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道不盡的香港〉劉登翰
我的蝴蝶（代序）
序曲
第一章　她名叫蝴蝶
第二章　公元一八九四年　香港的英國女人
第三章　紅棉樹下
第四章　有關姜俠魂的傳說
第五章　重回青樓
第六章　夢斷東莞

香港三部曲之一《她名叫蝴蝶》施叔青

《二○一四年十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簡介

　　十九世紀末期，東莞農村小女孩黃得雲被人綁架到香港做了紅妓，後來母因子貴，成了香港上層社會的名流。一個苦難少女及其後人的際遇經歷，構成了完整的三部曲；作者用以折射出香港自一八四二年開埠以來的發展歷程。

　　第一部《她名叫蝴蝶》

　　黃得雲被擄到香港時才十三歲，經倚紅閣一番調教，專門侍候洋人，在擺花街艷幟高張。四年後，香港突然爆發了一場鼠疫，人們成批地死去。黃得雲離開妓院，成了潔淨局代理幫辦史密斯的情婦，並住進了跑馬地唐樓。她癡心一片，沒料到懷下了洋人的骨肉後卻遭了拋棄，而她已無法重返青樓──

　　文筆古艷淒婉，「讀來像凝視一幀古風泛黃的照片」。

　　這不是一部純靠虛構的小說，也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一部家族史，作者認真地研究了歷史，著力去營造那個時代的風情背景與氛圍；一八九四年鼠疫、一八九八年英人強租新界、香港兩次大罷工、日據時期、七十年代中產階級的興起、香港經濟的起飛──香港的百年大事依附著書中人物，穿插著離奇的掌故傳說，「隨著時代往前推展」，以圖涵括百年來的香港。全書還以濃墨重彩刻畫了不同時代在香港生活的洋人：他們的生活、習俗與心態。描述生動而審視深入，這在今人的文藝作品中是不多見的。

〈道不盡的香港〉劉登翰

　　對於現代中國人，香港曾經是壓在他們心上的一塊「病」，中國滿目瘡痍、備受欺侮的現代史，就是從香港開篇的。然而，在某個國門鎖閉、萬馬齊喑的時候，香港又曾經是人們心上的一個夢：香港的繁華和現代化，誘使著人們睜開久被蒙住而有些暈眩的眼睛，去張望域外那個異彩紛呈又讓你眼花繚亂的世界。

　　這是一個謎一樣的香港：血淋淋從我們母體割去，卻又筋脈相連地留在我們母體身邊的香港；曾經只是荒蕪，卻又突然艷若桃花地在我們家門口爛漫起來的香港！

　　因此，當讀者諸君拿到這部書時，一定會感到它沉沉的份量。儘管「九七」前後，鋪天蓋地而來的有關香港滄桑的出版物，曾經敗壞了我們的胃口；但這部作品仍能以它獨特的敘說，將我們領進香港這段神秘的歷史隧道，讓我們充滿了津津有味的閱讀期待和興致。

　　這個傳奇般的施叔青！

　　當我閱讀施叔青時，我有時忍不住會想，這個出生於台灣，留學於美國，而後隨著哈佛畢業的夫婿移居香港十八年，其間又不斷出入台灣──大陸、東方──西方的女作家，彷彿是「上帝」的特意安排，天生就應該來寫香港的。毋怪乎她自己也有這樣良好的感覺：「我覺得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地方像香港這樣有利於我的寫作。」〔舒非：《和施叔青談她的香港的故事》，見《一夜遊》，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

　　施叔青曾經寫過台灣，那是她童年經驗中被打上精神分裂症現代病的一個傳統的鄉土世俗社會；施叔青也曾經寫過美國，那是在兩種文化夾縫中的海外中國人眼裡，交織著希望的神秘感和失望的現實感的一個無法植根的異邦；當然，在這部「三部曲」之前，施叔青還寫過香港，那是一個華洋雜處，最靠近大陸，卻又不同於大陸的雜爻的世界。她最初目光集中在因本世紀中葉一場巨大的政治變革而被迫棲落到香江岸上的那群絕處逢生的離雁。這是一個和白先勇的《台北人》相似，卻又相異其志，在落寞與懷舊中仍然存有期待和自信的群落。在這從台灣、美國、再到香港的一系列創作中，施叔青顯示了她多樣的，各不相同卻又充滿了張力的藝術稟賦。一方面，她是十分感性的。她以一個女性的敏銳感覺著世界，豐滿地流貫於自己筆下的人物。另一方面，她又是相當理性的。在從事小說創作的同時，她也做理論研究，關於東方和西方戲劇的比較，關於梨園戲、歌仔戲、南音的藝術探源，關於自己家鄉鹿港古城的田野調查──這種理性，使她稔熟西方的各種時時翻新招數的文化分析理論，有意或者無意地凝合在自己的創作中，從存在主義、精神分析到時下當令的後殖民主義。以致有論者要以為她的創作「有部分意圖是寫來給學術理論分析的」〔見李小良：《否想香港》第四章《「我的香港」──施叔青的香港殖民史》。〕，「已具有教科書的意義」〔王德威：《殖民世界的性與政治──評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之二〈遍山洋紫荊〉》，《讀書人》一九九六年一月號。〕。這種藝術理性使本就廣受西方文化儒染的施叔青的藝術觀念顯得現代和前衛；但從施叔青整個創作的精神底蘊分析，她又是很寫實和趨近傳統的。對於浸淫著地域文化的民情、習俗和風物，她有一種極具女性稟賦的細微觀察；對於落寞於時代變遷的社會心靈，她有一種真誠的特殊敏感。她雖並不刻意去敘寫社會問題，但她總是能從自己人物的精神底蘊中，不露聲色地觸及到或大或小的種種社會問題。這些都會讓我們想起《紅樓夢》，想起張愛玲甚或白先勇。這是一顆關注民瘼人生的文學心靈，是中國文學傳統中最可寶貴的人文精神。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很現代很新潮的施叔青，又是很傳統很具寫實精神的。

　　感性和理性，傳統和現代，東方和西方，這一切準備著施叔青的一部大製作。

　　於是我們讀到了「香港三部曲」。

　　這是一個獨特的故事：一個在上個世紀末從東莞的鄉下被綁賣到香港淪落為妓的不幸女人，由於種種偶然的因緣，在香港近百年崛起的歷史夾縫中跌宕發跡的家族傳奇。家族史小說在我們的文學傳統中，從來就不僅僅只是「家族」的故事。它只是藉著一個家族的變遷，發跡或衰敗，濃縮著一個地區、一個族群，或者放大一點說，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命運跌宕的信息和影子。事實上，當施叔青以她獨特的敘述，十分感性地來講述黃得雲這個風塵女人的傳奇經歷時，她同時更為理性地展開著的，是交錯在這個風塵女人命運中的香港歷史，特別是在第一部《她的名字叫蝴蝶》。我甚至以為不應該僅僅只是以小說的眼光來看待這部作品。比起這個不幸而「幸」的風塵女人的命運，施叔青似乎更為關注香港這塊殖民地的歷史本身。黃得雲這個不幸女人，只是偶然地跌入香港開埠初期的這段歷史夾縫，卻又必然地迂迴於這段歷史的曲折之間，從而成為施叔青用來串連這許多歷史事件的一根絲線。或者反過來說，正是香港一系列歷史事件，決定了迂行其間的黃得雲無可選擇的必然命運。一八八○年港督軒尼詩提出的反對華人蓄婢案，改變了她被賣做婢妾的命運，卻墜入煙花間當了妓女；一八九二年奪去二千五百五十二人生命的鼠疫和香港政府潔淨局放火焚燒華人區，使黃得雲在大火中逃離妓院，卻成為潔淨局幫辦亞當．史密斯豢養的情婦，並由此有了黃家的一半白人血統的後代；而港府官員的更迭和勾心鬥角，使失勢的亞當遷怒於他與黃得雲魔鬼般的情慾，造成黃得雲失寵與漂泊；瘟疫過後死裡逃生的華人演戲酬神，讓黃得雲認識並迷戀上了終生難忘的優伶姜俠魂；一八九五年頒布的新住宅條令造成兩萬多華人的人口返鄉大遷移，使黃得雲也萌生了回家的念頭，卻又由於英國殖民者用炸開清朝大門剩下的炮彈來摧毀中環海軍船塢擋路的小山，使黃得雲找不到昔日的碼頭而夢斷東莞。偶然地跌入歷史之中，卻又無可選擇地讓歷史左右自己的命運，作者在行文中一再用「她沒有料到──這將改寫她的一生」的後設語，來感慨個人力量的渺小和對歷史的無奈。小說所展示的短短四年間（一八九二─一八九六）黃得雲命運的大起大落，處處都有香港的歷史在。因此把這第一部看成是透過人物命運所展現的香港編年史、風俗史，也未嘗不可。

　　當然，歷時八年才最後完成的「三部曲」，隨著作者創作心態的變化和處理對象的不同，三部作品各有自己不同結構方式。第一部《她的名字叫蝴蝶》是讓黃得雲穿行於香港歷史事件之中的線性結構；第二部《遍山洋紫荊》，則更多地是以英國殖民者拓展新界的事件為中心，對香港社會生活多個側翼的面的展開，它更接近於我們常見的那種歷史小說。而到第三部《寂寞雲園》，預設的「百年滄桑」的創作意圖還留下來大段時間空白的壓力，使作者無法再如第一、二部那樣精雕細鏤，只能跳過一個甲子，讓黃家第四代，海外歸來的黃蝶娘進入畫面的中心。不過，黃蝶娘在第三部中只是一種視角，通過她的眼睛來掃視黃家三代的傳奇，而並未如她的先人那樣進入事件中心，推衍著家族命運的運轉。昨天和今天，歷史和現實壓縮在同一個平面上，用一種現代的、挑剔的眼光和調侃的語調來重新發現和講述。這裡通過黃蝶娘眼裡和口中講出的歷史已不是「歷史」，而是一種「現實」。讓黃蝶娘來收結家族的百年傳奇，像是作者出於無奈的機智，卻又何嘗不也是作者的有意為之，用故意抹去歷史深度的後現代的遊戲調侃，來調整前兩部過於執著歷史記實的寫作，讓有心的讀者從兩者之間去尋找更深的意謂。

　　在黃家四代中，作者最傾心刻繪的，或者說佔據黃氏家族核心的，只有黃得雲一人。施叔青雖也曾著力寫過黃家第三代、當了香港大法官的黃威廉，不過那是在「三部曲」之外的另外一部相關的小說《維多利亞俱樂部》裡。無論黃理查、黃威廉還是黃蝶娘，他們都是黃得雲某一方面性格的發展和補充；在他們身上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黃得雲的影子。黃得雲的發跡，是香港殖民地社會特定環境的產物。作為一個被綁賣而淪落煙花的女人，她實在是「除了身體，別無所有」。但這「身體」恰恰是她在這個殖民地社會生存的本錢。在西方的後殖民論述裡，性是一種象徵。西方/男性/殖民者和東方/女性/被殖民，是一組對應結構。女性的被動是被殖民的象徵，而男性的雄風卻是殖民者權威的體現。「除了身體，身體，別無其他」的黃得雲當然是個被奴役者。但小說描寫她旺盛的性慾往往反客為主地成為壓在她上面的男性的主宰，表現出對於殖民的瓦解和顛覆。在黃得雲的無數男人中最值得玩味的是兩個男人。一個是出現在《她的名字叫蝴蝶》中，最初把黃得雲從妓院中帶出，豢養在唐樓裡的潔淨局官員亞當．史密斯。這個下級軍官出身，處處嚮往攀進上流社會，卻又時時不甚得志的男人，只好從黃得雲的肉體「求索片刻慰藉」。當他騎在黃得雲柔若無骨、潔白如霜的身上肆意發洩時，黃得雲是被壓在他身下的殖民地，這是香港開埠初期──也是黃得雲尚還無力對抗命運之時作為被殖民的象徵。另一個是出現在《寂寞雲園》中的西恩．修洛。這個貴族出身的銀行大亨，無疑有著比史密斯更好的教養、地位和前途。但在風韻猶存的黃得雲面前，卻是個欲舉不能的性無能者。如果說，青春勃發的黃得雲，只能以自己的肉體給不得意的史密斯提供撫慰孤寂的安全島，從而顯出她並非完全的被動；那麼到了徐娘半老，倒轉來反客為主地居於對西恩的支配地位。由性的象徵所潛隱的這種對殖民的顛覆，正是隨著歲月的推衍所帶出來的結果。它也透露出殖民主義從海盜時期的豪取強奪，到依賴紳士風度的統治，其間逐漸未落的信息。

　　從另一種角度分析，「別無其他」的黃得雲，唯一的本錢就是自己的身體。這是她的生存方式，也是她據以立足和發展的手段。當她從一個男人身邊睡到另一個男人身邊，雖常常有著命運不得已的逼迫，卻又是她越來越強烈意識到自己作為女人的優勢的發揮。她精明、會算計，在滲和著血淚地流轉於幾個男人之間，適時應世地與香港開埠歷史同步地培育起自己的商業意識。她就這樣從別人貪婪的眼光和自己旺盛的慾望中攫取權力，積累財富，奠立起自己延續數代的黃氏家業。她是一個被奴役者，又是另外一些人的奴役者。她曾是苦難的化身，卻又化身為另外一些人的苦難的播種者。她讓人同情，也讓人悲慨和忿恨。她只能是香港這塊殖民地的攀生物。

　　這是一個說不完的黃得雲。在施叔青的小說人物畫廊中，這是一個最具時代特徵，也寫得最豐富、複雜的女性形象，是一個最耐得分析的典型。

　　當然這也是一道描不盡的香港風景。圍繞黃得雲人生命運的跌宕，施叔青展開了香港社會的眾多側面。這裡有殖民者的上流社會，有民間的鄉土世俗生活，還有在華洋之間像滑潤劑一樣便利著這架龐大殖民機器運轉的通譯、買辦的「二臣」人生，更有大量引證自史料和田野調查，尋常人不易涉及的煙花娼地的妓女生涯──這一切立體地構成了香港的人生圖景，《清明上河圖》般地既是時代畫，又是風俗譜。

　　歷史文本不就是歷史，這是人所共知的；更何況在相當程度上借助歷史文本（史料、檔案、調查等等）重新創作的小說文本，更只能是作家感覺中的歷史，或者說是作家對於「歷史」的再創作。因此，一百個作家會寫出一百個香港，猶如一百個評論家，便會有一百個哈姆雷特那樣，都是不言而喻的。「九七」前後，回歸熱帶動了一大批有關香港歷史的小說創作。這是施叔青為「百年香港」所提供的一個小說文本，她獨特的角度，或許將越出「歷史」，表現出對於特定歷史境遇中的人性關懷。而這，恰恰正是對於香港歷史的更深層次的關懷，是她迥異於其他描寫香港的作家的地方。

　　真是一個道不盡的香港！

我的蝴蝶（代序）

　　一

　　為《她名叫蝴蝶》寫自序，還得從另一個長篇《維多利亞俱樂部》說起。

　　一九八八年，香港的故事系列寫到了一個段落，有意以一部長篇來總結十年香江生涯。於是設計了一宗貪污案，發生在殖民地象徵的維多利亞俱樂部。

　　構思過程中，為追溯身上流著四分之一英國血統的法官黃威廉的家譜，引發了我對香港歷史的探索，發現一八九四年，殖民地發生過英國人開埠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鼠疫。我以那老鼠統治人類的年歲當時代背景，創造了亞當．史密斯，潔淨局的代理幫辦，奉命釘封疫屋時，誤闖擺花街的娼館，與被綁架香江為妓的東莞農家女黃得雲結了一段露水姻緣，私生混血兒黃理查，開始了黃家第一代，是為序曲。

　　聯副登載時，加上「香港」二字，如是展開了歷史的序曲，自覺是一個長篇史詩式的開篇，接下來再轉入正文：八十七年後，黃得雲的孫子黃威廉登上殖民地大法官寶座，審理一件貪污案件。

　　後來有感於序曲與正文相隔時間太過久遠，有點銜接不上，而且對這一段中、英異國姻緣剛起了個開端便停筆，頗有意猶未盡之歎，於是決定從《維多利亞俱樂部》抽下。脫離之後，接著序曲往下發展，獨立成一本書。我應該用筆來做歷史的見證，除了描寫一八九四年的香港，更必須接著往下寫，把故事主線集中在黃得雲以及她的後代，緊貼著香港社會變遷，寫到一九九七年為止。

　　第一部《她名叫蝴蝶》，突出蝴蝶的象徵，影射香港的形成。我把舞台搬到華洋雜處的殖民地，任由英國殖民者現身說法，斗膽地嘗試國人作家未曾涉足的領域──深入白人統治者的內裡，審視殖民者的諸般心態。

　　二

　　我參照歷史上重要的事件，運用想像力重新搭建心目中百年前的香港，那靡麗幽深的上個世紀末，好讓筆下的人物在這時代的架構上迴旋，有活動的舞台。下筆之前，遍讀有關史話、民俗風情記載，凡是小說提到的街景、舟車、建築風貌，英國人維多利亞風格的室內布置，妓寨的陳設，那個時代衣飾審美、民生飲食，中、西節慶風俗，甚至植物花鳥草蟲，我都刻意捕捉鋪陳，也不放過想像中那個年代的色彩、氣味與聲音。我是用心良苦地還原那個時代的風情背景。

　　當我從標本發現一種黃翅粉蝶，那份驚喜此生難忘。我找到了地道的香港特產，精緻嬌弱如女人的黃翅粉蝶。雖然同是蝴蝶，香港的黃翅粉蝶於嬌弱的外表下，卻敢於挑戰既定的命運，在歷史的陰影裡擎住一小片亮光。

　　在文學語言上，因為是抱著懷舊的情懷來寫這部小說，總覺得應該找到適合的語言來營造那份歷史的氛圍，我重溫古典詩詞文學裡的閨怨閒愁，創出古艷淒婉的文體，把時間推遠到一百年前，藉用文風製造時代的距離感，希望讀來像凝視一幀古風泛黃的照片。

　　寫的過程中，我自覺像畫畫一樣，握著彩筆，一道道不厭其煩地為我的人物塗脂抹粉。我在為我心愛的蝴蝶敷彩時，用的是寶石藍、胭脂紅等鮮亮的色調來烘染出一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擺花街青樓紅妓，同時也沒忘記在她週遭塗下陰影，暈染暗色的調子。

　　蝴蝶，我的黃色粉蝶，我的香港。

序曲

　　一

　　那年黃得雲十三歲，穿著洗白了的碎花短上褂，兩隻袖子柔軟地垂了下來，鬆鬆挽了個竹籃，從西頭角周郎中抓了藥出來。昨晚不足月出世的弟弟鬧了一宵，娘說他受了驚嚇，囑咐得雲回轉時彎到天后廟求張靈符安鎮門宅。

　　黃得雲繞過溪邊一排香木樹朝廟場走來，腳下半舊的絆扣布鞋，鞋尖踢著黃土，濺起一星點塵土，在九月清晨的陽光裡若有似無的飛舞。黃得雲村子裡的人世代就靠腳下這堅實的黃土地來養活。原產於中南半島安南北部的香木樹，唐朝人愛它香味四溢，當做奇珍異木移植中原，卻因土質不服，每種必葉黃枯萎。尋遍天下繁衍之地，最後找到廣東東莞磽硬的土質適合香木樹的生長。原本捕魚為業的東莞人，明、清以來拋下手中魚網上岸，圈地種香木樹，生產莞香。

　　廣東史志記載：「莞人多以香起家」，「當莞香盛時，歲售逾數萬金。」外銷的莞香，先用艇仔載至南海一小島的石排灣集中，再裝入大貨船轉運廣州、江浙大商埠。據歷史學家考證，小島上的石排灣因運輸香木被稱為香港，以後延伸為整個島嶼的總稱。

　　黃得雲挽著竹籃，掛記弟弟眉心一抹青紫，想著十三歲少女的心事，全然沒預感到當她踩上廟場青石台階最後一階的瞬間，將改寫她的一生。黃得雲無論如何想像不到一個時辰之後，她將和世世代代賴以為生的香木，沿著同一條航線，乘風破浪向南駛去，被載到因出口莞香而得名的香港。她絲毫感應不到兩地之間微妙的關係。

　　跨過高高的門檻，天后娘娘壽誕才過，廟場一片清寂。她單腳跳過一條條青石板，還是個童心未泯的孩子，躍上石階，赤銅耳環蕩了蕩。南邊廟廊龍柱後閃了一個人影，階下桂花叢也窸窣響動，揚起新開桂子的清香。黃得雲以為又是鄰村的無賴潛入廟裡，守候牆根撒尿的野狗，伺機下手，每逢秋季進補時節，村子內外的狗，不論肥瘦，無一倖免。

　　沒來得及抬頭。黃得雲眼前一黑，一隻大口袋像一口井，當頭罩下，沒來得及喊出聲，嘴的部位被一隻大手掌隔著麻袋粗暴的捂住，脖頸奮力一擰，朝那隻看不見的手咬過去，咬下一嘴的粗麻，又腥又鹹，海水浸泡過的。

　　攔腰被抱起，黃得雲整個人離地騰空，有東西掉下來，滾了過去，一隻赤銅的耳環圈──她此生唯一留在東莞故鄉的遺物。

　　黃得雲戴著另一隻赤銅耳環，被關在船艙黑暗的底層，潮漲船顛，她與暈船吐出的穢物為伍，翻過來滾過去，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當黃得雲重又見天日，睜著小獸一樣的眼睛在甲板上東張西望，她還不知道自己到達了香港──維多利亞的女王城。

　　一八三九年，黃得雲抵達畢打碼頭的半個世紀之前，道光皇帝派遣欽差大臣南下禁煙。當時全中國吸食鴉片的人口已達二百萬，林則徐奉旨到廣州，雷厲風行，強迫外國鴉片販子交出二萬多箱鴉片，集中到虎門海灘，引入海水浸泡，又放入石灰，頓時海中沸騰翻滾，鴉片悉數溶毀，銷煙的清兵觀之，顫慄不已。

　　林則徐此舉，決定了香港的命運，也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道光皇帝簽下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割讓英國鴉片販子覬覦已久的海上落腳點──香港，他們判斷：「水陸環繞的地形，是世上無與倫比的良港。」野心勃勃的維多利亞女王卻認為英國吃了大虧，《南京條約》賠款，除五口通商口岸之外，只撈到連間磚屋都沒有的荒涼小島。林則徐的對手查爾斯．義律上尉繼清廷懲辦林則徐發配邊疆，也被英女王放逐德州，作為英方交涉賠償、辦事不力的懲罰。

　　這已是半個世紀以前的舊事。公元一八九二年九月廿五日，廣州府東莞縣的黃得雲，雙手被反綁運抵香港時，那面為保護以渣甸為首的英商鴉片走私而飄揚海面的米字旗國旗，悠然迎風招搖，沒有人會去記得鴉片戰爭爆發時，英國保守黨的議員詹姆士．古拉哈姆爵士，在議會上慷慨陳詞，指斥鴉片戰爭為「不義之戰」。

　　正是在這面使古拉哈姆引以為恥的米字旗下，維多利亞海港桅檣林立，裝卸東印度公司貨物的貨船、豪華遊艇、渡輪雲集、汽艇響著號角，在懸掛風帆的舢板之間穿梭急駛。

　　畢打碼頭人頭鑽動，拉人力車的苦力、小販吆喝連連，維多利亞女王口中的荒涼小漁村，早已變成「英國皇冠上的明珠」，海闊水深繁忙的維多利亞港，延續著大英帝國海上霸王的美夢，鴉片商以香港為轉口港，在此永久設站的心願終於實現了。昔日草寮竹篷的岸邊，被怡和、太古各大洋行囤積鴉片的倉庫、棧房所取代，太平山下的這個海港城市奇蹟似的由水中冒起，皇后大道中的銀行、會所、教堂、店舖、洋行大廈，清一色維多利亞時期新古典主義的建築風氣。也不知英國殖民者為了炫耀日不落帝國海上霸權的延伸，抑或是保守、適應力極差的英國人無論到哪裡也改變不了家鄉的生活方式，山光水色的香港，到了殖民者手中，立刻變成與孟買、加爾各答、新加坡風情類似的海港城市，儘管一磚一瓦、花崗岩、大理石等建材無不來自中國內地，泥水匠、石匠、木匠也是渡海而來的移民。

　　黃得雲立在甲板上，不知身在何方，岸上苦力的短衣布鞋，盤在頭上的辮子是她相識的，畢打街殖民象徵的紅磚鐘樓使她感到異鄉。

　　碼頭起了一陣騷動，鐘樓下聚集了一列衣冠鮮艷的隊伍，他們黑綢葛緞的長袍馬褂與歐洲式的鐘樓形成一種奇妙的對比，和碼頭週遭中、西混雜的景象一樣，看久了，眼睛逐漸適應起來，產生一種奇異的諧調。

　　這個由殖民地的華人紳士名流所組成的隊伍，正聚集向太平劇院出發，召開全民大會，取締華人家庭蓄養、虐待婢女的惡習。

　　早在一八八○年，港督軒尼斯便向殖民地大臣提出蓄婢問題。十二年之後，這些受西方教育的華人權貴，基於西方式的人道立場，展開破天荒的壯舉。高舉「反對蓄婢會」的旗幟，散發傳單，為一紙賣身契，牲畜一樣被對待的女性討取公道。傳單印了一個受盡凌辱的小童婢邱阿梅，兩條手臂傷痕斑斑，蓬面赤足，翻起死魚一般木然的白眼珠。

　　要是艇仔一靠岸，沒碰見這種聲勢的遊行，綁架黃得雲的人口販子，也不致為紳士反對蓄婢的示威所嚇阻，得雲的下場一定和傳單那個未成年的邱阿梅一樣，當牲口賣到黃泥涌一帶富裕的人家，一紙賣身契，勞碌至死。她將遭遇到麥梅生編撰的《香港舊婢問題》一書所說的「──主人或施籐鞭，不許啜泣，或以爛布塞口，拑熾以烙身、沸水」的懲罰。如果黃得雲給賣去當婢女，幾十年後，社會學家將從保良局所藏的豐富文獻，抽出得雲為婢受虐待的紀錄當做研究香港社會史上的資料之一。

　　日後，黃得雲和保良局的確關係至深，但絕不是她以這慈善機構當庇護所，而是以她的名義樂捐巨款。至今東翼孤兒住的宿舍樓梯口，還懸掛她晚年的巨幅彩色照片，古裝扮相，胸前一長串翡翠項鍊，顏色褪了，照片中人美得陰慘，雨天黃昏，被收容的小孤兒常被嚇得捂住嘴又不敢哭出聲。這是日後黃得雲母以子貴，封為黃太夫人。

　　這是後話。

　　二

　　艇仔甲板上，人口販子一把扯過黃得雲的頭髮，第一次打量她──疏疏落落的眉毛下，眸子近乎淡褐色，映著下午的海水，顏色異乎常人的淺，單眼皮拖得長長的，微微往上翹。這雙淺褐色的眸子，使他想起擺花街倚門賣笑的妓女，澳門過來討生活的，多半是雜種。

　　黃得雲的童婢沒當成，她走的是當時從內地被拐賣來的女孩的另一條路，只是更為悲慘──她被賣到水坑口大寨當妓女。

　　黃得雲和一箱箱貨物一起卸上岸來，中環石板街的石階，一條條往上鋪展，她邁著踩過水車灌田，結實而正在抽長的小腿，一步步往上爬。才幾天以前，她腳下也是青石板，她童心未泯一路跳過去，給受驚嚇的弟弟求靈符，踩上天后廟石階的最後一級，黃得雲眼前一黑──再睜開眼，她面對一張大得像房子的黑漆大床，空氣浮散灰塵一樣的濃煙，那股焦香嗆得她喉嚨發癢，斜掛的帳幔吊了一把葵扇，大床朝裡躺了個人，正在吞雲吐霧。香港就是斷送在這股白煙焦香裡，床上這個人，和幾百萬中國人，以同樣的姿態蜷縮在床上，昏昏沉沉，死了一樣，如若再有洋人的槍炮打到門下，也得先過足了癮才起身。

　　伸出床沿擱在酸枝大方凳的那雙腳，看出是個女人，一雙黑緞繡鞋，鞋底嶄新，躺著的人似乎從沒下來走過路。鞋面繡的一對紫鳳凰，黃得雲覺得眼熟，三舅媽生孩子死去，入棺時腳上穿的壽鞋──

　　床裡有了動靜。倚紅懨懨坐起，蓬著頭，滾綠邊大襟短襖的領口敞開，露出一截桃紅褻衣，浮腫的眼皮抬也沒抬，聽見響動進來侍候的僕婦把得雲拉到床前，袖子擄上去。

　　「皮色倒還算白，」買牲口的口氣，「看看牙齒！」

　　僕婦一雙男人的大手，一上一下掰開黃得雲的嘴，一口白白的碎米牙，煙床上的女人哼了哼。

　　僕婦出去打發人口販子。

　　倚紅原是跑馬地茶商的媵妾，被引誘到「半掩門」接客，滿足情慾，年紀大了，才在荷里活道覓屋自立門戶。「倚紅閣」外表看來，似是住家的私娼，她收買貧苦人家的女兒、內地拐賣來的女童，認做契女，又派遣龜爪到港九各嬰堂認領遭遺棄的女嬰，到尼姑庵收購不守清規的尼姑偷生的私生女撫養長大，倚紅言傳身教，授以彈唱才藝、床上媚術，再待價而沽。世俗對龜鴇這種勾當稱之為「槽豬花」，髫齡女孩為「琵琶仔」。

　　黃得雲令東莞天后廟前擺攤的劉半仙搖頭的腮邊那顆胭脂痣，看在倚紅有經驗的眼睛，是一項天賦本錢。她披衣下煙床，親手調理，連洗臉擰手巾都有僕婦代勞，怕得雲粗了手。她恩威並施，從女孩愛美天性入手，教她細勻鉛黃，對鏡梳妝，學習配色穿戴，儀態舉止，又延有才藝的寮口嫂教習彈唱，甚至英語會話，無一漏過。

　　兩年工夫不到，得雲猜拳飲酒、唱曲彈琴一一學會，只是，倚紅一走開，她坐在窗前，蹙眉想心事。

　　那天，久未上門的肥佬吳福，捎來雲南煙膏孝敬倚紅，此人為怡和王買辦的心腹，剛從內地幾省收鴉片煙帳回來，倚紅把他讓到接待貴客的偏廳酸枝大煙榻，傳煙技精靈的容嫂進來主持煙政，製作煙荷侍候。倚紅枕著高高瓷枕，對住崖州竹管煙槍一氣吸盡，接過容嫂一杯熱茶，癮足神怡，大為暢快。

　　「咳，以後想抽口好煙，只有指望你肥佬囉！別的倒還罷了，你們洋行的煙膏不滲假，一等一貨色，沒話說！」

　　肥佬吳福躺在煙榻上，像一座肉山。

　　「生意差多了，現在可比不得早幾年了，同行多，競爭大，價錢愈壓愈低，沒兩個銅板的小洋行不怕死，眼紅怡和一本萬利，出門幾個月，畢打街又開了好幾家──」

　　「怡和賣老字號，怕什麼？從前老頭子還在，就抽你們商標！」

　　「渣甸先生也撈夠了，大班山腰的家，地上鋪金磚，王買辦親眼看到的──」

　　侍候得雲的僕婦進來回話，教英語的楊姑娘人沒到，誤了課，倚紅有心巴結吳福。

　　「喚得雲進來，現成放著老師。」又囑咐，「記住扣楊姑娘鐘點！」

　　僕婦瞪大眼睛，對煙榻上這座肉山不免另眼相待。半掩門規矩，琵琶仔開苞以前，連被看一眼都怕會掉身價似的。

　　拂過一陣細風，煙榻前俏立了一個人影，家常打扮，頭髮蓄長了，挽成個髻，劉海下的一張臉，在煙燈閃爍中，美得不近情理。肥佬吳福趕忙坐起身來。

　　「倚紅閣的門檻，快給我踩平了，放這麼個人才，虧你藏得密不透風！」

　　「肥佬，這裡的規矩你少裝咩羊，今天破了例，貪的是你咕嚕那幾句夷語，幫我對對，給楊姑娘的銀子怕是白花了！」

　　吳福拍拍胸口：

　　「今後這兒的煙土，我全包了！」

　　倚紅聽出弦外之音：「放心好了，你來我倚紅閣，哪回虧待過你？等下找個乖女好好侍候你。」

　　黃得雲垂目端坐，一派矜持。吳福自知高攀不上，也就不與娼鴇討價還價，當真考起得雲的英語，一問一答，無非是簡易的家常會話。一聽說他老家也是東莞，得雲顫動了一下，煙燈閃了閃，沉吟半晌，忍不住還是壯起膽子問起故鄉近事，吳福從大班司機學來的幾句洋徑濱英語漸漸不夠用了，他搔頭拼湊幾句，突然心有所悟，啊了一聲。得雲身子前傾，十指抓住膝上羅裙，只能用眼神哀求他多說些家鄉事，肥佬吳福偏過頭去，挖空肚腸把上個月東莞收鴉片煙帳，路上見聞支離破碎地扯了一些，得雲撫平揉皺了的羅裙，臉色開朗起來。倚紅一旁暗喜，學費畢竟沒有白交，契女夷語珍珠落玉盤似的，身價又抬高一截。

　　娼鴇何等人物，恐怕兩人深談下去會出枝節，揮手打發得雲離去。得雲款步提衣上樓，坐在柵欄圈圍的窗前想心事，兩眼發光。

　　倚紅對她另有打算，倚紅閣再是嫖客盈門，身分高過吳福的也還屈指可數，水坑口的大寨娼妓領有執照公開營業，才是官僚巨賈的銷金窟。

　　她向「天香樓」的老鴇推銷：

　　「契女姿態才貌千中挑一，開口能唱坐下會彈，一口夷語嘰哩咕嚕，洋行買辦親自教的！」

　　給最後這句話打動了，天香樓老鴇卻作狀起身就要送客：

　　「王買辦都上了你的煙榻，找我多餘！」

　　這才糾正，是王買辦的心腹肥佬吳福。

　　「誰教的還不一個樣，嘰哩咕嚕嘛！」

　　談了條件，議定擺房開苞各分一半，轉讓金則看了得雲姿色決定。倚紅辭出，天香樓老鴇多了一條心思。去年除夕夜，擺花街來了群洋婆子，說是澳洲一個劇團來香港演戲，戲完了，女戲子留下來沒走，在天香樓隔鄰街角一棟洋樓大張艷幟，對住威靈頓街的羅馬天主教堂的塔樓，幹起送往迎來的營生。聽專程去嘗葷的嫖客回來形容，艷窟布置得像皇宮，奢侈豪華到了極點，洋妓肌膚個個賽雪，輕輕一碰，就會溶化了似的，兩粒羊脂球似的奶子，露出大半個任人白看，床上的墊子厚厚的，一睡下去，整個人往下陷，哪還想得到起身。

　　自從洋娼鴇蘭豆夫人在英文早報登了一則俏皮的甜心廣告之後，生意簡直忙不過來，離鄉背井到香港來的英國士兵，讀到「女人打扮得像一朵花，躺在花床上等著男子攀摘」，便再也坐不住了。

　　倚紅的契女一口夷語嘰哩咕嚕，天香樓的娼鴇摸著下巴打主意。

　　按照華人的審美標準，得雲也被打扮得像一朵花，穿上紅雲緞襟衫，腰繫翡翠灑花洋縐裙，滿頭珠翠，步出兩年來一步沒離開過的「家」，依依拉住侍候她的僕婦，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默默上轎。垂下簾子，過了這一帶住宅式的半掩門娼館，轎子轉入威靈頓街，一把撕得極碎極碎的紙片從轎內灑了出來，在青色的月光下打轉，雪花似的一路飄過去，漸漸混入路旁燒紙衣的火盆裡。這天是盂蘭節，花街一帶妓女一年中的大節日，誠心無比的祭餓鬼打清醮，希望今生罪孽已滿，轉世不致重複這份營生。沿路冥紙堆成小山，家家盆中火舌竄飛，照亮了老妓們風塵的臉，旁立剛解人事的契女，聽老妓口中唸唸有詞，一紮紮冥紙恨恨往火盆中投，討好鬼神之餘，心中忿然。幾條花街、妓寨火光煙灰熊熊，仍在承受煉獄似今世不得翻身的熬苦。

　　天香樓內又是另一番景象，樓房軒敞分上下四層，賭局吆喝聲四起，麻雀賭得正酣，飲廳花箋傳喚，賣唱的歌妓手抱琵琶，婉轉低唱，一曲曲濃詞艷句，訴不盡風流債，撩撥飲客情懷。

　　黃得雲下轎時，天香樓的東廂豪客晚上的飲宴正待開筵，飛箋所召的妓女，連翩而來，巧坐嫖客背後之椅，今晚主人所召諸妓，自以女主人自居，侍立行觴，上魚翅時，親自動筷子挾翅勸客。一時之間，紅袖淺斟，飲客銜杯。

　　漂染大王在西廂宴會廳大擺筵席打通廳，今晚是他和琵琶仔瓊花「定情」之夜，廳內張燈結綵，燈火輝煌，各色鮮花綴成上、下對聯：

　　花徑不曾緣客掃

　　蓬門今始為君開

　　鼓樂迎客，寨中妓女爭妍鬥艷，傾巢而出。瓊花照規矩「出毛巾」，分贈到賀賓客，漂染大王接過金絲銀縷的華美毛巾，怎麼也沒想到有今天。香港開埠，他帶了一家老小從上海來這冒險家的樂園，初用家中的澡缸幫人漂染，以廿元港市起家，老妻浸泡染料日久，至今顏色未褪、裂紋斑駁的那雙手，為他換得眼前這粉色脂艷、花朵一樣的處女。漂染大王撫著將白鬍鬚，呵呵直笑，也不經人勸，自己倒了一大杯酒，起身仰頭而盡，一半從嘴角流了出來，濕了簇新長袍，口中喃喃不知說些什麼。

　　類似的故事，牆犄角下，盲公手中的弦子，咿咿啞啞，拉也拉不盡。

　　得雲開苞的嫖客，更是視銀錢如糞土。此人承辦各項捐稅，是個舉止粗糙的捐商，一對吃人的斜眼，收入財源來自海面，派出爪牙出沒港灣，恩威並施，分贓海盜劫持之財物。他為得雲「擺房」，天香樓從上到下，算是開了眼界，說不出名式的奇技淫巧的洋玩意，堆滿新房，擦手的毛巾每一條穗子掛了一枚外國金幣，老鴇咬了一咬，金子成色十足。

　　奢靡到了這等田地，牆犄角盲公的弦子也噤聲了，他垂頭蜷縮，像一堆破爛，被發現時已經去世了兩天。

　　殖民政府開埠以來的娼妓制度，頗值得玩味；先是驅逐出境，到了戴維斯總督，認為妓女把性病傳染給寂寞的海員、英軍，下令每月抽取「妓捐」懲罰罪魁，更由妓女合資開設性病醫院，治療得病的嫖客。以後公佈施行《檢驗花柳傳染病條例》，娼妓申請牌照，合法營業納捐，被視為殖民政府正常收入。

　　一九○三年，移山填海的工程完工，石塘嘴仍是荒涼一片，繁榮這片新填地唯一的法子，似乎只有借重方興未艾的娼妓業，於是政府以水坑口淺窄擁擠容納不下更多娼妓為理由，下令搬遷石塘嘴，發出更多妓院牌照。

　　這也是後話。

　　天香樓的老鴇沒放棄靠得雲發洋財的初衷，她估計蘭豆夫人看不準華人的年紀，憑得雲腮邊那顆胭脂痣，必以為剛涉入風塵，老鴇轉手又可撈上一筆，可惜蘭豆夫人艷窖門深似海，拉不上線，只好退而求其次，「挑燈」給隔壁接待洋人的「南唐館」。

　　得雲箱籠搬過去那天，是七夕的黃昏，牛郎織女離別在即，灑下依依不捨之淚。

　　「看，七娘娘在哭了，又要等上一年才見得到牛郎！」

　　姑姑說完，眼圈有點紅。從前在東莞鄉下，七夕是女孩的節目，姊妹們採鮮花供七娘娘，有一種紫紅色球狀的小花，每到這一天，開遍屋後池塘岸邊，得雲摘來一束，學著姑姑拜七娘，還供上一面鏡子、一塊水粉、胭脂。

　　「七娘娘見情郎，打扮打扮，好看些！」

　　人間的姊妹也愛美，聚集在一起，用鳳仙花來染指甲，把採下的花放入小缽裡搗碎，加入一點明礬，照指甲形狀剪好的布塊，浸透了花汁，撈上來覆在指甲上，拿布條纏好了過夜，第二天拆開一看，十個指甲紅艷艷的，幾個月不褪。

　　妓女們也很看中這節日，雖是送往迎來，個個心中以未嫁女兒自居，即使從良出籍，第一年七夕在自己家中仍拜七娘娘，這是規矩，第二年才正式成為人妻，可免了這儀式。

　　得雲七夕齋戒一天，只進鮮果，她坐在窗前，十指艷紅交叉疊放膝頭，塗的是舶來的寇丹，恩客孝敬的，色澤光鮮，少去鳳仙花的香味。雨絲猶自纏綿，七仙女的離情更甚於往年，得雲幽幽嘆了口氣。這是她來香港的第三個住處，較之前兩個更令她感到異鄉。南唐館沿山坡依山而建，洋樓騰空有若倒懸半空，轎夫吃力爬坡，轎子幾乎打直了上來，裡頭的得雲四腳朝天，害怕極了。她第一次坐山頂纜車上山頂找亞當．史密斯也有同樣的危險感覺。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

　　她被安插到尖頂的閣樓，像個幽禁孤島的女囚，四面被藍得妖氣的海水包圍，她無路可逃，就是逃出去了，也無處投奔。得雲死了這輩子還能重見爹娘回東莞的心，原先她還盼望老天偏憐，讓她遇上個鍾情於她的恩人，為她贖身，出去做奴為婢也還甘心，被「搭燈」轉到南唐館來，她只能斷了此念，怎能把自己下半生寄託於赤眉紅髮的番鬼佬為她作打算？

　　幾個不死心的勾欄姊妹焚香拜了七娘娘，心中禱告明年此時無需倚門而立。

　　南唐館接待的對象以西人為主，總得拿點中國的東西給人看看。這裡妓女清一色旗裝打扮，捏著繡花手絹，腳下高跟旗鞋搖搖擺擺，儼然滿清公主現身。纖手微微朝上一揚，掀起百鳥朝鳳的蘇繡門簾，金漆屏風後，藏了個外國人心目中的中國：牆上掛著臨摹的山水古畫，屋角立著景德鎮的粉彩花瓶，沙發絲絨躺椅之間，青花鼓凳、硬木桌交錯，古玩擺件堆得滿坑滿谷，當中少不了鴉片煙榻。

　　這個捏造出來的中國和得雲毫不相干，如果她立起身來，踩著腳不著地的旗鞋，從窗外羅馬教堂尖頂極目向北望去，越過帆檣密集的維多利亞港灣，九龍半島西角一道蜿蜒的紅磚城牆，形狀與長城一樣，也是築牆把自己緊緊包圍起來，在這六英畝的土地圈圍起來的九龍城砦，裡頭自成一個封閉的天地。城砦內，有著得雲熟悉的祠堂、土地廟、住瓦屋的農民按四時節氣播種農耕，城中龍津義學一副貢院氣派，照壁的「海濱鄒魯」四個大字，墨氣淋漓。

　　何以在海上門戶大開的角落，會躲藏這麼個古老中國的縮影？甲午戰爭後，英殖民者得寸進尺，強行租新界，滿清王朝為了最後一點顏面，保留了九龍城砦的管轄治權，於是，城門兩旁，黃龍大旗招搖，學堂傳出朗朗書聲，背誦四書五經，朝廷命官在築牆自限的城中，翹起二郎腿，大做「外夷亦得歡感於弦誦聲明，以柔其獷悍之氣」的春秋大夢，無視於外夷船堅炮利，群集伺機尋隙，準備又一次侵略掠奪。

　　清朝廷命官也有他得意的理由，清晨城外碼頭一群五花大綁的海盜，砍頭示眾就是他下的諭令，兩年前給得雲開苞的捐商也牽連在內，身首異處。七娘娘的淚水，點點滴滴，灑落石板的血跡，拓散開來，流入海裡──

　　三

　　得雲眼中的異鄉，在初期英國殖民者心目中，也是窮山惡水、一無是處的蠻荒孤島，人人視之為畏途，當時英國人流行一首《香港，你去沒我份》的歌曲，被派調到在當年太平洋區最落後的女王城，等於變相的放逐，即使野心勃勃的年輕行政官員，也無法欣然就任，將之視為以後陞遷的資本。守衛的海軍英兵，本來打著吃軍糧終老的主意，住進西營盤軍營，立即改變初衷，井水使英國人水土不服，紛紛病倒，甚至連走私貿易的大班，也難以忍受岸上惡劣的天氣。冬天，海拔才一千多呎的太平山，有些年飄雪，一入五月，還來不及脫下毛質內衣褲，潮濕悶熱的夏天立即肆虐，英國人一吃蒼蠅停留過的肉類，整個夏天捂著肚子找醫生。

　　先是不知哪來的熱病，西營盤的駐防兵軍像蒼蠅一樣死去，接下來，瘧疾從東區的沼澤地蔓延開來，炮隊四分之一的士兵，躺在床板上發寒發熱，樹葉般的顫動，異鄉做鬼的士兵，埋葬的墳場稱快活谷，就是中文的跑馬地。

　　一八九四年端午時節，大批老鼠在華人寓居之區出動，噬咬粽葉殘留的米粒，細細不停的咬聲，耳朵靈的人聽了，心裡不知怎的一陣發毛，夜裡出門，感覺腳畔軟軟的東西在蠕動，有如涉水而過，手上的燈籠往下一照，嚇得手一鬆，沒命的跑，燈籠墜地，吱吱一陣慘叫，令人毛骨悚然。老鼠從溝渠、洞裡、囤積糧油的地窖倉庫成群結隊冒了出來，走廊上、樓梯口、廚房、牆角、屋樑、閣樓的老鼠，好像在跳一種腳尖舞，劇烈的扭轉幾下，翻身死了，尖嘴噴出一撮血，像一朵朵紅花。

　　每天清晨，潔淨局的垃圾車，木輪子在石板上一路滾輾過去，刷刷的聲音，直到街尾才消失了。穿制服的工人，前後推挽，邁著葬禮一樣的步伐，沿山坡陡勢，把載滿鼠屍的垃圾車運去焚燒。老鼠死得太多，太快，來不及清理，一到下午，鼠屍鼓脹，端午前驟熱的天氣，發出難聞的屍臭。

　　老鼠屍體的鼓脹蔓延到人的身上，脖子、腋下、鼠蹊突起硬硬的腫核，病人四肢向外攤著，體溫上升到華氏一百零二度，沉重的呼吸時而間斷，人們可聽到尚未死絕的老鼠垂死前的呻吟聲。女王城變成疫區，對抗鼠疫的藥在那個年代還沒有發明。

　　十幾年前，殖民政府考慮到香港華人有人滿之患，限制每層樓的居住人數，如果超額，即被處罰。官員經常夜間出查，使人躲之不及。瘟疫發生後，華人重施故技，窩藏患者躲過檢查，走避親戚家，天明再回去。如此一來，擴大傳染，死者日多，家屬害怕了，趁夜黑天晚，把死屍抬出門外丟棄，潔淨局工人每天清晨抬走死屍，送到瑪麗醫院，以供醫學院的學生解剖之用。

　　不得不佩服第十屆港督威廉．德輔的先見之明，為防止華人業主勢力擴大，港督頒布《歐人住宅區保護法例》，以「保護歐洲人避免受傷，怕與中國人混雜」為理由，殖民政府法律明文規定，不准華人在半山區、太平山山頂建屋居住。

　　把華人隔離在山腳下，猶不放心，總督特別設立了潔淨局，規模之大僅次於防止暴亂，反對殖民主子的警察局。負責環境衛生的潔淨局，任務之一，便是到華人蟻居的地區，強令大清掃──「洗太平地」，令居民抬出睡床板席、木製傢具，泡浸消毒水中以除臭蟲，藏污納垢的街市、廚房、溝渠亦定時清洗。

　　鼠疫一發生，潔淨局的總辦狄金遜先生，授權華人通譯屆亞炳領導清潔工人，加倍消毒水，沖洗疫區，整條荷里活道冒著白泡，氣味幾日不散，最近狄金遜先生案頭的文件工作似乎特別忙碌，他不再像往日洗太平地時，把戴著白手套的手交叉、握在背後，大搖大擺逐戶檢查，下令不合格的住戶重洗。

　　在瘟疫期間，狄金遜山頂加利道下午茶仍照例舉行。他立在大理石柱的門廊，迎接從花園走道前來的客人。若非大門口停的那頂轎子，幾個園丁遮陽的客家草帽，在亞熱帶的花叢樹中時隱時現，點綴東方情調，客人們繞過羅馬式的噴泉，跨入擁擠的維多利亞時期的客廳，坐在桃花心木綠絲絨的椅墊，會以為身置倫敦，有著回家的感覺。

　　這種感覺對狄金遜先生的下屬，亞當．史密斯尤為強烈，他是個綠眼珠、長雀斑、鼻頭俏皮翹起，臉色蒼白的青年，年初才抵女王城。

　　狄金遜夫人穿著棕色絲質長裙，肩膀和胸前堆擁蓬鬆的花邊，掩飾她下面一把瘦骨。一年一度維多利亞女王生日慶祝宴會，是煩悶的殖民生涯的大事，她和警察署總辦的夫人爭搶坐在海軍上將旁邊的主位。據目擊者形容：大熱的天，兩位依照倫敦氣候長裙禮服打扮的仕女，戴白長手套的手肘，刺蝟一樣向外伸張，簡直忘了身分。

　　今天下午，狄金遜夫人燙成小鬈的亞麻色頭髮下，那張長長的馬臉拉得更長，家中走失了一頭她心愛的暹羅貓，她剛在樓上起居室嚴厲訓斥了總管家。現在坐在客廳光可鑒人的銀盤茶具前，腰板挺直，昂起下巴，右手握住銀茶壺的手把，上身微微向前傾，親自為客人倒茶。

　　輪到亞當．史密斯。

　　「先倒茶，抑或先擱奶？親愛的亞當。」

　　狄金遜夫人側過臉，吹氣如蘭。儘管這青年從未缺席她家的下午茶。

　　「請您先倒茶，非常謝謝您，親愛的狄金遜太太。」

　　年輕人禮貌地欠了欠身，積極參與這儀式，以之治療他未見減輕的鄉愁。

　　狄金遜夫人滿意的點點頭：

　　「很好，親愛的亞當。」

　　狄金遜夫人遭人取笑的兩隻胳臂緊緊貼住腋下，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細瓷茶杯的把手，優雅地啜了一口茶，小指頭微微翹起，談起倫敦的音樂喜劇團秋天將來大會堂演出。

　　「去年回倫敦，貝絲和我曾去欣賞過──」

　　狄金遜先生顴骨紅潤，蓄了腮鬚，硬領子擠出來的方型下巴，剛毅果斷，是近年來最受歡迎的丈夫典型。

　　這天下午，最後一個辭別主人的亞當．史密斯步下台階，走過黃昏的花園，一團黑黑的生物，搖搖擺擺穿過梔子花叢，鑽入小徑邊的轎子。事後回想起來，那是一隻帶著病菌的老鼠，牠步履蹣跚，脆弱的吱叫聲，融入暮色深重的空氣裡。

　　第二天早上，穿制服的傭人捧著銀茶壺，立在碗櫥、餐桌擦拭雪亮的餐廳，等候不到狄金遜先生像平時一樣，吹口哨下樓吃早餐。夫人拉開臥室絲絨的窗簾，發現她丈夫衣衫不整，四肢向外攤開，跌坐在窗前梳妝椅上，臉色漲紅，呼吸沉重。

　　「一道牆──應該用牆隔開，該死！」

　　狄金遜先生昏迷之前喃喃著。

　　潔淨局幫辦的職務落到亞當．史密斯身上。驚恐萬狀的總督抖著手傳達一道新的命令──疫區所有感染的病人必須隔離，釘封病疫的樓宇，強迫搬出。

　　亞當．史密斯頭戴鋼盔，身穿塗油的外套保護，由華人通譯陪同，率領一隊清潔工人，扛木板、抓鐵錘，穿過因儲藏冰塊而得名的雪廠街，向疫區走來。

　　爬上斜坡，荷里活道就在前面，女王城開埠所鋪的第一條街道，平時喧鬧擁擠，此時在日午猛烈的陽光下，靜得像死人，人力車、轎子隨便棄置，江湖郎中那面「華佗再世百病祛除」的招牌，斜掛牆角，神醫不知去向，瘟疫開始傳染時，神醫從石板街搬上來，穿著白褂，趿著拖鞋，坐在荷里活道街口，懸壺濟世，把提神醒腦、驅風救急一類的藥油，吹噓為祖傳家制鼠疫剋星，那一陣從早到晚，攤子擠滿了人。

　　亞當．史密斯立在荒涼的街口，有著被世界遺棄的感覺。他沒有像一起長大的少年一樣，留在家鄉，繼承小溪旁祖傳的磨坊。夏日午後，偕同鄰家一起長大的安妮，到湖中划船，輕哼小曲，共度光陰。那天他偶然在閣樓雜誌堆中的發現，改變了以後的一生，亞當走上閣樓，發黃的日記本裡，記著他叔父生前走過的路。在布萊敦飄雪的初冬，亞當．史密斯行囊裝著英國殖民地海外服務部的聘書，輪船緩緩駛入鯉魚門狹長的水道口，那是個陽光燦爛的十一月午後，維多利亞海港在他廿二歲的眼睛裡，活像個熱鬧的海上舞台。

　　曾經使他像迎接生命一樣的陽光，此刻針刺一樣的垂直淋瀉下來，穿過他的頭盔，汗水沾溼了他近乎白色的睫毛，令他視線模糊。他的生命在受威脅，他還沒來得及適應這窮山惡水的孤島，也失望被分派的不是輔政署的行政部門。在這陽光灼人的日午，他的上司昏迷倒在醫院裡，鼠蹊如拳頭大小的硬塊，醫生正用手中尖銳的刀十字交叉割開，噴出濃血。他讓史密斯獨手對抗力大無邊的瘟神，很快他將步上他上司的後塵，而叔父漫遊神秘東方日記中的奇遇，他一樣也沒碰上，卻已經站在生命結束的邊緣，只要他再跨出一步，瘟疫之神將點燃他，令他胸脹發熱，出現黑斑，脈搏跳動微弱，他能夠丟下這一群腦袋拖了一條長辮，模樣可笑的華人下屬，轉身就走？

　　他毫無選擇地穿上塗了油的外套，企圖把瘟神隔絕在外，扣扣子時，他的手顫抖，避開華人通譯屈亞炳陰鬱不祥的眼神，揮手命令執行任務。店舖住宅蒙在灰塵裡，垂下重重的簾子，大門緊閉，耳邊掃過瘟疫的耳語，聒噪不休。狄金遜先生家裡最後一次下午茶，湯姆斯牧師提到歷史上最嚴重的鼠疫，發生在羅馬巴維西亞，厲害到活著的人無力埋葬死去的屍體，只好和死屍關在屋子裡，聽任死神再次出擊，整個城的上空發出難聞的屍臭，鳥雀不敢再來盤旋，死神派他的邪惡天使，拿著巨大的獵矛，從空中打擊屋頂，打幾下就表示屋裡死了幾個人──

　　左邊第一間樓宇的大門被撬開了，半天沒動靜，也不見屍體抬出，接連幾家店舖住家杳然無人，荷里活道是被死亡浩劫後的空城。

　　瘟疫一旦橫行，中國人習慣搖著鈴鼓嚇退瘟神，史密斯寧願聽到傳說中的鈴鼓聲，他把這儀式和歐洲中古世紀的麻風病人聯想在一起；一群全身上下長布捲裹的病人，露出眼圈開始紅爛的眼睛，搖鈴一路過來，警告行人避開。鈴聲繞耳，起碼還是生命的跡象，儘管是殘缺腐臭的生命。

　　前面與荷里活道交叉的擺花街，總算有了人類的聲音，沒走的住民，從午睡中被吵醒，抗議釘封他們的屋子，才只一條街之隔，擺花街、威靈頓街人氣畸型的旺盛，不理會瘟神如此貼近，鴉片煙館、賭花六的賭場、妓院潛伏各色人馬，一等裹屍衣般的晚霞退盡之後，全體出動，賺著危險的錢，拿生命當賭注。每天有人倒下去了，直挺挺的被抬出去，每天從腥鹹的岸邊爬上更多的人。擺花街新開的幾家辦館，櫥櫃上整齊的貨品在向瘟神示威，有年分的白蘭地一長排，掌櫃打著瞌睡，挨延燠熱的午後，等待揮霍夜晚的降臨。

　　似有輕音樂從蘭豆夫人的艷窖傳出來，前天史密斯在男廁聽到兩個警察交頭接耳，互道週末艷遇，使他的內裡鼓噪無以名之的焦慮，他有一大片空白必須填滿，特別在這個可能沒有明天的時刻。往日掩蓋積堆的熱情極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

　　陽光垂直淋瀉，烘烤他的身後，為了躲避燃燒的背，亞當．史密斯推開一扇門，以為走進的是蘭豆夫人的艷窟，陽光使他誤闖入隔壁的南唐館，這一門之隔，帶給黃得雲一生的轉變。在發生之時，她無絲毫預感，仍坐在去年七夕初到南唐館窗前那把櫸木的玫瑰椅。她午睡剛醒，寬袍大袖，敞開艷紅的肚兜，手抓一把葵扇──倚紅鴉片煙床長鉤掛的那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她腳上的繡花鞋輕踢床沿，也不知是心煩還是和自己玩，打發夜晚以前的時光，這雙被踢得鞋頭凹陷的繡花鞋，顯示走動的痕跡，不像倚紅伸出煙床、枕在方凳上的那雙。得雲還沒對自己完全放棄。

　　門被推開前，窗外羅馬天主堂塔樓的十字架，在火焰一樣的陽光裡幾乎要溶化了，她的眼角閃進一個影子，仆倒似的趑趄進來。職業訓練使然，得雲在脖頸轉過來之前，先飄過一個眼風，兩道仍是淡掃的眉並無驚動豎起。她的房間是陌生男人可以隨便進來的，尤其是瘟疫猖狂，上門的客人白天、晚上亂了套，龜奴不知躲到何處，早已不照規矩先上來通報了。

　　亞當．史密斯頭上的鋼盔、塗過油的外套還是使得雲倏地站起來。來人向那團黑影子衝過去──他還沒適應房間的幽暗──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得雲的腰被抱住了，他的頭埋在她的大腿之間，鋼盔滾落，露出一頭棕色鬈絨一樣的短髮。他已經筋疲力盡，他剛從瘟神的幽谷爬了出來，平生首次和死亡貼得那麼近，瘟神的呼嘯襲捲他，拖他向黑暗的深淵，無止境的墜下、墜下──

　　史密斯悚悚顫抖，驚魂未定的回到人間，抹過油的外套被陽光曬乾了，龜裂了，隨著抖動，發出細微的落葉似的窸窣聲，他擄住了一個軀體──有體溫、柔軟的女人的軀體。他感到安全。

　　「讓我抱抱，讓我抱抱。」

　　得雲撫弄他鹿一樣無助豎起的招風耳，又是一個離鄉背井，來向她索求片刻慰藉的孩子。她閱歷無數的眼睛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冷冷的光，嘴角輕佻的嚅動。她扶起懷中的頭，紫緞大袖滑溜下來，露出她赤裸的肩膀。史密斯仰起半個臉，正好對住她艷紅的，娼妓的肚兜，血光一樣的刺眼。他怔悚了，被褻瀆似的摔開女人撫弄他的手，站起來返身便走，得雲來不及看清他的臉。

　　黃昏，亞當．史密斯跪在聖約翰教堂的聖壇前，傾聽湯瑪斯牧師用吟詩般飽滿的聲音，事不關己的布道：

　　「──災難降臨到他們頭上來了，已經開始懲罰那些不信主耶穌的異教徒了，他們罪有應得──」

　　講道壇上的牧師，披上神袍，使他看起來和喝下午茶時判若兩人。他冷酷的引證鼠疫的歷史《聖經．出埃及記》，上帝為了打擊異教的法老王，「鼠疫像雨一樣的灑下」，牧師一路引證下來，最後指著座無虛席的聽眾，嚴厲的指責：

　　「你們以為星期天來一次教堂，便已經綽綽有餘，其他日子便可各行其是；你們以為把膝蓋一屈，就可補償你們滿盈的罪──」

　　史密斯聽不下去了，他步出教堂。門廊下、彩繪玻璃下站滿了不安的聽眾，有幾個穿制服的軍人拿著火把，站在逐漸黑盡的花園，垂頭祈禱。

　　他累得骨架就要散開來，一腳高一腳低踉蹌下坡。記不清是今天走的第幾個坡。他想去維多利亞會所的吸煙室，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爬上二樓，坐在他最喜愛的位置，兩腿交疊，打開銀煙盒，點起香煙，在繚繞煙霧中想念他湖邊青梅竹馬的戀人安妮。他常是這樣度過殖民地太長的黃昏。

　　他想像等一下從黃臉侍者接過一杯雙料威士忌的剎那，一定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兩杯下肚，他才會有精力打聽狄金遜先生病情的發展。

　　海面最後一抹晚霞血光一樣招引著他，史密斯發現自己又沿著石板街陡斜的石級，他又在上坡。從他傾斜的角度，南唐館倒懸半空，像隻等待啟航的船──朝著湖邊的家的方向。

　　擺花街昏熱、灰塵密佈，香煙攤、水果、零食攤販的煤油燈，閃著青色的光，辦館旁邊的鴉片煙館、賭場的藍布門簾不斷被掀動，門外招徠賭客「發財」的吆喝聲不絕。剛上岸的水兵，漿挺白色制服下，擺動紅紅藍藍的南洋刺青，閱兵一樣成群招搖而來，老鴇倚立柱子，抱著手仰起臉和他們討價還價。華人尋歡客手上的燈籠像黑暗中盛開的大理花，使老鴇紅爛的眼角無處遁隱。

　　水兵們拔開長腿，爭相推開蘭豆夫人的門，比下午更響的輕音樂從門的一開一合中溢出，在熱氣凝止的擺花街來回衝撞，瘟神隱身黑暗的角落，伺機待發，處處都是陷阱。

　　島另一端的海灘，堆積的屍體正在舉行火葬，死者親人無聲叫喊，向火堆撲去──然後明天太陽照樣升起。香港島像隻帶菌的坩堝在海水中蒸煮著，史密斯戴著鋼盔，走在沒有陰影的垂直陽光下，封釘一棟棟疫屋，直到有一天他像狄金遜先生一樣倒下──

　　亞當．史密斯從南唐館酒保手中接過那杯雙料威士忌，酒精沒令他提神，他的眼睛和表情因疲倦而模糊。他攀著迴旋樓梯的扶手上樓，幾次抓空了差點滑下來。酒精在空腹裡激盪，一種飽漲的空虛。他踢開得雲的門，燈影下她獨自一個人在玩字花，旁邊安放著他的鋼盔。門聲沒有驚動她，燈下的女人在等候他，算準他會回來，手中的字花扇子一樣張開、翕上，張開、翕上，無視於來人的存在。

　　牆上的影子愈擴愈大，終於整個罩住了她。像搶劫一樣，史密斯奪過他的鋼盔，緊緊抱在懷中。

　　「我回來取這個，我回來取它。」他說。連連後退，背抵住門。「明天一早要戴──狄金遜先生病了，他受了傳染，病了──我頂替他的位置。」

　　他的肩膀塌了下來。燈影下的女人放下手中的紙牌，站起身，對著門上的男人。今晚將是她的初夜，她悉心修飾，彩繡輝煌。

　　天已黑盡的窗，天主堂的十字架隱去了，黑夜像扇屏風，鑲嵌著的麗人活動了起來，嬝娜的向門上的人走來。

　　「可憐的孩子！」

第一章　她名叫蝴蝶

　　一

　　多年後，黃得雲和亞當．史密斯所生的兒子黃理查長大成人（他從母姓，他的父母從未有合法的婚姻關係），那個無風的夏日夜晚，黃理查陪著女朋友在九龍倉碼頭散步乘涼。維多利亞海港桅檣林立，各個國家的商船輪舶簇擁，燈火閃爍，映著黑色海水，點點星光，離岸最近的一艘灰色貨輪，拋錨的鐵索有一串長尾的生物在蠕動，朝岸上努力攀爬過來。眼神銳利的黃理查發現了這個奇景：一串老鼠成群結隊陸續爬上岸，隱沒在黑暗裡。

　　「美秀，快看，外國老鼠偷渡上岸了！」

　　美秀一嚇，不顧一切鑽到黃理查懷裡，連頭都不敢轉。黃得雲的後人與永吉百貨行老闆的獨生女定情，就在這個晚上。

　　飄洋過海爬鐵索上岸的外國老鼠，尾巴細而長，通身黑色，被稱為船鼠。它與一八九四年威脅香港生靈人命的老鼠並非同種。

　　一八九四年那場鼠疫奪去二千五百五十二人──這是官方發表的數字，其實遠遠不止，私自埋葬、隱匿不報，或帶菌潛回廣東死在家鄉的不計其數，而光是六月七日，鼠疫最猖獗的太平山街大笪地一帶，一天就死了一百零七人，又有六十多人感染上了。

　　瘟疫最早從大陸邊陲的雲南沼澤傳染開來，那兒人跡不到、蠻荒原始，終年瘴氣籠罩，野獸蟲豸出沒，病禍滋生。這次一隻帶菌的老鼠不遠千里，爬上珠江口的舢舨，夾在芥蘭菜中一起飄流到了香港兩天後，船夫和女菜販暴斃，屍體發黑，埋葬時，被發現頸部、腋下，鼠蹊拳頭大的硬塊腫核。

　　最初瑪麗醫院的醫生對迅速堆積的屍體束手無策，查不出病源的所在，後來倫敦政府派遣細菌研究專家普森教授前來調查，他戴上白口罩橡膠手套，用一根長長的鉗子從罹難者家中鉗走一隻蜷縮僵硬的死鼠，進行細菌試驗。普森教授接著上書港督，從日本聘來八位細菌學界權威協助化驗，最後證實瘟疫來自死鼠身上的病菌，人類一經染上，無藥可救，兩天之內病發而死。

　　殖民地政府在華人蝸居的菜市、劏房、側街泥牆貼上佈告，列出防鼠的措施，鼓勵民眾養貓捕鼠。自此，這種嘴尖而長、牙齒鋒利、尾巴粗、尖端有幾根稀疏長毛的生物統治了十幾萬華人的生活，人們意識到死鼠遠比活的可怕。潔淨局職工從疫屋搬出一具具屍體，同時掃出一大堆死鼠，這不僅證實病源來自老鼠，連牠們本身也蒙受其害。疫區居民人心惶惶，夜晚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鬢髮往後撥，露出兩隻耳朵傾聽，屋樑、櫥櫃、箱籠有沒有爬行蠕動的窸窣聲，咬噬油瓶的繩索、籐條斷裂或飢餓的吱吱聲，聽到牠們還活著，懸在喉口的心放下一半。隔天早晨開門，最怕從門框砰一聲，有個體溫尚存的東西敲到你後腦勺掉到地上，低頭一看，尖尖的嘴含血，像咬了朵紅花，顫動了兩下，爪一挺，死在你眼前，你腦門發怵，動彈不得，更不敢去摸被打到的那個部位。

　　然後你不得不用長把竹掃帚往陰暗的牆角一撩，有硬物阻擋掃不過來，本想丟下掃把，轉身就走，但這是你的家，牙一咬，眼睛閉上使勁掃過來，用不著看，又是令你血液凝固的鼠屍，好幾隻。

　　港督羅便臣一邊鼓勵居民養貓，一邊在路邊電線桿、牆角、樹上、騎樓木柱掛起裝有火油的鐵箱，讓居民把死鼠投到箱裡，以供檢疫之用。

　　這是一個老鼠統治人類的年月。

　　當瘟神揮舞污血斑斑的鐮刀從荷里活道開始向擺花街橫掃過來，鐮刀所劈之處，一個個當街倒斃。手持燈籠的華人尋歡客絕跡了，也不再有剛上岸的外國水兵，擺動臂上的南洋刺青，閱兵一樣成群招搖而來了，半個月前不斷被掀動的鴉片煙館，藍布門簾靜靜垂在那裡，賭場門外一片死寂，招徠賭客發財的吆喝聲已成絕響，辦館櫥櫃的貨品東倒西歪，威士忌、白蘭地短缺，走私客不敢玩命，再也不從腥鹹的岸邊爬上來了。

　　昨晚蘭豆夫人的艷窟照常營業，凌晨輕音樂仍從半掩的門縫流溢出來，在空酒瓶、穢物堆積的街道迴盪，叮噹響到近午，赤銅鏤花的宮燈仍舊高燒，階下露宿醒來的乞丐按不下好奇心，偷偷推開那扇鑲嵌紅藍彩色玻璃的門，艷窟上下除了樂聲充滿別無人聲，蘭豆夫人和她旗下的洋妓一夜之間走個淨光，丟了一地娼妓的衣裙脂粉，扯下一屋子的窗簾圍幔。她們的離去和到來一樣的突然，本來在澳洲穿城走鄉的巡迴劇團，飄洋過海到香港來演戲，戲演完了，女戲子留下來撈，轉行到擺花街送往迎來。這下拔營一樣，說走就走。

　　乞丐把一地的綾羅帳幔堆成個小山，縱身潛入脂粉堆裡，吸嗅洋妓衣物狐臭香水的殘味，獨眼緊閉，口水潺潺流下。潔淨局的消毒隊聞訊而來，上前欲取走乞丐擁抱懷中的衣物，乞丐怪聲連連，死不肯從，消毒人員被迫原地倒下硫磺薰焗。

　　一股臭雞蛋似的硫磺味洶湧的從蘭豆夫人艷窟竄出，混合掛在電線桿、牆角、樹上鐵箱鼠屍浸泡火油的味道，溝渠撒下的石灰酸碳化氫、來不及搬離或被親人拋棄的屍體烈日下腐臭的味道，像低氣壓籠罩擺花街，臭味令還活著的人們如墜夢囈之中。

　　海面刮過一陣熱氣，臭雞蛋似的硫磺味如火山岩漿轟隆湧向隔壁的南唐館，從花廳、鴉片煙榻，回轉曲折，躥上朱漆樓梯，拍擊尖頂閣樓黃得雲的門，她不知蘭豆夫人已然人去樓空，她門扉緊閉，把瘟疫擋在門外，坐在珠箔底垂闇暗的房間，心裡卻是明亮的。黃得雲不再是被幽禁孤島閣樓的女囚，三天前，窗外天主堂、妓女祭拜的大伯公神終於回應了她絮絮的祈求，在瘟疫狂飆的時刻，解救她的人從窗外鐘樓下來，披著柔軟的髮，白色瘦長的身軀走進她的生命。

　　傭婦抬上三腳紅漆浴盆，盛著日頭曬了兩個時辰的井水，用這水來洗澡便不生痱子。黃得雲斥退僕婦，彎腰試探漆盆裡的水，從幾十丈的地下冒出的井水，本應冷冽沁人，卻給強烈的日光煲暖了。三天以來，黃得雲用這微溫的井水洗滌她娼妓的身體，一遍又一遍抹拭，清潔在亞當．史密斯出現以前挨過她的那無數恩客留在她皮膚上的鼻息、口沫、穢物。親炙日光的井水，張開千萬個小嘴，吮吸她，觸電樣的微麻，是愛人柔軟的嘴唇，捧住她纖細的腰肢，深情熱烈的吻──

　　她跨出紅漆浴盆，赤足踩在紅方磚地，她以淨化過的蘭花般手指撩起覆蓋鏡台的繡花紅綢，她摘下珠翠的頭髮插了一根蓮花頂的羊脂白玉簪，洗澡時怕沾溼了一頭青絲。黃得雲對鏡整妝，拔下玉簪，握住一把半月形紅漆篦子從上到下，裂帛一樣梳理被賣到倚紅閣後就沒剪過的烏髮。鏡子裡那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妓女消隱了，挽個竹籃，到天后廟求靈符的那個黃得雲回來了，額前疏疏的劉海、素淨的耳垂吊了赤銅的耳環圈。她是東莞採香木的女兒家，初秋清晨，和鄰家姊妹結伴上香山，鑿取古蜜香樹的香根。女兒家個個懷私心，偷偷把香木最好的一段切一點下來私藏，令外地來採收的香販高價而沽。

　　她沒有東莞女兒香。五斗櫃裡深藏一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她瞞住南唐館鴇母向客人索取的「斬白水」私蓄，加上從頭上、手腕摘下的珠花銀簪玉鐲，她可以為自己贖身從良。黃得雲放心的往後一靠，她諸事齊備，床上大紅團花綾子的床罩被扯去了，新換的被褥摺疊齊整，她雙手交疊，等待簾子篩進的日光偏斜，她的愛人將手抱鋼盔，把塗油的防疫外衣脫在門外，大步向她奔來，像昨天一樣。

　　等下她溫柔地撫摸情人的鬍髭，代理潔淨局長的位置，無暇細刮的下顎，她將央求他留下來今晚別走了，任憑門外瘟神狂嘯，但侵犯不了他們。她將保護他。他會安全的。

　　黃得雲只想和她的愛人單獨的留在這島上。

　　二

　　潔淨局幫辦狄金遜先生終於不治。彌留時，亞當．史密斯侍立床前，病人全身痙攣，血液像瀝青一樣，氣絕前破碎的喃喃：

　　「一道牆──應該用一道牆，該死！」

　　他曾經不止一次上書建議殖民地總督，為防止華人過度擴張，侵犯殖民者的地界，應該採取鮮明的種族隔離政策；築起一道固若金湯的圍牆，將華人圈圍在外，以確保英國人在保留區的生活不受干擾。

　　港督以為不必多此一舉。反正在英國人心目中，這個亞熱帶的小島只不過是船隻往來的一個落腳處而已，為了將港、九之間水深港闊的良港佔為己有，英國發動了鴉片戰爭，自此之後，滿載鴉片的船艦從印度出發，在煙波淼淼的南海，不必擠迫在驚濤駭浪的伶仃島，而能合法堂而皇之的長驅直入，停泊維多利亞港避風，英國已如願以償。

　　香港開埠半個世紀，殖民地政府無意發展本土建設，他們志不在此。英國人看中的是民豐物阜的中國內陸城市，一心想開闢為傾銷英國貨品的貿易市場，只希望把香港這轉口落腳處清理乾淨，減少駐軍水土不服，感染熱病、瘧疾、霍亂的人數。

　　除了衛生問題，香港歷屆總督聽任華人自生自滅，甚少過問。更有像軒尼詩這樣的港督，對華人住宅區空氣不流通、缺少食水供應、不設地下道排水系統，更談不上衛生設備的居住環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反而以尊重華人生活方式為藉口，撒手不管。

　　佔人口總數百分之九十的華人，被殖民者強迫限制，窩居維多利亞城西邊角落，文武廟以西的太平山街和大笪地一帶，面積全部加起來為半平方哩，卻兼具華人的商業區、娛樂區、住宅區。如此湫溢之地，早已人滿為患，加上走避太平天國兵災戰亂，不少人從內地帶妻拿財南逃，而遠走北美洲、南洋謀生的沿海農夫漁民，又取道香港，在彈丸之地擠插，人口密度，占當時世界第一。

　　人疊人的境況有當年目擊者王韜的記載為證：

　　「──華民所居者率多小如蝸舍，密若蜂房，計一椽之賃，月必費十餘金，故一屋中多者常至七八家，少亦二三家，同居異爨。尋丈之地，而一家之男婦老稚眠食盥浴咸聚處其中，有若蠶之在繭，蠖之蟄穴，非復人類所居。」

　　半方哩之地實在插不下陸續擠迫進來的華人，向外擴張的結果，東面一部分直逼駐軍軍營的外圍，海軍將軍為保障軍中衛生，抨擊港督違反原定的公共衛生政策。

　　「華人在視覺、聽覺和嗅覺上的表現，都不適宜與歐人為鄰。」

　　駐軍將軍的報告引起了倫敦殖民地大臣的注意，他派遣一位前任的皇家工程師柴維克來香港調查公共衛生狀況，結論是如不快速改善，將有引發瘟疫的危險。他建議興建更多市場、廁所、公共浴室，又指出華人樓宇不合衛生規格。

　　下一任港督呼應柴維克的警告，頒行限制華人每層樓居住人數的條例，規定每五百立方英尺限住一人，明令每層樓准許住的人數寫在牆上，夜間常派幫辦突擊檢查，如果發現住的人超額，即被控告處罰。為了免於查到被罰，住戶只好提著燈籠到親戚家暫避，天亮了再返家。

　　港督對不合衛生的華人住宅，預備斬草除根，立下法例拆除或重建，此舉引起華人社會強烈的抵制，以地皮嚴重缺乏和房租奇高的事實表示反對。這項政策不得不擱置。

　　瘟疫卻在柴維克的預言中如火如荼蔓延開來了。

　　驚聞狄金遜先生噩耗，殖民地政府祭出最後一招：下令火攻瘟神，徹底置之於死地：

　　「鑒於鼠疫猖獗，政府採取防疫措施，備價收買疫病發源地，範圍包括太平山街，鄰近東、西街兩部分，九如坊、善慶里、芽菜巷全包括在內，該區屋舍一律拆為平地，放火焚燒，以遏止疫病蔓延，居民限七日內撤離，命令即日生效。」

　　狄金遜先生，請安息吧！亞當．史密斯誓言為他的上司復仇。他向遺體深深鞠了一躬，他白睫毛的眼睛閃著異光，抬起烈日炙烤的紅色下巴，一雙下令封釘疫屋變得孔武有力的手緊握蓄勢待發。他是個披盔戴甲的鬥士，身為代理潔淨局幫辦，手持港督親筆諭令，迎戰法力無邊的瘟神。他將高舉火把，擲向藏污納垢的角落，暗處的猖獗瘟鬼將在熊熊火焰中吱吱慘叫抱頭鼠竄，頃刻間化為灰燼。

　　最後的勝利終將屬於他。史密斯率領華人通譯屈亞炳，直奔維多利亞西城。

　　太平山街斜坡奇陡無比，外來人會以為石頭島的香港地勢崎嶇，不具發展成為都市的可能性，但還是開發了。窄得像袖子一樣的街道，兩邊商店招牌幾乎挨到一起，琳琅滿目，舉凡洋貨店、各埠銀兩兌換、米行、南北行、醬園、茶樓，到公煙無所不包，招牌遮住了天光，街道像日蝕一樣昏暗，店門半合，是平常歇業午睡的時間。亞當．史密斯卻感到異樣，整條街似被瘟神厲鬼所佔據，躲在門後陰陰暗笑。人已走了大半，染疫的店主老闆在夜黑風高的海邊乘船北上廣州治疫。僱員為了避疫，也不顧法令禁止離開香港，紛紛跑回鄉下。

　　太平山街在瘟神佔領下噤聲了，只有盡頭掛著「上等公煙」的招牌，名副其實，飄散出一股鴉片焦香味，沁人欲醉。亞當．史密斯不由自主吸了兩口，定下神來，倒抽一口冷氣，從背脊冷了起來，好像在廢墟荒煙中走了多時，早已不期待遇見任何活著的生靈，乍聞鴉片煙的人間氣息，令他悚然。如果這時從煙床走下蓬頭垢面的煙民，他一定嚇得返身便逃。

　　走出商業區，撲鼻一股香火濃煙掩蓋了鴉片煙焦香，留下來沒走的華人全都聚集觀音廟前，拜求神明避邪消災，燒衣冥紙鋪天蓋地，紙紮彩飾五色繽紛，祭神的雞鴨魚肉、染紅的雞蛋、整隻燒烤的乳豬堆積如山，拄香的善男信女找不到跪拜的空隙，只好到廟場外邊推擠。

　　瘟疫爆發初期，在荷里活道擺藥攤的神醫招飛龍，在廟場左邊豎起「再世華佗」的招牌，大熱天他頭戴一頂繪陰陽八卦的黑呢高帽，眉心點了紅圈，像多長了隻眼睛，芭蕉扇插在背上，腳下穿白襪，趿了雙拖鞋，口沫橫飛神氣活現地推銷他祖傳的仙丹神油：

　　「各位街坊鄉親，在下乃華佗再世神醫招飛龍是也。招家祖傳三百年神油救人濟世無數，專做善事積福存德，是凡黃腫蠱脹、麻風、紅白痢疾、五癆七傷、花柳梅毒，婦人說不出口的疑難雜症，吃我祖傳秘方，第一劑醒腦驅風，第二劑保證藥到病除，立竿見影。

　　「這回瘟疫可就非同小可，耳邊、腋下、鼠蹊腫起核塊，圓鼓鼓的，利刀刺下穢血噴湧，氣沒了。我招飛龍眼看救人要緊，挑了藥擔從石板街趕到荷里活道口懸壺濟世，哪知瘟神猖魈青面獠牙，三陣慘慘陰風，嚇得我拔腳逃命，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藥攤圍攏的人愈聚愈多，跟隨亞當．史密斯的華人通譯也駐足傾聽。

　　「有天半夜，睡在竹床剛瞇上眼，一位白鬍飄飄的老神仙，枴杖向我一指，噓，人浮飄起來飛出窗口，在混沌天地雲遊了好一陣，醒來手上抓了一帖藥引子。哎哎哎，街坊鄉親有救囉，神仙下凡指定通靈異人的我煉藥治疫。啪，我招飛龍義不容辭變賣竹床、茅屋，背上葫蘆，手拎大瓦煲翻山越嶺採擷藥引，取天池的雪水來煉藥，就連那伏羲周文王也趕來相助。七七四十九天，看八卦圖提足真氣不敢稍稍鬆懈，哈，煉成仙丹靈藥，疫病剋星，染病的喝了，保證藥到病除，沒染上的保身養氣，邪病不侵！來，來來──」

　　買藥的十分踴躍，掏出一疊疊銀錢換得一小瓶黑如墨水的藥油。突然廟內鐘鼓齊鳴，嗩吶鐃鈸聲中，跳出一位白袍老人，紅巾縛目，左手持劍右手持拂塵在廟場狂奔飛舞，善男信女如真神降臨，紛紛伏地膜拜，頭如搗蒜，藥攤買神油的也被吸引了過去。

　　老者便是名噪一時的「活譚公」，瘟疫的剋星。傳說阿公岩海邊漁民祭拜的譚公，在他面海的廟裡顯靈，授予八十歲道長鍾譚生秘法克除瘟疫。活譚公坐上木轎，由舞獅隊引路，浩浩蕩蕩穿巷走戶，沿途作勢指畫，使家家戶戶沾沐神恩，免致邪病所侵。

　　華人通譯屈亞炳把這傳說翻譯給亞當．史密斯聽，又加了一句：

　　「漁民拜的譚公是個孩子，廟裡的偶像不會超過十二歲。聽說他可控制晴雨天氣，所以漁民崇拜他。」

　　「這童子神現在可又加了一件本事，拜了他還可不染瘟疫！」

　　屈亞炳在回味英國人話中譏諷的成分。他憑英文書院第四班的程度被錄取為潔淨局的通譯，限於膚色，只能屈居年紀小於他、抵港才四個月的亞當．史密斯之下，他謹小慎微，保持和洋上司界線分明，走路永遠落在後面一步，面對時眼睛恭謹下垂，雙手貼緊褲縫。他的母親是元朗屈氏富戶的婢女，在主人淫威下生了他，母子不為大婦所容，屈亞炳從小在教會辦的收容所長大，看遍教會人士的偽善。白種牧師、信徒把他們對維多利亞女王的敬意和上帝的意旨混淆在一起欺壓華人，屈亞炳對他們又憎惡又畏懼。不過他也不能忍受自己同胞的野蠻，如纜車剪票員用腳踢人下車、拿鉗子敲破乘客的頭等。

　　尾隨史密斯穿過觀音廟，九如坊的菜市令他從瘟疫蔓延後就被不祥所罩住的陰鬱的臉色轉為羞慚紅赤，與想像中哀聲連連的瘟災區完全兩樣。光屁股的孩子在污泥坑和豬隻打滾，母雞立在土坑邊緣拉出綠色的雞屎，補鞋匠抽旱煙冷眼旁觀，海味攤晾了幾竹竿的鹹魚，地上曬著魷魚、生蠔，人一走進，蒼蠅嗡一聲嘩然飛起。被颱風打翻葵棚的熟食攤，勉強用石頭繩索支撐起來，因早晚食客不斷，無暇修整。唐樓住家晾衣服的竹竿伸出窗子，水從漏洞處的棚頂滴下，食客渾然不覺，他們幾乎全是男人，把辮子盤在頭頂，赤足蹲在竹凳上，伸長脖頸，吃瓦碗瓦碟中的炒蟹仔、腸粉牛雜，每碟一毫錢，湯汁汗水混合沾溼了胸前，也騰不出手擦拭。

　　這群為數眾多的食客蹲在塵土飛揚的大牌檔，窮凶極惡、歪嘴咧牙的吃喝，全然不理會打扮怪異的亞當．史密斯的出現。華人區極少見到白膚色的英國人，除非有事件宣佈，生果攤的女攤販看他頭戴鋼盔、身穿塗油的防疫外衣，像從天而降的魔鬼，以為自己得了病神志不清，暈倒在成捆甘蔗上。

　　直覺告訴亞當．史密斯，他不該赤手空拳闖進這種地方，萬一暴徒襲擊，他將無力回擊。殖民地政府警告官員，到華人社會，必須配備武器。然而，眼前這批肩挑背負的升斗小民，個個全神貫注熱中營生，而盤踞大牌檔食獸一樣的食客，似乎也分不出心思來對付他。倒是華人昏天暗地猛啃猛嚼的饕餮吃相使這英國人震驚，從他來自的國家，他的教養和宗教信仰，認為一個人過分注重吃是一種靈魂不會得救的行為。瘟疫橫行，他們的親友從身邊一個個倒下，大難當頭，這些人卻只知滿足口腔之欲，沒有明天似的猛吃，什麼樣的民族啊？

　　木製垃圾車手搖銅鈴，呼喚攤販、居民拿垃圾出來倒，垃圾車經過地上曬的魚鮮，蒼蠅又嗡一聲飛起。這兒是滋生病菌的溫床，整個地方就是垃圾堆，滿坑滿谷的垃圾，交替輪流各種疫病：瘧疾、霍亂、傷寒，現在輪到凶厲的鼠疫，下一個敵人呢？大牌檔一群生癩痢長瘡的野狗，搶食骨頭，展開廝殺、飛沙走石，下一個敵人將會是從這群癩痢狗傳染的狂犬病吧？

　　瘟疫換成各色各樣的面貌，勝利永遠屬於它。七天之後一把大火將這地區夷為平地，瘟神將在另一個垃圾堆中另起爐灶，生生不息。亞當．史密斯身為潔淨局的代理幫辦，卻永遠不是瘟神的對手。他履行任務地命令屈亞炳把港督諭令貼在斜街布告欄：

　　「政府備價收買，拆為平地，闢成公園──從今日起，限未來七日內區內居民悉數撤離疫區，違者受笞刑並枷號示眾──」

　　貼告示的舉動終於引起群眾的注意，食客們跳下竹凳，捧著瓦碗走上來，攤販拋下手中的營生，逐漸圍攏，催促屈亞炳宣讀告示的內容。

　　一陣敲鑼打鼓，斜坡衝上帶頭的獅隊，彩綴繡球晃動，活譚公的消災隊穿街走巷，蒞臨瘟疫重災區了，群眾從佈告欄前衝散開來，婦女們雙手合十原地趴跪下來。屈亞炳建議上司最好就此離去。他們勢單力薄，何況傳達的命令又是那麼不得人心。

　　一個半大的孩子扶著善慶里的岑代書，顫巍巍下坡，平日附近居民常見他趴在八仙桌搖頭晃腦替不識字的人寫家書寄回鄉下，每逢政府宣佈告示，都以他的解釋為準。白髮蒼蒼的岑代書撩起長袍一角，一步三晃被簇擁到佈告欄下。

　　屈亞炳和他的洋上司已經不見人影了。

　　三

　　狄金遜先生的葬禮在聖約翰教堂隆重舉行，潔淨局全部職工制服纏上黑紗，列隊在教堂外草地致哀，教堂內高官雲集，港督暨夫人關切垂問向家屬致意。葬禮結束後，牧師湯瑪士和亞當．史密斯陪同狄金遜夫人回山頂的家。黑面紗下的她，自始至終沒淌過一滴淚，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她無法接受丈夫已離她而去的事實，直到坐在桃花心木綠絲絨沙發，傭人端上銀托盤的茶具、點心，狄金遜夫人禮儀照舊，上身微微前傾，以同樣的姿勢為客人倒茶。

　　「先倒茶，抑或先擱奶？親愛的亞當。」

　　「請您先倒茶，非常謝謝您，親愛的狄金遜夫人。」

　　年輕人禮貌的欠了欠身，如常的進行這儀式，只是哽聲回答，無限傷感。

　　上一次舉行的下午茶，狄金遜夫人怎能忘記，那天她在樓上起居室為了走失一頭暹羅貓訓斥總管家，她的丈夫幫她待客，顴骨紅潤，不時朗聲大笑──狄金遜夫人拿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細瓷茶杯的把手，小指頭卻沉重得翹不起來，怎麼才一晃眼，已是家破人亡，然而喝茶的客人、茶具點心、四周風情依舊，狄金遜夫人長長的馬臉茫然。她的父母早已雙亡，老家只剩下一位終身未嫁古板寡味的老姑母，想像自己帶兩個孩子投奔她，坐在十七世紀古屋壁爐和姑母相對喝下午茶，以度終生，狄金遜夫人端茶杯的手不聽使喚，悚悚顫抖，瓷杯敲擊茶托，噹啷作響，熱茶潑濺出來，燙了她，也渾然不覺。

　　湯瑪士牧師上前拍拍她喪夫後更為瘦骨嶙嶙的肩：

　　「哭吧！哭出來好受些！」

　　狄金遜夫人擱下茶杯，失神的望著被燙傷的手，眼眶仍是乾的。她嘆息一聲，起身道歉：

　　「兩位失陪了，請你們一定要原諒我的失態，我──」

　　湯瑪士牧師挽著她，送她上樓休息。

　　「願上帝保佑你！」

　　亞當．史密斯起身目送夫人。他摸著桃花心木椅背，感觸頗深。四個月前第一次穿過大理石柱的門廊，走進這擁擠的維多利亞式客廳，史密斯便有著回家的感覺。一星期兩次的下午茶他總是翹首以待，坐在紅絲絨窗簾下角落的位置，上身傾前，隨時附和上司和其他客人宏亮的笑聲，聽一些來自倫敦的最新見聞，閒話殖民地官員夫人之間的傾軋，議論下一季香港會所的戲劇演出人選劇目等等。一直到不得不離開，亞當．史密斯才在飽漲資訊的酩酊中告辭。他永遠是第一個到、最後離去的客人。

　　狄金遜先生是抱著遺憾進了天堂的。只有亞當．史密斯知道在他蓄著腮鬚、紅潤的臉頰後面朗朗笑聲中隱藏的一些心事。由於出身中產階級，這位愛丁堡雜貨店主的兒子在申請「殖民地海外服務部」填志願時，吸引英國貴族的印度、充滿冒險機會的上海、有「東方倫敦」之稱的廣州，都沒有他的份。出身的階級注定他只配到這窮山惡水、貧瘠落後的漁港，每天坐在塗上青綠色的潔淨局辦公室，由窗外一株長青的榕樹相陪，過著枯燥沉悶的日子，終日與平庸、保守、缺乏創造力的同事周旋。

　　有時，狄金遜先生憋不住了，他會暫時忘記上下屬的界線，向亞當．史密斯推心置腹發牢騷，抱怨和他同時申請海外服務的，在加爾各達、上海享福，官位扶搖直上。

　　「亞當，想想看，香港這鬼地方跟上海同時開埠，結果外灘洋行起碼二百家不止；黃浦江邊短短一段，插了七八個國家領事館的旗幟，絲綢、茶葉、瓷器整船整船往外載，哪點像這個倒楣的漁港，生產本事欠缺，天災人禍颱風疫病一年不斷，海盜橫行，包煙聚賭，連個澳門都比不上──」

　　狄金遜先生感慨此生升遷無望，末了總不忘記詛咒本地的華人：

　　「這般和畜生沒兩樣、在地上爬的土著，髒到入骨，這遭天譴的種族！」

　　鼠疫蔓延前半月，狄金遜先生捧著東印度公司燙金的年報，扉頁一幅英國貴族的油畫畫像，豎起漿挺的白硬領撐住腮下，身穿黑色大禮服，氣派威嚴。狄金遜先生遺憾自己生不逢時，沒趕上畫家錢納利在生時，不然他一定擺姿勢，以山頂家中羅馬石柱做背景，臉微側，右手威嚴的扣住椅子的扶手，身穿大禮服請這位英國人像畫家為他畫像。

　　「依你看，亞當，戴白手套是必要的嗎？我想不穿這種硬領，腮鬚可捨不得剃呢！」

　　狄金遜先生死得猝然，畫像的願望沒能達成。亞當．史密斯立在這堆滿傢具、少了男主人、生氣全失的維多利亞式客廳，做最後的告別。逝者已去，樓上還有關在房內不知是否獨自飲泣的未亡人，史密斯對她有一種微妙的牽掛。狄金遜夫人曾經克盡女主人之職，垂問丈夫下屬的起居以示關懷，年輕人立刻出示皮夾珍藏的照片，湖上泛舟的安妮。夫人讚他有眼光。

　　「喔，看這位年輕的女士多麼端莊文雅！」

　　夫人對情侶兩地分開表示遺憾。

　　「親愛的亞當，既然你有公務在身，也許可以想法子把安妮接來，我相信湯瑪士牧師很願意主持這樁婚禮──呣，想像一下，新娘穿白紗坐著中國式紅轎上教堂，別緻得很呢！」

　　結果坐轎子的他的女人，卻是擺花街南唐館的妓女黃得雲，而不是湖畔青梅竹馬的安妮。

　　這場鼠疫毀了狄金遜一家，也破壞了亞當．史密斯對自己的期許與計劃。他背叛了狄金遜夫人，他墮落了，等一下他步入大理石門廊，繞過羅馬式噴泉，花園盡頭的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他將永遠被驅逐在外，再也回不去了。背叛狄金遜夫人等於背叛了一切，她代表他的祖國、社會階層、道德價值、宗教信仰──他的未來將隨著這棟人去樓空的維多利亞式大屋的解體而改變。他將被放逐在鐵門之外，一步步下山，在棚屋比鄰、娼館鴉片煙鋪櫛次的窄巷找到他的安身之處，與瘟神罪惡同眠，南唐館的尖頂閣樓是囚禁他的牢房，他騎在黃皮膚的娼妓身上，發洩他的狂熱激情，控制不住的一次次愉快的呻吟，而瘟神躲在牆角、蹲在床畔守候他。

　　四

　　港督羅便臣宣佈香港為疫埠，洋商攜帶家眷紛紛離港。一個淒風苦雨的午後，亞當．史密斯到碼頭向狄金遜夫人告別。她提著寡婦黑色的長裙上船，回頭恨恨望了一眼維多利亞海港。為了這天然良港，多少性命喪失在硝煙瀰漫的槍炮下，災難還沒有完，為了保持英國人在南海落腳處的衛生，連她丈夫的命都賠了進去。狄金遜夫人怨恨這陰雨中灰濛濛的海港，發誓有生之年再也不踏足一步。

　　亞當．史密斯在送行的人群中茫然的揮手。遠洋巨輪啟程前刺耳的汽笛長鳴，震得他五臟移位。狄金遜夫人一走，他將被拋棄在這四周環海的孤島上，舉目無親，面對瘟疫，吻別時，她提到安妮，不懂史密斯對香港有何留戀。如果他不及早離開，她擔心年輕人的下場將和她可憐的丈夫一樣。

　　不等巨輪開動，亞當．史密斯收起雨傘，踽踽走在繩索縱橫彩旗飄曳的碼頭，淒風苦雨中，一群華人苦力合力把岸上的棺材一具具扛到停泊的渡輪，穿孝服的子孫家屬跟在後頭嚎喪。羅便臣港督終於讓步，准許染疫致死的屍體得以運回原籍安葬，而得疫的病人也可以離港治療。擔架上的病人奄奄一息，和棺材在岸上並排，等候上船。

　　三年前人口販子綁架黃得雲乘的那艘舢板，也停泊岸邊，綴飾船首的彩綾經過日曬雨淋，已經泛白，甲板上的人口販子也換成呻吟的病人。史密斯對黃得雲的過往一無所知，他全然不覺的穿過碼頭，心情和淋濕的外衣一樣沉重，搭山頂纜車上山回家。他住在半山一棟兩層樓的政府宿舍，外牆漆髹成湖綠色，四周木頭百葉窗長年緊閉以防濕氣入侵。樓上寬闊的陽台圍著鐵柵欄，面向維多利亞海港，晴天極目望去，九龍的山巒起伏可見。

　　他的前任吳爾夫先生，和妻子、四個子女合力從政府倉庫搬來一大堆笨重櫥櫃桌椅，塞滿一屋子。每一件色調、風格截然不同的傢具，不協調的擺在一起，使客廳像個二手貨的倉庫。史密斯拎了兩隻箱子搬進來，一切享受現成的。他封閉樓下幾個不用的房間，至今尚未在客廳接待過客人。他每次穿過客廳，總是這樣自我安慰：

　　也許等天冷了，點起壁爐，氣氛就不同了。

　　史密斯立在二樓陽台鬱鬱抽煙。漫山遍野的榕樹經過雨淋，綠意更深。他憶念起布萊敦故鄉綠得可滴出水的草坪，白茸茸的綿羊，一團團散步其間，他和安妮穿過鄰人的茅舍，手拉手在林蔭小徑漫步，溪邊公牛飲水；小船橫渡，一派田園風情，觸動史密斯吟詩的情懷。他朗誦丁尼生的《磨坊主之女》，摘下路邊小野花編綴成花環套在安妮的金髮上，說丁尼生的《五月王后》是為她而寫的──

　　異鄉霪雨的黃昏，他懷念安妮，想念善良古老的英國。太平山腳下蓊綠的野樹盡頭，維多利亞港灣像一條灰色的巨帶靜靜躺著，狄金遜夫人搭乘的輪船早已駛出鯉魚門向家的方向前去，先入南太平洋，過馬六甲海峽，經印度洋出紅海，兩個月後抵達利物浦上岸。故鄉遠不可及，也許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躺在故鄉綠氈子似的草地，吟詩唱歌給安妮聽了。

　　丁尼生有一首詩，用戲劇獨自的形式寫成，一個因情人為了金錢別戀的失意求婚者，在失意的衝動下起了離開英國的念頭，到東方，到印度住在野蠻人當中，在舟車不能到達之處尋找解脫。

　　亞當．史密斯不是為舔舐傷口而到東方來，他在風景如畫的布萊敦嚮往冒險的奇遇，童年時便有過離家出走加入吉卜賽人隊伍穿洋過海到處流浪的浪漫願望，他身上流著叔父浪跡天涯的血液。如果早生半個世紀，亞當．史密斯想像自己會是香港割讓給英國後，第一批的登陸者。他支持維多利亞女王開拓新土地的殖民政策，負荷武器，跳下英國式多桅的帆船，在怪石嶙峋的海角登陸，讓島上衣不蔽體的土著發現了這群奇裝異服、裝備奇怪的入侵者，嚇得以為惡鬼從天而降，抱頭鼠竄。

　　半個世紀之後，史密斯乘祖家船，享受大英帝國海上霸王的威風，一路乘風破浪抵達香港，比馬可波羅晚了六百年，見不到《東方見聞錄》描寫元代北京城的風光：

　　「全城地面規劃有如棋盤，其美善之極未可言宣。宮殿宮牆及房壁滿塗金銀，並繪龍獸、鳥、騎士形象。頂上之瓦光澤燦爛，猶如水晶，遠處亦見此宮光輝。」

　　史密斯一踏上四周環海的小島，立即領悟為什麼維多利亞女王對《南京條約》割讓香港大叫英國吃了虧。經過半個世紀的經營，當然已非簽約時連間磚屋都沒有的荒涼漁村，然而，仍是百廢待興，連最基本的食水都未解決，居民喝了不潔淨的山澗水、井水引起的傳染疾病從未停止，他一上任便面臨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瘟疫，史密斯祈禱自己不要步狄金遜先生後塵，成為大英帝國擴張政策的祭品，連穿大禮服給畫師畫像的願望都來不及達到，就死在一隻帶菌的老鼠下，犧牲得毫不光彩。

　　雨天天黑得早，維多利亞海港融入暮色模糊幾不可辨。他的對河流有無比深情的叔父，在漫遊燥熱的東方之後，終老威尼斯，在他臨河的窗前寫下半生的奇遇，遺言要葬在有流水的地方。當安妮注視湖面悠遊的白天鵝，想像白色婚紗在教堂過道沙沙響動的聲音，帶著羞意說出她的願望，亞當．史密斯聽了，霍的站起身來，小船搖晃著，安妮撲上前抓住他。史密斯打量他的四周，一如丁尼生、勃郎寧的田園牧歌詩中所吟誦的風景，他的青梅竹馬的戀人願意以身相許，兩人從古老教堂攜手走出來，生兩個孩子，在祖輩相傳的磨坊邊終老一生──

　　史密斯拎著行李，跳上通往倫敦的火車，揮別送行的親友，安妮沒在其間。

　　傭人亞輝肩上搭了條白色毛巾，上樓來請示開晚飯的時間，史密斯換下半乾的外套，草草梳理他微亂的鬈髮下樓。今晚他無心裝扮，換上晚餐的服飾，像往日一樣。狄金遜夫人一走，他從她那兒學來的整套社交禮儀，以後很少有機會派上用場，除非他獲得警察署總辦夫人的邀請，成為下午茶的座上客，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以後唯一能擺出紳士身段的，只有一年一度總督府宴會，慶祝維多利亞女王誕辰，其餘的便只有與匯豐銀行幾個單身漢打彈子。總督府、跑馬地、香港會所便是他整個的社交範圍，他從沒想到他將活得那麼局限。

　　史密斯在洋燭昏暗的微光下咀嚼盤中的葡國咖哩雞，澳門傳過來的菜餚。燭光所及，顯映偌大的餐桌只有他獨自一人據案大嚼，這張可坐十個人的橢圓大餐桌，也是史密斯的前任從公家倉庫搬來的，他繼承了所有的一切，從傢具、床鋪、一桌一椅、他手中的刀叉、盤碟，甚至男女傭人，像住進旅館一樣。

　　這不是他的家。今晚這種感覺尤其強烈，隔壁幾間沒人住的空房鎖在黑暗裡，等下他推椅而起，守在門外伺候他的亞輝輕手輕腳進來撤下餐盤，吹熄洋燭，餐廳也將陷入一片黑暗。他拖著腳步上樓，在起居室抽煙，走進至今行李仍未完全打開的工作室盤旋，回到那張雙人大床特別觸目的臥室，燭光投影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四處都是，但來來去去，還是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這兒不是他的家。他在山腳下東邊，一個隱密的所在有一個比這兒更像家的家。他的女人在溫柔的等候，她將像第一晚一樣悉心修飾、彩繡輝煌，從金漆屏風向他裊裊移動過來。那晚他渾身顫抖，他剛從死亡的深谷爬出來，恐懼令他烈日炙烤過的臉扭曲，他眨著白色的睫毛，張開雙臂找尋人類的慰藉。他爬上妓女的床鋪，不顧一切交出自己，他害怕自己時日無多，明早一醒來，也許脈搏跳動微弱了，皮膚出現黑斑，胸口發熱，接著頸後、蹊下長出恐怖的核結，血液轉為瀝青色，他尚未開始的一生便被告完結。

　　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黃得雲從壓在她上面、水裡撈出來一樣濕透的身體掙扎地伸出頭來。老天，你真的是個孩子！又是一個離鄉背井的遊子，把童身失在自己妓女的紅肚兜。他恨不得傾注一切熱情，他的笨拙的姿勢，他趴著不敢看她，也羞於對己的表情，使黃得雲嘆了口氣。她難忘自己失身的那一晚，給她擺房開苞的是個舉止粗糙的捐官，紅燭高燒，她對著鏡子塗脂抹粉，打扮得恨眉醉眼，心中卻顫顫發抖，妓院姊妹形容第一次是開腹剖膛的痛。買她的男人雙腳直抖迫不及待，嚷著喝合巹交杯酒，黃得雲想奪門外逃，鴇母按住她，自稱有丈夫、兒女，也算個好命婆，親自給她「上頭」，髮辮一鬆開，黃得雲「琵琶仔」的少女生涯終告結束了。鴇母在她腦後梳了個大髻，插上首飾珠翠，僕婦進來，把粉紅色的毛巾摺疊放在床單下，又倒了一木盆的水放在床後，這儀式性的動作在告訴她，她的送往迎來的營生即將開始。

　　以後夜夜如是。陪客人上床前，她坐在鏡前，重施脂粉，打扮得艷光四射，怕弄散腦後的髮髻，夜夜用陽江皮枕墊在髻下，聽任嫖客扒開衣襟在她身上為所欲為，堅決保持豐容盛鬋，髮髻不亂。

　　今晚她不喚僕婦幫她梳頭。算準那人勢必回轉，她在等待中把長及腰背的烏絲編成辮子，額前梳了俏皮的劉海。黃得雲攬鏡自照，彷彿回到開苞前的那一晚，她猶是梳著辮子的琵琶仔。入夜後她獨坐燈前排字花，守著那異國青年的鋼盔。他的裝扮多麼古怪，他的臉，黃得雲至今沒見過那麼絕望的表情，他屈膝抱住她，像抱住懸崖的最後一塊石頭。他不是來找她求一夕之歡的嫖客。如果他再一次闖入，他是來把這尖頂的小閣樓當做他避難庇護之所。

　　他一定會回來的，黃得雲固執的相信。一等他出現在門框，她將引領他抖顫、需要觸摸的十指，徐徐插入自己濃密的鬢邊，她將溫柔的靠向他，讓他接觸到人類的氣息。史密斯睜開被汗水掩蓋的白睫毛的眼睛，望入捧在自己手中燭光下美得不近情理的臉。蝴蝶，我的黃翅粉蝶。林木密藏的山谷，種滿了黑色的矮樹，山谷沒有風，蝶蛹在孵化之前的蠕動，降生前的喧嘩，搖撼每一片葉子，刷刷響著。

　　啪一聲，整千整萬隻蝴蝶誕生了，繞著黑色的矮樹紛飛，一片金黃，黃翅粉蝶在異鄉人的懷中得到新生。

　　黃得雲掏出貼身手絹，細細為他擦拭。她很滿意今晚僕婦沒按照她每次留客共宿的習慣，在床單擺上粉紅色的毛巾，床後倒上一木盆的水。瘟疫橫行，南唐館規矩鬆弛。

　　五

　　香港潔淨局放火焚燒太平山一帶疫區的前一天，黃得雲從倒在閣樓梯間染疫昏迷不醒的龜公身上跨過去，拎了箱籠坐上轎子離開南唐館，轎內她身穿圓角的碎花綢衫褲，與她小時候夢想穿裙褂花轎吹打出嫁的場面相距太遠。

　　擺花街蘭豆夫人艷窟鑲嵌彩色玻璃的門大開，裡面空蕩無物，地板、樓梯留下消毒過的焦黑痕跡。南唐館敬神的紅紗燈籠遺棄地上，那個曾經在黃得雲窗下賣神油治疫病的江湖郎中招飛龍也不知所終。那天她隔著牆傾聽招飛龍遇神仙獲賜藥引的奇遇，立刻差遣僕婦下樓買神油。她萬萬不能得病倒下，黃得雲已經筋疲力盡，她沒想到愛一個人需要這麼多精力。半夜史密斯合上門離去，枕席處處留下他，仍有他，聞嗅愛人鼻息猶存的枕頭，一遍遍回味從第一次以後的溫存靡曼，不願合眼就此睡去，黃得雲需要每一分秒都感覺到她在愛著與被愛著，她需要力氣來呵護比她性命還要重要的愛情，她不能得病倒下，箱籠的一角盛放黑色的小瓶，裝著有病治病、無病強身的神油等待她去啜飲。

　　史密斯為她覓得的新居是在跑馬地的成合坊，一棟天花板很高的唐樓，其他傢具慢慢增添，先置了一張大床，史密斯從皇后大道一家拍賣行搬回來的八成新彈簧床，原本屬於賣鴉片的洋行大班。床有四根銅柱，放下帳幔，裡面自成天地，黃得雲斜側身子，情態十足地躺著。

　　亞當．史密斯白天擎著火把焚燒疫區的手，換上握了一截白色的洋蠟燭，他移動燭光照看床上的女體，她的黑髮如浪的夜之女神，從腮邊那顆胭脂痣往下照，沿著瓷瓶般細膩的脖頸，燭光停留在胸前一對飽滿的乳峰，黃得雲應該感謝「倚紅閣」的鴇母有先見之明，算準她陪宿的對象是赤髮藍眼的洋人，調理她當琵琶仔，並沒有按照妓寨平胸的審美標準，讓得雲穿上那種上窄而下寬的背心來緊束胸乳，反而是無拘無束地任自發育。男人的眼光拂過它們，碧綠的眼珠頓時柔和了下來。細腰下那一雙被綁架來港的前一天還踩水車的腿修長均勻，小腳盈盈一握。

　　燭光下這具姿態慵懶的女體散發著微醉的酡紅，斜靠著，渴望被駕馭，女體細骨輕軀、骨柔肉軟，任他恣意搬弄折疊。史密斯是這女體的主人，黃得雲說他是撲在她身上的海獅，獅子手中握的、懷中抱的這個專擅性愛、嬌弱精緻而貧窮的女人。蝴蝶，我的黃翅粉蝶，他把她的雙腳架在自己的肩上，他是她的統治者，她心悅誠服地在下面任他駕馭。

　　這不是愛情，史密斯告訴自己，而是一種征服。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叫這具柔若無骨的女體，像馬戲團的特技表演，把身體彎曲成一粒肉球，反腰把臉貼在床上，供他推磨，玩具一樣。她也可以像一條柔軟的蛇，盤繞史密斯的脖子蠱惑他，使他又一次興奮起來。這個南唐館的前妓是情慾的化身，成合坊這座唐樓是他的後宮，史密斯要按照自己心目中的東方裝扮起來：紅紗宮燈、飛龍雕刻、竹椅、高几、瓷瓶、白綢衫黑綢褲的順德女傭所組合的中國。他的女人將長衫大袖垂眉低眼，匍匐在地曲意奉承。

　　這後宮是個固定的港口，史密斯總是航向它，讓南唐館的前妓把他帶到另一個世界躲藏起來，最好永遠不再回來。

　　他廿二歲的生命承受不了外面世界的重擔。

第二章　公元一八九四年　香港的英國女人

　　一

　　瘟疫過去了。

　　中秋後的早晨，亞當．史密斯梳洗完畢，立在陽台瞭望海景，風夾著桂花清香輕輕拂來，鑽入他睡衣敞領，史密斯渾身舒暢。欄杆外的榕樹，忽閃長雉尾的綬帶鳥，看清了，鳥嘴和眼圈有一道漂亮的鮮黃。

　　這是一個氣候怡人的星期日早晨，聖約翰教堂歌德式的尖頂在召喚信徒前往禮拜。信主的才能永生。史密斯撫摸仔細刮過的臉頰，等下他將穿上傭人亞福洗燙過的雪白硬領，坐在教堂的長凳雙手交疊捧著聖經聆聽湯瑪士牧師布道，管風琴奏出聖樂，他心裡充滿信仰的喜悅。

　　做完禮拜，來到教堂外紅棉樹下散步，職別極高的殖民地軍官、政要暨夫人，在上帝殿堂暫時收斂氣焰，夫人們點著戴花邊帽的頭招呼階層比她們低的教友，和顏悅色的微笑著，甚至停下來逗水兵妻子手抱的嬰兒，或讚美衣帽店女老闆的巧手藝。

　　史密斯但願自己臂彎挽了位長裙窸窣的仕女同上教堂，她也戴著花邊帽子，兩人步伐一致，漫步碎石於路，與相熟和不相熟的教友寒暄問好，然後回到家裡享用豐盛的禮拜日午餐。他已經從鼠疫的夢魘中甦醒過來，他需要回到他熟悉的生活中去，回到應有的理性與秩序，這包括他的交際禮儀，一舉一動必須合乎紳士的作為。比如：小心翼翼的扶著女伴步上維多利亞會所的雲石階梯，在二樓餐廳搶先半步，開門讓她進入，拉開椅子侍候她坐下，再輕輕往前一推，如果女伴抽煙，他即時劃上火柴或接過打火機捻亮，然後捧著燙金皮的餐牌，輕聲體貼地推薦會所的著名菜式。

　　鄰桌坐的也許是警察局幫辦和他的夫人，他，布萊敦磨坊主的第二兒子，在離開故鄉四千里路之外的殖民地會所，和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幫辦夫人平起平坐。前天在樓下酒吧，白髮蒼蒼的法官大人問清他的身分，老頭子拍拍他的肩：

　　「幹得好，年輕人！可憐的狄金遜先生，一個愛鬧的傢伙！」

　　他前途無量。史密斯躊躇滿志地對住海景，唇角高高牽起。接替狄金遜先生的人選，找出種種藉口，至今仍滯留倫敦，史密斯在潔淨局呼風喚雨，嘗到權力的甜美滋味。唯一欠缺的就是身邊一位得體的女伴。瘟疫過後，他對安妮的想念愈深：她摘下帽子，那一頭發亮栗色的長髮，早晚各梳一百下，她告訴他。史密斯難忘安妮散發的那股體香，處女的芬芳。不像黃得雲用莞香薰出來的香味──他愈來愈受不了那味道。他從小和安妮廝混，卻沒受她體香的誘惑而有進一步行動，史密斯撫著心，在這個上帝的日子裡，為自己純白的愛而感動。

　　他從箱籠底翻出故鄉帶來的笛子，湖上泛舟，他為安妮的歌聲伴奏的那個笛子。收拾行李時，沒曾想到帶走它，卻很高興從箱底發現了。史密斯兩腿併攏，立在陽台對住海，下唇按住笛嘴吹起他熟悉的牧歌。笛聲嗚嗚聲，荒疏太久，居然吹不成調，支離破碎的音節在異鄉的天空轟響。史密斯悚然停住，他口乾唇燥，自此不敢再吹笛了，只是深情的撫摸著它，眼睛投向遠遠的海的那一邊。

　　他不懂自己。半年前他急於逃離的，如今變成他最大的渴望，如果安妮在這兒，她會為他布置一個舒適溫馨的家，首先搬走樓下客廳多餘的傢具，點上壁爐，上面鑲上鏡子，安妮將誠心的徵求他的意見，壁爐鏡子上該選掛馬或靜物油畫，不管決定如何，畫要掛得很高，合乎時宜。客廳兩邊拱形門框上，他們多半挑中目下時興典型維多利亞時期的風景畫；蓊綠的橡樹，雲彩幽微精深。圓桌鋪著手織的桌布，可能出自安妮秀巧的手──她將會把精緻的英國搬到殖民地來。

　　每個月史密斯等待倫敦郵輪捎來安妮的信，每個月都落空。

　　史密斯立在陽台，享受美好的星期日早晨，陽光普照下理性、清醒的世界，上帝連續六天創造大地後休息的日子。他輕撫失聲的短笛，感到孤清。他不願形單影隻的上教堂，巴巴望著人家回去團聚，而他獨自一人回來啃半冷的食物，傭人亞福放假前幫他準備的。

　　他無路可去，除了一個地方，山下隱密的所在，他的行宮。史密斯在陽台焦躁的踱步，性急的盼望黑夜降臨，等待黃昏最後一抹晚霞消失，黑暗是個深淵，他將像往常一樣走下山，往下墜落，陷到深淵的底層。山腳下點燈的屋子引他前去，燈屋裡藏著他的海蒂拉──古希臘擅歌彈琴的神女，她渾身散發莞香的香味，盛妝坐在燈下，她是他的夜之女妖，一朵夜裡才盛開的花。

　　黃得雲妓院的習慣未改，每天睡到下午才起床，然後坐在鏡前悉心打扮，從前她一個晚上妝扮二次：酒樓花廳出局一次，散席後邀客人到她妓寨香閨「打水圍」吃生果、瓜子前再補妝，最後陪客人留宿，上床前又重新打扮得醉眉惺眼。現在她只專心對住史密斯，把每晚的化妝減為一次。她坐在燈下排字花，一心一意等待。玫瑰椅擺著一把三弦，她從南唐館帶來的樂器。一等史密斯坐定，僕婦低頭上來揮著一把大葵扇幫他解暑──山腳下的氣溫總比山頂高幾度，黃得雲取過三弦，唱一曲《昭君怨》，感嘆飄零身世，琤琮弦聲取代了失聲的笛子，布萊敦的鄉情牧歌遠微了，史密斯呷多了錫杯裡的酒，更不知身在何處。

　　他從不在這裡過夜，等下酒醒了，他還是回到半山那個有壁爐、陽台的家，不管夜有多深。黃得雲放下三弦，也不卸妝，只換一條褲頭很鬆的「二奶褲」。（傳說裡二奶與大婦爭主人同房，每以褲頭鬆取勝，云云。）黃得雲風情萬種的躺下來，採取一個最美的側臉，使出妓女的媚術來蠱惑他，柔骨輕軀任他彎轉，變換不同的姿勢去迎合他，正常女人所達不到的。他駕御著她，兩人共享肉慾的饗宴、墮落的歡愉。

　　然後她匍匐在他腳下，像隻蜷伏的貓，在另一次情慾升起的空隙中喘息。在最後一次狂樂的頂點過後，史密斯攤開被淘空的身子，為自己感官的要求感到震驚，他會是這樣慾念深重的男人？

　　經不起黃得雲苦苦哀求，滿足她和愛人共度一夜的願望，史密斯留了下來，摟抱他放蕩的女妖過了一夜。隔天早晨他在逸樂的床上睜開眼，看到沒有燭光、黑夜遮掩下的現實：紅磚地橫陳她的褻衣，第一次曾經使他感到淫穢的妓女紅肚兜，牆角立著異教徒的小神龕，燒盡的香灰像堆起的小墳塚。飛龍雕刻、紅紗宮燈、竹椅高几，史密斯心目中的中國和黃得雲從灣仔春園街買來的西洋花紗窗簾、綠絲絨靠墊，帶穗的桌巾，混合成光怪陸離的景象。

　　然後他發現他所躺的這張彈簧大床，是擺在唐樓的客廳中央。臥房在二樓，苦力從中環拍賣行搬來，沒吃飽肚子，扛不上樓梯，就把床丟在客廳。中國人拜祖先、供神明的莊嚴廳堂，卻被他們用來夜夜宣淫，真是不懂持家的娼婦所為。

　　史密斯腳一伸，重重踢了匍匐在他腳下的女人一腳，立即想離開這娼妓的屋子。他在凌亂的被褥找尋自己的衣褲，他的赤裸的腰從後面被狠狠抱住，出奇有力的把坐著的他按倒回床上，躺回他原來的位置。那個被他踢過的女人，雙眼發光，反轉過來騎在他身上。史密斯感到被侵犯了，試著掙脫，女人卻插入他血肉裡，和他連在一起，變成他的一部分。她撩撥他，施展所擅長的媚術蠱惑他，使他感到有如千萬隻螞蟻的腿在血管裡抓爬，史密斯禁不住撩撥，不止一次興奮起來，在放蕩的惡行過後，他躺在那裡，比以前更感到孤獨，他意識到身體的某一部分已經不屬於自己，他控制不了它。他出賣自己的感官，做不了自己完全的主人。

　　他從心底鄙視這女人，他詛咒她，那撳入他血肉的女妖。他掉開眼睛，不願去面對她那如謎語般難解的容顏，企圖忘記他曾十指張開，叉入她濃密如黑夜的髮鬢，那種把另一個生命掌握在手中的實在感覺。蝴蝶，我的黃翅粉蝶。他發誓永遠離開那個迫不及待撲向自己的柔軟身體，不去回應她咂咂有聲的啃齧，與她相互吞食，然後，足足有一世紀之長，才聽到她饜足的嘆息聲，他趴倒下來，身心空白一片。

　　一經饜足，史密斯翻身下床，找出種種藉口，只為離開她。他甚至以撒謊做為交換。回到自己的家，雙手插在口袋深處，立在陽台，面向漆黑不可辨的維多利亞海港。

　　史密斯在陽台上來回踱步，剛點上的香煙不耐煩的往一盆茉莉花一揮，磁一聲，燒焦的味道。他左邊的臉皮抽了幾下，在已然模糊的天空找尋聖約翰尖頂的十字架。

　　「祂與我同行，祂誨我諄諄，祂說我只屬他一人──」

　　史密斯背誦聖詩，踱步愈來愈急。腳下一個不留神，絆倒一個玉蘭花盆栽，整個人往前一趑趄，一個奇怪的景象發生了，他感到自己好像從體內悠悠飄出，飄到山腳下那個點燈的屋子，跌落在他抗拒了無數個夕暮的彈簧床，與異教的祖先、神明共聚一室。那個異教的女人兩片嘴唇磁鐵一樣，吮吸他因缺乏愛撫而粗糙的耳垂，十隻鳳仙花的漿汁染紅指甲的手，魚一樣的滑在他身上肆意遊行，他吹熄燈火，抱著他犯罪的同謀，一齊墜入黑暗的深淵，永劫不復。

　　二

　　公元一八九四年這場瘟疫，駐港的英國人有十一個受到感染，除狄金遜先生之外，兩名從倫敦來的女護士因照顧疫者結果染病喪命。為了紀念這兩位犧牲者，聖約翰教堂的窗嵌上她們的名字：露茜．馬麗安．莫里森、珍妮．茀蘿拉．霍爾。兩個生命換成兩塊燙金的古體字母，史密斯一手壓在心臟的位置感覺到它的跳動，卻毫無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在這個天災人禍肆虐不息的孤島，生命不可能持久，匆匆幾十年短暫得令人嘆息。史密斯好不容易逃過瘟神的捕殺，但他逃得過聖經記載懲罰有罪之人的地獄嗎？那個烈火永不止熄、毒蟲永不死亡的地獄！

　　那天早上他從黃得雲擺在客廳的床上醒來，對住唐樓石灰天花板，一根根黑色的橫樑，乍看之下像極了教堂十字架上耶穌的肋骨，瘦骨嶙嶙的肋骨。史密斯被自己的聯想嚇住了，他褻瀆了主耶穌。他一個宿妓眠娼的罪孽深重的浪子，他是被詛咒的人，他將進入永恆的火坑。

　　「感恩吧，孩子，耶穌用祂的血來洗清人類的罪惡！」湯瑪士牧師高亢的佈道聲。

　　史密斯羞慚的跪倒在十字架下。他必須懺悔，他不知上帝是否會偏憐孤島上這隻迷途的羔羊，他迫切的想抓住湯瑪士牧師的袍角，向他傾訴滿盈罪惡，求他寬恕。他需要一個父親一樣的角色，在他又將墮落的剎那抓住他，使他免於又墜入罪惡的深淵。

　　在造訪湯瑪士牧師的途中，史密斯反覆念著福音：

　　「我是世界的光，跟從我的，就不在黑暗裡走，必要得著生命的光──」

　　「我知道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你們卻不知道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湯瑪士牧師住在美梨樓英軍的營房附近，高不可攀的圍牆裡一棟紅磚花崗石建築，和三軍司令白色官邸比鄰。中區這一帶維多利亞軍營，是香港開埠最早的建築，於一八四四年興建。大英帝國的船堅炮利強迫打開中國大門，《南京條約》裡兩項條款並列：「英國商人可在中國各地販賣鴉片，傳教士可在中國各地傳道。」鴉片商、傳教士組成的隊伍並肩入侵，由軍隊來保衛他們經濟政治、文化上的利益。在大英帝國深謀遠慮擴張的陣營裡，傳教士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他們利用教堂、學校和醫院來換得文化統治和華人的靈魂。

　　與三軍司令比鄰而居的湯瑪士牧師，十二年前帶著種族優越感，手捧《聖經》來到這佛光籠罩的神秘土地，他原是曼徹斯特的聖公會牧師，自稱親受主耶穌顯靈，在夢中看到一線光，向他召喚：

　　「去吧！到海外傳教團體那裡，向他們講：請派遣我到中國去！到那個奇妙的地方，稱頌上帝的聖名！」

　　他屢屢向他的異鄉教民宣導這一段軼事。

　　可惜湯瑪士牧師來晚了，沒趕上香港教堂未建，信徒聚集馬六甲遷移過來的英華書院做禮拜、施水禮受聖餐的草創時期，他也沒趕上參與《聖經》翻譯成中文的神聖任務。基督教新教傳教士以《聖經》為武器，請來精通筆墨的華人名儒文士，逐字逐句解釋《聖經》，口譯成中文，再由文士執筆記錄，最後把譯成的新舊約《聖經》用英華書院自製的鋼模、活版印刷成書。

　　為了彌補沒能趕上秉筆華士翻譯《聖經》的缺憾，湯瑪士牧師接手主掌聖約翰教堂，坐鎮東亞第一座聖公會教堂之後，勤奮地著述了基督教的教義，加入自己的靈修，從教友中遴選文筆信雅稱著的李提摩太，把他的論文譯成中文，在港澳聖公會刊物上定期發表。湯瑪士牧師對「約翰福音」的神秘主義最感興趣，他向華人教友布道，最常講的是耶穌的奇蹟故事，每次必定重複主耶穌顯靈，他受感召東來傳教那一段軼事。

　　湯瑪士牧師住宅的豪華奢侈，頗令亞當．史密斯吃驚，沿著花園鋪碎石子的小路，他被穿制服的華人男僕引入堂皇的客廳等候主人召見。除了牆上那幅基督升天的油畫，點綴宗教氣氛，牧師住處的華麗遠遠超過從前狄金遜夫婦山頂的家。史密斯無法把他常見矮小、衣飾樸素，臉上浮了一層黃蠟光的牧師和這一屋子的豪華聯想在一起。

　　在書房裡，湯瑪士牧師正和長袍馬褂、戴著玳瑁眼鏡的李提摩太議論一個聖名的中譯，他為天主教的翻譯大為光火。香港天主教和基督教在感化異教的華人採取同樣的陣線，但彼此之間在一些最基本的問題上至今仍爭執不休，比如如何稱呼「神」，新教徒主張用上帝，而天主教堅持利馬竇所主張的「天主」。

　　湯瑪士牧師在一月一次的牧師茶會上已經提出抗議。他振振有詞：

　　「後天總督府的午宴，我還會向總督反映，情況可不同囉，我們羅便臣爵士是位虔誠的基督徒，現在總督府宴會，輪不到主教坐第二個位子了。」

　　他指的是第八屆總督軒尼詩，是個天主教徒，在他任期內，佔少數的天主教徒（他們是澳門來的法國、葡萄牙、意大利神父、修女）大為得勢。天主教與以聖公會為主的基督教之間關係緊張，甚至到了傳教士之間彼此不交談、不來往的地步，李提摩太唯唯諾諾的聽著。他父親李西門是第一代教徒，英華書院培育的華人宗教青年，畢生以推廣福音為職志。李提摩太尊敬他，以父親為模。他心裡不同意湯瑪士牧師掛在嘴上的：

　　「上帝派遣我，他的僕人，來向華人傳授福音，用基督教替代有欠缺的、不可遷就的儒教體系，因為耶穌勝於孔子。」

　　湯瑪士牧師堅持尊崇一七○四年羅馬教皇克雷芒十二世的主張：

　　禁止華人教友使用華人禮節，禁止祭祖尊孔。不去理會清朝康熙皇帝的聲明：孔子不是神，是作為師長受人尊崇，祭祖是祭奠禮儀而不是宗教儀式。

　　李提摩太和上海的名儒文士對孔子、耶穌之間抱著可以合作的態度：

　　「耶穌心合孔子者也，儒教之所重五倫、五常，而吾教亦事五倫，證以聖經。儒教君子三戒，與吾教上帝十誡，皆有相同者。」

　　懾於湯瑪士牧師的氣焰，他不敢把這種「耶穌加孔子」的公式與他討論，李提摩太自小接受基督教教義，張口講新詞，思想舉止有一定程度的西化，但他堅持出外見客必穿長袍馬褂，他是活在中西文化衝突裡的人。

　　「──聽說總督夫人身體違和，瘟疫才過，又碰到這事，總督心理負擔夠重的！」

　　李提摩太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兩人交談，湯瑪士牧師也不像在華人教徒面前賣弄他的粵語，這使李提摩太很窩心，表示洋牧師當他自己人。

　　「夫人患的是口炎性腹瀉，」湯瑪士牧師怕對方聽不懂這醫學字彙，又解釋道：

　　「一種熱帶性疾病，我們早晚都為她祈禱。可憐的夫人！」

　　「看來病勢不輕，這種時候向他提聖名中譯的事──」

　　穿制服的男僕人進來回報客人的到來，湯瑪士牧師問清是史密斯，揮手下令把客人請到書房來。史密斯一進來，迎面一排燙金的精裝書，嵌在厚重雕花的柚木書櫃，他腦子閃過一個疑問：這些嶄新如斯的書，可曾被翻閱過，或只是用來做陳列裝飾？

　　書房布置得堂皇講究，更令史密斯咋舌，精緻的骨董桌几，擺放著銀器、雕刻，一張氣派非凡的桃花心木大書桌上，攤開墨跡未乾的中文蠅頭小楷，李提摩太的譯文。書桌前昂貴的紅漆皮沙發裡，坐著衣著寒素的湯瑪士牧師，臉上浮著一層蠟光，與這一屋子的堂皇講究極不相稱。據說他來香港傳教十多年了，從不准他的華人教徒踏上他家的門階。

　　史密斯曾經想過當傳教士。如果殖民地海外服務部不接受他的申請把他外派，第二個選擇是加入教會讓他到非洲的鄉村小教堂教孩子英文，完成他遨遊世界的夢想。非洲傳教士是否能過如此奢華的生活？史密斯懷疑。

　　「啊，年輕人，歡迎，歡迎。提摩太，你一定要認識這位勇敢的年輕人，這一次撲滅瘟疫，他的表現真可獲幾枚勳章呢。總督的命令就是他率領潔淨局手下執行的──放火除疫！」

　　李提摩太嘴裡敷衍，心中怨恨這放火燒屋的鬼佬，雖然他只是執行上級的命令。他可知道，那些住屋被燒的可憐華人，被強迫遷擠到環境更惡劣的徙置區，李提摩太有親戚住在其間，他甚至不敢去探望，怕乘坐的轎子被丟石頭。

　　兩個月前，當放火燒疫區的公告一傳開來，李提摩太屋子前面跪了一排人，當中有他的親戚，他們頭如搗蒜哀求他上達民情，請求政府收回成命。李提摩太奪門而出，直奔湯瑪士牧師的府邸，牧師聽完求情，灰色的眼珠一轉，豎起食指：

　　「噓，提摩太，這是上帝的懲罰，懲罰這些不信主耶穌的異教徒，災難降臨了，《聖經》上說的：『祭祀別神，不單單祭祀耶和華的，那人必要滅絕。』」

　　李提摩太的上達民情只止於此。他回去翻閱《馬可福音》，經書上明明寫道：

　　「耶穌基督屬於民眾，屬於受排斥、沒有權勢、一無所有的人民。耶穌和被蹂躪、受迫害的弱小者打成一片，為窮人爭取公正平等。」

　　李提摩太的思想陷入極大的混亂，他深深自覺有負同胞期望，為此而自責，以後對湯瑪士牧師的種種要求，也只模糊了事的應付。

　　此刻，他面對這個使他的同胞流離失所的直接劊子手，他的機會來了，最低限度也可逞口舌之快，為他的同胞討回公正，或者請求這潔淨局的官員上達民情，寫報告上去，讓總督知道華人疾苦，對徙置區的住屋環境有所改善。李提摩太扶扶玳瑁眼鏡，咂著嘴，喉嚨卻發不出聲，只要和一個以上的英國人共聚一室，他就自覺處於少數劣勢，不戰自敗。這天他一反常態不肯留下來午餐，湯瑪士牧師也不堅持。

　　「你留下來吧，孩子，告訴我，狄金遜夫人來信了嗎？」

　　「狄金遜夫人已經安抵英國，我收到她一封信，一等她安頓下來──您一定聽說了，她帶孩子住到約克老姑媽家去了──她會幫我聯繫安妮──」

　　牧師浮著蠟光的臉，埋藏著一雙尖銳、洞悉一切的灰色小眼睛，他故意不去理會年輕人重重的心事。

　　「來，到餐廳去，你和潘朵拉談談，她誰都認識，人面廣──」

　　三

　　牧師娘潘朵拉很胖，一身肥肉，像教會救濟華人教友的麵粉，下多了酵母，發得東倒西歪，家居銀灰色的袍子腋下兩大塊汗漬，牧師娘摘下做禮拜花團錦簇的帽子，臉上沒化濃妝，史密斯第一次看清她的長相，她像一座龐然的山，背後三尺遠的地方，站了個白衣黑褲的女傭在為她打扇，相形之下，女傭瘦得只剩一長條，名副其實的細妹。

　　細妹被牧師娘收容之前，原是水坑口「二四寨」日夜接客的雛妓。妓女賣入寨後，便不准外出，街頭街尾設下木閘，僅容一人出入。十三歲的細妹染了梅毒，被龜爪丟棄街邊，一個好心的嫖客把她弄到東華醫院免費診治，湯瑪士太太讓她在病床上皈依上帝。病癒後，無家可歸的細妹跪在牧師娘的腳下求她收容，細妹初入牧師府鳥語花香的花園，真以為是到了《聖經》形容的天堂，她被領到花園盡頭的下人房，兩個年紀大的傭婦扒下她的衣物拿去燒掉，把她關在澡房用冷水刷洗消毒，最初分派給細妹的工作是照顧牧師娘出席宴會的絲綢衣裙，為了避免沾濕氣發霉生黃斑點，她必須不讓乾燥衣物間的火爐熄滅，一夜之間起身無數回加添木炭。即使這樣，牧師娘還是她天大的恩人，時時想叩頭膜拜，就算她不得梅毒，二四寨（因嫖金夜則四錢，日則二錢而得名）妓女老去的下場是幫按摩的盲妹背琵琶，扶她上街，手搖一塊白鐵手鈴，在又冷又黑的長街拖曳前行找顧客。

　　一直到這個夏天，細妹才被牧師娘喚到跟前，一日三餐替她打扇，客人在坐也不例外。史密斯愈來愈沒有處身聖職牧師之家的感覺，雖然在跑馬地唐樓他吃蓮子羹聽三弦時，黃得雲也讓女傭阿梅為他打扇。

　　潘朵拉眉嘴湊在一起的臉紅撲撲的，長著厚厚的金毛，唇上有鬍鬚。

　　「親愛的，記得可憐的狄金遜先生吧？這年輕人亞當．史密斯先生是他的第二把手，應該說曾經是。唉，可憐！史密斯先生來殖民地沒多久，偶爾也上教堂作禮拜，最近來得勤一些！」

　　史密斯訕訕的：「夫人，今天有機會正式認識您，非常榮幸！」

　　「啊，狄金遜先生，可惜了，他很幽默，每次聚會有他在，準不會有冷場，女士們聚在一起還懷念他呢──貝絲和孩子們回老家去了吧？」

　　「是的，湯瑪士太太。」

　　「回老家，呵，沒什麼好羨慕的，聽說她那獨身的老姑母又尖苛又嚕囌，夠貝絲受的！」

　　史密斯啜著銀匙中的豆湯，謠傳牧師娘為了和狄金遜夫人在宴會上爭出風頭互不相讓，而彼此傷了感情。她從不出席狄金遜家的下午茶，現在對手已經完全處於劣勢，牧師娘嘴上仍不饒她。史密斯決定藏起心事，絕口不提自己宿妓眠娼求主寬恕的深重罪孽，而把這次見面當做一般性的造訪。

　　潘朵拉打開話匣子，從讚揚上任總督夫人的機智到中環衣帽店女店主的是非，都逃不過她那張嘴：

　　「──夏威夷的土王元首來訪問，大熱天，穿禮服坐在看臺上閱兵。土王的頭點啊點的，打瞌睡。說老實話，我眼睛也幾次睜不開，總督夫人故意使扇子掉到地下，驚醒他。當天晚上的宴會，這位愛打瞌睡的土王，竟然歪在總督的肩上睡著了，夫人起身帶領女士們離坐去撲粉，假裝不知晚餐還沒結束，最後一道冰淇淋還沒上──」

　　潘朵拉咂著嘴，不無遺憾。她給上任總督夫人的評語是：夫人對家務很熱心，宴會後她講起柱子裡藏白蟻，講得很激動。至於再上一任總督夫人她坐在柱子後不理人，丟下一屋子賓客，思考人生的意義去了。

　　「皇后大道中的『碧翠絲女帽店』，喔，親愛的亞當，你一定聽說，」潘朵拉晃了晃刀叉，細妹的扇風加急了。「女店主用自己名字開的，這個叫碧翠絲的女人，從孟買來的，當然她是英國人，說是隨她當軍人的丈夫調來的，人們可從沒見過她丈夫，後來她開了帽子店，生意一般，我去過二次，照顧她買了一頂帽子──」

　　「也許你忘了，親愛的，」湯瑪士牧師提醒她：「買這頂帽子是後來的事──」

　　牧師娘胖臉紅漲，她猶想分辯。

　　「不打岔了，講你的故事，親愛的。」

　　顯然丈夫掃了她的興，不過還是繼續下去：

　　「有天總督的女兒走進碧翠絲的店裡，和女店主談天，聽她抱怨香港天氣太熱，手流汗針澀穿不過去，做不了好針線，說的也就是女裁縫的話。後來碧翠絲還接到請帖，應邀到總督府喝下午茶。呃，她總算熬出頭，一個女店主──」

　　告辭時，牧師娘熱心的拉住史密斯的雙手：

　　「以後歡迎常來，單身一人住這地方──我介紹些朋友給你。呣，這樣吧，下星期六般含道有個義賣會，你來吧，認識一下艾米麗也好，」說著轉向丈夫，「你說呢，親愛的。」

　　湯瑪士牧師安慰地拍拍妻子肥厚的肩：

　　「慢慢來，親愛的。」

　　他送客人穿過花園。細妹和其他傭人住的下人房傳來火雞咕咕叫聲。

　　「火雞在叫，奇怪嗎？中國沒有火雞，我們從孟買運來小火雞，養大了聖誕節用，每年一樣！」

　　「聖誕節！」史密斯環視花樹長青的花園，他騷動煩亂的心突然靜下來，牧師娘潘朵拉嘰嘰喳喳的是非閒話消失了，他對造訪目的沒能達到的失望被一種有所期待的心情所取代。是的，聖誕節，在這個救世主降生的神聖日子，他將沒有理由不被殖民地的社交圈所接納，成為其中的一員。在歡慶聖誕的集會裡，仕女們戴著出自碧翠絲巧手的漂亮帽子，在他眼前穿梭。

　　鴉片戰爭後，在廣州發生了因西洋女人拋頭露面違反華人風俗而引起的暴動事件。廣東人吞不下給英國洋鬼子打敗這口氣，尋找事端發洩情緒。當他們看到第一批沿珠江坐船而來的藍眼赤髮「野蠻人」中，包括腰束得細細，胸脯鼓起的女人。滿清官方通譯上來干涉，列出種種禁例，包括不准西洋女人在街市公開場合招搖而過，敗壞風俗。這位第一個登陸廣州的英商妻子也頗知檢點閉門不出，然而她在自家裡的陽台散步，還是招來眼光，結果發生暴動，把躲在船上預備逃走的女子衣服悉數撕爛。

　　香港開埠以來，英國女人一直不成比例的稀罕，她們是殖民政府官員夫人、貴族夫人的貼身女侍、駐軍的妻子、傳教士的牧師娘、女兒，天主教修女、洋商妻女、女護士等，據一八八○年的統計，香港的英國妓女只有一名，而且是從西貢來的。

　　香港殖民地的英國女人，按照出身階級、丈夫官位職業，區分成一個個小圈圈，物以類聚，儼然分明，每個小團體推出一個領袖當頭，率領同伴同進同出。潘朵拉口中的碧翠絲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香港，是位極特殊的女性。她和一位姓霍爾的軍官訂情，等了兩年，未婚夫音訊全無，她獨自從利物浦坐船飄洋過海，經過剛開航的蘇伊士跑到香港來成婚。一下碼頭，坐上轎子直奔梅利樓軍營，同僚通風報訊，從擺花街蘭豆夫人的艷窟拖出醉死的霍爾軍官，兩人還是結婚了。

　　當時的習慣，夫妻失和，總是妻子以健康理由或孩子教育為藉口，離開香港回英國。碧翠絲和丈夫分居後，一反常態，不僅在香港住了下來，還開起衣帽店。但由於出身，她父親是利物浦裁縫店老闆，在階級意識尤其劃分嚴格的殖民地，必須敷上總督女兒垂顧的傳說，使欣賞她手藝的仕女得到一種平衡。

　　至於湯瑪士夫婦的女兒艾米麗，更是位難得的女性，一向鬧慣的單身漢、軍人一聽到她的名字，立即肅然起敬。艾米麗年近二十五，已經超過了結婚的年齡。她在般含道開了間教會學校，又主持崇光孤兒院，收容十來個中英混血兒，英國軍人在擺花街妓館幾夕風流留下的骨肉。她說一口帶腔調的廣東話，自己駕一輛小馬車，到赤柱、石澳漁村坐在海邊與漁家婦女聊家常，說服她們送兒女到她學校讀書識字。漁村的人被她鍥而不捨的精神打動了，真的把男孩送去唸書，艾米麗又駕著她的小馬車出現漁村，和母親們講條件，她每收三個男學生，必搭配一個女孩，讓他們學中英文、地理、基督教聖經教義，女孩還學手工繡花。

　　星期天的義賣會是為孤兒院、學校下一年的經費籌款。殖民地政府津貼微薄，艾米麗除了不斷寫信要求英國教會撥款，每年春、秋兩季的義賣，捐助物品來自本地洋商銀行機構，及學生們的勞作。

　　十二年前，湯瑪士牧師聽從主耶穌基督的感召，來到這猶待開發的漁港獻身教化異教徒，他曾經考慮獨生女將來的歸宿，有意把她留在曼徹斯特。牧師娘潘朵拉的觀點正好相反，香港的英國女子稀罕，女兒一到適婚年齡，還怕不被男士們包圍，任她精挑細選，最好選中個有上進心的政府官員，一路陞遷而上，說不定幾年後女兒可當上香港第一夫人。

　　湯瑪士牧師被說動了。女兒初到時還沒完全長成，舞會、音樂會、野餐的請帖絡繹不絕，甚至匯豐銀行的小伙子在她窗下拉小提琴求愛。但艾米麗對殖民地的社交和以她母親為主的閒言是非毫不熱衷。婦女們因無所事事而煩悶，趿著繡花拖鞋，懨懨地歪靠床上，等得炎炎烈日下山，好聚集陽台話家常，她們在下午五點鐘前是不會客的。與艾米麗年紀相仿的女孩，則沉迷於相互交換衣服穿的遊戲，把裁縫請到家裡來加長補短，改個沒完沒了。也有成群擠在碧翠絲的衣帽店，熱烈討論這一季倫敦流行的花邊樣式或女帽的形狀。

　　艾米麗撇下在廚房為晚上的甜點是燉蘋果或布丁而操心的母親，穿著涼快的中國絲綢衫褲，坐在窗前捧了本書，腦中閃過做禮拜的那個可憐女人，被喝醉酒的士兵丈夫打得半臉青腫，帽子戴歪都遮住不了。她向艾米麗訴苦，說住澳洲的英國女人寧願嫁給中國人，至少不會挨打，比駐香港的愛爾蘭酒鬼好多了。

　　她開始以牧師女兒的身分到軍營去慰問一些遭丈夫虐打受苦的姊妹，為火災過後嗷嗷待哺的孩子們送麵包開水。艾米麗把時間花在照顧需要幫助的婦孺，沒工夫參加舞會、音樂會了。她拒絕男士們的約會，這很傷她母親的心，湯瑪士牧師把每次祈禱的時間加長，比平日更虔誠的求主降福給女兒，指引她道路。

　　上帝是指引了她道路，艾米麗這樣認為。一八八九年五月那次前所未有的颱風，小島天旋地轉，百年老樹連根拔起，一排排房舍倒塌，住民被活埋，船隻像玩具似的被拋上岸。風從東南海上襲捲過來，潮漲二丈多高，天崩地裂一聲巨響，太平山山洪暴發，大災難來臨，毀滅就在旦夕。艾米麗抓住胸前十字架，跪在地上，身臨《聖經》所描述的世界末日的恐懼：

　　日頭要變黑

　　月亮也不放光

　　眾星要從天上墜落

　　天勢都要震動

　　颱風過後，搶救仍在進行。屍體飄浮海面，出海喪生的白種人當中，有一具基督教福音堂的何雅先生，他的遊艇殘骸在青山海面被發現，艾米麗把這當做上帝給她的啟示，她接手何雅先生般含道的孤兒院，搬出堂皇的牧師府。

　　牧師娘潘朵拉仍未死心。她託人提醒亞當．史密斯星期六的義賣會。牧師以為這種場合介紹兩人相識頗不相宜，潘朵拉劈頭一句：

　　「如果你還有更好的辦法，說出來我聽聽，你想你女兒還會特地梳妝打扮拿把扇子等人家來接她去聽音樂？」

　　湯瑪士牧師啞口無言。

　　那天亞當．史密斯抱著遊園會的心情來到般含道，他逐漸接受外放殖民地的生活方式，安心期待第一個異鄉聖誕節的到來，他心急地想進入同胞的社交圈相濡以沫。抵達崇光孤兒院之前，他在黃種苦力一前一後扛著他的轎子裡移動了一下坐姿，眼前浮起這樣的景象：

　　秋高氣爽的長青樹下，長裙及地的仕女持著花邊陽傘漫步綠茵草地迤邐前來，他迎面脫帽致意，陪伴當中相貌姣好的一位瀏覽義賣的攤位，鑒貌辨色，一見她看中的小玩意，立即慷慨解囊，討仕女歡心。

　　史密斯對素未謀面的艾米麗小姐充滿好奇，他從香港會所打彈子的朋友口中，聽說艾米麗對文學興趣很濃，強行加入不收女會員的文學月會，朗誦自己寫的詩，付了半價會費被引為佳話。

　　下了轎子，面對兩層樓其貌不揚的建築，史密斯啞然失笑。孤兒院的走廊和院子擺滿攤位，勻不出大片草地讓手持花傘仕女散步社交。義賣會的人們都很忙碌，衣著樸素的女傳教士協助灰色制服但收拾乾淨的混血孤兒義賣物品，多半出自孩子們勞作課做的聖誕樹裝飾，刺繡手工則出自女學生之手。

　　主婦模樣的太太們和藹地招呼來賓義賣她們家中自製的布丁、甜餅，艾米麗忙進忙出，史密斯沒能和她聊上兩句。她身材細瘦高䠷，充滿倦容的臉上有一對遺傳她父親灰色，但澄明篤定的眼睛，與人談話時，直直望入對方，稍稍寬闊的嘴一抿，總是溫和的微笑著。

　　湯瑪士牧師把女兒介紹給史密斯，一聽說他是撲滅鼠疫的英雄，艾米麗立刻請他到學校為學生做一次演講。她的要求被答應了，艾米麗雙手合十感謝他。

　　「上帝保佑你，史密斯先生，十月一日見！」

　　說完匆匆走開，忙別的事去了。

　　「您有一位可愛的女兒，湯瑪士太太。」

　　潘朵拉嘴一噘：「可愛？看她瘦成一把骨頭，還病著呢！」

第三章　紅棉樹下

　　一

　　公元一八九四年香港那場鼠疫奪去二千五百五十二人的性命，這只是官方發表的數字，私自埋葬、隱匿不報，或帶菌潛回廣東死在家鄉的不計其數。

　　瘟疫過去了。從瘟神手中逃生的香港華人，在島上各個角落的廟宇前面搭起茅草頂的露天戲台酬神演戲祈福消災，沿海巡迴演出的粵劇班背上道具戲箱，紛紛搭乘小艇，順珠江口而下。從十一月底開始，鑼鼓炮仗聲此起彼落，北起阿公岩的譚公祠、西至上環荷里活道的文武廟、太平山街的觀音廟，南端到了赤柱的天后廟，東至灣仔大道東的大王廟，一直到臘月年終，仍未停息。

　　每晚入夜後，香港島各座廟宇前點燃煤氣燈照明，戲台光艷奪目，大放異彩，有如一顆墊在黑絨上的寶石璀璨閃耀生輝。黃得雲由傭婦阿梅陪侍，眼睛越過滾滾看戲的人頭，投在亮如白晝的戲台上。今晚這齣《紅鬃烈馬》已經唱到了「平貴回窰」。晚上看戲的女眷不多，尤其少有像黃得雲打扮得如此明艷照人，為此招來了四面八方投向她的眼光，前排幾個後生更不時扭過頭來打量她，簡直無心看戲。黃得雲對這些注目毫不在意，她嗑著傭婦紅漆小圓盒裡的葵花子，閒閒地看著戲。

　　薛平貴征戰西涼凱旋歸來，反被魏虎陷害，將他灌醉綁在紅鬃烈馬上放回西涼，老王不斬，反將代戰公主匹配於他，一過十八年。

　　「那一日駕坐銀安殿，賓鴻大雁口吐人言；手執金弓銀彈打，打下了半幅血羅紗。」薛平貴看罷血書望長安，才記起他一別十八載的髮妻王寶釧，於是一馬離了西涼界，來到武家坡下找名問姓打聽王丞相之女。

　　薛平貴站立坡前用目望，「見一位大嫂把菜挖，看前形好似我妻，後影好像王寶釧。但不知她貞潔如何，看四下無人，不免調戲她一番，如若貞潔，則夫妻相會，如若失節──」黃得雲一顆葵花子含在兩齒之前，不敢往下嗑，如若失節，薛平貴水袖一甩，「將她殺死，轉回西涼，也好見我那代戰公主。」薛平貴撫著五柳髯，頭點啊點，為自己有理而洋洋得意。

　　一聲磕碰，葵花子咬成兩半，積壓半個多月的心結豁然開朗。戲台上正在演她的戲，她黃得雲好比拔野菜充飢的王寶釧，日夜苦守寒窯愁懷難消，她的薛平貴卻找到了他同種的代戰公主與她相濡以沫去了。台上的薛平貴一去一十八年，她的呢？黃得雲嚥下咬成兩半的帶殼葵花子，哽在喉頭，史密斯一定另外有了人，她的異國情人另外有了女人。喉頭滿了，哽咽著，淚水往外湧，黃得雲恨不得就此噎死算了。只怪自己愛得太過專注，有多久了，那冤家早已不再十指伸開，徐徐插入我的鬢邊，捧住我美得不近情理的臉。蝴蝶，我的黃翅粉蝶。他也不再像初初搬入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手擎一截洋蠟燭，移動燭光自我如浪的黑髮，沿著瓷瓶般細膩的脖頸，一路往下照，他碧綠的眼珠隨著我起伏的曲線愈轉愈柔和，最後嘆息一聲，趴伏到我酡紅的肉體，與我融化在一起。

　　他俯向我的臉，一綹鬈曲汗溼的頭髮垂下額前，我愛憐地替他輕拂到一邊，手一伸，立刻被粗暴的撥開了。我的指尖轉為僵硬，我再也不敢像往常一樣撫摸他頸後摺疊的皮膚，愛嬌的搓揉。他白色睫毛下的綠眼珠閃著玻璃一樣的冷冷的光，不帶任何表情，無從看清他的內心。我走不進他的世界，他是陌生的。我對懷中心靈遠颺的愛人束手無策。

　　最近半個月來，亞當．史密斯的足跡明顯的疏落，而且出現的時間不定，往往等到夜已深沉，才紅著眼睛、滿口酒氣的推門進來，趑趄往四柱床一撲，倒下去醉得不省人事。黃得雲咬牙對自己說，下次他來了，我要把臉沉著，轉過身去給他個冷背心，整夜整晚不睬他，盼到下一次這冤家來了，黃得雲又對他萬般貼戀，恨不得鑽入他的肚子裡。

　　為了取悅最近不定時出現的史密斯，黃得雲仍舊每天中午起床，撩起覆蓋鏡台的繡花紅綢，更加悉心妝飾。她又回復從前在擺花街南唐館為妓的習慣，一個晚上妝扮三次，以備史密斯深夜突擊，她也能花容月貌款款起身相迎。黃得雲從深藏的櫃底取出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戴上滿頭珠釵玉簪，南唐館那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妓女又回來了。她為此深深感嘆，瘟疫橫行的那個日午，她摘下滿頭珠翠，關在妓院尖頂閣樓，用陽光炙熱的井水一遍又一遍的洗滌淨化她妓女的身體，當她穿著樸素圓角碎花綢衫褲，坐在史密斯派來接她的轎子，她以為自此擺脫送往迎來的營生，從了良。她把背著鴇母向客人索取饋贈「斬白水」的這盒珠寶壓在箱底，當做私蓄體己，一想到它，心中踏實。

　　黃得雲的確無需操心過日子，英國人豢養跑馬地成合坊後宮的女人，從來是大方的，即使足跡疏落，他仍不忘記走前丟下當初協定的月費，再開門離去。從前倚紅閣、南唐館的姊妹淘，看到她戲台下這一身打扮：簇新三滾三鑲的桃紅絨地繡花大襖，袖子時新的寬大，外罩羊羔裡琵琶襟坎肩，下身撒花洋縐裙，灣仔春園街泊來洋貨店的上等貨，姊妹們一定羨慕她祖宗前生積德，跟了好人享福，羨慕中不無酸味。黃得雲微微一笑，笑裡帶著苦澀。

　　戲台上的薛平貴晃頭擺腦地唱著：

　　洞賓曾把牡丹戲，莊子先生三戲妻，秋胡戲耍羅氏女，薛平貴調戲自己的妻──

　　王寶釧再怎麼被調戲，她本來就是薛平貴三媒六證娶的妻，名分穩如磐石。王寶釧可以荊釵布裙挽個竹籃去採野菜而坦然心定，丈夫一走十八年，她還是他的妻。而黃得雲呢，從十二歲被賣入倚紅閣當琵琶仔的第一天起，她就盼望碰到貴人從了良，結果因為地位的不確定，她生活在害怕隨時被拋棄的恐懼中，每天仍然必須在脂粉堆裡打轉，強作歡顏看人眼色。

　　情人足跡愈來愈稀疏，黃得雲已無心坐在燈下排字花等他到來。最近不等天黑，黃得雲搬了那張玫瑰椅坐在窗前，對著史密斯來時必經的小路，雙手扣在膝前，專心一致等他的出現。每一次有腳步聲從看不到的轉角響起，黃得雲便緊張的傾前抓住窗櫺，一直到腳步聲漸遠漸去，才慢慢鬆手，每天下午等到最後一抹夕陽隱去，土路轉為模糊，腳下紅磚滲出陣陣寒氣，傭婦端上燈來，就著燈光，黃得雲把殘了的妝再重新補過，夜夜等到燈昏香盡，不敢全部放下帳幔，懷抱三弦擁衾坐在床上，眼睏想睡，又怕他來。一聽有風聲，以為他來敲門環，連忙喚傭婦開門。一陣寒風掃來，黃得雲身子往床裡轉去，恨他無情。

　　薛平貴一去十八年，王寶釧仍該安分守己、荊衣布裙等著他，誰教她是人家名媒正娶的妻。她黃得雲呢，臘月寒夜走出跑馬地成合坊被豢養的唐樓，混在男人群中看神功戲，上下打扮得光艷照人，惹來不正經的盯視，今晚她和史密斯賭氣，認定這冤家從此再也不會踏入她的門檻一步，她強迫自己對他斷了念。出門前，她放下手中的菱花鏡，憐惜自己容光漸損，愁懷悶難遣。唐樓淒清，青色的月光爬過窗前的玫瑰椅，映在方磚地上，血液凝凍的顏色。她剛完成今晚第二次妝扮。從前妓寨規矩，是在酒樓花筵出局散席後，邀請客人到她香閨「打水圍」吃生果、嗑瓜子，一屋子男男女女打情罵俏熱鬧非凡。

　　黃得雲坐在冷清幽暗的唐樓，啟齒唱起南音，《客途秋恨》中的一段，倚紅閣盲公教的：

　　耳畔聽得秋聲桐葉落

　　觀見平橋垂柳鎖寒煙

　　呢種情緒悲秋同宋玉

　　況且客途抱恨對誰言

　　從前花筵席上彈琴，她猶是賣唱不賣身，不更事的琵琶仔，半垂著頭，強作愁眉淚眼，低唱情郎薄倖，風月無痕抒綺思。此刻坐在關了一屋子黑暗的唐樓，她嘗到歌詞中的淒涼況味了。

　　鑼鼓聲隨著夜風吹送過來，時斷時續，灣仔大王廟神功戲的夜場開鑼了，那點著煤氣燈光亮如白晝的戲台離成合坊不遠，台上台下鑼鼓聲、人聲，熱鬧滾滾。今晚劇團的武生台柱姜俠魂會上場嗎？黃得雲從第一天開台戲，已經連續看了七個下午的天光戲，她倒沒曾想到武生姜俠魂在夜戲也會上場。一想到有這種可能，立刻揚聲喚來傭婦，提著燈籠出去看夜戲，也好歹不白白辜負了這一臉脂粉、這一身盛妝。

　　二

　　七天前，廣州粵劇界頗負盛名的優天影劇團，沿珠江口而下，驅船來到灣仔皇后大道東的大王廟，搭起茅草戲棚演神功戲。開台那天是個清冷的冬日午後，黃得雲由傭婦帶路到大王廟焚香燒燭，她抓住轉運的風輪口中唸唸有詞，虔誠的轉了三下，期望情人回心轉意，重回她身邊。自那天晚上不告而別已有半個多月了，而最後一次他竟然那樣對待她，那麼粗暴──一想到那個晚上，淚水湧上眼眶，黃得雲咬住嘴唇，強忍著淚，天呀，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究竟他把我當作什麼？我並沒有冒犯他呀！

　　一陣鑼鼓急響打斷了她揪心的痛楚，黃得雲轉過頭，與大王廟遙遙相對的戲台正要開台，穿鄉走城演神功戲的粵劇班，每到一地演戲，開台前必先祭白虎，驅除廟場煞氣，俗稱「破台」。午後偶露的陽光熱溶溶的，曬得黃得雲渾身舒泰，戲台下熟食攤飄著魚蛋、魷魚的腥香，她找不出任何理由使她回轉身去唐樓枯坐。冬日下午，那青灰色的屋子比戶外陰冷得多。

　　黃得雲由傭婦領頭，像小時候在東莞鄉下看戲一樣往觀眾人群擠進去，擠到前面第四排，仰頭一看，破台的儀式正在進行，武生扮相、畫黑臉、戴黑盔甲外加黑褂的趙公明，正威風凜凜的起霸，手持單鞭，鞭上繫了一長串鞭炮，舞完大架，踏上戲桌俯看塵囂。緊急的拍板聲催促下，戴虎頭、披上虎皮的白虎從後台衝上張牙舞爪。趙公明居高臨下點燃鞭上的鞭炮，白虎撲向戲台口吃了那片丟給他的祭祀生豬肉。戲台板立刻被扳開出一條縫，祭過的豬肉丟下地。傳說扔肉之處，從此寸草不生。

　　趙公明自雲端下降，和白虎展開廝打，一旋身，黑褲管露出一截柳綠的裏子，看得黃得雲緊張。白虎踢蹬騰躍，戲台上飛沙走石，震撼人心的拍板突然斷裂一樣的煞住，白虎甩動尾巴翻轉身，像人一樣的立起來亮相，齜牙咧嘴，暴睜鼓圓的老虎眼，綠熒熒的，盯得黃得雲的心一凜。她的異國情人俯向她激情時，也閃著同樣熒熒綠火，一亮一暗，隨他興奮的程度而改變。她總是被這一團陰陰綠火燎燒得渾身滾燙。

　　鑼鼓點有如萬馬奔騰，趙公明和白虎廝打正酣，白虎扭動著，漸漸處於敗勢，甩著虎爪，不支的癱軟下來。趙公明拿鐵鏈鎖住虎頭，倒騎跨上垂頭喪氣的虎背，揚長下場。在台口，虎臉被一塊布蒙住了，綠熒熒的暴睛吊眼消失了。黃得雲忘情的拍手叫好，心中感到莫名的痛快。酬神過後，接下來開台戲《六國大封相》正旦、正印文武生滿台遊走，黃得雲眼前只有那個伏虎的英雄。

　　那個日午，黃得雲立在灣仔大王廟看神功戲，被戲台上伏白虎的武生姜俠魂所吸引的同一時候，她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拎了隻大籐籃，跟著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到上環華人的菜市採購孤兒的伙食。經由湯瑪士夫婦引見，史密斯在為孤兒院籌款的義賣會上認識了艾米麗，被她邀請為孤兒做了一次演講，現身說法講述撲滅鼠疫的過程。

　　近來史密斯經常到孤兒院走動，孩子們把他圍在當中傾聽他朗誦丁尼生的田園詩，史密斯為自己抑揚頓挫的聲音和孩子們入神崇拜的表情所感動了。他摸摸一個小孤女的辮子，當初如果他走了另一條路，到非洲當傳教士，過著單純樸素的日子，晚上步出茅草搭的篷屋，曠野的夜空澄明如鏡，星星垂掛得很低、很低，好像手一伸就可摘下一顆。他立在夜空下將感到與上帝接近，心中充滿聖靈的喜悅。

　　晚禱結束後，史密斯向孤兒們道晚安，踩著月光散步回家，命運真作弄人，偏偏讓他來到這窮山惡水、瘟疫肆虐的孤島，為了尋找人類的慰藉，使他抖顫著爬上妓女的床上。他最不能原諒自己的是身為潔淨局代理幫辦，他手持火把焚燒重疫區時，猶不忘記僱用轎子把這妓女從南唐館接出，安置在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正式成為他豢養的女人，一個被殖民的妓女。他為此深深後悔。

　　史密斯讀過一本描寫南洋風俗的書，印尼巴里島的祭師，為了剷除成年男子的貪嗔慾望，舉行一種用銳利的磨沙刀把男人的犬齒磨平的儀式。牙齒被磨平了，慾望就消失了，他可以擺脫黃得雲，離開唐樓以及與那女人棲息同住尺來長的蜈蚣、放毒素的黑蜘蛛、成群結隊的蟑螂、躲在陰暗角落的虱子、木柱裡密密麻麻的白蟻，還有那個一發起羊癲瘋，把身體蜷曲繞住水井打旋吐白沫的女傭阿梅。

　　此刻，唐樓發青的石灰牆，爬行肚腹透明的壁虎，在那張盛載淫慾污穢的四柱床上，他的黃色情婦將袒胸裸體斜倚等待他，滿頭金釵玉翠、臉上厚厚的脂粉像戴了面具一樣，他永遠猜不透假面後的內心，他只聞到一股鴨蛋青、鉛粉、胭脂的膩香、搗成汁漿敷在指甲上的鳳仙花植物的腥刺味，混雜沙田香粉寮的盤香，合成薰人欲嘔、令他發夢囈的氣味。

　　四柱床上的女人是一個陷阱，她是狡猾的、犬齒尖長的吸血鬼，她寄生在我的身體，以她永不疲倦的過人精力把我吸搾擠乾我的鮮血。蝴蝶，我的黃翅粉蝶。她牽引著我，拉我墜入淫逸不潔的地獄。

　　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是他唯一的救贖，他只有緣著面對過神跡顯靈的艾米麗的手，一寸寸從墜落的深淵攀爬上來，重尋他的新生。史密斯提著大籐籃，跟隨在她後面，艾米麗披著斗篷的身姿輕盈，菜市場腌臢的魚腥沾不了她及地長裙，裙襬下的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光潔如新。第一站是米店，艾米麗雙手掬起一把晶瑩的白米。

　　「上帝是米，日本神學家寫的一本書名，他建議吃米為主的亞洲人把祈禱詞改為：『賜給我們每日的米飯』，而不是麵包，」艾米麗說：「在舉行聖餐禮的時候，把米餅分開，用米餅來象徵耶穌的自我犧牲。日本神學家的看法值得我們認真的思索。這些白米使我想起《聖經》的：『天上降下來生命的糧！』」

　　米店的少東試著他蹩腳的英語，艾米麗以稍帶腔的粵語對答，還打趣的威脅說，小老闆如果不用粵語交談，他將做不成生意，小老闆屈服了，一旁夥計撫掌而笑。

　　溼漉漉的菜市場，賣魚攤的砧板滲著殺活魚的血水，水缸的青蛙掙扎逃命，白菜芥蘭菜攤旁的肉鋪，油光的鐵鉤一排過去掛著粉紅色剖腹開膛的乳豬，果子狸、貓頭鷹被關在過小的鐵籠，站了一排，待價而沽。有個女小販抓住一隻白毛的牲畜的腿，放入一鍋騰騰沸水裡脫毛，史密斯以為是隻兔子，仔細一看，竟是隻瘦骨嶙嶙的貓。他臉色轉白，連連後退，撞翻了身後的豆腐攤，散了一地的豆腐冒著白煙。

　　賣豆腐的青年，看到艾米麗。

　　「喲喲，艾姑娘，他是和你一起來的，這──」

　　兩個孤兒蹲下去幫著清理碎散一地的豆腐，把半碎的放到籐籃裡。艾米麗從小皮包取出兩個五毫硬幣，塞入青年的唐裝口袋，哄孩子一樣讓他收下，又轉身安慰一臉漲紅的史密斯：

　　「豆腐有營養，孩子們愛吃！」

　　採購完畢，艾米麗讓兩個孤兒僱人力車把伙食載回般含道孤兒院。

　　「史密斯先生，我帶你去附近華人開的酒店喝下午茶，他們的青瓜三明治一流，三樓還有個圖書室。」

　　「酒店竟然有圖書室？而且是華人開的！」史密斯自以為幽默又加了一句，「我可讀不來中文！」

　　香港開埠以來，上環鹿角酒店是第一家華人斥資、招待中西旅客的酒店，最早的創辦人是個廣東鹽商，後來轉手給本地另一富商，重新裝修煥然一新。酒店樓高五層，矗立在鴨巴甸街口不遠的皇后大道中，儼然成為華人勢力的象徵。上一任港督德輔為了防止華人業主擴大，曾頒布《歐人住宅區保留法例》，無奈華人社會人口膨脹如決堤，華商不斷收購洋人商行，衝破華洋隔離界線，雲咸街、荷里活道、鴨巴甸街一帶均見華人產業。鹿角酒店的位置正處新的歐人住宅區邊緣，歐洲式的窗扉，配上中國式的屋頂，殖民地建築新的典型。酒店重新開張後，在華字日報大登廣告，歡迎中、西住客，酒店廚師、司事清一色為洋人。

　　史密斯環顧擺設精雅的餐廳，領班、侍者真如廣告所載，均為白種人。

　　「湯瑪士小姐，您肯定酒店的老闆是中國人？」

　　「是的。僕役、廚師是從澳門請來的葡萄牙人。」

　　「會有華人住進這樣的酒店？我懷疑。」

　　「他們住不起，史密斯先生，這裡一天的房費等於普通店員一個月的工資。」

　　史密斯讀著夾在餐牌中的住店收費：

　　「住房包三餐，每日三元，有女眷加二元，隨從收一毫。哈，住酒店還可帶傭僕！」

　　「可見也有華人住，當傭僕！」

　　史密斯不敢搭腔。他望著艾米麗拿起一塊青瓜三明治，斯文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細細吞嚥，有如享受人間美味。日午的陽光爬過碎花的窗簾，照在艾米麗淺米色的衣裳，她的雙肩在難得片刻的清閒裡圓垂下來，灰色的眼睛也不像平時一樣炯炯有神，閃著迎接困難的光芒，它們微合著，全然的放鬆使她看來平靜而且更加可親。史密斯心中自豪，他終於能夠和這位終日忙碌，全心全意獻身孤兒、華人子弟的善良女子面對面坐，單獨的佔有了她。旁邊沒有川流不息需要她的人，桌上沒有令她分神、等待處理的公文、字條。她就這樣坐著，不施脂粉的臉微微側過一邊，認真的品嚐她的青瓜三明治。她剪得很短的指甲圓圓的，像一隻隻洗得很乾淨的、海邊的貝殼，靜靜地發著晶瑩的光。史密斯渴望自己依偎在那雙手裡，他想到小時候生病，覆在他額上的母親的手。

　　圓圓的、貝殼似乾淨的指甲，使我想到陽光下白色的沙灘。艾米麗．湯瑪士小姐是我的救贖。她是一艘乘風破浪的大船，她將載著我遠離跑馬地成合坊我一手營造的後宮，最後停在白色的沙灘。艾米麗雙手合十感謝上帝，我將跟隨她，步入藍色的海水裡，跪下來，讓艾米麗掬起聖水，洗滌我滿盈的罪惡，為我施洗，給我再生的機會，像《聖經》裡耶穌的門徒在海邊為皈依上帝的信徒洗禮一樣。

　　三

　　灣仔大王廟優天影劇團的神功戲繼續演出，黃得雲接著兩個下午又去看了兩場天光戲，傭婦疑惑但很高興的跟著去。第三天散戲後，黃得雲手絹擋面，支使傭婦在前面帶路，來到戲棚後台。突然回暖的臘月小陽春，暖融融的黃昏，紅棉樹下的後台，搬道具、管衣箱的吆喝來去，阿嫂們侍候戲班主角大老倌卸裝，臨時搭的廚房冒著炊煙，溢出爆炒的香味。卸下戲裝的生旦，臉上粉墨油彩未去，一舉手一投足還是台上演戲的氣氛。

　　黃得雲立在優伶群中，有如其中一員，沒有人向她投以異樣的眼光。這天下午她脫去羊羔裡披肩，大鑲大滾的鮮黃大襖配以桃紅絨地襉裙，剛才吸引看戲人群眼光的服飾，被後台的各色繽紛戲服壓了下來，毫不突出，黃得雲喜歡這種融入的感覺。

　　一臉風霜的老琴師坐在戲箱上校一把胡琴，先是咿咿啞啞不成調，跟著流暢了，行雲流水天空暮色中回家的燕子悠然翩飛，黃得雲踢了一下桃紅襉裙，從前的日子回來了，十三歲，人口販子把她賣到倚紅閣，在花粉地宴席垂眉低唱，破身之前當了兩年琵琶仔，飲花酌的宴會廳金碧輝煌，使她想起故鄉東莞神功戲的戲台，茅草棚頂下，三面用彩色油漆畫出來的布景，亭台樓閣、帝王將相的王府，一層層深進去，被她小孩的眼睛豔羨著，以為是真的。終有那麼一天，她彩繡輝煌立在亮光處，聽客目光齊齊投向她，揚琴叮咚一響，啟開紅唇，歌聲流溢出來，恍如站在故鄉的戲台，唱曲的是黃得雲最崇拜的花旦新艷梅，而不是她。

　　呵，故鄉，她的產莞香的東莞故鄉！

　　黃得雲在一株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找到了伏虎的趙公明──劇團台柱武生姜俠魂，他雙手抱在胸前，倚樹而立，雪白對襟戲衫上披了件四色短褂，腰間繫了條柳綠綢褲，臘月午後沒有風，閃光絲綢兀自波浪起伏，撩撥投向它的目光。黃得雲裝作和傭婦說話，偷偷拿眼睛打量他，半側的寬臉膛，眼眶顴骨抹上一層古艷的紅，伶人吊起來的濃眉插入鬢邊。姜俠魂倚樹而立的身軀比戲台上更軒昂，天生的武生人才，英氣逼人。

　　這個流浪的藝人倚樹望入故鄉的方向又是另一種心情。和黃得雲一樣，他也是被迫離開土地的天涯飄零人，他的故鄉並不出產矜貴的莞香，姜俠魂最後一次聞到故鄉的味道，是仇恨與血腥，而黃得雲是在天后廟桂子飄香時節被綁架的，他呢，在汕頭的南澳村下田種地時並不叫姜俠魂，這藝名是頗通文墨的戲班老闆憑他外表為他取的。他一想起他的故鄉，便仇恨與淒涼交織。

　　「亂世喔，」老琴師張著掉光了牙的嘴咿啞唱著，他手上的胡琴澀苦的走了音，「朝廷無才相，兵營無才將，田野無才農，人心混混的亂世嘔！」

　　田野怎會無才農，老琴師呀，土地是農民的命，世世代代仰賴它的根，除非被逼萬不得已，哪聽過棄地不耕、拋棄家園的農民？

　　那一年，洪秀全的太平天國軍南下橫掃，南澳村血流遍地，屍橫遍野，活下來的靠一口氣趕到鐵蹄踐踏過的田地撿拾七成熟的稻穗，太平軍再殘暴，農地還是保住了。

　　從海上接踵洪秀全而來的「洋兄弟」，給農民帶來了毀滅性的災禍。那一日姜家三父子彎腰踩在鬆軟軟的農地插秧，春耕插種的好時分，突然海面一聲巨響，驚破沉睡的南澳村，自那天崩地裂的巨響之後，從此南澳就不同了。膽子大的陰陽先生抱著羅盤跑到海邊，看到海上龐大的怪物頻頻吐火轟隆轟隆移動過來，嚇得趴在岩石上昏死過去。待神智恢復後，他指天咒地的預言：

　　「壞了，壞了，吐火的怪物沖壞大好地脈，此後天地變色，洪水滔天、海水倒灌，災禍連連不息。唉唉，千年南澳寶地氣數盡矣，敗在赤眉藍眼的鬼魅身上！」

　　傳說英國人的腿是伸不直的。禁煙大臣林則徐曾向咸豐皇帝這樣說過，他還誇下海口：

　　中國只要閉關絕市，便能置英國於死地。

　　結局是林則徐被發配新疆，咀嚼鴉片戰爭失敗的苦果，赤眉藍眼的洋鬼子與傳說中的相反，伸出挺直的兩條腿，走出載運鴉片的吐火大火輪，儼然把並不包括在「五口通商口岸」之內的南澳當做自己的家，擅自修路擇地蓋房舍。南澳村成為走私鴉片的中心之一，滿清水師、海關的巡船一見這些裝備武器重型炮彈有如軍艦的鴉片煙船，立刻掉頭而跑，不敢欺近。

　　走私販看中姜家田地的風景，擅自用繩索圈起一塊地佔用修建馬廄，豢養英國進口的名種馬匹。姜俠魂的父兄出門打柴，被販賣苦力的美國人口販子擄了去，怕他們逃走，剝得一絲不掛丟入「巴臘坑」，胸前打著被賣去城市的第一個字母。姜俠魂死裡逃生，在絕望和仇恨中離開自己的故鄉，靠打零工流浪到廣州，輾轉在戲班子搬布景道具混飯吃。

　　優天影粵劇班老闆慧眼識英雄，看他是個人才，除了天生武生架子，還有那雙燃著仇恨的眼睛。班主親自調教，拿頂、翻觔斗、下腰壓腿練了一年有多，姜俠魂穿上武士鎧甲紮靠上台打把子、耍槍弄棒，兩眼發直、牙咬得咯咯響，忘了是在做戲，把每一個和他配戲的對手當做苦大仇深的洋鬼子，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大快。戲班師兄弟看他瘋失了心，不願與他同台開打，觀眾卻愛看他拚命，假戲真做打得凶狠。姜俠魂主演「武松打虎」一類武戲，成為優天影每到一地天光戲不可或缺的劇目。

　　這是他隨戲班第一次到香港來，沿著珠江南下，他感到男人的天地是廣闊的，也許命中注定要過這種漂泊的生涯。大王廟距離灣仔的妓寨春園街、舢舨街才兩條街，碼頭附近一有商船靠岸，立刻不知從哪裡鑽出一大群塗脂抹粉的妓女，在岸邊鼓噪爭先恐後拉扯下船的水兵，當街招搖。水手們把帶上岸的舶來貨交換妓女的肉體，妓女再轉賣給商店，整條春園街稀奇古怪的洋貨充斥，最後吃虧的還是中國人。

　　姜俠魂握著台上打虎的拳頭發誓，戲班撤離的當天晚上，他要放一把火，把這罪惡的城市燒個淨光。他後悔被迫逃離南澳的那個晚上，沒有點一把火丟到英國人佔用的馬廄。

　　此刻他倚著紅棉樹，雙手環抱想著他的心事，左眼角閃入一片桃紅，黃得雲的襉裙。後面跟著捧了個漆盒的僕婦，盒裡裝著瓜子零食。用不著轉過頭去，姜俠魂知道又是一個著迷於他的女觀眾找到後台來了。從她這身打扮去揣測她的身分，不外乎是不安於室的富戶妾侍，或者春園街供外國水兵玩弄的洋妓，香港人稱的鹹水妹，幾天來他看多了的。

　　姜俠魂輕蔑的揚了揚左邊的濃眉，香港也不例外，又有女人自願向他投懷送抱來了。他閱歷女人無數，優天影粵劇團穿鄉走城每到一地，戲台上鑼鼓點一煞住，他這披盔戴甲威勇無比的武士轉身亮相凝住，夾在如雷掌聲、女戲迷鮮花、手絹、鈔票、金戒指雨點般往台上拋，膽子大的就如黃得雲摸到後台來了。對這些自己找上門來的女戲迷，因為得之太易，姜俠魂從來毫不珍惜，只將她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他知道幾天後神功戲演完了，拆下戲棚，便各奔東西。

　　如果這位打白虎的英雄知道我在受一隻綠眼睛的海獅欺侮蹂躪，他一定會義憤填膺，拔刀相助。黃得雲向那棵紅棉樹的方向瞟去，一廂情願地想著。她只知道有男人，她必須依附男人而存活。才幾個月工夫，史密斯已經失去先前的溫柔與耐性，他滿口酒臭，斜步進門，他不願聽我彈三弦，他粗暴的按住我，騎在我上面，像一隻綠眼睛的野獸，和灣仔碼頭上岸的水兵沒有兩樣。我又回到從前在南唐館，認識這冤家以前，接一個個不同國籍、面目模糊的鬼佬。他是嫖客，我是妓女。蝴蝶，他的黃翅粉蝶。可是他根本不來了，留下我一人獨自坐，獨自臥，寂寞至此。

　　黃得雲上去問管戲服的阿嫂，問她可知紅遍東莞的花旦新艷梅現在搭哪個粵劇班？她是黃得雲小時候崇拜的偶像。阿嫂摺疊一件繡海龍的蟒袍，表示從沒聽過新艷梅，不知搭什麼班，她下巴頂住蟒袍兩個招疊過來的袖子，轉眼珠打量黃得雲，認準她有意加入戲班，拿新艷梅開話頭，便努努嘴：

　　「喏，找班主說去，他走過來了，就是他。」

　　黃得雲像心事被猜中似的，掉頭便走，避開迎面而來那個頗通文墨的班主，感覺到姜俠魂的眼光正在看自己，黃得雲心虛的加快腳步，跨出戲棚後台，到了門口才回過頭向那株紅棉樹回視，只見姜俠魂的背影，他柳綠綢褲在沒有風的薄暮兀自波浪起伏，撩撥投向它的目光。

　　黃得雲咬著嘴唇，想像他戲衫下一身練功的強筋鐵骨，舞動大刀踢腿時關節咔咔聲。

　　四

　　姜俠魂真正的敵人，並非下船挾妓而遊的春園街那批水兵，他的真正的敵人是山頂羅馬石柱巨宅的殖民者。瘟疫已過，新的潔淨局幫辦喬爾斯．溫瑟終於抵港履新，接替染疫殉職的狄金遜先生。傳說喬爾斯．溫瑟的夫人帶有貴族血統，她一來便將加利山道這棟巨宅從地板到天花板徹底重新裝修，立意把狄金遜夫人「俗惡的中產階級品味」驅除殆盡。

　　新家也換了一批客人，史密斯被剔除下午茶的名單，這使他格外想念狄金遜夫人。聖誕前夕，殖民大臣菲立浦爵士東來上海、香港視察，溫瑟夫人與他有點遠親關係，她急於炫耀剛裝修布置完畢的家，便發出請柬，舉行了一次排場正式的晚宴。既是官方宴會，倫敦又關心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瘟疫，特派菲立浦爵士前來巡視，聽取匯報，直接撲滅鼠疫的亞當．史密斯也在邀請名單之內。餐前雞尾酒會上，便被引見主客菲立浦爵士，這位滿頭銀髮的貴族，僵挺的白硬領威嚴豎起，撐住腮幫，氣派十足，活脫肖像油畫走下來的大人物，穿著大禮服、戴著雪白手套，狄金遜先生在世時豔羨的典型。

　　史密斯兩腿併直，斂目停息彎腰向他鞠了一躬，只敢把視線停留在菲立浦爵士那僵挺的硬領，從走動的侍者銀盤端過一杯香檳，故作沉著的抿了一口，感到自己的嘴唇因緊張而發青。

　　菲立浦爵士不止一次打斷向他報告撲滅鼠疫過程的史密斯，這位倫敦派來的大臣，他的真正來意是探訪被殖民的華人心態，急欲打聽港督羅便臣焚毀重疫區的措施，有無造成華人逆反心理，暗謀暴動等事情。

　　史密斯的香檳酒杯交替換手拿著，滲出涔涔冷汗，他只結結巴巴的迸出一句：

　　「不准華人用草藥治病，要關閉東華醫院，我以為──」

　　不等他說完，菲立浦爵士揮手叫他下去，史密斯如獲大赦，頭垂得很低鞠了一躬，連連後退四五步，才敢轉過身。

　　入宴時，他被安排在一老一少兩位仕女之間，左邊的老婦禮服下箍著緊身褲，使她像在受刑，老婦扭過頭，劈頭一句：

　　「我厭惡香港，我認為它是個腐爛的地方！」

　　這樣赤裸的陳述對殖民地生活的怨怒，亞當．史密斯在尚未恢復過來的惶亂裡，更加驚悚了。右邊坐的是殖民地最高將領──海軍上將的女兒，對史密斯表現一種過分明顯的輕蔑的冷漠，嚴嚴的把自己防禦起來，自始至終，不屑與他交談，席散後，昂著頭和其他女客跟隨溫瑟夫人到洗手化妝間撲粉去了。

　　紳士們被請入吸煙室，議論著靠販賣鴉片起家的渣甸．馬地臣，從中國賺取巨額財富，回英國後買下蘇格蘭的路易士島，倫敦報紙推崇他為商業冒險家的傑出英雄。

　　「好傢伙，買下整個路易士島！」紳士們驚歎著，懇求主客講些倫敦最新見聞。

　　菲立浦爵士把主人第一個遞給他的雪茄放在耳邊搓了幾下，多看了它一眼，才有點勉強的點燃。

　　「紳士們，聽過一本書《人類的起源》嗎？作者是個叫達爾文的博物學家，這傢伙搭上探測號航遊世界，到南美洲去記錄一些鳥獸的變種，印證他發明的理論，你們知道怎麼了──」

　　菲立浦爵士緩緩噴出一口煙：

　　「他得到一種結論：動物也好，植物也好，凡是密切關聯的各種物種，都是從一個原始祖物種傳下來的！」

　　聽眾迷惑而入神的表情使菲立浦爵士微微一笑：

　　「達爾文說：人既然是一個物，人也是從某一個早先的物種變化來的。紳士們，請注意我底下要說的──不，達爾文說的，既然人類和猿明顯的相像，那麼，人和猿就是發源於某一個共同的祖先物種。」他說。

　　「菲立浦爵士，呃，這達爾文是什麼人，敢說出這種邪說？不！人是天生萬物之靈，上帝創造出來就是這個樣子的。」湯瑪士牧師浮著蠟光的臉因激動而漲紅，「胡說什麼人是從猴子動物衍傳下來的？這簡直冒犯了《聖經》的教訓！」

　　「我贊同你，牧師，」菲立浦一手插腰，徐徐噴了口煙：「離開倫敦前，我參加一個社交場合，大家議論達爾文的進化論，有位女客聽說她是猩猩的子孫，給嚇糊塗了，拉住說話的那人懇求：請千萬別讓牠來走動，這猩猩──」

　　菲立浦爵士說完，紳士們爆出笑聲，認為很幽默。話題轉到人權，身上流著藍色血液的菲立浦爵士，相信英國貴族是一個種族，和下層階級有別。他公開宣稱是「種族不平等論」的作者純雅利安種的高炳諾公爵的信徒。

　　「如果貴族廢除了，把政府交給那伙雜種亂民，那歐洲文明豈不要斷送在這批人手中！」

　　在倫敦菲立浦爵士和他的同道人物以類聚時，他們列舉歷史上的證據；羅馬帝國淪亡，是因為和低劣的族類雜婚混血，以致墮落軟弱，令純粹的雅利安族乘虛而入，代替了羅馬人，成為最優秀的人種。

　　菲立浦爵士最痛恨雜婚。

　　「想想看，紳士們，一個優秀的品種和一個低劣的品種雜交，只會把優越的弄糟，這是普通常識。再想想看雜婚生下的子女一定退化，只配給白人統治，當奴隸。」

　　菲立浦爵士轉動眼珠，像打獵時尋覓獵物一樣。他過分輕率地決定犧牲亞當．史密斯，拿手上的雪茄指向他，幾乎要觸到他的眼睛：

　　「想像一下，紳士們，我只說想像一下，這個人──呃，史密斯吧？他的綠眼珠如果和東方女人的黑眼睛混合，會生出什麼樣的孩子啊？除了眼睛灰濛濛的，外貌不白不黃，心智像黃種人，行動遲緩，沒有神經，呃，你們對中國人的觀察比我還清楚，他們只會繁殖，喜歡多子多孫！」

　　紳士們嘩然的附和，菲立浦爵士嚴肅的豎起拿雪茄的手，警告：

　　「你們千萬別低估了黃種人，雖然炎熱的天氣把他們的智力消耗盡了，可是中國人肯苦幹、性情堅韌，歐洲大門邊的敵人，就是亞洲的黃種人，知道嗎？就是被大英帝國殖民的印度和半殖民的中國。如果歐洲人真的相信法國那個盧梭之流的平等自由邪說，那正好給埋伏在邊界的黃種人乘虛而入，轉過來統治我們。這黃禍可千萬不能小看！」

　　好不容易挨到宴會結束，亞當．史密斯捧著頭離開溫瑟先生家，回去途中感到自己病了。從這個晚上開始，亞當．史密斯連續做著同樣的夢，夢見自己沉到深海底，海水漆黑，綠藻海草攀來繞去纏住他，把他往下拉，周圍奇形怪狀的海族水怪，有一種魚，面目可憎，腹部兩邊長了四條槳一樣的鰭，像四隻手臂，齊齊向他抓過來──

　　「不准看我，把臉轉過去！」

　　晚宴回來，史密斯最後一次到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已過半夜，拳頭落在門板打得砰砰聲，黃得雲以為海盜上岸搶劫，嚇得失了主意，抱住三弦，往床下就要鑽。一隻冰冷的手掐入她後頸，連衣帶人給拎了起來。懷中三弦墜地，啌啷一聲，三根弦齊齊斷了，來不及摸黑去撿，整個人被拋到床上，在黑暗中驚嚇的眼睛，瞎子一樣睜著。

　　「不准看我，把臉轉過去。」

　　連說帶動作，撳住她的脖頸折斷一樣拗過去，也不脫衣，就長驅直入。黃得雲又驚又喜抱住他的手被粗暴的撥掉。史密斯啞聲嘶吼：

　　「恨妳、恨死妳、恨妳這黃色婊子！看我毀了妳！毀了妳！」

　　一邊吼一邊朝黃得雲的臉上吐唾沫。

　　五

　　戲台上薛平貴調戲離別十八年的妻正達高潮，他謊稱在軍營中丟了一匹官馬，借債賠了十兩銀子，債主過營把債討，不得已賣了妻子王寶釧還債，所謂夫債妻還。

　　王寶釧嘴硬：妻妻妻不管。又怕真的給賣了，不放心，要看證據。有何為證？婚書為證。拿來我看。慢來，慢來，大嫂，將婚書拿到手，三把兩把將它扯碎──

　　黃得雲一聽婚書二字，她感到刺心，同時提醒了她至今未除的妓籍。瘟疫盛行的夏天，她從染病昏迷不醒的龜公身上跨過去，拎著箱籠坐上轎子，離開妓籍在身的南唐館，箱籠底處，藏了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原本預備變賣盒中的珠釵玉簪，來為自己贖身換回自由。瘟疫盛行，南唐館規矩廢弛，就這麼輕易地給她走了出來。

　　除非她到中環必打街書行館二樓的華民政務司撤銷妓女執照，否則她還是登記有案的妓女。黃得雲難忘龜爪帶她領取妓女牌照的經歷；她被帶到一個師爺面前，被命令把低垂的頭抬起來，白鬚的師爺一見她的容顏，昏暗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取過老花夾鼻眼鏡，招手要黃得雲上前，待他覷眼細看，最後發現她腮邊那顆胭脂痣，若有所悟，心中叫道：作孽呀！好端端的臉長了這顆痣，注定吃這行飯的！師爺只有例行公事，問黃得雲是否自願？還是被人拐賣強迫？被問的又垂下頭，不敢言語。龜奴就在身後，一路哄騙她來，軟硬兼施，講了好些妓女不聽話的下場，讓黃得雲舉一反三。

　　師爺拿起毛筆在八行公文紙上揮寫，又口頭諭知，龜奴不准虐待妓女，如患性病，得受「檢驗花柳傳染病條例」法令所約束，隨時受檢驗。龜奴唯唯諾諾。

　　註冊拿到娼妓牌照，黃得雲當晚正式掛牌應客。

　　萬一南唐館的龜爪染疫未死醫好了，夥同瘟疫一發生便不知所蹤但重又出現的鴇母來抓她回去，為了報復她擅自離館，把她賣到最低級的二四寨妓寮，日夜供屠父販夫走卒發洩，甚至毀了她容顏──

　　也許龜爪、鴇母此時也在看戲，因她衣飾鮮艷搶眼給認出了，善用心計最是陰狠的鴇母將不聲不響，挨擠到她後邊，認準了，向龜爪使下眼色，在黃得雲沒有任何反應之前，人已被攔腰抱住，把她擄回妓寨，逼她重操舊業，如若不從，她將被綁在床上，施以對待妓女最嚴酷的毒刑：把貓放入她的褲襠內，紮緊褲頭，鞭打裡面的貓，所謂打貓不打人──妓女不堪創痛，被迫屈服，臉上容顏肌膚未損，不影響應客。從前一聽這種逼妓女就範的酷刑，總嚇得黃得雲悚悚發抖──

　　戲台下人頭鑽動，人聲滾滾。台上薛平貴回到一別十八年的家，寒窯內的王寶釧仍舊不開門，要他「往後退一步，再退一步，還要再退上一步！」

　　「哎呀，妻呀，」薛平貴叫了起來，「後面沒有路了哇！」

　　「後面有路，你還不回來呢！」

　　薛平貴終於「水流千源歸大海」地回了家，回到他有三媒六證的妻子身邊，即使王寶釧願意低就：「西涼川有一個代戰女，她為正來我為偏。」做丈夫的還是糾正了她：「說什麼她為正來你為偏，你我夫妻還在前，有朝一日登金殿，昭陽正院你佔先。」

　　受苦受難的王寶釧熬出頭了，穿起鳳衣蟒袍受封誥。

　　黃得雲在這孤島上卻一無所有。當她坐著轎子離開南唐館時，她以為這輩子已經找到了歸宿，亞當．史密斯是她命中注定依附的男人，三年前她被綁架來香港，就是為了撮合他們在一起，她是一個港口，亞當．史密斯總是航向她。

　　「不准看我，把臉轉過去！」

　　最後一次，那個晚上，他破門而入，把黃得雲拋到床上，掀住她的脖頸折斷一樣拗過去。

　　我毀了妳，你這黃色婊子。我恨妳、恨死妳。

　　這冤家整個人脫了形，可怕極了，凹陷的眼眶只剩兩顆鬼火一樣綠熒熒的眼珠，張開黑色、魚一樣的嘴向她吐口水，大口大口噴吐到她的鬢邊、耳朵，吐到她的眉毛、她的眼睛、鼻子──吐了她一臉。

　　我毀了妳。他一邊吐一邊吼叫，粗暴的對待她，比對妓女還要輕賤。

　　黃得雲痛苦的抹了一下臉，試著把受辱的痕跡從記憶中抹出，和她的異國情人廝守終生的夢想破碎了，她不願回去跑馬地成合坊那除了關住一屋子黑暗，除了一張空床鋪別無其他的唐樓。她不願朝朝暮暮去等待明知再也不會回轉的史密斯。也許他還會最後再來一次。

　　我要毀了妳！

　　那天晚上他伸過巨大白色的手，向我揮砍。我要毀了妳，你這骯髒的黃色婊子。他說他是被詛咒的人，他說他的感官的歡樂已被扭曲為淫蕩。他說如果他再不冷卻他的情慾，他將進入地獄的火坑，接受永世的懲罰。他說我要毀了妳，毀了我一手建立的紅紗宮燈、飛龍雕刻的後宮，毀了那曾經使我著迷現在成為罪惡的同謀的我心目中的中國。我必須砸毀、破壞這一切，爬出情慾的煉獄，才能走向新生。

　　史密斯綠熒熒鬼火一樣的眼睛和另一雙細長、充滿邪惡的眼睛重疊，那是龜爪的眼睛，他手上提著繩索，就要來把她綁回妓寨。他和鴇母以觀眾人潮為掩護，躲在背後，從人家的肩膀後不懷好意的窺伺她，蓄勢待發──她必須逃離。黃得雲拉住傭婦轉身便走，擠出看戲的人群，她要趕快逃離從四面八方拿著繩索，向她揮砍過來白色的大手，逃離追捕她、要毀滅她的毒手。

　　轉出大王廟才兩條街，煤氣燈、看戲的人聲全消失了。街上冷寂一片，更覺得危機四伏。黃得雲在街心立住，一時之間不知何去何從。一陣冷風掃過，撩起她撒花洋襉裙，月光下一片淒艷轉為青紫。長街盡處有一絲幽光若有似無地引領著她，從茅草搭的戲棚後台溢散出來的，在那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有個人，算準了她遲早會回去。繼那天黃昏後，黃得雲又到後台去過一次，姜俠魂蹲在那棵紅棉樹下抽旱煙，要不是臉上未退的油彩，和那條只有伶人才會穿的柳綠綢褲，姜俠魂蹲著的姿勢，使她想起故鄉農閒時的農夫，一時感到無比親切。姜俠魂見到她，兩道濃眉輕佻的揚了揚，擠出三道長長的皺紋插入鬢邊，黃得雲發現武生抹了古艷紅彩的眼睛是單眼皮。她從沒想到單眼皮的男人會是這般迷人，還有他那寬闊的、令人感到安全的臉膛。她想像夜晚伶人們排在戲台上搭鋪而睡，如果她能向那寬闊的臉膛依偎過去，吸嗅他的鼻息，戲班流浪的飄零生涯，她也將感到安全適意，只要有姜俠魂躺在她身旁──

　　戲棚後台那絲幽光不遠不近地牽引著黃得雲，也許她將快步上前，找到那個頗通文墨的班主，從她小時候最崇拜的花旦新艷梅的下落問起，最後由班主帶她到伶人供奉的華光戲神神龕下，點燃三根線香，對三隻眼的華光深深一拜、二拜、三拜，成為優天影粵劇班的一員。她將在戲台上扮演王寶釧，過一過穿起鳳衣蟒袍受封誥的癮，台下沒有的，在台上獲得了。

　　六

　　「史密斯先生，真不敢相信你來了九個月，還沒見過香港的紅棉樹？聖約翰教堂對面，軍營外邊就有四五棵，記起來了吧？樹幹又直又高，華人叫它英雄樹。」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說，她和亞當．史密斯在鹿角酒店三樓的圖書室。

　　「這種樹先開花，後長葉子，冬天一過，會開一朵朵大紅花，珊瑚的顏色，把天空都照紅了，真美！中國人一看紅棉開花，就說：冬天過去了。銅鑼灣的水上人家，一看渣甸倉庫前那棵大紅棉開了花，捲起棉被，說春天到了──」

　　艾米麗從書架抽出一本燙金的精裝書《香港植物誌》，作者喬治．班遜姆，出版時間一八六一年。班遜姆根據英國海軍水道測量家貝爾和海軍醫生奧斯，以及其他幾個志趣相投的同行所搜集的資料彙集成這本書，書中共列七百四十種植物標本。艾米麗把書遞給史密斯：

　　「香港的植物有何特別之處？你想知道嗎？史密斯先生。」

　　被問的熱切地點點頭。

　　「這和香港的地理有關，它所處的位置在植物種類分佈上是中國大陸北方的終點，同時又是南方熱帶的起點，因此範圍很廣。」

　　艾米麗有點忸怩地晃了一下肩膀：

　　「昨天接到一封信，倫敦植物標本協會開會通過，一種棕樹以我的名字命名。我們到獅子山遠足野餐發現的。我敢說，香港植物標本一定遠遠超過七百四十種了。」

　　史密斯衷心恭賀她。又談到星期假日到郊外觀鳥，殖民地的紳士們熱中的活動。

　　「如果你喜歡觀察鳥類，也具有一點鳥類分類學的常識，史密斯先生，你可以到九龍的屏山村村谷，或者粉嶺旁邊的大帽山，那兒是觀察野鳥最理想的地點。」

　　史密斯決定聽艾米麗的指點，這個週末就一手端了個望遠鏡，另一手帶本記錄簿到那兩個地方盤旋一天，他相信不會空手而歸。

　　香港的鳥類有二百三十多種，艾米麗的數字是根據鳥類學家的記錄，「如果加上路過的候鳥，一共有二百八十五種，」她說，「史密斯先生，你住久了，會發現每年春天從南飛到北方的候鳥，路過香港會停下來休息幾天，那個時候你會突然見到大批平時少見的鳥類；然後，隔一兩天，便又突然不見了──」

　　多麼神奇！史密斯想到家中陽台忽閃的長雉尾綬帶鳥，鳥嘴和眼圈有一道漂亮的鮮黃。

　　「綬帶鳥又稱一枝花，香港一共有九種不同的綬帶鳥，我最喜愛的一種，人們叫牠樂園捕蟲鳥，黑頭黑冠，胸部赭黃色，嘴和眼圈卻是淺藍的，」艾米麗用手比劃，「身體只有三寸長，可是雄鳥的尾羽有些可以長到十六寸──」

　　史密斯從書架抽出一本《香港與東南中國的蝴蝶》，作者寇沙氏，著錄香港的蝴蝶有一百四十三種之多。九龍荔枝角附近的蝴蝶谷是搜集蝴蝶標本的理想所在。

　　「蝴蝶谷林木茂盛，有一種黑色的矮樹，蝴蝶蛹最愛棲息，一旦孵化出來，」艾米麗形容那奇景，「千萬隻蝴蝶繞著矮樹紛飛，全是一種黃翅的粉蝶，看起來一片金黃──」

　　蝴蝶，我的黃翅粉蝶。史密斯在激情時溫柔地低喚他的情人。第一次在南唐館的閣樓，黃得雲悉心修飾，彩繡輝煌，她的領口、袖子滾了一圈燦爛的鮮黃，她看起來像隻蝴蝶，黃翅粉蝶，她從屏風嬝娜的向他走來。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史密斯先生，您怎麼了？你看起來很不舒服──」

　　「沒什麼。湯瑪士小姐，我在想，春天紅棉樹開了花，把海水映成紅色，希望到時你陪我一起去欣賞──」

第四章　有關姜俠魂的傳說

　　一

　　香港殖民政府的宵禁令把黃得雲留了下來。

　　公元一八九四年，香港擺花街南唐館前妓黃得雲，失寵於豢養她的英國人亞當．史密斯，嚴冬寒夜由傭婦陪侍，提著燈籠走出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到灣仔大王廟看神功戲，從鼠疫瘟神手中逃生的香港人，請了廣州的粵劇班南下酬神演戲消災。

　　在這晚之前，她已經連續看了七個下午的天光戲，第一天破台祭白虎，優天影粵劇團的武生姜俠魂，扮演伏虎的趙公明，倒騎被打敗的白虎揚長下場，台下黃得雲忘情的拍手叫好。散戲後，她在戲棚後台一棵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找到了他，姜俠魂的武生柳綠綢褲波浪起伏，撩撥投向他的目光。

　　連續七天，黃得雲白天看戲，夜晚嚴妝打扮，滿頭珠翠愁眉淚眼枯坐唐樓，等待明知再也不會回轉的異國情人史密斯。戲演到了第八個晚上，黃得雲對史密斯斷了念，為了不願辜負一臉一身的脂粉盛妝，揚聲喚來傭婦提著燈籠出門看夜戲。

　　就是這一晚，黃得雲在戲台下思前想後，最後想到在戲台上搭鋪與姜俠魂並頭而睡，吸嗅他的鼻息，向他寬闊的武生的臉膛依偎過去，黃得雲下決心跟戲班子走。

　　她快步回到暗寂幽暗的唐樓，斥退傭婦阿梅，親自掌燈，扳開那塊鬆動的紅磚，伸手取出深藏的那隻烏漆描金鳳皮盒，三兩下摘掉滿頭珠翠金釵一併放入，拉過箱籠收拾裙襖細軟，把那隻最近照著自己容光漸損的菱花鏡擺在箱子上面，考慮著是否帶走床上這張英國呢氈，她花了大價錢從春園街洋貨店買來的。

　　正在猶豫，遠處砰一聲鳴炮巨響，黃得雲扯住毛氈的手一震，今晚宵禁的訊號開始，她走不成，走不成了。

　　香港殖民政府的宵禁令把黃得雲留了下來。

　　鴉片戰爭結束後，殖民者限制被殖民者的行動自由，嚴格規定晚上十時以後，華人不准外出閒遊街上，違者警察即行拘捕。禁止夜行的理由是認準華人趁黑夜圖謀不軌，盜竊滋事，遺害閭里。宵禁令頒布不久，一位英國律師從赤柱乘坐馬車回山頂，途中被出沒岸邊的海盜搶劫，港府更規定華人在入黑到十點以前，夜行要帶油燈或燈籠，以之識別華洋之分。超過十點，華人一律不准夜行；居民以鳴炮為號，遵守宵禁的開始和結束。同時又公佈一條「維護公安條例」，規定華人入黑以後，要在居所門前懸掛燈籠，上寫住戶姓名或店名，以便警察巡邏，華人在規定時間出門，要一張通行證。

　　統治者如此條令繁瑣，猶不放心。白天英人開的洋行每一家均派軍士守護，一到黃昏，架起大炮防衛，警察十八個人編成一隊，出街巡邏，遇到被認為是危險地帶，先放槍，才敢前進。海面上有二十艘汽船日夜巡邏，夜間定時鳴炮以維持士氣。

　　宵禁鳴炮一響，黃得雲放下手中折疊一半的英呢毛氈，跌坐在床上。她的捲逃計劃被那一聲炮響打斷了。宵禁一開始，夜即刻深沉了，後山坡上的野狗一聲聲長嘯，黃得雲撫胸回想今晚的遭遇，瞪大眼睛，被自己嚇住了。

　　鼠疫盛行，她被潔淨局的代辦史密斯從擺花街妓館重災區接出，安置在跑馬地成合坊的一座唐樓，她自認從了良，白天大門不邁，一到天黑，悉心妝扮，坐在燈下等候情人。然而今天晚上，她為了和異國情人賭氣，報復他久久不露面，破例黑夜出門看夜戲，去時急急，生怕漏看姜俠魂台上英姿，回來時已決心收拾細軟跟著戲班跑，無心分神留意夜路的恐怖。

　　其實，一直到一八九四年，隸屬黃泥涌村的跑馬地仍被看作荒涼偏僻的郊外，路口豎立「城市地界」的石碑，城內城外儼然劃分界限。遠在靠鴉片起家的英國大班，看中這塊四面山谷環繞的風景地，把中間低窪的谷地開闢為馬場，用竹子和葵葉搭成馬棚，從英國進口馬匹。這一帶被稱為跑馬地之前，它又叫快活谷，為極樂世界之意。

　　大山谷沒開發之前，這一帶水河縱橫，稻田積水培植瘧蚊，駐防英軍水土不服，染瘧疾熱症，像樹葉落地一樣死去，英人便將山谷坡地開闢為墳場，埋葬橫死他鄉的孤魂野鬼，墳場取倫敦附近的快活谷為名，令生者感傷，鄉愁綿綿。鐵門後十字架林立，一層層沿山坡而上，墳場古樹參天，亂籐遍地，老榕樹根鬚低垂，連白天路過，都要感到陰森。

　　除了快活谷墳場、豢養馬匹和每年一度春郊跑馬的馬場，英國人在這市郊坡上還養了一種人──像黃得雲這類的女人。靠販賣鴉片起家的英國大班，在他們的祖家都屬出身寒微的低下層階級，響應維多利亞女王的海上霸權擴張政策，隻身東來冒險，暴發後，在太平山頂蓋起羅馬石柱的巨宅，開始講究身分。發跡前在威靈頓街、擺花街、灣仔春園街胡混的老相好妓女，捨不得放棄，又不願與其他嫖客共享，於是大班們不約而同，想到以跑馬地郊外作為金屋藏嬌之處，蓋起後宮，獨門獨戶豢養他們的黃皮膚情婦。每月的花費，只消賣鴉片利潤的一個零頭來養他們的女人和馬匹，便已綽綽有餘。

　　太陽下山後，大班們離開中環洋行，駕著馬車迎著海風落日經過「城市地界」的石碑，一想到情人此刻一定絞著手帕望眼欲穿的等待自己的到來，大班揮了一下馬鞭，為自己行事隱蔽而得意。把華人情婦藏到這市郊角落，神不知鬼不覺，不致損害到致富後行情日日上漲的聲名。他們沒想到離去時，馬蹄的達聲在入夜的村路清晰可聞，洩露了形跡，等於將他們的私情公諸於世。

　　潔淨局的副幫辦亞當．史密斯入境隨俗，倣傚商家大班作風，把黃得雲安置在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注定了她的命運。夜更深了，即使她鼓起勇氣提燈籠摸黑尋回剛才走過的路找到大王廟對面的戲棚投奔姜俠魂，她卻沒有膽子違抗殖民政府的宵禁法令。南唐館為妓兩年，警察可以半夜破門而入，從床上拎起陪宿的嫖客肆意查問的恐嚇歷歷在前。

　　黃得雲被迫打消深夜投奔戲班的念頭，她把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緊抱胸前，身上羊羔皮襖也不脫，歪靠彈簧床，打開折疊預備帶走的英呢毛氈胡亂睡下，一等凌晨第一聲炮響，宵禁結束，她可立即動身。

　　結果第二天清晨，黃得雲手拎箱籠，抬著隔宿殘妝，轉入昨夜佇立的街心，長街盡頭白霧騰騰，看不清昨晚幽光微露吸引她去的茅草頂戲棚後台。黃得雲慌慌的穿雲騰霧疾步往前走，一邊不放心的頻頻回頭看，她怕傭婦阿梅發現了她捲逃，通風報信帶人跟了來。最後一次向後看的頭轉過來，人已立在長街盡頭，透過將近稀釋的白霧，她發現眼前空蕩蕩的，茅草搭蓋的戲棚以及後台全像變魔術一樣的不見了。黃得雲雙手箱籠一放，張開手臂，拚命撥開擋住她的層層白霧，魚上岸一樣大口大口喘氣，正在這時，清晨第一道陽光嘩嘩有聲地傾瀉下來，天地陡然一亮，眼前的情景毫不留情地暴露出來，拆去戲棚的廣場，徒留下戲班廚夫用磚頭臨時砌就的土灶，尚未完全熄滅的柴火兀自冒煙，一股嗆鼻的濕木頭灰燼氣味代替了八天來沸騰的白粥、炒菜的油香。

　　那棵矯健如龍的紅棉樹少去戲棚遮擋，直入雲霄，顯得更挺拔孤高。樹下杳然無人，那個眼瞼抹上一道古紅，伶人吊起的單眼皮插入兩鬢的武生姜俠魂，昨天下午還蹲在樹下，農夫一樣的抽旱煙，從他看她的眼神，他算準了黃得雲會再回來；她是來了，他卻不等她，跟著戲班子走了。說走就走，和來時一樣突然。

　　黃得雲捧著頭，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衰弱得想跪下來，再不有所依靠，她立刻要站不住了。那棵紅棉樹是她唯一的支柱，她踉蹌的向它，踢翻箱籠，烏漆描金鳳的皮盒掉了出來，金飾珠翠灑了一地，她踩著它們，涉水一樣而過。這只是身外之物。

　　多年之後，黃得雲每次回想那個早晨，最先浮上記憶的並非那棵矯健如龍、一見武生姜俠魂倚靠它的身姿，就恨不得委身於他的那棵紅棉樹，而是戲台拆走後的空地廣場，叢生的雜草中，祭白虎止煞氣扔豬肉的那塊地方，光禿一塊，燒焦似的乾枯，果真如傳說中的扔肉之地寸草不生。一想到狹長的帶皮五花肉的形狀，黃得雲總是機靈靈打了個不祥的冷顫。

　　二

　　優天影粵劇團演完壓軸的「紅鬃烈馬」，結束大王廟祈福消災的神功戲，當晚拆下戲台，打算連夜搭船沿珠江而上回廣州。管戲服的阿嫂折疊從扮演王寶釧、薛平貴的大老倌身上脫下體溫猶存的霞披蟒袍，負責道具的撤下蓋在帆布上的宮殿樓閣布景，併著刀槍、帽冠一起裝箱，伙夫收拾鋁鍋瓦盤，響聲驚醒了隨戲班流浪的小孩，哇哇啼哭。

　　後台一片忙亂，個個面目倉皇，奔來跑去。光如白晝的煤氣燈照著空了的戲台，台下沒有觀眾，八個赤膊大漢猴子一樣攀緣戲台的四根大柱，直到頂端，摘起一片片茅草蓆丟到地下，頃刻間遮陽避雨的棚頂消失了，星空寒夜徒見突兀的四根木柱。

　　大漢滑溜下地，也不喘口氣，抱住木柱，膝蓋半蹲邁開馬步，一聲暴喝，打樁入土三尺的柱子鬆動了，轟隆一聲悶響，栽倒在地。十天前費了力氣搭起的戲台不消片刻夷為平地，大漢們跨過悻悻躺在泥地的大柱，搓搓腫痛的手忙別的事去了。

　　優天影粵劇團的武生姜俠魂從這一團忙亂中抽身，披著台上趙公明伏虎所穿的四色襖，下身黑褲管露出一截柳綠的裏子，獨自一個人蕩到灣仔碼頭，對著黑黝黝的海抽旱煙想他的心事。夜深了，碼頭杳然無人，傍晚下船的水手們，此刻躺在春園街簡陋的客棧，刺青的手臂抱擁黃皮膚的鹹水妹，在精疲力盡中睡去。

　　隨著戲班穿城走鄉，姜俠魂也有過難以數計類似的經驗：散戲後跟到後台來的女戲迷，眉眼傳情打暗號，一等對方有了回應，派遣貼身傭婦上來暗通幽會地點，多半是城鄉最隱僻的客棧，姜俠魂先到房間抱手等待。女人一進門，扯下掩人耳目的連帽斗篷，露出臉來。她們不少是當地富戶的媵妾，挑中飄泊戲班孔武有力的武生，滿足久曠的性慾。戲班兄弟謔稱姜俠魂是「掏古井」的能手。他盤腿淡然的坐在床上，女人一見他練過功的臂膀凹凸鼓起的腱子肉，眼睛亮了起來，上前扳開男人的手臂，把自己納進去，乞求他的憐愛。姜俠魂捕捉獵物似的擄過懷中的女體殘酷的夾緊，卻令懷中的女人虛脫一樣快樂的呻吟起來。

　　他發洩男人的本能。他無力回擊英國強盜加諸他家族的欺侮凌辱，唯一令姜俠魂的生命不感到疲弱的，只有他的原始的情慾。他渴求每次與女體融合之後，會把他帶到一種忘我之境，他希望永遠停留在那個世界。經過一次接觸，女人總是勾住他脖頸，央求他把她帶走，走得遠遠的，姜俠魂嘴裡答應著，但是沒有一個女人抓得住他。

　　灣仔在淫逸中沉睡。在這殖民地的夜晚，不同膚色的男女會放蕩到什麼地步，不是農民出身、第一次到來的姜俠魂所能想像的。他蹲在岸邊吸啜他的旱煙，兩頰凹陷，油彩尚未完全拭盡的眼睛凝視前方，神情與黑色的海水一樣深不可測。

　　他像岩石一樣蹲在那裡，對自己即將變化的命運似是毫無所覺。霧從海面吹來，罩住延伸的碼頭，這碼頭曾在一次強烈颱風襲捲下，刮走原先的葵棚竹料架設，後來於一八六三年洋商斥資改建，以木材架設，碼頭長二百五十尺深入海底，低潮時水位也有二十六尺，是香港第一座可供汽船停泊的碼頭。傍晚上岸的水手搭乘的「莫爾頓」號，停泊在水深的海港中，這艘先進的汽船，重二千五百噸，鐵板製造，啟航時仍張風帆，蒸汽與風力並用。蘇伊士運河通航後，從歐洲乘風破浪而來，原本四五個月的漫長旅程，縮短至五十天。船上滿載英呢洋貨、西藥，待天明北上傾銷華南，賺中國人的錢。

　　星火點點的維多利亞港，桅檣林立，東印度公司的多桅式大帆船，風帆捲起，纜索縱橫，剛從福州裝載茶葉瓷器，明天將朝「莫爾頓」號來自的方向，經過好望角駛向倫敦。在汽船與多桅式大帆船之間，散落渡輪、小型漁船、舢舨，船舶旗幟飄飄，雜在各式彩旗中，有一種看似貨船的帆船，底艙藏有大炮，那些海盜船用貿易做幌子，公然停在海面。

　　遠處海灣停泊幾艘兵艦一樣的火輪，它們以黑夜做掩護，進行驚心動魄的走私活動，駛入未經探測的偏僻港灣和中國的鴉片走私販子打交道，必要時更膽敢用火力擊退跟蹤的滿清官員。正是這種火輪，這使南澳村的陰陽算命先生嚇得昏死過去的吐火怪物，被稱為「浮動的城堡」，連滿清的水師或海關的巡船也不敢欺近。

　　姜俠魂在地上蹲久了，腿有點麻木。他站起身，靠近碼頭一艘船首髹漆的帆船，風帆在海風中飄揚，黑夜中看不清的彩綾拍打出蓬蓬的聲音，撩起他的鄉愁。月光下南澳已是家破人亡，他的父兄出門打柴，像野獸一樣的被捕抓，當做商品賣給美國的人口販子，運出洋當苦力勞工，代價還低於非洲的黑人奴隸。他的父兄嘴巴被塞住，頭被蒙住，丟入苦力船的底艙，飄流太平洋生死未卜。上一次同樣這艘船載了四百五十名苦力，被船長密封了廿四個小時，結果三百名活活被悶死。抵達目的地後，販賣苦力的公司，十元買來一個苦力，平均以四百元出售，還是獲得暴利。

　　要是船長對姜俠魂血性的兄長看不順眼，被一槍打死是最痛快的死法，極有可能是被腳指頭倒吊起來毒打，或開膛破肚慢慢折騰至死，或者父子背貼背綁著拋擲入海。

　　姜俠魂對著海水發愣，想念不知去向的父兄。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岸邊多了一個人影，一身比黑夜還要黑的勁裝，褲管紮了起來，頭上戴了頂客家人遮陽光的笠帽，垂下黑布罩簾，蒙面一樣罩住半個臉面。

　　那人影子似的移動過來，陪姜俠魂凝望了好一會海水，最後摸出一管旱煙。

　　「借個火，兄弟。」

　　煙點著了，悶悶抽著，不再出聲。這一晚姜俠魂沒回到大王廟與收拾妥當的戲班會合。班主利用大王廟理事向殖民政府特別申請的通行證，在宵禁期內准以夜行。當一行人掌燈來到灣仔碼頭，姜俠魂和那個夜晚也戴笠帽的黑影一起從岸邊消失了。坐在帆船等待的戲班伶人耐不住水上的寒冷和疲倦，鼓噪船家開船，班主被迫無奈，只好放棄姜俠魂。優天影粵劇團採取十天前的水道，沿珠江逆流而上回廣州去了。

　　三

　　有關姜俠魂的下落，多年以後，民間流傳幾種不同的說法：一說是最後他脫下披在身上的戲服，把旱煙管塞在褲腰上，看準拋錨岸邊一艘外洋貨輪「威弗萊」號，拿出武生工架攀住繩索偷渡上船。他發誓今生今世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回被綁架的父兄團聚，持這種說法的是他從此踏上連自己也不知去向的旅途，在海上永遠消失了。

　　第二種說法也是與海有關，據說姜俠魂激於民族義憤，加入海盜集團，以打劫英國商船為對象。香港海盜的淵源甚深，明朝末年，盜魁劉香盤據此島為基地，據一位史學家考證，香港的名稱便是取海盜首領的名字而命名。

　　姜俠魂和其他海盜一等吹季候風季節，洋船張起風帆運貨東來，便從藏匿的洞穴出現搶劫。為了躲過英國船隊的偵察，海盜採用裡攻外應的方法行劫。有的扮作乘客登上輪船，在約定地點，海盜船從外進攻，扮乘客的舉槍威脅船長就範。傳說姜俠魂在一次行動時溺死海中。另一種與這有關而完全相反的說法是，他這一股海盜的船隊在一次颱風時，被英國艦隊消滅，姜俠魂跟隨首領投降，給遣回南粵耕種，重又當他的農夫終老。

　　姑且不論姜俠魂是否出於義憤，加入海盜行列打劫英國船隻。事實是鴉片戰爭後，英國人控制了南中國海面，海盜扮作乘客，裡攻外應的做法卻使得無辜的華人商家搭客牽連受累。外國船隻以預防海盜為藉口，歧視華人搭客，英國泰晤士報的特派員科克，在一篇有關海盜猖獗的報導未段描寫對華人乘客隔離的情形：

　　在「飛馬」號上，中國乘客卻被放在十二尺深的艙底，並且撤去了樓梯。一個手執長刀的水手站在艙口上面防守。另一艘美國船，則在甲板上設有一隻大鐵籠，所有的中國搭客都被請往裡面走，然後一起鎖在裡面──

　　第三種說法是姜俠魂加入孫中山先生的革命陣營，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為畢生奮鬥的職志。持這一說的是根據優天影劇團第一天在大王廟破台祭白虎，被台上姜俠魂伏虎的武姿所感動的觀眾不止黃得雲一人。據說有一位衣飾樸素、眼神堅定，行動有多少神秘的中年人，在第一天的天光戲結束後，便直接找到後台來和姜俠魂接觸，隔天又來，以後兩人促膝長談，狀至投機，連續談了好幾次，那人把反清的革命思想灌輸給他，向姜俠魂曉以大義，其時孫中山先生已在美國檀香山成立興中會，這人是為翌年的廣州起義招兵買馬。

　　那夜，姜俠魂在灣仔碼頭抽完最後一管煙，也不理會鳴炮宵禁開始，離開碼頭，按著那個神秘中年人的指示，投奔革命去了。採這一說的理由是姜俠魂不僅是一身力氣，被曉以救國之道後，他暫時放下找尋父兄的志向，對他們的下落既毫無頭緒，不知從何下手，他最後同意那個神秘客對整個時局的分析：夷人入侵，癥結出在滿清政府腐敗無能，復興中華之道，應以推翻滿清為當務之急。

　　姜俠魂決心追隨，投奔革命後不到一個月，孫中山回到香港，聯絡同志在中環士丹頓街十三號成立興中會總部，為了避人耳目，以「乾亨行」的名義做掩護，糾合同志在西營盤杏花樓密商進攻廣州大計，謀劃利用重陽節港人回廣州掃墓機會，炸毀兩廣總督府。姜俠魂據說是被指派從香港秘密押運武器的眾多同志之一。

　　可以肯定的是香港太平山殖民者的豪華巨宅、灣仔春園街陪宿水手的鹹水妹妓寨安然無事，姜俠魂曾經暗自許願臨走那晚將放一把火把這罪惡之地燒得精光的願望，並沒得逞。

　　持第四種說法的認為那晚姜俠魂既沒攀上繩索偷入洋船飄流海面追尋父兄，也沒加入海盜集團打劫英國船隻，更不可能按址投奔革命同志，後來廣州起義失敗和陸皓東一起犧牲成仁。

　　持這種說法的是按照姜俠魂的農民出身來推測，認為他缺乏飄洋冒險的膽識，也不易與出沒無定的海盜拉上線，至於革命志士、國家大義，對一介農民而言，也嫌太過高深。合乎姜俠魂出路的，持第四種說法的認為他最後被黑社會吸收，成為三合會的會員之一。他們還繪聲繪影的描述他入會的前後過程：

　　碼頭戴笠帽的黑影正是三合會的跑腿，行話稱「草鞋」，以借火點煙開始和姜俠魂搭訕，閒談香港見聞：

　　「這位兄弟，你別看現在碼頭風平浪靜，呵，不太平的時候可熱鬧咧！」

　　他說的是一八八四年中法戰爭爆發後，香港人反法情緒高漲，船塢工人拒絕維修、油漆法國郵船，艇戶與運貨工人一看來了法國船，便齊聲大叫：「打倒法國鬼，唔同拒卸貨！」

　　港英當局明顯偏袒法國侵略者，孤拔抵港時，受到鳴禮炮的禮遇，派火船二艘，附載巡差多名，守衛通宵保護。但對不接受法國人僱用搬運的艇戶卻被控違反法律，罰款逮捕之外又吊銷行船執照。

　　「被抓的落貨工人家屬找到了亞媽──那時還沒拜他作亞媽──這位兄弟，看你碼頭也走過不少，聽說過亞媽『歪嘴皇帝』吧？」草鞋向姜俠魂解釋三合會把首領尊稱亞媽，接下又說：

　　「亞媽並不是真的歪嘴，只是一個代號。其實他好靚仔，東莞人士，母親是跌打醫生，亞媽從小練武，擅使一對『倀雞腳』，南方武術鼎鼎大名的。我們兄弟爭堂口打架掛綵，找他母親醫。知道他讀過番書，會講鬼佬話，這次卸貨工人出了事，請他到差館交涉，結果兄弟們聽他的話，團結起來罷工，大叫『明日開工的是衰仔！』整個香港港口停頓了，兄弟跪地拜他做亞媽當首領。」

　　持第四種說法的有目擊者為證：說是姜俠魂聽得入神，和黑影愈靠愈近，最後兩個頭碰在一起密談到天色泛白。

　　數天之後，草鞋問姜俠魂是否願意「登壇演戲」，被問的倒抽一口冷氣，連退三步。難道又要他加入另一個戲班？他就是不願在戲台上花拳繡腿，幹那沒出息的營生，才跟了草鞋準備大展手腳來個假戲真做，後來經草鞋說明，才知道是句江湖隱語，要他去拜會亞媽，加入三合會。

　　姜俠魂由引見者（隱語舅父）帶路，經過三重門，每一門都有二人持刀作八字形，最後一道，姜俠魂被按倒在地，赤身披髮匍匐而入。亞媽內穿白衣，外裹紅幘服，坐於壇旁，壇正中一個大米斗，斗上插五色旗，上寫「彪壽合和同」。姜俠魂跪伏拜大鬥，念三十六咒，發三十誓，割指血盟，受隱語、三角符，符內寫「參天宏化」四字。姜俠魂髮辮繫兩線，辮結一圈，完成入會儀式。從頭到尾，他沒有膽子抬起眼皮正視亞媽一眼，他的視線與壇前掛的「秉正除奸」平行，這四個字成了他日後作為的圭臬。

　　目擊者指天咒地發誓，孫中山先生從事革命的史丹頓街十三號，姜俠魂不止一次秘密出入，有時相伴的是那個到戲班後台探班的神秘中年人，有時是夜裡也戴了頂笠帽，垂下黑布罩簾、灣仔碼頭借火的那個黑衣人。

　　歷史記載，廣州起義遇難的同志，三合會的會員占的比例相當可觀。由此推論姜俠魂極可能既是革命者又是三合會的成員，身分雙重。因此持第三說和第四說的其實可歸納為一種說法，而且可能是比較可靠的。

　　對於姜俠魂日後混跡香港的下場，也是眾說紛紜。一說他在重陽節打扮成肩挑背負的海鮮乾貨商販，混入港人回歸掃墓的行列，企圖押運槍械闖關，結果革命黨人謀事不密，被香港殖民政府出賣，向兩廣總督告密，這次起義沒發動就被鎮壓下去。姜俠魂和他的革命同志所攜帶的槍械在廣州海關被查出扣留，四十多人被捕下獄，滿清當局由於恐懼，對這批謀反的「逆賊」深惡痛絕，搬出最殘忍的刑法輪流施刑逼供，傳說姜俠魂至死不屈。

　　另一種說法他也是在殘酷的拷刑下喪命。地點從廣州大牢換成香港刑拷犯人的大笪地──華人聞之喪膽稱為十王殿──罪名從反清變成反英，施刑者是被姜俠魂斥為走狗的同胞，刑具是九股粗麻繩束在一起的煤油浸漬過的鞭子，一鞭下去就會有九條傷痕的「九尾貓」。行刑那天，姜俠魂自己拿著刑具，從域多利監獄出發遊街示眾，至上環大笪地被捆綁燈柱，剝去上衣，一鞭抽打下去，皮開肉綻。一般精壯犯人不能忍受三鞭便暈厥在地，但姜俠魂挨了五六鞭，咬緊鋼牙，不吭一聲。

　　至於他如何觸犯殖民政府，冤死九尾貓毒鞭之下，這得追述姜俠魂加入三合會後的所作所為：他入會後第一件差事，是夥同會友到街上貼告示，警告華人如不見悔改，繼續和英國鬼做生意，賣糧食給英國商人，這類走狗奸商鄉下祖屋難保，將被縱火燒屋捉拿鄉下親戚以示懲罰。

　　大街小巷貼了又撕、撕了又貼的告示的確起了嚇阻作用，營利的商人可以不把民族意識放在稱米的天秤上，但一威脅到祖產親人，便不敢不從了。唯獨有一徐姓商人所開的辦館繼續供應英人船上的糧食，廣州三合會黨徒已燒燬了他一間店，這人仍唯利是圖，在中環開了一家麵包店，顧客全是英人。傳聞姜俠魂買通麵包店打工的同鄉，在麵包內放砒霜，結果中毒的四百多人，港督夫婦也在其內，徐姓商人一家吃了也嘔吐中毒。麵包放毒事件震動了全港英籍人士，逮捕了五十一名工人，查不出徐氏蓄意放毒的證據，最後港督將他一家人遞解出境，他怕回香山老家，反英情緒高漲的鄉人不放過他，只好舉家逃到安南落戶。

　　五十一名工人後來八名涉嫌被控，其中姜俠魂的同鄉不堪苦刑，供出了他，導致姜俠魂的下場。持這種說法的搖頭感嘆，很為姜俠魂不值，為的是後來化驗出來，每四磅麵包含有百分之零點九二的砒霜，毒下得太重，吃下去的全又嘔出來，四百多人中沒一人中毒而亡，卻平白賠了姜俠魂鐵骨錚錚一條好漢。死時還不到二十四歲。

　　也許說故事的人不願他們心目中的英雄無聲無息地死在統治者鞭子下，他們穿鑿附會把另一件反英事跡也算到姜俠魂頭上，說在毒麵包案之前，他曾經通過一位站崗的哨兵，把三合會一份密件送給山頂殖民者的華人管家，願意出五萬大元購買撫華道（相當於政務司）高和爾貪官的人頭。

　　歷史上確有此記載，「英國國會文書」第二輯第四十三卷第二二二三號中，收錄一封「陳芝廷給陳桂藉的信」。陳芝廷是新安縣的舉人，與其兄陳桂藉負責抗英工作，送密信給香港的地保和看管英人房屋的華人，以五百大元和六品官職為代價，購買英國貪官高和爾和警務處長威廉堅的人頭，信上說：「汝等必獲夷人信任，入其屋而不遭致懷疑，是以可趁其不備，出其不意，猝然下手──如需船載協助，務請通知於我──」

　　四

　　後來黃得雲還見過姜俠魂一面，時間是紅棉花落時，地點是上環的西營盤一條暗巷口，他出去「做世界」時。黃得雲心中也不完全確定那個幫會打扮，右耳戴圈披短襖綵帶藍襪，腳下穿銳屣，手握凶刀的游盜和戲台上雄姿英挺紮靠的武生會是同一個人。

　　優天影粵劇團循珠江逆流而上回廣州的隔天清晨，黃得雲在宵禁解除後，拎了細軟箱籠趕到大王廟前的戲棚投奔姜俠魂，迎接她的是昨夜未熄盡的灶火餘燼，戲台拆走的空地，祭白虎扔生豬肉的地方，寸草不生禿了一塊，令黃得雲觸目驚心。八天前的下午，她像平日一樣，由傭婦阿梅陪侍來大王廟燒香，祈禱神明保佑她半月前一去不復返的異國情人。黃得雲握著香，不經意的回過頭，茅草頂的戲棚由空而降變魔術似的矗立眼前，給她無限驚喜。僅止一夜工夫，戲棚連同她來投奔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和出現一樣突然。

　　黃得雲立在空蕩的廟場，覺得一無所有。她不願也不能夠就此罷休，優天影粵劇團搭船從廣州下來一趟不容易，不可能才演那麼幾天戲，就沿珠江上游回去。劇團一定還在香港，應另一角落的大廟邀請繼續演神功戲去了。小時候東莞鄉下，天后廟戲演完了，黃得雲穿上新衣給舅舅接到城南城隍廟看同一班戲，那兒街口小販的杏仁餅、糖金桔特別好吃。

　　一手一隻，黃得雲拎起箱籠，開始了以後幾日不眠不休找尋優天影粵劇團的下落。離開大王廟，她來到上環荷里活道的文武廟，拉住廣場廟祝拄著竹掃帚打掃的手，問他可見過優天影粵劇團英勇的武生姜俠魂。

　　廟祝悻悻拂落黃得雲的手。

　　「你這婦人眼睛生瘡？沒見戲台拆了？」

　　瘟疫最嚴重的太平山街的觀音廟，最早從佛山請來祖廟的戲班來演戲消災，戲棚搭在疫屋焚毀後的焦土上，看戲的人潮出乎意料之外的躍踴，每晚站在瓦礫堆中看戲直至夜深，優天影粵劇團在黃得雲找來的前兩晚回去了。

　　「當晚演完戲當晚回佛山，原船下來原船回去。」觀音廟的廟祝耳朵聾，睜著眼白多的眼睛咕噥。

　　黃得雲跨過門檻，進入廟殿，雙膝落地跪倒，祈求盤坐於蓮花座上，一手拎插柳枝小瓶，一手捏指作彈指狀的觀音保佑，廣結人間緣，撮合她和姜俠魂，她又誠心誠意求了支籤，廟祝翻著眼白給她解籤：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黃得雲只是不信。她一手一隻箱籠找到銅鑼灣的天后廟，廟場空蕩蕩的，只留下戲棚拆走後一地的狼藉。酬神消災已近尾聲，黃得雲只顧向北角的方向走去，路過避風塘那棵水上人家預測天氣的紅棉樹──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答應來春帶史密斯來欣賞花開的紅棉樹──她也毫無所覺。沿著海傍磕磕碰碰來到阿公岩，遠遠一陣鑼鼓聲令她精神振奮，海面漁船上有一支樂隊，額頭綁黃帶的漁民，一邊一個敲擊繪漆的巨大皮鼓，各色三角彩旗飛揚，空氣浮散濃濃的香火味，充滿神誕的氣氛。這一帶漁民崇拜的譚公，瘟疫期間顯靈，附身一個年長的漁民身上，活譚公率領舞獅隊到各疫區消除瘟疫立了大功，躲過瘟神的人們從各角落前來燒香向譚公叩頭謝恩，香火裊裊至今不歇。

　　黃得雲被朝聖的信徒擁到壇前，香爐濃烈的香火嗆得她轉不過氣來，煙香薰黑了她的眼眉，她一手抱住一隻箱籠，拚盡所有的力氣擠出人潮，已是精疲力盡滿頭香灰。

　　她仍舊不肯放棄。

　　攀越黃泥涌村的山谷，過了大潭灣，黃得雲風塵僕僕跋涉通往赤柱的漁村。繞過一座黃土山丘，前面視界豁然開朗，腳下南海碧波無涯，黃得雲以為來到天涯海角。赤柱黃麻村海邊的天后廟是她最後的希望。漁民選了風水寶地，在形狀如螃蟹的赤柱半島頂端蓋廟供奉天后娘娘，黃得雲立在懸崖，極目望去隔海灣的神廟，她的最後的希望，連日來不眠不休東奔西走的疲倦，沿著她拎箱籠的手臂升上來，黃得雲凝望波光如鏡的南中國海，不懂自己怎會陷到這個地步。

　　遠遠地，從赤柱的方向響起小馬車的的噠噠聲，朝黃得雲駛過來，聖約翰教堂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和去年一樣，親自駕著小馬車，遊說漁村正在醃鹹魚的母親送她們的女兒上學識字，她剛為般含道自設的學校春季班招募新生回來。艾米麗迎著吹拂的海風，揚著頭，對她的教育事業前景充滿了信心。雖然和她一起工作的幾個女傳教士苦口婆心，一再勸求她不能操勞過度，西營盤專醫英國人的安德森醫生也警告她，如果艾米麗不立即休息調養，她的惡性貧血很快就會惡化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艾米麗已經暈倒過幾次，她慶幸當時旁邊沒有人，最近一次，她半夜從辦公桌起身，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悠悠醒轉，回復神智後她掙扎起身，翻開《聖經．路加福音》，觸目的是耶穌在先知以賽亞的經卷寫下：

　　主的靈臨了我

　　因為他揀選了我

　　要我向貧窮的人傳佳音──

　　艾米麗沒敢把她的心絞痛告訴安德生醫生，半夜從睡夢中醒來，胸悶氣急，她感到心律失常怦怦顫動，灌氣一樣膨脹，心臟腫大到壓得她動彈不得，然後是被撕扯裂開的徹骨劇痛。艾米麗閉緊眼睛，以為蒙主榮召升天堂去了。

　　小馬車轉過土丘，荒郊野嶺突然出現素衣長服的艾米麗，要不是她灰眼高鼻，黃得雲真要以為南海觀音從天而降，她將雙手合十原地下跪匍匐膜拜，祈求觀音指點姜俠魂下落，保佑他平安。

　　小馬車上的艾米麗帶著困惑打量懸崖邊這位裝束古怪的女人；半隻臉沾滿香灰，腳下兩隻裝得滿滿的、看起來不輕的箱籠。她應該是在趕路，而非跳海輕生。艾米麗舒了口氣。

　　亞當．史密斯生命中的兩個女人，就在這樣的場合相遇，彼此擦身而過，不知道對方的身分。目送黃得雲拎起箱籠，磕磕碰碰向赤柱的方向走去，艾米麗雙手合十，祈禱上帝給她指點迷津。

　　日落前，黃得雲趕到赤柱黃麻村的天后廟，廟場冷冷清清，廟內紅漆木架懸掛的銅鐘皮鼓靜寂無聲。傳說出名的海盜首領張保仔出沒赤柱，以這對鐘鼓聯絡他的船隻同夥。張保仔被清兵招降後，村民把它們供奉廟中，晨鐘暮鼓延用至今。

　　天后娘娘層層簾幕的塑像上方，牆壁掛了一張老虎皮，斑紋被香煙薰黑了，模糊不可辨。這隻出沒叢林的老虎被赤柱村民全力生擒剝了皮，獻給他們崇敬的天后娘娘，黃得雲跪倒壇前，虎皮仍在，她的伏虎的英雄不知去向。

　　五

　　她的最後的希望幻滅了。

　　黃得雲不記得她是怎樣翻山越嶺，走原來的村路從赤柱回到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她只記得靠在天后娘娘面前悶聲飲泣。重新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覆蓋身上的是重新鋪回去的那床英呢毛氈。唐樓風情依舊，那把斷了弦的三弦倚著玫瑰椅，牆角紅漆小神龕點著香，窗前飄著她從春園街買來的泊來洋花布窗簾，但不知窗外的天是上午或黃昏。

　　黃得雲霍地坐起身，那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她連日不休不眠走遍各個角落大廟找尋姜俠魂的蹤跡，會不會只是夢中出現的情景？那晚看完夜戲，她決定夤夜出走投奔戲班，翻箱倒櫃收拾得很是匆忙，宵禁炮聲一響，她當晚沒能走成，胡亂的睡了半夜，清晨拎了兩隻箱籠離開，留下一屋的狼藉，難道那也是夢？她還記得走過衣物丟棄的地上，有如腳下涉水而過一樣的感覺。

　　探頭一看，床前紅磚地乾乾淨淨，兩隻箱籠也不見了，黃得雲慌忙下床，在原來置放的地方找到它們，打開一看，裡面空空的，更證實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細軟衣物全部折疊得整整齊齊，分層擺放五斗櫃，像平日一樣。黃得雲抓住空了的箱籠邊緣，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在哪兒？盒裡藏了她全部的體己私蓄。這不是夢。黃得雲這一刻完全清醒了，她記得臨出走時，她把這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挾在腋下，走到後邊柴房把依然熟睡的傭婦阿梅反鎖在裡頭。黃得雲的出走完全瞞著阿梅進行，她怕萬一行蹤敗露，阿梅向亞當．史密斯揭發她捲逃的罪行，派警察來抓她，等她破門而出，黃得雲心想自己早已在回廣州的海面上了。

　　她的烏漆描金鳳皮盒。她已經一無所有。兩個男人：亞當．史密斯和姜俠魂都棄她而去，她不能再失去那隻賴以存活的皮盒。黃得雲像那個捲逃的晚上一樣，翻箱倒櫃淘空所有一切，扯掉彈簧床上的毛氈、被單、枕頭下，哪來皮盒的蹤影，連床下也不放過。沒有。僅剩那個地方了，那個最最隱密除了她沒有第二人知道，黑暗的角落一塊鬆動的磚頭，除了黃得雲，不會有第二個人曉得。她匍匐過去，扳開那塊只有她知道的磚頭，伸手往裡一掏，碰觸到硬物，皮革上漆那種沙沙的感覺。她抖著手捧出來，不敢立即打開皮盒，拿在手中掂了掂，回想珠寶玉簪盛放盒裡的重量。

　　黃得雲自此和知道她全部秘密的傭婦阿梅結了仇。

　　同是出身貧家，阿梅不具黃得雲的姿色，人口販子給她另一條出路──賣到黃泥涌村富室當婢女。她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從一有意識開始，她就是赤足捧著洗臉水立在床帳前，伺候三姨太起床。從那一天起，她打扇、捶骨、奉茶、下廚操作，無一刻停息。稍一不順三姨太的心，施予她的懲罰輕則罰跪，重則綁立床柱前，不讓吃拉，用破布塞住嘴，不許她哭出聲。

　　有年大冷天，阿梅赤腳立在溢出寒氣的紅磚地，替三姨太捶肩骨，天冷衣單一雙長滿凍瘡的手抖索得厲害，不聽使喚。捶慢了，三姨太轉身一巴掌，握在懷中取暖的鏤花銅手爐一揮，連同爐中燒得正旺的炭火擊中阿梅的額頭，血嘩嘩流了滿臉。凝住後結成疤，蜿蜒像隻蜷曲的蜈蚣爬在額頭。破相後的阿梅，雖然皮色還算白淨，卻賣不出去給人作妾，主人損失一筆賣身錢於心不甘，更百般虐待，拿燒紅的火鉗烙她的瘦背，沸騰滾水罩頭潑淋下去，燙得皮開肉裂。

　　阿梅不堪其苦，黑夜逃走，躲在快活谷墳場鐵門下被警察截獲，送到華民政策司等待發落。她到成合坊的唐樓侍候黃得雲之前，曾經在跑馬地一個靠販賣鴉片致富的大班家養的情婦家幫傭，不出半年，那個和黃得雲同樣出身擺花街青樓的妓女，不知是自己輕生吞了鴉片，還是被灌，死得不明不白。大班讓阿梅拎了包袱翻過一個小丘來見亞當．史密斯。她在成合坊唐樓古井旁的柴房找到棲身之處。為了感激收容之恩，她侍候史密斯尤其周到，白天下廚調製點心酒菜，夜晚奉茶打扇無微不至。

　　黃得雲本能的提防她，不讓阿梅向史密斯獻不必要的慇勤，自己穿舊的衣褲寧願拿剪刀絞了，也不給她穿，只丟些素色粗布，把其實沒大黃得雲幾歲的阿梅打扮成灰撲撲的老婦，背後拖了條長辮，像順德「梳起」不嫁終生為傭的女僕。

　　黃得雲鎖上門，在床上攤開皮盒內的珠飾玉簪，仔仔細細一支支一件件清點了三遍，與記憶中爛熟於心的各個形狀逐一對照，結果是令她不敢相信的一隻不缺、一件不少。阿梅使她困惑。黃得雲告訴自己不能對她就此罷休──這個知道她全部秘密的女傭。

　　雙手交纏，黃得雲琢磨如何對付下一分鐘可能出賣她的傭婦。她已經處在下風，她必須行動。奇異的現象發生了，她的肚腹痙攣的顫動了一下，女性天生的直覺告訴她：她懷孕了。最後的一夜，史密斯滿口酒臭罵她是黃色婊子，一邊向她的臉吐口水輕蔑她──比妓女還不如的那個她最最想忘記的恥辱的一夜，他在她的腹中留下了生命。

　　黃得雲撫著她依然扁平的肚腹，告訴自己是不可能的。十五歲給她擺房開苞的是個舉止粗糙的捐官，妓院的姊妹們形容，第一次像是二三十管針一起扎在肉裡，是開腹剖膛的痛。隔天早晨她全身痙攣躺在血污之中，恨不得就此不再醒來。風月場中打滾見多識廣的寮口嫂告訴她，妓女如果不在頭三個客人身上受孕，她從此可斷了生養的念頭，三精成一毒，子宮受毒害，孕育不了生命。

　　仰天躺在南唐館的閣樓，黃得雲閉緊眼睛，聽任一個個不同國籍、面目模糊的鬼佬騎在她上面，暗自祈願，最好其中特別精壯的一隻蹂躪到她一口氣透不過來，了斷她前生欠下的債。可惜黃得雲沒這般幸運。

　　見多識廣的寮口嫂讓她把十隻手指往後拗成弧型，摸出黃得雲一身肉柔骨軟，嘆了口氣：「得雲，認命吧！你天生注定吃這行飯的！骨頭軟，比較不痛，吃的苦少些！」

　　黃得雲的軟骨輕軀逃不過風月老手的一雙手，把她整個人捲成一粒肉球，轉過來拗過去遷就自己，碰到這類食人獸，不急不徐細嚼慢嚥享受到盡，黃得雲灰白著臉，連求饒都出不了聲氣。

　　懷孕後的黃得雲為了怕動胎氣，整天躺在床上，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放在枕下寸步不離。每天無事，點數盒中的珠飾玉簪，一支支一件件全是靠她的身體換來的。回想墮入風塵的夜夜苦情，黃得雲喉頭滿了，一聲哽咽，眼中卻無清淚。亞當．史密斯顫顫的爬上她妓女的床，這個猶不更事離家背井的遊子，長著細細金毛白色的身體像水裡撈起一樣，黃得雲舐著他汗溼的頭臉，腥鹹的味道使她想到海中的白浪。她浮沉海中，過往嫖客在她身上留下的穢物被一波又一波溫柔的浪花滌盡了。

　　她相信她得到了愛情。

　　黃得雲苦悶的翻了一個身，她的生活就是一張床。擺花街南唐館閣樓，那張在史密斯之前任何男人都可以上去睡的那張床，換到跑馬地成合坊這張拍賣行買來的四根銅柱彈簧床，專注對著史密斯一個人，她的生活的全部內容還是一張床。即使黃得雲真的跟了戲班，與武生姜俠魂並頭交頸而睡，搭地鋪的戲台也不過是一張大床。這些她睡過或所嚮往的床交織著痛苦與甜蜜的記憶，枕邊鬢邊柔情蜜意早已了無痕跡。她眼睜睜記住最後那一晚，史密斯綠色的眼睛野獸一樣吞噬她似的俯向她，粗暴的侮辱她。黃得雲受到的凌辱懲罰將不僅止於此，他在她的肚子裡刻劃的印痕將跟隨她走完這一生。

　　她被困在床上，聽任記憶凌遲。

　　唯一可供她出氣的，就只有柴房裡的傭婦阿梅。妊娠初期的反應使她顛寒作熱，終日不得安寧。黃得雲坐臥床上支使傭婦，手中的錫湯匙噹噹敲打最靠近她的銅床柱，金屬繚繞的顫音一縷縷穿牆透壁響到廚房，聽到阿梅耳裡無異是她的催命鈴。每次膝蓋顫抖，步履艱難地走出門廊，她都以為再也不會活著回到柴房去了。床上那個或坐或躺披頭散髮的凶神惡煞挖空心思想出種種虐待她的毒計。她的一切行事作為沒有一樣順遂黃得雲的心，湯水不是太苦鹹，便是寡淡無味，連洗鍋水不如，端起碗照準阿梅潑過去，淋了一身熱湯，還不許躲閃，更不得走開。凶神惡煞眉毛剔豎，命令熱湯淋身的阿梅上前，拉過她的長辮抓在左手，揚起籐鞭就是一陣揮打。

　　臥床無聊，黃得雲以虐待傭婦取樂自己，黃泥涌三姨太的諸般惡毒行徑在阿梅驚懼的眼底復活。不奴役她時，便喝斥到後面古井邊，搬來那塊洗衣的石板，頂在頭上罰跪，沒經允許不准放下。那天黃昏阿梅又在受罪頂石板，突然從窗外箭一樣射進一個黑色物體，嚇得黃得雲雙肩聳跳。是一隻襤褸的烏鴉，牠不偏不倚降落阿梅的左肩，張嘴對住阿梅的耳朵難聽的聒噪，似乎來報什麼音訊似的。壓著石塊無法動彈的阿梅，手一托，張翅聒噪的烏鴉立即安靜下來，受催眠似的憩息她跪著的腿上，漆烏的毛色，在唐樓向晚的天色裡，泛出怵人的寒光。

　　洗浴時，黃得雲發現大腿一塊淤血紫瘢，被鳥嘴啄的一樣，卻又毫無疼痛的感覺，不僅幾天不退還有擴散的跡象。她開始疑心阿梅害她，先招來烏鴉嚇她，又唸咒叫小鬼趁她睡覺時捏她，把她大腿捏得青一塊紫一塊。黃得雲又怕又恨，也顧不得躺床安胎，踢開後面阿梅住的柴房，大肆搜了半天，認定傭婦施行邪術害她，結果一無所獲。為了洩恨，揮動籐條又是一頓毒打，鞭下如雨，被打得雙手護住頭臉被逼到井邊，無處躲藏。黃得雲意猶未盡，亂鞭罩頭急揮。阿梅忍受不了鞭撻，雙手從護住的額頭移開，露出額上的疤痕──形狀酷似趴伏的蜈蚣。秘密被發現了，阿梅蓄著比一般女人厚密的劉海遮掩黃泥涌三姨太銅手爐擊傷的疤痕，看在黃得雲懷孕後扭曲的眼睛，是邪惡巫術的象徵。

　　就在這古井旁，她看過不止一次阿梅狀至恐怖的發作，每次總是轟隆一聲，阿梅滑跤摔倒了，並不胖大的她，倒地的聲音轟響井邊。她瞎子一樣瞪眼，瞳孔固定動也不動，脖頸忽地伸直拉長，像表演杖頭木偶，線一拉，木頭頸子強直一伸，一下長出好幾吋，嚇壞了人。然後頭扭到一側，手腳漸漸彎曲，痙攣的抽搐──

　　去看灣仔春園街永春堂的老中醫，長鬚飄飄的老中醫先把蓄養足足半尺長，灰中帶黃的指甲一隻隻安放台案，然後運筆開藥方，診斷是癲癇症，忌鹽鹹。老中醫夥同阿梅來騙她，黃得雲這下心領神會了，邪惡的阿梅在等待機會發作加害於她，她逮到報仇的時機了，趁黃得雲人單勢薄，沒有史密斯撐腰，隨時可下手報復她對她無休止的虐待。

　　黃得雲踢開阿梅的柴門，醃鹹菜的瓦罐逸出一股酸臭，混合屋樑底下一掛掛鹹魚乾的腥味。阿梅坐在竹床，全身腫得像隻吹氣的皮袋，一手抓住一根苦鹹的鹹菜放到嘴裡咬，她的皮膚晶亮晶亮，額頭那隻蜈蚣似乎活了起來，張牙舞爪向她飛撲過來。

　　最後黃得雲看到那隻襤褸的烏鴉，牠停在阿梅的左肩，和那個黃昏一樣──

　　她和一個會施法術的妖魔同住屋簷下，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肚腹一陣騷動，好像那隻蜈蚣在她裡面翻騰，硬要往她的喉頭竄上來。黃得雲擋不住，哇一聲大吐，成串肚腸都快拉扯出來一樣的拚命嘔吐。她相信她的死期近了。

第五章　重回青樓

　　一

　　黃得雲在紅棉花落的時節見了姜俠魂一面，時間是暮春乍暖還寒的一個星期日午後，地點是上環的西營盤一條暗巷口，他出去「做世界」時。三合會和別的堂口為爭街市攤位發生械鬥，從暗巷底忽地閃出一個短襖綵帶的兄弟，姜俠魂揚聲問姓，對方支吾，無法以幫會隱語暗號對答，他便知是敵人差遣街頭散匪游盜假冒前來探路。姜俠魂揚聲以三合會的隱語試探：問三乘八等於二十幾。對方無以作答，被識破身分，拔腳快步跑出巷口，姜俠魂劍一樣竄出追趕，剛巧與路過巷口的女人撞了個滿懷。

　　被撞的正是黃得雲，她從懷中抬起頭，雙手抱住肚皮哎叫一聲，認出右耳戴圈、腳著藍襪銳屣的漢子正是她幾個月前不眠不休找尋的姜俠魂。被認出的對這女人看了一眼，絲毫不記得在哪裡見過她。優天影粵劇團武生花拳繡腿的日子，對現時這位江湖好漢來說，是一個難堪的片斷，幸虧短暫，早已摒棄在他的記憶之外。自從歃血為盟發三十六誓登壇入會後，他久已不近女色。

　　也難怪姜俠魂勾不起任何記憶，眼前這個雲鬢不整、頭臉衫裙沾滿灰土、肚腹微聳的邋遢孕婦，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她和戲棚後台臘月小陽春暖融融的黃昏，由傭婦阿梅捧了個紅漆食盒陪侍，那個長裙曳地，脂粉艷光的美人聯想在一起。臨走前，美人繡花手絹遮面，含情的眼睛向紅棉樹下的他秋波一轉，姜俠魂的心漾了一下。他倚樹等她，算準了她會回來。黃得雲的確回來過，可惜遲了，紅棉樹下人去樹在，兩人就這麼錯過了。

　　姜俠魂推開被撞的女人，跳步追逐他的敵人去了。黃得雲按了按被撞痛的肩，愣住了，一下回不過神來。是他吧？從他懷中抬起頭的瞬間，黃得雲看到那雙眼角上吊插入兩鬢，曾經令她夢魂牽繫的單眼皮的眼睛，她顫慄了，就是這雙眼睛──她沒想到單眼皮的男人會是這樣性感──使她三個月前，捲逃體己私蓄，踏遍香港各角落的廟宇，投奔優天影粵劇班，追隨那對眼睛而去。三個月後再面對時，單眼皮上伶人上妝的那一抹古紅油彩被抹拭了，眼睛露出暴戾的凶光。黃得雲疑惑了。眼前這耳朵戴了銅圈的漢子，和戲台上伏虎的正義英雄會是同一個人？她手拎箱籠，風塵僕僕遍尋不獲的優天影粵劇團武生姜俠魂？

　　三個月前的那個黃昏，她拎著箱籠從赤柱天后廟失望而歸，回到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突然之間，她的肚腹起了一陣奇異的騷動。就在證實自己懷了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的孩子的那一刻，伶人姜俠魂的影像完全從黃得雲心中抹去，不留一絲一毫的痕跡，好像從頭到尾這個人根本沒存在過似的。

　　黃得雲目送那迅速消逝的背影，她不管剛才擦肩而過的那個人是不是姜俠魂，她已經找到了新的生命的中心──為她腹中骨血找尋依靠。捧著逐漸明顯的肚腹，黃得雲又一次走在路上穿街走巷找尋棄她而去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過去半個多月以來，她足跡踏遍半個香港，逢人便問潔淨局那個戴鋼盔、白手套率領手下洗太平地的英國人在哪裡。被擋住的路人當她是瘋婆子，不願搭理。

　　黃得雲不肯就此罷休，她一路走一路苦思回想昔日閒談中，史密斯話中的蛛絲馬跡，記起他住的半山官舍可聽到纜車打鈴的聲音，心中豁然開朗，截住迎面走來的路人，詢問紅棉道山頂纜車站的方向。

　　她四處奔走找尋纜車站，今天已是第四天，仍舊逢人便詢問紅棉道的山頂纜車站，一邊更側著耳朵傾聽纜車打鈴的聲音。史密斯告訴過她：纜車每到一站之前，必先打鈴。停站時，駕駛員把兩片長刀似的剎車器往後一扳，咯吱一聲，車身戛然而止，乘客一個個往後仰，筆直地停在半山腰間，驚險又刺激，從史密斯口中，她打聽出她情人住在半山一棟兩層的樓房，纜車第二站下來穿過樹叢，便可看到他漆成湖綠色的家，二樓有個大陽台，天氣好的時候，史密斯形容，立在陽台極目望去，維多利亞海港對面的九龍，山巒起伏。

　　「看那山的折疊形狀，你會知道九龍這地名的由來了。」

　　史密斯說到他家的客廳，擁擠著前任住戶從公家倉庫搬來的傢具，堆得滿坑滿谷，他很少在客廳逗留。整棟樓房比較特別的是二樓臥室，他把彈簧床面對海的方向，打開防濕氣滲透的百葉窗。早晨陽光越過門框，爬到床上，一寸寸從他腳趾往上照。他好像曾經頑皮的形容那種感覺：什麼就如同躺在沙灘裡，細沙從腳趾一路覆蓋上來似的──

　　黃得雲對這些用語似懂非懂，任他咕嘰自語。史密斯更透露他有裸睡的習慣，黃得雲拿手指刮他的臉羞他，那時兩人剛剛初識情意正濃，黃得雲對情人高不可攀的半山住家滿心好奇，她擁著枕上情人栗色鬈髮的頭，央求史密斯一遍又一遍敘述形容家中的擺設，連走廊盡處、樓梯轉角的盆景都不漏過。黃得雲把樓房的外貌也牢記於心，一想到它，心中踏實，好像自己也住在其間，是她的家似的。

　　夜裡她在唐樓燈下排字花，消磨史密斯出現之前的時光。黃得雲手中抓著牌，眼前浮現半山那棟二層的樓房，湖綠色的外牆在黑夜籠罩下看不清漆的顏色，客廳壁爐火光搖曳，她的情人按照英國上等人的規矩，換過晚飯的禮服施施然從穿衣室步下樓梯，肩上披了條雪白餐巾的男管家阿福垂手恭立餐桌旁，拉開主餐椅侍候主人坐下，點上銀燭台的洋蠟燭，然後退到餐廳門後靜候召喚。史密斯扯了一下束得太緊的領結，輕咳一聲，門後的阿福接過廚子傳來盤中的湯，小心翼翼端到主人面前，史密斯於是對著燭光就餐。

　　對他盤踞可容納十二個人的大餐桌，獨自一人據案而食，黃得雲認為理所當然，即使她自己入住這棟政府官員府邸──黃得雲明知是不可能的非分之想，但克制不住想像如果置身其間，她的位置應該在哪裡？正襟危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和史密斯遙遙相對，當她的女主人？喔，不，她可沒這福份。那麼，搬張凳子，坐在史密斯背後，侍候他進食？照從前水坑口妓寨飲宴開筵的規矩，應召的妓女坐在客人背後侍候。不，這成何體統，堂堂官員大宅，哪容許那種調笑輕狂。閨房關起門來胡鬧是一回事，出得廳堂，在僕人面前，則必須肅目端凝，擺出架勢來。

　　全是癡心妄想。

　　「山頂纜車站在紅棉道。」一個包了紫紅纏頭的印度人回答黃得雲。正待開口詢問紅棉道的方位，腰間皮帶荷了槍的警察在一旁踱步巡邏，斜過肩膀凶眼瞪她，嚇得黃得雲拔腳混入西營盤的街市，漫無目的亂走。

　　二

　　黃得雲朝思暮想要找的人此時正在花園道聖約翰大教堂內，垂頭跪在十字架前深深懺悔。禮拜已近尾聲，風琴鳴奏聖樂，陽光自彩色玻璃射入，金光閃閃，史密斯心中禱念，但願金光化做天使，拍著白色的翅膀隨著聖樂下降，把他挾在翅翼下飛走升天，遠離人世間一切憂煩糾葛。

　　他記起小時候在布萊敦的家鄉小教堂做禮拜，高大的銀燭台點著白蠟燭，火光閃閃，十字架上的耶穌遠不可企及，母親讓他合掌跪在長凳上，牧師從聖爵取出白色的聖餅，他伸出嘴唇去接。這是救世主的身體。母親不止一次帶領他讀聖經，經書上這樣說：

　　「耶穌拿過餅來，祝了福，就擘開遞給門徒說，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

　　史密斯含著聖餅，害怕把救世主吞到肚子裡。小安妮穿著做禮拜的白紗裙，從長凳那邊側臉看到他的窘相，掩嘴偷笑。

　　「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他們都喝了。耶穌說，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

　　耶穌的血洗清我們的罪，使我們漂白如雪。他的信教虔誠的母親告訴他。

　　「願上帝在他神聖的慈悲之中，饒恕你所犯的一切過失。」

　　湯瑪士牧師矜憐地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地說。史密斯不敢抬起頭，他怕迎接牧師那雙灰色的、洞悉一切的銳利眼睛。他匍匐聖堂，自覺罪孽已深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懷疑耶穌基督會饒恕他，讓他得到拯救。為了擺脫誘惑，他把下班後的時間排得滿滿的：傍晚離開潔淨局，家也不回直奔般含道孤兒院，引領孩子們讀聖詩，為他們補習英文直至夜深，然後踩著月色，一路數隨身攜帶的念珠，默誦經文回家，臨睡前深吻床頭掛的寶匣，祈求能夠擁有上帝的福祉睡去。

　　遺憾的是，只要稍稍一放鬆提防，敗壞的心魔便趁機潛入，轉念之間，他發現自己夢遊一樣，回到跑馬地成合坊，在黃得雲住的唐樓窗下徘徊。那個盤據情慾的女妖，守候在窗子後的那一邊，引誘他破窗而入，向她投懷送抱。蝴蝶，我的黃色粉蝶，我的永遠的誘惑。月光下，史密斯沒有血色的臉因掙扎而蒼白得像張白紙。在他不願意承認的內心深處，蕩漾著激情的灰燼，只要稍加撩撥，便有復燃之勢，由於分開得太過突然，史密斯來不及嘗到男女之間熱情燃燒過後不可避免的單調疲倦，就生硬地撇下黃得雲而去。他知道窗子的那一邊，他的女人此刻正在半垂的錦帳內，輾轉陡然空曠的大床，情態十足，無可奈何地噬咬兩人合睡過的鴛鴦枕，懶怠梳妝的長髮像匹黑緞半掩胸前，她抹上茉莉花汁的皮膚香滑可口，細細的毛孔張開，等待他去輕憐疼惜。她的淫蕩的、魚一樣的嘴唇向他呢喃。史密斯想像自己又一次趴覆在塗抹茉莉花汁的女體，傾注他積壓的狂暴的熱情，與她扭攪在一起。呵，他的又溫柔又敗壞的妓女！

　　沒有星星的夜空烏雲移動，遮蓋了月亮，史密斯眼前一團漆黑。他無法相信自己墮落、敗德到這個地步。他使島上的殖民者蒙羞。他的上司潔淨局的幫辦溫瑟先生，他帶有英國貴族血統的夫人不是一再強調：英國人必須在這鬱熱、灰塵滾滾的異邦小島維護殖民者的聲望與威嚴，如果有一天，這位帶有貴族血統的夫人識破他的行徑，獲悉史密斯是個宿妓眠娼的浪子，公然在跑馬地租賃唐樓蓄養黃皮膚的娼妓，她會不顧情面的當場下逐客令給他難堪。抑或不動聲色地從他身邊走開去，離他遠遠的，一等宴會結束，掩上門，厲聲的告訴丈夫，以後再也不許那小子踏入她的家門一步。自己紆尊降貴，與出身磨坊主兒子的他平起平坐，已經是香港殖民地才會有的怪現象，達到她容忍的極限。史密斯和有色人種廝混過的身體，坐在她家的絲絨椅，觸摸她的銀餐具，這可萬萬使不得。

　　這是道德的敗壞，與種族階級歧視無關。溫瑟夫人自以為心胸開朗，不存在任何偏見，雖然她心目中優秀的種族，必須和她一樣，外貌藍眼金髮，內在智慧高超。

　　「上帝保佑，但願炎熱的氣候不致把我們的智力消耗盡了。」

　　溫瑟夫人很為自己的開明民主而自豪。特別是當她聽說印度的婆羅門階級絕對不肯從賤民手中接過食物，怕靈魂被玷污。溫瑟夫人除了貼身侍女是從英國帶來的，她僱用華人男女傭僕打理她的家務，服侍她一家人，這令她很自傲。在溫瑟夫人的眼中，中國人就是官場洋奴、鴉片洋行的買辦、灣仔的鹹水妹、她家中的轎夫、園丁，以及擠了一廚房的傭人。英文報上有個美國人投書，建議香港的電車分設座位隔離華洋。溫瑟夫人合上報紙，奇怪投書的美國人怎麼不和她一樣，出入坐轎子，而去擠電車那種公共交通工具，虧他是個白種人。

　　三

　　那晚溫瑟夫婦為倫敦派來聽取瘟疫匯報的菲立浦爵士舉行宴會，席間議論達爾文的進化論，菲立浦爵士接著把話題一轉，說他最痛恨離婚，更以史密斯為例：想想看，他的綠眼珠和東方女人的黑眼珠混合，會生出什麼樣的孩子啊？眼睛灰濛濛，外貌不白不黃，心智像黃種人一樣遲鈍。這種雜婚生下的子女只配給白人統治，當奴隸，菲立浦爵士振振有詞。

　　離開溫瑟家的宴會，回家途中，史密斯覺得自己病了。自從那個晚上開始，他重複做著相同的惡夢：他沉入漆黑如墨的海底，黃得雲塗抹茉莉花汁的裸體滑不留手，她一迴旋，變成一隻形狀恐怖的怪魚，長著四條鰭，像四隻赤裸的手臂，攀來繞去纏住他，把他往下拉，拉到海底最深處，如墨汁的海水使他陷於完全的漆黑之中──

　　此刻他恨不得破窗而入，去懲罰那引誘他下墜、淫慾的化身，他要進去抓過那淫婦烏雲一樣娼妓的頭，狠狠往床柱上撞，撞得砰砰有聲，以之表示對那娼妓的輕賤。最後那次，他半夜踢開唐樓的門，把那淫婦連人帶衣拋到床上，撳住她的脖頸，折斷一樣拗過去，朝她臉上吐口水，發洩他滿腔的怨恨。

　　這還不夠。他必須越窗而入，摧毀他一手建立的後宮──他的中國。史密斯將舉起雙手把一唐樓的紅紗宮燈、飛龍雕刻、青花瓷瓶悉數搗爛成碎片，特別不能忘記砸毀牆角的那座神龕，它日夜點燃紅蠟燭，龕內供奉全身泥塑的偶像，異教徒的神明，湯瑪士牧師口中的魔鬼的偶像。

　　最近史密斯食不下嚥，喉嚨像豎了條硬木塊，一直堵到心窩，令他坐立難安。他懷疑在唐樓吃多了異教徒不潔的食物。這些不懂文明生活的野蠻人，史密斯抱怨，他們動物一樣，殺蛇煮羹，吃千年黑雞蛋、惡臭腐爛的豆腐，把碧綠的青菜醃成紫黑──他被唐樓的一主一僕包圍，以她們的方式來侍候他，她們居然讓他從錫壺喝下燙暖的米酒、文火煲了幾天幾夜的豬肺牛雜湯，嚥下一口口餵到他唇邊燉爛的白木耳，鼻涕一樣噁心的感覺──史密斯叉住咽喉乾嘔。

　　如果聖約翰大教堂的湯瑪士牧師知道他的教民史密斯的處境，他會毫不猶豫地高喊：

　　「火把，孩子，高舉你手中的火把，這一次擲向那魔鬼棲息、靈魂污穢異教徒的巢穴，用火刑燒死那異端的女巫！」

　　那娼妓是巴比倫的大淫婦，聖經上身穿紫色和朱紅色的衣服，騎著一匹七頭十角的獸，她的額上寫著奧秘的謎語。

　　基督教是火的宗教：「耶和華上帝乃是烈火。」聖經舊約的申命記就這麼記載。有歷史以來，基督教燃起火堆用火刑處治異教徒，焚人無數。然而，頗令湯瑪士牧師遺憾的是：在這充滿邪靈異端的孤島上，至今仍未祭起基督教的聖火。

　　去年端午節過後，鼠疫開始從荷里活道蔓延開來，湯瑪士牧師披上神袍，立在聖約翰大教堂的講壇，以他吟詩般飽滿的聲音布道，不無幸災樂禍地宣稱：

　　「災難降臨到他們的頭上來了，已經開始懲罰那些不信主耶穌的異教徒了，他們罪有應得──」

　　他引證《聖經出埃及記》上帝為了打擊異教的法老王，「鼠疫像雨一樣的灑下──」

　　信徒們噤聲了。

　　為了遏止鼠疫，港督羅便臣下令用火焚燒疫區，範圍包括太平山區華人聚居的九如坊、美輪里、芽菜巷、善慶里。港督公告一傳下來，華人拖兒帶女跑到推廣基督教福音的資深教友李提摩太家門口跪成幾排，頭如搗蒜地求他上達民情，乞請政府收回成命。李提摩太奪門而出，直奔花園道牧師的府邸。湯瑪士牧師聽了，灰眼珠一轉，雙手合十感謝天恩。呵，上帝終於回應了我的祈禱，開始懲罰島上這批罪惡滿盈、猶不知悔改的偶像崇拜者。然而，湯瑪士牧師心中直認為上帝未免太厚此薄彼，只用火把焚燒人已搬空的疫屋，算是警告島上不信上帝的華人，這簡直太輕描淡寫了。

　　打發李提摩太出門後，他從書架抽出中世紀長達五百年的基督教宗教裁判所的記錄，西班牙的天主教徒對付拉丁美洲不信天主的印第安土著刑罰尤其嚴峻；拿沸滾的蠟澆他們的背，用赤紅的鐵燙他們的腳後跟，用水刑、劓鼻、砍手足、割女人的乳房，無所不用其極。教士們又在田野城郊用石頭砌起高高的火刑台，四角聳立聖經中的先知石雕，用來捆綁被宗教法庭判決用火刑的異端者，放火焚燒，火焰沖天。許多在裁判前因不堪折磨屈死獄中的，也從地下挖出屍首丟到熊熊火堆，死後仍遭火刑的懲罰。

　　當湯瑪士牧師讀到天主教徒焚燒印第安古代瑪雅文化的大批象形文字手稿、雕像、圖繪藝術文物，他心有慼慼焉，大叫燒得好。湯瑪士牧師更同意那些西班牙傳教士的觀點；在他們眼中赤身裸體，崇拜偶像，祭祀石頭、太陽、月亮的印第安土著簡直不是人類，而是動物，他們的腦袋不配用劍去砍。

　　比較之下，湯瑪士牧師周圍這些貪吃、不道德、怯懦、結婚不舉行聖禮、褻瀆神明的黃種人也五十步笑百步。幸虧上帝聖明，火燒疫屋之後，並沒有停止對付這批把靈魂出賣給魔鬼衍生的黃色後裔。瘟疫過後，港督羅便臣雷厲風行，改善華人區的食水供應，加緊地下水道工程，又頒布一項不得人心的新的建築物條例，嚴格下令拆除華人區不合衛生的唐樓，比例佔華人住宅區的十分之一。

　　華人民情憤慨，一看有華人領袖乘坐轎子經過，即丟石頭洩憤，指責社會顯達沒能上達民情。被石塊擲中的李提摩太，一手捂著青腫的額頭，一手牽起長袍的衣角跨出轎子，陀螺一樣原地亂轉，一時之間，不知上哪裡去為民求情。上回那些住屋被焚毀的可憐人，擠在環境更惡劣的徙置區，雖有親戚住在其間，李提摩太甚至不敢去探望。他怕乘坐的轎子被丟石頭。

　　他還是被打中了。這次情況更為嚴峻。當李提摩太聽說港府有意將焚燒後的空地闢為公園，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多萬華人擠在維多利亞城西邊不及一平方哩地，已經到了人疊人的地步，華人區比金子還矜貴的土地拿出來闢公園，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

　　李提摩太比往日更盡心地禱告，他幾次反覆念著這段經文，心中更為困惑。

　　情勢急轉直下，沒被瘟疫奪去性命的華人，死裡逃生，一口氣還沒喘過來，又面臨拆遷的命運。這些謹小慎微，但求溫飽的升斗小民，本來已是家徒四壁，眼看連頭上避風擋雨的屋頂也將被拿走了，他們的反抗既消極又無奈，兩萬多人決定放棄這種仰人佈食、寄人籬下的殖民地生活，收拾本無長物的家當搭船回轉大陸鄉下。香港開埠以來華人的歷史性大遷徙正在進行。

　　湯瑪士牧師鬆了一口氣，總算上帝把部分面目可憎的異教徒趕出殖民地了。

　　四

　　黃得雲向印度人詢問紅棉道山頂纜車的方向，被荷槍的警察斜眼瞪她，嚇得趕緊混入西營盤的街市，沿著斜坡往上爬，沒想到來到伊利近街大伯公廟前，祂是水坑口、擺花街一帶的青樓姊妹祀奉的淫神。大榕樹密蔭籠罩下的小廟，重新翻修，從裡到外刷上紅彤彤的油漆，連神位、扁額也通紅一片，血光一樣刺眼。

　　大伯公生前為何方神聖，眾口紛紜。據說曾經是個浪跡風月場中的登徒子，俗姓楊，從醉花樓的紅妓傳了一身梅毒瘡，被鴇母趕出妓寨，周身潰爛躺在伊利近街的岩石洞裡奄奄一息，口中頻呼天譴。路人掩鼻而過，佇立街角議論，都說骯髒病毒已攻入腦子，才這般癲狂作態，看樣子過不了今晚。當晚下半夜，前未曾有的雷電夾著狂風暴雨從海面翻滾襲捲過來，伊利近街整排木屋悉數盡毀，岩石洞中的病人全身泡浸雨水裡，雙眼瞎了，天降的甘霖卻洗滌他一身楊梅瘡。

　　病癒後，受到神諭，掛牌看病，專醫花柳墮毒。求醫的鶯鶯燕燕從水坑口成群結伴而來，大伯公羽化登仙後，被他生前醫好的妓女湊資把他看病的岩石洞蓋成一座小廟拜祀，香火鼎盛。

　　黃得雲初入南唐館為妓，見多識廣的寮口嫂說起楊瘡梅素種種花柳病症：

　　「聽老一輩的說，這些髒病跟鬼佬水手坐船一起來的，有百多年了。最先，葡萄牙鬼佬傳到廣州的。小時候聽過一個故事，沙面一等一的紅牌阿姑接了水兵過了毒，病得厲害，有個不怕死的鬼佬，赤眉紅眼硬要睡她，嫖了不給錢，」寮口嫂雙手一拍，「這下可好，老天把一身毒過給白嫖的鬼佬，不出幾天眼爛鼻掉，整個人廢了，阿姑全好了──」

　　說著，寮口嫂嘆了口氣：「唉，吃這行飯的，特別像你們，接的儘是四處滾的鬼佬，防不勝防，認命吧！」

　　她帶黃得雲到大伯公廟燒香求籤，摘了一包袱廟旁榕樹葉，寮口嫂說這棵大伯公親手栽種的靈樹，喝了葉子煮的湯水，清火去毒，髒病不得。

　　全靠大伯公保佑，南唐館整整兩年送往迎來，黃得雲遵守寮口嫂的一套防患方法：完事後立即上馬桶，漱口、洗手。總算幸運，花柳髒病全沒沾上，她幾乎是姊妹群中唯一沒吃過大伯公的膏丹丸散的。

　　黃得雲雙膝併攏，深深拜倒在大伯公的神位前。她有許多難以啟齒的心事，只有眼前這位專司風月的淫神可以心領神會。那天，她衝出傭婦阿梅妖術滿佈的柴房，阿梅額頭上的蜈蚣刷的一聲飛了起來，鑽入黃得雲的內臟，牽腸扯肚，使她天旋地轉，扳住古井邊緣，沒命的嘔吐，吐到她整個人被淘空了。她以為活不了了，呼吸只剩游絲，四肢沉重麻木。她命在旦夕，妖婦阿梅夥同牛頭馬臉，手拿索命繩，向她一步步走來──

　　黃得雲並沒有死，她不過是經歷妊娠初期的生理反應。隨著懷孕一起而來的，卻是強烈到她不知如何去滿足的需求。她躺在異國情人不在、陡然空曠許多的彈簧床上，翻來轉去，四肢無處發放。這張曾經一再使她以為置身天堂的床，少去了神仙美眷，變成她情慾煎熬的煉獄。在她無數不能成眠的夜晚，黃得雲拉過被褥放在口中咀嚼。只要你肯回轉，我願意盡棄前嫌，重新來過。冤家，我的臀部需要愛撫，我的乳房逐漸在萎縮，我要你填滿我需要被填滿的空隙，狂蜂浪蝶癲做一處。我只想兩情如醉如癡，雲雨後，我嬌眼乜斜，艷光點點。

　　窗影移動，恍惚間，閒垂的錦帳似被撩開了，昏暗的床頭似乎立了個人。冤家，是你嗎？黃得雲像從前一樣，抬起自以為打扮得恨眉醉眼的臉，感到被一雙溫熱的手捧著，然後一隻隻摘下她插了滿頭的玉簪珠翠，揉亂她精心梳成的髮髻，讓她一頭青絲瀑布一樣流瀉到腰間。只要你肯回轉，冤家，像從前立在床邊，困惑而深情的望住我，伸出顫抖的十個手指，徐徐插入我濃密的鬢邊，喃喃說些謎語般的，我所聽不懂的話語。我對你情愛難禁，我只要你的身體。

　　黃得雲哀哀切切地祈求大伯公令她的異國情人回心轉意，回到她身邊，心底深處卻清楚無比，一切都是徒然。今生今世，史密斯再也不會踏入唐樓一步。最後一晚之前，從他逐漸稀疏的足跡中，每一回捧住她的臉，史密斯研究那中國的、東方的奧秘，最後總是放棄的把她重重一推，推到床上，接著自己撲上去，覆蓋她的柔若無骨的女體，攫獲她，無比貪切，無比粗野的熾熱的要她，死緊的貼住她的胸脯，好像怕失去她似的。史密斯在與她貼得死緊的那一刻，心中卻感覺到有東西橫在他們當中，硬要把他們分開，史密斯等待萎潰的到來，他好立刻從最緊密的接觸抽離，把嵌在一起的肉體用力一掀，往旁邊摔過去，自己翻身下床，暗自發誓今晚是最後一次來。

　　史密斯不再回轉，黃得雲不知如何自處。她淫情愈盛，被情慾的火焰襲捲，她氣喘吁吁，渾身悸動，輾轉床上。最近十天半月，在她最絕望的時刻，她曾經起過這樣的念頭：也許前生注定她的肉債還不曾還完，索性狠下心，乾脆走回老路重操皮肉生涯。用亂棍把阿梅那賤人打了出門，鎖上唐樓，雇一輛人力車，連人帶箱籠，走回八個月前的原路，回到南唐館重張艷幟，過起瘟疫蔓延前送往迎來的生涯。

　　大伯公廟榕樹影影幢幢，不知什麼鳥在枝葉間聒噪。黃得雲下意識的撫摸微微隆起的肚腹，裡面的孽種該如何了斷？南唐館為妓時，她曾經陪過秋影來求大伯公，那是在一船塊頭特別大的紐奧良水手上船回航一個月之後，從寮口嫂口中，秋影不止一次懷過可怕的怪胎：

　　「這傻女想不開，說生個孩子好依靠，不賣了。想得可好，偏偏沒生仔的命，肚子裡的怪物等不足月，根本不成個人形，搶先伸出一隻怪腳，腳趾的皮連在一起，黃黃的，像鴨子的蹼。半個腦袋，軟乎乎的，看得透明──秋影這次又中彩了；作孽，又是番鬼佬下的孬種，難怪她不敢要了──」

　　黃得雲懷胎至今也不能說是順遂。春園街長春堂的老中醫替她把脈，診斷是胎火耗陰，腎陰不足肝失所養，血壓高昇，白天頭昏眼花，夜半打冷顫冷汗涔涔。老中醫為她開了一劑魚腥草、黃苓、板藍根、蒲公英、冬瓜子的藥，緩和她氣急胸悶。

　　黃得雲說起她前晚肚痛如絞，老中醫面色凝重，把脈傾聽胎兒的位置，卻不得要領。也許時機太早，等多幾個月成了人形再作打算，老中醫說。與其受盡折磨等足十月，生出個缺頭爛腳的怪胎，像秋影一樣，倒不如也從大伯公求一劑草藥，煎了喝下去，如行五里路，胎兒自然落下──

　　怔怔望著大伯公的神位，黃得雲猶豫了。

　　五

　　如果湯瑪士牧師發現，兩萬多人的華人回鄉大遷徙中，留在殖民地不預備離開的有南唐館前妓黃得雲，她此時正躺在跑馬地成合坊唐樓的彈簧床上；如果湯瑪士牧師發現他的年輕有為的教友亞當．史密斯，夜半徘徊在這娼妓邪惡滿佈的唐樓窗下，中邪一樣不肯離去，湯瑪士牧師一定會挺身而出，一手捧聖經，一手高舉聖火，在唐樓設起宗教裁判的祭壇，審訊滿心罪淫的女巫，判以火刑消滅她。以基督的名將邪靈從史密斯身上驅除，向他曉以大義，舉出例子闡釋女人天生是一條蛇，像黃得雲這種女人，更是一條包藏萬惡的毒蛇。中世紀教會把女人定義為「建立在陰溝之上的廟宇」，湯瑪士牧師又引《聖經．哥林多前書》：

　　「在肚臍以上肉體各個洞隙是純潔的，肚臍以下是不純潔。」

　　他將諄諄勸解史密斯追求性靈生活，輕賤肉身，不可繼續執迷不悟，而失去接近上帝樂園的機會。他必須透過信仰，求主赦免他的罪，因為「除他以外，別無拯救；因為天下人間，沒有賜下別的名，我們可以靠著得救！」

　　月光下，史密斯蒼白得像紙的雙頰泛起一絲紅暈，他緊握唐樓的窗櫺。湯瑪士牧師、溫瑟夫人、他的信教虔誠的母親、青梅竹馬的情人安妮，他們眼中他的穢褻的姦淫，道德的沉淪，史密斯表面上不敢辯駁，在他靈魂最深處，卻知道牽引他半夜到唐樓窗下，除了熾熱的色慾，是他對窗內的女人那一股絕望的柔情。她是他平生的第一個女人，他們在瘟神肆虐死亡深谷的邊緣找到彼此，那種在天地之間找到另一雙和自己一樣驚恐、哭泣的眼睛的安慰，史密斯有生之年難以忘掉那種感覺。他向她匍匐過去，兩人緊緊擁抱，女人溫暖柔軟的身體使史密斯封釘疫屋麻木的手，重新感到血液的流動。他們是瘟疫蔓延的孤島上唯一的一對男女，注定要在一起的，牢不可破的結合使他們戰勝了瘟神，從死亡幽谷邊緣爬了下來，就是那縷溫柔的牽動，驅使史密斯在率領潔淨局的手下，手握火炬出發焚燒瘟疫嚴重的太平山區之前，他心中所想的，只是黃得雲的安危。蝴蝶，我的黃翅粉蝶，我患難與共、相依為命的愛人。史密斯吩咐華人通譯屈亞炳當下僱轎子把他的愛人接出南唐館撤離到安全的所在。他不顧屈亞炳的詫異和反對的眼神。這是他對黃得雲絕對的愛情，把保護愛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以後一段時間，寂寞的殖民地夜晚特別漫長，暗暗漆黑一片。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點著一盞燈，是僅有有亮光的所在。史密斯從半山官舍的陽台往下看，那盞燈是黑暗中唯一的溫暖，招引著他前去，融化在她的柔情蜜意之中。

　　呵，他的絕望的柔情！

　　禮拜已近尾聲，教友們紛紛離去，繞過教堂外一排昂揚挺立如英雄、綠葉成蔭的紅棉樹，距離聖約翰大教堂不遠的「閒話角」，亞當．史密斯被當成話題議論著，這些殖民地的教徒們，做完禮拜，穿過教堂斜對面的一條捷徑，回到半山的家。小徑幽深，盡頭種滿木槿，亞熱帶的氣候裡，終年開著碗口大赤紅的花。一八九五年殖民地的英國女人，愛饒舌搬弄是非的一群中，有商人和小官員的妻子，走累了，喜歡在這裡停下來休息寒暄，所有在教堂講不得的閒話是非，此時此地全出籠了，逐一從當天禮拜堂高官夫人的穿著從頭到腳評論一番，挑剔港督夫人帽子的絹花顏色花式不夠新款，抱怨殖民地的天氣和枯燥的生活，讚揚自己或別人的丈夫。最後低下聲音，交頭接耳，掩嘴議論男人的風流韻事，甚至情婦。社交圈流傳的閒言閒語，不少是從這源頭流傳開來的。

　　「──注意到剛才那輛馬車了？停在教堂門口的那輛。」

　　「艾米麗．湯瑪士的馬車，有什麼奇怪？」

　　「如果你不想知道什麼人經常坐那馬車，那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喲！究竟是誰？請快說！」

　　賣威士忌酒商的妻子不願輕易透露她的情報，先批評起湯瑪士牧師的太太潘朵拉：

　　「各位女士們看到了，潘朵拉今天那一身衣服，橘紅色，我的上帝，她看上去像一座火山，焚燒的火山──」

　　「虧她還是牧師娘，這身打扮！」

　　「唉喲，露薏絲，別那麼小氣了，她聖誕酒會沒邀請你，到現在你還記恨？」

　　行政署處長秘書的妻子冷笑一聲：

　　「哼，誰希罕那個宴會！參加的人回來批評得一文不值，音樂、雞尾酒全糟透了，場面冷冷清清，客人巴不得早走──這個牧師太太簡直太不懂規矩，誰巴結她，誰就被邀請！」

　　「也難怪，她那出身──狄金遜夫人最知道潘朵拉的底細。可憐的夫人這一走，潘朵拉拔掉眼中釘，大可為所欲為了，看她復活節怎麼安排！」

　　「誰接到請帖，誰心中有數，」露薏絲攤攤手，「別把我算在內，我可沒被邀請。」

　　她的眼睛狡猾地從一個個臉上看過去，被看的像秘密被撞破一樣，有的心虛得漲紅了臉，有的矢口否認，閒話角亂做一團，女人們互相偵伺，充滿敵意。

　　酒商的妻子收拾陽傘、手袋假裝要離去。

　　「女士們沒興趣知道艾米麗馬車裡的人，算了，我先走一步，下禮拜見！」

　　「啊，我看到了，剛才在教堂前面，潘朵拉陪一個年紀輕輕的男人出來，難道他──」

　　「瑪麗安，那個男人是誰？」

　　酒商妻子得到注意，重又施施然坐下來。

　　「那個人呀，我問出來了，叫亞當．史密斯，布萊敦磨坊主的第二個兒子，去年初才來的，當潔淨局的副幫辦，狄金遜先生的下手──」

　　「曾經是，」她被打斷了，「現在潔淨局的幫辦是溫瑟先生，他的夫人──」

　　女人們威嚴地喝止插嘴的女教師，又轉向酒商的妻子，央求她透露更多秘聞。

　　「可憐的年輕人，看樣子潘朵拉對他另有打算，你們看到剛才那一幕了，她幾乎把年輕人硬推上馬車──」

　　「但不知把他──那個史密斯往哪裡載？」

　　「反正馬車是艾米麗的。」

　　女人們眨眨眼，交換曖昧的眼色。

　　「有人親眼看見了，艾米麗把那年輕人留在孤兒院，」酒商的妻子拖長聲音，「每天晚上留到夜深。」

　　「每天晚上──」

　　閒話角的女人們聽了，拿手絹捂住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有酒商的妻子喃喃：

　　「那個年輕人，瘦瘦長長，臉色很蒼白，好像不太健康──」

　　般含道孤兒院內，做完禮拜剛從教堂回來的艾米麗正在縫製給洋娃娃穿的小裙子，準備復活節的義賣，膝上攤著五顏六色的小碎花布，主婦們做衣服剩下的布料。艾米麗背脊挺直，專注而認真地縫著，一針一線含著奉獻天主的喜樂。她坐在那裡，灰色的眼睛澄明清澈，像天國裡一朵純潔的百合花，周身環繞一輪聖徒的光圈，聖潔得令史密斯感到不可觸及。他必須仰望她，她因瘦削而顯得更長的纖細脖頸，擎住的頭，仿如距上帝極近。艾米麗沒有陰暗的憂傷，不懂罪惡的情慾，那道光圈把史密斯摒棄在外，他走不進去她的裡面。

　　史密斯怔怔望著這純潔如百合花的聖女，心裡隨著那一縷絕望的愛情，飛到唐樓那個肉身溫暖如春的女人。蝴蝶，我的黃翅粉蝶。她把生命毫無保留的交託予我，她全然依賴、信任我，她把我帶入這出奇的、熱烈的痛苦之中，而這痛苦又不是沒有愛的成分。

　　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六

　　拜別大伯公，黃得雲猶豫著，但最後還是從廟祝手中接過那一包紅花草藥，心事重重地沿著伊利近街信步走著，不知不覺來到水坑口這一片煙花地。她回想昔日與青樓姊妹們拜完大伯公，相偕嬉笑回妓寨，心中傷感。眼前風景依舊，以花筵出名的「杏花樓」、「壽而康」等酒樓紮花結綵招牌高掛，兩旁屋宇如雁翅，碧窗紅檻儘是銷金的妓寨，此時曬著暮春日午懶洋洋的陽光，深垂的珠簾內杳然無聲。昨夜留連酒樓的飲客、妓女至今仍高臥未起，一等入夜這裡紅袖淺斟，飲客銜杯，酒色財氣又是另一種風光。

　　黃得雲佇立街口，懷想從前夜夜濃妝盛服，艷光輝耀的娼妓生涯。也許真被南唐館的寮口嫂說中了，她軟骨輕軀，天生注定吃這行飯，這輩子注定來還肉債。要是這時候，迎面走來的是她從前南唐館的舊識，哪怕是一個掃徑澆花的僕人，黃得雲也會見了親人似的，急步上前相認。

　　萬一碰不到熟人，她還有一條路走，可找回倚紅閣的倚紅，和她商議做個自由身，不賣斷給她。調理她當琵琶仔的倚紅已經把她賣過一次了，黃得雲對她毫無虧欠。她可到這半掩門的娼寨覓個房間，飲食傭婦由倚紅閣供應，掙來的皮肉錢一半分給倚紅。黃得雲相信自己重操舊業，台腳必旺，舊雨新知前來捧場，將令她應接不暇。

　　沉醉於舊日的笙歌肉林，黃得雲想像她回到南唐館，捏著繡花手絹的手微微一揚，掀開百鳥朝鳳的蘇繡門簾，沿著烏漆樓梯款步上樓，回到尖頂閣樓。這依山而建有若騰空懸立的閣樓，曾經使初入娼門的黃得雲感到是個被幽禁尖塔的女囚，無路可逃。此刻她卻想念那堆滿織錦枕墊、鋪著鴛鴦好合床罩的大床。一等天黑盡了，閣樓向著羅馬天主堂那扇大窗，變成一扇黑色的屏風，黃得雲悉心打扮妥當，款款從梳妝鏡前起身，仿如屏風鑲嵌的麗人活動了起來，嬝娜的向前走去，與涎纏的恩客共度良宵。

　　轉過荷里活道，擺花街在望，黃得雲心中感觸深深。那晚灣仔大王廟看神功戲，「武家坡」才演完，她突然害怕南唐館的鴇母、龜爪會拿繩子從後面向她移近，趁她沒有防備，攔腰綁住她，架回去妓寨重操淫業。黃得雲等不及戲散，拉著傭婦阿梅，鑽出看戲的人潮，起了投奔優天影粵劇團遠走香江的願望。才不過三個月時間，此時卻對著南唐館急急奔赴，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使她自嘲的輕笑起來。

　　瘟疫盛行時，立在她窗下賣神油防治疫病的江湖郎中早已不知去向，黃得雲乘轎離開南唐館時，委棄地上的紅紗燈籠也被移走了，獨剩掛燈籠的鐵鉤在簷下難以感覺的細風中兀自搖晃。瘟疫過去已久，何以南唐館連盞新的紗燈都沒換上？黃得雲納悶。她推開大門，咯吱一聲，掀起百鳥朝鳳的蘇繡門簾，一股肉眼看不見的灰塵揚了開來。南唐館一片死寂，在暮春日午中沉睡，和水坑口的酒樓一樣，這兒也是屬於夜晚的世界。等到太陽下山，尋芳客才出動飲宴征歌逐色，龜爪僕婦在後邊吆喝推擠亂成一團，而黃得雲和其他販賣色相的姊妹，在各自的房間對鏡梳妝，插上最後一枝玉簪，等候飲客飛箋傳召，好輕移蓮步，前去侍候。

　　黃得雲一進南唐館，像回家一樣舒了一口氣。妓院經過瘟神肆虐，難得廳堂陳設依舊：酸枝木的鴉片煙床、珍奇古玩陳列椅櫃、精工刺繡的靠墊、枕頭、金漆屏風全在原來的位置。幽暗的光線下，絲織繡緯似乎殘舊了些，散發出一股黯淡的輝煌。黃得雲踩著地上花團錦簇的天津地氈，每走一步，腳下冒出一蓬煙塵，她渾然毫不察覺。困難的爬坐吧台前的圓凳，胳膊支著吧台，黃得雲像從前一樣搔首弄姿，回味那些喝得醉醺醺的鬼佬投向她旗袍叉開露出的小腿，恨不得一口吞下她的那種淫猥神情，她扶著頭笑得很輕佻。

　　吸嗅消毒瘟疫的硫磺餘味，坐久了，黃得雲漸漸感到不太對勁，本來應該很熟悉的週遭怎麼愈看愈覺得陌生。印象中，酒水川流不息的吧台從沒像現在這樣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擄過一隻空的啤酒杯，摸到杯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吧台經久沒用，也蒙上白色的灰，角落四處高几上的五彩花瓶，灰濛濛的，瓷器一點也不透明。黃得雲下了高高的吧凳，伸手拂過之處，指尖全是沙塵。她仿如闖進一個長埋地下、荒廢已久的屋子，再待下去就要更往下陷。她必須回到熟悉安全的所在。黃得雲抱住烏漆的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上爬，她相信等一下上到閣樓她那珠箔低垂的房間，她才會真有回家的感覺。那天她拎著箱籠從閣樓梯間染疫昏迷不醒的龜公身上跨過去，乘亞當．史密斯派來的轎子離開南唐館，走時匆忙，但記得那把玫瑰椅斜側一邊，對住窗外，等著她回去坐下來做她的白日夢。等一下她重新坐回那把玫瑰椅，心中會想些什麼樣的心事呢？

　　閣樓房門深閉，黃得雲反而氣怯心虛，不敢上前拍門，她害怕房裡想像不到的景象令她在毫無防備之下一時應付不過來。調勻呼吸，躡手躡腳上前把耳朵附在門縫傾聽，裡頭靜悄悄的，毫無聲響。黃得雲記起五斗櫃裡那雙忘了帶走的繡花拖鞋，那隻精巧的音樂自鳴鬧鐘，從前放在五斗櫃上滴答，使妓寨更漏長。還有床旁的小梳妝台，臨走前忘了拉下紅緞罩住鏡子，那面橢圓型的鏡子該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吧？黃得雲心中懸念，手裡握住門把一轉。門鎖住了，扭不開。她不顧一切拍門，裡頭毫無動靜，有家進不得的懊惱令她抬起腳去踢門，心中期待奇蹟似的一腳踢開它。這扇平常任何男人都可進出無阻、隨便可開的門，今天卻掩得死緊，負氣的不讓主人進來。

　　遺憾的是黃得雲對於南唐館暗藏的機關有所不知，這兒與附近所有的妓寨有同樣的裝設：每個房間都暗藏窺伺的眼洞，用以偵察妓女的一舉一動，防備不馴服的妓女裡應外合爬窗捲逃，或上吊尋短見，白白損失妓院滾滾財源。妓女私下向嫖客「斬白水」拿到的饋贈往往還沒來得及藏好，鴇母已經立在門口向她伸手上繳，也全拜眼洞之賜。可惜黃得雲警覺性不夠，要不然摘下外牆掛的那幅蜜蜂戲蝶蘇繡，墊起腳跟朝圓洞往裡一看，房內的景象包準她大吃一驚。

　　七

　　黃得雲悻悻的回到街上。隔壁蘭豆夫人彩色玻璃的門大開，艷窖污穢惡臭的帳幔綾羅衣叢中，有東西在蠕動。鼠疫蔓延，擺花街一帶的妓院人去樓空，海岸邊娼寮日夜接客二四寨的低級土娼，趁機混入，正在白晝宣淫。黃得雲對那一團蠕動吐了一口口水，夷然的別過臉去。如果她知道自己進不去的閣樓也被土娼、下流的嫖客進駐，床上凌亂污穢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的反應恐怕不止夷然不屑地別過臉去吧？

　　經歷過這一切，黃得雲不得不承認這煙花地帶尚未從瘟疫後恢復過來，剛才沿路珠簾低垂的酒樓、死寂的妓院並非在日午中沉睡，而是關門停止營業。黃得雲舉目一片蕭條。既然南唐館的舊識已不知去向，她另一處可投奔的，只有倚紅閣，但願倚紅蓬著頭橫床直竹正在吞雲吐霧吸鴉片。四年前，人口販子把黃得雲帶到倚紅的煙塌前，一股異常的焦香嗆得她喉嚨發癢。初次月經來潮，腹痛如絞，倚紅命傭婦扳開她的嘴，讓她吞下煙土鎮痛。再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在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也會步上倚紅的後塵，與芙蓉仙子結緣。

　　為了抑制懷孕後出奇強烈的性慾需求，黃得雲在唐樓的四柱床點起一盞煙燈，陪她度過漫漫長夜。一吞一吐之間常常把她帶到一個眩暈之地，黃得雲無處發洩、焦慮輾轉的身體得以慢慢鬆懈下來，四肢平服的貼到床上，所有牽腸掛肚情愛恩怨糾葛，被情人拋棄的沮喪傷感，懷著負心人的骨肉，此後何去何從，對茫茫未來的恐懼，全都隨著吐出來的白煙，漸遠漸去了。黃得雲好似爬入一個安全的洞穴，唐樓不分晝夜簾幕低垂，點著鬼火似的煙燈。她揚手打發為她燒煙泡的傭婦阿梅，黑暗中摸過那把描金的小茶壺，對著壺嘴啜了一口濃茶，她很喜歡洞穴裡與世隔絕的寂靜。

　　嚥足鴉片，似睡非睡中，黃得雲腦中異常的清醒。在這種狀態下，童年零碎的記憶或過去歲月早被遺忘的印象便一幕幕浮上來，跟著記憶而來的是種種幻象：

　　小時候常愛跟它比高、故鄉天后廟那對石獅子，在她眼前膨脹著，像灌足了邪氣一直漲，漲大到她肉眼所不能容納──穩坐如山的天后塑像也在晃動，快要掙出重重圍幔，掙破廟頂飛天而去──然後是一個重複呈現的景象：東莞故鄉荒涼的墓地，出葬的行列，打扮古怪的吹鼓手領著呼天搶地的嚎哭，卻聽不到哭聲的孝子。村野葦花白茫茫一片，黃得雲在似睡非睡中，看到一具披上燦爛壽衣的骷髏，在白色孝服中波動，沒有肉的腳骨趾套上一對壽鞋，鞋底乾淨如新，鞋面繡了一對紫鳳凰，她覺得眼熟，卻不記得在哪裡見到過。

　　為了找尋異國情人史密斯，她一早出來。此時鴉片煙癮發作，雙膝發抖寸步難行。她勉強靠在威靈頓街口粉菊花的胭脂店門口，兩扇店門緊閉，粉菊花也不知去向。她是從澳門過來討生活，年紀大了，不再幹倚門的營生，又捨不得離開，拿了積蓄在威靈頓街租了一個店面，以澳門過來的水貨、胭脂水粉、口紅香水、胸罩吊襪帶吸引捨得花錢打扮的歡場女子。瘟疫蔓延之前，粉菊花生意熱絡，鶯鶯燕燕擠在不大的脂粉店，對新到的洋貨評頭論足，黃得雲也曾夾在其間，看中一件西洋女人的束胸，腥紅的顏色，穿上去可以把兩隻奶子托得高高的，中間現出一道深深的乳溝。她後悔當時沒買下來，說不定穿上它，史密斯看那道乳溝，會留戀不捨得離她而去。聽見多識廣的寮口嫂說，蘭豆夫人艷窟的洋妓，便是靠兩隻雪白的奶子挺露出來，中間擠出一道深深的乳溝來俘虜男人的。

　　黃得雲冷汗直流，呻吟的轉過頭，牆上那面橢圓型的鏡子仍懸掛在那兒，有那麼一次她曾經對住那面鏡子照了又照。那隻店裡新到鍍金的耳墜子，黃燦燦映得她眉眼生輝，可惜她戴不來西洋式的夾扣，夾得她耳垂發痛，只好心疼的摘下來還給粉菊花。她難忘鏡子裡自己煥發的容光。

　　極其自然地，她把臉往那面鏡子湊上去，被打破了的鏡子照出支離破碎的她的影子，黃得雲見鬼一樣大叫一聲連連後退。那張眼皮浮腫、顴骨突出、雙頰凹陷又青又藍的臉，泛著一層黑油的枯萎的臉不是她的，那是倚紅閣老鴇倚紅的臉，她有一口黑色、令人噁心的牙齒，桃紅褻衣上的頸子瘦得皮包骨，骷髏一樣。啊，那雙壽鞋，她記起來了，第一次站在倚紅煙霧騰騰的鴉片煙榻前，擱在榻前酸枝大方凳上的那雙黑緞繡鞋，鞋底嶄新，穿鞋的人似乎從沒下到地上走過路，鞋面繡的是一對紫鳳凰。幻像中一再出現的出葬行列，披著斑斕壽衣的骷髏，那是倚紅的葬禮，抑或是她自己的？

　　劇烈的顫抖使黃得雲再也支持不住，背脊沿著牆滑下來，蹲到地上，雙手蒙住頭臉，不能面對她自己。鏡中的顯影令她羞恥與絕望。在這一刻，她恨不得狠下心，舌頭一咬，死了算數。她已經山窮水盡，再也無路可走了，連天生的如花倩影也給鴉片煙毀了，她原先想靠色相重操舊業的計劃，也和那面殘鏡一樣破碎了。

　　上、下牙齒震顫，咯咯作聲，黃得雲運用十個手指扳開牙齒，把舌頭含在當中，找尋力量預備咬掉它，了此殘生。黃得雲閉上眼睛，週遭的景物、她的殘姿敗影全部隱逝了，掙扎過後的平靜從她心底冉冉升上來。黃得雲不再畏懼死亡，她雙手合十，朝著家鄉的方向拜了下去。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排山倒海從上面轟響而來，震撼街心，打斷黃得雲輕生的念頭。她挺起身張開眼，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跳了起來，她拚命揉著眼睛，以為又是鴉片作怪所產生的幻像。

　　黃得雲目擊了一八九五年兩萬華人為反抗政府的新住宅條例，攜家帶眷離開香江回到廣東鄉下的大遷徙場面。

　　這個歷史性的大遷徙此時正在她眼睛底下進行著，一波又一波的人潮背負肩挑，趕著成群雞鴨豬隻從太平山街下來。男人們慍怒形之於色，一臉激憤不平邁開腳步發誓有生之年再也不願重踏英國鬼統治的香江一步，手抱背負孩子的婦人伸出手臂拭淚，頻頻回頭，捨不得被迫拋棄的異鄉的家。

　　他們要回老家，攜家帶屬，趕著牲畜下坡到海邊搭船回到他們來自的故鄉。黃得雲也有她的故鄉──她剛才拜別的東莞。她是在桂花飄香的深秋被綁架離開的，幾乎整整四年了，但不知受驚嚇的弟弟回魂了沒？她就是到天后廟為弟弟求靈符被人口販子綁架來賣給青樓的。她走了以後，家中田裡水車沒人踩，父親患著肺癆不能下田，她擔心田園無人經營任自荒蕪。她四年的香江生涯，東莞同村女孩幾輩子加起來也比不上她一人的經歷。然而到頭來，又是一無所有，做夢一樣一場空。應該是她回家的時候了。

　　黃得雲隨著回轉老家的人潮，一級級走下石板街，走完最後一階。她回頭往上看，香江四年確是一場夢。四年前她邁著前幾天還踩水車灌田、正在抽長的腿一級級蹬上石板街，展開她的風月營生，四年來她已走完了全部過程；銷金帳裡逞盡風流的滋味，她嘗過，她刻骨銘心的愛過，也被短暫的愛過，被異國情人拋棄後，她回轉煙花地，有心重續青樓夢，奈何瘟疫肆虐前，擺花街沸地笙歌海、排山酒肉林的風光不再，殘鏡的顯影鏡花水月總已成空。黃得雲拍拍裙襬的灰塵，都過去了。她永遠告別石板街，只要她活著的一天，她再也不會走回頭路了。

　　她可以回家，回到東莞她的故鄉！

第六章　夢斷東莞

　　一

　　香港從一開埠，便展開了人與自然爭地的戰爭。

　　一八四一年，英軍最早從大笪地登陸，首先犁平了怪石嶙峋、彎曲如鋸齒的海岸，接下來動用華人勞工挑泥築路，沿著長長的海岸線修築了殖民地第一條道路──皇后大道。維多利亞城初具規模後的形狀，是狹長如帶，東西距離太遠，不利於市區的發展，偏偏這石頭島山坡又多，平地稀罕。唯一可行的是向大海延伸，與自然爭地，利用鑿山挖取的沙土，來填淺海淺灣創造新的土地。開山填海一起進行。

　　這項人與海爭地的工程，開埠後幾任總督都只徒負理想，具體工作無以進行。原因出在港島濱海的海岸，早已被勢力凌駕總督之上的鴉片煙商、洋行大班分段佔據霸住，他們將自己在岸邊自設的私家碼頭、倉庫擁為私產，外人──包括殖民地政府無權涉足。第九任總督寶靈為了實現填海的夢想，下令向鴉片煙、洋行大班徵用海床，把海岸線往外移，便遭到強烈反對引起糾紛，洋商聯名向倫敦殖民大臣抗議。

　　被迫不得不讓步的寶靈總督大為忿慨。

　　「想不到海外商人支配當地政治的潛力竟如此龐大。」

　　大班們得寸進尺。有年強烈颱風摧毀了中區海旁堤岸，總督寶靈借這機會下令各段業主擔負修築堤岸的費用，大班們對殖民地政府的土地租賃法例置若罔聞。總督不甘顏面盡失，尋找法律途徑，演變成政府控告市民破天荒創舉，結果成立特別法庭，輸的竟然是總督寶靈。

　　開埠初期，統治香港的順序為：鴉片煙商渣甸、馬會，最後才輪到港督。

　　然而，人與海爭地勢在必行。經過專家探測勘察，香港沿海港灣多、水流慢，在淺海地區進行填海，可提高深水海岸線的利用率，而不致亂了水流。殖民地政府看出填海造地大有利益可圖，不僅不必付昂貴的代價從私人手中收買，還可以將新填地出售，從中牟取巨利。

　　到了第十任總督德輔，終於和洋行商家取得共識，在他任內，進行第一次填海工程。一八六二年把濱海第一條馬路皇后大道，讓位給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德輔道。

　　香港島大規模的填海是在十九世紀末期，從加爾各答來的保羅．遮打，曾經在彼邦任職銀行助理，憑他天生敏銳的商業眼光，看出蘇伊士運河通航後，香港轉口港的地位上升，他自掏腰包投資西區堅尼地城的填海計劃，大獲暴利。遮打食髓知味，與殖民地政府聯手填海，選定從西環煤氣廠到中區的海軍船塢沿海計劃造出六十五英畝地。一八九○年趁英國皇家親戚干諾公爵來香港旅遊，請他主持奠基禮，投下第一塊填海的石塊。野心勃勃的遮打看準新填地是最佳生財之道，與渣甸大班合組置地公司，預備大展手腳經營中區填海之地的房地產事業。新填地成為聚寶盆，置地公司更是殖民地發展的縮影。日後保羅．遮打被英國皇室晉封爵士，並以「香港殖民地之父」的稱號聞名。

　　開埠以來最大規模的填海工程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公元一八九四年奪去二千五百四十七條性命的鼠疫過後，總督羅便臣興建大潭水塘改善華人區食水供應，又雷厲風行加緊地下水道的工程。一八九五年頒布一條更嚴厲的建築法例，計劃拆除全香港不合衛生的唐樓，比率高過十分之一。居民群眾大嘩，一見華人領袖轎子經過，即丟石頭洩憤，指責華人社會顯達沒能上達民情。殖民地政府的法令志在必行，華人以消極的行動抗議，兩萬多人攜眷帶屬，搭船離開香江，回原居地的鄉下。香港展開了歷史性的大遷徙。

　　在這悲壯的大遷徙行列，跟在隊伍後頭，有個肚腹微聳、模樣邋遢的年輕女人，兩手空空踽踽走著。在這不論男女老少，閤家個個肩挑背負全部家當，嘴裡吆喝豬隻、家禽、孩子上路的搬家隊伍中，空手而行的單身女人似乎不屬於大遷徙的行列。

　　這女人便是公元一八九二年被人口販子從東莞綁架賣到青樓的黃得雲，四年來她浮沉香江，經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豢養，又被拋棄，動了重回青樓之念，最後還是一場空。黃得雲一級級跨下石板街，駐足回視，仰望剛走下的石級，石板街上的脂粉煙花生涯對她已成過去。她告訴自己：是回家的時候了。懷著腹中異國情人的骨血，她要搭船回到遍植香木的故鄉東莞。

　　遷徙的人流向港島的西環慢慢移動過去，在水坑口的岸邊，漁船舢舨的風帆已張，等著載他們回到他們來自的地方。

　　黃得雲腳下不由自主朝著相反的方向走過來，她在尋找四年前上岸的畢打碼頭，她好上船沿著原路逆水而上，在船艙睡了幾個日夜便可回去東莞老家。她記得抵港那天，從船艙黑暗的底層被拖到甲板上，不知身在何方，一座山好像從水中冒起，山腳下一排不很整齊、奇形怪狀的大房子，飄著紅藍色相間的旗幟。黃得雲揉揉眼睛，又發現碼頭人頭鑽動，那些拉人力車的車伕、吆喝連連的小販、肩扛貨物的苦力，他們短衣布鞋、盤在頭頂的辮子並不使黃得雲感到陌生。然而，與碼頭遙遙相對的一座鐘樓，奇怪的樣式使她以為來到異鄉。

　　她還記得比屋子還大的輪船，鐵索泡浸海水的生銹腥鹹味混合岸邊熟食攤的魚蛋魷魚，所產生的異味。黃得雲一手抱住肚腹、一手掐住喉嚨，不敢往下回味，怕她懷孕的肚腹承受不了刺激。

　　轉入皇后大道與畢打街的交會點，迎面紅磚鐘樓風情依舊，黃得雲放下心。碼頭應該在前面不遠，那兒舢舨、渡輪，各式各樣大小船隻雲集，她將在眾多船隻中，辨認出其中一艘小船，好言央求船家讓她上船搭乘駛向東莞故鄉。黃得雲記得載她來香港的那艘舢舨，土褐色的風帆有幾處扯破及補綴的痕跡，船頭塗紅色的油漆半褪，插了一隻三角形的黃色旗子，她回想東莞天后廟為弟弟求靈符，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黃得雲快步前走，她要趕快找到那隻篷頂的竹蓆因颱風吹打歪向一邊的舢舨，它船頭插的黃色三角旗這麼多年顏色一定褪了。

　　立在紅磚鐘樓前，怎麼回事？本來應該放眼看過去蔚藍色的海，籠罩在滾滾黃塵之中，那個異味雜陳、人頭鑽動的畢打碼頭不知去向，四周飛沙走石面目全非。幾年前碼頭卸貨的短衣苦力、吆喝的小販、人力車伕個個變了個模樣，變成頭戴笠帽、肩挑黃土的築路工人。他們加入人與海爭地的行列。這些現代愚公一鋤頭一鋤頭把陡峭的土丘削平，合力移走擋路的岩石，挑著剷平丘陵的一擔擔沙石，邁開人定勝天的自信步伐，把沙土倒入海邊的淺灘，使沼澤變成硬地。築路工人在吆喝中同心協力把大海往外一寸一寸趕出去，他們混合黃泥、汗水的臉上是一種義無反顧的堅定神情。一擔土灑下去，腰板直起，穿草鞋的腳狠狠往下踩。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子子孫孫與大海爭地，他們的世世代代將在這爭來的土地安身立命建立家園。

　　黃得雲在黃泥漿裡一腳高一腳低地踩著，遍尋不獲四年前她下船的碼頭。如果她真的想搭船回故鄉東莞，趁現在還來得及，她應該趕快往西環沿岸走，在水坑口有漁船群集，遷徙的人潮扶老攜幼爭先恐後上船。黃得雲後悔剛才擅自離開隊伍。趁還來得及，她抽身回轉，從黃泥漿拔起腳。突然，一陣天崩地裂的轟隆巨響，跟著地動山搖，滾滾濃煙從北邊的海灣升起，石塊冰雹一樣傾盆而下。黃得雲抱頭蹲在泥中，以為自己完了。

　　「好嘢，又倒了一座山！」

　　工人們興奮的齊聲吶喊著。英國殖民者把炸開滿清大門剩下的炮彈另做用途，用來摧毀中環海軍船塢旁擋路的一座小山。被嚇糊塗的黃得雲雙手保護肚腹，好一會才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蹲在黃泥漿裡，前面躺了個藥草紙包，她蹲下時從身上掉下來的，大伯公廟求得的紅花草藥，廟祝交給她時囑咐她拿回去煎了，空腹喝下，不出兩個時辰，人如走五里路，胎兒自然打下。泥漿上飄浮的草藥包，捆著細繩子，上面印著大伯公神的靈符，兩隻交叉的刀戟尖銳如箭，好似凌空飛起，四隻齊齊朝她肚腹刺過來，就要剜去她腹中那一塊肉。黃得雲驚愕失聲，跌坐泥漿。她伸出腳把藥草包的刀戟掩埋在黃泥漿裡，她用盡力氣往下踩、往下踩，直到它沉入泥土完全看不見為止。

　　一念之間，黃得雲決定不走了。四年前她下船的碼頭已不知去向，她回不去了，黃得雲一無所懼地從黃泥漿中站立起來，她有腹中的生命和她相依為命，她要在這新填地自築家園。

　　黃得雲回到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已是黃昏，西斜夕陽照著兩扇門大敞，她以為唐樓遭了盜賊，最近海盜上岸搶劫時有所聞。黃得雲趴在牆角諦聽了半晌，屋裡毫無動靜，她挨著門邊躡足一步步進屋。裡面全無被翻動洗劫的痕跡。用來當臥房的客廳，四柱床帳幔深垂，分不清晝與夜，和她早晨離家時沒有兩樣。彈簧床擺置的鴉片煙具在幽微的夕陽下像一座隆起的墳，等著她躺下去，爬入黑暗的洞穴，年深日久，一直到最後一口氣。

　　撩開帳幔，撲鼻一股昨晚燒煙泡的餘味，黃得雲這時的心情倒寧願盜賊光顧，把這一套煙具給偷了去，最好一併扯下捲走中環絲綢行買的緯幔紗帳，把她的過去全部捎去，省得她動手。黃得雲揚聲喚傭婦阿梅，得不到回應，後院井旁晾著換洗的衣物，在黃昏的風中無聲飄蕩。柴房門半掩，不見傭婦的影子。

　　傭婦阿梅終於受不了虐待，趁黃得雲外出逃跑了，她又像上回一樣，坐在快活谷墳場的鐵門下哭泣。八個月前，阿梅侍奉的另一個女主人吞鴉片自殺後，她也坐在這裡痛哭。所不同的是這次阿梅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警察把遍體鱗傷、無處投奔的孤女送到華民政務司署，最後交給保良局收容，阿梅在這慈善機構學工藝、縫紉。這個連自己姓氏都不曉得、可憐無依無靠的孤女總算暫時有了個安身之處。

　　為了報復黃得雲的百般殘酷虐待，阿梅逃走之前，抓了塊磚頭敲破水缸洩恨，水從廚房漫出來，濕了黃得雲腳下的布鞋。她從屋後踩到屋前，每一腳下去都是一個足跡，印得到處都是。這個家是她的，前前後後都印有她的足跡，每一吋都是她一個人的。三個月前她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一去不復返，現在連傭婦阿梅也逃走了。偌大的唐樓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可以重新來過，準備一個乾淨溫暖的家，和她腹中的生命一起過。

　　黃得雲動手摘下四柱床的緯幔紗帳、床頭並排的鴛鴦枕。這裡不再是舞髻墮釵逞盡風流的溫柔鄉，也不再是綺情無盡，圍困她的相思愁城，黃得雲把陪伴她渡過晨昏無數的鴉片煙具從床中央擄過來，連同那隻泡儼茶的描金小茶壺一併拿到後院丟掉，捲起晝夜不分的窗簾，讓月光以及明天早上的陽光進來。最後黃得雲為自己燒熱水，她坐在木盆內洗澡，下顎頂住膝蓋，熱水淹過她的脖頸，洗盡一頭一臉的污穢。明天一早她將去春園街找長春堂的老中醫開一劑安胎藥。

　　二

　　鼠疫過後，香港殖民地的英國軍醫及為數不少的西人社會人士聯名上書總督羅便臣，要求停辦東華醫院，理由是東華醫院以中國草藥頭醫治患者，軍醫們對中醫治病的功能大表懷疑，而且中醫不懂人體解剖，也缺乏細菌學的知識。鼠疫期間，東華醫院不僅對疫病束手無策，就連命喪草藥的屍體，也沒經過解剖即埋葬，死因不能確定。軍醫們認為中醫不適宜醫人，東華醫院的設備不夠完善。

　　解散東華醫院，改為公立平民醫院，採取西醫治病的建議書上呈總督，羅便臣不得不正視這問題，下令組織一個五人調查委員會，以調查報告結果來決定東華醫院是否應該停辦。

　　香港開埠後，西醫一直稀罕。到了一八八○年間才有些澳門的土生葡萄牙人、來自南洋群島的白種人，自稱精通西洋醫術懸壺於世，診病的對象仍限於西人。由於西醫不夠敷用，殖民統治者便以尊重華人習俗為理由，聽任中醫用家傳自配膏丹丸散或生草藥治病，但不稱中醫為醫生，地位大有別於以醫治洋人為主的西醫。

　　一八七二年，華人社會樂善好施的名流賢達受西人慈善觀念的啟發，捐款集資建立了免費提供義診的東華醫院，對象是生病無錢投醫的貧苦華人，一星期三天免費施診贈草藥。醫院內設有煎藥的大廚房，幾十個風爐和茶煲，提供給無處煎藥的貧苦病人使用，讓他們可服下院方代煎的藥再離去。

　　幾千年來中國人代代相傳延用的草藥中醫，在殖民地遇到了有史以來首次挑戰。

　　五人組成的調查委員會，其中有一位華人當點綴，這是統治者一貫的伎倆。一個淒風苦雨的四月早晨，潔淨局的副幫辦亞當．史密斯領著華人通譯屈亞炳，陪同調查委員來到東華醫院。其中華人委員以熟悉中藥為藉口缺席。一早醫院的主席、值理長袍馬褂立於大門口恭立，個個抱著隨時退位讓賢西醫的決心，無意留戀。他們心中清楚難以違抗統治者旨意，委員們巡視調查不過是虛應文章，但還是鞠躬哈腰謙卑相迎。

　　首先巡視貯存草藥植物的庫房。委員們看到有些枯黃、大多數仍然新鮮的草藥堆積成小山，他們想到山頂家中花園，園丁拔草推過草地堆積的青草堆，只是味道沒這麼腥香。根據《本草綱目》，明朝人編的中國醫書，華人通譯詞不達意的解說，這堆草裡藏了幾百上千種能治病的藥。委員們微笑著，屈亞炳也以微笑附和。他們的視線被烘炒製藥的過程吸引了過去。幾個光膀子的工人站在一隻奇大無比的黑色鐵鍋前，炒菜一樣翻炒鍋中的植物。

　　華人治病吃的藥是炒煮出來的。草藥頭加熱，腥香刺鼻難聞，委員們藉故做筆記，走出製藥庫。隔壁的配藥房也使他們大開眼界。紅燭線香供桌上方，掛著神農氏的神像。中國的藥王。華人通譯說明神農氏是中國醫藥的祖師，盤古開天闢地，神農氏教民耕種採五穀，傳說他用威力無邊的赭鞭鞭打百草，打出藥物的性能。委員們仍舊微笑著，笑容的不信與輕蔑加深了這是傳說神話。屈亞炳也微笑著。長袍馬褂的中醫主席、值理體會出那笑容的含意，赤紅著臉，恨不得引經據典，掏出神農嘗百藥，一日達七十種的記載，可惜雞同鴨講無從溝通，只好悻悻擰頭。

　　委員們把興趣集中在那個倚牆而立，龐大無比的藥櫃。他們注意每一個抽屜上的中文字，上面標明不同的藥名。屈亞炳請主席例舉幾味中藥與性能：麻黃止咳上氣、常山抗瘧疾、苦棟驅蛔蟲、石膏清熱、婦女調經用當歸、止痛的是烏頭、柴胡可解熱──藥櫃上頭那一排青花瓷罐、銅、錫藥罐做什麼用？用來存放比較珍貴的藥材。配藥的員工站在黑漆櫃台前，手拎一把小秤，照中醫開的藥方──一手手龍飛鳳舞的毛筆字配藥。

　　中國人吃的藥是拿秤子秤的。

　　然後是三面開窗的煲藥房，煲藥的爐灶幾乎和屋子一樣大。灶面每一個小圓孔，擺著小茶煲，圓孔多得像蜂房，女工在熱如烤爐的溫度裡，汗流浹背為病人煲藥。委員們探頭進去，看到女工用箝子箝起煲好的藥汁，墨汁的顏色，冒著煙，一股燻人欲嘔的怪味。幾千年來可憐的中國人生病，就必須喝這些草煮的黑色的湯。委員們嘆息了，他們心目中的醫院是西營盤的國家醫院，一進去，觸目盡是白，雪白的床單，耀眼的白牆，晶亮透明的玻璃壺、溫度計、閃閃發光的手術刀，還有空氣充滿消毒藥水的味道。

　　上星期天，史密斯還去探望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耶穌受難的那個晚上，艾米麗心絞痛猝發被送到醫院，三天後聖約翰教堂慶祝耶穌復活的早餐卻完全沒有喜樂的氣氛，孩子們穿著過節的服飾，在院子花叢中靜靜地尋覓復活蛋，一有發現，也捂住嘴不敢歡呼出聲。大人們坐在教堂內比往日更虔誠地祈禱主耶穌賜福神的女兒，讓艾米麗早日康復。

　　早餐慶祝會結束後，平常聚集閒話角談論殖民地西人圈子是非的婦女，由小官員的妻子露薏絲帶領，成群來到主教府安慰病人的母親潘朵拉，所有人前嫌盡棄，濕著眼睛輕問醫院探病的時間。

　　亞當．史密斯獨自一個人，繞過聖約翰教堂來到植物園。他在一棵亞熱帶的棕櫚樹前默立良久，動手輕觸樹幹上掛的牌子，心情沉重。這種棕櫚是艾米麗帶領孤兒們到九龍後山收集植物標本時發現的，倫敦植物協會以她的名字命名。

　　離開那棵棕櫚樹，史密斯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中環皇后大道買了一架雙筒的望遠鏡。艾米麗曾經答應等到秋天候鳥南飛時，帶他到米埔教他觀察辨別不同種類的鳥禽。

　　「──每年到了秋天，兩百多種各式各樣的候鳥從西伯利亞飛來，停在米埔的沼澤地，吃蝦蟹泥鰍當補給，然後向南飛到澳洲去。史密斯先生，想像一下，兩百多種候鳥飛過香港上空──」

　　那天艾米麗興致很高，她大談觀鳥之道在於耐性，用心觀察與辨別認識，當中其樂無窮。

　　「──鳥在飛、飛，沒一刻停下來喔，而真正有經驗的，可以從望遠鏡辨別不同種類、形狀、羽毛顏色的鳥，有趣吧？」

　　艾米麗建議下回到上環華人菜市場採購孤兒院伙食後，順便到皇后大道的儀器店看看倫敦新到的望遠鏡，她憑經驗將會幫史密斯選一副功能良好的雙筒望遠鏡，防潮性高，倍數是七點五至十倍的，比較適合他這初學者觀望。

　　「──太久遠了，等到秋天候鳥南飛──」

　　「對真正的觀鳥迷來說，候鳥南飛才真大有可觀，」艾米麗興致勃勃敘述她的奇遇：「我每年去觀看牠們，結果發現燕子會在同一個月、同一天飛回來，正好符合中國人的說法：一年一度燕子來歸。奇妙吧？」

　　艾米麗轉了一下眼睛，同意等到秋天太久遠了。「如果不等著觀看候鳥，可到米埔看看其他的鳥類，春夏之交是個好季節。等復活節過了，籌款義賣告一段落，我帶你去見識見識，嘗嘗觀鳥的樂趣。」

　　一隻彩色斑斕的蝴蝶翩翩掠過艾米麗的肩膀，飛向院子裡盛開的杜鵑花叢。

　　「啊，蝴蝶，史密斯先生，我告訴過您吧，九龍荔枝角背後的山谷，長了一大片黑色的矮樹，蝴蝶蛹最愛在樹上棲息，一旦孵化出來──如果運氣好剛巧趕上了，哇，千萬隻蝴蝶繞著矮樹紛飛，那種奇景──最多的是一種黃翅粉蝶，一片金黃──」

　　蝴蝶，我的黃翅粉蝶。荔枝角山谷的黃翅粉蝶飛入擺花街南唐館，從屏風後衍化成一個彩繡輝煌的麗人，裊裊向亞當．史密斯走過來。她的領子、袖口鑲滾了一圈燦爛的鮮黃。黃翅粉蝶的精魂。史密斯的黃翅粉蝶。激情時他這麼低喚他的情人。

　　「艾米麗小姐，我想我還是等您帶我去米埔觀鳥，我願意等。」為掩飾自己起伏的情緒，史密斯又強調：「我可以等，真的可以等到復活節過後。我一直沒忘記上次銅鑼灣去看紅棉花開，紅珊瑚的顏色，把海水都映成紅色，美極了──」

　　「可是，蝴蝶谷的風光也太值得一看了，您聽說過吧，一種香港才有的蝴蝶，黃翅膀的粉蝶，美麗極了，真像有些嬌弱精緻的中國女人。您也許見過吧？那種黃翅粉蝶。」

　　他不止見過。他冰冷的雙手掐入粉蝶的頸後，連衣帶人給拎了起來，拋到床上。他粗暴的把蝴蝶壓在下面，以統治者的姿態騎著她。他撳住纖細如瓷瓶的脖子，折斷一樣拗過去。最好有碎裂的聲音。他恨不得一併扯裂兩隻黃色的翅膀，開膛剖腹，讓她死在我的下面。「看我毀了妳，毀了你。」你是我廉價豢養的女人，黃皮膚的女人，生來等著被我駕御統治、唯命是從的女人。我是你的神，從天主堂十字架尖頂走下來的白色的神，我要你無怨無悔的愛戀著我。蝴蝶，我的黃色粉蝶。在我的心目中，跑馬地成合坊陰影重疊的唐樓，帳幔綾羅斜搭，飛龍雕刻、紅紗宮燈、花瓶高几才是我的後宮，與床上脂粉艷光風情十足的我的女人一同棲息的，是尺來長的蜈蚣、放毒素的蜘蛛、成群結隊的蟑螂、暗處的虱子、木柱裡密密麻麻的白蟻、發青色的石灰牆上肚腹透明爬行的壁虎。同住的還有羊癲瘋一發作，把身體蜷曲繞在古井打旋吐口沫的女傭阿梅。

　　三

　　亞當．史密斯最後一次夢遊一樣來到跑馬地成合坊，徘徊在黃得雲的唐樓窗下。

　　夜黑星暗，潮濕的海風拂過他發燒昏熱的額頭。史密斯以為夢魘未醒，浸在墨汁一樣漆黑的深海底，那一頭恐怖的魚，腹部長了四條槳一樣的鰭，變成四隻手臂，仿如要破窗而出，把我騰空抓起，丟擲到那個淫慾的陷阱。那個犬齒尖長的吸血鬼，搖晃她滿頭金釵玉翠，以她永不疲倦的精力吸搾我鮮色的血。我的又歡愉又罪惡的愛情。

　　史密斯昏熱的額頭頂住唐樓的窗櫺。用不著睜眼從木窗的縫隙看進去，他對窗子那一邊的一景一物瞭然於胸。在無以成眠的漫漫長夜，他讓自己的足跡踏遍唐樓每一個角落，雙手撫過每一張桌子、每一把凳子。他是屋子裡的主人，裡面的一切都為他所擁有，包括因久盼不到賭氣面朝裡斜倚枕間他的女人，以及垂眉低眼隨時準備匍匐奉承的傭婦阿梅。甚至連唐樓的氣味都屬於他，那聞久了令他發夢囈的氣味：鴨蛋青、鉛粉、胭脂膩香、搗成汁漿敷在指甲上的鳳仙花植物的草腥、沙田香粉寮的盤香，還有後期為了蠱惑拉攏他，遍體塗抹的茉莉花汁混合的味道──

　　他鼻子吸嗅著，睜開眼睛，昏暗的瞳孔閃了一下，窗子裡頭似乎換了燈，暴露在前所未有的亮光裡。這不是他所熟悉陰影幢幢的後宮。在他的後宮，他將舉起手中的蠟燭照耀斜躺的赤裸女體，從瀑布似直瀉下來的神秘黑髮一路照下去，燭光閃爍所到之處，無不給他無限驚喜。然後他放下燭火，趴扶下去與被燭光照過的女體交疊在一起，石灰牆映顯重重疊影，分辨不出是他的，抑或她的。

　　陰影消失了。唐樓比往常光亮了許多，史密斯感到陌生。牆角五斗櫃旁的鏡台，屋子裡的女人朝夕顧盼，夜夜打扮得恨眉醉眼，以脂粉艷光俘虜他，片刻不能離的鏡子，被一塊叫不出顏色的布覆蓋蒙住了。玫瑰椅上那把三弦也失去蹤影。那把黃得雲從煙花飲地捎來夜夜低眉輕彈，琴聲琤琮向她的異國情人透露幽怨情思的三弦，終於啞了。史密斯的視線最後落在他整個晚上一直避免不去看的彈簧床，那張令他夢魂牽繫、銷魂過無數次的床似乎位置被移動過了，為了增添後宮綺曼氣氛，他親自從中環絲綢行挑選的綺羅帳幔被扯走得乾乾淨淨，四柱床換上一床白得耀眼的蚊帳，帳篷一樣一絲不苟嚴嚴垂蓋，保護帳子裡的人──如果有人。

　　就是這床雪白蚊帳使唐樓亮了起來。史密斯抹拭白色眉毛的冷汗，手覆在額頭，眼前所見該不會是他發燒昏熱所產生的幻覺吧？這頂潔白如雪的蚊帳和他所熟悉的女人，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無論如何是扯不上關聯的，除非唐樓換了人家住？黃得雲倚門而立，癡癡久等他不來，不得不離去搬走了，從他生命中消失了？

　　呵，難道上帝真的聽到了他的祈禱，回應他一次次的懇求，賜予神恩把那個引領他行淫墮落的女人從心底深處驅逐出去，結束這段孽緣。他答應以信仰和犧牲來回報主耶穌的恩典，重新過回靈性的生活。史密斯迫不及待要把這一段不光彩的過去一筆勾銷，此後他可以不必再為宿妓眠娼的惡行令他在溫瑟夫人面前感到自慚形穢。他對自己憎惡的感覺也將從此消失。星期日下午，美梨廣場草地上的舞會，他可以抬起頭和溫瑟夫人談論加爾各答來的印度兵團演奏輕音樂的水準，甚至秋季大會堂的業餘戲劇演出，他可以擔任一個閒角湊興，排遣殖民地枯燥漫長的時光。

　　望著那一頂雪白如帳篷的蚊帳，史密斯沒有期待中如釋重負、解脫的輕鬆感覺。有多久了，他使自己沉浸在愛不該愛的女人的熱烈痛苦之中，撫著為愛而凌遲的、受詛咒的心，卻又不是沒有快樂的成分。無時無刻的衝突掙扎使他感到生命的實感，時間似乎過得十分充實。絕望的愛使他虛弱不堪，而對逸樂的嚮往使他在背叛的快感中感到自己真正在活著，每一分每一秒。

　　他把冷汗涔涔的額頭從唐樓的窗櫺移開，面對著他的，除了空白、煩悶，還有什麼？半山纜車旁邊兩層樓的公家宿舍，漆成湖綠色的外牆，遮陽光的百葉窗裡關住的除了黑暗，別無其他。那棟他的前任從政府倉庫搬來舊傢具堆得滿坑滿谷的樓房，不是他的家。窗子那一邊，唐樓在變得像現在這樣面目全非之前，曾經更像他的家。壁櫥裡，他為他的女人所買的紫紅、柳綠的裙襖當中，掛著他米色生絲的袍子，他披上它，垂眉低眼的傭婦奉承端上冒煙蓮子湯。他左腳輕打節拍，耳聽出自他女人口中的唱曲，調子怪異急促，在唐樓的紅紗宮燈、瓷瓶雕花鏤空的茶几之間迴盪。史密斯時時跟不上這東方音樂的節拍與韻律，他毫不在意。這兒是他流放異鄉的安頓所在，而且他是唐樓的主人，只要他招手，他的女人會立即停下她的樂器，過來蜷縮在他的雙膝之間，任他撫愛玩弄，直到他心滿意足為止。

　　史密斯心中嗒然若失。他以自己的名義簽了三年約租下唐樓，如果有任何變動，他應該第一個知道。附近跑馬地大班們如果聽說了這件事，他們將仰起酒醉肉飽充血的脖子狂笑不已，譏笑史密斯太過年輕缺乏經驗寵壞了他的女人。財大氣粗的鴉片商們，他們施捨的方式是把新鑄的銅幣嘩啦嘩啦丟了一地，由他豢養的情婦爬跪地上，一枚枚撿起。如果大班們發現史密斯臉嫩，把每個月的生活費和額外的饋贈塞在自己睡過的枕頭下，然後再穿衣離開，大班們將鄙夷地搖頭，說這磨坊主的兒子該學的地方可太多了。

　　四

　　其實早在調查委員抵達東華醫院之前，他們對中醫草藥是否適合治病已經下了結論。憑著親眼所見，更印證了他們的設想。委員們個個筆酣墨飽，等著回去落筆寫報告上呈總督羅便臣。

　　貴賓室休息喝茶時，其中一位委員，輔政司的傑姆士．史徒華發現一旁侍立的華人通譯屈亞炳臉上的麻子。天花留下的痕跡。

　　「紳士們，喏，這個人臉上的麻點，看來就是喝那些黑色藥湯的後果，真無知──」

　　「說到無知，」自稱對醫學頗有涉獵的保羅．安德森爵士提起帕臣醫生的一本著作：《英吉利國新出種痘奇書》。

　　「帕臣醫生在廣州完成這本醫學著作，時間是一八○五年，我們把種牛痘的方法引進中國，」安德森爵士嘆息：「將近一百年了，聽說這本書還在廣州翻譯成中文，可是，你們看，這可憐的人──無知，是的。」

　　「這些庸醫，比牛還笨，教不來──」

　　華人通譯屈亞炳那張被指點談論的臉漲成紫醬色，他垂下眼睛，雙手貼著褲縫，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他臉上的坑坑洞洞，並非出自這般英國委員口中的中醫，它們是懷恩天主堂摩利士神父的傑作。這個愛爾蘭神父來香港傳教之前，在馬六甲學了點西醫的皮毛，就大膽的拿天主堂收容的貧苦華人孩子做實驗。那年天花流行，摩利士神父把天花診斷為瘡科一類，主張外治醫療，一見痘子灌膿，命令修女用藥水洗刷，那陣子懷恩天主教收容所傳出的慘叫聲，使過路人不忍卒聽。感染到的孩子十之七八命喪這庸醫之手。修女們大為恐慌，後來有位白眉毛的老中醫依照清代名醫朱錫嘏的《痘診定論》醫治。

　　屈亞炳被消毒藥水洗刷得血肉模糊的臉，給白眉毛老中醫醫好了，雙頰留下凹坑麻點，幸虧不致明顯到礙眼的地步。多年後離開收容所，屈亞炳才聽說不管教友的年紀、病情，摩利士神父給的兩粒白色藥丸，永遠只是兩種藥：阿士匹靈和杜蟲劑。

　　是那位白眉毛的老中醫救了他一命。屈亞炳咬著嘴唇，兩耳翕動，發不出聲音。他沒有開口澄清實情，給中國醫術討得應有的公道。屈亞炳在統治者面前，從來是不辯是非曲直的。他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出聲反駁這幾個異族統治者，何況其中一位是他的上司。他但願自己是個普遍的華人百姓，不必與這般赤髮藍眼的鬼佬有任何瓜葛，遺憾的是他身不由己，賴以活命的差事使他不得不周旋在這異我族類的圈子裡，無法對他們敬鬼神而遠之。一有洋人在場，他兩腿立正、眼睛下垂。恭謹謙卑侍立一旁。走路時，永遠落後一步，不即不離，小心侍候察看洋人臉色。

　　此時他被動地僵立著，等待英國人的興趣從他臉上的麻子轉移到其他方面，不再以他為話題，然後他紫醬色的血才會漸漸退散。

　　調查委員們未踏入東華醫院之前，已經心存成見，如果他們還有點虛心，就近取材，拿屈亞炳為對象，向他探取民意，所得到的回答將令他們大為震驚。

　　屈亞炳對東華醫院的陰暗面知之甚詳，他可以掐著指頭一一列舉：

　　一、煲藥房偷藥：煲藥女工偷藏貴重中藥，廉價銷贓賣給外面的中藥店，在病人身上獲利。中藥的「蛀蟲」不僅煲藥房有，施診贈藥的藥所也有。有些病人見利忘病，竟將免費領到的藥物轉賣藥店，沒病的也混雜其間取藥變賣。

　　二、殮房仵工打劫陰司路：仵工將屍體從病房抬到殮房途中，屍骨未寒，便被扒去頭飾、金牙，死者遺屬發現這弊端，好言和仵工「講數」，賞以銀錢，令死者體面入殮，夜半仵工趁新墳未乾，撬開棺木，還是扒去陪葬頭飾、衣物。

　　三、廚房偷米：供應病人三餐的廚房，伙夫用鐵箕舀米，把米藏在廚房暗處浮磚下。冬天他把贓米圍在身上外披大衣，偷運出去，夏天以值夜為藉口，把米藏在枕頭、被單內遮掩出門。細水長流積少成多，致使病人吃不到定量的糧食。

　　東華醫院是華人陰暗面的縮影。

　　這是屈亞炳的看法。最不人道的是醫院對面棺材店的夥計。兩家長生店競爭生意，一大早搬出汀州、柳州的棺材板，口中大喊：開市大吉。聽在病人耳中，是個打擊。不僅如此，一天幾次夥計過街跑到醫院，向值班的職工詢問病重的病人是否斷氣。

　　他的母親就是死在這醫院裡的，已到肺病末期，吐湧出一口口黑色的血，屈亞炳的母親被抬到最末一間病房，等著嚥下最後一口氣。病房門一打開，便可看到對面長生店的棺材板。屈亞炳拿背擋著門，怕病榻上的病人看了傷感。他捂住母親的雙耳，不讓她聽到夥計催命的鬼話。

　　母親還是嚥下最後一口氣。做兒子的恨不得跟她一起去了。他毫無選擇的被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二十九年前，某一個尋常的日午，元朗屈氏家族第二十二代子孫尊德公，從妻妾成群的大宅午睡醒來，侵犯了上前奉茶、稍具姿色的女傭。尊德公這一隨意興起的舉動把屈亞炳帶到了世間。

　　為僕勞役的母親無暇照顧他，把嬰兒攔腰綁在陰暗潮濕的工人房床上，任他終日嚎哭。

　　一直到有一天，前面大廳傳來法器叮噹作響、成人舉哀痛哭的聲音掩蓋了屈亞炳的嚎哭，這屋子的太夫人死了。屈亞炳從陰暗的床角被發現了，換上孫子的麻衣，頭上戴了一頂奇形怪狀的四角帽，他走下床，母親和自己一樣驚奇他居然已會走路。

　　大出喪足足三里路長的儀仗行列，屈亞炳夾在孝子賢孫群中手執哭喪棒，肩挑魂幡，第一次走出屈家三進兩院的大宅。第二次是九年後，尊德公被荔枝噎死，正室夫人有意將他母親發賣妓寨，母子半夜逃離家門。

　　然後是空氣污濁的懷恩天主教會收容所，他骯髒的小手給瑪麗亞修女的戒尺打腫了，蜷縮在鐵床角落，捧住紅腫的手，咽聲嚼泣不敢哭出聲。已經懂事的屈亞炳知道自己經常無故挨戒尺與他母親的「背叛」上帝有關，她是罪人，瑪麗亞修女振振有詞。

　　星期天，他在懷恩天主堂做清潔工的母親穿著教會救濟不合身的舊衣裙參加禮拜，聽到瑪麗亞修女告訴一位教友；讓天主堂的清潔工人每星期天都到前面教堂做禮拜「便沒有機會在家裡偷東西了」。母親雙頰紅赤，剝下那一身衣裙，當晚離開懷恩天主堂。她決定以九龍寶林寺院為安身之處，這一決定斷送了屈亞炳當傳教士的夢想，使他無法在燭光、聖歌、薰香中過了此生。

　　他為此恨他母親。連帶恨她周圍的一切：一臉菜色的尼姑頭上恐怖的戒疤、母親身上黃色的袈裟、骨灰塔密密麻麻的死人遺照。盂蘭打醮超度亡魂的唸經聲──母親命令他跪在菩薩面前，屈亞炳反抗，說那些表情呆滯的偶像只是木頭公仔，不是神。瑪麗亞修女教他的。母親第一次揮手打他。從此他再也不肯跨入寶林寺院的門檻一步。

　　一直到母親肺部爛了個大窟窿，被抬到東華醫院，屈亞炳在病榻前變成一個無微不至的孝子。他侍候母親一匙匙餵湯藥，忍受草藥的味道。

　　他抱著贖罪的心情看護母親。東華醫院把肺病列為絕症，值班的看護不肯隨便到病房內走動，她們群集病房外走廊，聽到拉鈴叫喚才肯入病房。屈亞炳頂替了看護的位置，一把屎一把尿的侍候時日無多的母親。深夜隔壁殮房的屍體噴多了防腐藥水，死屍發脹，從架上砰聲而倒，驚醒床前假寐的屈亞炳，他寒毛豎立，咬牙挨過一個個夜晚。

　　他看化了人生。

　　母親入土後，屈亞炳幾次夢見她縮著肩膊喊冷。依照遺言，為她套上寺院的黃袈裟打扮成道姑下地。抬棺材的仵工撈不到油水，草草掩土入葬，不致有半夜挖墳的舉動。幾次夢見母親喊冷，屈亞炳把瑪麗亞修女施捨的舊衣服放在母親墳前燒了。

　　母親病逝後，他在世上無牽無掛，近三十歲的光棍，住在潔淨局分配的單身宿舍。小房間一床一椅。域多利監獄就在隔壁，當中只隔了一道粗糙的石牆，夜裡傳來犯人受笞刑、籐條鞭背痛苦的呻吟，披枷戴鎖手鐐腳銬的碰撞聲動人心魄。

　　屈亞炳覺得自己是個自願的犯人。他的一床一椅就是牢房的延伸，他蜷縮床角，拱起膝蓋和犯人一起等待、等待生命的終結。從他有意識起，屈亞炳就以這種姿態被綁在床角黝黑的底處。

　　五

　　艾米麗還躺在西營盤的國家醫院，她失去血色的嘴唇和白床單一樣慘白。她曾經答應春夏之交帶史密斯到米埔觀鳥，看來一定趕不上了。史密斯為了觀看鳥禽而買的雙筒望遠鏡仍未拆封擺著。除非有個志同道合的熱心人士願意教他區別鳥類，實地灌輸他一些米埔沼澤區周圍的生態知識，讓他學習進入情況。

　　好像還是昨天，他拎了隻大籐籃跟隨艾米麗到上環華人菜市場採購孤兒院的伙食。她披斗篷的身姿輕盈，菜市場腌臢的魚腥沾不到她及地的長裙，裙襬下的鞋踩著溼漉漉的地板卻總是光潔如新。她帶他去鹿角酒店喝下午茶，她拿青瓜三明治的手，指甲圓圓的，像海邊洗得很乾淨的貝殼，靜靜發著晶瑩的光，使他想到陽光下白色的沙灘，布萊敦的沙灘，小時候母親的手。呵，他信教虔誠的母親。

　　此時這雙手覆蓋在病房白色的床單下，消失在那一片無邊無際的白。國家醫院那一扇也是白色的病房門在史密斯的眼前輕輕合上。艾米麗與白色關在一起。史密斯對自己的期許，對信仰的許諾也關在裡面。

　　春夏之交，亞當．史密斯如願以償地胸前掛著嶄新的雙筒望遠鏡到米埔觀鳥。帶領他去而且耐心地當他嚮導的，竟然是他的上司，潔淨局的幫辦溫瑟先生。那天下午陪同總督羅便臣特派的調查委員會，從東華醫院巡視回來，史密斯向上司溫瑟先生匯報經過。

　　溫瑟先生的辦公室另有訪客，一位戴禮帽衣飾體面的年輕紳士，留了兩撇往上翹的小鬍子。史密斯輕聲道歉打擾，就要退出，被他的上司喊住了。

　　「進來吧！這位是丹特先生二世，我的世侄──詹姆士，你不介意吧？」

　　客人冷淡的聳聳肩，不置可否。

　　「亞當，聽說過大名鼎鼎的丹特洋行吧？詹姆士的叔父開的。」

　　史密斯肅然起敬。丹特洋行是殖民地數一數二的老字號。那棟矗立中環海旁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傲視全港，標誌大英帝國海外霸權的成果。它是前仆後繼渡海而來的冒險家憧憬的對象。丹特洋行的貿易項目之一是經營苦力貿易，從華南擄掠的華人當豬仔一船船裝運到南美販賣從中營利。去年旗下的加爾文號載了二百九十八名華人駛往古巴，航程中不堪虐待，死亡率達百分之四十五，引起英國政府注意，下令調查。香港高等法院開庭後的判決是：「華人大批死亡並非任何人的過失，而是出於上帝的旨意。」船主被判罰款五十英鎊，這宗牽涉一百多條人命的大案就此了結。

　　連上帝都站在丹特先生這一邊，華人注定要被犧牲了。沒想到丹特洋行也有時運不濟的時刻。年輕傲慢的二世帶給溫瑟先生壞消息，以他的嬸嬸命名的卡露琳號發生暴動，在南海被洗劫了。估計是鎖在夾層艙底的苦力衝過鐵柵欄，制服持械看守的海員，和出沒廣東海岸的海盜裡應外合。卡露琳號失去聯絡，下落不明。

　　「這些畜牲不如的東西，被抓回來──一定會抓到的──我親自下令處罰，十個一批縛在船欄上，把可笑的辮子纏在一起，用長鞭毒打，打到賸一口氣──」二世憤怒的臉扭曲了，變得猙獰恐怖：「打完了，拿鹽水往傷口潑，看這些畜生敢再逃──」

　　「我跟你叔父建議過不止一回了，人口貿易風險太大，還是做回他的老本行上算，」溫瑟先生徐徐吐出一口煙：「鴉片買賣才是最安全、最有紳士風度的正當生意。」

　　接著他煙斗指指一旁恭立的史密斯，並不叫他坐下：「怎麼樣，你們去了東華醫院，幾位紳士去教化這個愚昧的民族脫離野蠻的治病方式，喝草煮的黑色的湯，噁心極了！你帶了槍吧？到混雜的華人區，你必須隨身帶武器，以防土著攻擊。」

　　「是的，溫瑟先生，我帶了槍去。」

　　「呣，很難講，說不定土著不敢招惹你。詹姆士，這個人拿了火把撲滅瘟疫，四十度高溫，深入傳染最嚴重的疫區，居然活著出來了，」溫瑟先生喃喃：「瘟疫侵不了他的身，他不會染病的──」

　　二世祖捻著翹起的小鬍子，侮慢地掃了史密斯一眼，不肯開腔招呼，唯恐有失身分。

　　就是這天下午，溫瑟先生提起他安排星期天到米埔觀鳥，一時興起，邀請史密斯一起去。溫瑟先生出遊的排場架勢令他的屬下豔羨不已。下了轎子，好整以暇選定觀鳥的位置，右手一伸，傭僕畢恭畢敬把性能優良的雙筒望遠鏡遞給他。站累了，自然有一張折疊的椅子，輕輕放在他屁股下面。史密斯讀過一篇遊記，旅行家隨著英國商人深入非洲，以絨線、布匹換取剛果的象牙，一船船載回倫敦。遊記中敘述土人酋長不坐椅子，而是由奴隸趴在地上以背當椅子坐。活動的人背椅。溫瑟先生知道了，不知會不會效法？

　　野餐也不是像艾米麗一樣選擇平坦一點的地方鋪上張氈子，打開籐籃，取出青瓜三明治和水壺充飢。溫瑟先生一聲令下，平台變魔術似的豎立一把奇大無比的遮陽傘，傘下一張鋪雪白台布的餐桌，女傭像在山頂家中宴客一樣端上一盤去骨的冷雞肉，蘇格蘭熏三文魚，男僕白毛巾搭在肩上，打開溫度適宜的法國莫邑香檳，倒在光可鑒影的水晶高腳杯。葡萄、蘋果拼的水果盤等著和布丁一起餐後上。

　　溫瑟先生啜著香檳，向史密斯解釋，米埔是世界上唯一在赤道以外的北迴歸線地帶的紅樹沼澤，和美國的佛羅里達州的沼澤一樣，是世界最著名的候鳥觀察之區。米埔的沼澤生產小蝦、小蟹、泥鰍，候鳥的主要糧食。

　　原來如此。每年兩百多種候鳥就是為了吃這些蝦蟹才停下來當補給站。溫瑟先生的分析簡單明瞭，史密斯覺得艾米麗畢竟太感性。

　　米埔觀鳥，溫瑟先生握著香檳感慨，是他枯燥寡味的殖民生活極有限的娛樂健身之一。他回憶祖家莊園打獵、騎馬、放鷹養犬的日子。不是他的莊園。溫瑟先生遺憾地糾正。他夫人的武士伯父在作戰中立了大功，受維多利亞女王封誥為貴族。

　　「奧立佛爵士和其他貴族沒兩樣，喜歡狩獵到了如癡如狂的程度，在倫敦出席下院會議，連夜騎馬回自己的莊園參加打獵。他訂了狩獵雜誌，你一定沒聽說有這種雜誌，亞當。」

　　「沒聽說過，先生。」

　　「奧立佛爵士也喜歡獵狐。」溫瑟先生莊園做客時試過一回：「狐狸很狡猾，簡直抓不到牠，需要訓練獵鷹配合追蹤牠的行跡，所騎的馬非得選有腳力、質素好的名種不可，為什麼？追蹤狐狸要跑遠路。不過，砰一聲，狐狸應聲而倒，那種刺激過癮──」

　　溫瑟先生口中的莊園宴會：「每一次所有的一切都要顯得過於豐盛。你想像一下，亞當，連侍候的僕役都穿上新衣，個個健壯漂亮。」

　　這次米埔出遊激發了亞當．史密斯向上流社會看齊、學習的決心，以後他將虛心冷眼觀察溫瑟先生的一舉一動，以他當借鏡模仿學習適合社交場合的一切禮儀舉止。假以時日，史密斯有信心把自己培養成一個有教養的紳士，在他屬下的華人面前擺出尊嚴的架勢。殖民者的威嚴，溫瑟夫人一向所強調的。他的居高臨下的風采將令華人望而生敬。英國莊園的貴族生活遠不可及，他贊同政府官員、洋行大班在這偏遠的殖民地另起爐灶，關起門來享受悠閒的紳士生活：二月一連四天跑馬地的賽馬、春冬兩季水上划艇賽船，在佔地三畝的草地打木球，星期週末到郊外觀鳥。溫瑟先生憑他對獵物特別有經驗的嗅覺，斷定九龍灣陡峭的海岸線，巖壁嶙峋的山坡，可能是狩獵的好去處。他正積極準備一次實驗，史密斯自告奮勇充當他助手。

　　下個月將來大會堂演出的基爾勃．蘇利文輕歌劇，他已經定了兩張票，至於到時邀請誰一起去觀賞，史密斯還沒決定。溫瑟夫人已經在為慶祝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週年的宴會禮服發愁，雖然銀禧大典是明年二月的事。傲慢的詹姆士．丹特二世的大禮帽閃過眼前，史密斯預備旁敲側擊查出是出自哪家衣帽師傅之手。

　　自從那個晚上離開面目已然改變的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史密斯從此沒再回去過。他喚來華人通譯屈亞炳，交給他一個羊皮紙信封，上面沒有任何署名。

　　「把它送到跑馬地，」他以辦公事的語氣命令：「交給她，不必回來向我報告。」

　　屈亞炳接過沉甸甸的羊皮紙信封，從觸覺他知道裡面是二角、一角的銀幣，也許還有一分的銅幣。港督羅便臣從英倫訂製的香港輔幣，也適合廣東通用。

　　「一定照辦，先生。請先生放心。」

　　華人通譯屈亞炳兩腿立正，垂下眼睛，恭謹的退出。

　　史密斯從他辦公桌起身，踱到窗前，院子那棵鳳凰樹換上新葉，長得正茂密，形狀有如傘蓋，可以想見夏天火紅鳳凰花開的盛景。史密斯的視線往下移，被地上堆滿的嫩枝吸引住了，厚厚一層新長成的枝葉，鋸齒一樣一排排堆得像個小墳塚。昨夜沒起風，地上這堆新枝椏不像被刮下來的，是誰硬生生地把它們砍了下來，這樣支離破碎。史密斯左頰抽搐，不願看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讓他慘綠青春期的糾葛與那堆委地夭折的綠枝一起埋葬。

　　屈亞炳謹守上司的指示，對完成那項差事的過程隻字不提。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從此下落不明。這是對曾經是她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而言。她與潔淨局華人通譯屈亞炳的故事剛要開始。

　　兩個月後，五人調查委員會就是否解散東華醫院一案，上呈總督羅便臣的報告，結論大大出人意料。

　　報告書認為華人以中醫治病是合理的。報告書第五點指出東華醫院不應停辦的主要原因：

　　「──該院之設，有鼓勵華人入院留醫的作用，免華人貧病無告而死於家中，其所作之工作，以西法治病的國家醫院所難以擔任。」

　　據統計，公元一八九六年香港人口增至二十四萬人，其中華人二十二萬。東華醫院門診每年平均超過十一萬，即約有一半的人口得病。除了以慈善為宗旨，免費診治、贈藥的東華醫院之外，簡直無處投醫。五人調查委員會衡量情勢再三，決定准許東華醫院「採用華人方法」治理病人。

　　「中國醫藥，已有數千年之悠久歷史，人民已有數千年之信仰與習慣，故而普羅民眾，有病皆藥用中醫──」

　　為了安撫主張將東華醫院改為公立的平民醫院，採取西醫治病的英國軍醫，以及西人社會，五人調查委員會經過多次冗長的會議，達到一致的共識：東華醫院不允許按照目前的方式辦理下去。

　　報告書的第二十九節寫道：

　　「──僕等之意，以為應由政府委派華人之曾習西醫學識者一人常駐該院，專以考察在院死亡之人，而作一真確之報告。」

　　中醫對解剖學毫無概念，無權簽死亡證明。折衷辦法是聘用一名華人西醫擔任掌院，解剖死因不明的病人及編製正確的死亡統計。

　　西醫人駐東華醫院，自此開始。

　　殖民地政府聘請的華人西醫，職位為「掌院」，等於院長之尊。整個東華醫院只有他一人有權簽死亡證書，屬下中醫均無此權。而且經過中藥治療病逝的屍體，也必須送殮房解剖化驗，由西醫下結論診斷屬正確或錯誤。總之，一切以西醫為主。照常情看待，既然東華醫院有西醫入駐，每年經費應該由殖民地政府撥款資助才是，事實上，醫院義診贈藥的開支，仍由華人民間捐募而來。總督對撥款相助無動於衷，顯然統治者從來不預備擔負實質的公共醫療責任。目的無非是以西醫掌院，凌駕中國醫藥，符合及貫徹殖民主義的精神。

　　屈亞炳慶幸母親去世得早，否則死後屍體還要挨刀解剖，他的歉疚會更深。

　　而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站在她垂掛雪白蚊帳的跑馬地唐樓窗前，想念她這輩子再也回不去的東莞故鄉。黃得雲再怎樣也沒想到，二十世紀初香港殖民地政府為了繁榮石塘嘴荒蕪的新填地，竟然以水坑口地方淺窄，不能容納更多妓院為理由，下令將公娼妓寨全部遷往石塘嘴。塘西風月成為全中國出名的紅燈區之一。

　　一九○七年香港又遭瘟疫襲擊，總督彌敦委派一個委員會調查《公共衛生與建築法例》的成效。結果有人告密，亞當．史密斯被看到坐在石塘嘴的妓寨飲花酒，嘴上留了兩撇往上翹的小鬍子，正利用他衛生督察的職位和建築商密謀營私舞弊。據說史密斯捻小鬍子的姿勢與詹姆士．丹特二世幾乎一個模樣。

　　（香港三部曲之一《她名叫蝴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