相反？而我恰恰在這種穩定之下，感到著最大的危機。

　　今日中國除了政權以外，沒有任何因素可以在整體上對社會進行整合。政治反對派、意識形態、國家化軍隊、宗教、公民社會那些任何完善社會所不可缺少的整體性整合機制，不是已經死亡就是被鏟除，或是在壓制下無法生長。唯一的整體整合力量只剩下政權。中國社會在這種情況下前所未有的穩定一點也不奇怪的，因為在這個社會當中，除了政權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凝聚社會，引導人民，對政權形成挑戰，一切都只能在政權的指揮棒下運行。

　　所以，當今中國的基本狀態是這樣的：一方面是社會自由度擴大，出現了很多新的空間，原來那種社會分子之間被強加的剛性連接逐漸解除，但是並沒有新的組織化形式取而代之，隨之而來的是社會越來越散漫，雖然人人都在鑽營，但都是一盤散沙的個體行為，或侷限在很小範圍的整合。另一方面，政權控制和管理整個社會。形象地形容這種狀態，就是一隻政權的桶裝著十三億人的散沙。散沙內部進行著活躍而無序的分子運動，而桶因為失去信仰的凝聚也已經「脆化」，從毛澤東時代的鐵桶變成了今天的玻璃桶。然而散沙無論如何不會挑戰桶，哪怕桶是玻璃桶，這就是今日中國在外人眼裡顯得穩定和繁榮的原因所在。

　　但是，這穩定並不是吉兆，卻應該說蘊含著極大的危險。危險在於，萬一一次意外的震動使那玻璃桶破碎了呢？──唯一的整合就會喪失，社會就會失控，那時的中國將會怎樣，能夠怎樣呢？所有的危機將一同爆發，桶裡的散沙也就會漫天飛揚，無法收拾。

　　不願意看到這種前景，問題就成了中共政權到底會不會垮？如果它能夠永遠屹立，也就沒有什麼可愁。即使過得不太好，至少不會有大災難。然而回答顯然應該是否定的。不談具體，僅從共產黨自己尊奉的「歷史唯物主義」，世上就沒有永恆的事物，中共自身當然也不例外。何況它的高度腐敗、意識形態缺失、喪失民心等，都已經構成它可能垮台的因素。出路只有一條，就是它以自覺的死亡挽救中國，然而現實沒有讓我們看到那種前景的絲毫希望。

　　◎我們能否逃出劫難

　　有人也許會說，中共政權垮了難道天就會塌？車到山前自有路。歷史有過多次大起大落，政權崩潰也層出不窮，不都過來了。不錯，歷史有多種可能，但今天中國與過去的不同是，以往即使其他整合因素都失去作用，至少還有一個「框架」在支撐，一個「底座」在承托──那「框架」就是文化，「底座」就是生態。

　　一個社會發生政權崩潰，只要文化結構保持完整，傳統的倫理、道德、調整人際關係原則和價值系統還在，人們就可以在沒有法律和警察的情況下自行維繫，社會就仍然是凝聚而不是發散的，即使社會失去了政權的整合，也仍然可以維持基本穩定，獲得一個緩衝時間以重建政權、法律等上層建築，繼而重新整合社會。

　　如果這種文化結構沒有了，那就危險了。人們只要沒有警察看管就相互損害，那麼政權垮台，控制消失，人與人的關係就將以爭鬥為主，社會因此會進入發散狀態，動亂將迅速放大，社會重新建立統一政權和有效法律的過程，將需要漫長時間。

　　如果那時人口不多，有一個好的生態，事情也不會到最糟程度。人們雖然不能同舟共濟，共渡難關，至少可以分散到自然中去，各自找一塊地耕種，找一片水捕魚，或是找一片樹林狩獵，總之能活下去，直到社會重新穩定，建立新的整合。而且在好的生態環境下有重新建立整合的物質基礎，人們也有為更大利益而聯合的可能，因此那種整合會從局部逐步向整體擴展，最終實現新的統一。在那種過程中，即使社會政治發生大變化，卻不妨礙民族和文明的延續。歷史上很多民族都有過這樣的經歷。

　　然而不幸的是，我們今天面臨的狀況可能比過去任何時期都要絕望，今天的中國既失去了能夠支撐社會的文化結構，又沒有了能在最後關頭承托社會的生態底座，一旦唯一能夠進行整體整合的政權垮掉，就可能落入一個碎片化乃至粉末化的墜落過程。最終災難非常可能是毀滅性的。人類歷史曾數度發生過大文明的毀滅，我們沒有理由盲目相信中華民族一定不會滅亡。

　　嘲笑這種擔憂是容易的，但遠不如正視這種擔憂對中國更有益。「杞人憂天」頂多是白費了憂慮，而「不見棺材不落淚」卻會在看見棺材時悔之莫及。前者的代價微不足道，後者的代價卻是承受不起。生活常識經常告誡「以防萬一」，那麼哪怕未來發生危機的可能只有萬分之一（何止），我們也只用萬分之一的力量應對，十三億中國人中就至少應該有十三萬人投入為危機做準備。而事實上有幾個人？且都被視為「有病」。

　　悲觀論者不一定全是在扮演糟糕角色。古人教導「臨事而懼，三思而行，好謀而成」的慎行原則，就是要多考慮不好的可能。從這種意義上，悲觀有其獨特的價值。然而悲觀論者面臨一種悖論，人們如果聽信他們的預言，做出了努力去防止，他們的預言就會落空，也就會因此被譏笑為杞人憂天。

　　所以萬能的上帝為了避免這種尷尬，做預言時總要附加一個條件──就是人們全都不信。

　　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