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九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一章

《艷陽天二》浩然

《二○一五年一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五十二章

　　（《艷陽天》第一卷（第一至五十一章），已經講述了蕭長春從工地回來以後，圍繞土地分紅所取得的初步勝利，可是鬥爭依然複雜而艱鉅！……──編者註）

　　※※※

　　東山塢農業社公佈了小麥預分方案，就像擂起了得勝鼓，吹起了衝鋒號；社員們說起話兒來眉開眼笑，幹起活兒來渾身長力氣。

　　就拿鋤地說吧，原來計劃十天左右把全部的春苗地鋤一遍，這才過三天，就光剩下個零頭沒有鋤完了。再拿積肥說吧，社委會一號召社員投肥，嘩啦一下子，村西口和村南口就堆起了兩座小山……

　　鬥爭給東山塢的社員們帶來了勝利，也給他們帶來了生活的愉快和勞動的勁頭。

　　支部書記的爸爸蕭老大是最高興的一個人；一高興，一鬆心，免不了又想起兒子的婚事。

　　貼紅榜那天提個頭兒，兒子沒動心思，還是那麼冷冷淡淡的樣子，他心裡邊就不住地嘀咕；遇上對勁兒的人，又嘮叨起好些日子沒有嘮叨的話兒：「筷子挾骨頭，三條光棍兒。不像個過日子的人家呀！就是這一件事情，我總是不遂心，你們大夥兒得攛掇攛掇他！」

　　聽他嘮叨的人說：「光您著急不行，人家支書心裡邊沒有裝著這個。」

　　蕭老大說：「沒裝這個裝什麼呀？預分方案訂出來了，土地分紅的歪風沒影兒了，大忙的日子還沒到，這會兒不辦辦自己的事兒，要得等什麼時候辦呀？他甘心情願打一輩子光棍兒，我還不幹哪！」

　　這一天，老頭子做好了午飯，打發孫子小石頭先吃，自己坐在前門坎子上，一邊抽煙，一邊等兒子。等啊等啊，日頭都偏西了。還不見兒子回來，只好到街上去找了。他剛出門口，迎面走來一個人。

　　這個人是馬之悅。這傢伙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他把一切全安排好了，像一隻鼓肚子蒼蠅，到處飛，到處撞，專門找空子下蛆；這幾天總是屁股後邊追著蕭長春，察言觀色，好按著風向辦事兒。

　　「老大，蕭支書還沒回來嗎？」

　　「沒。」

　　「他到哪兒去也沒跟你說一聲嗎？」

　　「沒。」

　　馬之悅走了，到焦淑紅家裡找焦振茂「聊天」去了。蕭老大隨手帶上了柵欄門，穿過小胡同，又下了溝，抬頭一看，北坎子上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是馬鳳蘭。這個胖女人也是心懷詭計，不辦成了不甘心，她把辦法都想盡想絕了，像一個打獵的人，兩隻賊眼溜溜轉，專找目標下傢伙；這幾天，隨時隨地都能在坎子上看到她的影子，表面上挺悠閒，心裡邊卻又是鑼又是鼓。

　　「大姐夫，吃了嗎？」

　　「嗯。」

　　「又找蕭支書哪？」

　　「嗯。」

　　馬鳳蘭走了，到馬連福家裡找孫桂英「聊天」去了。蕭老大走了幾個門口，沒有找到兒子，轉身上了坎子，正要回家，忽聽遠處傳來一片聲音。他停住腳，用手遮著陽光朝西南邊一看，橋頭的水坑子旁邊站著好多的人，裡邊正好有他的兒子蕭長春。

　　老頭子又下了坡坎，老遠就聽到那邊的人正在爭論什麼，瞧見兒子正在彎腰扒鞋；接著，又看見兒子要脫外邊的長褲子，旁邊的幾個人還在攔擋他。

　　老頭子心裡怪納悶兒：「這是幹什麼哪？」就加快步子奔過來，只見兒子一縱身，撲通一聲，跳到水坑裡去了；老頭子急忙跑到坑邊上，還沒容他說出話來，兒子把腦袋往水裡一縮，沒有影子了。

　　圍在坑邊上的人，眼睛都緊緊地盯著坑裡邊那泛著波環的清水，小聲地議論著。

　　溝北邊那位老烈屬王大爺用枴杖拄著地，感嘆地說：「長春這孩子，真是的，我是隨口跟他說說，他就當大事兒辦了！」

　　車把式焦振叢擰了擰手裡的鞭子，說：「咱們支書，嘎巴乾脆，什麼事兒說幹就幹！」

　　有個老頭叫起來了：「哎呀，怎麼還不上來呀？真是好水性！」

　　旁邊一個壯年人說：「當過兵的人都會水。」

　　剛剛平靜下來的水面，又爆開了浪花兒，蕭長春的腦袋頂出水皮，使勁兒一透氣，鼻子、耳朵、眼睛一齊朝外邊冒水。他一邊用兩腳踩著水，不讓身子沉下去，抬起一隻手，擼了一把臉，又朝著正要脫鞋下坑的韓百仲說：「百仲大舅，不用下來了！快扔給我一根棍子，我試試這底下的淤泥到底兒有多深。」

　　王大爺趕忙朝前邊跨了一步，把手裡的枴杖甩到坑裡去了。

　　木枴杖像一隻小船似地在水面上漂浮著，蕭長春遊過去，一把抓住枴杖，憋了一口氣，又潛到水裡去了。

　　蕭老大急著問：「你們這是搞什麼名堂啊？」

　　韓百仲兩眼盯著水面，說：「種麥茬棒子（即玉米）的肥料還不夠，請老農出出主意，說這坑裡有淤泥。」

　　蕭老大說：「這麼深的水，就是有大饅頭也撈不著哇！」

　　韓百仲說：「要是有泥，咱們就放水，放乾了挖呀！」

　　蕭老大說：「工程可不小。」

　　韓百仲說：「農業社就是有力氣……」

　　坑裡的水「嘩啦」一聲響，蕭長春又躥出來了，一隻手舉著沾了黑泥的枴杖，一隻手劃拉著水，朝坑邊上游。

　　韓百仲急忙一探身子一伸手，就把剛游到離坑邊上還有一步遠的蕭長春給拉上來了。

　　蕭長春舉著棍子，指點沾在上邊的泥印兒，笑呵呵地說：「好傢伙，淤泥真不淺哪！你們看看，這麼深！」

　　王大爺埋怨他說：「唉，裡邊有這麼深的泥，你怎麼還楞往下跳呀？」

　　蕭長春說：「不實際摸摸底兒就動手放水，要是沒有泥，多浪費！」

　　焦振叢說：「太險了，陷進淤泥裡去，任你有多大的勁兒也不用想上來了。你膽子真大。」

　　蕭長春說：「一個人沒勁兒，大夥兒就有勁兒了；坑邊上這麼多人給我壯膽子，我還怕什麼呀？你們能看著我上不來，不下去撈一把呀？」

　　大夥兒全都笑了。

　　韓百仲說：「咱們趁熱打鐵，馬上集合人放水呀。放假前的這兩天，把它挖出來。」

　　蕭老大看著這裡的情景，聽著人們的議論，哪還能夠把兒子叫回去呢？只好獨自回家了。回到家裡，一邊掃院子，收拾傢俱，一邊等著兒子。等到太陽落山，等到星星出來，等到東鄰西捨已經響起圈豬趕雞和關門閉戶的聲音，也沒把兒子等回家，又只好哄著孫子上炕睡了。

　　他躺在炕上，想著在這一段日子裡，兒子為大夥兒的事情辛苦操勞，想著兒子跟人鬥、跟地鬥的情景，那一宗一件，一事一碼，真有點像「過五關，斬六將」一般。每一道難關剛橫在眼前的時候，老頭子的心裡總是沒有底兒，替兒子擔驚受怕；緊跟著，眼睛漸漸地亮堂了，心裡漸漸地明白了，最後，他又跟兒子和兒子周圍那一夥子人，一塊兒分享著勝利的喜悅。闖過一道一道的關，經歷了一件一件的事兒，老頭子越來越感覺到，這兒子不光是自己一個人的了，是大夥兒的；兒子所作所為，都是關係著全東山塢大人孩子的命運和前途，於是越發感到，自己這個當老人的，應當替兒子多操點心，替他把親事訂下來，家裡有個幫手，讓兒子能夠更踏踏實實地搞工作。

　　夜已經很靜了，涼颼颼的小風，一股兒一股兒地從支開的窗子上吹進來。那風，帶著露水的潮氣，也帶著麥熟的香味兒，吹在莊稼人的心坎上，比含著一塊冰糖還甜呀！

　　蕭老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翻個身，拉過綠軍毯，給孫子蓋上肚子，剛要閉上眼睛睡覺，忽聽小柵欄門兒「吱呀」一聲響。那是兒子回來了。他爬起來摸著火柴要點燈，又聽見有人跟兒子說話兒，就停住了。

　　「蕭支書，有件事兒，我覺著挺重要，跟你說一聲。」

　　「屋裡說吧。」

　　「我還得查崗去哪。」

　　「到院裡說。」

　　跟兒子說話的人像是焦克禮，他們一塊兒走到屋門口。

　　「剛才馬長山在麥子地裡跟我說的。他說傍晚到大灣買燈油，郵局代辦所的人讓他給馬之悅帶一封信。信封上地點寫的是北京，看筆體像是瘸老五寫的。馬長山還說，馬之悅接過信，急忙揣到兜裡了，都沒當著人拆開看。」

　　外邊沉默了一會兒，又從街上進來一個人。

　　這回是焦淑紅的聲音：「克禮，你不看麥子去，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焦克禮說：「有件重要事兒，找支書報告嘛！」

　　焦淑紅說：「我也有個重要事兒報告。馬立本這個傢伙是怎麼搞的！剛才我到辦公室去，他正偷著寫信。我一進去，他趕緊捂著，光蓋上信瓤，沒有蓋上信封，上邊寫的是范占山……」

　　焦克禮說：「瞧瞧，多巧！」

　　蕭長春問：「還有什麼？」

　　焦淑紅說：「我問他跟范占山是什麼關係。他當我不知道這塊料哪，說是他的同學。我說，騙鬼去吧，范占山多大歲數，你多大歲數，你們哪一輩子同學呀？」

　　焦克禮急著問：「他又怎麼回答的？」

　　焦淑紅說：「他說：你認識的那個范占山跟我認識的那個范占山不是一個人，重名的人多著哪！我問他為什麼地點是一個，他沒話說了；後來又嘻皮笑臉地說，去年在范占山那兒落過腳，見過一面，不熟，耳機子壞個零件兒，想託范占山給配一個。」

　　焦克禮說：「全是他媽的鬼話！」

　　焦淑紅說：「我批評他太不誠實……」

　　蕭長春說：「唉，看這樣子，這個人已經不是什麼誠實不誠實的事兒了！」

　　兩個年輕人幾乎同時問：「怎麼啦？」

　　蕭長春說：「把他這一程子的行動坐臥都擺出來看看，還不明白嗎？他早跟馬之悅穿上一條褲子了！看一個人，瞧一件事兒，得用點階級眼光，不能簡單呀！」

　　又沉默了一陣兒。

　　焦淑紅說：「真想不到這個人這麼壞！」

　　焦克禮說：「爛透底兒了！」

　　蕭長春說：「你們看看三星，快半夜了，先回去休息吧，這些事兒，咱們明天再仔細地研究研究。」

　　接著，外邊的腳步聲，關門聲，又是腳步聲。

　　蕭老大聽到這些，雖然還沒有摸著頭腦，心裡邊也有點兒嘀咕了，趕快點上燈，衝著外邊說：「長春，鍋裡有飯，自己加把火熱熱吃吧。」

　　蕭長春關上了堂屋的門，說：「我在百仲大舅那兒喝了一碗粥，不吃啦。」隨著聲音，走了進來。

　　蕭老大藉著燈光，察看著兒子的臉色。那張英俊的臉，比過去削瘦了，頭髮該剃了，鬍子該刮了；眼睛雖說還是明明亮亮的挺有精神，卻帶著一點兒疲勞的神色──這種不易察覺的神色，是他用一個爸爸的心境體會出來的。兒子的衣裳也該換換、洗洗了，那白褂子的袖口，藍背心的胸前，還有青卡機布的褲腳上，都沾著好多乾了的泥點子……老頭子看著看著，心裡怪疼得慌，爬起來就要下炕。

　　蕭長春脫下白褂子，抖落一下，搭在吊竿上，問：「您起來幹什麼呀？」

　　蕭老大兩隻腳在炕沿底下摸著鞋，說：「你不愛動，我給你熱熱飯。」

　　蕭長春說：「要餓我自己就熱了，還用您起來呀！不餓。」

　　蕭老大看了兒子一眼，回到炕上，又說：「不吃，就洗洗睡吧。」

　　蕭長春故作輕鬆地答應著，從缸裡舀了多半盆子涼水，就蹲在炕沿下邊洗起來了。他怎麼能夠輕鬆呢？洗著洗著，兩隻手按在水盆子裡，又想開心思了。

　　蕭老大又朝兒子看一眼，說：「長春哪，我心裡邊有多少事兒要提，也要壓下去，這會兒，就跟你說一宗……」

　　蕭長春抬起頭來，說：「還留一點兒幹什麼，您有什麼話兒，全都跟我說吧。」

　　蕭老大說：「你可得把心膛放寬點兒，千萬別把腦筋累壞了哇！」

　　蕭長春說：「您放心吧。沒事兒。」

　　蕭老大嘆了口氣：「唉，當爸爸的心糙，顧不全，你要是有個媽，關照關照你，多好呀！」

　　蕭長壽聽到這句話，心裡發燙，笑了笑說：「爸爸，您怎麼這樣說呀！渴了您給我燒水，餓了您給我做飯，睡覺了，您把被窩都鋪上等我，有媽也不過這樣呀！其實，您比當媽的對我關照得還周到。我不是小孩子了，您不用光在我身上操心。按理說，我應當多關照您，顧不上啊！您自己也要多注意保養身子，結實一點兒，好過一過明們社會主義的幸福生活。」

　　「我看哪，等別的村到了站，咱們東山塢這輛車，鬧好了，才能走在半路上。」

　　「咱們會趕上的。是快是慢，全由咱們自己傲主兒。」

　　「快點兒慢點兒倒不打緊，就怕翻了車呀！」

　　「這也由咱們做主兒。」

　　「不好說。」

　　「您想想，去年秋天要翻車，咱們不是把它趕起來了嗎？前幾天又要翻車，咱們不是又把它趕起來了嗎？往後不管再出來什麼樣的坡坎，咱們也不准它翻車，照樣兒要往前趕！」

　　「倒也是。只要你別把身子累趴架，就好好地幹吧；黨把這麼一個擔子交給你了，咋能不幹呢？」

　　蕭老大今夜動了情感，本來有好多的話要對兒子說，可是，當他看著兒子洗了臉，擦了身子，又潑了水，上了炕，想讓兒子早點兒歇著，就翻過身去，閉上眼睛，不吭聲了。

　　蕭長春怎麼能夠「早點兒歇著」呢？從打預分方案公佈以後，他就沒有一時一刻鬆過心，本來心裡邊就在糾纏著馬之悅、范占山和那些沒有了結的倒賣糧食事件，剛才又讓焦克禮、焦淑紅兩個人報告的情況一攪和，心裡邊就更沉重了。他躺在炕上，東想想、西慮慮，好久才睡著。

　　過了一會兒，他的兒子小石頭翻了個身，說了一句夢話，又把他驚醒了；這一來，困勁兒全沒，乏勁兒全消，渾身上下反而顯得很清爽。在這種情況下，再想睡一覺是辦不到了。不能睡就不睡。他從來都沒有把睡覺看成是享受，有時候當成任務執行，有時候又覺著是個負擔。他常常想：如果一個人不睡覺也不睏，從白天到黑夜，連軸轉地工作、勞動，那該多好哇！

　　他爬起來，舉舉胳膊，伸伸腰；看看窗戶紙兒還是發白的顏色，就從吊竿上拉下小白褂子披在背上，蹲在炕沿上，捲了一支煙抽了起來。

　　髮香的煙味兒，在這有點清涼的小屋子裡散開了。這些日子裡在東山塢發生的一切事情，又一件一件地在他腦袋裡翻騰起來。富裕中農聚起一股子歪風，鬧土地分紅；馬連福在幹部會上成了壞人的槍，罵農業社和幹部；彎彎繞一夥子人暗地裡倒賣糧食。特別是那個陰陽兩面的馬之悅，跟村裡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明來，又跟外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暗往；打從倒賣糧食的事件一揭發，馬之悅又忽然變得很老實，很積極，也就在這個時候，跟他最對勁兒的瘸老五忽然不見了，如今又從北京寄信來了；緊接著馬立本又給范占山寫信去了。……

　　一件跟著一件，一件又套著一件，這是多麼複雜的問題呀！馬之悅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他這會兒又在打什麼鬼算盤；城裡對范占山的事兒弄出頭緒沒有，兩個人之間到底兒有什麼性質的勾結？還有那個馬立本，也是個應當特別留神的人；從最近發生的許多事情看，自己對他身上的壞東西顯然是估計少了、低了，給范占山這封信，一定是馬之悅讓他寫的。……

　　這一連串的問題，一個都沒有徹底解決，有的需要再多看看，才能下結論，有的要等上級的指示才能處理。可是，也有一些事兒，線素摸著了，狠狠地往下追，是能夠弄清楚的。比方說富裕中農倒動糧食的事兒，有必要再看再等嗎？一煙卷兒燃燒著，冒著煙，越燒越短，直到燒疼了手指頭，他才想到它，趕忙甩掉。

　　窗戶紙兒已經發灰，村西頭公雞叫起了第一聲，村東頭公雞馬上響應似地也叫一聲。南頭北頭，一聲連一聲地跟著叫起來了。

　　他急著想找韓百仲，把自己想的事情，跟他說說，一塊兒拿拿主意。明天再忙一陣兒，後天就要放假，再過三天就要動鐮收割麥子，這許多重要的事情，都得弄出個頭緒來，起碼得心裡有個底兒，免得再有什麼事情臨到跟前又措手不及。他跳下炕，一邊繫著鈕扣，又一邊想：這麼早就把他喊起來嗎？這一程子同志們都累得夠嗆，昨天淘了半天水，晚上又睡得遲，還是讓他多睡一會兒吧；他年紀大了，比不上自己，要是累壞了身子，等到大忙時節，再遇上鬥爭，他能堅持嗎？可是，既然已經起來了，總得做點事情呀！

　　他在屋地下轉了一個圈兒，覺著又沒有什麼可做的。做飯吧，早一點兒，餵豬吧，更早；到堂屋摸了摸缸沿兒，這下可找到活兒了，對，幫爸爸挑幾趟水。

　　他輕輕打開屋門，挑起水捅，奔了官並沿兒。黎明之前，照例要黑一陣子；挑著一擔水，撲通撲通地放步子，連路也看不清。他挑了一擔，又挑一擔；最後一擔挑回來，才倒進一隻桶，那個大水缸就滿滿蕩蕩的了。他把剩下的倒在鍋裡，留著早上熬粥用；鍋滿了，倒在盆子裡，留著涮洗東西用。還有一點兒，倒在大海碗裡吧。一個碗能盛多少水呢，還沒倒似的，它就滿了，從碗邊朝外流──這個海碗，在蕭長春的眼前忽然變成了一個大坑。他猛地想起那個要挖泥的坑：昨天把裡邊的水放乾了，這一夜之間，會不會又從捻子上邊漫進水來，會不會從捻子下邊滲進水來？要是積了水，等社員吃過飯一集齊，就得先由一兩個人臨時往外淘，多數的人全得站在岸上等著，這多窩工呀！時間已經很緊了，應當在放假之前，把挖泥的事兒結束……

　　他這麼想著，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離開的家，又怎麼走出了村口，更沒有感覺到肩上的水捅還挑著，直到路邊白楊樹上的一隻鳥兒被他驚動，抖落著翅膀一飛，他才猛醒過來。他急步走到坑沿上，朝下一看，嚇了一跳：糟糕，真的積了水。他一抬腳扒下一隻鞋，又一抬腳扒下另一隻鞋，隨後彎腰捲上褲腳，提起一隻水桶，通地一聲跳到泥水裡了。真像諺語說的，「半夜的春水涼如冰」，那股子透骨的陰涼，從蕭長春的腳板子一直涼到腦瓜皮上。涼怕什麼，一使勁兒就要熱了。他一隻手提著桶梁，一隻手扳著桶底兒，就像端著一個瓢兒似的，往泥水裡一舀，朝起一提，往捻子外邊一潑──「嘩──啦，──嘩──啦！」有板有眼兒地響起來了。泥漿就像爆炸的手榴彈似的，在小捻子外邊開了花！

　　這工夫，村口又移動出一個黑糊糊的影子。那是韓百仲。

　　他扛著一把小鐵掀，走幾步，揉揉眼睛，走幾步，又使勁兒咳嗽幾聲──不是因為嗓子眼裡有東西才咳嗽，這是他的一種衛生的習慣，好比有人早起要刷牙；這也是他的一種運動的方式，好比有人早起要打太極拳。出了村口，他就聽到水坑子裡邊的潑水的聲音了；一上小橋子，從那矯健的身形、靈活的動作，他就認出是誰了。他幾步走過來，站在坑岸上，不知是打招呼，還是埋怨人似地說：「嗨，你怎麼也起這麼早哇？」

　　蕭長春的頭上已經出了汗，連小褂子也扒下去甩到岸邊上了；褐色的肩頭和胳膊，跟渾濁的黃泥水不能分別。他見韓百仲走過來打招呼，就喘著粗氣：「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韓百仲說：「我明知道要積水的，怕你起早，都沒敢跟你說，可你……」

　　蕭長春說：「不說我也來了。」

　　「這水涼不涼啊？」

　　「不涼，熱被窩一樣。」

　　韓百仲扔下小鐵掀，甩掉了鞋，提起蕭長春放在岸上的另一隻水桶。

　　蕭長春連忙說：「您就在上邊擋擋捻子，別讓它往裡邊跑水就行了。」

　　韓百仲說：「你一個人哪就淘乾了！」說著，就試探著朝坑下邊邁腳。

　　蕭長春急了，忙喊：「嗨，嗨，別下來，水涼，您受不了！」

　　韓百仲用手指頭點著他說：「瞧瞧，剛才還說跟熱被窩一樣，一眨巴眼的工夫又涼啦！你呀！」

　　蕭長春像小孩子似的嘻嘻地笑了。

　　韓百仲兩隻腳邁到泥水裡，冰得他渾身打哆嗦。

　　蕭長春很心疼地看著他，問：「夠涼的吧？」

　　韓百仲咬著牙說：「不涼。」

　　蕭長春說：「我看您直哆嗦……」

　　韓百仲說：「哆嗦也不涼！」

　　蕭長春推著他說：「別硬挺著了，快上去吧，我一個人滿行。」

　　韓百仲躲閃著說：「一個人滿行，你幹嗎老早就給我準備下一隻桶啊？真是的！」

　　兩個人並排站在泥水裡，一桶一桶地往外淘著。形容這種淘水的聲音，得借用音樂家的一句術語：剛才是獨奏，這會兒是合奏了。

　　天空漸漸地變成了灰白色。那些閃動著的小星星，一會兒這顆滅了，一會兒那顆滅了；東山塢上，泛起一溜兒白中透黃的亮光；小麻雀開始在河邊的樹林子裡跳躍、啼叫；村子裡，這一頭，那一頭，不斷地響起開門聲……

　　蕭長春一邊淘著水，一邊把瘸老五給馬之悅來信，馬立本給范占山寫信的事兒告訴了韓百仲。

　　韓百仲聽了，停住手，哼了一聲說：「那是馬之悅的兩條狗腿子，馬立本是地道的小狗腿子！」說著，把一桶水「嘩」地一聲潑到捻子外邊去了。

　　蕭長春說：「他們急著來往寫信，要搞什麼花樣兒呢？」

　　韓百仲又哼了一聲說：「訂攻守同盟、傳遞消息唄！」說著，又把一桶水「嘩」地一下子潑到捻子外邊去了。

　　蕭長春說：「要是光為訂攻守同盟、傳遞消息，問題就不大了。」

　　「還能有什麼新鮮的呀？」

　　「我也摸不透。不能光等著、看著，得設法摸透他們，得對他們有準備呀！」

　　「讓他們撒開巴掌鬧去，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一個斛斗十萬八千里，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心兒去！」

　　「荷！你道想得開！」

　　「有什麼想不開的，別的不說，你就瞧瞧東山塢社員的生產勁頭吧。」

　　「勁頭是越來越足啦……」

　　「是啊！連彎彎繞這幾個傢伙，這一程子都沒有跳槽子、咬群兒。」

　　「那是害怕了，有點風吹草動，還得犯老毛病，不信你瞧著，決不會老實下去。」

　　從大東山塢這場鬥爭取得了第一個回合的勝利以後，社員的熱情很高，韓百仲確實盡往好處想了，所以他一時不能把蕭長春這會兒的心思弄明白，就又說：「你怎麼見得他們不會老實下去呢？有把的燒餅咱們給抓住了，他們還敢鬧嗎？」

　　蕭長春停住手說：「我是根據兩條這麼想的：第一條，彎彎繞他們鬧事不是單槍匹馬的，跟馬之悅的活動連在一塊兒；馬之悅沒有死心，他們能老實嗎？第二條，咱們對彎彎繞這些人倒動糧食這件事兒的處理根本沒有徹底，他們又怎麼能夠老實呢？」

　　「依我看，快點把馬之悅一擼到底得了，省得他總在背後搗動是非！」

　　「他的問題不光是這一件，得等等縣裡的指示。」

　　「一邊等著，一邊撤了他不行嗎？」

　　「也得等上級決定，重要的是讓他脫下褲子來，讓大夥兒看清他的真面目，給那些迷信他的人消消毒，彎彎繞這些人也容易往好處轉轉彎兒了。」

　　兩個人商量過來商量過去，覺著要弄清馬之悅的問題，非得上下一齊動手，特別是范占山那邊的情況，要是弄清了，馬之悅的大蓋子揭了，富裕中農投機販賣糧食的事兒也能弄明白。

　　蕭長春立刻想起了正在縣裡開會的鄉黨委書記王國忠，心裡一動，停住手說：「哎，得找王書記！一轉眼似的，他走了五、六天啦。他走那會兒，村裡的風向剛剛轉彎兒，後來什麼樣了，他不知道，心裡一定很惦著。跟他打聽一下范占山那裡的情形，再匯報匯報咱們這邊的情況；咱們拿不定主意的事兒，再求他指點指點。您看呢？」

　　韓百仲說：「好！跟他討個底兒，順便問問城裡的大鳴大放怎麼著了。」

　　蕭長春說：「馬連福要上工地了，第一隊的領頭人，讓誰合適，也得聽聽他的意見。」

　　韓百仲說急就急起來了：「你想得對！這麼多的事兒，真夠咱們抓撓的，還是跟王書記請示一下好。我看哪，你乾脆到縣裡去一趟吧！」

　　蕭長春說：「我可不能離開東山塢！」

　　「我去！」

　　「您走了，我有事兒找哪個決定去呀！」

　　「怎麼辦呢？」

　　「到鄉裡打個電話。」

　　「好！馬上去吧！」

　　「這麼早把他吵起來多不好。」

　　「你呀，就會替別人想！」

　　坑邊上忽然有人答話了：「什麼替別人想！事情不夠你們幹的了？簡直成了包辦代替的官僚主義！」

　　兩個人抬頭一看，原來是馬翠清和焦淑紅兩個來了。她們每個人手裡拿著一隻柳罐。那句話是從馬翠清的嘴裡蹦出來的。

　　蕭長春對韓百仲說：「您聽見沒有，積極還挨批評哪！」

　　韓百仲說：「積極挨批評跟消極挨批評味道不一樣。」

　　馬翠清骨嘟著嘴又插一槓子：「得了吧，像你們這樣的積極人要是再多幾個，我們都得失業啦，一天什麼不用幹，躺著睡大覺就行了！」

　　韓百仲說：「你這丫頭，大清早起來，風風火火的，哪兒來的這麼大的氣呀？」

　　馬翠清兩隻手插著腰，朝下探著身子說：「哪兒來的氣還不清楚嗎，這坑水用得著你們淘呀？昨晚上我們就商量好了，起早兒來；做夢也沒有想到，又讓你們給搶先佔下了。這不是包辦代替是什麼呀？」

　　焦淑紅捅了馬翠清一下子說：「猴丫頭，你還用愁沒有事兒幹哪，等割麥子見！」

　　這工夫，又來了兩個小伙子，一個是焦克禮，一個是韓小樂。

　　蕭長春逗笑說：「翠清，你要是光在那兒生氣，我們全於完了，你可一點兒都摸不著了！」

　　馬翠清說：「該換班了，你要是不快上來，我就往你身上甩泥，反正衣裳髒了，沒有人洗！」

　　說笑間，幾個年輕人呼呼啦啦地都下了坑，全淘起水來。滿坑裡泥飛水濺：「嘩嘩」的響成了一片。

　　蕭長春被擠在一個角上，根本不能動了，只好爬上坑岸。他看看東方升起了彩霞，就說：「你們幹吧，我走啦！」他要給王國忠去打電話，要找領導，找方向，找辦法。同時又很擔心撲了空，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了。

第五十三章

　　蕭長春一路上並沒有跑，早晨也很涼快，可是當他來到大灣鄉政府院子裡的時候，卻鬧了個滿頭大汗。

　　這是因為心裡急呀！

　　電話打通了，人也找到了，真叫湊巧！

　　蕭長春兩隻手緊緊地抓住那個老式的電話筒，像是抓住了鄉黨委書記的手。那話筒又好比一根通氣的管子，暖暖的熱流，從耳朵一直流到他的胸膛。

　　「老王，老王，嘿嘿嘿，可找到你了！我是長春。對啦，在鄉裡哪，就我自己，百仲同志領著大夥兒正在坑裡挖泥哪！種棒子當糞使呀。一畝地一萬斤，多給它點肉吃，我們還要追化肥哪！」

　　他的嘴巴緊挨著發話筒，大聲地喊著，開懷地笑著，他的話音和笑聲在牆壁和窗稜上撞著，嗡嗡地迴響。他那喜形於色的神態好有一比；像一個到大野山上打草或者拾柴禾的小孩子，又渴又累地回到家，一見門鎖著，又一回頭，見媽媽提著水桶，或者端著什麼好吃的東西，從老遠的地方走來了。真的，如饑似渴的年輕人，這會兒找到了領導，而且是個知心的、可以信賴的領導，該是多麼高興啊！

　　他喊著：「你們這個會還不散呀？我們想你著哪！」積了滿肚子的話要說，蓄了滿肚子的問題要問，這會兒，他簡直不知道先說哪一句，先問哪一件好了。

　　他靠在桌子邊上，穩一穩心，想要舒舒服服地跟領導聊一陣子；又伸腳一踢，把門關上了，怕的是自己說的話，被走進院子裡的閒人聽見。

　　他開始匯報。他恨不能長出三張嘴，再有三隻話筒，一齊對著王國忠說。王國忠離開東山塢五、六天，在這短短的日子裡，這兒和那兒，這個人和那個人，都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呀！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面對著這千變萬化的形勢，又思慮了多少問題呀！所有這一切，都應當讓領導知道，都應當聽聽領導的意見，都需要領導幫他拿拿主意。他一件一件地說著。每一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又是怎麼發展的，解決了多少，還留下多少，他自己有什麼樣的設想，又有什麼樣的顧慮……全都說得清清楚楚。

　　他的話一句追著一句往外冒，就好像打機關鎗一般。正在縣委參加整風的王國忠，是被招待所的人從小組會場上找來的。他一隻手拿著煙斗，一隻手抓著話筒，眼神直著，耳朵伸著，捕捉著話筒裡傳過來的每一個字兒；他離開了東山塢，可是還惦著東山塢，他想知道這兒的一切，越詳細越好。他們相隔四十華里，兩個人的笑模樣卻是一樣的，心情也是一樣的。

　　蕭長春把情況匯報完了之後，又說起他的個人的思想情況：「老王啊，我現在什麼也不怕，就怕沒經驗，又把問題看簡單了。有的人說我們勝利了，我可不敢想這兩個字兒。明擺著嘛！壞事情的蓋子還沒有徹底揭開，麥子還沒有收上來。怎麼變化，怎麼發展。都還不能保險，怎麼能夠鬆一口氣呢？當然啦，經過第一個回合的鬥爭，社員們的政治覺悟都提高了，生產也搞得挺歡。可是，有一條，我覺著，有的人是因為看著我們這邊硬氣了，看著預分方案訂下來了，土地分紅的邪門兒堵死了，才安定下來的。光是這樣，我看不牢靠；往後要是再有個雲啦雨的，他們能當戰士嗎？能保證不上當嗎！」

　　王國忠會心地笑笑：「你想的對，想的對呀！」

　　蕭長春說：「我總覺著咱們還缺少一道工作，就是說，缺少一次大張旗鼓的運動，一場大揭發，一個大鬥爭，大勝利！」王國忠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老兄，光搞說服教育工作不過癮了，是不是呀？」

　　蕭長春也嘿嘿地笑了：「倒不是不過癮。我是想，鬥爭搞的火熱，才能得到大的勝利。百仲同志比我還要急哪！真的，不徹底搞一下子，對那些動搖不定的人震動不太大。就是說，得讓大夥兒全看清楚壞人的嘴臉心肝，得讓他們弄懂是非曲直，這樣子，咱們的積極分子才能更堅強，動搖派才能一心一意地跟著我們走……」

　　王國忠說：「不用急。這種大張旗鼓的鬥爭，已經到縣裡了，很快就要到鄉下。你看到『北京日報』這個月九號的社論沒有？沒見到哪？那是轉載「人民日報」的，標題叫『這是為什麼？』下邊緊接著還有一篇報導，名字是『首都礦工和長辛店工廠職工怒斥背離社會主義的謬論』。工人老大哥又站在鬥爭的前邊了……」

　　蕭長春急著問：「啊，是不是指的大鳴大放呀？」

　　王國忠說：「是大鳴大放。可是，我們的大鳴大放，跟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理解的不是一碼子事兒。這裡不方便多說，等我寫封信再詳詳細細地告訴你。我先告訴你這三點：第一，我們正在組織反擊那些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言行。第二，這對我們更重要，敵人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也不會輕易低頭認輸，他們要掙扎、反撲；已經發現農村裡一些反對社會主義的人，聽到城裡右派向黨進攻的風聲，也活動起來了。得留神呀，咱郊區離城市近，城鄉之間又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蕭長春激動地說：「對啦。我們村地主馬小辮的兒子就在北京大學裡唸書，這傢伙不是個好玩藝兒，說不定會聞著味兒奔上來。你說吧！」

　　王國忠接著說：「第三，我們農村也要開展大鳴大放大辯論，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政治運動。目的是讓所有的社員都明辨是非，把社會主義革命推進一步。我們要做好一切準備，迎接這個戰鬥。在這兒開會，一邊聽報告、參加討論，我就想過東山塢的工作；這回聽了你的匯報，頭腦更清爽了。我覺著，這個準備，一個是思想上的，大夥兒得提高思想，統一認識；一個是組織上的，得純潔組織，得大膽使用在鬥爭裡邊湧現出來的積極分子。怎麼統一思想呢？就要做人的工作。做人的工作就是用毛澤東思想，黨的政策，武裝群眾，教育群眾，擰成一股勁兒。這工作是複雜的、艱鉅的，可是，只有把這個工作搞好了，大辯論的勝利才有保證啊！」

　　蕭長春說：「你說得太對了！這一段我已經嘗到了一點甜頭兒！我還做得很不夠，今後是得抓緊。」

　　王國忠說：「組織問題也很重要……」

　　蕭長春說：「哎，老王，馬連福要上工地走了，那個隊，你看交給誰領頭兒好哇？這也是組織問題呀！我們商量幾回了，還沒定準兒。」

　　王國忠說：「不要把這件事兒單純地看成是組織問題；得跟當前的鬥爭、跟我們的革命事業聯繫到一塊兒看。至於具體哪一個合適，你跟百仲同志好好研究研究，你們能辦好。」

　　他們談著談著，蕭長春感到肩上的擔子越來越沉重了，忍不住地說：「老王，你多會兒回來呀？快點兒吧，好領著我們一塊兒搞哇！」

　　王國忠說：「這邊的會議三兩天就要結束了。我想就手把馬之悅的問題在這裡摸出一點線索。這個問題不能再拖延了。嗨，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范占山這邊的事兒，已經有了一點兒眉目……」

　　蕭長春又連忙接著王國忠的話說：「老王，嗨，我今天急著給你打電話，就是為這件事兒。對了，主要是為這件事兒！話兒太多，事兒太多，我都不知道先說哪個了！」

　　王國忠問：「怎麼，那邊又發現什麼新的線索了嗎？」

　　蕭長春說：「昨晚上發現馬立本給他寫信了，我估計是馬之悅支使幹的。」

　　王國忠說：「寫信他也接不著了。」

　　「怎麼，捉起來了？」

　　「沒有，跑了。」

　　「哎喲，怎麼讓他跑啦？」

　　「放心，跑不了他，有『保鏢』的。估計他活動的地方主要是圍著柳鎮那一塊地方，組織上已經有安排了。」

　　「那就好。我說老王，馬之悅跟他的瓜葛，到底是什麼樣的呀，現在能定準嗎？」

　　「我想，我們原來估計的差不離兒；起碼能肯定馬之悅跟他有經濟來往。正在追查哪，一定能夠很快地搞清楚。」

　　「馬之悅這個人又是黨員，又是幹部，我們眼下應該怎麼對待呢？」

　　「我看，在沒有弄清楚他的問題之前，他也沒有新的活動，就先放在那兒，可是要小心他，多注意他一些，現在沒有作組織處理，一切要按原則手續辦事兒。比如安排幹部的時候，也要跟他商量，當然要發生分歧；這對我們瞭解他有好處，也不影響黨支部按著多數人的意見決定問題。」

　　「暖，我們一定這樣做。老王，彎彎繞這伙子人怎麼辦呢？搞糧食投機的事兒，咱們抓住的把柄就是那兩條，他們死不承認，倒也老實一點兒了。是等著范占山的問題全揭開的時候再搞他呢，還是馬上搞？馬上搞吧，一來連的面寬，二來他們這會兒又沒再胡鬧；等等再搞吧，恐怕又會有人拉他們搞壞事兒！」

　　「我看哪，留神觀察，一發現他又搞壞事兒，馬上鬥鬥，效果可能好一點兒。」

　　「我也是這樣打算的。」

　　他們兩個一來一往地又談了好多。話是談不完的呀！王國忠說：「從你的匯報裡看，你們對階級鬥爭這項工作抓得不錯，生產也抓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樣單打一了。對啦，以後麥收大忙時節，就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兩下一齊來。」

　　蕭長春笑了：「嘿，『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這個口號提的太好啦，又響亮，又容易傳達。下邊一段，我們就按著這個辦法幹了！老王，老王，你還有什麼指示呀？」

　　「一句話：抓緊整頓組織隊伍，跟上鬥爭形勢，提高戰鬥力；遇事兒要頂的住又要放的開，當機立斷，爭取勝利！」

　　「一定！一定！勝利是我們的，我的信心足著哪！你這一指示，就更足啦！」

　　他們彼此說了三次再見，又繼續了三次長談。直到那邊鈴聲響起，要到禮堂聽報告去了，王國忠才放下話筒。這邊的蕭長春還是戀戀不捨的。話筒被他的手接熱了，被汗水浸濕了，他還是緊緊地攥著，姿勢都沒有變。他的胸膛裡燃燒著戰鬥的烈火。眼前所發生的和就要發生的一切鬥爭，對於這個只有三十歲年紀、只有半年多經歷的黨支部書記來說，是個沉重的擔子。敢於鬥爭、敢於勝利的決心鼓舞著他，他決心把這副擔子挑起來。他這會兒，想的最多的，是怎麼樣才能把擔子挑好，少走彎路，少受損失，保證這次鬥爭取得勝利。

　　他跨出了辦公室的門坎，回手把門帶上，又搭上了鎖頭。穿過一排房子，來到前院，又隔著窗子告訴電話員小張，說電話打完了，這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

　　他走出大門，走到那鋪著許多石頭子兒的街上。他感到很興奮，又很緊張。他猜不出就要到來的那一場大的鬥爭該是個什麼樣子；更不能肯定，東山塢那些反對社會主義的人，會怎樣跟城市的右派勢力呼應起來，馬之悅這伙子人，是不是已經跟外邊的勾結上了；他也預料不出，社會主義大辯論是怎樣的一種鬥爭，東山塢要是經過這場暴風急雨般的鬥爭，最後取得了勝利，又該變成什麼樣，又該怎麼發展？

　　這會兒，勤快的人已經起了晌，準備下地幹活兒。供銷社的門口停著一輛小排子車，車上放著兩隻大油簍。

　　一個年輕業務員正在卸油簍，他搬下前邊那個，後車一沉，立刻往下墜，車上的那個油簍就要滾下來，就會掉在地上摔壞。

　　蕭長春一個箭步躥上去，扶住了要滾下的油簍。

　　業務員叫了一聲：「真險哪！」

　　蕭長春說：「是險。」說著，把油簍搬起來了。

　　業務員連忙說：「您放在地下吧。」

　　蕭長春已經搬著油簍上了台階，又把油簍放在櫃檯上了，業務員也跟進來，放下油簍，忽然說：「呵，您是，您是東山塢的蕭支書呀！」

　　蕭長春笑笑：「上回給我往工地上帶信的是您？怎麼著，回來忙了？」

　　業務員和氣地說：「麥收了，家裡的事情多一些。」

　　蕭長春立刻感到這個屋子變了，從牆壁到房頂，都是用報紙裱糊過，比過去明亮多了；櫃檯也是新壘的，上邊抹著一層又平又光的白灰；貨架子也擴大了。他兩手扶著櫃檯，探著身子朝裡邊看看，只見貨物分成了三組，一組是油鹽醬醋、粉條、糖果等等吃的東西。一組是針頭線腦、肥皂、手巾等等日用品。另一組是鋤鐮掀鎬等等小農具。他看著看著，樂了：「呵，不簡單啦，貨物搞的這麼全呀！也經營小農具啦？」業務員在一旁笑著說：「我們正在試驗著改進，沒經驗，蕭支書您得多提意見。」

　　蕭長春說：「挺好。我老早就盼著你們別光賣吃的東西。也賣點生產上使用的東西，要不然，社員們買一把鐮刀也要跑柳鎮，太耽誤時間了！」說著，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兒，說：

　　「你們挺忙的，我想再給你們添點忙。我們村再過三天就要割麥子了，社員家裡用個零碎東西什麼的，不一定都有空兒往供銷社跑，再說，這兒新添了東西，他們也不一定都知道，你們要是能夠往村裡送一趟貨物，那可就太帶勁兒了！」

　　業務員連忙說：「您這個意見很好，我們一定照著辦，明天就去吧。」

　　蕭長春說：「要是有困難，不辦也行，我是隨便說說。」

　　業務員說：「沒困難，上級老早就號召我們送貨下鄉，就是沒有下決心作。您這兒喝茶吧，我再推一點東西來。」

　　蕭長春本來沒有時間在這裡坐，更沒心思去喝杯茶，卻一個勁兒朝裡邊看。他覺著，促進供銷社送貨下鄉這件事兒還是頂重要的。農活忙起來的時候，有些社員為了請假趕集的事兒，常常發生矛盾，幹部也常常為這種事情為難，要是供銷社把貨送到門口，又能按著大伙兒的心思進貨，方便了社員，方便了農業社，對供銷社也有好處。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能隨便跟一個業務員說說了事，得認真負責地跟這邊的領導人商量一下，馬上能說定了才好。

　　正在打算盤的老會計，聽到了蕭長春的聲音，推開賬本子，摘下老花鏡，笑哈哈地迎出來了：「嗨，長春，起這麼早，你可真能苦幹呀！」

　　蕭長春說：「您也苦幹哪！」

　　老會計說：「前兩天到縣裡開會，碰見縣委書記，他還跟我打聽你。我說，您放心吧，長春那小伙子棒著哪！」

　　蕭長春搖搖頭說：「不行啊，經驗太少，領導上都惦著我們。要是不把工作搞好，真對不起同志們。」

　　老會計笑著說：「參天的大樹，是一枝一杈長起來的，工作本領，是一點一滴練出來的。我打包票，你能幹好。」

　　蕭長春急著要回村，就直截了當地提起要求送貨下鄉的事兒，還問老會計，主任在不在家。

　　老會計說：「主任離職學習去了，在外邊搬油簍的那個小青年代理主任了。」

　　蕭長春說：「他不是個新手嗎？」

　　老會計說：「你不也是個新手嗎？唉，過去咱們供銷社有一些業務員都是從小商小販裡吸收的，光靠他們不行。這回縣社下了決心，調來一批青年人，讓他們在工作裡邊闖一陣子，又來個大膽提拔。往後你看吧，咱們商業工作準得大變樣兒！」

　　老會計的話，正好撞在蕭長春心裡想的事情上，他顧不上再說什麼，就急忙出來了。

　　他走在鋪著小石頭子兒的街上。炊煙在天空中消散，棒子粥的香味兒又不斷飄起來。他一邊走著，一邊繼續掂著王國忠那些話：「要整頓組織隊伍」：「要提高戰鬥力」：「要當機立斷」……他想更複雜的鬥爭，是一定會到東山塢的，應當馬上按著上級的指示，把這幾條做到。什麼是「整頓組織隊伍」呢？那就是在精神上長貧下中農的志氣，滅壞人的威風；在組織上，大膽使用青年同志，把不可靠的人換下來。這條做到了，戰鬥力也就提高了。

　　他想到這兒，不由得掏出衣兜裡那個小本子，翻開前些日子跟焦淑紅一塊兒排的隊伍名

　　單，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的眼前了，他在這裡邊挑選著，哪一個夠上黨員的培養對象，哪一個是吸收團員的目標，哪一個又能立即擔起一隊的工作……對馬之悅這個傢伙，還得等一等，看一看，好來個徹底解決，可是馬立本倒可以馬上撤換，再不能把農業社的財政大權交給一個反動的人把著了……

　　他想著走著，出了胡同口。

　　一個上學的小學生，一邊咬著悖悖，一邊跑；書包的帶兒太長，一顛一顛地打著胯骨。

　　路邊有一塊石頭他沒有看見，一下子絆了一跤，悖悖摔出老遠。

　　蕭長春跑過來，對那個趴在地上、咧嘴要哭的小學生說：「嗨，嗨，別哭，別哭！悖悖長腿了，要跑吧？等我給你捉住它啊！」

　　小學生被他說楞了。

　　蕭長春扶起小學生，替他拍著土說：「不興哭，悖悖最不喜歡愛哭的孩子。」說著，拾起悖悖，把沾在上邊的土粒兒吹掉：「快拿著吧，這回跑不了啦。真乖，真勇敢，摔了也不哭，爬起來再跑。看著點道兒走，就不摔了。」

　　小學生接過悖悖，眼一擠，淚珠子下來了，嘴一咧：「嘻嘻，嘻嘻」地笑了。

　　蕭長春已經走出村口，又回頭看看那顛顛地朝前跑去的小學生。

　　他想起剛才那個老會計的話：參天的大樹，是一枝一杈長起來的，工作本領，是在鬥爭裡一點一滴練出來的，他又想起去年秋天在金泉河邊攔車的自己，那會兒，自己有多大本事呢？本事不大，可是自己愛黨，聽黨的話，愛社會主義，決心要作硬骨頭！有了這個，才是勝利的根本。東山塢許許多多的老同志、新同志，都有這條根本，他們每個人的骨頭敲起來都是「叮噹」響的，都是一心為集體的，在這批積極分子群裡，隨便拉出一個來，也都是最能幹、最有本領的人，每個人都不亞於自己，都能把重擔子挑起來。他心裡想：「對，讓他們挑起來吧，摔了跟頭，爬起來，再跑！」

　　他想著走著，已經進了金色的麥海裡了。

　　太陽已經升高了，光輝燦爛，照耀著一切：那山、那水、那田野，都是多麼美呀！

　　燎亮的歌聲，從前邊的河灣裡飄過來了，那太陽噴出來的金色光線，好像在歌聲裡顫動著。

　　我們有個金色的理想，

　　我們有個火熱的胸膛。

　　鋤鎬是手中的刀槍，

　　田野是鬥爭的戰場。

　　不怕烏雲風雨虎豹豺狠，

　　千錘百煉要成鋼！

　　……

　　緊接著，一片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就出現在支部書記的眼前了。

　　好多的男女社員都聚到小河灣的水坑子旁邊，坑上坑下滿是人。挖泥的，裝筐的，用挑子擔的，用車子推的，掀飛鎬舞，你來我往，非常的熱鬧……

　　蕭長春繞著車子，躲著筐子，在人群裡穿行著，尋找著，來到坑邊上。

　　「蕭支書，到我們這兒來吧！」

　　「咱倆搭伙，你給我裝筐！」

　　蕭長春朝他們笑著，攔住了挑著空筐子回來的韓百仲，說：「大舅，到那邊，我跟你說句話兒。」

　　韓百仲把兩隻筐子套在一塊兒，用扁擔挑著扛在肩上，跟蕭長春走到小橋頭，問：「電話打通了？」

　　「打通了，真巧！」

　　「范占山的案子有頭了嗎？」

　　蕭長春把王國忠在電話裡的指示和縣城那邊的情況，詳細地跟韓百仲說了一遍。

　　韓百仲聽著，立刻就興奮起來了，把筐子、扁擔朝地下一扔，渾身運著勁兒說：「好極啦！」

　　蕭長春說：「聽王書記的口氣，縣委正在確定大政方針，要搞一次大的運動。看樣子要來熱鬧的了！」

　　韓百仲說：「熱鬧點好，比這麼不緊不慢的痛快。」

　　蕭長春說：「咱們迎接戰鬥的準備是兩個：一個是整頓隊伍，一個是監視壞人活動。我琢磨著，咱們應當抓緊這個時機，回過頭去總結總結，把鬧土地分紅、鬧糧食這幾場鬥爭裡邊的經驗、教訓找出來；經驗咱們再用，教訓就記住它，往後不再這麼幹。我想，這樣咱們的戰鬥力就提高了。再鬥爭起來，火力也足啦。您說呢？」

　　韓百仲說：「好。咱們每個人都得這麼來一下子，讓腦袋瓜子整理得清清醒醒，好跟他們幹！」

　　蕭長春說：「對。再開個貧下中農會，讓大伙幫著咱們總結總結。團支部也得總結，讓青年裡邊的積極分子幫著他們總結。這兩股子力量要是都調動起來，咱們的火力可就重了！」

　　最後，他們又商量安排幹部，一談到一隊隊長的事兒，他們的看法卻不一致了。

　　蕭長春主張在青年團員裡邊挑一個新人，

　　韓百仲主張從工地上調回一個老手。

　　他們各人有各人的理由。蕭長春覺著工地那邊的工作也很重要，怕是把馬同峰抽回來，削弱了那邊的領導；同時，應當按著王國忠的指示大膽地使用青年，讓他們受受鍛煉。韓百仲覺著已經火燒眉毛了，上來個幹部就得頂一把手使用，應當把馬同峰或者韓春調回一個來，好加強領導核心。

　　蕭長春笑了：「大舅哇，您這個想法有道理，早起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跟王書記通了電話，又想了一路，我覺著還是我這會兒想的這個辦法最好。我看哪，咱們先不定，咱爺倆分頭找找老貧農，找找群眾，讓大夥兒幫著選選人，出出主意，等醞釀成熟了，再開幹部會決定，您看好不好？」

　　韓百仲說：「好。我最後服從大多數！」

　　兩個人立刻投入挑泥的戰鬥。從早晨幹到中午，又從午後幹到晚上。

第五十四章

　　就在這一天夜晚，村子裡發生了一件奇離古怪的事情。這個地方在溝北邊，跟獅子院隔著一條小胡同的一座小小的院落裡。

　　這個小院子裡有三間北房，堂屋的後門通後院，後院門外是無邊無際的野地；堂屋的前門通前院，院內有兩間西廂房，院門通著大街。這些房子全都是坯座泥頂，房屋的主人沒有心思去泥抹它，任著風吹雨打，從根到頂全是破破爛爛的，看那樣子，隨時都能「嘩啦」一聲坍了架。院子裡沒有一棵樹木，也沒有一株花草，光光禿禿，死氣沉沉。

　　北房的東屋空著，西屋住著人。沒有點燈，土炕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北方麥熟時節的夜晚正是不太涼、也不太熱的時候，他還蓋著一條挺厚的油漬麻花的被窩。說他睡著了吧，還睜著眼；說他沒有睡著吧，又紋絲兒不動。從窗戶射進來的一股子慘白的月亮光，停在他那乾樹皮似的瘦條子臉上；一團毛扎扎的短鬍子，圍著兩片特別薄的嘴唇，一顆大門牙很顯眼地從裡邊伸出來，不論怎麼使勁兒也包不住，……

　　街上的說笑聲、低語聲和腳步聲從大到小，從近到遠，慢慢地移到野外去了，接著又慢慢地消失了……

　　炕上這個人，眼角上那蜘蛛網似的皺紋稍微一收縮，像修腳刀子割開的一對小眼睛一貶巴，又一眨巴，腦袋微微地動了一下；接著，又一隻手按著炕，爬了起來。於是，他後腦勺上的那根像小手指頭粗的小辮子，很滑稽地垂落下來，曲曲彎彎地搭在他的肩頭上。

　　他在炕上挪著，挪到窗前，耳朵貼著窗戶紙兒聽聽。窗戶格子是七扭八歪的，糊著兩層報紙，為了不讓陽光隨便進來打攪他，有的地方還加了一層破布。這會兒，院子裡死靜死靜的。他又揭開玻璃上的破布簾，擠著眼睛朝外看看，見兒子和媳婦住的西廂屋也黑了燈，這才溜下炕，摸索著炕沿下邊的鞋。一隻老鼠，噌一下子從破鞋裡邊跳出去了，嚇的他一哆嗦。

　　他兩隻手用力地端著獨扇門，輕輕地打開了，又用腳尖兒沾地、提著腳後跟，走到堂屋，把後門輕輕拉開一道縫兒，探出腦袋，東瞧瞧，西望望。

　　沒有光的殘月，已經墜落下去，讓金泉河邊上的樹木遮住了半邊，小星斗無精打采地這邊閃一下子，那邊跳一下子，院子裡黑古隆咚，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深深地透了口氣，又把腦袋縮進來，回到裡間屋，略微楞了片刻，摸到牆角，先搬過一個盛著破爛的筐子，又撬起一塊石板，這兒是水溝眼子。他伸進手去，掏出一隻銹得麻麻渣喳、看不出本來樣子的銅香爐，又掏出一個盛點心的木匣子，一手托著一件，走到後院。

　　後院有一張用石頭壘起來的桌子。他把香爐擺在桌子上邊，打開木匣子，掏出一個小麵團，又掏出一個小麵團，一個一個，並排著擺在香爐的前邊。

　　那些又黃又黑的麵團，久經風乾，裂開了許多小口子。細看，每個麵團又是一個人的形狀，有頭，有胳膊，有大腿，背上寫著小字兒：「蕭長春」、「韓百仲」、「馬老四」、「焦淑紅」等等，從土地改革時期的老貧農，到眼下的青年幹部都包括在內，連獅子院的喜老頭、福奶奶，也被他挑上了。另外還有兩個新捏的，沒裂縫、也沒變黑，上邊寫的是「焦振茂」和「焦振叢」。每個面人胸口窩都紮著一根針，針上邊長了紅銹。

　　一切都擺好了，他又從木匣子裡捏出三根草木香，因為不敢點火，只是象徵性地兩手平伸，三指並齊，把香高高地舉過頭頂，一次、又一次，舉了三次之後才插進香爐裡；緊接著，咕咚一聲，雙腿跪地，兩手一合，放在胸口窩，眼睛一閉，虔誠而又低沉地禱告起來。

　　「天上之玉皇，地下之閻王，西天的如來佛，台灣的蔣委員長，還有南來北往的過路神仙。弟子一片赤誠，信奉各位終生，無功有勞。一不求金銀財寶，二不求高官厚祿，只求諸位伸一伸萬能之手，發一發慈悲之心；眼下弟子有仇有恨，有苦有難，難解難消，無邊無岸。祈求諸位先生，諸位長官，諸位老爺，大顯神通，速降災難……」

　　念到這裡，他使勁兒伸出手指頭指著面人，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響，繼續念叨：

　　「這些不仁不道的人，這些不燒香不念佛的人，這些不講忠義的人，這些不給財主磕頭、不給有錢人出力氣、不認命受窮的人，這些鬧翻身、鬧解放、鬧社會主義的人，這些妖魔鬼怪，這些……反正他們都是我的仇敵，他們把我搞得落花流水，人不人，鬼不鬼，上不上，下不下，死不死，活不活，天上、人間、地獄都不應當讓他們活著！快快降災難，讓他們通通死掉，死得乾乾淨淨，大鳴大放快到我鄉間，農業社垮臺，統購統銷拉倒，共產黨完蛋；大地重光，蔣先生重整基業，快變天，快讓我翻身復活……」

　　一股子冷森森的風吹過來，吹得院外的大白楊葉子嘩嘩啦啦地喧叫，吹得牆頭上的草葉子嘁嘁嗦嗦地怪響，陰暗的小院子，充滿了恐怖的氣氛。

　　神仙似乎真的來顯聖了。來到他的身旁，扶他站起來，用手撫摸著他的頭頂，安慰他，詢問他的「遭遇」和「不幸」。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害起怕來，緊閉著兩隻眼睛，手抱著腦袋，渾身就像篩糠似地哆嗦著，好久都不敢動一動。

　　風吹過去了，所有的怪聲音都停止了。

　　他慢慢地、小心地睜開眼睛，只見，草香還在那兒戳著，面人還在那兒倒著，四周圍還是漆黑一片，茫茫無邊。這裡仍然還是他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像個幽靈，像條可憐蟲。他無力地往後一靠，屁股墊在兩個腳後跟上，兩手按著胸口，仰面望著遙遠的蒼天，嘆息不止。

　　他的心裡更加痛苦，更加失望，更加空虛難忍……

　　往時的馬小辮是這個熊樣子嗎？東至章莊，西至森林，南起柳鎮，北達水棚，誰不知道東山塢的馬財主？他家土地多、糧食多、騾馬多、長工多，結結實實的土財主，使得多少有錢的人家眼紅！十八歲那年，花錢捐了個小小的功名，二十歲主修佛廟，博得遠近有錢主兒的敬佩。民國年間修改舊縣志，他是編纂委員之一，更是大大地抬高了身價。那時候，他長袍馬褂一穿，一手托著個水煙袋舉在胸前，一手捻著串佛珠貼在背後，獅子院門口一站，誰見了，遠的躲閃迴避，近的點頭哈腰；進城上鎮，四套小轎車，前呼後擁，鎮長見了都遠接近迎。他把自己打扮成「慈悲善人」，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是個地道的吃人魔王！大旱災，窮人餓的死走逃亡，他把囤裡霉爛了的糧食倒在豬圈裡，都不肯借給別人一點兒救命，年景越壞，他的囤口封的越死，佃戶要餓死了，不等嚥氣，先派人抽房梁、摘門扇頂他的租子。土地改革那會兒，光從他家地裡挖出的洋錢就是三大缸，箱子裡的布匹，要是一塊一塊地接起來，能從東山塢鋪到縣城的東門臉兒……

　　馬小辮把這一切都說成是他的「福份」，是他「幾輩子修好修的」；實際上，誰不知道，方圓十里以內的村子，有多少窮人幾輩子幾輩子給他家當牛馬，多少人的生命血汗給這個白眼狼換來了「福氣」？多少人家絕了根斷了種，把這個惡鬼養活？他是在窮人的屍骨上發達起來的呀！翻身的農民跟他算賬，政府對他教育，他不光不認罪，不低頭，還跟人們記下了不解的仇恨！他表面上老實，可心裡邊，一時一刻都沒忘了要「報仇」要「重整家業」，再重新騎到勞動人民的脖子上來當「土皇帝」！他那顆黑心，就像一根被燒乏了的木頭，吹來一點點火星兒就能著起來，著了，又滅了，可是他不死心。蔣介石大舉進攻解放區，他的心「著」了一下子；儘管那單頁土紙的「冀東日報」不斷地把東北勝利消息傳到關裡來，他都當成「胡吹」，北平一解放，他的希望才破滅了。美國在朝鮮打起來了，一直打到鴨綠江邊，一使勁兒就要跳過來了，他的心又「著」了一下子。儘管街上的廣播喇叭不斷傳播勝利消息，他都當成「胡吹」，板門店一談判，他的希望才又破滅了。去年，東山塢農業社遭受了特大的災害，人心渙散，又給他帶來希望，雖然蕭長春和韓百仲這幾個人拚命地扶起那個要坍塌的架子，他還是不死心。可是，一個麥子大豐收，把他打了個落花流水。城市大鳴大放的邪風吹來了，他馬上鼓動他的侄女婿馬之悅趁火打劫，鬧騰起一群人喊叫土地分紅和鬧糧，眼看要成事，沒想到，一個預分方案，又給他一悶棍。……他盼的那日子，就像黑暗的影子，他怕那日子，就像怕艷陽的光芒，太陽升的高，影子越消退，升的快，退的也速……

　　他的「出頭」之日在哪兒呀？

　　他跪在地下，胸口窩堵得難受，放開喉嚨哭一場才痛快！他不敢。他覺著，身在窮人的天地裡，哭都是沒有自由的，就使勁兒摀住嘴巴，嗓子眼兒一辣，噎了個倒憋氣，兩顆渾濁、冰涼的淚珠，從細小的眼睛裡流下來，落在毛扎扎的鬍子上，流到嘴裡，又苦又鹹……

　　突然，後院牆的小門「篤篤」地響了起來。

　　馬小辮被嚇得三魂離殼。他連忙扒下褂子，把石頭桌子上的東西一呼摟，包在一起，跑進屋裡。

　　外邊的人低聲喊：「開門哪！」那聲音是從門縫擠進來的，改變了本來的腔調。

　　馬小辮把東西藏好，又仔細地檢查一遍，脫下鞋子拖拉著，解下褲腰帶提著褲子，穩了穩心，使勁兒拉了拉門，讓門發出一點「吱吜」響聲，這才懶洋洋地答話：「誰叫我的門呀？哪一位呀？」

　　外邊的人壓著聲音：「我，我，聽不出來呀！」

　　馬小辮一聽是六指馬齋，這才把心放在肚子裡。幾步穿過小院，拉過頂著門的槓子。

　　馬齋一推門板，閃進來，又倒背手把門掩上。這才說：「親家，有您一封信，是北京來的。」

　　馬小辮一陣高興：「親家，老二來信了？」

　　馬齋說：「立本晌午就交給我了，白天人多，看樣子又挺緊，我就沒敢送來。」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封折了兩折的信，又小心地在手掌上按了按。

　　馬小辮接過信，趕忙地揣在懷裡。這會兒，他心裡又難過，又空蕩，兒子來了信，倒是一種安慰，馬齋這個對勁兒的「親家」來看看，也可以坐在一塊兒聊聊，管事不管事，互相吐吐苦水，心裡邊痛快痛快。提到「親家」這兩個字兒，真有點兒驢唇不對馬嘴。他們都姓馬，雖說早就出了「五服（直系血親的五代人）」，可是按一般莊親論，馬齋應當叫馬小辮為叔。只因馬齋的閨女跟馬小辮的二兒子馬志新是隔著兩年級的初中同學，兩個人很要好，據說是戀愛了，兩個「同病相憐」的老頭子就來了個趁水和泥，按老禮兒給他們過了小帖子，算是訂了親，而且是山盟海誓，言明將來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不變心。這幾年，兩個小的怎麼樣，不知細情，兩個老的倒是真把心貼在一塊兒了。馬小辮非常親熱地扯住馬齋的袖口說：「親家，快屋去吧。」

　　馬齋說：「不啦。黑更半夜的，在這兒待久了不好，這兩天村裡的空氣一個勁兒往壞處變，我得聞聞風去。」

　　馬小辮說：「是呀。我不敢出門，外邊的什麼動靜都不能馬上知道。這兩天鳳蘭沒來，之悅也好多日子不照個面，你們總得生著法兒往我這兒多透透氣兒啊！唉，我就像躺在棺材裡一樣，悶死了，悶死了！」

　　馬齋說：「這幾天，溝南邊的大小孩子芽兒都美得腳後跟朝天了！聽說鋤完地就放假，假日三天一過就動鐮！得，麥子收到場上，分到囤裡，他們就更美得忘記姓甚名誰了。就苦了咱們這些背時的人了。還是您頭幾天說的那句話，只要讓老百姓嘗到這個甜頭兒，管它什麼大鳴大放，早來遲來也熱鬧不了啦！」

　　兩個人站在黑暗裡，臉對著臉嘆息一回。

　　馬齋又小聲說：「老五從北京來了信，寫得挺簡單，說是下集回來，不知帶回來的是喜帖子，還是喪條子，讓人心裡邊怪不踏實。」

　　馬小辮說：「估摸著好不了。要好，早該顛回來了，哪能耽擱七、八天呀！等他回來，長長短短的，趕緊給我透點氣兒，別總把我擱在這個乾井裡邊。」

　　馬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行啊。有什麼重要話兒，我不來，老五也要找您。」

　　馬小辮送走了馬齋，關上了後院門，又關上屋門，劃著火柴點上燈；又把燈放在櫃上，把小簸箕戳在燈邊，擋住射到窗戶那邊的光；從炕席邊摸出一副缺了腿的老花鏡，小心地架在鼻子上，又拉過一隻東扭西歪的破椅子墊在屁股底下──依照著幾十年的老習慣，慢條斯理地展開二兒子的來信。信封上寫的是「馬立本同學轉」，轉誰沒寫，從什麼地址寄來的，也沒有寫，這是暗號。撕開信封，裡邊還有一層，上寫「父親大人親展」。兒子的字跡，他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個兒子在北京上大學，比西廂房那個兒子孝敬老人，他認為這個兒子才是個有「希望」、有「抱負」的人。馬小辮能夠有滋有味兒地活下來，跟這個「後繼有人」的兒子很有關係；為了不擔嫌疑，為了讓兒子能夠「混上去」，父子倆已經三年多沒有見面

　　了。他打開信，前邊是幾句家常話，後邊才是正事兒：

　　親愛的爸爸，我再告訴您一個好消息。

　　共產黨的整風運動，已經熱熱鬧鬧地開展起來了，各黨派、各階層的人都活躍起來，都給他們提意見，名曰：大鳴大放，幫助共產黨整風。方便之門一打開，就不能限渠而流，按軌而駛，簡直不可收拾。看來他們也有點慌張、有點後海了。這全無濟於事。有法請神無法送神了。您知道，知識階層是最敏感的，也是最敢於鬥爭的，他們才是推動社會變革的真正力量。如今，他們對現實、對各種政策、乃至對政府──矛頭指的當然是共產黨──深切不滿，怨聲載道。很多勇士，有幾位您會知道他們的大名，這會兒都當了急先鋒，向共產黨大舉進攻。機關、學校，到處是戰場，鬥爭如火如荼，萬分激烈。我們學校也不例外。那位最賞識我的教授，也跟我們志同道合，一切有血氣的青年同學，當仁不讓地跟著行動起來了。

　　我們利用了大字報這種形式，滿牆滿璧都貼了個嚴嚴實實。人人憤怒填膺、殺氣騰騰。真是壯烈可觀！將來之形勢，即使不能完全打例共產黨，也一定會是各黨派輪流執政。美國白由世界的風尚，將來到北京，光明就在面前，真是福自天來，運自天來。我小時候您常常教導，讓我將來替您報仇，為您爭一口氣。「將來」就在今天了，我們能報仇，而且報的徹底；我們能夠重整基業，而且要整得宏達。我們不再當鄉裡的財主了，我們要搞工業，不再使喚幾個長工，而是要讓幾千幾萬人給咱們馬家當工人，聽我們的。您就等著享受晚年之高福吧！

　　但是，中國畢竟是個農業國家，農民佔了多數。城市的革新運動，看來，要得到工人和小市民支持不大可能，這些人血迷心竅，不聽我們的，一心要什麼「社會主義」，那麼，我們應當借鑒共產黨的一點經驗，爭取廣大的農民的協助，讓他們跟伐們走。當然啦，共產黨長期統治農村，農民受毒也不淺，要讓他們像我們一樣進攻共產黨，是需要作一番努力的，甚至必要的時候，使用一點欺騙之手段。依我看，我們要想發動他們為我們效勞，就得用糧食和金錢作為誘餌，引他們上鉤，而後，一起逼迫共產黨解散農業社、取銷統購統銷，我們就算有了人民的基礎，成功就算到手了。那位教授給我一件極為重要的任務：讓我設法搜集一些農村裡的具體材料。廣泛網羅農民對共產黨怨恨之事例，行諸文字，以供他老人家在國務性的會議上為炮彈，他很希望在農村出現一些敢於鬧事請願的人，跟城市的勇士們呼應起來，再通過輿論界在全國、全世界傳播開來。我勇敢地承擔了這一任務。

　　現在我正考慮回到故鄉去，可是，學校一些同學，故意跟我們為難，針鋒相對地跟我們辯論，這幾天忙得很，所以行期還沒有定下來……

　　馬小辮看著看著，狂喜起來了。他就像觸了電似地在屋地下跑了個圈子，那根小辮也跟著一蹦一跳的，而後，把他那只枯柴般的手舉過頭頂，帶著哭腔喊叫著。「我的祖宗，我的親媽，這是真的？這不是做夢？真要變天了？共產黨真要下台了？我的好日子又回來了？」

　　他掄著胳膊，拍著胸脯子叫了一陣子，開了一道門，又開了一道門，跑到後院，往地下一趴：「咕咚咕咚」，如同雞啄米似地磕了七、八個響頭；腦門子撞到地上，生疼生疼，他沒有揉，沾上了幾粒沙子，也沒抹，又跑回屋，開了前門，跑到西廂房窗前，使勁兒敲打著窗戶稜子。

　　他喊道：「我的祈禱顯靈了，我的祈禱顯靈了！」

　　幹了一天活的兒子馬志德和媳婦李秀敏，被驚醒了，嚇得他們打哆嗦。

　　兒子聽出是他那個缺德的爸爸喊叫，沒動窩，訓斥道：「黑更半夜的，你是喊叫什麼呀？」

　　媳婦也發怒地嘟嚷一聲：「又發瘋啦！」

　　馬小辮又敲著窗子說：「共產黨要垮臺了！」

　　一說出這句話，他自己的眼前，忽地閃起一道金光。哎呀，這是多麼好聽的話呀！倒退

　　五分鐘，他只能這樣傲夢，只能在心裡邊咒罵，你就是打死他，也不敢讓這幾個字兒出口哇！

　　屋裡的兩個年輕人又被嚇了一跳。

　　馬志德噌地坐了起來：「你說什麼？我看你是找死了！」

　　李秀敏也跟著坐起：「真是，真是活夠了。」

　　馬小辮更發狠地敲著窗子：「他媽的，你們睜開眼看看，志新來信了，他寄來的喜信兒，沒錯兒！你們看呀！」他把手裡的信紙搓的沙沙響。

　　小兩口低聲嘀咕了幾句，又摸著穿上了衣裳，一個劃火點燈，一個下炕開門。

　　馬小辮聽到裡邊拉門插關的聲音，心急如火等不及，一使勁兒擠進來了。他把信在兒子的眼前一晃，說：「你看，你看，是真是假，是假是真？嘿嘿，總算熬到這一天了，熬到這一天了！」

　　馬志德二十三、四歲，比他這個地主爸爸高半頭，瘦長瘦長的個兒；他這會兒，皺著眉頭，眨著眼睛，帶著一種又怨又氣又怕，外加一點兒無可奈何的神情，一邊繫著褲腰帶，一邊望著那兩頁信紙在他眼前搖動。

　　李秀敏比男人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為取這個吉利，馬小辮給兒子說了這麼一個大媳婦。她十六歲過門，已經在馬家過了快十個年頭了。她怒氣沖沖地坐在炕上，不說也不動。

　　馬小辮沒有把信遞給兒子，只是停住搖晃，在兒子眼前展開了。

　　馬志德端過燈來，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先是一楞，跟著又皺起眉頭。

　　馬小辮在一旁指指點點，忍不住興奮地說：「擦擦眼睛看看吧，是真是假呀？整天價跟我找氣生，怨我死不回頭，不老實，我憑什麼回頭，我憑什麼老實呀？怎麼樣，我怎麼對你們說啦！你們不信我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老子眼裡有水！」

　　馬志德搖搖頭說：「不會的，不會的，我看志新這些話靠不住。爸爸，你還是老實待著吧，愛幹你就幹點兒，不愛幹，就屋裡貓著，別總是心裡不出好氣兒了，人得看潮流……」

　　馬小辮氣死了，把信一收，罵道：「滾你媽的蛋吧！讓人家的迷魂湯把你給灌糊塗啦！你小子有點心肝沒有，啊？」

　　李秀敏見男人被罵的脖子直粗，更加不高興了，往炕沿邊挪挪，說：「黑更半夜，睡挺好的覺，你這是要幹什麼？不興讓別人過一會兒安定日子呀？你……」

　　馬小辮又衝著媳婦罵：「放屁去吧，這裡邊沒你的事兒！你他媽的胳膊肘兒往外扭，吃裡扒外的東西，我讓你有好受的！你他媽的嫌我們這個嫌我們那個，說跟我們背了黑鍋，到時候，你快走你的，趴在地下磕頭都不要你……」

　　李秀敏急了：「你滿嘴噴的什麼糞？走，咱們街上說去！」說著，下地要揪扯馬小辮。

　　馬小辮一邊退著，一邊跺著腳朝兒子罵：「志德，你個軟巴骨，我沒給你做手來，你不興給她幾下子，你哪輩子沒見過娘們呀！」

　　馬志德被鬧得滿心胃火，又怕又急，只好當中攔擋，小聲地說：「你們喊叫什麼？你們吃飽了撐的，不讓別人活了！」

　　李秀敏哭著說：「不行，我可受夠了，不說出個丁卯來，不行……」

　　馬小辮也怕把事情鬧大，一邊朝外退著，一邊罵：「媽的，不用美，變天以後要殺人，先拿你們這兩個不忠不孝的狗雜種開頭刀！」

　　李秀敏要追出去吵鬧。

　　馬志德一把攔住她：「彭」的一聲關了門。門板夾住了馬小辮的腳後跟。

　　馬小辮一邊瘸著腳往北屋走，一邊壓著聲音叫罵。他披上裌襖，正要再轉出來，忽聽前院的大門「彭嗒」地響了起來。

　　「馬志德，開門！」

　　「快開開呀！」

　　李秀敏停住哭啼，要去開門。

　　馬志德把她按在炕上，小聲央告：「別鬧了，咱攤上這麼一個家，這麼一個老的，諸事全得忍著……」

　　李秀敏說：「我忍了快十年，我可忍不了啦！」

　　馬志德說：「你不顧他，還得顧咱們哪！他不是人，對不住你，你總要替我想想呀！他總有個死的時候呀！」

　　李秀敏見男人為了難，心有點兒軟了；加上外邊門又敲的急，只好停住。

　　馬志德心驚肉跳地穿過小小的院子，打開了大門。門口外邊站著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彎腰駝背，一腦袋雪白的頭髮，少的壯壯實實，渾身散著熱騰騰的氣息。他們每個人提著一根木棒，睜大眼睛，在馬志德的身上打轉轉。馬志德手扶著門板，小心地打招呼：「喜爺爺，小樂哥，還沒睡哪？」

　　韓小樂說：「誰家這麼早就睡呀？」

　　喜老頭不吭聲，一閃身子進到門裡，很有經驗的直奔北房，見門關得緊緊的，又走到窗戶跟前聽了聽。

　　馬志德要跟過來。

　　韓小樂有意牽住他，好讓喜老頭看看究竟，就又問：「你們家又鬧轟什麼哪？」

　　馬志德說：「沒，沒，他又犯病了。」

　　「他」這個字兒代表他爸爸馬小辮。平時有事兒要說的時候，人背後他可以管馬小辮叫聲爸爸，當著人，從來是「他、他」的：「爸爸」這個詞兒叫不出口。

　　韓小樂說：「犯病了，給他看看嘛！吵什麼呀？」

　　馬志德低著頭說：「不用看，離死還遠著哪！」

　　北房西屋，這會兒已經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喜老頭看了看情形，聽了聽動靜，轉回來，對馬志德說：「犯什麼病啦，我估摸著，又犯了心病。志德呀，今前晌我怎麼跟你說了，你得提高點覺悟性兒，別總是違著自己的心思當個傻孝子。年輕人嘛，眼前有陽關大道，這條道兒是社會主義，別走邪的，邪道兒越走越黑，到頭來把自己也毀了。……」

　　李秀敏在炕上深深地嘆了口氣，又低聲哭了。

　　馬小辮在北房裡既沒搭腔，也沒害怕，哼唧幾聲，暗暗一笑。心裡說：「窮小子，監視我幾天吧，要不，你可就管不著啦，咱們得換換班了！」

　　等到前院的人道別、關門的時候，他就像一個瘋子似的，從後門闖了出米，奔到野地，又繞到當街……

第五十五章

　　馬之悅家裡，大門屋門都緊緊地關閉起來了。

　　屋裡的三個人，就像等著什麼似的悶聲不語，那空氣又沉重又緊張。

　　炕桌上的玻璃罩子燈放著昏暗的光，那光投到牆上，像貧血人的臉。燈捻子懶洋洋地燃燒著，一會兒「突突突」地跳幾下子，黑煙子從上邊那小口子一股一股地朝外冒，把罩子薰了厚厚的一層，變的像黑煤塊似的。

　　跨在炕沿上的馬鳳蘭和馬立本，倒換著收拾這盞倒霉的燈，一會兒熄滅了，使勁兒在燈嘴子上吹幾口氣，再點著；一會兒又用針挑一挑燈捻子，總是亮不起來。

　　馬之悅坐在炕裡，靠著被垛，用笤帚苗兒剔著牙，一會兒望著屋頂發呆，一會兒又生氣地看著這兩個人無聊地撥弄著燈，哼了一聲說：「活人讓尿憋死，總得點它。不能換一個呀？真是的，全是沒用的東西！」

　　馬立本苦笑了一下，朝後挪挪。

　　馬鳳蘭翻了翻白眼，從外間堂屋牆上的燈窯裡端過一盞老式的「省油燈」，把它點著，又把那罩子燈吹滅。

　　屋子裡仍然是黑暗的，可是那光色好看多了。

　　馬之悅動轉了一下，伸了伸坐麻了的大腿，又輕輕地噓了口氣。

　　從打小麥預分方案公佈以後，東山塢的情況大變，好多人都是輕輕爽爽的了，唯獨他們這一夥，精神上那塊石頭越來越沉重，一個個就像拉秧的黃瓜卸架的煙，蔫聾聾的頭也抬不起來。比起十天以前，他們的煩悶和憂愁更加重了。那會兒只是因為慾望不得滿足而焦急痛苦，如今，又添了一層可怕的擔憂。這幾天的馬之悅，好像是白天黑夜加在一塊兒過的；出了他這座油漆大門，就裝成了人，見人故做笑臉，遇事強掏力氣，說說道道，張張羅羅，好似更「積極」工作了，進了這座油漆大門，他就變成了鬼，見什麼都是灰的，想什麼都是暗的。馬之悅比他們這伙中的哪一個都清楚，如果不設法兒把頭邊擺著的這些災難化開，人家就會把他連根拔掉，就會使他從此徹底完蛋，別的人對眼前已經發生了、又在發生著的事兒，都還抱著一點碰運氣的想法，馬之悅卻覺著自己已經邁上了懸崖絕壁，走到了早春二月的薄冰上，隨時隨地都可能滾到溝裡、掉到水裡。明明白白，自己是在拚著命地掙扎著哪！麥子一天比一天黃了，再過上個幾天，就要動鐮刀了，緊接著，那金子一般的小麥就登到場上，再過這樣幾個晚上，說不定，打下來的麥子就一布袋一布袋地背到每一個社員的家裡去了；那會兒，噴噴香的大饅頭咬在嘴裡，也堵住喉嚨，瞧著吧，再想從他們手裡奪過來，準比登天還難！那時候，會有更多的人站在蕭長春那一邊；蕭長春更有整治別人的本錢了；解放前的老賬，解放後的新賬，范占山那邊的線兒，馬小辮這邊的線兒，搞買賣的題目，鬧土地分紅的題目，這個那個，就像一塊石頭加一塊石頭在馬之悅身邊壘起來，越壘越厚，越壘越高，把馬之悅團團圍住，連一個縫兒也沒有，動動哪一邊，都能碰著，那才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哪！

　　越是沒路，越得找路，越是沒門，越得找門；馬之悅的門路還是有的。下邊的彎彎繞這伙子中農是他的「路」；上邊的李世丹鄉長是他的「門」。彎彎繞這伙子中農鐵了心要發家當財主；李世丹這個老上級，不光對馬之悅百分之百的信賴，兩個人在好多地方是「情投意合」的；只要圈攏住彎彎繞，再拉上李世丹，上下有靠，變禍為福，那就十拿九穩了。聽說李世丹要帶著病工作，還要求重新考慮對他的處分問題，可是，馬之悅跑了三趟鄉政府，都沒有見著這位鄉長的面。唉，人不走運，什麼事兒也不湊巧！

　　馬之悅想到這裡，那渾濁的燈光也變成了可以摸到的牆壁似的，朝他壓了過來；他不由自主地挪了一下身子，伸手在空中虛晃了一下，又好笑又好氣地嘆息一聲，衝著屋頂說：「真怪，老五怎麼不快點兒回來呢？」他瞇縫著眼睛，扳著手指頭：「一、二、三……瞧，一個星期了，四十里地，就是爬，也他媽的爬幾個來回了，為什麼還等下集，還要在集上見呢？這裡邊到底有什麼意思？」

　　馬鳳蘭說：「興許沒事兒，有事兒早就顛回來了。」

　　馬之悅哼了一聲：「你看到哪兒去了。如今的事兒可不能光往好地方想，這要吃虧。我擔心……」他擔心瘸老五到那兒跟幾個糧食販子一塊兒被捉住了，眼下正在審訊，很快就連上他馬之悅；那可就等不到收完麥子以後了，就在明天，或許就在今天夜問，把他也一條繩子拴走。可是，他沒有把這個意思說出來，改口說：「這個人糊糊塗塗的，到城裡喝上酒，把大事兒扔在脖子後邊，可就把我們苦了。」

　　馬立本說：「那倒不會。他臨走的時候，我爸爸還追出村去，千囑咐萬囑咐的。他大概是在那兒安排好了，一撲心地購買貨物哪！」

　　馬鳳蘭說：「別急啦，再過兩天不就是大集了嗎？」

　　馬之悅說：「早回來，早有個底兒，咱們也好安排下一步。那邊長，咱們就得長安排，那邊短，咱們就得短打算，牽扯著咱們哪！我是不見兔不撒鷹；沒個底碼兒在手裡，我就是找著李鄉長，也不能鋸開大口兒呀！」

　　跨在炕沿上的兩個人，又你望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對著臉兒出了一口長氣。

　　馬之悅又朝炕邊挪挪，問馬立本：「蕭長春下午把你找去幹什麼了？」

　　馬立本說：「拉我跟他一塊兒挑泥。」

　　「都跟你說什麼了？」

　　「還不是那一套！什麼讓我跟家庭劃清界限，徹底改造思想；還提到您……」

　　「提我什麼了？嘿，瞧你這個人，你怎麼豆乾飯悶著，不早說呀！」

　　「也是那一套。他說，服從領導要服從正確的。越愛護一個領導，對他身上的錯誤越不留情。不能幫狗吃食，跟他學壞，幹那種對社會主義沒有好處的事兒。」

　　「提具休事沒有哇？」

　　馬立本搖搖頭：「全是他媽的老八股！」

　　馬鳳蘭冷笑一聲：「他倒會老虎戴念珠，假充善人。你該問問他：你蕭長春算不算正確的領導？你奪人家支書的位置，還不知足。還想把人家打到十八層地獄裡去，眼皮底下一個能人都容不下，連人家的對象都想霸佔……」

　　馬之悅橫她一眼：「噓，惡狗咬人還不露牙哪！嗆他幾句，傷不了筋，動不了骨，啃那個癢癢幹什麼！這會兒，咱們只能心裡使勁兒，臉上裝笑，把那賬目，一筆一筆地給他記下來！」

　　馬立本又嘻嘻一笑說：「他的臉皮頂厚，還勸我對焦淑紅的關係要有正確態度。」

　　馬鳳蘭一楞：「喲，他倒先下手了！你沒問他怎麼才叫態度正確嗎？」

　　馬立本說：「我才不跟他糾纏那空洞詞句哪！我說的過他？他一提這事兒，我就跟他來實的，我說我愛焦淑紅，焦淑紅也愛我，只是當中有人作梗。」

　　馬風蘭問：「他又怎麼說啦？讓你給問住了吧？」

　　馬立本搖搖頭：「我說了這句話，也當是把他給問住了，沒想到，他馬上點了點頭。他說；對，作梗的人不少，其中最主要的人是焦淑紅自己，其次是正派的社員，焦淑紅不樂意，大伙也不贊成，因為你們兩個各方面都差得太遠；簡單點說，你們沒有走在一條道兒上……去他媽的，鬧了半天，是讓我給他躲道兒哪！我正要跟他頂，韓百仲跟馬翠清來了，就打斷了。他說，明天再好好跟我聊。聊吧，到時候，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看看敢把我怎麼樣？」

　　馬之悅說：「不光是讓你給他躲道兒，還想讓你給他幫幫忙哪！唉，天下竟有這麼自私的人。古語說，奪妻滅子，不共戴天，他不覺著可恥，反而理直氣壯，這叫什麼理喲！一個有血氣的人，能吃這個！立本，你得小心點兒，他這個人，為了自己，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呀！」

　　三個人嘆息一陣兒，又沉默了。

　　馬之悅嘴裡說輕的，心裡卻想沉的，他對馬立本說的這件事兒，看得很重要。在這預分方案公佈後的三天裡，簫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不停腿地往溝北邊跑，差不多跟所有的中農戶都個別談了話，昨天蕭長春還親自找過彎彎繞和馬大炮，也是給他們提前途，讓他們跟蕭長春走；今天又找上了馬立本。顯而易見，他的對手，想讓他完全垮臺完蛋，還沒有跟他停止鬥爭，而且正在施展「走群眾路線、團結大多數」的本領，正在悄悄地瓦解他的內部，想把支撐他的大小木棍全都一根一根地撤掉，給麥收後把他徹底撂倒作準備。他這邊的陣勢呢，比起來可就差遠啦；計策安排倒安排的挺好，就是沒地方下手，也不見成效。他想到這裡，又不由得嘆息一聲，拍著自己的光頭頂，仰面叫道：「看樣子，繩子套兒給我掛在脖子上了，不設法找到李鄉長，就會越繫越緊哪！」

　　這聲音非常淒慘，旁邊的兩個人聽了，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戰。

　　春凳底下的大黃狗刷的一下子撲出去了。

　　外邊有人敲門：「彭彭彭」。

　　那黃狗咬不著人，發狠地啃著門坎子。

　　三個人交換一個眼色，又都驚恐地聽著外邊的動靜。大門又「彭彭彭」地響起來。

　　馬鳳蘭這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站在堂屋地下，朝外問一聲：「誰呀？」

　　門外站著個馬小辮。他從家裡的後門溜出來，穿過野外的一塊麥地，繞到大溝，才來到這個門口。這中間，碰到兩伙子人，他都巧妙地躲閃開了；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恨不能插上翅膀飛進去。他把嘴貼在門縫上，急火火地喊。「快開門，快開門，我是你大伯！」

　　馬鳳蘭趕忙跑過來，拉開門栓。

　　馬小辮緊緊地抓著兒子的信，竄進大門就問：「之悅哪，在家沒有？」不等回答，一陣風似地奔向屋去。

　　馬鳳蘭呆住了。她看著大伯這副樣子，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一顆心從胸膛提到嗓子眼兒。她這個可憐的大伯，從打土地改革起就失掉了元氣，平時的笑容和威風，都像讓一條無形的大口袋給裝走了；勞改回來，就病病殃殃的，一天到晚不出門，說話像蚊子嗡嗡，今天怎麼這樣大的嗓門呀？前幾天，出屋解手，還要扶著牆根，一挪一擦的，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沖了？過去，就是請，他也不敢到這兒來串串門兒，怎麼一下子有了這麼大的膽子？

　　馬小辮三年沒有登過這個門坎子，今天突然而到，馬之悅和馬立本兩個人都吃驚不小。

　　馬之悅在炕上顛著屁股、拍著大腿叫著：「哎呀呀，誰讓你黑更半夜地往我這兒跑？你，你找死啦？」

　　馬立本站起來，一邊往外推馬小辮，一邊好言好語地勸說：「您快回去吧，這是啥日子口，您到這兒來不好。我爸爸讓我跟馬主任說了，瞅個空子就看看您去。」

　　馬小辮像著了魔症，一手扳著門框，一腳蹬著門坎子，使勁兒往裡傾著身子，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炕上的馬之悅，渾身的勁兒往嘴上運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馬之悅立刻發現這個老頭子今天有點異樣，就溜下炕，把口氣緩和一下說：「有什麼話，你就快說快離開這兒。」又對楞在門口外邊的馬鳳蘭說：「你快到院子裡聽聽動靜。」

　　馬小辮猛地撲過來，把兒子的信使勁兒往馬之悅手裡一塞，這才從嘴裡擠出兩句話：「好，好侄女婿呀，好之悅呀，要變天了，要變天了！」

　　馬之悅跳起腳來：「你，你胡說什麼？」

　　馬小辮攥著拳頭咬著牙：「真，真，你看，你看信，明明白白是這麼說的呀！」

　　馬之悅越發糊塗和驚慌了。他疑疑惑惑地展開信，粗粗地看了一遍，打個寒戰，又看了一遍，怔住了；把那兩張薄薄的信紙從左手倒到右手，又從右手倒到左手，好像在掂著份量，又像試探真假虛實。

　　馬立本不知啥餡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像戳在那兒的一根木樁。

　　馬小辮「咕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馬之悅的一條大腿，仰著臉，苦苦地哀求著說：「我的好主任，我的大恩人！看在咱們骨肉至親的面上，看在咱們老交情的份上，這一回，你得出力氣幫幫我啦。時機到了，我要報仇，我要報仇呀！」淚水成串地從他的眼眶子裡滑落下來，滴在馬之悅的腳背上了。馬之悅一把將他扯起來，依舊拿出一副惱怒的樣子叫道：「先坐下，老老實實地坐下！再胡說，我讓立本把你送到鄉裡去！我看你是發瘋了！真是豈有此理！」

　　馬小辮的全身發軟，筋骨都散了。馬之悅是這個地主心目中的「神人」，是他生存的靠山，是他幻想的指望。從打事變以後鬧鬼子那會起，他們兩個就已心照不宣地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糾合在一塊兒了；馬之悅在這天翻地覆的年頭裡所表現出來的本領，馬小辮心服口服，望塵莫及；這十幾年來，馬之悅給那些成分不好的人謀了許多福利，也是馬小辮三生難忘、感恩不盡的；這一段日子，馬之悅「黑運」臨身，眼看著要塌了架子，馬小辮又犯了多大的憂愁，又擔了多少驚怕呀！剛才他還在想，兒子這個信兒一傳到馬之悅的手裡，就會如獲至寶，會立刻大幹一場；可是，馬之悅這幾句話和他那鐵板一樣的面孔，像冰雹似地潑在他那烈火燃燒的心上。他木雕泥塑般地望著馬之悅：「你，你這是怎麼了？你呀？」

　　馬之悅的臉上更冷了，在屋地下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住，低聲有力地說：「我怎麼，我讓你老老實實，別亂說亂動！照你這樣，什麼事兒都得辦壞！」

　　馬小辮搓著兩隻空手，眼睛仍然盯著馬之悅：「都到這一步了，你還怕什麼呢？」

　　馬之悅哼了一聲：「我怕咱們讓人家一勺燴了！」

　　馬立本莫名其妙地看著兩個人做戲，插不進話去，就從馬之悅手裡扯過信，展開一瞧，眉毛一挑，眼睛一亮，拍著手歡叫起來。「喲喝，真不得了！頭半個月耳機子裡就大鳴大放，各黨各派的人都對共產黨開火了；我當是人家替咱們出出氣，把章程改一改，把制度變一變，就完了，哪想到是從根子上挖起來的！這回行了。您說天有絕人之路，這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他這樣說著，好多埋在心裡的美妙幻想，又都浮現在眼前了。他高興，也慶幸：自己的道路是選對了，走對了，從此，他要時來運轉，一步青雲；什麼前途啦，生活啦，愛情啦，幸福啦，一切一切都是一伸手就可以摸著了！

　　在院子裡聞風放哨的馬鳳蘭，聽到屋子裡不平常的聲音，耐不住地跑了進來。她不識字兒，也湊過來看信，信裡邊寫的什麼，她不懂，可是她從屋裡三個人不同的表情裡，已經敏感地體會到，一定來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好消息，她讓馬立本把信念給她聽聽。

　　馬立本顧不上全念，就把內容簡要地給她說了一遍。馬鳳蘭一聽，發了會楞，又往炕上一坐，捂著臉，顛著屁股：「唔唔」地哭起來了。

　　馬小辮和馬立本都被她這突然哭啼給鬧傻了。馬風蘭哭著，又把兩手張開：「通」的一聲跳下炕，胸脯子朝前挺著，跳了跳腳，又笑起來了：「哈，哈，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也有這麼一天了！」

　　這個地主家的閨女，跟她生活的這個時代有著刻骨的仇恨。她從小沒有父母，她的財產併在大伯家，大伯把她當成掌上明珠。那一年，大伯把她許配給城裡劉家大財主的二東家當「填房」，嫁妝都準備齊了：一群肥羊、三箱子春夏秋冬穿用的綢緞衣服，還有一匣子金銀翡翠的首飾；連坐轎的紅鞋都做好了，就等著「嘀嘀噠噠」地喇叭一吹，她就成了少東家奶奶了。沒想到，一個土地改革，把她「革」成個窮光蛋，婆家那邊也坍了架，一家子逃亡到北平。可是，大伯還讓她等著，等著「國軍」消滅了八路，再重新給她置買。等啊，等啊，等來個大軍進關。那年冬天，未婚的丈夫跟隨還鄉團摸黑來過一趟，吃頓飯就走了。那是個多漂亮的人物，分頭光光的，站個蠅子也打滑，金牙亮亮的耀眼睛；那是多威武，身上披掛著兩把盒子槍，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巴；那是多麼有情，第一次見面，趁遞水的時候，還捏了捏她的手。真可惜，大軍一進關，這個小小的吃人精坐著飛機，跑台灣去了。她恨自己那會兒沒有跟著跑：「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的一切一切和她的青春、幸福，都成了泡影。

　　她能不恨新社會嗎？她能不盼著舊時的一切再回來嗎？她聽到這個信兒，哭與笑之間，包含著多少酸甜苦辣呀！

　　她往馬之悅的身上一靠，施展起她那獨特的女性本領，一隻手扳著馬之悅的肩頭，一隻手拍著馬之悅的大腿，嬌滴滴地說：「老馬呀，你發哪家子呆呀？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喜事兒。你怕什麼，不變，你就是死路一條了，變了，你就算一步邁上陽關道，好日子全有了。變變好，變變好哇！」

　　馬小辮也湊過來幫腔：「天經地義，應該是改朝換代的時候了。你想想，共產黨哪點地方得人心？讓個好端端的財主像臭做活的那樣賣苦力，讓臭做活的掌印把子，讓該富的窮了，讓該窮的富了，這叫什麼世道呀！官逼民反，民不能不反，古往今來，全是這樣。倒戈是沒跑的事兒了。你別拿不定主意了。這回你就走馬上陣，陣前立功吧！」

　　馬立本想著自己的怨氣的解消，想著自己的飛黃騰達，想著一變革富農成分就吃了香，自己做的事兒就成了英雄行為，心裡甜絲絲的，也在一邊敲邊鼓說：「馬主任，我看可以保險沒錯兒。信是我們人寫的，廣播電台和報紙全是他們的，我們自己人不會騙自己，他們也不會給自己編瞎話！咱們這個地方太偏僻，說不定世界上又發生了什麼大事變哪！」

　　馬之悅像是無動於衷地坐在炕沿上，扯了根笤帚苗兒，又剔著他那永也剔不乾淨的稀稀拉拉的牙齒。

　　馬鳳蘭急了，衝著馬之悅拍著屁股蛋子叫起來：「噢，你他媽的整天價逞英雄好漢，原來是個大草包哇！」

　　馬小辮也來點硬的：「識時務者為俊傑，之悅，你該看的遠一點兒，前怕狼後怕虎的，成不了大事呀！」

　　馬立本隨著加佐料：「您常常教導我，一個人要有智謀和勇敢，這回，您也該施展施展了！」

　　馬之悅依舊不動聲色。

　　馬鳳蘭又哭了。

　　馬小辮也板起面孔生氣。

　　馬立本在一邊惋惜地嘬牙花子。

　　馬之悅撥了撥燈捻子，拍了拍衣裳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似笑非笑地把臉上的肉皮皺了一皺，終於開口了：「你們全別急，讓我再前後左右地掂掂。這不是一件小事情，要幹，就得拚了命，不拚命，幹到半節兒上，就等於咱們給自己刨坑，又給自己下葬，我不能幹這種傻事兒。我馬之悅沒什麼大出息，可是我吃過共產黨的幾年飯，對他們總比你們摸底兒。」

　　在馬小辮進到這個屋子以後的這短短的時間裡，馬之悅的心裡像翻江倒海一般，多少事情、多少成敗憂患和利害關係，他都細細地慮了一遍。他把心裡想的一切都掩藏起來，不肯全盤端給跟前這三個人。他得試探著走，他得看準了才能放腳。

　　馬立本也是吃了幾天「共產黨飯」的人，讓馬之悅這麼一說，稍微冷靜了一點兒，就附和著說：「馬主任說的對，我們是得穩當一點兒。」

　　馬鳳蘭擦了擦眼淚：「怎麼個穩法呢？」

　　馬小辮也打起精神：「穩不是不動啊！」

　　馬之悅不慌不忙地說：「我先提醒你們一句：這麼多年，共產黨拚死拚活，為的哪一宗？為奪國家的印把子，這會兒奪在手裡了，能那麼輕易地交出去嗎？這個日子有，那得看是不是真爛透了，是不是真鬧騰起來了。志新信上說的話，咱們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不能不照著做，也不能全照著做。就是這樣。」

　　三個人幾乎同時追問他：「怎麼個做法呢？」

　　馬之悅說：「第一，不要把信上的意思全揭出來，要巧妙地跟大伙透透風，送送信兒，讓他們腦袋裡印上這個，肚子裡裝上這個，穩不住心，安不住神，就夠了。第二，設法拖延收麥子、打麥子的時間，爭取幹起來之前不把麥子分下去，只要不分下去，咱們就有了收買大多數人的本錢，麥子比空口許願管事的多；志新的信上說的好，老百姓紅著眼跟共產黨跑，那是為了得到好處；咱們要有這個甜東西把在手裡，他們也照樣跟咱們跑。什麼貧農、為社會主義全是假的，為麥子，為得點好處才是真的。這麼多年，我算是把他們摸透了。只要讓他們吃上麥子，想不跟咱們幹都不行了。第三，得等等機會，看看風向。等什麼機會，看什麼風向呢？最要緊的是李鄉長。他對上邊的政策變成啥樣了，形勢變成啥樣了，摸得最準，他的話最可信，他的行動也最可靠；我們得看他的眼神，聽他的口氣再動自己的大腿。另外，也得等老五，看他在北京瞧見的實在事兒，跟志新信上寫的是不是不一個樣兒。光是聽志新一個人的話，咱們就鑽進腦袋不顧屁股地下傢伙，那可是沒有保證的！第四……」他轉過臉對馬小辮說：「您千萬不要出頭，回到炕上躺著去，您急什麼，十來年都熬過來了，幾天就忍不住了？聽見了嗎？」

　　馬小辮點點頭。

　　馬立本為難地說：「什麼事都好做，就是拖住收麥子、分麥子這事兒不容易。蕭長春早就紅眼了，等把假期一過，他就得拚命地趕著人們搶割、搶軋、搶著分，誰擋的了他呀！」

　　馬之悅說：「你是會計，設法在賬目算盤上拖時間。」

　　馬立本說：「這倒好辦，就怕他在屁股後邊追命！」

　　馬鳳蘭拍著屁股說：「他咋不嘎巴一聲死嘍！」

　　馬小辮想起自己每夜的祈禱咒罵，咬牙切齒地說：「他要死了，咱們的事兒算是成了一大半兒，好人沒長壽，禍害一千年。你們還記著吧，土改那年，要不是蕭老大這個狗東西眼睛尖，找到我埋銀大頭（即銀元）的地方，這會我一半兒財產還保存著；要不是蕭長春這小子回來帶著民兵挑我的刺兒，跟我作對兒，我能坐兩年大獄呀！甭忙，有朝一日，我非得千刀萬剮了他！」

　　馬鳳蘭說：「要提跟他蕭家那個仇，三生三世也算不清！要不是他，我們老馬能有今天！立本也不至於到這步田地呀！」

　　馬立本咬了咬牙。

　　馬之悅又看了馬立本一眼，低頭想了想說：「咱們跟他們鬥爭，不是為了哪一家子的仇，也不是為了哪一家子的冤；咱們是給群眾除害、謀福利。這是光明正大的事兒。都不要急，還是按著咱們原來安排的幹吧。先給他眼裡揉點沙子，心口窩楔個釘子，腦瓜門抹點屎，讓他抬不起頭，打不起精神；咱們再行事，就方便多了！」

　　馬小辮不明白：「有這麼好的辦法？」

　　馬之悅笑笑。因為他那套計策多多少少地牽扯著馬立本一點兒，事情沒個眉目，不便多說。就光來虛的：「這您就不用管了，看我的吧，管叫他人頭落地不見血，連刀口都找不著！」

　　三個人聽著馬之悅講的在理，又覺著挺玄乎，像是只吹過來一層煙霧，見到影子飄，伸手抓不著。

　　馬小辮說：「事情到了緊要關頭了，不能夠等著咱們一撲心地登壇台、鬥法術，得來真的呀，之悅！」

　　馬鳳蘭忙給她大伯說寬心話兒：「您放心吧，老馬辦法是有的，我們正在找空子下手，就是不知道辦成辦不成。您就等著吧，要是真辦成了，真是人頭落地不見血，那時候，志新說的事兒，保險好辦了。」

　　馬之悅沉默著。他瞧瞧窗戶，望望燈影，又把每個人看了一眼，衝著馬小辮說：「我得再囑咐您幾句：在我沒有見到李鄉長之前，老五還沒有回來之前，事情還沒有十拿九穩的時候，咱們越是小心謹慎越好；小心不是不幹，得看看形勢幹……」

　　馬小辮總想討個實底兒，又朝前湊湊問：「你仔細地說說，你看眼下是啥形勢呢？」

　　馬之悅不慌不忙地說：「先說東山塢吧，從多方面看，形勢是不太壞的。前些日子蕭長春這伙子人跟我鬥了個回合，他們是取勝了。不過，這個勝利只不過是個芝麻粒兒，他們卻把它當成了大西瓜。你們仔細瞧瞧，這伙子人這幾天多神氣呀，又是唱，又是笑；蕭老大又到處嘮叨給兒子說媳婦，韓百仲又一腦袋鑽到鋤地、積肥裡邊去了；馬老四又念開書本子，找什麼飼養方法了，焦淑紅又作詩又繡花了……你們再仔細地想想，這伙子人，這種樣子，說明什麼問題呢？說明他們是讓勝利沖昏頭腦了，又得意忘形了……」

　　馬小辮插言說：「光他們昏不行呀，蕭長春這小子掌著舵，他還醒著呀！」

　　馬之悅搖晃著腦袋說：「他清醒個屁，您看到哪兒去了！要想討蕭長春的心底兒，您就不用找本人，裡邊看蕭老大，外邊看韓百仲，左邊看馬老四這伙子老傢伙，右邊看焦淑紅這伙子小東西，他們的一舉一動，比表還準，全走的是蕭長春心裡那個鐘點兒！他們都昏了頭腦，蕭長春能是醒的嗎？你們忘了，他剛從工地回來，不是昏昏沉沉呀？別看他小子表面上好像挺機靈，要動真的，哼，我馬之悅還不能認輸哪！老虎還有打磕睡的時候，他呀，就沒個眨巴眼的日子？咱們就得利用這個『沖昏頭腦』，表面上不沾政治的邊兒，腳底下暗使絆兒。再看上邊，李鄉長是老幹部，又是領導，縣委給他的處分，他都敢提出翻案，說明氣候要變樣兒。你們知道他的處分是怎麼挨的嗎？就是挨在搞農業社和對地主、富農的關係上呀！

　　「他這回變成對的了，當然是搞農業社錯了，對地富的政策也有了問題；要不然，他敢翻嗎！

　　「上邊變了，下邊亂了，那伙子中農又得聞著風美起來，又得聽咱們的指揮鬧起來了……您再把這些跟志新信上說的對對碼兒看，不就明白了嗎！您說，有這麼好的形勢，咱們的事兒還成不了嗎？」

　　三個人讓他說的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又不住地順著嘴唇兒，讚歎他的好眼光。

　　春凳底下的大黃狗又噌地一下子躥出去了。

　　馬鳳蘭趕忙跟出來，聽聽街上並沒有什麼動靜。

　　這時候，滿天的繁星，神氣地眨巴著眼睛……

第五十六章

　　滿天空鑲上了小星斗。它們盡著自己的力量，把點點滴滴的光芒交織在一塊兒了，不像陽光那麼刺眼，也不像月光那麼清澈，卻是明亮的。明亮的星光，摻上了露水，變得濕濕潤潤、柔柔和和，隨後輕輕地掛在樹梢上、搭在房簷上、鋪在街道上，薄薄的一層；接觸到這種光輝的一切都變得那麼雅緻，那麼幽靜，那麼安詳……

　　北方的鄉村最美，每個季節、每個月分交替著它那美的姿態，就在這日夜之間也是變幻無窮的。在甘於辛勞的人看來，夜色是美中之美，也只有他們對這種美才能夠享受的最多最久。

　　幹部們在星光下開著會議，決定著方針大計……

　　民兵們在星光下放哨巡邏，保衛著勞動果實……

　　年輕的男女湊到一塊兒學習，增長著本領……

　　飼養員在槽頭前走動；羊信在欄邊守護；做豆片的人，奔走在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磨道上……

　　老貧農喜老頭和小伙子韓小樂，在地主馬小辮的宅院旁邊溜了一陣兒，又聽了一陣兒；這工夫，他們踩著星光，走回獅子院的大門口。

　　星光把他們的身子照亮了，露水把他們的衣裳打濕了，操勞了一天，應該停止一會兒了，該是回家睡覺的時候了。

　　韓小樂一點也不睏，也不管乾淨不乾淨，往地下一坐，望著滿天的星斗出神兒，想著年輕人的高興事兒；一會兒是苗圃裡的樹秧子，一會兒是坑邊上的污泥，一會兒又想到後天放假，約上幾個伴兒上柳鎮逛逛集……

　　喜老頭沒有驚動年輕人，就拄著棍子，東瞧瞧，西望望；過了會兒，才走回來說：「小樂，你回家去一趟，就手把我那件皮權褲捎來吧。」

　　韓小樂抬起頭來問：「您還想在外邊待著呀？」

　　喜老頭點了點頭：「嗯，再待會兒，忙啥的。」

　　「不早啦，您回去睡吧。」

　　「今個得晚睡一會兒，快去吧，我覺著有點涼了。那杈褲在靠北牆的小箱子上邊。」

　　韓小樂只好答應一聲，站起來，登上台階，輕輕地推開了黑漆門，走進院子裡去了。

　　喜老頭覺著兩條腿酸麻，膝蓋頭像有一顆蒺藜狗子似的那麼扎的疼。當年爬大山開石頭，走過了勁兒，來回又趟河涉水，落下個老寒腿病根兒，著點涼，受點風，就要犯病；犯起來，不大疼，也不小疼，絲絲拉拉的挺難受。七十多歲的人了，想要強也得限著點兒。

　　他退到左邊那個石頭獅子下邊，用力地拄著棍子，試試探探地坐在石台上；深深地透了口氣，用手輕輕地揉著膝蓋頭，耳朵注意地聽著那邊院子裡的動靜。馬小辮家裡突然吵鬧，使他覺著有點兒怪；雖說沒有發現什麼大的破綻，可以斷定，這吵鬧裡邊有「點子」。沒錯，久經人世風塵的老貧農，眼睛是亮的，什麼也瞞不住他。他要在這兒多守一個時候，守出點情況更好，守不出來，也可以斷定這個地主家裡出了不平常的事兒。對啦，等天一亮，就先找蕭長春和韓百仲去；自己要是不愛動，就讓小樂把他們兩個人叫到家裡來，從頭到尾跟他們說一遍；隨後，再跟福奶奶商量商量，在地主家的那兩個年輕人身上下點工夫，探聽一點兒根底。唉，這對年輕夫妻，生在這麼一個人家，真是又可憐又可惜呀！話又說回來，當個什麼樣的人，前邊的道兒明光光的，走不走，就看他們自己了；對啦，往後，也得生著法兒指引指引他們……

　　老人家想來想去，又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事兒。開頭，怎麼聽見馬小辮家的後門響，後來，又怎麼聽到前院吵，再後來，他們離開了前院，轉到後院，又怎麼發現後院大門沒有上插關，只有後屋門從外邊推不動，不知道是裡邊真的插上了，還是下了天插關……他把這件事兒的始始末末都想了一遍，為的是記的結實一點兒，免得忘一些重要的細節；唉，上了年紀，記性差勁兒了。只要從頭到尾跟蕭長春他們一說，就行了，他們年輕，腦筋好使，他們會斷出個所以然來……

　　深夜的涼風，習習地吹著。不知道是真這樣，還是眼睛發花的關係：那星光也好似是一條一道的樣子，又在風裡邊頗動；有一片小草葉兒，讓風給捲了起來，圍著右邊那個石頭獅子打轉轉，又順著獅子的大腿旋了上去；那獅子像是抖動了一下子，樹葉兒就落下來了，小風也跟著停息了……

　　老人家看著看著出了神。七十多年了，他親眼看著這個獅子院的變化。七歲跟著爸爸學石匠。他們家幾輩子都是石匠，他的曾祖是全縣最有名兒的；那會兒，巧手的祖爺，給馬小辮的祖爺賣命幹活兒，從高山上開採出石頭，一塊一塊地開下來，一錘子一錘子地鑿著，又雕龍，又刻風，鑿出的獅子像活的，一連五間大道房的根基，就是那雙巧手給奠起來了。可是呢，因為沒錢買根檁條撐個屋頂，祖爺卻帶著一家老少住在石頭洞裡；到老來，想吃一碗麵片湯都沒撈著就死了，死了買不上棺材，就在他自己挖過石頭的坑裡下葬，上邊壓蓋的還是沙土和碎石塊兒。後來的幾輩子石匠，那就更苦了，每一輩人都給馬小辮家賣過命。馬小辮家發達一陣子，敗下來，又發達起來，可是窮石匠卻是一代比一代窮。等到馬小辮一當家，又往闊處變化了，獅子院越變越發達。東山塢的人窮的越多，獅子院的人富的越快。馬小辮要起第二所宅院的時候，又要喜老頭給他開石頭奠地基。喜老頭是個耿直的人，他記著幾代人的仇恨，寧肯餓死，也不能再走老路。他帶上女人、孩子，逃到野山上，專打豬食槽子賣──這玩藝是給窮人用的，他決心要把自己的手藝、血汗交給窮人……一幹就是二十年。

　　這二十年裡邊，獅子院一點一點地朝另一個方向變化，因為共產黨過來了。馬小辮的家產開始停滯，後來崩潰；人民當了家，獅子院回到了主人手裡。馬小辮能甘心嗎？誰說的天地倒了個兒、木頭人眨巴眼，喜老頭也不會相信馬小辮會對窮人低頭認罪；在東山塢，沒有比喜老頭再瞭解馬小辮的了，也沒有比喜老頭再懂得看住這麼一個禍害的重要性了。他得盡自己的義務，得把這個死不回頭的地主分子看守住。他想，一個人要像石頭獅子那樣，石頭刻的，總不老，總不衰，那該多好！要那樣，自己想幹什麼事兒，就幹什麼事兒，想幹多少事兒，就幹多少事兒，一直幹到共產主義去！那會兒，農村全是樓房子，獅子院會是東山塢的歷史博物館；那會兒，自己就會跟石頭獅子一塊兒，告訴晚輩人東山塢的千變萬化，千鬥萬爭，艱難辛苦的路程是怎麼樣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的；還要提醒晚輩人：嗨，可千萬別忘了過去呀！……

　　唉，可惜自己老了，就這兩條腿，實在不隨心。不聽話，聽人家說，有能人發明了機器腿，他想，自己要是換上那麼一對……

　　喜老頭想到這兒，倒被自己這股子天真的想法逗笑了：「真是，七十多歲了，還孩子氣兒，嘻嘻嘻……」

　　跨出大門口的韓小樂，被老人家的笑聲鬧的挺奇怪，一邊朝台階下邁，一邊問：「喜爺爺，您笑什麼哪？」

　　喜老頭拍了拍膝蓋沒回答。

　　韓小樂把杈褲遞給喜老頭，還是追問：「您剛才笑什麼哪？」

　　喜老頭穿著杈褲，很嚴肅地說：「年輕輕的，什麼都打聽！沒笑什麼！」

　　韓小樂趕緊閉住了嘴。

　　黨支書蕭長春號召團員和青年們跟馬老四、喜老頭這兩個老貧農學習，韓小樂覺著，他們都是值得自己學習的榜樣，可是，他對這兩個人的印象不一樣；馬老四對晚輩人親切和氣，一見面，就會讓你喜歡他，見你有點什麼過錯，他會像哄孩子那麼教導你；可是喜老頭嚴厲又死板，不呆久了，很難看透，特別是對跟前的年輕人，隨時隨地都在挑毛病，臉上不帶笑模樣，說出話來比石頭還硬梆！這會兒，老人家不願意把「為什麼笑」說出來，韓小樂也就不敢追問了。

　　喜老頭把杈褲穿上了，又拍了拍膝蓋頭，說：「小樂，你動動腦筋，想想事兒行不行？」

　　韓小樂說：「想什麼事兒呀？」

　　喜老頭使勁兒拄著手裡的棍子說：「瞧你這孩子，跟你死去的爸爸一個樣兒，一年到頭光知道幹活，不會費心思！你爸爸那會兒是啥社會，這會兒是啥社會，你爸爸是讓地主管的，你是管地主的！懂不懂這個理兒？」

　　「您說啥事兒嘛！」

　　「小聲點兒行不行？讓你比嗓門來了？我是說剛才馬小辮家吵架的事兒，越想越怪！」

　　「家常便飯，他們家哪一天不吵呀！」

　　「不，不對！要我看，今天吵的，跟往天不一樣！」

　　「還沒往天吵的兇哪！」

　　「你怎麼這麼糊塗哇？你從頭到尾想一想：往日他家是先小吵，後大吵，最後又小吵，今天翻了個，一開台就大吵……」

　　韓小樂真想笑了，心裡想：一個吵架還有這麼多的文章！可是他既沒敢笑，也沒敢把心裡邊的話說出來，光是嗯啊地點點頭。

　　喜老頭繼續說：「還有，往日裡，他們是先吵後睡，今天為什麼睡下了一陣兒，又吵哇！」

　　韓小樂動了動心：真的，為什麼睡了一覺再爬起來吵呢？興許有問題。

　　喜老頭說：「反正這裡邊的鬼魔點子多了。小樂，你知道眼下是什麼節骨眼兒嗎？你別看沒有動刀動槍，可是比開火放炮打的還凶哪！咱們對敵人一絲一毫都不可大意呀！出了漏子，咱怎麼對得起黨？看管馬小辮差事應該由咱獅子院包著呀！你忘了，長春傍黑跟咱們說的，城市裡有些仇恨咱們社會主義的壞人，正生著法兒到處煽風點火搞壞事兒。我是懷疑馬志新那小子回來了……」

　　韓小樂一跺腳：「對，您說的對，我去叫叫門，看他到底兒回來沒有！」

　　喜老頭拍著大腿：「嘖，嘖，真不穩當l 你瞎往裡闖幹什麼？那小子要是真來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來了就不會立時走，不搞點事兒，他來幹什麼？咱們的任務，就是把他的來蹤去影偵察準了，跟黨支部報告就行了；怎麼處置，得按著上邊的政策辦，瞎鬧還行呀！我估摸著，這小子要是來了，家裡不能多待，準是到別的人家煽風去啦，點火去啦……」

　　韓小樂急啦：「光在這兒坐著，人家出去了，再悄悄地回來，不就煽起來、點起來了嗎？」

　　喜老頭說：「煽起來、點起來怕什麼？我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風什麼樣的火。這會兒還不是捉他們的時候。放心吧，悄悄不了。我把後門掩上了，在門扇上邊夾了兩塊石頭片兒，他要是出來進去，不使點勁兒，那門推不開，一使勁兒，響聲就來了，這不一個人前門後門都守了！」

　　韓小樂笑笑：「您真能。行了，天不早啦，您回去睡吧。」

　　「回去睡？這兒呢？」

　　「我看著，您睡去吧！」

　　「還是我看著保險。我給你個差事，到街裡轉轉，到馬之悅家門口聽聽，馬志新那小子要是真回到村裡，準得先拜拜他的姐夫去！」

　　韓小樂說：「今個巡夜不該我值班。」

　　喜老頭聽了這句話，又生氣地拄著棍子說：「什麼，值班？給自己打天下，創天下，守天下，還有值班不值班這一說呀！咱是貧農，這個天下全靠咱們撐著哪，時時刻刻都得值著班兒，什麼時候伸腿瞪眼，得，那才不值班啦，才能完完全全交給別人接。你仔細想想，我這話對不對？」

　　韓小樂怪不好意思地說：「好好好，我就去！」

　　「小心，留神！」

　　「噯。」

　　小伙子提著木棍子，沿著牆根，沖沖地奔向街裡去了。喜老頭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又忍不住微微一笑。他仰臉看看滿天的小星斗，又朝旁邊黑洞洞的小院子瞥了一眼，想站起來到後邊走動一下。他用盡力氣拄著棍子，棍子頭兒拄進土裡好深，也沒站起來，那兩條大腿，不像是長在自己身上的，倒像是跟自己毫沒關係的兩根木頭棒子。他惱火了，攥著拳頭，使勁兒在膝蓋上捶了兩下子，一咬牙，站了起來──骨節吱吱響，汗珠子也同時從腦門上冒了出來……

　　韓小樂倒是腿腳靈活，一會兒的工夫，他把馬齋家、腐老五家的院前院後全都轉了一遍，最後又朝著馬之悅那個刻著「神茶鬱壘」的黑漆大門走來。他走著，想著，掂著喜老頭說的那些話。他覺著，儘管喜老頭說話有點硬，甚至有點讓人家怕他，可是跟這樣的老年人在一塊兒待著，真能學到本事。這個小伙子一九四八年土地改革才十歲，從溝南邊那個半坍的土屋子搬到獅子院，就跟喜老頭住在前後院。有人誇他：「這孩子長的秀氣，將來有出息。」喜老頭卻說：「有出息沒出息不在外表上，心裡秀氣才行。」媽媽想讓韓小樂去學木匠，喜老頭說：什麼匠也不如先上幾年學，識幾個字兒。等韓小樂念完了初級小學的時候，要奔他哥哥那兒找個能吃香的工作，喜老頭堵著門口罵他忘了本，硬把他給留下了。喜老頭是獅子院的「首長」，院裡那些小年輕的，又怕他，又敬他，又都不知不覺地照著他的樣子學，懂事理的成年人，更是願意按著喜老頭的心意行動。組織互助組那會兒，全院的人異口同聲：「搞！」辦初級社那會兒，全院人異口同聲：「入！」賣餘糧的時候，搶著多報；服義務兵役的時候，爭著報名。就連開群眾會，都是一呼全到，不論大大小小的事兒，獅子院都走在前邊。因為這個院子裡住的全是一水的翻身戶，又有這位永不褪色的老「首長」啊！韓小樂就是在這樣一個院子裡長大成人的；他決心要按著喜老頭的榜樣活一輩子！

　　他機警地朝前走著，忽見，馬之悅那個黑漆門前站著一個人。沒錯，是個人，正扒著門縫朝裡邊看哪。他趕忙平端著棍子，貼著牆根，朝前移過去；那邊的人影一閃不見了，就收住步，彎下腰，用眼睛四外搜尋。糟糕，那個人跑沒影了。喊叫嗎？喊出亂子來可不好；對啦，傍上他，說什麼也得傍上他的影子，不能讓他跑掉。於是，他快步地朝前追去；才跑幾步：「彭」地一聲，撞到一個人的身上了。

　　那人小聲罵道：「你瞎跑什麼呀！」

　　韓小樂忙說：「克禮，快，快，馬之悅家門口有個人，準是壞人！」

　　焦克禮說：「是你呀，我還當淑紅呢。」說著，他把韓小樂拉到牆根下邊，壓低聲音說：「門口站著的是我……」

　　韓小樂說：「唉，你吃飽了沒事兒，跑這兒站著幹什麼呀？我還當是壞人哪！」

　　焦克禮說：「馬小辮到馬之悅家裡去了……」

　　韓小樂一驚：「真的，看準啦？」

　　焦克禮說：「一點兒不錯。他從西邊繞過來的，我藏在樹後邊沒理他，故意把他放過去，看他要幹什麼；他往哪邊走，我就往哪邊跟，跟到這兒，他就敲開門進去了，在裡面待了好大工夫。」

　　韓小樂問：「就他一個人，沒有馬志新呀？」

　　焦克禮說：「就一個，光桿兒。」

　　「你沒有驚動他們呀？」

　　「沒敢。」

　　「不簡單。我真怕你闖進去了。」

　　「那還行。沒經請示，要闖出錯來怎麼辦？這會兒，咱們也得學著用用腦袋啦！」

　　「嘿，不簡單！真是娶媳婦大漢子了！」

　　焦克禮給了韓小樂一拳頭：「小子，諷刺我！」

　　韓小樂也還了一拳頭：「表揚跟諷刺都分不清啦！人家誇你長本領了。」

　　焦克禮說：「別胡扯了。你不來，急的我啥似的。叫門又不敢，請示領導去吧，又怕我一離開這兒，臭地主走了。這可好了，你這兒守著，我去找蕭支書。」不等人家答應，就順著牆根，顛顛地跑了。他爬上溝南坎，繞到蕭家門前，伸進手去掏開了門拉吊兒，就一直走到窗前了。

　　蕭老大在屋裡問：「回來啦！」

　　焦克禮說：「是我。大姑夫，支書呢？」

　　蕭老大說：「他跟百仲、淑紅他們到鄉裡開會去了；撂下粥碗走的，也該回來啦！」

　　焦克禮一聽，覺著事情糟糕了，就急忙往回轉。跑到馬之悅家門前，跟韓小樂一說，兩個人一塊兒著開了急。

　　韓小樂說：「我有辦法啦，找喜爺爺去！」

　　焦克禮說：「噓，我當你有什麼高招兒！找喜爺爺，他又不是幹部，能有什麼辦法，就是有辦法，也當不了家呀！」

　　韓小樂說：「怎麼也比咱們倆在這兒瞎著急強啊！」說完，就穿進小胡同，朝北跑了。

　　韓小樂在馬小辮家門前的那棵棗樹下邊找到了喜老頭，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遍。

　　喜老頭聽罷，轉身就走。

　　韓小樂一邊追著一邊問：「喜爺爺，您有主意沒有哇？有，您能當家嗎？」

　　喜老頭沒吭聲，只是沖沖地朝前走。他的腳步是那麼穩健，那麼快當，像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

　　韓小樂見老人家不吭聲，著急地說：「喜爺爺，我還沒跟您說清楚哪，您別走。蕭支書和百仲大叔都沒在家，沒個主事的人，這可怎麼辦呀？」

　　喜老頭還是不說話，腳步更加快了，幾乎把個年輕人甩在後邊，一直走到胡同口，看到馬之悅那個黑洞洞的門道了，他才收住步，晃了幾下，差點兒坐在地上，他一咬牙，又直豎豎地站穩了。他說：「先把克禮叫來。」

　　焦克禮沒等叫，就湊上來了，嘟嘟嚷嚷地說：「哎呀，還磨蹭哪，一會兒人家把事兒全辦完啦！」

　　喜老頭看看兩個年輕人。真的，村裡主大事的幹部全都沒有在家，眼下，事到臨頭，就得馬上決定出辦法來；而且，這件事情並非小可，左了右了，都會給村裡的鬥爭帶來困難。

　　老人家想：兩個沒有經過人世波折的年輕人，全看著自己啦！

　　兩個年輕人見喜老頭遲遲地不發話，一個著急，一個失望。唉，這會兒，他們才知道，離開個主事的領導真不行啊！喜老頭終於開口了：「沒領導不要緊，就咱們三個人當家唄！咱們馬上商量，怎麼辦？」

　　焦克禮說：「我主張馬上敲門，來個追根問底！」

　　韓小樂說：「我看哪，一敲門，人家準得把人藏起來。」

　　喜老頭看看韓小樂，又看看焦克禮：「辦事兒得看準、拿穩、幹狠哪！」

　　焦克禮說：「叫門不好，咱們跳牆進去！」

　　喜老頭說：「進去了怎麼辦呢？他們幹的壞事兒，既不是殺，也不是燒，全在腦袋裡裝著；他說來串串門兒，你砸開他的腦袋呀？」

　　兩個年輕人給問的直眨巴眼。

　　喜老頭又把胸脯子一挺說：「不用急，這全是小事一宗，好辦。我說呀，克禮、小樂，你們倆，一個朝後退退，退到南坎子邊上，遠遠地朝這邊看著就行了，一個馬上到鄉裡找長春，悄悄地跟他說一說……」

　　兩個小伙子急了：「怎麼叫我們退呀？」

　　喜老頭說：「有我一個人就行了。」

　　韓小樂說：「不行，鬧起來，你對付不了。」

　　焦克禮說：「就是動嘴，馬之悅也夠您呼拉的！」

　　喜老頭說：「行。我們跟他們既不動手，也不動嘴，就在門口等著，等著馬小辮出來。」

　　兩個人都納悶了。

　　喜老頭說：「眼下不要捉他，捉住不頂用；也不到講理的時刻。馬之悅跟地主馬小辮暗地裡勾搭的事兒，誰心裡都知道，可惜總是光有影子，讓馬鳳蘭給當隱身草，咱們不摸實底，他也不承認，咱們也就沒辦法整治他。這回正好給他記上一筆賬。只要記上這筆賬，就夠了。他要是再胡鬧什麼事兒，就能拿這個作判斷，拿這個跟他講理。別的咱們全不要。為什麼呢？馬小辮黑更半夜地親自出馬，說明馬志新那小子沒有來，說明他們正在串通哪；這會兒就抓他不上算，得讓他把尾巴往外邊多露出一點兒來，你們說我這話在理不？」

　　焦克禮忍不住地問：「不聲不響地放跑了他，要是放出錯來怎麼辦？誰負這個責任？」

　　喜老頭說：「跑了和尚還跑了寺嗎？細繩頭在咱們手裡牽著哪！我看他小子能尥多高的蹶子！這個責任我負了！還有句話，我不喊，你們誰也不許動！」

　　焦克禮又急又氣，又沒有辦法。忽然想：跟這個老頭子在這兒瞎磨時間，不如趕快到鄉裡找蕭長春。再沒說什麼，轉身就跑了。

　　韓小樂也不贊成，可是他更不敢多說什麼，只能服從。喜老頭一個人穩穩當當地走到黑漆門前邊，蹲在牆角不動了。

　　過了一袋煙的工夫，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大門「吱吜」一聲打開了，伸出一顆腦袋，左右瞧瞧。

　　喜老頭根本沒動，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那個人退了進去，掩上了門；一會兒，打開了，又出來一個人。

　　喜老頭躥了上去：「馬小辮，你跑到這兒來了！」

　　原來，頭一個出來的是探道的馬鳳蘭，第二個出來的才是馬小辮。

　　馬小辮倒退不迭，手腕子已經被抓住了：「喜老頭，喜老頭，我，我沒幹壞事兒，我串串門……」

　　「我沒說你幹壞事兒，你怎麼先承認啦？」

　　馬鳳蘭慌的渾身發抖：「我大伯是來串門，看看我。」

　　喜老頭說：「他是從你們家出來的，對吧？」

　　馬之悅從後邊趕出來了，壓住驚慌，裝模作樣地說：「怎麼回事兒？呵，喜老頭，還沒歇著呀？」

　　喜老頭說：「事情這麼多，歇著還行。」

　　「屋裡坐吧。」

　　「不啦。我都要睡了，聽見馬小辮家吵架，又瞧見他從後門朝外溜，怕出什麼事兒，來給你這個副主任送個信兒。他在你這兒，當然保險了，我也就放心了。立本，你也在這兒呀？好，這我就更放心了。」

　　馬之悅陪著笑臉說：「回去歇著吧。」又繃著臉對馬小辮說：「你也回去吧。跟孩子們生氣，說過去，鬧過去，算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兒，你找鳳蘭，她有什麼辦法。回去吧。往後，不論有事兒沒事兒，不許再邁我這門坎子！」

　　馬小辮隨機應變地說：「唉，他們倆總看我是吃閒飯的；說話就大熱天了，連個短袖的褂子都不給我做，我一說，他們就跟我吵！唉，唉！」拖著「唉」聲，趕忙逃跑。

　　喜老頭說：「不早了吧？」

　　馬之悅說：「快半夜了。」

　　喜老頭說：「這麼晚了？沒事兒啦，我走啦！」說著就慢慢吞吞地往回走。

　　站在坎子上的韓小樂，一見地主跑了，喜老頭也走了，急的不得了，可又不敢動窩。

　　門道裡的馬立本小聲地對馬之悅說：「我也得回去了，不看那伙子人又來找麻煩！」

　　馬之悅說：「找甚麻煩？我家裡不興來個串門兒的了？」又扯了扯馬立本的衣袖，扒著他的耳朵又朝北邊指指說：「跟著，我在門裡邊等你！」

　　馬鳳蘭「吮」的一聲關了門，喊狗、叫雞。馬之悅也跟著咳嗽，故意把腳步放的很重。

　　馬立本順著牆根，傍著喜老頭背影走。

　　喜老頭仍然是慢慢吞吞地邁著步子；明知後邊有人，也不回頭看；上了台階，推開門，又關上了……

　　馬立本也連忙跟上台階，扒著門縫瞧瞧，直到那裡邊的窗子上黑了燈，他才轉回來。一挨近馬之悅家的門口，那門就自動地開了。馬之悅一把將他拉進院子，又關上了門。

　　馬之悅問：「怎麼樣？」

　　馬立本說：「回去就睡了。」

　　馬之悅這才放下心，說：「只要他沒有急火火地找姓蕭的匯報，就是真的沒看重這個事兒。你回去吧，一切照計而行！」

　　再說焦克禮。小伙子懷著焦急、不滿的心情，往大灣跑，附過石橋不遠，就碰上蕭長春、韓百仲和焦淑紅三個人開會回來了。他就一口氣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還加了一句：「蕭支書，咱們快點走吧，要不然，準得讓這個糊塗老頭子給捅個大漏子！」

　　焦淑紅忍不住地皺著眉頭說：「我還當他們怎麼也得老實一程子，沒想到越來越厲害了！」

　　韓百仲也氣哼哼地說：「咱們這個東山塢不徹底治一治這伙一人不行了，一眨眼，就出他媽的新花樣！」

　　蕭長春看他們一眼，又想了想，說：「別急，咱們先到那兒看個結果再說！」

　　四個人急忙趕回村裡，又順著溝挨近了馬之悅家門口。韓小樂看見人影子，也就跑下來了。

　　韓小樂把剛才焦克禮走後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也加了一句：「真是怪事兒，這麼重要的問題，喜爺爺一句硬話都沒有說，就這麼和和氣氣地解決了！」

　　韓百仲一聽放走了馬小辮，也有點兒著急了，搓著手說：「唉，這……」

　　蕭長春拍著韓百仲的肩頭說：「喜老頭這個事兒辦的很好。摸到了線索，抓住了把柄，又沒有打草驚蛇，高明啊！」

第五十七章

　　蕭長春把焦克禮、韓小樂打發走了，又約上韓百仲和焦淑紅兩個人來到辦公室裡，繼續商量著眼前的事情應當怎麼處理才妥當。

　　他琢磨著王國忠在電話裡的那幾點指示，又用村子裡發生的新情況加以對照，便深深地感到，對一些急需做的事情，不能不當機立斷了。

　　頭一件是安排幹部。蕭長春的意思是讓焦克禮代理一隊的隊長，韓小樂接管會計工作；同時，每一個生產小組也要增加一個政治上比較強的人作領導。第二件是開一個貧下中農代表會，把這一程子的工作、鬥爭總結一下，讓大傢伙兒幫著黨支部找找經驗，再找找教訓；統一了看法，再提高了認識，好投入麥收大忙時期的緊張活動。這個期間，總的方針應當完全按著上級的指示，就是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

　　焦淑紅對蕭長春提到的這兩件事情都贊成；韓百仲對後一條跟蕭長春的意見一樣，對前一條就有一點兒不相同了。蕭長春耐心地說服他：「您可不能把這伙子年輕的新手估計得太低了呀！……」

　　韓百仲說：「不管低還是高，我怎麼想，克札這小伙子也有點嫩！到那個麻煩隊當隊長，不光要莊稼活兒過得去，人也得壓得住陣腳；別看克禮是個娶媳婦大漢子了，處處還像個孩子。會計這一攤子比當隊長好辦，小樂這孩子倒是合適，就是文化太低呀！那年馬之悅搞小社，他當了會計，賬本子搞亂了，算盤也不會打，結果沒幹二十天，就給換下來了。再讓他搞，能行嗎？」

　　「眼下當然是嫩一點兒，應當讓他們在工作裡邊闖闖。」

　　「眼下是什麼時候，亂子夠多的了，再讓他們闖出點亂子來，那不就亂上加亂了嗎！」

　　「我跟您的想法不一樣。總怕他們闖亂子，總不敢使用他們，總也長不了本領呀！」

　　「你想得是不賴呀，只是讓他們搞這兩攤子工作，實在有點兒懸大呼的！」

　　蕭長春看這情形，韓百仲的腦袋裡還擰著勁兒，一時片刻不能跟自己的意見一致起來，就不急於爭論下去了。他一邊擺弄著桌子上的一支蘸水鋼筆，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咱們幹的事情，就像是黨讓我們在一張白紙上寫出字兒、畫出圖來！我們白天黑夜的忙啊，忙啊，為什麼呢？為把東山塢建設成社會主義鐵打江山，讓這兒的人，世世代代再也受不著咱們過去受的那份苦，讓這兒的人，享受到過去世世代代的人都沒有享受過的福。這個任務太神聖了！」

　　韓百仲看了他一眼，說：「就是因為它神聖，我們才拚了命幹呀！」

　　蕭長春說：「我們拚了命幹，不是哪一個人硬讓我們這樣，是黨、是革命給的，也是我們心甘情願這樣拚命；所以我就想，安排新幹部，也得找那些心甘情願去拚命的人呀！」

　　韓百仲說：「從我自己的經驗看，光是豁出命去還是幹不好工作，得有本領。」

　　蕭長春說：「本領得在工作裡邊學呀！」

　　韓百仲說：「眼下可是個火燒眉毛的時刻。」

　　轉來轉去，又轉到題上，又爭論起來了。

　　焦淑紅站在一邊聽著，又著急，又有點兒不高興。她覺著韓百仲太瞧不起年輕人了！而且焦克禮這個年輕人是他們團支部的支委，韓小樂是團員裡的骨幹，當著團支部書記的面貶低他們，實在有點兒難堪，就忍不住地插了一槓子：「我說兩句：我反對百仲大叔的看法！」

　　韓百仲說：「反對可以，你說說你反對的理由我聽聽！」

　　焦淑紅說：「當然有理由。」

　　蕭長春捅了她一下：「小聲一點，這是黑夜。」

　　焦淑紅壓低嗓門兒說：「您說焦克禮當隊長不夠格，怎麼也比馬連福強吧？小樂不夠格，怎麼也比馬立本強吧？」

　　韓百仲說：「我當你有什麼了不起的理由，鬧了半天就是這呀？我一句話就把你駁倒：我們派新隊長、新會計是想著把兩攤子工作搞得更好呢，還是愛搞成啥樣就搞成啥樣？比馬連福、馬立本強的人多啦，不一定都能當隊長，都能當會計！」

　　焦淑紅說：「焦克禮、小樂再弱，也是咱們自己人！」

　　韓百仲說：「得從自己人裡邊挑肩頭硬的。」

　　焦淑紅說：「我肯定焦克禮和小樂能擔起來。」

　　韓百仲說：「他們沒經驗！」

　　蕭長春又捅了韓百仲一下：「您也得壓著點嗓門兒。」

　　焦淑紅說：「經驗又不是天生來的，蕭支書剛接手那會兒，就什麼都行嗎？」

　　韓百仲說：「人跟人不一樣。」

　　焦淑紅說：「我看他們差不離兒！」

　　韓百仲說：「差遠啦！」

　　蕭長春說：「你們爺倆別爭執了。意見不能一致，咱們等著開貧下中農會，讓大夥兒討論決定好不好呢？」

　　兩個人同時說：「好嘛！」

　　韓百仲又加了一句：「我看貧下中農也不會贊成！」

　　焦淑紅說：「我看能贊成。咱爺倆打個賭吧！」

　　韓百仲說：「打賭就打賭。你輸什麼？」

　　焦淑紅說：「大夥兒要是不贊成的話，我輸給您一瓶子老白乾。」

　　韓百仲說：「行，我正饞了。大夥兒要是贊成的話，我也輸給你一瓶子老白乾。」

　　焦淑紅說：「我又不喝酒……」

　　韓百仲說：「我替你喝呀！要不，等你出門子的時候，我替你趕車接新姑爺吧！」

　　焦淑紅又羞又氣，要踩韓百仲的腳。

　　蕭長春笑著攔住他們說：「你們爺倆別沒完沒了啦，你們不睏，我可困了。散伙吧！」

　　焦淑紅還是沒完地說：「您要是輸了，給我們團支部買一盞小汽燈，冬天上團課好用。」

　　韓百仲說：「本位主義又出來了。行啊！」說著，就站起身來，把那只坐熱了的凳子推到桌子下邊，抬腿就朝外走。

　　走出屋，焦椒紅回手鎖門的時候，問蕭長春：「支書，你斷斷，百仲大叔我們兩個誰能贏？」

　　蕭長春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斗，隨口說：「你們兩個都能贏。」

　　「喲，怎麼都能贏呢？」

　　「到不了開會的時候，百仲大舅就想通了……」

　　走到大門外邊的韓百仲暗暗一笑，心裡想。「他倒有個老八板兒！」

　　蕭長春和焦淑紅兩個人出了大院，一塊兒奔南坎子上邊的家裡走。

　　蕭長春並沒有把韓百仲跟自己的意見不能完全一致放在心上；在這個問題上，他想得最多的，還是自己的看法正確不正確，就是說，安排焦克禮當隊長合適還是不合適，有沒有比焦克禮更合適的人；現在黨支部只有三個人，那個馬之悅肯定要反對到底的，處理這樣重要的問題，不能不多找那些老貧農和積極分子們商量。只要是他們倆最合適，大家的意見又能一致，韓百仲跟自己的分歧也就馬上統一起來了。眼下，擺在這位年輕支書面前的最重要任務，是怎麼提高東山塢組織的戰鬥力。這是今天王國忠的許多指示裡的根本一條，從過去的事情看，也只有做到了這一條，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什麼風波，都能取得勝利。經過這半個多月的複雜、細緻的工作，隊伍是形成了，積極分子人數擴大了，可是，又怎麼在這個基礎上提高大家的思想水平，對一切問題都能夠看得準，看得深，又能夠自覺起來跟黨支部一塊兒迎接新的鬥爭呢？「提高戰鬥力」，除了純潔組織以外，當緊的是思想上的提高呀！拿焦克禮、韓小樂這幾個年輕人說吧，如果不幫助他們進一步提高思想，光擺到領導的崗位上去，又能夠頂什麼用呢？

　　焦淑紅心裡是高興的。蕭長春一提讓焦克禮當隊長，韓小樂當會計，她就想拍手鼓掌；從這件事情上，她更看出蕭長春有眼光，有遠見，又胸襟寬闊。她為團支部高興，也為兩個夥伴高興。她記得，那一年冬天，她到縣裡參加團代會的時候，在大會的總結報告裡有幾句話。「青年團是黨的助手」、「青年團要向黨輸送新的血液」……從打去年救災到今年的階級鬥爭裡，東山塢的團支部跟著黨支部作了許多事情，所有的團員都站在了第一線，協助了黨支部，也鍛煉和提高了自己。如今，又有兩個團員要擔任農業社裡的重要職務，團支部書記怎麼會不高興呢！

　　她跟在蕭長春的身後，在道溝裡走著。這條道溝對她是多麼熟悉呀！從打一學會邁步就在這兒走，走來走去，自己長大了，夥伴們也長大了；如今，他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普通的團員了，而是帶領東山塢走社會主義大道的骨幹。

　　她想到那個直爽熱情的焦克禮。從打剛懂事兒，他就自稱是「幹部」。那會兒他爸爸在村裡當支部書記，每逢開會，他就自動地挨門找人。「開會去吧，光等你啦！」人家逗他：「小傢伙，怎麼讓你通知開會呀？」他把胸脯子一挺：「我是幹部嗎！」

　　有一回，焦淑紅正在河邊上幫助媽媽洗衣裳，焦克禮跑過來，往焦淑紅跟前一蹲，挺神秘地說：「我有個好事兒，不告訴你們！」

　　焦淑紅問：「什麼好事兒，快告訴我吧！」

　　焦克禮故意搖頭晃腦地說：「我當共產黨了！」

　　「騙人，人家共產黨都是大人，不要小孩子！」

　　「誰說的，不要小孩子，我怎麼是了！」

　　「要女的嗎？」

　　「好樣兒的，不分男女。」

　　「我入行不行呀？」

　　「你嗎，等研究、研究！喂，你可別到處亂說，這是秘密，聽見了嗎！」

　　幼小的焦淑紅多羨慕焦克禮呀！她總覺著焦克禮說話、邁步都有一股子特殊勁兒。

　　有一天，她在村公所門口攔住了焦克禮的爸爸焦田說：「大叔，我要當共產黨！」

　　焦田摸著她的小辮，笑著說：「好哇，等長大了，爭取參加黨。」

　　焦淑紅說：「克禮跟我一般大，我還比他大一個月哪，他怎麼當共產黨啦？」

　　焦田大笑起來了：「你聽他的，那是個小牛皮大王……」

　　往時的一切，回想起來還是那麼清清楚楚。

　　焦淑紅又想起那個安穩、有心計的韓小樂。因為他家窮，弟兄又多，都十二歲了，還不能上學。他可眼饞那些背書包的小學生啦！有一回，焦淑紅下學回來，下著小雨，忽見小學校門口站著一個小孩子，讓雨水澆得濕淋淋的，渾身都凍得發青了。原來是韓小樂。

　　焦淑紅問他：「你怎麼在這兒站著？」

　　韓小樂說：「我要找老師上學，不敢進去。」

　　焦淑紅說：「你自己說不行，得讓你媽領你來報名。」

　　「我媽不讓我上學。我偏要上，我不當睜眼瞎子，長大了，我還要為人民服務哪！」

　　焦淑紅被這個好學的小弟弟感動了，就拉著他的手說：「走，我跟你媽說去。」

　　他們一塊兒來到獅子院。焦淑紅說：「福奶奶，讓小樂上學吧。」

　　福奶奶說：「我們家比不了你們家，我們剛翻身，家底兒薄，吃飯還顧不上哪！」

　　韓小樂說：「我挨餓也要上學去。」

　　福奶奶說：「你餓著，毛驢也餓著，你上學去，誰給它打草呀？」

　　韓小樂說：「我早起打，中午打，晚上打，反正我上學去一天也是三筐草。」

　　媽媽被兒子的話感動了，加上喜老頭又出來做主兒，韓小樂上了學。

　　從那以後，焦淑紅每早起挎上書包上學去的時候，就見韓小樂背一筐子草，從小石橋子那邊走過來；晚上，當焦淑紅幫媽媽收拾了傢俱走出來找夥伴們玩，又見他背著筐子，朝小河邊走去了──

　　往時的一切，回想起來是多麼有意思呀！多快呀，一轉眼似的，都成了大人，而且，伙伴們都要跟黨支部一起，撐起東山塢的天下。

　　他們兩個朝前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兒，腳步也是輕輕的；邁著輕輕的腳步，走上了南坎子。

　　一隻大蛤蟆，好像一個土坷垃似的，一挪一擦地躲到牆角上去了；牆角那邊，有幾點玻璃的碎片片，在星光下閃耀著……

　　他們從兩棵枝椏結連在一塊兒的大棗樹下邊鑽過去。一枝彎下來的椏兒上長滿了刺兒，掛住了蕭長春的褂子肩頭；那兒本來就有個小口子，白天挑泥又扯大了一點兒。

　　焦淑紅跟上說：「慢著點兒，再扯一下子就不成個兒了。」蕭長春一邊撕扯著一邊說：「不要緊，扯掉了就當坎肩穿。」

　　焦淑紅替他摘開了帶刺兒的樹枝子，問：「掛著肉沒有哇？」

　　蕭長春一邊摸著被掛破的衣裳，一邊笑著說：「沒有，唉，真是走一步都得小心，知道在哪兒掛住呀！」

　　走出胡同的時候，焦淑紅說：「快把褂子脫下來我看看，扯多大個口子？」

　　蕭長春說：「不太大。」

　　焦淑紅說：「脫下來吧，讓我給你縫縫。」

　　蕭長春說：「對付幾天算啦。」

　　「也該洗洗了，一股子汗味兒；濕漉漉的，穿在身上多不舒服呀！」

　　「別讓它佔你的時間了，你也夠忙的。」

　　「快點吧，哪這麼多用不著的話呀！」

　　說話問，他們已經來到了前街蕭家的前門口，焦家的後門口。

　　蕭長春一邊解著衣服的鈕扣，一邊看了焦淑紅一眼，見焦淑紅兩隻大眼睛也正看著自己，猛然想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那一回他們從鄉裡出發，也是他們兩個，也是一邊走著，一邊想著心思，又一邊談論著東山塢的大事情。也許是從那個難忘的月夜開始，他發覺這個姑娘跟自己的多種關係中間，又多了一層關係；他沒有用心發展它，也顧不上去發展它，可是它在不知不覺中發展了……

　　蕭長春想：不管兩個人中間有多少層關係，同志和同志這一層關係是最根本的，那麼，在這回要「提高戰鬥力」的工作裡邊，怎麼幫助這個同志提高，不僅僅是他們自己的個人關係需要，也特別是東山塢的事業需要；這個同志是團支部書記，身後邊還有一大群人哪！他想到這兒，就停住手說，「淑紅，我還有一句話，要跟你說。」

　　焦淑紅這會兒除了高興，還是高興，不會想到蕭長春突然間說起她沒有想到的問題，就把那飄在額前的烏黑的短髮甩到腦後，「嗯」了一聲。

　　「我得對你提點高要求了。」

　　「越高越好。」

　　「你腦袋裡裝的事兒好像是少了一點兒。」

　　「怎麼少啦？」

　　蕭長春朝焦椒紅的跟前湊了湊，用非常低的聲音說：「王書記在黨委會跟咱倆說的話，你還記著吧？」

　　焦淑紅也低聲回答：「當然記著啦！」

　　「他說：眼下發生在咱們東山塢的事兒，歸根到底是要不要社會主義的問題。你是不是把這句話記在心上了？」

　　「當然記在心上了！」

　　「不見得吧？」

　　「怎麼？」

　　「我問你，咱們為什麼要換隊長？」

　　「馬連福明後天不是要上工地嗎？」

　　「又為什麼換會計呢？」

　　「馬立本死不進步！」

　　「光是個不進步的問題嗎？遠的不說他，就說他這半個來月裡邊的表現吧：我從工地回來，一進辦公室，就見他在聽耳機子，還喊大鳴大放真有意思，第二天一早，就有人看見他又找彎彎繞又找馬大炮，還在辦公室裡跟馬連福嘀嘀咕咕，接著幹部會上就發生了那麼一場亂子……」

　　焦淑紅忽然打個楞：「哎，你一提，我也想起來了。你回來那天晚上，他就跟我說：城裡正大鳴大放，放得非常厲害，還說，黨要把辦壞的事兒全改過來。我只當他又犯了小知識分子的毛病，還跟他爭論了幾句哪！」

　　蕭長春加重口氣說：「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件事兒！瞧瞧，這麼重要的問題，你怎麼沒在腦袋裡過過濾呢？」

　　焦淑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把這幾句話看得太簡單了。」

　　蕭長春說：「不光是這幾句話的事兒，對這個人我們過去也都看得簡單了。後來的一些問題，你也看到了，他不光跟馬之悅思想、行動連在一塊兒，還跟馬小辮、范占山有來往，這不嚴重嗎？」

　　焦淑紅想起王國忠在鄉裡說的話，連連點頭，說：「對，對，他也是不要社會主義的問題！」

　　蕭長春接著說：「我們能讓一個不要社會主義的人搞會計工作嗎？我說你的腦袋裡裝的事兒少了點兒，就是指這個。你是團支部書記，是領導幹部，不是一般青年，不論遇到什麼事兒，都得用王書記教給我們的那種階級眼光看問題；不光是你自己這樣，還得幫助、領著別的團員和青年都這樣！」

　　焦淑紅抬起頭來，看了蕭長春一眼，小聲又有力地說：「你這句話把我提醒了，真的，過去我在這點上做得太不夠了。總覺著上邊有你和百仲大叔，下邊有焦克禮、馬翠清他們一伙子，給工作就幹，幹個痛快，腦袋裡沒有主動地裝點事兒，沒有當好黨支部的助手……」

　　蕭長春說：「你們也幹了好多工作，這會兒咱們是專找缺欠說的。」他笑了笑，「我不會打擊你的積極性吧？」

　　「嗨，我是那麼軟弱嗎？別隔著門縫看人了！」

　　「我的用意是給你鼓勁兒的。咱們得互相鼓勁兒，好把鬥爭搞個棒棒的。你先把我這些話想想，等得空咱們再談！」

　　象蜜汁一般甜絲絲的小風，從胡同口飄飄而來，把草垛旁邊的一片雞毛吹起，圍著樹幹轉了一圈兒，又圍著人轉了一圈兒，貼在乘涼坐的那塊石頭上不動了。

　　兩個人站在一起，談了好多好多；要說的話，像小風一樣地不斷，說出來又像雞毛落地一般輕……

　　焦淑紅看了看天上的繁密的星斗，說：「你把我的困勁兒給攪沒了，好多話要跟你說。不說啦，睡吧。明天一早再找你，你得仔細地幫我把思想縷一縷，提高提高……」說罷，朝自己家的後門轉去。

　　蕭長春連忙脫下身上的小白褂子，團在一塊兒，說：「哎，等等。」

　　「你還不想歇著呀？」

　　「我覺著就把你的積極性打擊沒了！」

　　「怎麼見得？」

　　蕭長春舉著衣裳說：「瞧哇，撒手不管了！」

　　焦淑紅「哼」了一聲，一把將衣裳搶了過來。

　　蕭長春說：「工作上你得幫助我，生活上呢，你也得多照顧著點兒，兩方面都需要，頭邊那個是重點！」

　　焦淑紅瞥了蕭長春一眼，心頭一熱，抱著衣裳跑進院子；她聞到一股子香氣，不知道是從石榴樹上撒下來的，還是從衣裳上散出來的；更不知道是真的有香氣，還是她的感覺……

　　姑娘的背後，是關排子門的聲音和一串有力的腳步聲，又漸漸地消失了。

第五十八章

　　韓百仲獨自一人穿過了大街和胡同，走進了自己家的小院子。他繞過那爬滿金籐花的影壁，就瞧見窗戶的最下邊那一格子上透出一點紅絨球似的燈火。接著，又見那塊小玻璃鏡上貼上一張臉。

　　焦二菊的聲音傳出來了：「喂，把門插上吧。」

　　韓百仲趕忙轉回去插上了大門，又轉回來，一邊朝裡走，一邊衝著窗戶問：「你還沒睡哪？」

　　焦二菊在屋裡說：「誰這麼早就睡覺呀！喂，你再摸摸雞窩，我堵上了沒有哇！」

　　韓百仲說：「真麻煩！」走到雞窩跟前，伸出腳去踢了一下，「這不關得嚴嚴的嗎！」說著，走進屋裡，見兩個小兒子都在炕腳頭睡著了，焦二菊斜歪著身子，靠在窗台上，就著那省油的小燈，兩隻手捧著一個什麼東西正看，就問：「看什麼看得這麼有勁兒呀？」

　　焦二菊把手裡的東西往大腿底下一壓，挺神秘地說：「沒看什麼！」

　　韓百仲沒在意，抓過笤帚掃了掃身上的塵土，就脫鞋上炕。

　　焦二菊說：「喂，我問你一個字兒。」

　　韓百仲問：「大丫頭從學校裡來信了？」

　　焦二菊說：「沒有。你說，一個耳朵的耳字，旁邊擱個口字，下邊再加個王字，念什麼呀？」

　　韓百仲故意說：「我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麼，在哪兒寫著，讓我看看不就行了。」

　　焦二菊說：「等我給你寫出來看看吧。」說著，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頭髮叉子，在土窗合上認真地劃著那個生字兒，韓百仲假裝湊過來看，冷不防使勁兒把焦二菊一推，就從她腿底下把那件東西搶過來了；展開一看，心裡不由得一動，原來是巴掌那麼大的一本書，紅布夾紙的皮兒，裡邊包著的是冀東黨委編印的《黨員課本》，因為經歷的年限很久，本來就很粗糙的紙張，這會兒都已經發黃了。

　　他捧著書，問焦二菊：「你怎麼從櫃底下把它翻上來了？」

　　焦二菊說：「你不是說階級鬥爭複雜了，得好好學習學習嗎！我想來想去，對，就學它吧！」

　　韓百仲說：「我們支部有好多新課本，找幾本給你看看，這本得好好保存著，留個紀念，可別讓孩子們鬧到手裡給撕壞了呀！」

　　焦二菊說：「我看完了就鎖在櫃裡，他們誰也摸不著。我得先學這個，接著再學新的。」

　　韓百仲問：「這為什麼？新的馬上學了就能用。」

　　焦二菊看了男人一眼說：「我記著，你剛當黨員那會兒，第一本書不就學的這本，對不對呀？」

　　韓百仲胸口跳了起來，點了點頭。

　　焦二菊說：「我也得打頭裡一步一步地學。」

　　韓百仲兩隻手輕輕地舒展那被揉捲了的書頁，這一會的工夫裡，多少激動心弦的回憶湧到眼前又落到心頭呀！這是他的革命思想啟蒙課本，也是他這半輩，除了黃曆接觸到的第一本書，那是黨員焦田，在北山坡子打柴禾的時候，親手交給他的；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幾個長工，幾個貧農和幾個村幹部就湊到他這間小土屋裡，點的也是這盞小小的省油燈；他們圍在燈光下邊，焦田給他們念，他們一句一句地聽，一字一字地記，一點一滴地吸收和消化，又一條一條地用自己的行動去實現書本上邊的要求。那時候的韓百仲懂得什麼呀！只懂得財主可恨、國民黨可惡，窮人這口氣埋在肚子裡出不來；就懂得共產黨是替窮人說話的，為窮人報仇的，說怎麼幹就跟著怎麼幹！學完這個課本，他入黨了。這個課本把他引上了鬥爭的道路，鬥爭道路上的坎坎坷坷，把一個扛過長活、拉過洋車的窮漢子摔打出來，把他從災難和烽火裡一步一步地引到勝利，引到社會主義時代的今天……

　　焦二菊並沒有留神男人的情緒變化，還在糾纏著她那個疑難的字兒和問題，扯了男人一把說：「到底兒念什麼，你倒告訴我呀！」

　　韓百仲看著妻子，漸漸地讓自己平靜下來，說：「嗨，這個字兒你都不認識呀？」「廢話，我認識還問你呀！」「唸聖（繁體字為聖）！」

　　「怎麼講呀？連在一塊兒講講我聽。」

　　韓百仲翻著課本子，找到那句話，看了一遍，唸道：「在中國實現共產主義，是我們黨的最終目的，是每一個共產黨員的神聖任務……」

　　焦二菊拿過課本子，照著男人教的，結結巴巴地重念了一遍，又問：「『神聖』這兩個字兒怎麼講啊？」

　　韓百仲眨巴著眼說：「神聖嘛，神聖，哎，神聖就是了不起的意思，就是最大、最高、最好、最了不起！打個比方說你就明白了。舊社會咱們受苦的莊稼人認為最了不起的是什麼呢？是神仙。村村都有廟，蓋不起大廟的窮村，就修小廟，頂不濟的也得搭個小五道廟，河邊有龍王廟，山上有山神廟，家家都供著神仙，打不起木龕的，糊紙龕，頂不濟也得貼張紙兒，掛個布簾兒，多窮多苦，過年過節，也得給它燒上一柱子香。為什麼呢？有的人家為了發財，有的人家為了不挨餓、不受窮，為了發財、活命，就求神仙保佑，說神仙什麼本領都有，要什麼有什麼！多了不起！換個字眼兒，就是神聖！那當然是迷信、胡扯，共產黨是不信這一套的，信共產主義！到了共產主義，人人都過幸福生活，想幹什麼，就能幹出來，要什麼，有什麼，怎麼走到這一步呢？不求神，不拜佛，發動群眾革命、鬥爭、建設。你看看，為了這個，多少人送兒子當兵、送男人打仗，多少人坐大獄，多少人犧牲了；這幾年，你瞧咱們東山塢，男女老少一個心眼兒，長春不顧一切，領頭搞工作，馬老四命不顧，帶病養牲口，焦淑紅書不念了，回鄉生產；你呢，不是連麥子都不心疼了，要給焦慶媳婦二斗嗎……」

　　正聽得津津有味兒的焦二菊，聽到後邊這一句，像讓針紮了一下子，一晃身子說：「呸，又揭人家的短啦！」

　　韓百仲認真地說：「不是揭你的短，我是說，你的方法不對頭，用意還是好的。你為的是咱農業社，為的是將來搞成共產主義，這就很不簡單，很應當表揚。你瞧瞧，共產主義能把這麼多人的心都給聚到一塊兒，把這麼多人的勁頭兒都給發動出來，把一盤散沙子似的農村，變成一家人了，把那些任什麼不懂，只知道出苦力、過苦日子的人鍛煉得成了戰士，甘心情願朝那個大目標幹一輩子、幹到死了，這是多麼了不起呀！這不神聖嗎？」

　　焦二菊的兩隻眼睛直放光，聲音有點兒發顫地說：「哎呀！你就挺神聖……」

　　韓百仲一擺手：「老天，這個詞兒你可別亂用！」

　　「你不就很了不起……」

　　「說不上。」

　　「你真自私！」

　　韓百仲嚇一跳：「嘿，你怎麼一會兒把我往天上捧，一會兒又把我往地下摔呀！我怎麼又自私啦？」

　　焦二菊又委屈又惋惜地說：「怎麼不自私，我沒有冤枉你！當初，你要是把這套底兒全都交給我，我不是也跟你一塊兒加入你們這黨裡邊來啦！」

　　「當初，當初，當初我懂個屁呀！給你交底，連我還不摸底哪，別看也學了，也念了，可沒有弄明白！」

　　「沒弄明白，你怎麼一直就幹得這麼有勁兒呀？」

　　韓百仲漲紅著臉，拍著大手說：「這你倒問到地方了！告訴你，從打由北平回到家，跟共產黨一沾邊兒，我就認定了共產黨是咱們窮人的靠山，跟他幹沒錯兒！對書本子上的話，明白不明白不管它，有一條根子我是把住不放了：黨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永遠不變心！」

　　焦二菊也拍著手說，「哎，你這一條，跟我一樣！我也沒弄明白，可是黨指哪兒，就幹到哪兒，沒二話。別人不清楚，你總清楚，我不是吹大話吧？這麼多年，我沒走到你前邊去，可我也沒有讓你丟下，總跟著你轉了！你要是早拉我一把，說不定早跟你並上肩頭了！」

　　韓百仲拍著妻子肩頭說：「對，對，往後，你就這麼幹下去，沒錯兒。」

　　焦二菊推開男人的手說：「不行，不行！你講話，階級鬥爭越來越複雜了，我得加油學本事，要不可吃不開啦！」

　　韓百仲說：「我是說，你先把腳跺在這條正道上，一步一步走，越走眼越明，越走心越亮，越明亮，幹著越有勁兒，越有勁兒幹，本事也就越大了！要學習，得一邊幹著一邊學習，學了就用，那才學得透哪！」

　　焦二菊說：「我就是學了馬上用；不為用，學它幹什麼，不學又用什麼？」說著，撥了撥燈珠兒，又展開了《黨員課本》，伸著一個手指頭，戳戳點點地念下去了，「每一個共產黨員，為革命，為人民的利……噢，這個是『益』；為人民的利益，不怕苦，不怕難，不怕挨餓受……這個念『凍』吧？對。不怕挨餓受凍……」

　　韓百仲坐在一旁，一邊解著衣裳鈕扣，一邊聽著妻子唸書，他那疏淡的眉毛不停地跳動，那消瘦的臉上也泛起了紅光。他想起每天每時進行著的戰鬥，想起蕭長春傳達的王國忠的指示精神，想著「提高戰鬥力」的要求；他感覺到，在前一段鬥爭裡，廣大社員和積極分子都已經提高了戰鬥力，這會兒都在自覺地要求迸步；支部明確了目前的形勢和要求，再狠狠地一抓，大夥兒會提高得更快了。比一比，看一看，本領長得最快的人，還是那些真正熱愛「神聖任務」的人，熱愛這個任務，才肯為它拚命幹，一拚命幹，本領才能長得快。回頭看看，自己這十幾年，從一個連「革命」這個詞兒都不懂的人，成了搞革命的人了，如今眼睛亮堂，對社會走的每一步心裡都是有底兒的，這不是證明嗎？再看蕭長春，那就更不得了啦！半年前，他還不是跟焦克禮、焦淑紅這些人差不離兒呀，可是一擔起重擔子，就像西河邊苗圃裡的樹秧子，一天一節兒，眼看著往高長，眼下跟全鄉的支部書記站在一塊兒，也得排在前邊。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蕭長春那幾句話又響在耳邊了：「本領得在工作裡邊學」、「眼下當然是嫩一點兒，應當讓他們在工作裡邊闖闖」。對啦，蕭長春就是這麼闖出來的。奇怪，去年蕭長春沒有闖的時候，自己根本沒有想到他是個人材，現在蕭長春也想讓焦克禮他們闖一闖，自己也沒有承認他們是個人材；沒想到蕭長春，人家闖出來了；上一次對待蕭長春，證明自己的水平低，這一次對待焦克禮，又要證明自己的水平低嗎？

　　韓百仲想到這兒，又把脫下來的小褂子穿在身上，湊到妻子跟前說：「來，咱們倆一塊學吧。」

　　焦二菊很納悶地看了男人一眼，說：「咦，今兒個的日頭從哪邊出來的呀？」

　　「怎麼啦？」

　　「往日一回家，枕頭裡好像縫著一塊吸鐵石，吸著你那腦袋；枕頭上又好像有火，你那腦袋往上邊一沾就著……」

　　「你也別揭短。」

　　「是這麼一回事兒嘛！」

　　韓百仲點了點頭：「是這麼一回事兒。我為什麼看事兒總比長春差著一截兒，大概是因為我沒有他學習得好，也沒有他遇著事兒那麼愛動腦筋，從這會兒起，我得帶頭提高『戰鬥力』了。」

　　焦二菊笑笑說：「哎，我還有個問題要問問你哪！」

　　韓百仲也笑笑說：「請問吧。」

　　焦二菊說：「剛才你說，你入黨那會兒還沒有把共產主義的事兒弄懂，可是一點一點地弄懂了；那個馬之悅跟你前後腳入黨的，他怎麼就沒有弄懂，好像是越弄越糊塗了？」

　　韓百仲想了一下說：「這個問題問的真有意思。你怎見得他沒弄懂呢？你問過他？」

　　「還用問哪，弄懂了共產主義的人啥樣兒，沒弄懂的人啥樣兒，只要瞧瞧他那一行一動，全看出來了。他馬之悅要是像你這樣弄懂了共產主義，還能跟馬鳳蘭成親，還能跟馬小辮來往，還能跟那些不蘭不四的人打連連？還能總跟上邊的政策頂牛兒，還能總跟長春鬧彆扭？」

　　「要我看，他就是弄懂了，也還是這個樣子。」

　　「這又為什麼呢？」

　　「根子扎歪了！你看他比誰不能說，不能講？全都不管用。人沒跟黨站在一條線上，心也沒跟黨站在一條線上呀！想事兒、看事兒、做事兒，都歪著。」

　　這夫妻倆邊學邊議，一直到過了半夜他們才躺下睡了。睡下之後，焦二菊又告訴韓百仲一件事兒：傍晚的時候，北頭那個老烈屬來家裡找過韓百仲。問問最近上邊發下給烈軍屬生活補助款沒有；他想在雨季之前，買點新瓦，把房簷修整一下。

　　韓百仲想了想說：「有哇，早讓會計按隊發下去了。」

　　焦二菊說：「他找會計，會計說查查再說。」

　　韓百仲說：「明天起早我找他去。」

　　焦二菊說：「哼，這個會計呀，別看他又能寫又能算，不頂用，辦不出好事兒來。要我看哪，他的根子也沒有扎正。身子和心眼兒，說不定站到他媽的哪兒去了！」

　　韓百仲再沒說什麼，因為他不知不覺地把剛才跟妻子隨意談論過的每一句話都跟有關安排幹部的問題連到一塊兒了。他想問問妻子，她對這件事兒怎麼一個看法，可是，焦二菊已經發出均勻而且舒暢的呼吸聲──甜甜地睡著了，就扯過被單子，替她蓋在身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那紅布皮兒、發了黃的《黨員課本》，在他腦袋裡一頁一頁地掀開了……

第五十九章

　　血紅的霞光塗抹在房脊和樹梢上；各腔各調的音波，從低到高，在村莊上空飄蕩起來了。圈了一夜的公雞、母雞，在街上撒著歡，找著、搶著被夜風從樹上搖下來的小蟲子。水桶裡滴灑出來的水點兒，一溜一行、彎彎曲曲，從每一家門口，連到官井沿上……

　　昨夜晚間，曾經在辦公室裡爭論過的三個人，都沒有睡好覺，老早就起來了，又都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韓百仲飯沒吃，臉也沒洗，就跑了一圈，把一隊的九戶比較困難的烈軍屬都訪問了。這九戶裡，有六戶得到了政府發下來的款子，另外三戶是最困難的，卻沒有得到分文。他一邊往回裡走，一邊氣呼呼地想：「這是怎麼搞的，這三戶是社委會決定補助的呀，為什麼沒有補助他們？是改了戶頭，還是把錢扣在社裡，還是隊裡給挪用了？這個會計，真是太可惡，這種事兒應當按決定辦，應當立刻全部發下去呀！」

　　他來到這個富農家的小院子的時候，除了寨子那邊的風箱「呱噠呱噠」單調地響著之外，

　　什麼動靜也沒有。

　　馬立本還在裹著紅花線毯子睡哪。敲門聲把他從美妙的夢境裡驚醒，正要發火，一聽是韓百仲來了，才一翻身爬了起來，連忙不迭地打開了門。

　　「啊，韓主任，這麼早呀！」

　　「早？你到街上挨門挨戶看看去，有這時候還在炕上睡懶覺的人嗎？」

　　馬立本心裡翻著難聽的，嘴上可說著好聽的：「真不早啦！唉，夜裡總失眠……」

　　韓百仲看著馬立本穿著那麼白的背心，那麼小的三角褲衩，非常不順眼，又哼了一聲說：

　　「挑挑河泥，勞動勞動就不失眠了。我問問你，烈軍屬撫恤金是怎麼發的？」

　　馬立本打個楞：「您問的是哪一筆呀？」

　　韓百仲說：「最近那一筆！你到底兒都發給誰了？」

　　「啊，反正都發下去了……」

　　「發給哪幾家了？」

　　「表冊上都有，一會兒我給您查查看。」

　　「幾家的事兒，還用得著查賬本子呀！」

　　「讓我想想……」

　　馬立本裝模作樣地翻白著眼睛想；他想的不是這筆錢發給哪一家了，這些他心裡全明白，最難想的是這一件有「鬼」的事兒露餡露得太突然，沒有跟馬之悅商量，怕應付錯了，惹下亂子……

　　韓百仲不耐煩地等著。他看看炕上，炕上已經過早地鋪上了印著花的大涼席，一對在城裡才能見到的鑲著邊兒、繡著字兒的扁枕頭，炕一頭堆著好幾條新被子、毯子、單子，全是成套的；牆上又掛上了一副新耳機子，又添了一個新的像片鏡框；櫃上放著漆皮的大日記本和一支綠桿鋼筆，那筆帽閃著光……

　　忽然，從外邊傳來「吱啦」一聲響。那是對面房子裡，油鍋燒熱了，正往裡放蔥花和青菜之類的東西；接著，鏟刀聲伴著香味兒也傳過來了……

　　馬立本說：「韓主任，還是等我查查賬再說吧。過手的賬目、錢款太多，腦袋裡記不下呀！」

　　韓百仲說：「也行。過午你找我。」

　　馬立本連忙答應，把韓百仲送出門口，朝著這位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裡的「臭扛活」出身的領導聳了聳鼻子，心裡暗暗地罵了一句。

　　韓百仲走出屋門的時候，又朝那夾在院子中間的寨子瞥了一眼。那邊的屋子裡從門口滾出熱氣。他走出大門口，心裡不由得一動：馬立本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有補助工分，他爸爸掙不了多少，可是，供一個上中學的，一個上小學的，五口子人吃穿花用，這個那個，還買了這麼多東西，錢是從哪兒來的呢？他叨念著，心口窩跳得非常厲害；他發現了一樁極為重要的問題，每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面對著這類問題都會氣憤得激動起來。

　　「這麼多的錢從哪兒來的？錢從哪兒來的？」

　　跟前突然響起「咯咯」的笑聲。

　　那是焦淑紅。她今天換上了一身新洗過的衣裳：合體的學生藍的褲子，印著淺色的丁香花的半袖小衫；頭髮梳得很光，因為滿心裡都是高興的事兒，臉蛋漲得紅紅的。她肩上挑著一副淺沿兒挑筐，兩手勾著筐子上的八股繩，非常神秘地望著韓百仲：「大叔，算什麼錢哪？要馬上給我們買個小汽燈嗎？」

　　韓一百仲說：「行，下集有合適的我就給你們買一盞來。」

　　焦淑紅當是韓百仲說反話，仔細一看，他的表情非常嚴肅和誠懇，就奇怪地間：「您認輸了？」

　　韓百仲點著頭：「你跟長春的意見全對。」

　　「喲，還沒經貧下中農會討論，您就認了？」

　　「不用討論，大夥兒的心思跟長春準是一樣的。」

　　焦淑紅高興得直跳腳兒：「呀，太好啦！百仲大叔，您真好，您是怎麼想通的呀？」

　　韓百仲咧嘴一笑，摸著後脖梗子。「哎呀，這可就不好說了。」

　　真的，讓韓百仲馬上說出「是怎麼想通」的，那可不太容易；這種結果，是從正面得來的，還是從反面得來的？是從歷史的回憶中得來的，還是從對未來的嚮往中得來的？是理智的醒悟，還是感受的啟發？這一些原因都有。可是，在他腦袋裡佔位子最多的，是那一本紅皮的《黨員課本》……

　　「淑紅，你幹什麼去呀？」

　　「放假之前我們要把坑泥全挑完。」

　　「我也去，一塊兒找克禮和小樂說說。」

　　「現在就能決定？」

　　「先醞釀醞釀呀！」

　　河邊上，坑上坑下，青年們正在熱熱鬧鬧地忙著。焦克禮挑著滿筐子污泥跑。他一邊跑，還一邊朝後頭的馬翠清喊：「喂，鬆了吧？」

　　馬翠清從後頭追上來，說：「英雄好漢不賣嘴，咱們幹著瞧吧！」

　　焦克禮回來的時候，勾起四隻裝滿污泥的筐子，又朝馬翠清挑戰說：「敢嗎？」

　　馬翠清也勾起四隻筐子說：「走！」

　　兩個人追著跑起來，周圍的年輕人起哄地喊著：「加油，加油呀！」

　　「看誰先鬆了啊！」

　　焦克禮挑著空筐子跑回來，讓從村裡走來的韓百仲和焦淑紅給攔住了。

　　韓百仲很莊嚴地對焦克禮說：「克禮，黨支部這回打算交給你一個新任務！」

　　焦淑紅站在旁邊，懷著忍不住要笑的心情，帶著得意、祝賀的神氣望著自己的夥伴。

　　焦克禮把肩上的扁擔、筐子朝地下一放，把胸脯子一挺，說：「聽候分配！」

　　「不怕困難嗎？」

　　「怕什麼？下油鍋也不興眨巴眼的！」

　　「好樣的，想派你到一隊替馬連福，代理隊長……」

　　「啊……」

　　焦淑紅激動地插言說：「克禮，黨和領導很信任我們，把一個生產隊交給你了；這個工作非常重要，這回就看你的了！」

　　焦克禮用手摸著後脖梗子說：「我的媽，這可不行！」

　　韓百仲楞了：「什麼，不行？」

　　焦淑紅還沒弄明白：「什麼不行？」

　　焦克禮皺著眉頭說，「那群落後腦袋，我可玩不轉，百仲大叔，給我個別的差事吧！」

　　焦淑紅急了：「克禮，你這是怎麼啦？」

　　韓百仲說：「剛還他媽的充英雄呢，一下子鬆了，到一隊當隊長，比下油鍋還可怕嗎？」

　　焦克禮急得直皺腦瓜皮：「真的，真不如下油鍋好受。硬讓我去，準得捅出亂子來。」

　　焦淑紅說：「是讓你去工作，不是讓你去捅亂子！」

　　焦克禮說：「一隊的工作不好幹哪！」

　　焦淑紅說：「要象吃飯那麼容易，用得著讓你去呀！」

　　韓百仲說：「要是黨支部最後決定了，你服從不服從吧？」

　　焦克禮為難地說：「服從嘛，當然一定服從……可是，大叔，換個事兒不行嗎？」

　　韓百仲故意找難題說，「行，代替馬立本當會計！」

　　焦克禮又叫起來了：「哎呀，大叔，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我識那兩個半字兒，怎麼能當會計管賬本子打算盤呢？還是讓我幹力氣活兒、幹跑腿的工作吧。」

　　焦淑紅賭氣地一轉身，哼了一聲。

　　韓百仲今天倒沉得住氣，笑著說：「當隊長也不能脫離勞動，腦袋和手一齊用，都是力氣活兒；當隊長就是執行黨的領導，貫徹黨的政策，也是跑腿的工作，全符合你的要求。」

　　焦淑紅壓著火氣，帶著挖苦的口吻說：「真沒想到，焦克禮同志對工作也是這麼挑肥揀瘦！」

　　焦克禮苦笑著說：「得了，別諷刺我了。這是大事情，不能鬧著玩。真要幹不好，讓我怎麼跟黨交代呀！百仲大叔，您再跟支書商量商量吧。」

　　韓百仲說：「你自己也再想想。你別急著走，我還有幾句話，跟你說說，你一總地想想。讓你當隊長，不是哪個人給你的。這是黨、是革命給你的任務；因為你的根子正，底子好，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說實話，長春乍跟我一說，我這腦袋還轉不過彎兒來。實話對你說，我信不住你，怕你嫩……」

　　焦克禮說：「是嫩，是嫩！」

　　焦淑紅又哼一聲說：「焦克禮同志真謙虛！」

　　焦克禮見焦淑紅氣成那個樣子，有苦難言地「唉」了一聲：「你由著性說吧！」

　　韓百仲說：「我信不住你是不對的。咱們哪一個農村幹部是馬列主義大學畢業的呀？我是嗎？長春是嗎？還不是一邊工作一邊磨練本事、增長見識呀！我信不住你，就等於信不住我自己了！克禮，不用怕，有黨、有群眾支持你，放開膽子幹吧！」

　　焦克禮說：「我倒是不怕自己怎麼樣。我自己有什麼，早把這一百多斤交出來了！」

　　韓百仲說：「講得好，我們都把這一百多斤交給共產主義了。只要你老老實實地聽黨的話，跟黨走，黨指到哪兒幹到哪兒，就沒錯兒！」

　　焦淑紅被韓百仲這股子少見的耐心感動了，本想再說焦克禮幾句，發洩發洩對這個「不爭氣」的人的不滿，也不好出口了。

　　焦克禮說：「讓我再想想吧。」

　　小伙子說著，挑起筐子，邁著沉重的腳步，朝泥堆那邊走了。他覺著，韓百仲說的這件事兒，實在太有點突然了，過去根本就沒有想過，讓他想也不會想到這個上邊呀！當一個隊的隊長，而且是中農窩子這個隊，彎彎繞、馬大炮在裡邊，地主、富農也在裡邊。老天，就憑自己這點本領，可怎麼對付他們哪！在團裡當個支委，在民兵裡當個排長，領導之下，同志之間，說幹就幹個痛快的，說鬧就鬧個歡騰的，那可多帶勁兒呀……

　　馬翠清在後邊追上來了：「嘿，克禮，還敢賽不？」

　　焦克禮搖了搖頭。

　　馬翠清笑著大喊大叫：「嗨，克禮鬆了，克禮鬆了！」

　　楞在土堆子那邊的焦淑紅朝焦克禮的背後瞪了一眼，就轉過身去了；剛才那股子高興勁兒，這會兒全都沒了影兒。她怎麼也沒想到，焦克禮會這樣對待黨交給的任務。心裡想：你是團支委，昨天蕭長春打電話回來，把上級的指示全對你說了；昨天晚上，馬小辮跟馬之悅、馬立本勾勾搭搭，也是你親眼看見的；這次調整幹部是為了加強組織，提高戰鬥力，打擊敵人，搞好社會主義建設，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工作任務，你不勇敢地擔當起來，還畏畏縮縮的，真不嫌丟人！

　　焦淑紅都不好意思再看韓百仲一眼了，趕忙走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兒，急忙放下扁擔、筐子，在人群裡找開韓小樂了。她一邊找著，一邊心裡打鼓，不知道這個人會怎麼對這個任務；倘若韓百仲找他一說，也來這麼一下子，老天，那可真把團支部的臉給丟盡了；傳揚出去，自己這個團支書可怎麼見人呀！不行，得馬上找到他，先給他上上課，不痛痛快快地接受黨的任務就不行！

第六十章

　　莊稼人吃完了早飯，太陽就升高了。

　　寨子上粉的、藍的喇叭花迎著太陽開放，綠葉子上的露珠兒滾落到地上；小蜜蜂迎著太陽飛舞，那抖動著的、透明的小翅膀，也抹上了光亮。

　　焦淑紅順著寨子根，急步地朝北走著，忽聽寨子那邊有人打口哨，還有洋鐵桶的鐵環「吱吱」響，就停住了，扯著那糾纏在一塊兒的喇叭花蔓子，扒開密密的秫秸稈兒，探頭一看，那邊走著的正是她要找的那個韓小樂。

　　十九歲的小伙子，光著脊梁，褲腰帶勒得緊緊的，小肚子好像一面鼓，他挑著水桶，正往官井沿那邊走。

　　「喂，小樂，你怎麼沒挑泥去呀？」

　　韓小樂轉過身來，找了半天才找到那藏在萬綠叢中的一張紅撲撲的臉，就說：「給喜爺爺挑兩趟水，挑完了這一趟我就去。」

　　焦淑紅說：「過來，過米，我跟你說一件頂重要頂重要的事兒。」

　　韓小樂走到寨子跟前了。

　　焦淑紅使勁兒扒著寨子，差不多把整個腦袋都伸了過來，非常嚴肅地說：「小樂，黨文部準備交給你一個非常重要也非常艱鉅的工作，你一定得接受，也一定得做好！」

　　韓小樂被她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很奇怪，就笑著說：「嗨，什麼事兒這麼重要，又這麼艱鉅呀？你說吧。」

　　焦淑紅說：「你知道不知道，馬立本是個根本不要社會主義的人，甘心情願要當狗腿子！」

　　韓小樂說：「那還用說，他早就跟地主一個心眼兒了。」

　　焦淑紅說：「會計的大權不能總讓他把著，領導決定馬上撤了他。」

　　韓小樂說：「好，我雙手擁護！」

　　焦淑紅看了韓小樂一眼說：「撤了他，就得選一個合適可靠的人去接班兒，領導上想來想去，決定讓你幹！」

　　韓小樂眨了眨眼說：「這可得好好想想。我過去幹了二十天就下來了，再接過來，能行嗎？」

　　焦淑紅又著急地說：「怎麼不行？你可不能推三擋四的，給咱們團支部丟人！告訴你，這差事是革命交給我們的，誰要不堅決接受，就是……，哼，反正得接受！」

　　韓小樂見焦淑紅急扯白臉，好像要吵架的樣子，趕忙說：「你急什麼呀！我說不接受了嗎？你說我行，我就幹。」

　　焦淑紅樂了：「噯，這還差不離兒！就算定了啊！等貧下中農代表會一通過，你就接手：還要當著支書和百仲大叔的面，說幾句最有勁兒的保證話兒；你先寫個提綱，多列上它幾條兒，回頭我看看，幫你措措詞兒。這回要讓群眾知道，咱團員都是好樣兒的，都是黨的好助手，嘿！」她說著，那紅臉蛋漲得更加紅了。

　　韓小樂的臉上卻一點兒笑模樣都沒有，又說：「淑紅姐，我幹是幹，可是，我還有個要求。」

　　焦淑紅問：「什麼要求？可不許講價錢！」

　　韓小樂說：「等大秋後我再接手行不行呀！」

　　焦淑紅又把臉繃起來了，心想：鬧了半天，一個是硬的，一個是軟的呀！就問：「為什麼要等秋後？」

　　「我的算盤不行。」

　　「你不會學嗎！算盤有什麼了不起。」

　　「我一定加油快學。」

　　「多少時間學會？」

　　「過了麥收吧。」

　　「這可不行，一天都不能讓壞人把持著賬本子了！」

　　韓小樂又眨巴著眼問：「麥收後要是不行，頂少也得給我半個月吧？」見焦淑紅直搖頭，又說，「你給我說個日子試試！」焦淑紅伸出三個手指頭。

　　韓小樂吃一驚：「什麼，三天就學會打算盤呀？」

　　焦淑紅說：「小樂呀！你沒聽支書說嗎，新的運動、新的鬥爭說話就到跟前了，一時片刻都是金子呀！哪能等你在那兒磨蹭呀！拿出點青年人的氣魄來，克服困難，鼓足勁頭，三天學會它！」

　　韓小樂說：「哪有這麼快的呀！這幾年光顧幹活兒，不要說珠算，連字兒都扔了……」

　　焦淑紅說：「學啥樣，算啥樣，往後再一邊工作一邊學；沒有爬不上的山，也沒有過不去的河，怕什麼！」

　　韓小樂又想了想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兒呀！這一回要是再幹不好，乾脆就不幹，要幹就得幹好，要不更丟人了。淑紅姐，你到家等我去吧。我挑水回來，咱倆好好商量商量，行不行呀？」

　　焦淑紅說：「快著點！我還等著挑泥去哪！」說完，就氣鼓鼓地朝獅子院走來了。

　　蕭長春已經比焦淑紅早幾步來到了獅子院。

　　這一段時間裡，年輕的支部書記養成一個習慣，不論要決定什麼事情，在開始之前，總要找找喜老頭、馬老四這幾個上年紀的人聊一聊。只有聽到了他們的意見，他搞工作才感到踏實。

　　蕭長春上了台階，剛想伸手推門，大門就「吱吜」一聲打開了。

　　走出來的是三個背著書包的小孩子，他們每個人的脖上都戴著一條鮮紅鮮紅的紅領巾。

　　見蕭長春進來，不約而同地行了個隊禮，又笑嘻嘻地跳著蹦著跑了。

　　蕭長春穿過大門道，直奔二門，一股子很濃烈的花香撲鼻子；接著，眼前又出現一片錦繡的天地：那滿樹盛開的紫丁香，穿成長串的黃銀翹，披散著枝條的夾竹桃，好像冒著火苗兒似的月季花，還有牆角下背陰地方碧玉簪的大葉子，窗台上大盆小盆裡的青苗嫩芽，把個小院子裝得滿滿蕩蕩，除了那條用小石子嵌成圖案的小雨路，再也沒有插腳的地方了。

　　一夜沒有睡好覺的蕭長春，立刻感到精神一振，那英俊的臉上閃起了光采：他被這美妙的景致迷住了。

　　喜老頭那只被錘鑿磨得又粗又壯的大手，操著一把小小的剪刀，正給一棵桂花剪修枝條；剪一下子，蹲下瞧瞧，站著看看，剪一下子，又偏著頭看看，又正著頭瞧瞧，非常的認真。

　　老太太也在一旁不聲不響地給一畦草本的小花苗鬆土。

　　蕭長春不忍心打攪他們了，卻又忍不住地讚歎一聲：「真美呀！」

　　喜老頭扭臉一看，得意地笑了，說：「美吧？事隨人願，讓它美，它就得美；每一片葉子，每一朵花上全是心血呀！」

　　蕭長春走過來，左看右瞧，又讚歎一聲：「嘿，您的手藝真不賴哪！」

　　喜老頭說：「差遠啦！半路出家，總不如人家養一輩子花的人。就是有這份兒興致。眼看著一棵小苗兒出土、放葉、開花、結果，嘿，真是有意思極啦！養花草不花心血不行，沒耐性不行，不摸透每一種花草的脾氣也不行，跟培養人是一樣的道理。」說著，放下剪刀，搓了搓手掌，摸出了煙袋，又看了蕭長春一眼，說：「我估摸著你早就得找我來。克禮這小子，告我的狀了吧？你倒沉得住氣。我當是你聽到信兒就要敲我的門來哪！」

　　蕭長春笑著說：「您能沉住氣，我當然也能沉住了。」也捲了一支煙抽著，又說：「我跟百仲大舅又研究了一陣子，看情形，地主這個活動，跟王書記介紹的那個情況有點關係，起碼是互通情報哪。」

　　喜老頭說：「你看得準。馬小辮這傢伙一肚子膿水，早憋得要脹破肚子了，黑夜白日削腦袋，削得尖尖的，好找空子往裡鑽，往外洩。我看他是要出動了。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蕭長春說：「我就是找您說這個事兒來的。」於是，他把他們打算安排新幹部和開會總結經驗教訓、制定以後的行動計劃等等，跟喜老頭說了一遍，又問：「您給出點主意，看看我們這個打算行不行呀？」

　　喜老頭抽了幾口煙，眨著眼，悶了會兒才開口說：「一隊的事兒當然難辦，一隊有些人家腦袋也是不大好剃的。話說回來，越是難辦，咱們越要辦，越應當生著法兒把它辦好。這個隊還不該從根上整整嗎！要我看呢，只要是腳跟能站穩的人，也容易對付。你們想從工地上把誰抽回來呀？」

　　蕭長春說：「咱們就地取材，從青年裡邊挑一個幹，怎麼樣？」

　　喜老頭看了蕭長春一眼說：「咦，你倒挺會想！挑誰呢，你們看準了沒有？」

　　「焦克禮，您看行不？」

　　「克禮嘛，嗯，是一把手，看那苗頭倒像個有出息的孩子。」

　　「就是覺著他還嫩一點兒。」

　　「嫩當然是嫩了。小苗乍出土的時候，還有不嫩的？你不嫩呀！」

　　蕭長春笑了：「我也嫩。」

　　喜老頭也笑了：「這會兒比那會兒，你是老捧多了。」

　　「我們想讓他闖闖。」

　　「好，想得好。闖是得讓他闖，不過，還得來個雙保險的。」

　　「您是說，再來個副隊長嗎？」

　　「那倒不一定。」

　　老太太從屋裡搬出兩凳子，挨著擺在他們跟前。喜老頭坐在那只高凳子上，抽著煙，好久沒有開口。蕭長春坐在矮凳子上，知道老人在動心思，也不急著追問。

　　這會兒，焦淑紅走進了獅子院，朝二門裡一看，喜老頭在那兒，就不敢嚷嚷了，對著跟她招手的老太太做個鬼臉兒，一步跳到丁香樹後邊，綠葉紫花的空隙裡，閃著她那兩隻亮亮的眼睛。

　　喜老頭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好，對人也特別和氣。過一會兒，他又用親切的聲調對蕭長春說：「長春哪，這可是個開山鑿洞的大問題呀！克禮上去要是搞不好，不是丟他個人的臉，也不是丟你支書的臉，是丟咱們窮人的臉，丟咱們共產黨的臉哪！只要上去，就得讓他幹個棒棒的，咱們得生著法兒讓他幹的棒棒的。咱們一定得替他想周到一點兒，別硬給他派差事，不能扶上他去就撒手由他去了！這是害人，不是培養人！」

　　蕭長春贊成地點著頭：「是這麼一回事兒。」

　　喜老頭接著說：「你們組織得從大地方幫著他掌方向，再找一個農業活兒精通的人，從背後給他出點子──對啦，得找這麼一個人，不用算什麼副隊長。」

　　蕭長春問：「您說的對。您看讓誰合適呢？」

　　喜老頭一拍胸脯子，說：「我。」

　　蕭長春樂了。他除了樂，還能用什麼語言呢？既不需耍表揚，也無須叮嚀，就算贊成了。

　　在喜老頭說來，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用不著徵求支書同意，也無須客氣一番，就算決定了。

　　蕭長春說：「您上年紀了，行動不方便，多動動嘴，給他出點主意，幫著掌握掌握火候就行了。」

　　喜老頭擺著手說：「搞工作不能按年紀論。越是老了，越得多幹點事兒，要不就沒的幹了。豁出我剩下的這把子年歲，扶起一個青年幹部，也是我對黨的一點貢獻嘛！」

　　韓小樂挑水回來了。他跟蕭長春打著招呼，肩上的扁擔一顫一顫的，大步地進了北屋。

　　福奶奶抱柴禾要做飯。聽到二門裡有人說話兒，就探頭朝裡看看，笑著說：「嗨，你們爺倆大清早跑到這兒開秘密會來了！」

　　喜老頭說：「你過來吧，這事兒連著你哪。」

　　蕭長春說：「對啦。福奶奶，我們想讓小樂當會計。」

　　福奶奶好像沒有聽清楚：「什麼，當什麼會計？」

　　喜老頭說：「這還用問，當社會主義的會計呀！」

　　蕭長春說：「我們要撤掉馬立本，讓小樂接替他。」

　　福奶奶說：「哎呀，這個差事怕他幹不了吧？就他識那兩個半字兒，算盤也打不好，上一回板凳還沒有坐熱，就下來了，多會兒想起來，我都臊的慌，可別再丟這份人了！長春，你們再掂掂吧，不如換個能幹的。」

　　蕭長春說：「眼下跟上回不一樣了，那會兒，小樂才十四、五歲，這會兒，他是大漢子了；那會兒，社員沒經驗，社裡的領導也不肯幫助他，這會兒，咱們貧下中農腰板兒硬了。福奶奶，您不用擔心，他能幹好，他……」

　　喜老頭「噌」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了，使勁兒拍著大腿，很生氣地對蕭長春說：「你跑這兒作動員工作來了？用不著。對她這推三擋四的樣子，你應當批評她！」又對福奶奶說：「你說小樂不行，你給我找一個人試試，你說誰合適？啊！」

　　福奶奶陪笑說：「我不是推三擋四，我怕小樂識字兒少，算盤又不行，再……」

　　喜老頭說：「馬齋識字兒多，彎彎繞算盤好，讓他們當嗎？當社會主義的會計，光憑文化呀？沒那事兒，得憑這兒！」他拍了拍心口窩，「還得憑這兒！」他跺了跺腳，「得有窮人的心，得有窮人的立場；沒這個，光是文化高，算盤好，屁事也不頂！」

　　蕭長春說：「這話對。會計掌管著全社的財政命根子，早應當交給可靠的人，如今都辦晚了。小樂可以。」

　　福奶奶看看喜老頭，又看看蕭長春，下了決心似地說：「你們說他行，就讓他試試……」

　　喜老頭說：「衝著你這句話，我又得批評你幾句！怎麼叫『試試』？拿著社會主義的事兒試著玩來啦？接過來，就得拚出命去幹好！」

　　福奶奶笑著說：「幹好，幹好，我同意了還不行嗎？」

　　喜老頭說：「你今早上怎麼淨找著我批評你呢？不能說同意，得說贊成、擁護！幹部下決心要把咱們這個司令部搞得棒棒的，強強的，這是大好的事兒；你瞧著沒個會計，應當把你那兒子拉到支書跟前去，說：『長春，讓咱們人幹！』天下是咱們的，就得讓咱們人幹；長春好說咱貧下中農得有硬骨頭精神，這就是！文化低怕什麼，低咱們往高提！我看哪，不論克禮還是小樂，都能幹好，一闖就闖出來，長春這個活樣子不是在這兒擺著嗎？」

　　蕭長春聽著喜老頭「發脾氣」，想笑，又覺著不能笑。他常聽人背後議論，說喜老頭在東山塢、在幹部跟前，特別是在獅子院裡，有很嚴重的「家長作風」；他想，東山塢農業社又多麼需要再有幾個這樣的家長呀！

　　福奶奶的臉上忽然放出光芒，拍著手說：「噯，噯，你一比長春，我心裡可就有底兒了。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年紀輕輕的，一下子就把這付重挑子放在肩膀子上了，走得穩穩當當，倒退一年誰敢信哪！」

　　喜老頭說：「按理兒說，像小樂這年紀，正是在學堂裡唸書的時候，就是不唸書，也是吃涼不管酸的時候；可眼下正是咱們創家業、保江山的關口，不能不早一點兒把重擔子加在他們身上呀！你們不要把克禮當隊長、小樂當會計的事兒看得那麼簡單，這是奪印把子的大事兒，這是咱們窮人坐天下、傳宗接代的大事兒呀！一代一代往下傳，不能斷了根兒。」

　　老貧農的這一番言語、行動，深深地打動了丁香樹叢那邊的焦淑紅；像是從她心上撥開一層無形的雲霧，忽然看見了滿天的霞光；她想起昨天晚上蕭長春跟她說的那番話，蕭長春說她「心裡邊擱事兒少了」。說她「沒有把王書記那句話放在心上」，還考她「為什麼要換隊長和會計」。當時她也覺著蕭長春批評得有道理，也服氣，可是，她並沒有認識到自己的毛病到底兒在什麼地方；喜老頭這位老貧農活生生的榜樣，擺在面前了，像一面明亮的鏡子，照出了她的弱點所在。喜老頭說的對，「克禮上去要是搞不好，不是丟他個人的臉，也不是丟你支書的臉，是丟咱們窮人的臉，丟咱們共產黨的臉哪！」因為這是「咱們窮人坐天下、傳宗接代的大事兒呀！」這是多麼遠大的眼光呀！

　　焦椒紅自己是怎麼看的呢？開口一個團支部，閉口一個團支書，好像這件重大的事兒就是為了給團支部增點光，給團支書露點臉；因此，就不像喜老頭那樣主張「替他們想周到一點兒」，而是，除了強迫，就是諷刺，更不像喜老頭那樣，挺身而出，「豁出我剩下的這把子年歲，扶起一個青年幹部，也是我對黨的一點貢獻」，而是在一旁空口喊叫什麼「克服困難」、「鼓足勁頭」、「拿出點青年人的氣魄來」……哎呀，這是哪碼對哪碼喲……

　　焦淑紅想到這兒，胸口翻著熱浪，臉上著了火似地發燒，差一點兒掉下淚來。她撥開丁香花的樹枝子，一步邁到蕭長春的跟前，聲音有點兒顫抖地說：「支書，支書，這會兒我可想通了，是這麼一回事兒呀！……」

　　院子裡的人，都被姑娘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她那通紅的臉蛋和潮濕的眼睛，給弄得有點兒不摸頭腦了。

　　焦淑紅接著說：「我替焦克禮和韓小樂想想，冷不防地要他們在這樣的時候接手這樣的工作，是有難處的，可是又不能不接手，不能不幹起來，因為我們要搞社會主義呀！喜爺爺自報奮勇要幫助焦克禮，我來幫助小樂……」

　　福奶奶拍手說：「有你這個中學生幫著，那敢情太好了……」

　　焦淑紅說：「眼下一大堆賬本子都推到小樂手裡有困難，馬立本也容易打馬虎眼；這樣吧，讓我先接過來……」站在屋門口的韓小樂幾步跨到焦淑紅跟前，挺著胸脯子說：「你的工作多，不能再讓賬本子把你纏住，還是讓我接過來吧。我有不懂、不會的地方再找你。」

　　焦淑紅說：「什麼工作多啦少的，這也是工作，這是保衛社會主義的大事情，我應當幹。」

　　韓小樂說：「我過去太迷信算盤、文化了。喜爺爺說得對：當社會主義的幹部，得憑窮人的心，窮人的立場，這個我全有，不信試試！」

　　蕭長春插言說：「文化、算盤也不是不重要，喜爺爺的意思是說心和立場得當頭！」

　　喜老頭拍著大手說：「哎，還是長春聽話聽得透，難怪人家都誇你這支書越當越棒了！我老頭子過去沒有當著面誇過你，這算頭一回吧！哈哈！」老人家笑得非常莊嚴，又對小樂說：「文化、算盤要是用不著，你媽和我不都搶著當會計了！」

　　焦淑紅說：「我跟你一塊兒先接過來，等你完全摸著門兒了，再全交給你，好不好呀？」

　　喜老頭說：「噯，淑紅這一手真不賴。我贊成了，看支書的吧。長春，你說話呀！」

　　蕭長春已經高興地抿嘴笑著，看看兩位老人，又看看兩個年輕人，目光最後落在焦淑紅的臉上了；他覺著，這個可愛的同志在這一夜之間，又提高了，又成長了，她的舉動應當大加讚美和表揚；可是，支部書記卻把喜悅壓在了心裡，既沒讚美，也沒表揚，只是點著頭說：「我同意，等跟百仲大舅商量一下，聽聽貧下中農代表的意見，再決定吧。」

　　焦淑紅拉住韓小樂說：「走哇，挑泥去，挑完了，咱們開個團支部擴大會，好好總結總結、提高提高……」

第六十一章

　　馬立本這會兒已經梳洗完畢，又吃過了早飯，正隔著院子中間的寨子呼喚他的小弟弟：「小臣，小臣！」

　　小臣背著書包，嚼著餅子，從屋裡出來，衝著哥哥翻白著眼睛問：「叫我幹什麼呀？」

　　馬立本說：「你去找找馬主任，讓他到咱家來一趟……」

　　小臣說：「你自己不會去呀！」

　　馬立本剛想說：「我這會兒急著往他那兒跑不方便，」又忙改口說：「我肚子有點疼，走不動道兒。你快去吧！」

　　小臣一撥楞腦袋：「我不去！」

　　馬立本一瞪眼：「你敢不聽話？」

　　「你跟我們又不是一家子，你管得著我呀？」

　　「我過去揍你一頓！」

　　媽媽跟出來了，推著小兒子說：「沒出息，不能這樣跟哥哥說話；怎麼不是一家子了！」

　　小臣又一晃腦袋：「哼，我跟你們也不是一家子！老師說了，你們是富農，我是新中國的兒童！」

　　馬立本踢開那糟朽的寨子，躥過來了。

　　小臣一邊朝街上跑，一邊回頭跟哥哥挑戰：「打不著，打不著，白搭！」

　　馬立本氣的直跺腳。

　　媽媽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這算什麼世道，奶毛還沒乾的小孩子，都要跟爹媽劃什麼界限！」

　　馬立本又發狠地在那倒了一溜兒的秫秸上踩了幾腳：「界限、界限！什麼他媽的界限！」

　　媽媽拉著他說：「算了，還是留它幾天吧。等我給你看看馬主任去。」

　　馬立本見媽媽走出去了，兩隻手插在褲子兜裡，在小院子裡轉開了圈兒。

　　六指馬齋揉著兩隻雞屁眼似的紅眼兒，咳嗽著，從西廂屋出來，臉上帶著高興的神氣。

　　昨天夜裡，馬立本從馬之悅家回來，就把馬志新傳來的好消息告訴他了，樂得他在炕上直拍屁股。在這個念過五經四書的富農看來，「大學生」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特別是馬志新，上通天，下通地，更加不簡單。有大學問的人，就有大見識，有大見識的人，對國家事態就一定看得明瞭，看得準；信上說的那一套，保險是實在的。況且，有大見識的人，辦事兒就想得周到，才敢辦大事兒；敢辦大事兒的人，才有大出息。馬志新將來說不定是一個什麼大人物哪！於是，他不光為就要到來的那場大變革高興，也為馬志新要回到東山塢高興。

　　馬志新是他的「乘龍佳婿」，事情辦得好壞，從哪一方面講，都直接關係著他和他一家人的前程，他得設法兒從旁協助馬志新把這件大事情搞成功。怎麼協助，又怎麼行動，他想了好多道道兒，最後他想到他的閨女。閨女今年高中畢業，也要上大學了，也將要成為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可是，這丫頭這幾年跟他這個爸爸關係不太親近，那中學離這兒只有三十里路，不要說星期日什麼的不肯回家來探望探望雙親，連麥假、秋假也是在學校裡住，不知道是學校裡給她什麼限制了，還是家裡人得罪了她。眼下又要放麥收假，偏巧馬志新要回村，要是把閨女接回來，一方面可以使家人團聚，也可以讓她跟馬志新共謀大計。而閨女上初中跑校那會兒，一直在村裡當夜間民校的義務教員，村裡的好多人都是她的學生，連溝南邊的一些人都喜歡她，也都信任她；她要是幫著馬志新說幾句話兒，那可頂用了。主意打定，就來找兒子商量。

　　「立本，明天社裡放假了，去看看你妹妹吧。」

　　馬立本陰沉著臉說：「還看我妹妹哪，連我自己這齣戲還不知道怎麼唱哪！」

　　馬齋也看出兒子的臉色不好，當是這個沒有主見的人又犯了「常後悔」的毛病，就點撥他說：「腦袋又轉開軸兒了？唉，要不我說，沒有大學問的人不行嘛！你還怕啥？還想捧著那碗燙手的饅粥喝！馬志新信上說得明明白白，你就跟他們走，往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馬立本說：「往後的日子好過，眼下的日子可怎麼過？」

　　馬齋說：「忍幾天嘛！」

　　馬立本說：「人家讓我忍嗎？看樣子，要查我的賬！」

　　馬齋嚇了一跳，連忙推著兒子：「快，快，快到那邊院子裡去吧，快過去吧！」

　　馬立本從他踢倒的寨子豁兒過去了。

　　馬齋扶著倒下的秫秸，小聲地問兒子：「到底又出了什麼事兒呀？」

　　馬立本也跟著扶秫秸，回答說：「早起，韓百仲就堵我的被窩來了。」

　　於是，這父子倆一邊編排著他們的「界限」，一邊說著話兒，又一邊發起愁來。

　　馬之悅挑著一副筐子走進門樓。他是被馬立本媽從半路上攔住的。

　　馬齋苦笑著問：「馬主任，大清早挑筐子幹什麼呀？」

　　馬之悅的臉上帶著輕鬆而又安詳的神氣，說：「挑泥呀！明天全社放假，今兒個得搶著把它挑完哪！」

　　「您真不簡單呀！」

　　「快收拾一下也去吧。越是『這樣』越得好好幹哪！」

　　馬立本說：「您過這邊來，我跟您說個事兒。」

　　馬之悅看馬立本一眼，問了聲：「什麼事兒呀？」就要從那個還沒有完全編好的「界限」豁口跨過去。

　　馬齋急忙攔住他，陪著笑臉兒，指了指大門口。

　　馬立本說：「您還是繞幾步吧。」

　　馬之悅搖搖頭說：「對啦，要不然，往後就繞不著了。」

　　馬立本把馬之悅迎到窗前，把韓百仲找他的事兒，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遍。

　　馬之悅聽了，根本無動於衷，見馬立本急得直搓手，反而輕輕地一笑說：「唉，我看你是疑神疑鬼！」

　　「真的，他一定讓我過晌把單子拉出來！」

　　「拉就拉吧！」

　　「我怕一拉就沒頭兒了。」

　　「我說立本，你怎麼這樣淺呀！這麼一點兒深沉勁兒都沒有，將來怎麼辦大事兒呀？」

　　「不是深淺的事兒，一拉就不得了啦……」

　　「比方說，公安局、法院來幾個人，往你跟前一站，說：馬上交代賬目裡的問題！你怎麼著？怕是要跪到地下了吧？行了，那你就歪垮一齊來，伸著脖子讓人家割吧。真不成事。應當把胸脯子一挺：這人乾淨如水，兩袖清風，怕你何來！交代就交代！這一來，就把他們嚇住了，他們的信心就得動搖了。對這種事兒，硬來硬抗，軟來軟磨，就是到了只有韭菜葉兒那麼寬的路，也決不把胸脯子彎下來。這才是有作有為的大丈夫，懂嗎？」

　　這一番話，這一股子「大丈夫」的氣概，把馬立本給穩住了，可是他還有一點兒轉不過彎兒來，試試探探地說：「話是這麼講，我一定能這樣做，可是，比方說，萬一挺不住呢？」

　　馬之悅一擺手說：「沒有什麼挺不住的。」

　　馬立本說：「我看韓百仲是聞出什麼味兒來了！」

　　馬之悅輕蔑地哼了一聲：「你別高抬他了，他有那麼高的水平呀？你就是把東西塞到他的鼻子底下去，他也聞不出什麼味道來。依我看哪，準是哪個烈屬聽說要放假了，要置買東西，又逼韓百仲要錢，他沒有轍了，找你給對付幾個；他這人腦袋簡單，只會直著瞧，不會橫著看的笨蛋，決不會從這點小事兒上想到別的！」

　　馬立本這才稍微地安定下來，又問：「您說，我給他拉單子不呢？」

　　馬之悅說：「他讓你拉，你就給他拉唄，這還不是方便的事兒呀！不過，能推脫，就先推脫一下，推到馬連福上工地走了，事情更好辦了。萬一推不脫，你那筆幹什麼使的，嘴乾什麼用的？東牆先拆塊磚，西牆再揭片瓦，左右一摻，賬本子那事兒，不要說他韓百仲，連蕭長春算上，也能讓他騰雲駕霧。」

　　馬立本聽著，不住地點著頭，心裡立刻打開了兩扇門兒。他怎能不對這位神通廣大的領導五體投地呢？他忍不住地笑了：「對，我上午騎您的車子去理理髮，晚一點兒回來，就能推到明天。明天馬連福總該走了吧？」

　　馬之悅又隔著寨子安頓馬齋幾句，就離開這兒奔金泉河邊來了。

　　這邊的勞動場面更加火熱了。兩個隊的社員差不多全都參加了挖泥、挑泥的活動，擠成了人疙瘩。人馬這麼齊全，在東山塢說來，過去是不常見的。特別是一隊有幾個富裕中農，出工的時候，隊長得把嗓子喊啞，這個說腿疼，那個叫肚子痛，這個要回娘家，那個要接閨女，使什麼法兒也找不齊，另外，就是找來的，也得有一幫子人遲到早退。

　　火熱的勞動，齊全的人馬，是因為鬥爭勝利的結果。有的人是白覺來的，有的是自願來的，有的是被這熱火勁兒吸引來的，有的是被形勢逼著來的。有的是為多給集體貢獻一點力量，有的是為多積糞肥，好多打糧食，過好日子；有的是為了表現一下自己，有的則是願意今天結束這件工作，免得明天放假了讓他加班，耽誤私事……不論因為什麼心思支配著到這兒來勞動的，都跟勝利的鬥爭形勢沾著邊兒，都挺賣勁兒。

　　正在坑邊上專管裝筐的韓百安第一個瞧見了走過來的馬之悅，笑臉相迎，又挺親近地打招呼：「馬主任也來了？」

　　馬之悅把筐子往韓百安跟前一放，說：「這兩天工作少一點兒，得抓空兒多幹點兒活呀！來，給我裝。」

　　韓百安給他裝了個平筐。

　　馬之悅從韓百安手裡奪過鐵掀，大掀大掀地往自己的筐裡邊鏟著，說：「裝滿點。幹慣了活兒的人摸不著活兒，比什麼都難受；工作太複雜、太多，想幹活也幹不成。整天整夜坐在那兒動腦筋，哪有幹活兒舒坦呀！」

　　韓百安笑笑：「真是那樣兒。我就怕開會。坐兩袋煙的工夫，渾身筋骨都疼；幹一天活兒，也不會這樣。哎，馬主任，少裝點兒吧，泥土沉哪！」

　　馬之悅丟下鐵掀，挑起筐子，故意賣俏地說：「多挑點不要緊，勁頭還是有的！」等到轉過身的時候，他那嫩肩膀像插進一把鋒利的刀兒，疼得他又呲牙又咧嘴。

　　正挑著土筐子從坑下邊上來的彎彎繞，跟挑著空筐子回來的馬之悅走個碰頭。他一邊躲著路，一邊朝馬之悅那筐子、扁擔、頭上、腳下瞥了一眼，心裡是又吃驚，又失望。他想：「看這副樣式，這個後台徹底垮了，往後再沒有一個替自己這號人說話的了，伸著腦袋讓人家彈吧，氣算受到底兒了！」

　　馬之悅從他的眼神裡明白了他的心思，故意逗他說：「嗨，真是老黃忠啊！」

　　彎彎繞小聲地說：「什麼黃忠、綠忠的，您這個大主任都賣命了，我們還能釘個板兒把它供起來呀！」

　　馬之悅說：「多積肥多打糧嘛！」

　　彎彎繞說：「多打糧食好。為人民服務。」

　　馬之悅覺著這句名詞兒從彎彎繞嘴裡說出來，那是非常可笑的，就說：「呵，進步了！」

　　彎彎繞說：「進步不進步的，反正往後我是行動坐臥都聽幹部的了，指到哪兒，幹到哪兒，老老實實地度日月了。」說罷，朝前走了。

　　後邊這句話，的確是這個頑固中農此時此地的真實心境。從打「糧食事件」發生之後，他時時刻刻都在提著心，害怕挨整。他「繞」了好幾晚上，繞來繞去繞不開，看樣子，別的道路是沒有的，只有等著挨整了；要想減輕處分，就得老實一點兒。因此，這一段兒，他在隊裡再沒有調皮，也沒有曠工，而且在眾人面前幹得也算不錯。

　　馬之悅往下走了幾步，又遇上了馬大炮。

　　馬大炮也把勁兒掏出來了，光著膀子光著腳，扁擔壓個對頭兒彎，見到馬之悅，抹了一把汗，咧嘴笑著，大驚小怪地喊：「呵，日頭從哪邊出來呀？」

　　馬之悅笑著說：「你呢？」

　　馬大炮說：「我他媽是幹這個的嘛！」

　　馬之悅說：「我是幹哪個的？」

　　馬火炮看看旁邊沒人，小聲說：「喂，主任，別光顧你自己討個通行證就完事大吉，也得惦著我們點兒，別等事兒再鬧起來，讓人家把我們整個胡禿子似的呀！」

　　馬之悅說：「好好幹吧，哪有那事兒呀！」

　　馬大炮皺眉頭：「你不怕嘛，我們有你神通大呀？哥們，得照顧照顧！」

　　馬之悅用親切、多情的眼光回答了他：「放心幹吧！」

　　後邊跟上的韓德大，大喊大叫：「馬大炮，你怎麼堵著道兒呀？不愛挑，到岸上待著去！」

　　馬大炮頭也沒回，趕緊往上走去了。

　　馬之悅心裡一酸：「唉，多可憐的人呀！要是過去，馬大炮不上去給韓德大一腳，也得罵他個狗血噴頭！韓德大這小子這一程子也好像往蕭長春那邊貼上去了，要不哪敢這麼神氣呀！這樣子下去，東山塢還能讓人待下去呀！不要說被這伙子人擠死，看著這些人揚眉吐氣，束手無策，就是氣也得氣死了！小子們，咱們樓上邊招手，下一層兒見！」

　　他挑了第二筐泥土，肩疼腿疾，氣力也跟不上了，退不得，也進不得，正在為難，一回身，瞧見了正要往坑子下邊走的焦振茂，眼珠兒一轉，辦法就來了，連忙招手說：「喂，振茂大哥，過來，過來！」

　　焦振茂本來在大廟裡修車，見這邊這麼熱鬧，實在有點兒眼饞，就拉著韓百安一塊兒挑泥來了，本來想挑幾趟就回去幹木匠活兒，可是一挑起來，就捨不得離開這兒了。聽見馬之悅叫，就走過來，眉眼都帶著笑說：「馬主任，你瞧這個場面吧，這才叫社會主義的勞動！」

　　馬之悅附和著：「真是不假！」

　　焦振茂說：「社員的力量大，真可以叫大河讓路、高山低頭，這農業社怎麼能不越搞越有勁兒呢！」

　　馬之悅拍著焦振茂的肩頭說：「你說的太好了。哎，我說振茂大哥，集體勞動力量大，可是要不組織、安排得周到，也容易窩工大呀！你得幫我領導領導。」

　　焦振茂說：「支書、百仲都在那兒哪！」

　　馬之悅順著焦振茂的手指看去，才發現蕭長春和韓百仲都在坑底下跟一夥子年輕人鎬飛掀舞地刨著泥，就又對焦振茂說：「大夥兒的事情大夥兒幹，別光等支書一個人動腦筋。他一天到晚，七事八事，腦袋裡該裝著多少問題呀！」

　　焦振茂點著頭說：「那倒是真的。對門住著，我最清楚。自打他從工地上回來，沒睡過一夜整覺，更沒按頓兒吃過一次飯，這小伙子，真是鐵打的羅漢！」

　　馬之悅說：「就是鋼打的，一個人也不可能把事情都做了，更不可能把問題都想周到。我是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結合，同時還得利用勞動的機會做思想工作，聯繫群眾，發現問題。你幫我想想，咱們這樣幹活兒有沒有問題呢？」

　　焦振茂轉著身子看看，想了一下說：「要說問題，有一點兒，不大。」

　　「說說聽。」

　　「到坑裡挑土的，上上下下全是一條道兒，上來的得讓著下來的，下來的又得讓著上來的，有點兒耽誤工夫……」

　　「說的好。怎麼辦才不至於這樣呢？」

　　「這……」

　　馬之悅用心地聽著。他抓住焦振茂「談話」，無非是想藉機會歇歇，磨蹭磨蹭時間；扁擔在肩膀上，這得算勞動；跟社員談話，又是工作，勞動加工作，給社員們看看：馬之悅這個主任、這個領導，該有多麼能幹！沒想到，借棒褪連「糙布石」都帶來了，不由得一陣高興，連催焦振茂：「你說，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好呢？說嘛！」

　　焦振茂今天對馬之悅參加勞動和他說的那一番話很滿意。在他這樣一個厚道、上進的老中農看來，當幹部的不當「甩手掌櫃的」，就是好幹部；另外，他那文件包裡，就有好多條是指示幹部別脫離勞動的。因此，在馬之悅的催促之下，他真動開了腦筋；這個能人的腦筋一動，辦法就有了。他說：「哎，再從左邊開一個小便道兒，上有上道，下有下道……」

　　馬之悅拍手說：「好！」

　　焦振茂說：「咱們試試看，我覺著費不了多少工。」馬之悅說：「你去挑泥吧，我再考慮一下。要行，就指揮他們幹，不行，咱們再研究。太好了，往後，你得多給我們出主意，幫助我們領導。」

　　出主意獻計的人給甩了，焦振茂反而很得意。

　　馬之悅是一個多麼「鬼」的人呀，掠了人家的「美」，一轉手就把自己打扮起來了：現買現賣，轉手得利，馬上就跑到蕭長春那邊吆喝開了：

　　「支書，我想到一個問題，不知道行不行。」

　　蕭長春正幹著起勁兒，瞧見馬之悅那肉臉有光的樣子，就停住手問：「什麼事兒，到那邊說嗎？」

　　馬之悅連說：「不用，不用，就這兒說吧。」

　　這傢伙多滑！他怕他掠來的「美」，再轉手讓蕭長春給掠了走，就大聲地說起來了，而且說得一切一切全是他想的，連焦振茂的名兒都沒有提；表面上是跟支書商量，實際上是給大夥兒所。在馬之悅這樣一個有「大算盤」的人說來，竊取焦振茂這一點小功小勞，實在不會為他增加多少利潤，而馬之悅卻從來不肯輕視這些小手段；他覺得，小手段是大手段之本，大手段是小手段之積，沒有小也就沒有大，積小成大，為的是迷惑人的耳目，麻醉人的心靈，達到「打群眾基礎」之目的。

　　蕭長春多少看出他有點兒討好之意，既沒有表現太重視，也沒有表現太輕視，只是說：「行，讓兩個人開幾鎬，扒個坡子也就行了。」

　　韓百仲心直口快地說：「都要完工了，有那工夫多挑好幾筐，何必多此一舉！」

　　馬之悅連忙說：「百仲，這個算盤你可沒打好呀！幹工作動腦筋、想辦法這一方面，我不敢說比你高明，總比你靈活一點兒。開一條道兒，表面上看是多費了一點兒工，實際上是省工了。不信，咱們就試試看。」說著，從旁邊一個社員手裡拿過鎬頭，來到坑邊，擼胳膊、挽袖子，又在兩隻手掌心上吐口唾沫，就「吭吃、吭吃」地刨開了。

　　有兩個中年社員立刻感到馬之悅的精神「可佩」，也湊過來跟著刨起來。

　　事情是相當簡單的，轉眼之間，道兒修好了。

　　馬之悅跳到岸上，一邊虛張聲勢地抹著臉上的汗，一邊大聲地朝社員們呼喊：「哎，同志們，上坑的從原來那邊的老道上，下坑的從我這條新道上來！」

　　馬翠清跟焦淑紅交頭接耳地說：「馬主任就好像一個賣爛酸梨的，嗓門兒倒不小！」

　　焦淑紅說：「你聽聽，讓下坑的跟他走那條道兒，真是賣什麼吆喝什麼，他就是專門給人家領下坑的道兒走！」

　　馬翠清「噗哧」一聲笑了。

　　人們聽到喊聲，也就按著指揮行動了。兩條道兒，有上有下，果然不用躲讓和等候，速度加快了；馬之悅所要收取的效果，也就真的收到了。且聽人們小聲議論：

　　「別說，馬主任道道就是不少！」

　　「薑是越老越辣嘛，他心裡邊可有算盤了！」

　　「要是不掖著、挾著，全都掏出來，那該多好哇！」

　　「那還用說，要是跟支書擰成一股子勁兒，那就更好了，可惜，可惜……」

　　老莊戶人韓百安佩服能幹活兒的，更佩服會算計的。按著他處世為人的老習慣，在這種人多的場面對誰都不肯亂加評論，好壞不多說，今兒個卻破了例，一邊給馬子懷裝筐，一邊說：「瞧瞧，事兒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人一伸手，一動嘴兒，事情就好辦多了。我總是說咱馬主任有本事，你說呢？」

　　馬子懷這一程子是對馬之悅「劃問號」的人，對馬之悅的一些舉動，心裡邊有數兒。因為馬之悅動一步都是以小好買大好，心毒手辣，自己雖說沒有太多的實際經驗，但是像他這樣一個腦瓜比較清醒、靈活，又想跟著好人往頭奔的中農，憑著他的敏感，也多少體會到一點兒了。所以他裝傻充楞，敷衍著韓百安說：「那當然了，要不然怎麼能當幹部呢？」

　　「眼下支書跟他好像有點兒不大合手……」

　　「老哥，這話可別亂說呀！」

　　「對啦，對啦……」

　　事兒不大，韓百安的臉都嚇黃了。他後悔不及地說：「真的，這話不當說，讓別人聽見，那還得了！」趕忙閉住嘴，又胡亂地給馬子懷裝上了筐子。

　　馬子懷朝馬之悅那邊瞥了一眼，挑著筐子走，心裡很納悶兒：這個人真是猜不透，一會兒陰，一會兒陽，多可怕呀，千萬得小心他一點兒……

　　馬之悅沒有聽見別人的任何議論，更不用說人家心裡邊想的東西，可是他已經從每個人看他的目光裡和對他說話的口氣裡，體會到他已取到了應當取到的「利潤」，心裡不免很得意，急忙挑起筐子，又咬著牙挑了一趟泥。

第六十二章

　　唉，馬之悅得意的早了一點兒。

　　挖完坑泥，蕭長春、韓百仲兩個人約他到辦公室裡開領導幹部會，當他往凳子上邊一坐，一個壓根兒沒有想到的難題兒，正在等著他哪。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東山塢黨支部決心要按著上級的指示精神，按著鬥爭形勢的需要，著手純潔組織。這項工作的本身又是一場激烈、複雜的鬥爭；在這個會議上，兩方面的人都得明來明往，見個高低上下！

　　蕭長春挖坑泥去以前，就訪問了好幾位老貧農，跟那些有心數又有眼力的人討了底兒，他對這件工作也就更有信心、更有把握了。

　　韓百仲經過一夜的苦思苦想，又遇到了一些具體的事情，受到啟發，對這件事兒的想法完全轉過彎兒來了；他又像過去一樣，跟蕭長春踩在一個鼓點兒上了，對解決這件事情也就變得非常急切。

　　兩個人先在飼養場碰的頭，在那兒，他們又心見心、心碰心地交換了意見。蕭長春把老貧農們的看法告訴了韓百仲，特別提到了喜老頭那一番使人感動的心意；韓百仲也把他在馬立本家裡看到的一些東西，以及從這些東西聯想到的問題，全都告訴了蕭長春，特別強調馬立本的賬目裡的問題一定不少，應當馬上處理。

　　他們朝辦公室走的時候，又商量了會議的開法，也把會議上可能出現的問題，作了充分的估計；這會兒，兩個人全是從容不迫地坐在了馬之悅的對面。

　　馬之悅坐在他的對手跟前，心裡邊還是得意的，或者說更加得意了。因為他一邁進辦公室，就從這兩個人的身上發現了一個非常非常突出的變化。

　　他用眼角瞄了蕭長春一下，又用眼角瞄了韓百仲一下，心裡想：自打蕭長春從工地上回到東山塢以後，每逢領導幹部開會，不要說是研究重要的問題，就是一個小小的碰頭會，也要把團支部的幾個委員請到座兒上來，起碼焦淑紅這個丫頭是不能缺席的；有時候，蕭長春還要拉上幾個老頭子，擺到會場上充數兒。可是今天這個會議上，就是他們三個人，而且，蕭長春還口口聲聲地說，要在這個會上研究全社的重要問題，還鄭重其事地拿出了他那個破本子，擰開了鋼筆，看樣子，還要作記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他又把面前的兩個人瞄了一遍，蕭長春的態度是嚴肅的、熱烈的，韓百仲臉上的表情是安靜的、鄭重的……馬之悅瞄著、想著，他的錯覺也就越來越大。心裡邊暗暗地撥拉開算盤珠兒：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因為剛才自己在泥坑子那兒立了一件小小的功勞，就換取了這個對手的歡心了？不會，不會，他可不是小娃娃。是這幾天自己表現了積極，使他們覺得自己回心轉意了？不會，不會，他們跟我作對的目的就是要整倒我，怎麼能夠盼我積極呢！那是為什麼呢？他們明明又把自己當一個重要人物看待了，兩個人又是那麼和氣、沉著……

　　馬之悅心裡忽地一動：噢，準是李世丹鄉長回來了，昨晚上找過蕭長春，給自己說了好話，或許批評了他們，再不，就是上邊又有了什麼新的指示，很可能跟馬志新信上所說的內容有關，上邊發現他們的房頂不牢靠了，想要抓底下的基石，要在農村和下邊安定人心，特別要安定那些根子比較硬的村幹部，而馬之悅被他們劃在這一欄裡了，他們要轉彎兒，要籠絡自己，要……馬之悅真是做夢娶媳婦，光想好事兒；他越想越美，腰也挺起來了，頭也仰起來了，兩條腿又跟早先那樣，神氣地擰起來了，兩隻眼睛又不可一世地瞇縫起來了。

　　窗戶外邊飄動的柳條，「嘰嘰喳喳」叫喚的小鳥兒，蕭長春噴出來的煙兒，組成了一片雲霧，他就駕在上邊了。

　　農業社的領導幹部會，就在每一個人內心激烈的波動下開始了。

　　蕭長春先傳達幾個重要指示。這是昨天晚上鄉黨委在黨、團支書和治保主任聯席會上報告的。上級對今年麥收的要求是快割、快打、快分配、快交售。農業社要認真研究和執行這個「四快」的號召。

　　馬之悅細心地聽著。按道理說，每年麥大兩秋之前，上級都會發一次類似的指示，來提醒和督促村幹部，因為麥收一過緊接著就要抓大田作物管理，又是雨季來臨的時候，不能不在「快」字上充分強調；馬之悅這個當過多年幹部的人，本來應當「習以為常」，可是今天，他偏偏要往邪門歪道上聯繫，暗想：這個「四快」指示，是要鬧大事兒的信號，要是不趕著村幹部們快著點兒幹，恐怕連公糧都收不上去了，更不用說統購糧了……

　　韓百仲接著傳達上級對於麥收期間的保衛工作的指示：要抓地、抓場，要防火、防盜；農業社要對這個工作有個具體落實的安排。

　　馬之悅更加用心地聽著。本來，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到了大秋麥月的時候，上級總是要對下邊一再強調提高警惕、嚴防意外的；有一般農村工作知識的人都可能「習以為常」，馬之悅偏要血迷心竅，又往他樂意的、盼望的事態變化的方面套，暗想：這更是要鬧大亂子的信號，不加強保衛，事兒真鬧起來，不要說農民會要求土地分紅，說不定還會起來把麥子搶了！群眾運動，搶了又該怎麼樣？……

　　三個人對這兩件事情，經過討論，很快就通過了。還決定，召開一個生產隊長、小組長會議，把上級的指示具體地貫徹下去。提到隊長會議，蕭長春趁機會提出了調整幹部的問題。他把這個大問題擱在最後說，是完全有意的；他估計到，一提這件事兒，準要爭論不休，說不定會吵起來，放在後邊，就不會影響貫徹上級的麥收指示了。

　　馬之悅開始倒沒把這件事兒看重，只當一般的補缺，就接著蕭長春的話音說：「馬連福走了以後，那個隊的事情，就由我一個人兼著幹也行，反正就是忙一點兒唄！少睡點覺，少歇一會兒也就有了。」

　　韓百仲早就估計到馬之悅會來這一手，心裡想：你倒會鑽，「兼著」，又能攬著權，又少個跟你矛盾的人，哪有這麼美的事兒呀！因為韓百仲心裡有底兒，也就沒有著急，反而很從容地說：「別都兼著了，得多發揮大夥兒的勁頭，咱們的於部力量加強了，也能讓新手練練本事！」

　　馬之悅趕忙說：「也好。不過，工地上正在緊張時刻，從那邊抽人回來不大好吧？本來支書一回來，那邊的領導力量就有點兒薄弱了，要是再把支委馬同峰往下撤，不就更弱了嗎？咱們也得為工地那邊想想，不能太本位，那邊可是重要得很哪！支書你說呢？」

　　蕭長春說：「我跟百仲同志商量了幾回，打算來一個就地取材……」

　　馬之悅聽了這句話，馬上把心放下了：他最怕馬同峰回來跟蕭長春擰成一股勁兒。又拍著腿說：「好，好，這才是近水解近渴嘛！」

　　蕭長春接著說：「咱們再商量一下，用哪一個人比較合適。咱們要多往政治條件上下心思，得把那些真正擁護社會主義的積極分子擺到領導位子上來。這是特別要緊的呀！」

　　馬之悅這一回可就費心思了。他幾乎把溝北邊每一個跟他馬之悅一個心眼兒，又能聽他馬之悅指揮的人，挨著個兒掂了一遍。他心裡想：彎彎繞當然最合適，他要是當了一隊的隊長，有了實權，真是自己的一個大軍師，可是，剛鬧完一件事兒還沒有了結，一提他容易擔嫌疑；馬大炮也可以，是一員闖將，是蕭長春一個釘子，可惜他不是那塊材料，準通不過；馬立本幹吧，會計那攤子是農業社的咽喉，不能分散他的精力，他要一當隊長，會計就不能兼著了，經濟實權轉到旁人手裡可不利；別的人，不是成分有問題。就是沒有本事，拉上去對自己也沒有什麼大用處……他越想越急，想不出合適的，又怕蕭、韓二人搶先提出人名兒來，對自己不利，簡直不知道怎麼著好了。

　　韓百仲偏偏沉不住氣，搶了先說：「我的初步意見，想讓焦克禮……」

　　馬之悅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等韓百仲把話說完，就急忙說：「焦克禮？小孩子，力氣是有，心數可不足，就怕農活安排不開；思想倒是挺好的，就怕沒有領導能力，指揮不動。別把一個生產隊看簡單了，可不容易啦！」

　　蕭長春對馬之悅這套話也早就估計到了，心想：「你當然不能喜歡焦克禮了，他不會像馬連福那樣變成你的槍使嘛！」就不慌不忙地說：「這些事兒我跟百仲同志也都考慮過。我想，有黨支部掌握著，再有社員、特別是貧下中農社員幫助著，克禮本人又很積極，幾股勁兒合成一股兒，也能把攤子撐起來，本事可以慢慢兒練嘛！」

　　馬之悅心裡一動，馬上說：「哎，我倒有個對象，看看你們的意見怎麼樣。」

　　蕭長春說：「你提出來大伙商量商量。」

　　馬之悅說：「馬子懷挺合適！」

　　韓百仲倒沒有猜到這一手，心裡想：馬之悅怎麼會往這個人身上打主意呢？馬子懷不是你馬之悅的親信，好本領、壞本領都沒有，他當隊長對你能有什麼好處？噢，明白了，馬之悅是找不扎手的光把兒攥哪！就說：「你真會找邪門兒，在中農裡邊，他雖說不算太落後，可也不算太進步，連他自己過日子、走道兒都沒有一個主心骨兒，還讓他領導生產隊呢？我看，他要是一接手，不用等過麥收，就準得變成個影人兒似地讓人家耍活了！」

　　馬之悅正因為想到馬子懷有這麼一個特長，才提到他的名兒。他想：這個人當了隊長，好了，容易拉；不好了，也容易踢開。在蕭、韓兩個人跟前也好通過；沒想到韓百伸今天也聰明起來了，一張嘴就給捅透了。他又搜著腸子找理由說：「百仲，你可別把馬子懷看小了，他的農活好……」

　　韓百仲說：「農活好的人多了，不一定都能當幹部！」

　　馬之悅說：「他也老實……」

　　韓百仲說：「要論老實人，韓百安不比他更出色嗎？」

　　馬之悅被堵在死胡同裡了；可是他靈機一動，馬上就轉了出來，又振振有詞地說：「咱們安排幹部，當然不能光顧農活好壞，老實還是不老實，我也不是光從這邊想的。我提馬子懷，這裡邊有一條非常重要的原則問題，就是黨的統一戰線……」

　　韓百仲忍不住地笑了：「呵，你想得倒滿周到，我要聽聽你的高論，你說他代表哪一線呢？」

　　馬之悅認真地說：「代表中農這一階層呀！一隊的中農最多，跳槽子咬群兒的人也最多，不從他們裡邊選個有代表性的人物參加領導，就不大好辦事兒！」

　　韓百仲說：「你說怪不怪呀，我的看法，正好跟你的看法頂著牛兒！一隊的中農多，戀著資本主義道兒的人多，更應當挑貧下中農到那兒掛帥領兵，哪能再從這種人裡邊挑選領頭兒的呢？要那樣，不就等於撤開了手，由著他們性兒，愛怎麼走就怎麼走了嗎？依靠貧下中農這條線兒還往什麼地方擺呀？」

　　馬之悅聽了這幾句話，忽然發覺，今天的韓百仲有點變化，好像腦瓜兒好使了，「水平」有點兒提高了，心裡有點發慌，又不想承認，就要順著路子再試一試：「百仲你說，不讓他們參加領導，幹部全成了清一色的，他們這一層人的要求啦，意見啦，又怎麼反映呢？」

　　韓百仲說：「我們的群眾路線幹什麼使的？貧下中農就不能反映中農的意見了？」

　　馬之悅說：「選他們的人當幹部，我看才是最全面的群眾路線……」

　　韓百仲打斷他的話說：「我看你那是地道的中農路線！」

　　馬之悅假裝忍著惱怒地說：「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反正我要堅持領導幹部裡的人多種多樣一點兒。也應當百花齊放嘛！」

　　蕭長春插言了：「老馬，我完全贊成百仲同志的意見。我們是農業社，要按著你的說法一層一層地推下去，農業社裡有地主、富農，領導裡邊也得有他們的代表人了？要那樣，咱們的農業社還是不是社會主義的？那不就成了大雜燴了！」

　　馬之悅的臉色也變了：「哎呀，這不是找著抬槓嘛！我說領導幹部裡得有地主、富農了？」

　　韓百仲用手指頭敲著桌子說：「你的意思，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蕭長春依舊很沉著地說：「百仲同志說得對，一隊越是這種樣子，我們越要依靠貧下中農，依靠貧下中農，也就得讓他們參加那個隊的領導，由他們領著，中農們才能走正道兒，走了正道兒，對社對中農全有好處。依靠貧下中農這一條，誰也不能夠改變！」

　　馬之悅一邊聽著，一邊急忙尋找對策：這不是一件小事兒，得頂住，是軟一點兒頂好，還是硬一點兒抗好呢？想來想去，還是來硬的好，一方面可以表現出自己理直氣壯，同時還可以製造一點困難，推遲他們的決定。於是，他接著蕭長春的話音說：「我說要改變依靠貧下中農這一條了嗎？選一個隊長，根本拉不到階級路線上去！百仲你等我把意見發表完行不行？對啦，我正是在保衛黨的階級路線，這是團結中農，你們不能把這一條路線切成幾節兒，光要前邊的，把後邊的丟開！光從成分上著眼，把一個任什麼不會的小孩子硬扶上去當隊長，我堅決反對！」

　　韓百仲說：「你反對，我贊成！克禮是個孩子，可是這孩子的根子紮得正，我擁護他！」

　　蕭長春說：「看樣子，咱們的意見攏不到一塊兒了，這個問題等開貧下中農會再決定吧……」

　　馬之悅說：「隊長不是光領導貧下中農的，應當開社員會選舉才行！」

　　韓百仲說：「是代理，又不是正式的，等過了麥收，再選還晚嗎？」

　　蕭長春說：「這件事就先這樣定了，下邊咱們再商量一下會計的事兒！」

　　馬之悅嚇了一跳，忙問：「會計什麼事兒？」

　　韓百仲剛要開口，見蕭長春用眼神制止他，就又閉上了嘴。剛才，他們兩個交換心思，肯定馬立本的賬目裡有問題，而且不會僅僅是烈軍屬撫恤金這一點兒；可是，農業社的賬目是很複雜的，有問題的會計又一定很能做假，不費一些時間那是找不出頭緒的。他們決定先把賬本接到手，再讓馬立本交代，最後把問題徹底弄清楚……

　　蕭長春回答馬之悅說：「會計的工作也算暫時安排。根據馬立本在鬥爭裡的表現，我們覺著應當讓他參加一段勞動，好好改造改造……」

　　馬之悅跳了起來：「你們想撤他呀？是不是？」

　　蕭長春說：「讓他暫時把賬目交出來，看看以後的表現再說：好，可以接著讓他幹；不好，就另選。」

　　馬之悅急扯白臉地說：「立本是多少年的老會計了，幹到今天可不容易；平白無故地撤他，這是什麼意思呀？你們就不興愛護一點人材嗎？」

　　蕭長春說：「他要真是個人材的話，我們當然要愛護，你說他是個什麼人材呢？」

　　馬之悅說：「論寫論算，他不是個百里挑一的會計嗎！你跟左右鄰村的會計比一比嘛！」

　　蕭長春說：「農業社會計的頭一條標準，應當是政治上完全可靠……」

　　馬之悅說：「他怎麼不可靠了，他是反革命分子？」

　　韓百仲說：「他要是反革命分子，還提什麼換換，早就小繩一拴，送他公安局了！」

　　馬之悅問：「他不是反革命，為什麼說不可靠？」

　　蕭長春說：「因為他不擁護社會主義！」

　　馬之悅說：「不能平白無故地亂猜疑嘛！這麼猜疑起來，那還有完沒有？」

　　蕭長春說：「一點都不是猜疑。旁的不說，光講鬧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吧，他是會計，分紅是他主管，他要是真擁護社會主義，他應當起來鬥爭！可是他沒鬥爭，也不跟支部反映。我回來那天，他到處通風報信；在吵架會上，他一言不發，又跟鬧事的人勾勾搭搭。咱們是共產黨員，東山塢的大事業在咱們手掌握著，心裡要是有黨，有群眾，能夠再允許這麼一個不可靠的人繼續當會計嗎？停止他的工作，考驗考驗他，完全正當，你應當擁護呀！」

　　韓百仲衝著馬之悅說：「再讓他胡幹下去，我們就對黨犯罪了，你想過沒有？」

　　蕭長春說：「這件事也要在貧下中農會上討論，決定了就執行！」

　　馬之悅瞪著兩隻眼睛問：「你們想讓誰幹？」

　　蕭長春說：「先讓焦淑紅和韓小樂接過來……」

　　馬之悅真的騰雲駕霧了。他覺著心肝五臟都像有什麼扎的一樣痛；軟軟地坐在凳子上，又用最大的勁頭兒喊叫著，「我反對，我反對！」搖搖腦袋，又說：「可是，我也不跟你們爭論了，你們全都安排好了，在我面前走個過場，是不是呀，啊？」

　　蕭長春點頭說：「兩個黨支委事先研究的，又跟一些老貧農交換了意見……」

　　馬之悅說：「所以我不跟你們爭論了，爭論也是白費唾沫。反正我是堅決、徹底反對！」

　　韓百仲說：「你反對怕什麼？從黨支部說，支委可以決定。從行政說，三個主任，兩個贊成，多數了！」

　　蕭長春說：「這些事兒都要等聽聽貧下中農的意見再定。在定下來之前，任何人不要隨便跟外人講，定下來了，就得堅決執行，這是紀律！聽見沒有？」

　　馬之悅咬了咬牙，沒吭聲。

　　下邊是研究每個小組長的調整問題，馬之悅根本不聽了，現在他又想起馬志新那封信的內容，聯繫蕭、韓二人的行動，他明白了：事態真要有變化，上邊是不穩了，他們是要「抓基石」；可是，他們要抓的「基石」不是他馬之悅，他們早把馬之悅當成「外秧」了，當成搾乾了油的豆餅了，早就不把馬之悅劃在「自己人」的欄目裡了；呸，你馬之悅還在自作多情哪！好嘛，你們不把我當「基石」，有人把我當「基石」！我要變成鋼鎬、炸藥！

第六十三章

　　坑裡的污泥挖光了以後，焦淑紅就把召開團支部會的事兒通知了大夥兒。

　　青年們回到家裡，匆匆忙忙地吃了午飯，有的連臉都沒有顧上洗，鞋襪也沒有顧上換，就又集合到金泉河邊的苗圃裡。這是一個擴大會議，除了十一名團員，還吸收了九名積極分子。積極分子裡邊有韓道滿、新媳婦玉珍和馬長山。二十個年輕人，在插著木牌子那個坡坎上，圍了個扇子形：有的坐著，有的蹲著，還有的半躺著。長著綠茵茵馬尾草的土地，像是給他們鋪上了毯子。

　　天空藍得透明，流雲白得放光，樹葉兒在微風裡擺動，風兒帶著野花的香味兒，帶著河水的清涼，一股一股地吹過來……只有這個時候，年輕人才是最安靜、最莊嚴的。

　　焦淑紅這會兒只有莊嚴，並不安靜，這一回，她的腦袋裡可「裝事兒」了。她想著怎麼按照蕭長春的指點，用王國忠教給的「用階級眼光」看事情、分析問題的方法，來總結自己的工作經驗和教訓；同時，又怎麼幫助、領著別的團員青年都這樣！她把從麥子黃梢到眼下，自己在工作裡邊的表現，都反覆地想了一遍。她想起聽到土地分紅的消息之後，自己非常慌亂；想起在幹部會上，一聽到有人罵農業社、罵支書，自己就非常急躁；想起馬之悅一主張翻糧，自己又贊成；想起對待馬立本跟自己糾纏的事兒，自己不光沒有用階級眼光看他，也沒有乾脆地拒絕他，反而怕傷害「同志間的和氣」，裝著不知道就了事啦。她又想著昨晚上，蕭長春一提到讓焦克禮當隊長、韓小樂當會計的事兒，自己光想到團支部和個人的臉上光彩，等到兩個人不願意接受任務的時候，自己又是那麼急躁和簡單……在這些問題上，蕭長春、韓百仲、喜老頭都是自己的一面鏡子呀！

　　在開這個會之前，焦淑紅把馬翠清和焦克禮找到自己家裡，先交換了意見，把團支部這一段的工作，大體上擺了擺，決定讓團員、青年一塊兒動心思，幫助團支部檢查、總結經驗和教訓，好使團支委和團員、青年們，都學會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問題，提高團支部的戰鬥力。焦淑紅還表示，自己要帶頭談談感受，檢查檢查缺點……

　　馬翠清覺著會議的內容和開法都合適，立刻就全同意了。焦克禮也全贊成。可是他們三個人，對這次會議的想法並不是完全一樣的。

　　馬翠清覺著，團支部要檢查的事兒她都不沽邊。她沒有著過急，也沒有害過怕，更沒有糾纏過自己的事兒，真是乾乾淨淨，利利索索。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粉紅半袖的小褂，月白色的瘦腿褲子；襯著她那紅撲撲鴨蛋形的臉兒、兩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顯得格外的好看。同時，她今天又特別莊嚴，因為她是這次會議的主席。她這會兒坐在草地上，考慮著發言提綱；她要給焦淑紅提意見，焦淑紅這樣要求她，當然得滿足這個要求了。一來，她們是好朋友，她希望這個團支書永遠正確；二來，自己最瞭解焦淑紅，焦淑紅只要發現自己身上有毛病，不改掉就受不了。特別是對馬立本追焦淑紅那件事兒，焦淑紅沒有把馬立本罵個狗血噴頭，馬翠清的心裡一直不痛快；在這種問題上，如果說，焦淑紅處理得不乾脆的話，那麼，自己是最乾脆，而且對工作很有好處，這樣，發言就很有權威了。她把那紅漆布皮的筆記本兒放在膝蓋頭上，一隻手提著一支農村還不多見的圓珠筆，寫一筆，揚起頭，眨巴眼，想一想，再繼續寫下去。非常用心思。

　　韓道滿坐在韓小樂的身邊，揪了一把馬蘭草，編著小辮子玩。

　　韓小樂捧著一把舊算盤，用那又粗又壯的手指頭撥拉著算盤珠兒，嘴裡還小聲地叨唸著：「二一添作五，逢二進一十……」只念過四年書的小伙子，正像他自己說的，從書本上學來的東西，這幾年早就扔個差不多了，搞初級社那會兒，村裡幾乎沒有識字的人，才把會計工作安在他的身上了，實際上，那會兒他加法還會打，減法就不行，更不要說乘除法。眼下，又要幹起來，三天的限期，得把算盤打熟練，得把記賬簿的一些知識學到手，夠他鬧騰的了。他打著打著，打糊塗了，把算盤「嘩啦」一搖，轉臉看見了韓道滿，就捅了他一下說：「細了，再編粗一點兒才像。」

　　韓道滿奇怪地問：「像什麼？」

　　韓小樂朝馬翠清的大辮子呶呶嘴：「像不像，你看？哈哈！」

　　坐在對面的焦克禮，今天也不像往時那麼愛說愛笑了，心裡邊七上八下，翻來覆去掂著「幹不幹呢？能幹好嗎？」這幾個字兒；他精神有點兒發楞，眼睛有點兒發直。他見韓小樂逗笑話，就很嚴肅地制止他們說：「別逗！」

　　韓小樂說：「還沒開會，說話你也管？」

　　焦克禮說：「沒開會，你想想問題嘛！」因為從今以後，他很可能就是隊長了，應當像個隊長的樣子。

　　新媳婦玉珍對男人「擺架子」的神氣最敏感，就說：「還不知道開啥會，怎麼想？」

　　焦克禮最怕韓小樂他們說他怕媳婦，想藉機會顯一點威風，就衝著媳婦說：「你是列席，沒發言權。」

　　玉珍骨朵著嘴不吭聲了。

　　焦淑紅說：「不管列席還是正式出席，今天都興在會上發言，給咱們團支部提提意見，特別要多批評團支委。」

　　玉珍說：「這一講，不就明白了？是檢討會呀！」

　　焦克禮說：「這是小整風會。」

　　於是，所有的人都嚴肅起來了。韓小樂收起他那舊算盤；韓道滿趕緊把小辮子抖落開，撒在草地上。

　　當最後兩個人趕到的時候，馬翠清站了起來，一面拍打著身上的草毛毛，一面在眾人的臉上掃視一下，又捧著本子看了一眼，鄭重地宣佈：「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了團支部擴大會，除了在工地上的十五名團員，全到齊了。按團章規定，人數不超過一半兒，不能決議什麼事兒，可是呢，那十五位同志已經把臨時的組織關係介紹到工地上，那裡成立了臨時支部，我們這兒也算是全體的了……」

　　韓小樂著急地說：「全體不全體沒啥關係，你快說說具體內容吧。」

　　焦克禮說：「沒到發言的時候，你先別打岔呀！」

　　馬翠清倒沒有跟韓小樂橫眉瞪眼，只是停了一下，又繼續莊重地宣佈：「本來，我們支委會研究，想向全體團員同志、青年同志作一次全面的工作總結報告，全面地檢查我們這一段的工作，肯定成績，指出缺點，找出解決辦法，決定今後的方針大計，隨後再讓同志們討論……」

　　這位團支部的宣傳委員，今天嘴裡的詞兒全變了，調門也變了。有的人想笑，又不敢笑。

　　馬翠清說：「可是，現在面臨著重大問題：麥收、階級鬥爭。不能磨磨蹭蹭地咬文嚼字兒了。不，不，我這句話說走板兒了，全面總結工作，當然不能算咬文嚼字兒。我是說，時間來不及。因此，我們決定，先來一次初步的檢查，由大伙來幫助團支部檢查；通過這個檢查、總結，咱們以後看問題都能用階級鬥爭的眼光，那就提高戰鬥力了！」說著，扭頭問焦淑紅，「淑紅姐，啊，淑紅同志，我沒丟下吧？」

　　焦淑紅說：「沒有。」

　　馬翠清繼續說：「今天的會上，焦淑紅同志還要求帶頭檢查自己的思想……」

　　好幾個人聽了這一項都有點兒發楞。

　　馬翠清繼續說：「我要聲明──這是個人的看法：淑紅同志並沒有犯下什麼錯誤，比起我來，她也有些缺點……」

　　韓小樂低聲嘟嚷一句：「真不謙虛。」

　　馬翠清沒有聽見，繼續得意地說：「淑紅同志跟我談過，她的思想裡邊有一些不是無產階級的東西。同志們，你們聽明白了嗎？無產階級，才是最革命的，才是最擁護共產黨的，才是最愛咱們東山塢農業社的，才敢跟壞人鬥爭，才能跟落後分子一刀兩斷，才是大公無私的！比如像蕭支書、韓主任那樣的，就是無產階級，還有好多好多的人，像馬老四、喜爺爺、啞叭，也是無產階級。」說著，又一挺胸脯子，「我也是無產階級！你們笑什麼？小樂，你嘟嚷什麼？我不是無產階級嗎？我不是在這兒給自己搽胭脂抹粉，也不是來吹牛！我是個最無產最無產的階級，我是光著身子進農業社的，我當然沒有金銀財寶，我沒有房子，沒有地，連個家，連個媽都沒有，黨就是我的媽，農業社就是我的家，拿炮彈轟，也不能夠把我跟黨、跟農業社轟開！這是真的，信不信由你們！」

　　姑娘說著，臉蛋更紅了，兩隻好看的眼睛也潤濕了。她喃喃著：「我心裡就是這樣，信不信由你們！」團員們鄭重地說開了：

　　「誰說不信啦！」

　　「誰不知道你呢！」

　　馬翠清說：「我不是說，我身上連芝麻粒兒那麼一點毛病都沒有，比方說，一會兒淑紅同志要檢查那次馬連福當了壞人的槍，在幹部會上罵大街的時候，她不冷靜，看問題沒用階級鬥爭的眼光，沒看到他屁股後邊還有敵人，就光衝著馬連福幹了；其實，那一回，我也跟她差不離兒，我還搬兵想跟馬連福打仗哪！淑紅同志說，這一回她要檢查最根本的東西，對啦，我們現在是說根本的東西，就是論根子；根子是跟黨一條心的，有哪一片葉子黃了、長了蟲子眼兒，把它摘下去就行了。我還得聲明，她家雖說是中農，她可是黨手摸著腦袋長大的。土改那會兒，女工作隊長就喜歡她，給她講劉胡蘭的故事，教她打霸王鞭；上了學，女校長也喜歡她，校長也是黨員，淑紅姐上了九年學校，念的全是共產黨的書。人家畢業了，不往大城市跑，也不鬧心病，一心一意，留在農村。這個呀，就跟無產階級一個樣！馬長山，你說什麼，我成了表功啦？我還沒有說完呢，你可急什麼呀！同志們，我不是說淑紅姐一丁點毛病都沒有，要是全都沒毛病，有空待著不好嗎，何必要開會呢？這一回，淑紅姐主動要求在支部大會上作檢查，沒人強迫她，她還希望大夥兒都幫助她。咱們這個會開完，我們還要向黨支委匯報，請蕭支書和韓主任指導我們。」她又停頓了一下，在小本子上找了找，看看有沒有漏下的東西：「我講的可能就是這麼多了。大夥兒提吧。別忙，別忙，大夥兒先說說對團支委這個決議有什麼意見。把平時鬧著玩、說笑話的本事都拿出來，用到正地方，別豆乾飯悶著。好吧，大夥兒發言，先說第一個問題吧；一個一個來，別搶話，別打岔，小樂，你聽見了沒有？就你愛打岔！」

　　韓小樂說：「聽見了。那我就先發言吧。」他用手擺弄著算盤，看了大夥一眼。這個十九歲的小伙子，跟焦克禮有點相似，又不一樣，因為有點文化，好看書，愛動心思，在他身上，穩重多於粗魯。他說：「我覺著，我們這個團支部從打去年秋天改選之後，工作挺不賴的……」

　　焦克禮說：「說缺點嘛！」

　　韓小樂說：「主席剛宣佈不興打岔，你又來了。討論主要問題，成績也在裡邊，要不，全是缺點，咱們這些工作成績從哪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呀？既然是總結工作，就是發揚正確的，改掉不正確的，所以就不能片面！對不？」

　　馬長山說：「對，對，兩下都說。」

　　韓小樂接著說：「剛才主席也說了一大堆優點哪，興她說，怎麼不興團員說呢？再說，團支部的工作就是有成績的，去年冬天、今年秋天，搶種、救災……」

　　焦克禮又忍不住了。因為團支委碰頭的時候，決定著重檢查思想問題，他就急著想把這件事兒完成，就又說：「我再打一回岔行吧？小樂，還是說近的吧，太遠的，等麥收以後再總結。」

　　韓小樂這回也挺客氣：「行，行，說近的。看守麥子，就是護秋，馬之悅不讓咱們看，馬連福還說看麥子不記工分，咱們偏要看，不要工分，一點兒也不要，我們不是為工分活著的！我們團支部全體出動，二十多天了，沒有一個人請過假。淑紅那天肚子疼，好幾個人硬推，她都不回去，天天是她挨門找人，這個很不容易。不光團支部的人，我們還動員了一大群非團的青年，跟我們一塊兒看麥子。好多人就是一塊看麥子，思想變好了，比如馬長山吧。他進步了，全是焦克禮幫助的。」他說著，見焦克禮又要張嘴，馬上說：「你已經宣佈打一次岔就不打了，我反對你在我沒有把話說完的時候再張嘴！」

　　焦克禮連忙點頭：「好，好，說你的吧。」

　　韓小樂接著說：「這會兒，馬長山就要當生產小組長，不能不說是咱們這位組織委員的功勞，當然也是咱們團支部的功勞。」

　　韓道滿說：「我有點進步，多虧淑紅幫助……」

　　焦克禮制止他說：「別打岔！」

　　韓小樂說：「道滿打岔行。道滿你說吧。」

　　韓道滿低著頭說：「我就這麼一句，實在的，我那會兒落後極啦。光知道幹活兒，拿工分，淑紅說，咱們青年，要為建設社會主義貢獻力量，光幹活不行，還得參加鬥爭……」

　　馬翠清蔑視地盯著韓道滿，那眼色好像說：你這鬥爭參加的怎麼樣呢？你看問題用階級鬥爭的眼光了嗎？還有臉在這兒說哪！因為自己是主席，不能隨便打岔，只是小聲地嘟噢一句：「咱們說話，都得實事求是啊！」

　　於是，人們都熱烈地發言，大部分是擺成績。東山塢團支部在這一階段的工作，成績是主要的，應當擺；而年輕人也是容易看到自己成績的。

　　馬翠清和焦克禮交換著眼色，心裡邊也很得意。焦淑紅細心地聽著同志們的發言。換個時間，或者說在麥子黃梢以前，要是聽到這些好話，她也會跟馬翠清、焦克禮一樣地得意起來，可是現在，她的心不光得意，也在冷靜地思考著在以後的鬥爭裡，怎麼樣才能把這些優點和成績發揚光大。經過這場鬥爭，經過許多事情的周折，特別是經過蕭長春一點撥，經過許多老貧農一啟發，她感到自己的身上有很多缺點，團支部的工作也存在著不少的問題；迫切要求進步的心情，使得她恨不能一下子把缺點全改掉。她想：大家在這個會上都是擺成績、論功勞，怎麼能夠達到「提高戰鬥力」的目的呢？她還想：馬翠清自信心很強，焦克禮更是樂觀，讓他們先檢查準不行，自己應當趕快起個帶頭，把大夥兒的思路扭一扭。她找了個空子，馬上說：「同志們，我先談一點想法。」

　　馬翠清說：「對。咱們就一二三四五六，一攬子說吧。」

　　焦淑紅接著說：「同志們說的挺對。我們這一段工作，因為大夥兒聽黨的話，齊心努力，成績不小；可是，我們的缺點也不少，我們還要使勁兒提高。比如說，在眼下這場鬥爭裡邊，我們每個人都沒有像兩位黨支委的眼光尖銳，我們有時候對事情看不透，有時候暈頭轉向，有時候著急，有時候又掃興，這是因為咱們腦袋裡沒有把階級鬥爭的旗子掛起來呀！」

　　焦克禮插言說：「這話對。不要說黨支委，連獅子院的喜爺爺我們都比不上。就說昨晚上吧……」

　　韓小樂搶過來說：「昨晚上的事兒，大伙都知道了。其實那類事兒多啦。蕭支書沒回來，村裡一有土地分紅的風聲，他就把我們全院的人找到一塊兒說：這是要破壞咱們農業社，地主富農準是插手了，咱們得警惕著點兒。這不，二十來天了，每天晚上，我們院的人輪流打更，盯著烏小辮的活動。」

　　焦淑紅接著說：「因為咱們看問題不用階級鬥爭的眼光，腦袋裝的事兒又少，遇到事兒，光看表面，工作當然沒力量，怎麼能當好黨支部的助手呢？團支部為什麼是這個樣子？跟我有關係，我沒引著大伙在參加鬥爭的時候也動腦筋，提高思想；更沒有想到事情過後檢查一下，總結一下。我有時候幹工作光想表面轟轟烈烈，整整馬連福出口氣啦，要求一支大槍背背啦，團支部多出來幾個幹部顯得光榮啦，這叫什麼呀！」在場的人，又都嚴肅起來，都盯著他們的團支書，又用她檢查的問題跟自己身上的問題比較。

　　焦淑紅列舉了許多大夥兒都一塊兒經歷過的事實以後，聲調忽然低下來說：「還有，我在處理個人的事情上，階級觀點也不明朗……」

　　韓小樂說：「呵，我看你瞧問題瞧的挺準，也挺堅決……」

　　馬翠清打斷他的話說：「人家心裡邊想的，你鑽進去看見了？」

　　韓小樂不服氣地說：「當然看見啦！土地分紅的歪風一刮起來，淑紅立刻就給支書往工地上寫信，這你不知道？」

　　焦淑紅說：「我指的是對馬立本這個人的看法。我對他的看法，根本錯了。他是個什麼人，這一程子，這個壞蛋，不是越暴露越明白了？他是富農的兒子，根本不想跟富農在思想上分家，還甘心情願當馬之悅和壞人的狗腿子。最近又發現他跟地主也有牽連！可我呢，只當他覺悟不高，有點個人主義，還想團結他，培養他入團！我的政治警惕，階級立場跑到哪兒去了！」

　　聽了這些話，好多人都不住地點頭。

　　焦淑紅繼續說，「他總想追我，大夥兒都知道。可我呢，不堅決揭發他、制止他，還怕傷害他，怕一塊兒工作，傷了和氣！這是什麼感情啊！」

　　馬翠清說：「這傢伙可討厭啦！像一隻綠頭蒼蠅，趕也趕不開。要擱在我身上呀，早就兩個大嘴巴扇的他遠遠的了！」

　　讓焦淑紅這麼一引頭，大夥兒就都搶著發言，給團支部提意見。有的說，開頭那段兒，不少團員、青年對階級鬥爭形勢不清楚，支部也沒有組織大夥兒討論討論；有的還說，很多人上了馬之悅的當，還崇拜他有「本事」；有的說，很多人工作方法簡單，不善於團結落後的人……

　　一直沒有開口的新媳婦玉珍，被焦淑紅的自我批評精神感動了，也被大夥兒的熱烈發言鼓舞了，她舉起胳膊說：「翠清，我能發言嗎？」

　　馬翠清說：「這不是廢話嗎！讓你開會，怎麼不能發言呢！開頭淑紅姐不就說了嗎！」

　　玉珍說：「有人先宣佈，列席的沒有發言權。」

　　焦克禮馬上搶過來說：「喂，喂，我聲明一下，我光說你，沒有包括別人……」

　　在座的人都叫起來了：

　　「喲，不讓自己媳婦發言，這是什麼思想呀！」

　　「團支部會上還耍大丈夫主義呀！」

　　「先整克禮的風吧！」

　　焦克禮四面「受敵」，左右招架不過來：「同志們，同志們，讓我說一句行不行呀！翠清，你這個主席怎麼當的，亂了套你也不掌握呀！也沒有我的發言權啦？」

　　馬翠清故意讓大伙吵，不吭聲。

　　焦淑紅大聲說：「大家靜靜，讓克禮對這個問題表示表示態度！」

　　吵嚷的聲音，漸漸地停下來了。

　　焦克禮說：「我剛才那句話沒有說完全。我不是說，從頭到尾沒有發言權，是說，等主席講完話再發言……等，等，我還沒說完哪！我是說，別亂說，要集中火力給支委提意見。」

　　玉珍問他：「你說完了吧？」

　　焦克禮說：「完了。你說吧。別扯用不著的，要提意見。」

　　玉珍說：「當然提意見了。就給你提！」

　　人們「嘩嘩」地鼓起掌來：

　　「玉珍，撒開了提！」

　　「不用怕他！」

　　玉珍說：「我怕他什麼！不開會，我還要找淑紅提哪！我提的是，領導讓他代理隊長的事兒。這個事兒可以提吧？」

　　焦淑紅非常高興，立刻回答說：「當然可以提，今天要開這個會，就跟這件事兒有關係。同志們，對這件事兒，也得用階級鬥爭眼光呀！玉珍，你就放開膽子說吧！」

　　玉珍說：「今個早上，韓主任和淑紅姐跟他一提當隊長的事兒，他當時就變得愁眉苦臉，我說他幾句，他還不服，回到家，飯也吃不香了，又跟弟弟發脾氣，又跟妹妹耍態度，跑到屋裡，瞅著房頂打楞兒。我看他愁成那個樣子，就又勸他。我說，韓主任的話對，當隊長這事兒，是革命交給你的任務；去年秋後──那時候我還沒過門兒，可我常聽人家說，蕭支書是多麼勇敢地擔起東山塢這擔子呀！我說，你應當跟蕭支書學習，只要一點兒私心沒有，全為社會主義，一定能幹好。你們猜他說什麼？他說；『幹好？幹好個屁吧！就一隊那些老奸巨滑的傢伙們，我一見他們就黑眼！讓我跟他們一塊兒混去，這不是給我罪受嗎？』……」

　　人們又喊叫起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當隊長是受罪呀？」

　　「這是抗拒！」

　　焦克禮紅著臉說：「我剛才找韓主任應下了……」

　　「你心裡邊服沒服？」

　　焦克禮說：「我沒服，今晚上開完貧下中農會就接手啦？」

　　玉珍說：「還有哪。我說，你不用怕困難，有黨支部和領導，聽說還有喜爺爺給你當參謀，怕什麼。你們猜他說什麼？他說：『一個糊里糊塗的老頭子，當什麼參謀！』」

　　人們又叫喊起來了：

　　「瞧不起老貧農！」

　　「嗨，真驕傲哇！」

　　焦克禮又紅著臉說，「我那個看法，是先頭的看法，心裡邊一捉摸，一想到昨晚上那件事兒，馬上就變啦！」

　　「不行，得檢討！」

　　「深刻檢討思想！」

　　馬翠清站起來說：「聽我主席的幾句。剛才支委碰頭，焦克禮還說自己沒啥問題，敢情你的屁股也不乾淨呀，同志，別羞羞答答的了，快檢討吧！」

　　焦克禮見人們都瞪著眼睛盯著自己，壓力挺大，就站起來，咳嗽一下子，檢討開了：「我是錯了。過去總願意吃現成飯，做現成工作，不願擔沉擔子。我又怕自己這個牛脾氣，對付不了一隊那幾個搗蛋的富裕中農，惹下亂子……對喜爺爺，過去我是有點不瞭解他。經韓主任一教導，又想起昨晚上的事兒，我認識他了……」

　　沒容他說完，人們又喊開了：

　　「不對，不對！」

　　「假檢討！」

　　焦克禮連忙說：「全算我錯了，往後一定改錯，還不行嗎？」

　　「你的思想根子，就是畏難情緒，怕鬥爭！」

　　「不想當隊長，就是不想參加鬥爭，你不承認這一條不能過關！」

　　焦淑紅馬上引著大夥兒說：「咱們還得深一層看待這件事兒。你們想想，黨支部為什麼要選我們貧下中農的人當隊長，又為什麼選我們很嫩的年輕人當幹部？你們聽聽喜爺爺是怎麼說的吧！他說：這是奪印把子的大事兒，是咱們窮人坐天下、傳宗接代的大事兒！你們說，我們光想自己怎麼著，前怕狼後怕虎，不從心眼裡接受任務，難道讓那些不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去掌印把子嗎？克禮你說說！」

　　焦克禮低下頭，連脖子全都紅了。他小聲說：「你們說的全對，我認錯！」

　　馬翠清質問他：「真認錯還是假認錯？」

　　焦克禮說：「真的唄！」

　　韓小樂插言說：「這回你挨了整，離了會場，回到家也不應像馬主任那樣打擊報復，給玉珍小鞋穿呀！」

　　玉珍說：「這你們放心吧，越在人多的地方，他越逞能、顯威風，回家他不敢……」

　　「哈，哈，哈……」

　　「這回揭底兒了！」

　　會議從開始到這會兒，第一次恢復了往日總是不斷的那種大笑。

　　笑聲一住，韓小樂又說：「兩個支委都引火燒身了，都得到了幫助了，就剩下咱們的宣傳委員了，我得提點兒。」

　　馬翠清挺大方地說：「提吧，歡迎！」

　　韓小樂說：「歡迎好。剛才淑紅檢查裡邊有一條，說自己處理個人的事兒不太乾脆，可是我們的馬翠清同志，對處理跟道滿的關係，太乾脆點兒了吧？……」

　　馬翠清叫起來：「現在是淑紅姐檢討，是批評克禮，你怎麼往我身上拉呀？你吃飽了撐的呀！」

　　韓小樂說：「你剛讓一攬子說，又表示歡迎，怎麼我一張嘴，你又改了？」

　　馬翠清被問的無言答對。

　　焦克禮笑笑說：「我覺著你也不會是乾淨的連土星都沒有。讓大夥兒批評吧，真能提高呀！」

　　韓小樂衝著焦克禮說：「你先別樂，這裡邊還有你哪。告訴大伙吧，對馬翠清和韓道滿這件事兒，克禮我們倆爭論好幾回。馬立本跟韓道滿是一個樣的人嗎？克札，你同著大夥兒講講，是一樣人不是？」

　　焦克禮說：「當然不是。」

　　韓小樂說：「不是一樣的人為啥一腳踢開？翠清因為道滿有點缺點，就一腳踢開。你們呢？支書不管，組織委員心裡贊成，這對嗎？這是對一個有缺點的青年的正確態度嗎？這能算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問題了嗎？翠清你別急著要反駁我，等我把話講完。你跟道滿搞不搞對象我不管，你這樣對待一個思想有問題的青年群眾，我不贊成，我得說話。你們這樣別別扭扭地，對整個階級鬥爭肯定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馬翠清和焦克禮都要反駁。

　　焦淑紅把他們制止住，又對韓小樂說：「小樂，批評的對，你就狠狠地批評吧，不管他們愛聽不愛聽，也不管他們聽得進去聽不進去，也得提，大夥兒可以提高認識。你一提，就把我提醒了。對翠清和道滿的事兒，我不是沒管，我批評過翠清，也勸過翠清，我勸她多看道滿的優點，可是呢，我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的矛盾跟階級鬥爭是連在一塊兒的，也沒有給翠清想過具體辦法，更沒有一塊兒幫助道滿克服缺點，這跟我自己思想裡的毛病是一條根子。」

　　馬翠清怒氣沖沖地說：「你沒勸我幫助他，我可沒少幫助他，我是盡到最大責任了！他是個不可救藥的落後分子……」

　　韓小樂又喊起來：「翠清同志，我的意見還沒有提完哪，還得說兩句。我老早想說，就是覺著一個小伙子跟一個大閨女說這話兒不方便。你們笑什麼，實在的事兒嘛！在團支部會上，當然不分什麼小伙子大閨女了。翠清，我問問你，你怎麼幫助道滿的呢？你讓道滿去打自己的爸爸，這是幫助嗎？」

　　大夥兒聽了，都吃了一驚：「喲，還有這事兒？」

　　韓小樂拍著韓道滿的肩頭說：「讓本人講，我瞎說沒有？」

　　別人一提韓道滿，他就羞得抬不起頭來了，這會兒推著韓小樂的手，低聲說：「讓大伙說吧，我，我……」

　　焦克禮也急了：「翠清，你真說這樣話了？」

　　馬翠清一挺胸脯子：「說了，要站穩立場嘛！」

　　焦克禮噌地跳了起來喊道：「什麼立場？韓百安是地主還是富農？打人是犯法的呀！我們團支委怎麼能讓一個青年打自己的爸爸呢？真要打了，得給咱們的鬥爭抹多少黑！真是無奇不有，我今天才知道這件事兒！」

　　人們全都嚷嚷起來了：

　　「翠清這可不對！對落後人，只能說服教育。」

　　「就是嘛，蕭支書打馬連福了，還是打彎彎繞了？」

　　「人家不打爸爸，就說人家落後，還有這麼先進的？誰還敢當這樣的積極分子呀！」

　　焦淑紅說：「翠清說這種話不對，道滿也有缺點，鬥爭性不強，是非弄不清楚。你想想，這些日子，鬥爭這麼激烈，你只是跟著幫幫，自己動了多少腦筋？別人都急的啥似的，你跟沒事人一樣。就說這個會吧，別人都熱烈提意見，你不吭聲，這也不對呀！」

　　焦克禮說：「這會兒我也想通了，也別全怪道滿，翠清對他要求的太沒邊兒了；我呢，一個組織委員，除了瞧不起他，挖苦他，根本沒有幫助過他。咱們今個全得按著蕭支書的樣子對人對事兒！他對敵人狠，對自己的人從心眼裡喜愛，這個大夥兒都看見了。我往後要當隊長了，一定得像他那樣。這就是用階級眼光看問題。道滿，在這個會上，我跟你認錯！」

　　人們熱烈地鼓掌。

　　韓道滿抬起頭來看看大夥兒，喃喃地說：「我有錯，我有錯。」

　　韓小樂說：「你是有錯兒。實事求實地說，這一程子你是進步了，比過去進步多了。可是你那進步沒有扎根兒！」

　　焦克禮補充說：「對，進步沒扎根子，就是社會主義在心裡邊沒扎根子！」

　　有個小伙子插了一句，提的更高：「你是真擁護社會主義，還是虛的，得想想了！」

　　韓道滿小聲地分辯說：「我是真擁護。」

　　韓小樂說：「別這麼一攬子包。你想想，你要是一心為社會主義，能因為馬翠清冷你一下子，就對工作灰心喪氣嗎？馬翠清為什麼對你有意見？就因為你的進步不是為社會主義，是為了娶個媳婦呀！這是個人主義！」

　　焦淑紅接著說：「我覺著大伙的意見都很好，道滿應當一句一句地吃到肚子裡去。過去我就跟你說過，你幫助你爸爸的辦法不對頭。怎麼不對頭呢？今天大夥一說，我明白了。你是用落後思想幫助落後思想。實在是這樣。那天你們吵架，你怎麼跟你爸爸說的？你說『全完了』，『您算把我毀了』，『您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誰也不用管誰了』，這是什麼話？你為什麼活著？你要真為社會主義，一個人能把你毀了嗎？你爸爸要走資本主義道兒，也能誰也不管誰嗎？翠清對你這些思想幫助的辦法欠講究，可是，她對你不滿，全是應當的！」

　　韓道滿又抬起頭來看看大夥兒，誠懇地說：「這一回，大夥兒把我的心撥亮啦！我過去進步，是為自己，這是一道鐵箍兒把我給箍住了。我也想通了，全是我的錯兒，不怪翠清……」

　　人們又喊起來：

　　「別打圓場啊：這回是小整風，誰是誰非，都得弄清楚，往後好把缺點都改過來！」

　　「就是嘛，翠清立場堅決、幹事兒積極，可是有時候太不講政策！你是團支委，跟一個普通團員不一樣！」

　　……

　　馬翠清不看誰一眼，抱著膝蓋一坐，那個小嘴撅的能拴個油瓶兒。

　　焦淑紅小聲說：「翠清，掌握會場。」

　　馬翠清說：「全衝我下傢伙了，我還掌握什麼呀！」

　　焦淑紅笑著說：「剛才你說的挺好，讓大夥兒幫咱們摘摘黃葉子、摘摘蟲子咬的葉子，你怎麼又攔著不讓摘了？」

　　馬翠清說：「摘吧，誰堵你們嘴、摸你們手啦？」

　　焦淑紅興奮極啦。她好像從來沒有開過這樣一個痛快會，批評別人的話，也像批評自己。

　　她也好像思想一下子提高了許多。她不計較馬翠清的態度，她知道，馬翠清表面上這樣，心裡邊比自己受的振動還會大。她大聲地說：「同志們，在這二十多天的鬥爭裡邊，我被捲在當中，遇到的事兒不少，回過頭去想一想，看一看，經驗、教訓更不少。咱們怎麼參加往後的鬥爭，經過一總結，不是心明多了，眼亮多了嗎？我們這一群年輕人，應當老老實實地在階級鬥爭裡鍛煉，可不能滿足。過去，我想自己能勞動，不怕吃苦，又一心為社會主義，沒問題了；遇上風浪，實實在在地一試驗，才明白，不行，差遠啦！當一個新農民，不光要能勞動、不怕吃苦，也不是只有一個好願望就行了，有一條非常重要，就是要能經住各種各樣階級鬥爭的考驗，非得有這些考驗，不然，就當不了新農民！」

　　團支書這幾句話，是她這一程子的切身體會，話兒出口，她的胸口是熱呼呼的。

　　她接著說：「我有好多的事兒沒經住考驗，剛才我檢討半節兒，我再接著說……」

　　焦克禮說：「還是一碼一碼地定吧！要亂講，我還有話說呢。昨晚上，兩位黨支委跟我們說──先說下，這個只在我們這個圈兒說，誰也不興到外邊講去──從今以後，咱們東山塢不光要把思想的新攤子建設起來，也要把組織上的新攤子建設起來。從今天這個團支部擴大會起，咱們團員、積極分子都要分工，每個人包一個到兩個青年群眾幫助，幫人家就得幫到底兒，讓他們都變成咱們這樣的人；還有，小樂要當會計了，明天就上任；我呢，一定跟喜爺爺一塊兒，把一隊的工作搞好。另外，馬上還要補充幹部，像小組長啦、婦女幹部啦，都得有咱們的人，好多幹部要從咱們團支部和青年裡邊挑。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兒呀！」

　　焦淑紅接著說：「你們看看，這麼大擔子都放在我們身上了，帶著好多黃葉子、蟲子咬了的葉子，怎麼能幹的好哇？」

　　焦克禮看了馬翠清一眼說：「還耍小孩子脾氣，不敢承認自己身上有這樣的爛葉子，怎麼行呢！」

　　馬翠清跳起來說：「得了，你們別指桑說槐的了，我承認錯還不行嗎？」

　　韓小樂拍手說：「歡迎，歡迎！」

　　焦克禮說：「得從心裡邊認錯。」

　　馬翠清說：「我多會嘴跟心也是一樣的！」又指著韓道滿說：「他呢，他也得當眾下個保證吧？」

　　韓道滿看看馬翠清，又看看大夥兒，說：「我不會說話，說漂亮話兒，同志們也不愛聽。這樣吧，咱們拉線瞧活兒，往後看吧，看我的行動吧！」

　　焦淑紅拍手說：「好，好！我也是這樣說。今天這個會總結支部工作，也總結我們每一個人的思想；自己要真心檢討，同志們也熱心幫助，還要看以後的實際行動！」

　　大伙都喊起來：

　　「對，看咱們行動吧！」

　　「一定當好黨的助手！」

　　「先讓階級鬥爭的旗子在咱們腦袋裡掛起來呀！」馬翠清又莊嚴地宣佈：「大家請坐好，接著開，多給團支部提意見，特別是我！」

第六十四章

　　東山塢農業社決定放假三天。放了假，村子裡反而顯得更加繁忙：人們都趕著料理家務，準備一撲心地投入收穫小麥的戰鬥。

　　大街小巷都很熱鬧。修房的，補牆的，搭炕的，壘圈的，一兩個人可以伸手搞的土木工程，都動起來了。女人們有女人們的事兒。她們趁此機會，打開箱子、櫃子，拿出熨得平平整整的衣裳，穿戴起來，挎著籃子，帶著孩子，騎著毛驢，或者步行，走娘家、看姐妹們去了。她們從那些挑水、和泥的男人跟前走過，給自己的丈夫留下鑰匙，留下幾句貼心話兒。

　　丈夫們都用一種矜持的、多情的眼光送她們走遠。

　　不當家不理事的年輕人，既不熱心家裡的小小的建設事業，也沒興趣履行世俗的禮節，除了有特殊工作的和硬被父母扣留下走不開的，全都按著自己的心思痛快地玩耍。農活忙起來之後，很少見到有人打撲克和下老虎棋，這會兒也在街頭巷尾、門道裡和樹蔭下活躍起來了。爭吵聲和歡笑聲此起彼落。勤快的老人瞪他們幾眼，罵他們幾句，全都不會影響他們的興致。甚至是根本沒有看見，也沒有往耳朵裡聽。他們在忙著玩，顧不上別的事兒了！

　　馬之悅兩口子，也在為他們的目標，苦心地忙碌著。

　　昨天幹部會上突然提出了調整幹部的事兒，使得馬之悅更加肯定了馬志新那封信上的消息。他甚至覺得，這是蕭長春作最後掙扎的一種手段。讓焦克禮當隊長的事兒，像是紮了他一針，撤換馬立本又像砍了他一刀子。他根本就沒有把韓小樂放在眼裡，焦淑紅倒是一個敵手。現在應該怎麼辦呢？他想來想去，決定四條管子一齊下：第一條管子還是得打擊蕭長春這條根子，設法讓他沒有心思再抓這種事兒；第二條是鏟走焦淑紅，把韓小樂孤立起來；第三條是找鄉長李世丹撐腰，求他止住這場「清洗」；第四條是把馬志新傳來的消息散佈出去，讓那伙子中農反對焦克禮、韓小樂上台……他想：這四條管子不論哪一條通了，都能夠達到目的。

　　馬之悅經過一番苦思苦想，漸漸地沉著起來了，還是照舊地說，照舊地笑，照舊地指手劃腳，在別人面前，設法表現他的工作挺「積極」。為了不影響「士氣」，撤會計那件事兒，他既沒有跟馬立本說，也沒有跟馬鳳蘭透，所以大夥兒還是滿有信心地奔波著。

　　溝北來了個焊洋鐵壺的，把攤子擺在坎子邊上的小槐樹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招來了一群孩子，也把馬鳳蘭招來了。她從家裡找出一隻破臉盆兒，讓焊壺的人給她換個底兒，就兩手抱著肩，靠在小槐樹上等候；身子在這兒，兩隻眼睛卻盯著孫桂英家的門口，心裡邊想著主意，臉盆修完了，她還不走。這個耐心的獵人，正守著她的獵獲物哪！

　　大灣供銷社一個下鄉賣貨的小車子，停在溝裡的石碾子旁邊了。業務員手搖著那個貨郎鼓「叮鈴鈴，叮鈴鈴」地一響，那些做針線、哄孩子的閨女、媳婦們，立刻就你呼我叫，成群結伴地圍過來了。

　　坐在家裡替男人打點行裝的孫桂英，也被這聲音驚動。她把幾件要洗的衣裳往盆子裡一按，端著就朝外跑。到了小貨車子跟前，把盆子往地下一放，又動手，又動嘴；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問這多少錢，問那什麼價；拿過來，放過去，又是品評，又是比較，鬧了半天，一個小子兒的東西也沒買，她卻心滿意足地端起盆子，要到河邊洗衣裳。

　　蕭長春從對面走過來了，臉上和腳步都帶著輕鬆、自在的神氣；打從工地上回來，人們很少見他這樣安定過。昨天晚上的貧下中農代表會開得非常成功，總結了過去的工作，制定了今後的計劃，通過了代理隊長和撤換會計的事兒；剛才他又跟韓百仲碰了下頭，把該決定的事兒決定下來，打算下午找三個團支委瞭解一下昨天下午團支部擴大會的情況，就要準備明天趕集的事兒了。在家裡，他聽說供銷社那位年輕的業務員下鄉來送貨，心裡很高興，就趕忙跑來，想幫幫忙，再問問帶沒帶著小農具和避暑的藥物，像仁丹、十滴水之類的東西，以便買些，留給社員在收麥子時候用。

　　孫桂英從來不肯放過跟蕭長春說幾句話的機會，見他迎面來了，趕忙停住步，又收斂了輕浮的嘻笑，作出一種磊落大方而又很親熱的樣子，說：「大兄弟，這程予可把你累得夠嗆，該休息幾天了。」

　　蕭長春說：「有休息的日子，等收完麥子，咬上烙餅。怎麼著，聽說你願意連福走了？」

　　孫桂英抿著嘴笑笑：「我壓根也沒有拉著他呀！」

　　蕭長春說：「那好嘛！一會兒我去看看連福，問問他還有什麼事兒。」

　　孫桂英說：「好，好，晚飯你就到我那兒吃去吧。」

　　蕭長春沒有跟她閒扯下去，就走到貨郎擔子跟前，跟年輕的業務員打招呼。

　　孫桂英也跟在後邊，沒話找話說：「大兄弟你瞧，新社會真是樣樣好，供銷社的同志都把東西送上門口了。你看看那條毛巾，成色、花樣多漂亮啊！等到打場的時候，蒙在頭上，嗨……」她一伸手，從貨郎擔上扯過一條蔥綠地、兩頭印著兩枝梅花的毛巾，在自己的身上、頭上，比比試試，朝圍著的人得意地笑著，「我想買一條，一捉摸，算了。我這腦袋要蒙上它，又該有人說閒話兒了，又該說我光想打扮了。打扮有什麼不好，人沒有不愛美的，大兄弟你說對吧？你這支書反對不反對打扮？」

　　蕭長春一邊問業務員喝水不，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情沒有，一邊在挑子上尋找他要買的東西，聽到孫桂英這麼問，就笑笑回答說：「我們不主張總是講究打扮，也不反對打扮。話說回來，人美不美不在打扮，也不在外表，心眼好，勞動好，愛社會主義，穿戴再破爛，再樸素，也是最美的。你們孩子他爺爺，就是這樣美的人。我說的是閒話兒，該買你還是買，買一條手巾用，也不是什麼多餘的事兒。」

　　旁邊有人插言說：「對啦，蕭支書說的話，句句在理。大夥兒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嘛，往後，別說毛巾，還要買真絲的，透明紗的哪！」

　　插言的人是馬鳳蘭。原來她旱就釘著梢；假裝在貨車子跟前圍著，幫一個小姑娘挑花絲線，耳朵伸著，眼睛斜著，專門聽話音，看風向，想主意，找空子。

　　蕭長春沒有答理她，就問業務員帶沒帶小農具和避暑藥物。

　　業務員馬上給他找出來了：「您選吧，要多少？」

　　蕭長春一看挺滿意，就說：「稍等一下，我到辦公室取點錢來。」

　　孫桂英見蕭長春要走，趕快叮嚀一句：「大兄弟，晚上你可一定去呀！」

　　蕭長春說：「就怕又有會。要是不開會，我就去看看他。」又說，「明天連福走了，你也不用惦著，那邊住的吃的，都不差；家裡呢，不管有什麼事兒辦不了，你就跟我們幹部說，怎麼著也不會讓你們娘倆為難著。農業社員是一家人嘛！」

　　孫桂英覺著支書這些話知情知理，又特別親切，心裡邊舒服極啦！就說：「天底下真沒有比大兄弟再好的人了。不用說真能做到，你這話到了，心到了，我也就領了情。反正往後少麻煩不了你呀！」

　　蕭長春離開貨郎擔，急急忙忙地奔辦公室了。

　　孫桂英兩手摸著盆沿兒，兩眼望著蕭長春走遠的背影兒，好久都沒有動一動。這女人有個毛病；喜歡誰，放個屁也是香的，討厭誰，出氣也是臭的；對別人的話信不信、聽不聽的標準沒有一定準稿子，全憑著對這個人喜歡還是討厭來定。她喜歡蕭長春，也尊敬蕭長春；蕭長春渾身上下都中看，蕭長春的話兒句句都入耳。她把人家剛才說的那幾句話掂了掂，瞧瞧自己這身打扮，覺著實在有點兒刺眼。支書說的對，人美不美不在打扮；支書待見的是好思想的人；過去連福落後，自己也總是往後坐坡，見了面，支書就冷冷淡淡，從打連福一轉彎兒，自己也往前靠了，多會兒見了，都是熱熱呼呼的……

　　站在她背後的馬鳳蘭，不住地拿眼瞄著她，心裡邊也是樂的不得了：「啪」地在孫桂英的後背上拍了一下說：「嗨，眼珠兒掉出來了！」

　　孫桂英被她嚇了一跳，也回敬了一巴掌：「死貨！」

　　馬鳳蘭鄭重地說：「你礁，人家支書多會心疼人。」

　　孫桂英說：「人家才像個支書的樣子，自己的事兒全不掛心上，給社員想的滿周到，這樣的支書能沒人敬著？能沒人擁護？能不把農業社搞出花來呀！」

　　馬鳳蘭說：「我看他對你倒是特別地體貼，跟對別人兩股子勁兒！」

　　孫桂英又揚起手，可是沒有打下去，眉毛一挑，抿嘴一笑，說：「農業社是一家嘛！」

　　馬鳳蘭拍著手說：「對，對，你們並成一家子、兩口子，倒也不賴！」

　　孫桂英扭住馬鳳蘭胳膊上的肥肉：「不要臉皮的東西，你還敢胡說不？啊？」

　　馬鳳蘭一邊「哎喲」著，一邊躲閃，說：「十冬臘月生的，怎麼凍（動）手凍（動）腳的？我又不是蕭支書那麼漂亮的小伙子，又不像蕭支書那麼多情多意，你可勾搭我幹什麼呀！」

　　孫桂英放下手裡的盆子，舉起兩隻大巴掌，橫眉立目，好像要吃人。

　　馬鳳蘭見孫桂英又要動武，就招架著說：「別鬧了。你不是洗衣裳去嗎！我也想去，咱們就個伴兒。頭邊等著我吧，我回家抱衣裳……」

　　孫桂英一邊朝小河那邊走一邊回過頭來，酸梅假醋地說：「往後我再看你爛舌頭胡說八道，撕下你一塊臭肉餵小貓子！」

　　馬鳳蘭見孫桂英順著溝朝金泉河邊走了，暗自一笑，也甩著兩隻白薯腳，扭扭地朝家走。

　　到家，急急忙忙地收拾了幾件並不該洗的衣裳，又往回折。她心裡那股子高興勁兒就沒法兒提了，跑起來，特別神氣，渾身的肥肉都在顛顫著。

　　她是安心要煽風點火，可是下了好幾天的苦功夫，挖空了心思，找不到柴禾摸不著灶膛，這下子可有下手的地方了。把她自己這幾天搜羅、偵探到的一些情報，加在一塊兒看看，覺著這把火已經點著了，鍋裡的蒸氣已經裝滿了，快到揭鍋的時候了。心想：馬之悅還一再擔心男的這邊不會搭茬兒，看起來，全都是多餘的顧慮。馬鳳蘭有親身體會，她認定；天下沒有不愛腥味兒的貓，也沒有不貪女色的男子；別看表面假正派，那是沒機會，不敢！蕭長春這樣一個壯年小伙子，又多情善感，又嘗受過女人溫暖滋味兒，身跟前游著一條肥魚；這條肥魚不是躲閃，而是搖頭擺尾引他去捕捉，心裡邊早看透了，早就明鏡兒似的，早就有心了……

　　她跑到溝裡，沒有先奔河邊上找孫桂英，卻朝另一個方向跑去了……

　　這會兒，孫桂英已經坐在小河邊的石頭上，兩隻靈巧的手，正在慢慢地揉搓著衣裳。清亮亮的泉水，在她的手上跳蕩著、翻著花兒，肥皂泡沫就像乳漿似的，在河水裡旋轉了一下，順著水流化開了。她心裡是舒暢的，不知因為什麼原因，這些日子，她越來越覺著這日子過得很有意思，就像含著一顆不化的糖塊兒，總有一些甜味兒。

　　這女人的內心世界並不複雜，她對一切事情都看得單純，想得單純，也追求得單純。她自認為聰明絕世，其實最愚昧；她長了一副美的外表，卻有一顆沾滿黑點兒的心靈。她活了三十歲。如果說，一個人從十五歲開始懂得人生的話，那麼，後邊這十五年的光陰歲月是糊裡糊塗度過來的。她既不往前看。也不往後想，只瞧一天一時，只求暫短的快樂和滿足。任憑日出月落，風雨陰晴，任憑什麼雲火鬥爭，對她全無關，她吃的是舒心飯，過的是鬆心日子。她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幸福。

　　說起來，她也算一個受苦人出身。那是十七年前，一個暴風雪的日子裡。

　　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婦女，拖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瘦骨嶙嶙的小閨女，隨著成群結隊的難民，從萬里長城線上逃下來。萬里長城線上遭了大難：從春花開放時節，到落葉的殘秋，沒有下過一場透雨，碌碡沒有翻身；好不容易熬到年關，鬼子又展開了冬季「大掃蕩」，在那裡合莊、並村，建立無人區。成百成千的人死在鐵絲網的圈子裡，屍體堆成了山。人們急了，暴動起來了，不顧機槍掃射，也不顧刺刀往身上戳，衝出了「人圈」。這個女人的丈夫在亂槍裡倒下，她那懷抱著的嬰兒，凍死在中途路上，大閨女賣給了人販子，只剩下她，和這個小閨女了。她們跟著人流往南逃，想奔當時繁華的北平，求得一條活路。千辛萬苦地來到這個縣界，就給鬼子卡住了，他們又擁進這座縣城。

　　這母女倆跟著這一批還帶著一口氣的難民，住到一座關帝廟裡。這女人想找一樁能夠維持生活的事情做，想掙扎著活下去。

　　有一天，一個六十多歲的胖老頭來到廟裡，看上了這中年婦女，就把她們帶到他的小小的屠宰場裡，讓她們吃了飯，又給她們換了件舊衣服。那個中年女人就成了胖掌櫃的「填房」。這個小閨女還是按著原來的孫姓，起了個名兒叫桂英。胖掌櫃喜歡這個白揀來的閨女，給她吃，給她花，給她穿戴，一切全都由著她的性子辦。孫桂英十三週歲那年，她媽得了傷寒症。

　　有一天下大雨，媽在北屋發高燒，孫桂英到前邊湯鍋房裡去煎藥。後爹正在那兒退豬毛。這個老牲口，帶著兩手豬血，抓住了小小的孫桂英，把她強姦了。不久，後爹那個先頭老婆撂下的兒子──一個吃喝漂賭的浪蕩漢，也姦污了孫桂英……

　　孫桂英十五歲那年，出落得一表人材，搽脂抹粉會打扮，像一朵妖艷的花。她學會了好多本領，能說會道，一手好針線；家裡開寶局（賭場之一種），她端茶遞水，後來還能插上一手，不光贏了錢，也贏得許多輕浮青年們的迷戀……

　　以後的時代變了，孫桂英也糊里糊塗、不知不覺地跟著變化了。可惡的胖掌櫃一伸腿，媽媽改嫁到森林，她也跑到區政府跟霸佔她的後爹的兒子離了婚，又糊糊塗塗地跟東山塢的馬連福成了兩口子……

　　孫桂英生活在激盪的長河裡，可是她沒有追波逐浪，卻躲進一塊死水坑裡，用盡心思來追求「歡樂」和「幸福」。她沒有感到自己可悲，有時候苦惱也是暫時的，遇著一點點由著她的心意的事情，就可以使她滿足，就可以得意忘形。

　　這幾天，她正在「歡樂」，什麼事兒引起她歡樂，她不知道，反正她很歡樂……

　　馬鳳蘭抱著一團衣裳，扭扭地走過來了，老遠就喊叫起來：「喲，我還當你顛啦！」

　　孫桂英扭過頭來說：「我沒洗完，幹嘛走哇。」

　　「我看你們家裡去個串門的呀！」

　　「瞎胡說！」

　　「嗨，真的，我剛要下坎子，就見一個人推開你家的門進去了。」

　　「糟糕！聽見貨郎鼓響，我就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了，還忘了鎖門。你看見是誰呀？」

　　「我光瞧著個背影，好像是蕭支書！」

　　「去你的吧！」

　　「嘿，你們不是約會好了，傍晚碰頭嗎？」

　　孫桂英用手撩著水潑馬鳳蘭，說：「狗嘴吐不出象牙來！一句正經的都沒有。你這一套都是跟馬主任學的吧？」

　　馬鳳蘭一邊躲閃一邊說：「得了，得了，算我瞎說。其實我也沒瞧準，看那個派頭，那風流的架勢好像是他。不信，你回去看看，反正進去個人得啦唄！」

　　孫桂英心裡狐狐疑疑的，聽馬鳳蘭說的有鼻子有眼兒，也就信了。她想：這會馬連福沒在家，來了客把人家晾在院子裡多不合適；要真是蕭長春，更應當熱乎點了，還是回去看看吧。她想到這兒，趕緊把衣裳擰了擰，把沒洗的和洗過的，一件一件都揀到花瓷盆子裡，一邊甩著手上的水珠兒，一邊說：「我去看看，要是沒這檔子事兒，瞧我回來整你不，你就活個結實點兒吧！」說著，端起盆子就要走。

　　馬鳳蘭把衣裳往草地上一扔，追過來說：「別走，我還有句話兒要跟你講哪！」

　　孫桂英停住，笑著說：「有話說，有屁放！」

　　馬鳳蘭卻拿出一臉正經的架勢說：「桂英啊，別鬧著玩了，我跟你說說正事兒。」

　　孫桂英瞥她一眼，說：「誰跟你說歪事了！」

　　馬鳳蘭又朝孫桂英跟前湊湊，又左右看看，壓低嗓門說：「我本來想趁這閒空，這河邊上又沒有旁的人，跟你好好地擺擺；家裡還有客等你，我就用不著費時間繞彎子了，咱們就挑水扁擔進屋──直出直入！」

　　孫桂英說：「人家還急著走哪，你別賣狗皮膏藥了行不行呀？」

　　馬鳳蘭說：「按理說，我也用不著繞，你是誰，我是誰，你有誰，我有誰？你嫁到東山塢這幾年，表姨沒有疼過你，熱過你，沒有親過你，近過你；可我的心你知道，我沒拿你當外人，把你看成我的親妹子，這一點，你總有個體會吧？」

　　孫桂英見人家的確有正經事要說，也就正經起來；而馬鳳蘭這幾句話，把她這個心腸軟的人也說得怪熱乎。就說：「我也不是三歲兩歲的娃，不知道好歹，你對我怎麼著，我還不清楚嗎？我也沒把你當外人看呀！」

　　馬鳳蘭說：「這句話全有了。咱娘倆是過心的人，沒有不說的話兒，說輕了說重了，你都別放在心上。」

　　孫桂英說：「我是個直腸子人，擱不得好，也擱不得壞，不管什麼，我也不會記在心上。」

　　馬鳳蘭說：「你呀，別看透亮杯似的，沒心眼兒。我也沒心眼兒，可是呢，比你經的事兒多，見的人多，跟你表姨夫這幾年，也學了一點兒看人心、觀事態的眼力。不是我誇海口，我這一點比你強。」

　　孫桂英笑笑說：「嘴說不繞彎子，又繞起來了。」

　　馬鳳蘭也陪著一笑，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問你，你說蕭支書是好人還是壞人？」

　　孫桂英馬上回答：「當然是好人啦！我見的人沒你多，可是，把我見過的劃拉到一堆兒比比，我還沒有見過比他再好的人！」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是說，實在。」

　　「是實在的，他是個好人，長得好，待你也好。有一件，你可別忘了，他是個好男人，再好，他也是個男的；他每天吃的是五穀雜糧，不是喝聖水、鑽古洞修行的，他跟旁的男人沒什麼兩樣兒！」

　　孫桂英眨了眨眼睛：「我不懂你這是什麼話？」

　　馬鳳蘭嘆息一聲：「唉，直說吧，他在你身上打了主意！」

　　孫桂英連忙搖頭：「不會，不會，他決不是那種人！」

　　馬風蘭拍著手說：「噓！旁觀者清，這種事兒，還能瞞過人去呀！再直說吧，你對他也動心了！」

　　孫桂英急了：「瞎說，瞎說，沒這八宗事兒！」

　　「你急什麼，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咱們娘倆，又沒旁人，這兒說，這兒了；說透了，我還能幫你拿拿主意呀！掏心窩子說，你對他真沒這種意思嗎？」

　　孫桂英低下頭來，用腳尖兒趟著地上的青草；過一會兒，才語調低沉地說：「掏心窩子說，我喜愛他，我要是個男的，我就跟他磕頭拜把兄弟。他像河水一樣清白，好像鋼鐵一樣硬朗，我敬著他。越跟他一塊兒待的多，說的多，越覺著他可敬，我越不能長邪心。我不敢長邪心，也不應當長邪心！就是這樣，一句假的都沒有！」

　　馬鳳蘭在孫桂英的臉上瞥了一眼，說：「這樣當然好。怕的就是，這份兒邪心，你不長：人家長呀！咱們娘倆過心，我才跟你說，說了是為著讓你小心一點兒。你可要知道，這件事情，只要你這頭一收不住韁繩，就算套上了。記得，前幾天我跟你說過一回，那會兒我就看出一點兒苗頭來了。」說著，笑笑，「行了，這兒說，這兒了，快回去看看吧。」

　　孫桂英忽忽悠悠地往回走。她的腳步沉重，手裡的花瓷盆幾次都差一點兒滑下來；上了坎子，來到家門口，抬頭一看，院門照舊虛掩著；推門進來，院子裡根本沒有客。她心裡想：大概是人家見沒人走了。她又進了屋，放下盆子，忽見櫃上放著一個綠卷兒，拿過來一看，是一條毛巾──正是她剛才想在貨郎擔子上買的那一條──她呆住了，胸口突突地跳，抖落開看看，一點不錯，正是那一條，綠地兒、兩頭印著兩枝梅花……她慌慌張張地往外跑！

　　這時候，太陽已經把院子裡的最後一片光亮收走了，習習的涼風吹拂過來。

　　門聲一響，她的丈夫馬連福抱著孩子，樂呵呵地走進屋裡：「喂，還沒點火做飯呀？」

　　孫桂英慌忙把毛巾往衣襟底下一塞，滿臉堆笑地應著：「就做，就做，我洗衣裳去啦，剛回來……」

第六十五章

　　今天馬之悅專為焦淑紅的親事騎著車子出了一趟門兒，回到家裡，剛端起水碗，馬鳳蘭就樂顛顛地進來了。

　　馬之悅一見馬鳳蘭那副神態，就明白了幾分，小聲地問：「怎麼樣啊，有門兒嗎？」

　　馬鳳蘭說：「不光有了門兒，這條線算是牽上了，單等馬連福一走，保管兩個人得睡到一個被窩裡去。」接著，就把她剛才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馬之悅聽完，就拍著大腿說：「你真有兩下子！這邊算行了，就看姓蕭的上不上鉤了！」

　　馬鳳蘭說：「母狗都翹尾巴了，公狗還能躲著跑呀！你不知道姓蕭的打了三年光棍兒？你不知道孫桂英是個心裡有他的人？我敢說，她不把姓蕭的勾搭上，死也不幹；只要女的真動了心，什麼樣的男人也逃不掉！」

　　馬之悅說：「好，不用說真勾搭上，真讓咱們給抓住對兒，只要蕭長春一動心，有了這番意思，名聲傳出去，馬連福就得回來跟他砸腦袋，這桿槍就算讓咱們攥住了，姓蕭的在村裡就得成了臭狗屎，再也不用想站住腳啦！咱們熬到大鳴大放在村裡搞起來的時候，用這個當引子，讓群眾跟他鳴，衝他放，不用費大事兒，就能把他收拾了。只要他一倒架，別的人順手就扒拉倒了。那時候，變天，打旗子的是我，不變天，打旗子的也得是我。你還用的著發愁呀！」

　　馬鳳蘭聽了這番話，心裡邊就像抹了蜜一般，聲音帶顫地說：「老天爺保佑，但願這一天快到門口兒，我真等急了，」又問：「你那頭有門兒沒有哇？」

　　馬之悅說：「那頭還用說，老早就託我給他說焦淑紅，我一提，高興的啥似的，還說要什麼條件給什麼條件。」

　　馬鳳蘭更樂了：「那就看焦家這邊了。」

　　馬之悅說：「沒問題。那兩口子，怕閨女跟了馬立本，恨不能立刻找個合適的主兒把閨女打發了，這個主兒多合適！他們這種戶，最貪圖日子肥實，小伙子漂亮能掙錢。別的他們不管。淑紅那丫頭，總想往高枝上飛，一聽嫁個比她高的知識分子，不樂瘋了！」

　　馬鳳蘭說：「那就麻利著辦吧。」

　　馬之悅把一杯白開水喝了，就往外走；一出大門口，心裡忽又打個轉兒，暗想：自己這麼熱心地給焦家提親，這是人情往來，不會有什麼不好，況且，過去也沒少辦這類事兒，更不會引起別人疑心；可是，這件事兒還掛著個馬立本呀，這小子正血迷心竅，還沒有從心坎上跟焦淑紅一刀兩斷，要是知道自己把他心愛的人給鏟走了，得罪了他，非得鬧一場小矛盾！這小子別看年輕，食親財黑，醋勁特大，很可能因為這件事兒跟自己掰了交情。他低著頭，打個沉，高興地一拍手：對，先這麼辦！他想著，走著，沒有先到焦家去，倒先奔馬立本那個小屋子裡來了。

　　馬立本的假日是最舒服的──躺在炕上睡大覺，睡夠了吃，吃完了，還是躺著，看他的「三俠劍」、「啼笑姻緣」；養精蓄銳，單等馬志新來了，他好「時來運轉」。

　　馬之悅進屋就說：「立本哪，我看你跟焦淑紅的事兒，可以一刀兩斷了！」

　　馬立本一聽就皺了眉頭：「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麼總是打破壞星！」

　　馬之悅說：「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能瞭解我的心意。說心裡話，我不願意你趕快找個合適的人嗎？問題就在於焦淑紅不是合適的人。咱們走運的日子就到了，那會兒，你要什麼樣的沒有？」

　　「我就看著焦淑紅最理想！」

　　「理想不理想，咱們先不要去說它；我怕的是，鬧了一遭兒，你得不到手，反而讓蕭長春趁火打劫，唱一出「甘露寺」。」

　　「不可能。他們家三口，兩口全跟我一心，就是那個老頭子從中搗亂，好事兒才沒有成功！」

　　「不見得。要我看，三口子全沒把你放在眼裡。」

　　「您沒看透……」

　　「咱們別抬槓。我這會兒找你來，想商量一下。我看哪，也別老是這麼豆乾飯悶著了。來個乾脆的，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你找焦振茂不方便，這會兒他沒在家，你就找找淑紅和她媽，是長是短，是行還是不行，來個嘎巴乾脆的！」

　　馬立本一聽有門兒，精神頭兒來了：「對，我應當討個底兒了，總這麼晾著，長不長短不短的，心裡老是放不下。我馬上就去一趟！」

　　馬之悅攔住他說：「你先別急。我還有兩個條件，咱們得說明白、講清楚。第一，咱們不能賣的太賤，得拿出點大丈夫氣派來！」

　　馬立本根本不會知道，馬之悅這一條是計策，想激起他的邪火，讓他去捅馬蜂窩、去砸鍋，就點頭說：「當然。我要是跟他們低三下四地說好話兒，事情早就辦成了，還等今天呀！第二條呢？」

　　馬之悅說：「如果真的沒有挽回餘地了，咱們得斬草除根，我可要給焦淑紅另找個主，趕快把她鏟走。耍不然，端不到自己的席面上，反而給別人做了菜。你想想，自己的對象，成了人家被窩裡的人，又在眼皮底下擺著，這個氣好生嗎？」

　　馬立本更不會知道，這一條是馬之悅給他安排下的真正結果，就又點點頭說：「行！留不住，我得不到，姓蕭的也甭想得到！」

　　馬之悅笑著拍拍他的肩頭：「好樣的，一言為定，去吧。」又說：「還有一條是非常重要的，這會兒我先不對你說了。快去吧，早給我個回音。」

　　馬立本上了馬之悅的圈套，懷著勝利的信心往溝南走。要是前兩天，他是不敢這麼硬往焦家闖的。這會兒，他怕什麼！耳機子上說的話，馬志新信上說的話，昨天早上他們的安排，全在鼓動著他！他已經看到自己追求的東西，就要摸到手了，他就要變成東山塢政治舞台上的「暴發戶」和「勝利者」！他怕焦振茂這麼一個老頭子幹什麼！

　　淑紅媽熬好了豬食，舀在柏木桶裡，伸著手指頭在裡邊攪攪，試一試涼熱，又直起身，撩著圍裙擦著手，剛要往屋裡轉，就瞧見有個人從前門進來了。

　　馬立本裝出一副大大方方的樣子走了進來，打著招呼：「大嬸，忙啊？」立刻又瞧見一宗應盡的「義務勞動」，忙說：「找根棍子，我跟您抬豬食桶。」

　　淑紅媽一見馬立本，就像吃了個蒼蠅那麼噁心。她立刻想起那天晚上老頭子從地裡回來的時候，跟她說的那件寒磣的事兒，也想起這個沒皮沒臉的人，給他們這個和睦的家裡帶來的各種麻煩，恨不得提起火棍子把馬立本趕出去。她當然辦不出這種讓人不能下台的事兒，倒慌的她不知道說什麼話兒合適了。

　　馬立本見淑紅媽沒吭聲，就彎腰抓起木桶上的梁兒，說：「要不，我就給您提去吧。」

　　淑紅媽說：「不忙，豬食太熱。」

　　馬立本說：「倒在槽子裡一晾就涼了。」

　　淑紅媽說：「別，太熱了燙壞了心！」

　　馬立本的兩隻小眼珠，不住地朝裡屋轉。

　　淑紅媽想找點事兒佔著手，就要熏蚊子。她從碗架子底下掏出一條毛毛扎扎的粗火繩，又扒著灶膛裡的灰點著了。一股帶著香氣的清煙，從她的手上升起。

　　馬立本說：「大嬸，您這火繩是栗花的，煙好大呀！」淑紅媽一邊往裡屋的上門坎上拴火繩，一邊說：「該死的蚊子，這麼早的季節就出世了，這麼大的煙還熏不走它哪！」

　　馬立本說：「打滴滴涕呀，那玩藝兒厲害！」

　　淑紅媽說：「別忙，把我氣急了，我就給它點厲害的嘗嘗，要不總當我老實心軟！」

　　馬立本心急如火，顧不上多扯閒篇，要往裡屋走。

　　淑紅媽轉身擋住他，回手又把門扇一掩，出來了，到了院子裡，又搬起一塊大石板，放在雞窩旁邊。

　　馬立本也只好跟出來了，往葡萄架樁子上一靠，說：「大嬸，這麼早就堵雞窩呀？」

　　淑紅媽說：「早準備著。你沒聽俗話講嗎，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眼兒。你知道它啥時候闖進來呀！」

　　馬立本笑笑，又問：「大嬸，您家養幾隻雞呀？」

　　淑紅媽說：「有個五、六隻。」

　　馬立本說：「淑紅的眼睛可尖啦，最會挑雞。小球球那麼大，她就能夠認出哪個是公雞，哪個是母雞，哪個好，哪個壞，一點兒不興錯的……」

　　淑紅媽直起身，拍著手上的土，賭氣地說：「我看她眼不尖。眼睛要尖，不光會挑雞，也得會挑人，哪能連個好人壞人都分不清楚呢！」

　　馬立本一聽話裡有話，不由得一楞，問：「大嬸，您說什麼哪？淑紅怎麼不會挑人了？您聽到什麼話兒啦？就咱們娘倆，您還有什麼話不能跟我說呀！」

　　淑紅媽沒有理他，又回到屋裡，提著豬食桶，偏著身子，咚咚地走到豬圈跟前。

　　馬立本像一隻趕不走的蒼蠅似地跟在老太太後邊，生著法兒逗話說，還沒看見豬，就叫開好了：「喲呵，大嬸，您這豬長的好大呀！」

　　淑紅媽打開豬圈門子，說：「長多大，也是個髒東西，挨刀的貨！」

　　因為豬往外闖，闖得門子匡噹匡噹響，馬立本沒聽清這句話，就又說了一句。「長得真好看，黑亮亮的！」

　　淑紅媽一邊舀食一邊說：「外表好看，沒好心不行。」這句聽清了，馬立本本來已經感到氣氛不佳，添上這幾句，更是清清楚楚的了。這會兒他感到事情的發展，似乎有點不妙，看這樣子，這個老太太也給蕭長春拉過去了，在焦家又失去了自己的一根支柱，也就是說，在馬立本幸福的道路上，這道難關是很難闖的！用不著跟這個沒用處的老太太白費唾沫了，找當事人來個乾脆的！就問：「大嬸，淑紅哪？」

　　淑紅媽說：「她不在家！」

　　馬立本問：「她到哪兒去了？」

　　淑紅媽說：「有什麼事兒，你對我說吧。」

　　馬立本說：「我們的事兒，您不用打聽……」

　　淑紅媽翻了：「啥，你們的事兒！你們的什麼事兒？會計，我給你說，我們淑紅可是有主的人了……」

　　馬立本吃了一驚：糟啦，蕭長春這傢伙真的把焦淑紅搶到手了。

　　淑紅媽繼續說：「往後，你別總是前追後拿著找她了。一個莊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鬧得傷了和氣，多不好哇！你要是不聽我的勸，我可要找蕭支書給你反映去了。」

　　馬立本又吃了一驚：這個老太太也學會找靠家了！他木呆呆地站了好久沒有說出話。最後，他朝北屋使勁兒瞪了一眼，轉身就往外走；剛走出二門，又聽見屋裡邊傳出說話的聲音，心裡一熱，趕忙停住，靠在牆根，伸著耳朵聽著。

　　這會兒，焦淑紅高高興興地從後門回到家裡。

　　「媽呀，還沒餵豬哪！」

　　「熱一點兒，涼涼吧。」

　　「剛才誰出去啦？」

　　「壞小子馬立本。真不要臉，讓我指桑罵槐地把他給嗆走啦。」

　　「您用不著指桑罵槐！」

　　「怎麼啦？」

　　「他要是再到這兒胡纏，您就直接罵他，不用給這種人留臉！」

　　「你讓我罵嗎？」

　　「媽呀，您跟我爸爸過去全把我猜錯了。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心高妄想，我腦袋裡根本就沒裝過這種事兒……」

　　「那你怎麼還跟他和和氣氣的呢？」

　　「您還說哪，我的錯誤也在這兒呀！昨天我在團支部會上都檢討這件事兒了，大夥兒也都批評我。我那會兒是把他當個可以爭取的青年，沒把他當壞人看。他身上的臭毛病也看到一點兒，又只想到他有點個人主義，有點壞習氣，能夠慢慢地改過來；誰想，這個富農的兒子，根本不接受改造，不往好學，跟社會主義是兩條心：表面上給農業社當會計，暗地裡甘心情願地給壞人、地主當狗腿子……」

　　馬立本聽到這兒，晃了兩下，差點兒摔倒。

　　屋裡又傳出聲音：

　　「怎麼又走哇？」

　　「我找蕭支書去。一直沒得空，我們開會的情況，還沒跟他匯報哪。」

　　馬立本像一隻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狗，抱著腦袋，逃了出來……

　　完了，這宗終身大事算是徹底垮了！非常的奇怪，馬立本既沒有悲觀失望，也沒有把這個當成一種打擊，反而覺著這宗小事兒根本不算什麼，又成了一種「推動」他「前進」的力量。他想：等那個日子到來，要跟著馬之悅這些人狠狠地幹一場，幹出一個天下來，讓這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擦著眼睛看看，那時候，你焦淑紅就是跪在地下哀求，老子也不要你！

　　他要馬上找到馬之悅，別的什麼都不用說，就讓馬之悅快點想辦法把焦淑紅鏟出東山塢！

　　他到馬之悅家裡，又到辦公室，全撲空了。

　　馬之悅這會兒正坐在飼養場馬老四的小屋子裡跟焦振茂「談心」。他用不著聽馬立本的匯報，也不用等待和打聽，一切一切，他都推斷出來了，都得按著他意料和安排的那個樣子進行，這還有問題嗎？他覺著，就是焦振茂這個老傢伙，也在自己的手心裡攘著，想讓他圓就圓，想讓他扁就扁！馬之悅對付硬骨頭的貧農束手無策，對付起中農戶來，特別是玩弄那些沒有狠心割尾巴的中農戶，非常拿手！

　　他一走進小屋裡，馬老四便躲開伺候牲口去了。屋裡邊只有他和焦振茂。

　　他繼續親切地說著自己已經想好的那一套話兒：「振茂大哥，你知道，眼下工作這麼忙，我可實在是顧不上管閒事兒。可是，一個莊住著，我願意大夥兒都好好的，我願意大夥兒的日子過的都舒心。別人家出了不舒心的事兒，就跟我自己攤上了一個樣。我這個人，你知道吧，就是愛給別人考慮。」

　　焦振茂點著頭，心裡邊揣摸著，馬之悅到這兒來找他，說了許多家常話兒，還沒有摸著頭腦。

　　馬之悅又小聲說：「立本這孩子，實在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怎麼配得上淑紅呢？可是他硬要跟淑紅好。淑紅這孩子，旁的事兒挺精的，唯獨在這件事情上，真有點兒糊塗，偏偏就看上了立本。聽說為這件事兒你們家裡鬧的挺不舒心，你還跟立本吵過，是吧？他這會兒還是不死心，一個勁兒找我，讓我跟你說說。這點你知道，從打村裡有了風言風語，我跟你提過這件事兒嗎！我要是那種不替別人想的人，早勸你答應了。」

　　焦振茂說：「誰勸我，這門親事我也不能做。」

　　馬之悅笑笑說：「咱們哥們，我早猜透你的心了！」

　　焦振茂說：「我是給他留著面子，他別老是想著別人怕他；再不要臉，我可要給他個好瞧的！」

　　馬之悅說：「這種事兒，邪極啦！光你自己這麼想不行，你得看看淑紅。親閨女，就能知道心嗎？」

　　焦振茂說：「搞預分方案那會兒，蕭支書指點我一回。後來我拿眼那麼瞄著，淑紅跟他好像沒有什麼意思；她也親口跟我說過，她沒想過。」

　　馬之悅說：「唉，年輕人，有啥主心骨兒！大哥，咱們是近人不說遠話，我怕的是，將來鬧出個不好來……」

　　一句話，觸動了焦振茂的心病。他想起那一夜看麥子跟馬立本鬧的那場醜戲，渾身打起顫來。

　　馬之悅說：「所以我說，柳鎮李家那門親事做的了。」

　　焦振茂說：「離著那麼遠，怕不摸根底嘛！」

　　「你不摸根底，我還不摸根底嘛！信不住別人，你還信不住我呀？」

　　「信的住當然信的住。您剛才說了，這不是一件小事情。春天有人跟我提過這個主兒，我回家就跟她們娘倆商量；她們娘倆全都搖頭，我也就沒心緒了。我看，等有了空，仔細地訪訪再看吧。」

　　「用不著三心二意的了，這個主兒，你就是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呀！旁的媒人說話沒準稿子，我說話、辦事兒，是那種沒有四至的人嗎？我這眼裡有水。人家父母全在北京，鋪子雖說合營了，收入還不少，日子鐵桶一般；光是那個家底兒，坐著吃一輩子，也吃不空！」

　　「眼時的社會，家財倒是小事兒。」

　　「人也可心呀！高中畢業，眼下在中學代課，人家還要上大學呢！那真是聰明絕世，德才兼備，一看就知道將來是個有大造化的人物；跟立本站在一塊兒，睜眼就看得出，天上一個，地下一個，差遠啦！大哥我跟你說，淑紅只能配這樣的人，找個莊稼地的泥腿子，要文化沒文化，要前途沒前途，不要論過日子，就是說話也說不到一塊兒，那可就把她埋沒了。你的閨女，你比我清楚是不是？」

　　「那倒是。」

　　「咱們就算定了。」

　　「馬主任你別急。等我回去跟她們娘倆商量商量再說，好不好？」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這個人在家裡的威望我還不清楚，這事兒成不成，全聽你一句話呀！」

　　「聽我一句話還行！咱們得按著婚姻法辦事兒。」

　　「行。明天集上，我繞個彎兒，跟那邊訂個日子，把小伙子請來，讓兩個人見見面，好不好？」

　　「這倒好。兩個人見見，都看著好，就做。不好，就算了。這樣又牢靠，又符合政策條文。」

　　「一言為定了？」

　　「明天您再等我一個話兒吧。」

　　馬之悅點著頭。他清楚這個中農的心理，只要是不立刻把門兒封住，就是樂意，事情已算成了；硬堵著窩兒要蛋，就興許憋回去。於是，他馬上告辭。

　　兩個人臨走出小屋子的時候，馬之悅又加了一句：「大哥，可要拿定主意，別挑來挑去挑花眼，過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啦！還有一句，我勸你清醒：女大不可留，這個意思，你那政策條文裡可沒有，實在事兒可出了不少！」

　　一點不假，焦振茂已經動心了。他是個辦事周到穩重的人，就是心裡願意了，也不會馬上吐口，何況，這麼大的事兒，他得好好想想，還得讓閨女同意了才行呢！

　　他們說著，走出大門口。

　　正在牲口槽邊給青馬撓毛的馬老四，剛才牽牲口去的時候，碰上了喜老頭，聊了一陣子重要的話兒。喜老頭把他對馬之悅的懷疑，把前天晚上發現馬小辮到馬之悅家裡的事兒告訴了他，兩個老人又把這些茬兒跟眼前的鬥爭連在一塊推斷了一遍；這麼一提頭兒，他們又想起馬之悅許多可疑的事情。這會兒，馬之悅又追著焦振茂嘀咕，立刻就引起老飼養員的疑心。

　　他急忙放下手裡的撓子，跟了出來：「振茂，來，等一會兒再走，幫我把這擔土抬進去。」

　　焦振茂轉回來了。

　　馬老四把他拉到裡邊，小聲問：「馬之悅找你說什麼了？」

　　焦振茂笑笑說：「給丫頭提件親事。」

　　馬老四打個楞：「他是保媒來的呀？」

　　「對啦。不是馬立本，是鎮上的，一個人在鎮上，家在北京，倒是不錯……」

　　「你答應了？」

　　「沒封口。我說，得跟她們娘倆商量商量再定准。」

　　「光跟她們娘倆商量不行吧？」

　　「還……」

　　「還得跟黨支部的人商量！」

　　「這種事兒也找黨支部？」

　　馬老四認真地說，「你怎麼不想想，淑紅是什麼人？她是幹部，是團支書，她是在組織的人呀！」

　　焦振茂楞住了：「對呀！唉，我真是，怎麼沒想到這一節上呢！老四，你瞧瞧，這一行一動，我都跟你差一節兒，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馬老四平和地笑笑：「怎麼回事兒？就像你前幾天說的，你還有個尾巴，還沒有割乾淨，你還沒有把心跟黨完完全全地貼在一塊兒呀！」

　　焦振茂喃喃地說：「唉，一不留神就露尾巴。看起來，一個人要想進步，也真難呀！」

　　馬老四鼓勵他說：「也不難。我給你出個主意：往後，別把你喜歡的那些政策條文，光掛在嘴上，得把它吃在心裡，用在行動上；一行一動，你都要想著自己不再是舊時那個焦振茂了，已經是農業社這個大集體裡邊的一個社員了，一行一動都按著這個尺子量，按這個尺子走，遇著事兒，多跟黨支部的人商量；這樣一來，你就不會覺著進步難了。」

　　焦振茂點著頭說：「好，好，你說得真好。說一千，道一萬，本不離根，這些才是根。好吧，聽你的，回去，我們一家子先合計一下子，回頭我找長春，讓他給拿拿主意。」

　　馬老四又攔住他，說：「等等，我還有一句話說。你們一家子合計這件事兒的時候，別光合計男的那頭合適不合適，也得把這個媒人合計合計。」

　　「合計媒人？」

　　「合計合計馬之悅為什麼對這件事兒這麼熱心腸。」

　　「你說呢？」

　　「我先不說，你們先合計去吧。」

　　「你點撥點撥我嘛！」

　　「我也得想想。」

　　「你這會兒怎麼想的，先跟我說說呀！」

　　「我想到了一點兒。馬之悅過去倒是沒少保媒拉縴的，可是這一回，日子口不平常，得揣摸揣摸！你要知道，眼下正在鬥爭，他馬之悅跟大夥兒擰著勁兒，正是自己還顧不上自己的時候，哪還有閒心保媒，不怪嗎？你想想，馬之悅給淑紅保媒這件事兒，是不是也是鬥爭啊！」

　　焦振茂吃了一驚：「啊，馬主任是黨員，老幹部，他跟咱們鬥爭哪家子？就是鬥爭，我可礙他啥了？」

　　馬老四想：看樣子，馬之悅的底細應當抽空兒跟焦振茂透透了，要不然，他將來準得上當，可是也不可操之過急，就笑著說：「振茂，別看你挺精明，對馬之悅這個人你還得花點心思，從頭認識認識他。不說了，等你們合計完了，聽了長春的話，咱倆再從容地聊聊，回家吧，娘倆都等你吃飯哪！」

第六十六章

　　太陽落山了，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焦淑紅跟蕭長春和韓百仲匯報完畢，高高興興地回到家，洗了洗手，就坐在後門坎子上，趁著這點空閒，又趕著縫做她那件心愛的東西──手榴彈袋子。她每天都要抽空做上幾針，今天要最後完工了。那袋子用的是天藍色的布，兩個並排的口袋，一條長長的背襻兒。精工細作，完全由著她自己的心意。接縫的地方是對針兒砌，沿著邊又來了一趟跳三針，背襻是線拉鎖，鎖成一榴不斷頭的盤腸；每個口袋上繡了一個大字，是金黃色的絲線，繡了一個「保」字，又繡了一個「衛」字。青春的智慧，編織著美妙的理想和神聖的獻身於事業的願望，都從她那手指間，一針一線地流露出來了。

　　在這雖然很短的日子裡，這個莊稼地的、念過中學的姑娘，漸漸地懂得了階級鬥爭的道理，也就深深地懂得了「保衛」這兩個字兒的意義，以及這兩個字兒裡邊包含的內容；而且隨著時間的增長、鬥爭的發展，她也就越懂越多。小時候。她舞動著霸王鞭，歡送過上前線的青年們。她端著熱呼呼的雞蛋，慰問過躺在擔架上的傷員；她跟著莊稼人的隊伍，站在大道上，迎接過風塵僕僕、從關外開過來的解放大軍。以後，她在報紙上讀過朝鮮前線的捷報，在文藝書籍裡、電影銀幕上，結識了趙一曼，劉胡蘭、董存瑞……

　　這一切，在她那純潔如白紙的心靈裡，激起過多少次愛慕和熱情！又流過多少次感動的眼淚！如今，在和平建設的日子裡，她同樣拿起了「保衛」者的武器；她感到，自己每天每時都戰鬥在新的戰場上，又在戰鬥中保衛著自己應當保衛的東西，增長著自己應當增長的本領……蕭長春在家門口說的那些話，喜老頭在花園般的小院子裡說的那些話，全都深深地印在姑娘的腦海裡了。

　　昨天的團支部會，更是她永遠難忘的。她覺著，從打回到家鄉，這一次團支部會議收穫最大。她從這裡邊又悟出一條道理：除了自己每時每刻都在戰鬥、保衛，都在增長本領之外，還要每時每刻注意克服自己應當克服的缺點；過去，她覺著自己一心一意地參加農村建設，已經滿不錯了，根本沒有想到身上還有什麼缺點，更沒有想到，這些缺點在不知不覺地影響著自己在鬥爭裡更快地提高和進步。

　　焦淑紅的兩隻手悠然自得地穿針、引線，她的心裡，也跟花絲線似的，一根根，一條條，全都抽動起來；也許是因為心情忽然輕鬆了、愉快了的關係吧，不知怎麼，又抽動了她跟蕭長春連著的那一條線。她想：為了自己的婚姻事兒，鬧得父母不安心，馬立本不死心，有的地方是自己的責任，有的地方又不是自己的責任；自己既然真正愛上了蕭長春，就應當乾脆地、大大方方地挑明白；這樣一來，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自己的心思也可以安定了，就可以一身輕鬆了，反正遲早是這麼一回事兒了，還捂著、蓋著幹什麼呀！明天趕集，跟蕭長春一道去，把事情說一定，回來再跟爸爸媽媽一說，就算沒問題了，往後再不會有這種事情糾纏了！……

　　像胭脂一般紅殷殷的晚霞，塗在姑娘的臉上、手上，也塗在她那舒暢的心坎上。當她縫完最後一針，咬斷了絲線，晚霞已經消退了，天空泛起灰黃的顏色。她捧著手榴彈袋子，翻來復去地端詳著，聽到媽媽和爸爸在屋子裡小聲地說話兒。

　　媽媽說：「又翻你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破紙片子幹什麼呀！那裡邊能有你的主意？」

　　爸爸說：「翻翻看嘛，倘若有呢！」

　　「人家馬老四不是讓你找找長春嗎？你就讓長春給拿拿主意，我看這比什麼都保險！」

　　「找誰拿主意，也得自己先想想。」

　　隨後，是翻紙片子的嘩嘩啦啦的聲音。

　　焦淑紅不知道爸爸媽媽又在嘀咕什麼事兒，正要站起身來，又被對門院子裡的響聲驚動了。

　　蕭長春把他這一天要處理的工作全處理完畢，這會兒回到家裡。

　　帶著柴草氣味的炊煙，在傍晚的街道上浮動著；從每個門口傳出來的好聞的飯菜香、刀勺響，還有收拾著幹水泥活的家什的撞擊聲，夾雜著孩子們的嬉鬧和姑娘們的歌唱……

　　院子裡沒有動靜。他也顧不上先到屋子裡看看，就直奔小柵欄門後邊，扒開一層腐爛的麥秸和泥土，搬出堆在底下的木頭，抱了一抱，放在挨門口的空場子上。土改那年，他家分了馬小辮祖墳上的幾棵大樹，伐倒之後，整材料蓋了眼下住的這三間土房子，截下來的枝枝杈杈，也沒捨得燒火，原想往後有了力量再翻蓋磚房的時候做些零材料用；擱的久了，風蝕和潮氣侵入，都有些糟朽了。

　　他又從屋裡摘下一把小鋸，順手提了一隻高腿的凳子放在木料的旁邊；把一根木料放在凳子上，抬起一隻腳踩住，拉開一個單腿上馬的架勢，兩手緊握據柄，就一拉一推地鋸起來了。

　　愉快的鋸木聲，有節奏地「卡卡嗤嗤、沙沙拉拉」地響起了。在這平靜的夏天傍晚，顯得十分動聽；鋸末子紛紛揚揚，像小雪花似的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把他站在地下的那隻腳埋住。焦淑紅聽到了鋸木聲，身不由己地朝院子裡邁了一步，站在石榴樹下，一隻手扶著樹身，翹起腳後跟，眼光越過兩道矮矮的土牆，朝對門的院子裡看著。

　　北方鄉村的傍晚，當晚霞消退之後，天地間就變成了銀灰色。乳白的炊煙和灰色的暮靄交融在一起，像是給牆頭、屋脊、樹頂和街口都罩上了一層薄薄的玻璃紙；使它們變得若隱若現，飄飄蕩蕩，很有幾分奇妙的氣氛。小檬蟲開始活躍，成團地嗡嗡飛旋，布谷鳥在河邊的樹林子裡，用啞了的嗓子鳴叫著，又不知道受了什麼驚動，拖著聲音，朝遠處飛去……

　　焦椒紅看到對面的院子裡一個結實的脊梁背。那脊梁背微微地朝下彎伏，隨著鋸木聲一高一低，那動作又熟練又輕鬆。她想走過去，幫著蕭長春拉拉鋸，或是扶扶木頭，又被南屋的聲音吸引住了。

　　媽媽說：「馬主任總不會有太壞的心眼兒吧？」

　　爸爸說：「這就難說了。這一程子，我看著他，總顯著有點不正經。從馬老四的口氣聽，這裡邊好像不是這麼簡單。到底怎麼回事兒，他沒說。」

　　「他不是還在黨裡邊嗎？去年換了他的支書，沒開除他的黨呀！」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讓馬老四這麼一說，我又糊塗了……」

　　「馬老四又不是黨裡人，他懂啥！」

　　「可別這麼看。人家是貧農，有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比咱們可強。人家眼光亮呀！」

　　「不管怎麼著吧，咱們礙著馬主任啥了，他跟咱作哪家子對頭呀？」

　　「我也說不清楚了。馬老四猜疑的有道理，他忽然一下子有了熱心腸，要給淑紅當媒人，這裡邊許有文章……」

　　焦淑紅聽到這兒，心裡打個沉，暗想：馬立本這個可惡傢伙，又搬馬之悅這個門子了，真不要臉哪！馬之悅跟馬立本是穿著一條褲子的人，他給馬立本在這種事兒上使點勁，拉的更緊點兒，倒是自然的。他怎麼跟爸爸說的呢？爸爸又怎麼回答他的呢？要是能夠嗆他幾句才好；就怕爸爸跟馬之悅還拉不開臉來。爸爸不瞭解馬之悅，當然不會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問題了，對這個「老幹部」還迷信著哪。

　　正在姑娘想著心事的時候，街上響起了突突的腳步聲。蕭老大嘴裡叼著長桿旱煙袋，邁著歡快的步子，走進了他家的柵欄門。

　　他從焦二菊家來，又在大廟轉了個圈子。這一天他一直忙在菜園子裡，上午施肥，下午澆水。要收麥子了，社員們要改善生活了，得把青菜催催，好供給社員們吃用。做熱了飯，他就到處找兒子。這會兒，他停在兒子跟前，說：「呵，你在家呀，我還到處找你哪！」

　　蕭長春抬一抬頭說：「我也剛回來。您找我有事兒？」

　　蕭老大想說什麼，又吞住了，把煙袋磕打了，往腰帶土一別，說：「放到地上，我跟你拉著鋸吧。」

　　蕭長春依舊是一邊鋸著一邊說：「您歇著吧，我一個人行。小石頭呢？」

　　蕭老大說：「淘了一天，端著飯碗就抬不動眼皮了。我讓他睡了。」

　　蕭長春說：「我想賣了木頭，給你們爺倆扯點布，做兩件衣服穿。」

　　蕭老大說：「別給我扯了，我穿什麼不行。你自己鬧上一件吧，出門開會，整齊一些好。」

　　蕭長春說：「我還有穿的。那幾件汗衫，求淑紅給補補，滿能對付一個夏天。等錢有了富餘再講究吧。您還要什麼東西，明天我趕集去，順便給您買來。」

　　蕭老大說：「錢不多，買什麼呀，算啦。」

　　蕭長春說：「錢怎麼少，您也別為難著。您放寬心，我有辦法。」

　　蕭老大說：「我看你的辦法也多不了！借給社裡的錢，能拿回來嗎？」

　　蕭長春說：「拿不回來。明天兩個隊都要添買蓆子、家什，還挺緊哪！」

　　蕭老大又問：「借咱錢那幾戶，也還不了吧？」

　　蕭長春說：「您還指望要賬哪？他們都是困難戶，借的時候，就是送了，還也不要，咱們比他們好對付。」

　　蕭老大笑了：「瞧瞧，我說你辦法不多吧！行啦，什麼也不用買，咱們就一塊兒忍著吧。剛才連福媳婦找你，我問她什麼事兒，她沒說。」

　　蕭長春說：「連福明天要上工地，她想讓我多跟連福聊聊，剛才我已經碰上連福了。家裡沒個男人，過日子總要困難些，我答應社裡多照顧她。」

　　蕭老大說：「要我看，開門立戶，男人是小事，沒個娘們，日子沒法兒過。」

　　蕭長春笑了：「解放軍連隊裡都是男的，人家過得怎麼著呀！」

　　蕭老大說：「別看那個。過莊稼日子跟軍隊上總是不一樣啊！」

　　沙啦沙啦的鋸聲，伴著父子倆的家常話兒，一齊傳送到對門的院裡，石榴樹下的焦淑紅全都聽清楚了。她是多麼想走過去，加進他們的談論，像一家人那樣。要是真在一塊兒談論起來，在這件事情上，焦淑紅一定會站在蕭老大的一邊。對門院內的鋸木聲裡，蕭老大忽然壓低聲音說：「真有意思。剛才聽你百仲舅媽說，馬立本這小子又是狗皮膏藥往淑紅身上貼，讓淑紅媽給寒摻了一頓，沒臉拉撒地走了。」

　　蕭長春說：「這種人總是缺少點自覺性兒。」

　　蕭老大說：「就是嘛，我早知道這碼事兒根本成不了。你百仲舅媽早先還抱怨淑紅，說淑紅在這件事兒上沒眼光。怎麼著，人家根本沒這份心，全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蕭長春說：「不要跟別人議論這事兒了，過去全是馬立本散的煙霧，淑紅在這點上還是有主見的，上不了當……」

　　蕭老大說：「那倒是。來，我給你扶著點吧。」

　　鋸木聲又繼續「卡嚓卡嚓」地響著。

　　這邊的焦淑紅，聽到這兒，暗暗一笑，把手榴彈袋子疊起來，想回到屋裡去。

　　蕭老大又小聲說：「長春。」

　　「嗯。您有事兒呀？」

　　「可有意思啦！」

　　「什麼事兒有意思？」

　　「剛才我到大廟去，跟韓百旺閒嘮噴兒。說起淑紅的事兒，又說起你來了……」

　　鋸木聲戛然停止了。

　　焦淑紅的胸口突突地跳了起來。

　　蕭長春問：「他說什麼了？」

　　蕭老大嘻嘻一笑：「我又跟他提起，家裡過日子沒個娘們太困難，他說，等過了麥秋，給你們提提……」

　　「可別跟別人亂說這個呀！」

　　「哎，你也別不往心裡去，我先頭也這麼想過，就是沒有開口，我看倒是挺合適的……」

　　「哈，哈，哈，您真會想啊！」

　　「就是嘛！論人品，論思想，論什麼都合適。」

　　「您合適，還得人家合適呀！」

　　「我看哪：人家也沒說的。她平常對咱爺倆、對小石頭，多好呀！她能嫌棄咱們？」

　　「別亂猜啦。那是同志互相幫助嘛！」

　　「你不用瞞著我。讓百旺這麼一提，我倒醒過夢來了。我看哪，行，行。」

　　「爸爸，眼下不是論這種事情的時候……」

　　「論不論的，託個人過個話兒總行吧？……」

　　「您可千萬不要張羅這事呀！」

　　「怎麼啦？」

　　「我們現在得一心一意地搞工作。」

　　「我也沒有讓你三心二意地搞工作呀！先訂下，免得人家另找了主兒。」

　　「要是擱一擱，人家能夠另找主兒，訂下又頂什麼用？要是那樣，也訂不下來，您說對不對？」

　　「那倒是。」

　　「眼下您可別再提這宗事兒了。」

　　「我不提。你們兩個總可以過過話兒呀！」

　　「別忙。眼下，她最需要的是鍛煉本事，參加鬥爭，給集體出力氣，不能讓她多往個人的問題上花腦筋！」

　　「不用太多，你給我一個底兒，我也好放心了：她過去沒跟你露過這個意思嗎？」

　　「您讓我怎麼說呢？……」

　　兒子這句話、實際上是承認了，蕭老大不光沒有理會，反而有點氣了：「唉，我說你是個怪人，你還不承認。你真讓我想不開！搞革命就不娶媳婦、不結婚了？想想這種事兒，就礙著你們工作了？」

　　蕭長春說：「搞革命的要娶媳婦，也要結婚，可是得分個時候！不管什麼時候，總是想這種事兒，他就不是真革命的；就是幹工作，也是為自己！」

　　焦淑紅聽到這句話，心裡邊打起一個熱浪頭。

　　那邊院子的蕭老大說：「你說的這個時候，到底是個什麼時候，我不明白！要是過去端著槍桿子在戰場上，當然不能想這種事兒，可眼下……」

　　蕭長春接著說：「眼下也是戰場！您不知道眼下東山塢正在刮邪風嗎？您不知道我們兩個都是幹部嗎？我們要是稍不小心，對這種事兒想的多了，分了心思，就會影響工作，也可能讓壞人鑽我們的空子。不管怎麼說，這是個人的事兒，往後，就算我們兩個人可能各奔前程，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不是永遠都是一條線上的好同志嗎？還有比革命同志再寶貴的嗎？」這句話，深深地打動了焦淑紅的心。她想起蕭長春過去對自己、對青年們說的話；也想起昨天團支部會議以後，自己情緒的高漲；想到剛才自己在院子裡一邊縫手榴彈袋子，一邊想的那一些問題，她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慚愧，也感到自己一下子找到了解除內心煩惱、正確處理這件事情的鑰匙。

　　她想：蕭長春做得對，一個搞革命的人，不論遇到大事兒、小事兒，都得先想到集體，都得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對，把個人的一切都暫時放在一邊去，全心全意地投入鬥爭，鍛煉自己；以後，兩個人也許能成為夫妻，也許不能成為夫妻；成了，是革命同志，成不了，也是革命同志，只有革命同志才是最寶貴的關係；好好地幹吧，跟大夥兒一起，把敵人的陰謀打退，把社會主義的建設搞下去，這才是自己應當豁出性命追求的目標！

　　姑娘一身輕爽地回到屋裡。

　　焦振茂兩口子這會兒也下了決心。他們商量好，要回掉馬之悅，不論他是出於什麼用心，不論那邊好到什麼程度，都得推掉。明天抽個空子，再跟蕭長春說一聲；也就算過去了。

　　焦淑紅進屋來，很大方地說：「你們又在嘀咕我的事兒吧？我求你們往後不要再嘀咕了。」

　　媽媽說：「唉，我們也不是愛操這個心，馬主任找你爸爸，給你保媒……」

　　焦淑紅說：「剛才咱們娘倆怎麼說的？他要是再來糾纏這個，您就把他罵出去！」

　　媽媽說：「馬主任提的不是馬立本，是柳鎮那個……」

　　焦淑紅又猛地打個楞，立刻把這件事兒跟目前的鬥爭連在了一塊兒，可是沒有馬上說出口。

　　焦振茂說：「算了，不讓別人糾纏，咱們家裡也別糾纏了。淑紅我告訴你，只要你不跟馬立本那個壞小子靠近，咱們再慢慢地另找合適的。」

　　焦淑紅說：「不用找啦，我已經找好啦。」

　　媽媽吃一驚：「什麼，找好了？」

　　焦振茂也一楞：「哪兒的？」

　　媽媽說：「你可不能找個天南海北的！」

　　焦振茂說：「你不跟我們商量商量，也得找黨支部的人說說，你是在組織的人呀！」

　　焦淑紅說：「這還是以後的事情，這會兒不用細說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底兒，我將來找到的這個人，一定要讓你們滿意，也一定讓組織上滿意。眼下，正是鬥爭複雜的時候，誰要是總糾纏這個，他就不是個革命者！」

　　媽媽說：「我心裡還是沒底兒。」

　　焦振茂說：「丫頭已經把話說到這兒了，放放就放放吧。還是那句話，什麼時候要辦了，得跟黨支部說說。」

　　焦淑紅說：「那一定。爸爸，剛才你們說到馬之悅，我得給您露點底兒了。往後，您千萬不能再迷信他，村裡的這場鬥爭，您還沒有看出他的狐狸尾巴嗎？他還沒有把您教育過來呀？」

　　焦振茂說：「在一邊兒用眼看著，這個人是有點不地道。」

　　焦淑紅說：「不是有點不地道，是很不地道。您去年在北京不是看過『畫皮』那齣戲嗎？馬之悅就是帶著畫皮的鬼！」

　　老兩口子聽閨女這麼說，全都有點吃驚。

　　焦淑紅說：「詳細的情況我還不瞭解。您就跟我們一塊兒參加鬥爭，慢慢地認識他吧。」

　　焦振茂穿鞋下炕：「我得馬上回了他！」

　　焦淑紅拉住爸爸說：「別忙，他到底是怎麼對您說的呀？」

　　焦振茂把馬之悅跟他商量的那件事兒說了一遍。

　　焦淑紅說：「唉，這裡邊就是有鬼呀！」

　　焦振茂正解不開這個扣兒：「你說，這裡邊有什麼鬼呢？馬老四一說，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焦淑紅說：「明天您得跟蕭支書匯報一下，您不說，我去！還有，這件事兒您別對外人講啊！」

　　焦振茂點了點頭。

第六十七章

　　假日的第二天，正趕上柳鎮大集。這是麥收前的最後一個集日了，家家戶戶都有點事兒要辦，就是沒啥大事兒的人，也想著到集上轉轉，看看熱鬧。要不然，等到活兒一忙，哪還有工夫趕集呀！

　　擱在往日，焦克禮早就招呼上幾個伴兒，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地到街上逛逛了，眼下他可沒有這份閒心。昨個下午他接了馬連福的手續，已經是東山塢農業社第一隊的代理隊長了。

　　上任的第一天就趕集，像什麼話？再說，他還有好多事情要處理、要安排，腦袋裡邊全堆滿了。

　　金黃金黃的棒子渣粥和碧綠碧綠的羊角蔥，全都擺在桌子上了，他沒有顧上吃，就先挨門挨戶下通知，讓趕集的人晚走一會兒，或者留下一個主事的人，參加生產隊的社員碰頭會，他一再跟人家聲明，會議很短，一見面一宣佈就散，各人幹各人的事兒，一點兒耽誤不了。

　　過去隊裡召集會，都是隊長站在高地方一喊一叫，來不來拉倒；新隊長上任第一天，就挨門挨戶地「請」，真顯得有點新鮮。

　　他走了一家又一家，通知到韓道滿家的時候，韓道滿剛從羊欄回來，正摘牆上的扁擔。

　　他問：「道滿，吃啦？」聲調十分和氣。

　　韓道滿說：「沒有，還沒有做哪。你找我，還是我爸爸呀？」

　　「找誰全行。吃過飯你們別全顛了，咱們要開個碰頭會，地點在溝裡，你們爺倆去一個。喂，你到哪兒挑水去呀！」

　　「澆菜。到小河裡挑方便。」

　　「正好，我求你個事兒，小河邊等等我。」

　　韓道滿到了河邊上，剛把兩桶水提上來，焦克禮也趕到了。

　　新隊長把身上那件髒了的小褂子一扒、一團，扔在河岸的草地上，隨後往水邊上一蹲，兩隻手扶著地，把身子朝下一趴，又把腦瓜子朝下一低，就扎到水裡去了。

　　韓道滿被他鬧的挺奇怪，忙問：「嗨，你這是要幹什麼呀？」

　　焦克禮搖著紮在河裡的腦袋，又用一隻手，往後腦勺上撩了幾把水。

　　韓道滿笑著說：「我當你要尋死哪！」

　　焦克禮從河水裡抬起腦瓜子，站起身，抖落著水，走到韓道滿跟前，說：「只有你才想這道子事兒！來來，我手濕，你自己掏吧，在左邊那個褲兜子裡。先生。錯了，哪邊是左呀！這回對啦。」

　　韓道滿當是讓他給掏手巾，伸手在褲兜裡摸著：「沒有哇！」

　　「誰說的，直碰我大腿，你硬說沒有。」

　　「就這刀子呀？」

　　「什麼呢！」

　　「你想讓我當兇手！」

　　「不，當理髮員。沒別的，給咱剃剃吧。」

　　「真怪。」

　　焦克禮盤起兩條大腿往草地上一坐，就把濕漉漉的腦袋伸過來，說：「別磨蹭，越快越好，咱們來個速成的！」

　　韓道滿掰開那把老式的剃頭刀子，弓起腿，在褲子上蹭了蹭刀刃子，又半蹲在焦克禮跟前，一手舉著刀子，一手扳著腦袋，這麼看，那麼瞧，皺皺眉頭說：「我的爺，這頭髮根子這麼硬，豬鬃似的……」

　　焦克禮歪過腦袋，橫著眼說：「哎，同志，別繞著罵人行不行呀！」

　　韓道滿說：「不是罵人，這頭髮又長又厚，好像氈子，我可從哪兒下刀子呀！」

　　「這麼大個腦袋，連下刀子地方都沒了？你割山柴割慣了吧？」

　　「我怕你疼的受不了。」

　　「不要緊。咱們一個忍著，一個狠著，就算剃了。」

　　於是，剃頭的人咬著牙，挨剃的咧著嘴，剃開了；只見那刀刃子在又黑又厚的頭髮叢中一拉，「卡嗤嗤」，頭頂上出現了一道子白皮；白過變青，青過又變紅。

　　韓道滿手軟了，停住手，察言觀色地小心問：「疼不疼呀？」

　　焦克禮晃晃腦袋，又聳了聳肩說：「挺舒坦。你就下傢伙吧。」

　　不一會的工夫，這位新任隊長帶著一個發亮的腦袋和幾道子往外滲著血珠的小口子，回家吃飯了。

　　正往桌子上端飯的玉珍嚇了一跳。「我的天，這是誰給你剃的呀？」

　　焦克禮笑著問：「你先說怎麼回事兒吧？」

　　媳婦說：「像個花皮大西瓜啦！」

　　焦克禮說：「花皮西瓜不是好吃嗎？」

　　坐在炕上喝粥的小妹妹喊著：「嫂子，瓜在哪兒，我吃。」

　　焦克禮把腦袋一伸，說：「這兒，啃吧。嘿，吃西瓜啦，沙瓤的，可口甜，五分錢一塊啦！再不買可沒有啦！」

　　端著鹹菜碗進來的媽媽笑著說：「唉，都娶媳婦大漢子又當隊長了，還像個三歲兩歲的孩子。」

　　放下豬食桶進來的弟弟說：「一點也不像個隊長樣。」

　　焦克禮說：「隊長什麼樣？你別忙，早晚讓你知道我的厲害。」說著，看看全家人都在這兒，就一步邁上炕，「噯，趁著吃飯，咱們先開個家庭會怎麼樣啊？」

　　一家人圍著小炕桌坐下來，「絲絲」地喝著金黃金黃的棒子渣粥。

　　前天的團支部會開完以後，焦克禮覺著自己變了樣，從裡到外全變了；自己一變，就覺著家裡的氣氛也跟著起了變化。這個小伙子性子直爽而又心地坦白，對一些事情，想不通就說想不通，想的通就說想的通，從不含糊，什麼事情只要讓他想通了，他就熱起來，一竿子扎到底兒，不幹好了不罷休。對於當隊長這件事兒，這會兒是想通了，也熱起來了，決心就要幹起來；眼下他想的最多的問題，是怎麼幹好！

　　一碗粥喝進肚子裡以後，焦克禮抹了抹嘴，很鄭重地說：「我當了代理隊長。隊長就得像個隊長樣兒。」衝著弟弟問，「對吧？」接著說：「過去我這個身子是交給公家一半兒，留在家裡一半兒，從今天起，就要全交給公家了。你們都贊成吧？」

　　弟弟妹妹先喊：「贊成！」

　　焦克禮說：「我當隊長得像個隊長樣兒，你們呢，也得像個隊長家裡人那樣。要不然，我在外邊幹好事兒，你們拆我的台，幹壞事兒……」

　　這句話可傷眾了，沒等他說完，四張嘴加在一塊兒反駁他：「誰辦壞事了？你怎麼一開台就造謠哇？」

　　「你不當隊長，我們就辦壞事兒了？」

　　焦克禮連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當了隊長，跟過去當一個普通社員不一樣了，公事私事都得起模範作用，決不能像馬連福那個熊樣子。當那樣的隊長，要了我的命我也不幹！你們呢，也得起模範帶頭作用，處處都得走的正、行的端，讓人家口服心也服，不能讓人家說閒話，更不能讓別人抓住咱們的短處。這樣子，我在外邊說人家就能理直氣壯，腰板兒就能硬。你們說我這話有道理沒有？」

　　媽媽是當過十幾年「村幹部家屬」的人，她懂得兒子這番話的意義，也很贊成，就點頭附和說：「這話一點也不錯，是得這個樣子。」

　　焦克禮一見有人響應，就更神氣了：「好，好。別看媽上年紀了，比年紀輕的人還精明。媽，我先囑咐您幾句。」

　　媽媽笑著說：「你別順著竿兒往上爬了，先囑咐你媳婦吧，最要緊的是她。」

　　玉珍說：「我不用他囑咐，我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焦克禮說：「光知道不行。嘴上說是空的，咱們得求實際。依我看，咱們家的每一個人都找一個學習目標，訂一個計劃。拿你來說吧，你的學習目標是百仲大嬸子，得學她那樣支持百仲大叔……」

　　玉珍說：「我比的了人家呀！」

　　焦克禮說：「怎麼比不了？你比百仲大嬸優越性可多啦！第一你年輕；第二你識字兒。不跟她學，你想跟孫桂英學呀？」

　　玉珍「呸」地朝他唾一口，紅著臉不理他了。

　　焦克禮又衝著弟弟說：「你呢，得學習韓小樂那樣。」

　　弟弟說：「我又不是團員。」

　　焦克禮說：「不是團員，你要向團員看齊嘛！你嫂子人家還不是團員呢，人家啥工作不先進！」

　　弟弟妹妹同時叫起來了：「喲，喲，當著人誇媳婦，沒羞，沒羞！」

　　焦克禮說：「『沒羞』什麼？隊長要堅持原則，賞罰嚴明，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們說對不對？」又衝著妹妹說：「你呢，這會兒好好唸書，將來好學習人家淑紅姐。」妹妹說：「我有人家淑紅姐個兒大呀！」

　　焦克禮「哈哈」地笑了：「又不是賣東西，讓你這兒比個兒來了！學習人家熱愛農村那份心。」

　　妹妹一歪腦袋說：「這還用你說。我長大了，還要當拖拉機手哪！」

　　弟弟說妹妹：「還當拖拉機手哪，天一黑連門都不敢出，拖拉機全是晚上耕地，你去哭鼻子吧。」

　　妹妹說弟弟：「你，你，你才哭鼻子！你想當電工，又問人家電燈使什麼油？丟人去吧！」

　　焦克禮攔住他們說：「看看，還沒有開台行動，先鬧內部不團結了。」又對媽媽：「媽，這回輪到您，沒意見了吧？」

　　媽媽說：「不用你囑咐，我什麼都知道。先頭做的不周到，往後周到點兒；不光是因為你當了隊長，從根上說，咱們家是貧農。」

　　焦克禮讚佩媽媽這句話，拍著大腿說：「嗨，還是媽的覺悟性高！」

　　媽媽是個最和善的媽媽。年輕的時候，她就是個有名兒「安穩」的媳婦；焦田在家的時候，她是賢妻，這會兒是良母；不要說對兒媳婦，就是對兒女，都沒有發過脾氣。她看了兒子一眼說：「你爸爸在村裡當支書那會兒，東山塢的事兒在我心裡裝著多一半兒，上邊有什麼指示，貫徹到村裡有什麼阻擋，誰贊成，誰反對，我全知道個八九，他推不下去的事兒，我能幹的，總是搶著幹，我還替他搞宣傳動員哪！從打他一調出去，我對公家事兒操心不多了。麥子黃了這程子，村子裡這麼一鬧騰，我心裡邊也揪揪著；我看見人家福奶奶、喜老頭直往頭奔，直給幹部幫忙，心裡怪愧得慌。我就想：這天下是咱們窮人闖出來的，如今還沒有安寧，不能夠吃清梁抱清柱，任什麼不管，還不到蹲在屋裡養老過日子的時候。你當隊長，我沒說的。不管代理還是正式的，擱在哪兒，就得站在哪兒。站就得站直點兒，不能歪著，不能偏著，也不能彎彎著。有長春你表兄，有百仲你大叔，他們頭邊領著，我也放心。多闖闖多練練也有好處。就是有一點我得囑咐囑咐你：你得把那股子野馬倔驢的性子收收……」

　　焦克禮說：「您不說，我也覺著這一點了。」

　　媽媽繼續說：「咱們當的是幹部，不是當人家的老爺，也不是為陞官發財，不是為得仨貪倆，要為那個，我就不讓你當了，好好勞動，一家子仨半勞力，誰也比不上。為的是讓你給大夥兒效點力兒。」

　　妹妹說：「這叫為人民服務。」

　　弟弟說：「不是為人民幣服務。」

　　媽媽說：「千萬別像連福你叔那樣，面子軟，手心粘，裡外不分，遠近不看；末後了，跟幾個中農戶打連連，學滑了，學懶了，學饞了，連屁股都坐到人家那邊去了！馬老四提起他來就傷心，所有的窮人都覺著臉上無光。我可不希望有這麼一個兒子！」

　　媽媽這句話，很有勁地碰在焦克禮的心上了，就說：「媽，您不光覺悟性高，政治水平還不低哪！告訴您個底吧：您這個兒子，永遠都不會像他那樣！」

　　接著，媽媽又把兒子、閨女和媳婦挨個囑咐一遍。她說的意思跟焦克禮說的一樣，可是聽話兒的人全都心服口服。

　　焦克禮說：「看樣子，我的威信不行呀！媽，您主持這個會吧，我要走啦！」說著，丟下飯碗跳下炕。

　　玉珍說：「把這碗粥吃了再走哇。」

　　焦克禮說：「讓人家把飯吃完了，在會場等我呀？你替我打掃了吧，」說著，把半碗粥倒在媳婦碗裡了。

　　玉珍瞪他一眼說：「多不講衛生！」

　　焦克禮從吊竿上拉下一件洗得白淨淨的布衫，往肩上一披，就走出家門，先找喜老頭，好一塊兒去開會。

　　趕早集的人都走了，沒有趕集去的人家正在吃飯；街道上連孩子都不見，顯得十分清靜。

　　只有一個人，趕集沒早走，飯也沒早吃，為了新隊長上任的第一個會議，他走了半條街，專找幾個中農戶，簡單地談了幾句重要話；這會兒，他剛跟喜老頭碰了面，從獅子院走出來，在胡同口遇上了焦克禮。

　　焦克禮老遠就高興地喊：「支書！」

　　蕭長春站住了，朝焦克禮微笑著、打量著；那笑容和眼神裡，隱藏著多少深情厚意呀！

　　焦克禮跑到跟前說：「我還當你趕集走了哪！」

　　蕭長春說：「我馬上就走。」

　　「別呀，我們要開會了！」

　　「開隊會還得讓支書替你嗎？」

　　「你就是在旁邊站著，也給我壯膽呀！」

　　「不要怕，開不出亂子來；萬一出了亂子，回來我替你收場。」

　　年輕的支部書記從喜老頭這個老貧農身上，吸取了一個最寶貴的領導方法，那就是，不光要大膽提拔年輕人，還得要大膽使用，同時又要耐心、細緻地幫助他們。

　　焦克禮見蕭長春沒有留下來的意思，也不好再勉強。蕭長春對這個新手，既沒有指點什麼，連囑咐一句什麼都沒有，說了聲「回頭見」，就走了。

　　焦克禮又急忙往獅子院走。正巧碰見喜老頭從大門道裡走出來。

　　喜老頭也經過一番打扮：新洗的褲褂、腿帶，還穿著一雙新布鞋；換了新枴杖，背著上馬子（類似口袋，兩頭裝東西，有的地方稱搭褳）。

　　「嘻，喜爺爺，打扮上了。」

　　「你不是也打扮上了嗎？」

　　「我扶著您，在溝裡碾子那兒開……」

　　「我不參加會了，我有個任務，得去趕集。你就按著咱爺倆昨晚上商量的那樣做就行了。」

　　焦克禮急了：「嗨，您也不參加呀？這可讓我怎麼開呀！」

　　喜老頭嚴肅地說：「怎麼開得好，你就怎麼開呀！」

　　焦克禮懇求著：「您不能走，不能走！」

　　「怎麼啦？」

　　「你們都撒手不管怎麼行呢？」

　　「生產隊交給你了，別人只能在旁邊給你出出點子，幹的時候，還得你。小伙子，動動心思吧，別總靠別人扶著、拉著的走道兒，那可不能長本事呀！」

　　焦克禮這回可真為難了。

　　喜老頭把肩上的上馬子顛了顛，把枴杖從左手倒到右手裡，說了聲「回頭見」，也走了。焦克禮又糊塗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拉住喜老頭吧，不敢。賭氣吧，不行；把會議推遲一下吧，更不好。說不定都有好些人到會場上了，跟人家說：「因為旁邊沒有給我壯膽的人，這個會我不能開，改個時間吧……哎呀，這該多丟臉呀！這是丟窮人的臉，丟黨的臉。決不能在馬之悅、彎彎繞這些人跟前丟這份臉，就是上刀山、跳火海，也得闖闖！就不信闖不過去！」年輕人想到這裡，那種為難的情緒一下子消散了。他離開了獅子院門前，順著那纏著喇叭花的寨子朝前走。

　　寨子那邊，也有兩個小伙子，幾乎跟他並排著走。寨子擋著，誰也看不見誰。

　　「這兩天我到北邊放牛去啦。剛才到河邊上去看看，我的媽，這一堆肥，好像一座小山！」這是韓德大的聲音。

　　「就是這兩天挖的，農業社真是力量大呀！」這是馬長山的聲音。

　　「你說邪門不邪門，偏偏有人說農業社不好。」

　　「不管別人怎麼說，咱們心裡有底兒。要不是農業合作化，到咱倆這個歲數，早給地、富扛活去了！」

　　韓德大一跺腳：「去他媽的吧，讓他們剝削去呀？」

　　馬長山笑了：「嘻嘻，就你韓德大這兩下子，要人力沒有人力，要牲口沒有牲口，死乞白賴地幹幾年，地賣光了，債背上了，你不去扛活，等著餓死呀！」

　　「要說咱們這一輩人真好。有農業社，保了險，還能幹大事兒。你看焦克禮多抖哇，當隊長了。他倒走運氣！」

　　「怎麼叫走運氣呢？人家從小跟他爸爸學，後來又跟韓百仲和蕭支書學；人家比咱們進步，你不認這個賬？」

　　「那倒是真的。唉，我哪兒都比不上他……」

　　「比不上，使勁兒追呀！快走吧，要開會了。」

　　……

　　焦克禮在寨子這邊聽著夥伴們的議論，抿著嘴兒一笑，莊嚴地邁開了大步。

　　這會兒，太陽剛出山，噴出火焰般的光芒。天上沒有一片雲，地下沒有一絲兒風，好晴朗的日子呀！

　　焦克禮在這樣的日子去上任，去挑革命的重擔。他想起了他的爸爸。爸爸當年給地主馬小辮扛長活。有一天在井台上挑水，過來一小隊八路軍，想找個人帶路。爸爸扔下水桶就領著隊伍走了。一去三天，回來，一進獅子院，馬小辮就把他罵了一頓，還說，以後不許再幹這種事兒。地主罵人，窮人是不敢還嘴的，這回爸爸還嘴了，對口罵，還對地主說：往後不讓給八路軍辦事兒，這個活不扛了。馬小辮說，長工辭東家，以前的活兒全白幹。爸爸說：白幹就自幹，我要搞革命！

　　那會兒，爸爸也跟現在的焦克禮這樣的年紀，那會兒這樣年紀的人，拚了性命，拿起了槍桿子打天下，現在這樣年紀的人，要用自己的生命參加社會主義革命，建設美好的江山！

　　焦克禮越想勁頭越足。他走到坎子邊上，就被一種陣勢震驚了：碾子旁邊的大槐樹下，黑壓壓擠了好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獅子院的人聲勢最大，福奶奶一家全來了，連小孫女都來了；很多壓根沒有參加過什麼會議的老人，也都來了。韓道滿把他的爸爸韓百安拉來了。馬老四也來了。連二隊的五嬸也來了。焦淑紅和馬翠清也站在人群裡。

　　所有的人都是莊嚴的，沒有一個年輕的夥伴跟他這個新上任的隊長開玩笑，他們都用熱烈的眼光迎著焦克禮。不知怎麼，焦克禮倒有點害羞了。來到人群跟前，不知道是走到人圈裡去好，還是在外邊好，也不知道是站著好，還是蹲著好，更不知道先說什麼合適了。

　　馬老四是第一個來到會場上的人。平時有些會議讓他來，他都盡可能推脫，因為他捨不得把牲口扔下。可是今天，沒有人通知他，他倒主動地找焦振茂替自己看牲口，老早就跑來了。他知道這個隊的工作不好搞，他得給這個新隊長助威，得給新隊長幫點忙，他希望這個新隊長一上任，處處都跟他的兒子馬連福不一樣。他眼望著焦克禮走過來了，而且立刻就發現了他的緊張，忙說：「隊長，人還不齊，你點點名，我看還不齊。」焦克禮這回可有話兒說了。「噢，缺誰？」

　　馬翠清說：「缺彎彎繞。」

　　焦克禮說：「我找去。」

　　馬老四攔住他說：「派個人去吧。」

　　焦克禮說：「那不顯得官僚啦！」

　　焦淑紅說：「你掌握會場嘛！派個人找他快來。」

　　韓道滿從人群裡出來說：「我去找。」說罷，就朝坎上跑去了。

　　馬翠清對他這個行動該是多滿意呀！

　　等到彎彎繞聾拉著腦袋來到會場之後，焦淑紅就大聲地宣佈開會了。她說：「馬連福到工地去了，社領導決定由焦克禮代理隊長！大伙有什麼意見沒有哇！」

　　馬翠清帶頭鼓掌歡迎。

　　掌聲「嘩啦嘩啦」地響起來了。頂屬獅子院的人和韓道滿、韓德大這一群年輕人的巴掌拍的響，拍的最長久。

　　焦克禮忽然又緊張起來了，幹張嘴說不出來話，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粗野、直率的小伙子，這副神態該是多麼反常，連他自己都覺察出來了，急得腦門上冒出了汗珠子。

　　他像求天幫忙似的抬起頭來。忽然，他發現北坎子的樹叢裡有一張熟悉的臉孔，那是韓百仲，是自己爸爸的老戰友，是自己的老領導；他又向圍著他的人群掃一眼，那是老貧農馬老四、五嬸、福奶奶；那是年輕的夥伴焦淑紅、馬翠清、韓道滿……他那種緊張的情緒沒有了。

　　他挺了挺腰板，鼓了鼓勁兒，就用很高的嗓門說道：「同志們，咱們開個小會，短短的，不耽誤大家趕集。」

　　馬翠清說：「你就撤開巴掌說吧，沒關係。」

　　焦克禮繼續說：「馬連福上工地了，沒到年終，不能馬上改選隊於部，領導上讓我來代理一隊隊長。說真的，我沒啥本事。可這是個重要的革命工作，我接受了，我願意幹！」

　　人們又拍起巴掌。

　　焦克禮等人們靜下來之後，接著說：「我沒本事不要緊，有大夥兒哪，大家捧柴火焰高，咱們大家齊心，就一定能夠把一隊的工作搞得棒棒的！」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焦克禮越說越覺著痛快，越發來勁兒了。他把麥收的準備、要求等等講了一遍，又給社員們佈置具體任務了：「我現在再宣佈三件事兒，希望社員同志們都做到。第一件事兒，把你們手使的傢俱都清點清點，鐮刀啦，繩子啦；缺什麼，今天趁著趕集，買一買。誰要是不去趕集呢，就讓別人捎著買一下。千萬別等著臨上轎再扎耳朵眼兒……」

　　人們被他逗的「嘩」地一聲大笑起來。

　　馬翠清說：「誰不去趕集，跟我說，我去，我給你們捎。」

　　焦克禮說：「第二件事情，請社員們把各家的雞鴨全都圈起來。行不行呀？」

　　獅子院的人全一聲喊：「行！」

　　旁的人也跟著喊：「行，行啊！」

　　福奶奶說：「我保證獅子院的雞全關好，有一隻出去糟害麥子找我說！」

　　豆片坊的韓百旺說：「對，我們那個大院的雞也照著隊長的話全圈起來，跑出雞來找我。」

　　韓道滿見馬翠清給他使眼色，也說：「我們家的雞也關好……」

　　焦克禮說：「好，好，大夥兒都贊成，就算決定了。這個辦法只是暫時的，等麥子割完了，再撒。我們是講民主的，再問一聲，還有不同意的沒有哇？不論啥意見，咱們可要當面說，說錯了也沒關係，大夥兒幫助你認識清楚了就行啦！」

　　助威的人幫著新隊長號召：

　　「這還有啥意見，大夥兒的事情嘛！」

　　「就是，雞不糟害，多收一個粒兒，也是咱們的。」

　　彎彎繞想說什麼，直了直脖子，沒有說出口，把溜到嘴邊上的話，使勁兒嚥回去，噎的他「唉」了一聲。

　　剛剛從坎子上跑到這兒來的焦二菊在他身後邊看到了，就說：「我說隊長，這邊有人有意見。」

　　焦克禮探著身子問：「誰呀？有意見就說嘛！」

　　焦二菊拍著彎彎繞的肩膀說：「就是這一位。喂，隊長讓你說哪！」

　　彎彎繞白她一眼說：「你知道我有意見？你鑽我心裡邊去了？」

　　焦二菊說：「我看你不出好氣嘛！」

　　彎彎繞說：「我是惦著趕集！」

　　焦克禮嚴肅起來了：「同利大叔，不管你有沒有意見，也應當注意聽著點兒。因為咱隊裡數你家養的雞多，你得想法兒把它們看住，你聽到嗎？」

　　彎彎繞拉著長聲說：「聽──到──啦。」

　　焦克禮明知道這個富裕中農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火苗子一躥老高，忍了忍，怎麼也忍不住，心想：不管怎麼著，得給這傢伙一點厲害瞧瞧，就朝前湊了湊說：「同利大叔，我把話說在頭裡。我焦克禮本領沒有多大，就是敢堅持原則；往後的事兒，不管誰違犯了集體利益，就是我親媽，也不能讓我睜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現在是全隊大會，你當著眾人說的，我的話你全聽見了；馬上要是不按你聽見的辦，雞跑去糟害了麥子，沒別的，我可得按規定罰你；到那會兒，可別說我事前沒給你送信兒！」

　　福奶奶插了一句：「好。這第一句話，就跟馬連福不一樣！你們可別錯認了人呀！不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們社員交給他的權利，讓他這麼做，他不這麼做，我們就得批評他了！這一點，我看所有的人都應當看明白！」

　　焦二菊幫了一句：「對啦！全都要興新的啦，舊毛病得改改啦，舊習慣得變變啦，咱們大夥兒都帶眼看著點兒，誰家的雞放出去，光想多下幾個蛋，不管集體可不行！」

　　彎彎繞明知道這些話全是衝著自己來的，他是聽在耳朵裡，氣在心口上，敢怒不敢言，聾拉著腦瓜子不住地倒憋氣。焦克禮接著宣佈第三件事兒。他說：「社員同志們，趁今天、明天這兩天假日，把該要吃的糧食，推碾子軋軋。別等著到了收麥子大忙的時候，再請假。今年跟往年不同，咱們的麥子要快收、快打、快入倉、快分配、快交公糧。那時候，誰請假我不批准，可別說我犯官僚架子，我官不大，僚也小。」

　　大伙「轟」地一聲又笑了。

　　馬老四這會兒插言道：「大伙別笑，隊長說的全在理，三秋不如一麥忙，一個人頂三個人使；到時候，真不能隨便請假。這才叫隊長，想的多周到！事前全對咱們說得清清白白，要是不往耳朵裡去，那就怪不上別人了。這兩天誰家要是推碾子使牲口，只要隊長開個二指寬的小條子，你們就到我那兒拉去吧，多會兒拉，多會餵的飽飽的。」

　　「好，好！老飼養員也來支持咱們新隊長啦！」

　　「那倒是。隊長是咱們的，咱們不支持誰支持。我先說一聲：今下午我使半天，把麥收時候吃的東西全推完！」

　　「對，我明天上午使半天；等忙了，一定不為使碾子的事兒找隊長請假！」

　　焦克禮見這麼多人都熱烈地響應自己的號召，心裡非常高興，特別是那些貼心的話兒，讓他聽著更是舒服。

　　馬老四又小聲說：「克禮，我昨下午跟你說的那句話兒，你也就手當著眾人說說吧。」

　　焦克禮點點頭，說：「對，還有件事兒，咱們當眾宣佈一聲：往後，誰家借去牲口，不許打，不許亂轟。到時候就要卸，不能光為多軋一點兒，連牲口死活都不管。過去咱們隊就常常發生這種事兒，我今天不指他的名兒了，希望他們往後自覺一點兒！」

　　馬老四說：「大家聽見了，這是隊長宣佈的，我可得按隊長的話執行了。」

　　……

　　這個社員會開得熱烈、緊湊，又非常解決問題，很多人心裡邊都高興。

　　散了會，焦克禮又跟幾個新上任的生產組長交談了幾句，讓大家留神檢查一遍，看這三宗事兒誰家做的怎麼樣，沒做好的要督促督促；一切料理完了，這才往家走。

　　媳婦玉珍在老遠的坎子上等著男人，她那多情的眼光，焦克禮老遠就瞧見了。

　　焦克禮迎上來，笑著問：「你也參加會來了？」

　　玉珍抿著嘴一笑：「敢不來嗎？」

　　「不是不敢。咱貧下中農都給我助威來了，你當然也得來了。你聽聽怎麼樣，有漏洞嗎？」

　　「沒有。」

　　「我還行吧？」

　　「臭架勢！」

　　「嗨，別打擊積極性呀！」

　　「沒事兒了，跟我去趕集吧。」

　　「不行。會上佈置過了，我還得挨戶檢查檢查；剛上任就趕集，那不成甩手幹部啦！」

　　「得了，別總是教訓人！我走啦，我得買件新衣裳料子。」

　　焦克禮兩隻眼珠一轉，攔住媳婦說：「哎，你給我捎個筆記本來吧，好作作工作日記，省得忘了事兒。」

　　玉珍說了聲：「行。」又要走。

　　焦克禮又攔住她：「再給我捎支鋼筆來。」

　　「喲，買這個，買那個，錢全給你花了，我的衣裳還做不做呢？」

　　「光有本子沒有筆，我拿手指頭記呀？得，同志，支持支持吧，小利益服從大利益嘛！」

　　玉珍又好氣又好笑，真想上去給他一巴掌，一來怕別人看見，二來也捨不得呀！

第六十八章

　　麥收前最後一個集日，開市又早，來的人又多。匆匆地奔這兒來了，麻利地把事兒辦了，又急急地從來的那條原道兒趕回去了，最戀集的人，也不像冬閒時節那樣，不慌不忙地到處逛蕩。

　　東山塢的好多人都趕集來了。別人趕集是往熱鬧地方擠，馬之悅卻往背靜地方溜。他從街北口進鎮，仄著身子在人流裡擠了一節兒，又繞著小胡同，來到街南口。

　　這兒是一條橫貫東西的石子公路，路北是集鎮，路南是平原。公路是寬寬的，靠南邊有一溜棚子和土屋，一家修自行車的，一家釘牲口掌的，一家賣煙酒的，末了那家是個小茶棚子。小茶棚很簡陋，四根歪歪斜斜的榆木柱子，撐著一個高粱秸和泥巴結構起來的頂子。棚裡有一個高高的灶台，幾把「咕嘟咕嘟」冒熱氣的笨鐵壺，還有幾條長凳子和幾張方桌。天還早，不到人們想喝茶和「打尖」的時候，只見大車小輛、成伙或單行的人，急急忙忙、吵吵嚷嚷地從棚子前邊走過去；不僅沒有人進棚子來，也沒有人朝這邊看一眼。

　　賣茶水的老太太倒不顯得著急和冷落。她坐在灶邊，臉朝著公路，靜靜地等候著她那「紅火」的時刻。待著煩了，她就歪著身子，大聲地跟左鄰那個賣煙酒和豬頭肉的老頭兒搭上幾句，或者很有點嫉妒地朝修自行車的棚子瞥一眼。那邊的生意最興隆，許多趕集的人，修車或不修車，都來到這兒存上車子，再進街裡辦事兒，那兩個手藝人真有點應接不暇。

　　馬之悅是這個小茶館的頭一份主顧，給賣茶的老太太帶來喜氣，也就顯得特別熱情。

　　她站起來，習慣地把抹布一掄，搭在肩頭上，招呼說：「同志，喝茶。喝紅茶，還是喝綠茶？」

　　馬之悅在最裡邊那張桌子旁邊坐下來，把上馬子搭在長凳子的一頭，又左右瞧瞧，說：「綠茶。有龍井嗎？」

　　老太太熟練地把一壺茶泡上了，倒了一碗，就又回到她的座位上，又跟隔壁那個老頭子聊起他們沒聊完的話兒。茶水在馬之悅的面前飄起了香味兒。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兩隻眼睛盯著大道，總不見他約好的那些人到來，心裡也很有點著急。

　　今天他到這兒趕集，有三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頭一件，瘸老五來了信兒，說今天趕到柳鎮，有些話在這兒說要比在家裡方便；第二件，馬志新信裡邊傳來的那個重要消息，也得在這兒跟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人透透風；第三件，一切事情辦完之後，他得稱上二斤細點心，再買上幾盒好煙，探望探望病人李世丹。這三件事兒都是有關的，像是連環套，一環套一環：瘸老五在北京住了這些日子，一定見到了馬志新，一定看到了許多實在的東西，他看到的，可以訂證馬志新信裡邊說的話真假虛實；得到了證實，就能大一點膽子往幾個富裕中農耳朵裡多吹一點兒；把中農煽動起來之後，再見李世丹，要說的事兒，跟他好說了，要討的底兒，也好討了；摸準李世丹的心思，拉住這個硬拐棍兒，事情也就更好辦了。在所有可以希望的門路裡邊，馬之悅對李世丹要回鄉工作的事兒，抱著極大的希望。

　　李世丹是馬之悅的老上級，兩個人有交情，相互間也摸脾氣，在馬之悅看來，李世丹也是一個不得志的人。論文化，不要說鄉裡的領導幹部，就是縣上的，也不見得有幾個比李世丹唸書念得多，他的能說善講，心眼靈活，更不是別人可以比的，廟會上在劇場裡給觀眾講話，一講三個鐘點兒，連講稿都不用，講得頭頭是道。本來區、縣幹部一支援廠礦，他可以提拔當縣裡的部長了，反而連區長都沒有保住，一降到底，老是蹲在那兒不動窩了。他怎麼會不病呢，那是心病呀！這個人敢鬧翻案，對目前的局勢，也一定會有自己的看法，假定，大鳴大放的事兒能得到這樣一個領導支持，再有馬志新一旁助勁，那可就太保險了……

　　儘管馬之悅越想越得意，心裡邊卻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苦辣辛酸的味兒。他清楚，自己這一回是冒天下最大的危險，可是又不能不冒。近來，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一個一個地失利，幾乎還沒有一件跟著他的心意走；那麼，這一場最後的決鬥，是時來運轉呢，還是徹底砸鍋呢？反過來想，自己要是不冒著危險幹，不硬著頭皮闖一傢伙，這個鍋不就砸得更快、更徹底嗎？投機糧食的事兒，早就露了餡兒，土地分紅的事兒，也顯了眉眼，那伙子中農一吃到農業社的甜頭，再經蕭長春用軟手腕一拉，能保險他們不反過來咬自己一口嗎？還有縣裡的范占山，這陣子越幹越沒顧忌了，久在江邊站，哪有不濕鞋的？那邊一旦露了馬腳，一條線拴著兩隻螞炸，跑不了他，也蹦不了我，轉過來，轉過去，還是自己砸鍋！與其坐著等死，不如拚死，也許能拚出一條活路，這二十多年裡邊，自己不是拚殺過好兒道大關大卡嗎？

　　一輛從北京開來的公共汽車停下了。背包的、提兜的、抱孩子、攙老人的旅客一個個喜眉笑眼地從車子裡跳出來。賣茶的老太太和賣煙酒的老頭子，還在聊著閒話兒。老太太說：「聽北邊我那侄女講，他們的麥子長得可好啦，比咱們這邊的平川地還有成色。」

　　老頭子說：「麥子長得好，咱們就有白麵吃啦，我們的生意也就好啦！」

　　「聽說這條河南邊往北挖，北邊往南挖，說話就要挖通了。這年頭真是說什麼有什麼，說讓河搬搬家，一下子就搬了。」

　　「敢想敢幹嘛！不論什麼事兒只要敢下傢伙，就能辦成！」

　　「我真不想弄這個小茶館了！不如參加農業，好分麥子。」

　　「一見要分麥子，你紅眼了，分完了又想弄茶館，對不對？」

　　「嘻！嗒。」

　　馬之悅假喝著茶，仄著耳朵聽著這兩個小商人的議論，兩隻眼睛不住地朝大道上溜，心裡不住地盤算著。他猜不著瘸老五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消息，瘸老五親自到了北京，親眼看見了那邊的動向；他看到的要是能夠跟馬志新信上說的一個樣兒，那可就太好了，馬之悅就能夠像兩個小商人說的那樣「敢想敢幹」地「下傢伙」了……

　　兩隻小麻雀落在馬之悅面前的這張桌子角上了。好大的膽子，連人都不怕了。他一伸手，小麻雀呼啦一下子，又飛起來，圍著他的光腦袋轉悠。這邊撲，那邊轉，怎麼也撲不著，氣的他端起一杯熱茶水就要潑。

　　賣煙酒的那個老頭在那邊一聲口哨，兩隻小麻雀呼下子，飛走了。

　　馬之悅一扭頭，只見它們落在那個老頭的手心上，一手一隻。他喊起來：「快抓住，快抓住，別讓它跑了。」

　　老頭子嘻嘻一笑：「跑不了。」說著，摸摸它們的翎毛。馬之悅奇怪了：「咦，它們怎麼不跑哇！」

　　老頭子把兩隻小麻雀放在一個手心上，又從衣兜裡掏出兩根火柴，在麻雀的眼前一晃，又高高地朝上一扔。只見那兩隻小麻雀騰空而起，沒等火柴棍兒落到地上，正好，一隻叼住一根，又飛回老頭兒的手心裡。

　　馬之悅看迷了：「嘿，真有意思。」

　　老頭子說：「乖乖的聽話。」

　　「怎麼能這麼聽話呢？」

　　「餵的。」

　　「牠們不敢跑？」

　　「不敢跑，也不想跑了，我這兒有好吃的給牠。」

　　馬之悅呆呆地望著那兩隻小麻雀在老頭子的手心上飛起來，又落下去，心裡邊又有意無意地想開了。他覺著，小麻雀完全可以得到自由，牠們身邊不遠的地方就有樹林子，就有小河，就有莊稼地，就有廣闊的天空，只要牠們一抖翅膀，不聽老頭子的口哨聲，那就可以想怎麼飛就怎麼飛，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為所欲為，可是牠們不敢跑。怕什麼呢？怕被老頭子把牠們捉回來挨整嗎？他怎麼會把你們捉回來呢？他又沒有翅膀，怎麼會捉著你們呢！你們怕沒吃的嗎？滿地的麥子，吃吧，天底下是空的，飛吧！可是你們為什麼不飛走呢？傻瓜，傻瓜呀！馬之悅想到這裡，心裡又忽地一動，立刻換了個位子，臉朝外地坐下來，一邊倒茶，一邊朝那個老頭子說：「夥計，有好酒菜沒有？嘿，來上一點兒！」

　　老頭子放了麻雀，端過一盤子豬頭肉和一壺燒酒。馬之悅輕輕鬆鬆地吃著喝著，臉上放起光來。

　　有一個人站到他的跟前了：「呵，自斟自飲，以酒澆愁哇！」

　　馬之悅抬頭一看，是六指馬齋，就笑笑說：「不是澆愁，是澆勁兒哪！坐吧！」又轉過臉對那老頭子招手：「夥計，再來個盅子。」

　　馬齋左右瞧瞧，問：「彎彎繞他們還沒來？」

　　馬之悅說：「誰知道又繞什麼哪！晚來一會兒也好。喝吧，一邊喝一邊等著他們。」

　　馬齋說：「老五也來了。」

　　馬之悅一聽，立刻喜上眉梢，忙說：「在哪兒？快讓他來呀，這兒是樹林子，不是老頭子的手掌心了。怕什麼呀！」

　　馬齋當然不會聽懂他這句話的意思，就嘻嘻一笑，又朝修車子那個小棚子點了點頭，指了指凳子。

　　瘸老五從小棚子裡鑽了出來，捏滅了煙卷兒，搓著被煙卷兒熏黃了的手指頭，一瘸一拐，東張西望地走過來了。他離家快十天了，走的時候，村裡的事兒正鬧的熱，也正在危險時刻，他不知道發展成什麼樣了，也就不敢貿然地闖回到村裡。這個幹了多半輩子小買賣的人，是馬之悅的「財政助理」，只要沾上買賣邊兒的事兒，馬之悅都要找他拿主意。早先他在這個鎮上跟別人合股子開個小雜貨鋪，雜貨鋪是名兒，實際上是個「寶局」。後來賠了本兒，輸乾了錢，就擺小攤子了。他反對搞什麼合營小組，總想再搞起那投機倒把的自由營生，一直不能遂心如願，反而覺著這路越走越窄了。他又搬回東山塢，抓個靠山，抱住了馬之悅這條粗腿。從打馬之悅不得意起，他也跟著不得意了。買賣很不好做，不要說聚個賭、耍個錢不行，就買東西摻點假、給少點份量，村裡的幹部們都不依。他盼著馬之悅快一點兒時來運轉，好借這棵大樹乘風涼。因為對馬之悅「忠心耿耿」，加上好喝一口，不知不覺地跟馬齋就成了莫逆之交，為了他們各白的目的，也就一塊兒搞起反對社會主義的勾當。

　　這會兒，瘸老五進了茶棚，點頭哈腰地說：「馬主任，幾天不見，您可顯得有點瘦了。」

　　馬之悅笑笑說：「很快就要胖起來。坐呀！」

　　瘸老五一邊落坐一邊問：「沒鬧病吧？」

　　馬之悅說：「身上沒病，全在心裡邊。」

　　瘸老五連忙點頭：「這就好，這就好。只要您的身子棒棒的，也就是我們大夥兒的福氣了。」

　　馬之悅一面給他倒酒，一面察言觀色，生怕這個瘸子給他帶來不幸的消息。

　　瘸老五心裡邊也是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怎麼匯報才能讓自己不挨罵，才能讓馬之悅高興。

　　馬之悅問：「老五，真把人急死了。你怎麼去這麼多日子才趕回來呀？」

　　瘸老五說：「在縣城裡沒有找到老范，我……」

　　馬之悅忙問：「老范怎麼樣了？」

　　瘸老五說：「挺好的。王掌櫃說，老范這陣子忙的厲害，要上京，又要下鄉。還說，過幾天要轉到咱這邊來，他沒找您嗎？」

　　馬之悅搖搖頭，又說：「我讓立本給他寫了封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音。」

　　坐在一邊的馬齋插言說：「老五，你快把王掌櫃囑咐的話，對馬主任說說吧。」

　　馬之悅很留神這句話：「囑咐什麼了？」

　　瘸老五說：「他怕您因為出了點小差錯，鬆了勁兒。我說不會的，馬主任是宰相肚子撐開船的人，眼光可遠啦！縣城工商界也開始大鳴大放了，他們整天都在開會。等幾天不見老范回來，我又不好在那兒多待，就上北京走了一趟……」

　　「在北京都看到志新了？」

　　「嗨，熱鬧著哪！志新也是整天開會，我找他幾趟，就在會客室裡見著一回，說一會兒就分手了……」

　　「他怎麼樣呀？」

　　「黑夜白天開會，大概是累得夠嗆，臉上蠟黃蠟黃的，頭髮長長的……」

　　「說什麼了？」

　　「出來進去不斷人，也沒有多說。他說，他對這回鬥爭很有信心，一定要幹到最後勝利。我問他多會兒回來，他說快了。還約我晚上找他，好好談談，結果又找幾趟，都趕上他們開大會，不能會客……」

　　「把你見到的情形說說我們聽聽，眼見為真，你是親眼見的，比刮來的風要可靠的多了。」

　　病老五左右瞧瞧，不好開口。

　　馬之悅說：「不用這麼偷偷摸摸的，這個地方保險，誰也不會想到這兒還能藏龍臥虎。哈哈！」

　　瘸老五說：「鬧騰的可厲害了，滿天下都是大字報。大字報，知道吧？就是把對共產黨的意見，全都用墨筆寫在紙上，哪兒人多顯眼貼在哪兒……」

　　馬之悅插言問：「你沒抄點來嗎？」

　　瘸老五說：「人家不知道我是啥人，怎麼能放我進去；再說，進去了，那麼多大字報，我也抄不過來呀！嘿，還有哪，到處都在開會，從早到晚都開，會上說的也跟大字報是一回事兒……」

　　馬之悅又著急地問：「你聽了？」

　　瘸老五說：「人家開會怎麼會讓我進去呢！」

　　馬之悅也笑了：「我有點高興糊塗了。還有呢？」

　　瘸老五搜著枯腸，想多找點驚人的消息，一方面可以給馬之悅鼓勁兒，另外，也好跟自己這個老保護人顯示自己是怎麼樣出色、超額地完成了任務。可憐的很，他在北京住的這幾天，好像個老鼠似的，到處躲躲閃閃，只有在馬路邊上或是公共汽車上聽到個隻言片語，或者在機關、學校的大門外邊朝裡看看。他能知道多少東西呢？為了討好，他只能胡編亂湊，盡量說得生動，盡量就著馬之悅的要求來個順竿兒往上爬。馬之悅想起馬志新信上提到的那個大學教授，就問：「後來你沒有再見到志新，也沒找找旁的熟人嗎？志新的那位教授，你不是認識嗎？」

　　瘸老五說：「人家是進攻的主帥，忙著哪，一天到晚不回來，總是開會。我倒是從他家裡那個保姆嘴裡邊聽到一星一點的，也都靠得住。聽那口氣，這位教授關在屋裡給共產黨寫意見，寫了三個多月，一百多條，人家還要搞競選，想當個總統。」

　　馬之悅問：「真有人提出輪流執政嗎？」

　　瘸老五連忙說：「提了，提了。輪流執政，就是各黨各派，你當幾年總統，我當幾年總統，還要像美國那樣，來個競選，誰有錢有勢，就能選上……」

　　馬齋忍不住問一句：「共產黨會答應嗎？」

　　瘸老五笑笑說：「那可就不由他了。」

　　馬之悅又問：「你這話有根據嗎？這可太重要了。」

　　「根據，根據嘛……」瘸老五編不出來了。

　　馬齋捅他一下子說：「喂，你不是帶來幾張報紙嗎，快給馬主任看看吧！那不是根據嗎！」

　　瘸老五這回可有了救，趕忙撩著衣裳襟兒，掏了半天，掏出兩張疊揉得像一塊發面烙餅似的報紙。這兩張報紙是縣城那個王掌櫃給他的，讓他帶給馬之悅，就像寶貝似的，一直揣在懷裡，所以揉得很爛。他小心地把報紙抖落開，遞給馬之悅。

　　馬之悅把報紙展在桌子上，忽地，一溜畫了紅道的鉛字，閃光燈似地照進了他的心窩裡，那字兒是：「……搞的好，可以；不好，群眾可以打倒你們，殺共產黨人，推翻你們，這不能說不愛國，因為共產黨人不為人民服務。共產黨亡了，中國不會亡……」

　　六指馬齋忙在一旁加註解：「老五聽人家說，這位先生，過去就幹大事兒，威風的不得了；這會兒在什麼大學校裡當老師，你看，「人民日報」是共產黨管的，罵他們的話都不敢不登出來，這還不是根據嗎？馬主任您說呢？我這眼光比您當然是差的遠著哩！」

　　馬之悅仔細地看著，不哼不哈，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穩穩地落了下來。人證、物證都已俱在，還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呢？馬小辮那句話又在他耳邊響起：「要變天了，大好時機到了，可不能錯過去，我要報仇啦！……」

　　怪不得上邊允許別人大鳴大放，怪不得連鄉長都要翻案，噢，是這麼一回事兒呀！馬之悅看到了大好時機就在眼前，這一回到了他採取決策的時候了，要給自己找出脫身的缺口，也得給自己找到站住腳的地盤，不能坐等其成，也不能再猶猶豫豫……

　　瘸老五和六指馬齋兩個人，手裡端著酒盅子，眼睛望著馬之悅，等他說下文，等他決定。

　　他們都知道，這一次茶棚裡會合，對他們這一夥人的命運，是有決定意義的，必須得撥拉、撥拉最後的算盤子兒了！

　　馬之悅把那幾張報紙小心地疊起來，放進上馬子裡邊，又端起酒盅，一仰脖子喝下去，抹了抹嘴唇，又把酒盅子往桌子上一墩說：「幹，這回堅決幹！」

　　兩個人同時說：「對，這才是大丈夫！」又同時把苦辣的酒倒進嘴裡。

　　馬之悅挾了一口肉說：「可也別忘了穩。要穩，越穩當越好。」

　　痛老五說：「穩不是坐在炕頭不動。」

　　六指馬齋說：「房頂上不會掉肉包子。」

　　馬之悅說：「只要時機一到，咱們馬上揭蓋子。現在，咱們得生著法兒創造條件！」

　　兩個人把腦袋伸過來了，眨巴著眼睛，用心聽著。馬之悅扳著手指頭說：「殺人先砍腦袋，咱們東山塢的腦袋是姓蕭的。」

　　瘸老五使勁兒點點頭。

　　馬齋說：「對，對！不把他收拾了，什麼事兒都不用想順順當當的，這是一塊攔在咱們路上的大石頭！」

　　馬之悅還是按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現在咱們一邊等著馬志新，也得一邊幹著了；我想四條管子一齊下！」

　　瘸老五問：「哪四條管子？」

　　馬齋說：「你別急，聽馬主任往下說，一聽，你就樂了。」

　　馬之悅說：「第一條跟第二條是一檔子事兒，先把焦淑紅這個騷丫頭鏟走，再整蕭長春！」

　　馬齋插一槓子：「聽說焦振茂又翻悔了，不想去相親，有這話兒嗎？」

　　馬之悅說：「事情辦成辦不成，那再兩說著，起碼可以讓這個騷丫頭心神不安，讓蕭長春對她不滿；蕭長春一吃酷，心裡一空，就得找點什麼填填。那個破鞋孫桂英，心裡的火早燒起來了，保險盯住蕭長春不放，只要他們一沾邊兒，瞧著吧，我讓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兩個人同時叫了起來：「妙，妙！」又同時端起酒盅子。

　　馬之悅說：「第三條管子是把李世丹抓到咱們手裡。」

　　瘸老五懷疑地問：「李世丹是共產黨的鄉長，他能跟咱門一塊兒幹嗎？」

　　馬之悅說：「我還是共產黨的主任哪！」

　　馬齋說：「噯，這話全有了。我也看出來了，李世丹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他就是因為反對搞農業社才挨的整呀！」

　　馬之悅接著說：「第四條管子，這是極重要的：抓群眾把事鬧起來，光有上邊，沒有群眾不行！」

　　馬齋說：「蕭長春他們也使勁兒抓哪！」

　　馬之悅說：「咱們是黃鼠狼，不走大門口，專鑽水溝眼兒，各有各的路；他們抓窮鬼，咱們抓富戶。一改了制度，說話最吃香的，就不是什麼勞動人民了，翻了個兒──有錢能買鬼推磨。富戶就成了台柱子。」說到這兒，他忽然想起，這一條管子馬上就得抓，又說：「你們倆吃足了，轉轉去吧，我一會兒還要找彎彎繞他們，這回得撒巴掌給他灌灌米湯。」

　　馬齋說：「我跟老五在這兒幫幫您。」

　　馬之悅搖搖手說：「不行，不行！釣這種魚，不能用大塊肉，只能用小蟲子。咱們的底兒不能完完全全地露給他，那會壞事的……」

　　瘸老五又擔心地問：「不透底兒，他能跟著大幹嗎？」

　　馬之悅滿有把握地說：「能！有麥子，用分麥子、農業社這兩宗事兒當引子，保險他們乖乖地上鉤！瞧好吧。喝呀！」

　　……

第六十九章

　　一個人的身上，什麼東西是最有力量的呢？

　　不是高大的身軀、粗壯的四肢、健康的體魄，也不是年輕最相當的青春火氣。……

　　是被革命鬥爭鼓動起來的精神。

　　每個人身上的精神，是無形的，又是有形的；是摸不著的，又是摸得著的；是有限的，又是無限的；是微小的，又是偉大的。說來好像奧妙，其實一點兒也不奧妙。一個人身體裡蘊藏著的精神力量，一旦被崇高的理想、戰鬥的信心、獻身的志願鼓動起來的時候，可以使矮的變高，細的變粗，弱的變強；可以使沒生命的變得有生命，有生命的變得更加充沛；可以使年小的變成年大的，可以使年老的變得青春煥發，老頭子變成小伙子……

　　東山塢農業社的老貧農喜老頭，不就是這樣嗎？六年前，當他害了大病，躺在炕上的時候，好多人都說：「喜老頭完了。咱們等著鬧一塊孝布戴戴吧。」可是他沒完。他說：「這會兒就完，太早啦；共產黨領著咱們打開了天下，我還得坐幾年哪！」他果然從死亡裡奪回了生命。病是好了，可惜坐在炕上不能動。好多人又說：「喜老頭拖個病身子，癱在屋裡，這回罪算受上了。」可是他不這樣想。他說：「共產黨領著咱們翻了身，是讓咱們享福的，不是讓咱們活著受罪的！」他果然下了炕，從裡屋挪到外屋，又從外屋挪到院子，摸索這邊，整理那邊，栽這個，種那個，日子過得非常有情趣。人們見他惜花愛草，又說了：「這回喜老頭可要享晚福了。」可是他不這樣想。他說：「共產黨給咱們指的方向是搞社會主義，我要享的是大福，不是這個小福！」他漸漸地活躍起來了，在獅子院裡他做了許多他應當做的事情：他教育全院子的大人、孩子都聽黨的話，都愛社會主義，仇恨資本主義，他的工作成果又顯眼，又根子深，就是從獅子院走出一個小孩子，也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在東山塢這場劇烈、複雜的鬥爭波濤裡，他那全身的精神力量又被大大地鼓動起來了。他自覺地跨出了獅子院，跟黨員、積極分子們合成了一根擎天大柱！

　　你看他，過去到會場開會都得用人扶著才能走，這會兒，既不坐車，也不騎驢，遙遙二十里的柳鎮，竟被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

　　跑了六十多年的熟地方，他整整六年沒有來過了；這會兒，柳鎮用那豐富的物品、歡樂的人群、喧鬧的音響，迎接著這位老朋友的光臨。

　　用「人山人海」這個詞兒形容柳鎮的集市一點兒也不算誇張。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各種各樣的衣裳，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摻和在一起，揉成了一個整塊兒似的；你擠我，我擠你，推來擁去；身子瘦小靈巧的人沾了光，身體胖的，塊頭大，再笨重一點兒的，那可就倒霉了；不要說背著筐子、挑著擔子的人，不能從這條正街上通過，就是光挎著一個籃子，也得舉到頭頂上去。可以這樣說；如果這會兒來一陣子瓢潑大雨，保險濕不著地皮。

　　所有的人都是快活的，被誰踩了一下子，或者撞了一下子，既不會吵鬧，也不會橫眉立眼兒，連理會都不理會。所有的人興致都是那麼高，碰見賣什麼的都想擠到跟前看一看，買與不買，總得開開眼。所有的結著伴的人都在大聲喊叫，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不喊叫他們就會失掉聯繫，不用最大的聲音，扒在耳朵邊說，也不用想聽清楚說什麼……

　　喜老頭被裹在人流裡，用不著邁步，全靠別人推著前進。他的心情也是快活的，可是又有一點兒焦急的感覺。蕭長春和韓百仲要是知道他專門為了「那件事」跑柳鎮，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可是，他不能不來；為了能夠脫身，他跟好幾個人都說了謊話，對老伴也只是說：「我散散步、鬆鬆心去，走到哪兒，累了，就回來。」為了能夠完成這件自己給自己的任務，他狠著心把焦克禮一個人扔在家裡開那個社員會……

　　那天晚上，馬小辮家裡突然吵架，馬小辮又忽然鑽到馬之悅的家裡，像一個大疙瘩繫在喜老頭的心上，他辦這件事兒，又辦那件事兒，想這樣的問題，又想那樣的問題，可是一直沒有把這件事兒忘到脖子後邊去。他敢肯定，馬之悅這伙子人一定得利用趕集來聚伙，馬志新要是真能來的話，不敢先回家，也得在這個地方跟馬之悅見見面兒，他得把這些人的來影去蹤都摸清楚，得掌握住這些人的步數……

　　老人家想：誰說我不能走，我這不是走到了嗎？一點兒也不累呀！他的心情快活極啦！

　　他又著急地在人流裡擠著，在人流裡找村裡的人，碰了好幾個，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好不容易才擠到回民食堂門口。他估計，馬之悅這幾個傢伙全是酒肉之交，準是又湊到這裡邊大吃大喝了；吃著、喝著，商量壞事兒。他的兩隻腳剛一邁進門坎子，又退回來了，心想：不能直沖沖地往裡闖，照了面，兩頭都不大方便。在門口蹓躂了兩趟，忽然想起，這食堂南邊靠著一條小胡同，有一排窗子，從那邊可以看到裡邊的動靜。於是，他又繞過幾個賣食品的小攤子，繞到小胡同，扒著窗戶，把每張桌子旁坐著的人，挨個兒看了一遍，一個熟人都沒有。

　　他從胡同出來的時候想：也許這一次自己沒有估計對，馬之悅詭計多端，要是光找馬齋啦、彎彎繞啦，找個空子就辦了，不一定要到這個鬧市上來；要是馬志新真要來，東山塢有他的家，他又不會承認自己搞的是壞事兒，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奔村子，何必在這兒集合呢？……

　　喜老頭這麼一想，也就鬆了勁兒。算了，他們愛幹什麼幹什麼，等著瞧，看你們有多大本事！他走回胡同口，心裡又一動。馬之悅這傢伙可是個老滑頭，什麼手腕兒都能使出來，還是應當小心一點兒。自己執行的這個任務，關係著整個鬥爭，一時片刻都不能鬆勁兒。於是，他又往南擠。經過酒店、飯鋪，他都設法朝裡看看，可是一個馬之悅的影子都沒有。一直擠到了南街口，靈機一動，他忽然想到那個很少有人去的小茶棚。

　　這邊人少了，他可以把腳步放快一點兒了，剛到那個修車鋪子門口，就來個急剎車。這下子可找到了，棚子裡邊坐著的禿頭頂，正是馬之悅，旁邊一個是馬齋，那一個只看到一個後背，看不到臉兒，是誰呢？他想：虧了自己沒有簡單急躁，要不然，這個大漏洞可小不了！

　　他又想：怎麼才能看清那個人是誰呢？對，從野地繞，繞到小茶棚子東邊那土崗子上，衝著臉，一下子就能看清楚那個人了。

　　他從修車鋪子和釘牲口掌的兩夾空穿到地裡，剛要轉彎兒，被一個人扯住了枴杖。

　　韓小樂扯著枴杖說：「哎呀，喜爺爺，您也趕集來了？」

　　喜老頭繃著臉說：「我就不興趕趟集嗎？」

　　韓小樂笑著說：「您準是有旁的事兒！」

　　喜老頭故意反問：「你幹什麼事兒來了？」

　　這兩天，韓小樂出進都背著布兜兒。兜裡裝著一把算盤，走到哪兒都帶著，有個空兒就撥拉。這會兒，當然也在手裡拿著哪！

　　小伙子說：「我來有個重要事兒……」

　　喜老頭很不高興地說：「什麼重要事兒？昨晚上我沒對你說嗎，克禮頭一天上任，你得幫幫他呀！」

　　韓小樂說：「家裡人挺多。這兒沒有──我是找馬之悅來的……」

　　喜老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噢，這還可以。」

　　韓小樂說：「早起我去挑水，瞧見馬之悅在井沿上跟彎彎繞嘀咕，回來又瞧見馬鳳蘭跟馬齋在馬小辮的後門口嘁嘁喳喳，覺著沒好事兒，我就跟來了。到處沒找到馬之悅，就跟上彎彎繞了；他走哪兒，我跟到哪兒，準能跟到老窩去！」

　　喜老頭朝小伙子笑了：「你真有主意！」

　　韓小樂擺擺手：「您小點聲！」又朝西邊指指。

　　喜老頭朝西邊的十字路看一眼，只見彎彎繞跟一個正蹲在土坡上的莊稼人交頭接耳地小聲嘀咕，就說：「你不用急了，馬之悅就在那邊的小茶棚子裡……」

　　「真的，這條狐狸，真會找窩兒呀！」

　　「馬齋也在那兒，旁邊還有一個，沒看臉兒，我趕快去瞧瞧，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我去吧……」

　　「你冒冒失失的幹什麼去呀？我去保險，你就在這兒看著他們吧。」老人轉過身去的時候，心想：這句話說得不太合乎分寸，年輕人成長的真快呀！

　　韓小樂又靠在牆邊站定，遠遠地盯著那邊人的動靜。那邊跟彎彎繞說話的人，也跟彎彎繞的年紀差不多，穿戴邋遢，卻是紅光滿面。他既不是東山塢的，也不是本鎮的，更不是帶著什麼煽風點火的任務來的，可是，他甘心情願盡義務，幫助右派們擴大「市場」，找縫兒下蛆，鑽空子引蟲。

　　他是彎彎繞的妹夫。這個反動富農比東山塢的馬齋還要「神通廣大」。他不是那種「土富農」，上京下津是極平常的事兒，因為在天津他有個閨女，在北京他有個兒子。他的反動思想的來源也跟馬齋不一樣，馬齋是多半來自他那反動階級分子的本能和五經四書上的一些陳腔濫調兒；他呢，除了具備這個特點之外，又能經常接受「新思潮」的影響，什麼國際國內的大事情，雖說都是一知半解的，肚子裡可裝著不少。前半個月，他到北京的兒子那裡住了幾天，天天看報紙，夜夜聽廣播，還溜進兒子所在的機關看了一回大字報，同時又接觸了幾個跟兒子相好的朋友，有關大鳴大放，以及由此而來的各種各樣的荒唐言論、反動的口號，別人全是傳聞，他卻是親眼所見。他從北京趕回村之後，就想鼓動一個大鳴大放；而且，他想的那個「鳴放」，比城裡的那種鳴放還要厲害的多；城裡一些右派只提到反對農業合作化、反對搞社會主義，他連土地改革都要翻案，連民主革命的政策都攻擊！沒有想到，剛一散風，就給村裡的幹部發覺了，社員們群起而攻之，把他鬥爭得落花流水。鬧的連今天趕集來都得請假，回去還得匯報。可是他賊心不死。這回在集市上偶然遇上了大舅子彎彎繞，兩個人立刻就粘在一塊兒了。

　　彎彎繞正有滿肚子的「窩囊氣」，找不到溝兒找不到眼兒往外洩，可見到「知音」了，哪還肯白白地放過去呢？不要說給家裡買什麼東西的事兒忘沒影兒了，連馬之悅的約會也顧不上了。可是，當他聽了妹夫的一番「變天論」之後，不知怎麼，又有點不安，或者說有那麼一點兒害怕。

　　妹夫立刻發現了他的變化：「哎，你怎麼啦？」

　　彎彎繞琢磨著說：「要我說，這天下，還是由共產黨來掌管才好……」

　　妹夫奇怪地叫了一聲：「喲呵，看樣子，你對共產黨還有點情份啊？」

　　彎彎繞苦笑了一下。真的，是奇怪的事兒。這個頑固的富裕中農平時對共產黨滿腹不滿，或者說結下了仇，怎麼忽然聽說共產黨要「垮臺」，又不安，又害怕了呢？他的心裡邊亂了，沒頭沒腦，自己也摸不著邊兒了。過了一會兒，他像自言自語地說：「你說情份嗎？唉，這真難說。想想打鬼子，打頑軍，保護老百姓的事兒；想想不用怕挨壞人打，挨壞人罵，挨土匪『綁票兒』、強盜殺腦袋；想想修汽車路，蓋醫院，發放救濟糧……，這個那個的，唉，怎麼說呢？只要共產黨不搞合作化，不搞統購統銷，我還是擁護共產黨，不擁護別的什麼黨……」

　　妹夫嘲弄似地笑了：「你呀，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共產黨要不搞合作化，怎麼往『共產』社會奔？要不往『共產』社會奔，它就不叫共產黨了！只要共產黨掌天下，就得搞農業合作化，就得搞糧食統購，這是往遠處走的台階兒呀！不走這一步，能跳過去嗎？往後是越走越緊，越沒你的自由！你別藕斷絲連的了，還是變變天好！」

　　彎彎繞說：「我咬過舊社會的苦瓜尾巴，我受那害受夠了，再回去，我真有點怕了……」

　　妹夫開導他說：「唉，你這眼光就是不行。你得知道，共產黨垮了台，別的黨掌了天下，也不會再搞舊社會那個樣子的社會了，完全是新的。打個比方吧，像人家美國那樣……」

　　彎彎繞叫了一聲：「我的媽，變成帝國主義？」

　　妹夫說：「看，你不懂不是！我不是說變成帝國主義，是變成完全自由的、文明的世界；那個世界沒有地主、富農，可是……」

　　「發財也不行啦！」

　　「聽我說呀，沒有地主、富農，可是，有農場。私人可以開農場，招工人，用機器幹。你瞧，要當上這樣一個財主，還能參加竟選，誰有錢，有勢，就可以多得票……」

　　「他姑夫，我……」

　　「聽我說。你不用三心二意。這是社會潮流，你願意，也得變，你不願意，也得變，連共產黨都攔不住，你一個人想不變就行了？大勢所趨，人心所向！你為什麼不來個就水和泥、順水推舟呢？就憑你這套算計，將來當個農場場長，說不定發了大財，還鬧個議員、當個官兒哪！」

　　「唉，總聽說大鳴大放，我想是要求共產黨改改制度，鬆鬆經繩，沒想到是這呀！他姑夫，你知道我這個人，我是從來不想當什麼官的，連官派，我都不沾邊兒，我就是想能夠過個富貴日子，別的什麼想頭我全沒有！」

　　妹夫繼續開導他說：「沒跟你說嗎，時代跟過去不是一回事兒了！不論是共產黨的天下，還是變成別的社會，你想要當個土財主，不沾官派，做夢都沒有那日子了。就拿你眼下說吧，你哪一點兒沒有沾官派？你哪一點不讓人家管著，嘟一點能夠自由自在？」

　　彎彎繞又嘆息了一聲：「所以我就怕嘛！」

　　妹夫一笑：「真是旁觀者清。我要是站在你那份上，我什麼全不怕！你是怕人家換了你的官呢，還是怕人家剝了你的產呢？官你沒有，產早剝走了！這會兒，你應當趁這個空子，把產業拿回來，把麥子要到手！」

　　彎彎繞點著頭說：「哎，你這才說對了。我別的指望沒有，就圖把地給我，把麥子給我，讓我自己隨著便過日子，想怎麼就怎麼，全有了，別的，我可管它幹什麼呀！還想貪大的呢？就這麼一點小事兒，都辦不到哇！」

　　妹夫見他開了縫兒，又小聲說：「我給你保險，這點小事兒全辦的到。就是看你敢不敢出頭了。不論什麼時代，頂數你們這種中間戶頭說話算話，辦事頂事兒；就是怎麼鬧，也擔不了大風險。你要再不幹，錯過這個機會，那可就太傻了！」

　　「你不知道，我們村有一大夥子人圍著支書，什麼事兒也不好辦。」

　　「那是假的！天下的人誰不想自由！圍著支書那些人全是假積極，跟你一樣，也是因為怕的關係，你是躲著，人家是巴結。等那個日子一到，你再看看，這些人還圍誰？鬧起自由來，保險落不到你後邊！」

　　彎彎繞站起來，活動活動大腿，也藉機會把塞了滿腦瓜子的問題擺一擺。可惜，他心裡亂極啦。誰掌天下，變成啥樣子，他沒法兒深想，也感到這樣大的事兒，自己是沒本領管的；他的整個心思還是粘在最切身、離著自己也最近的問題上。他又問：「別的什麼我全不管，我就是想多分點麥子。你說，要是不貪別的，光奔這一宗，奔的上還是奔不上呢？」

　　「那要看大局勢變不變啦。」

　　「要是不變呢？」

　　沒容妹夫回答，從旁邊闖過來一個高個兒、長瘦臉的中年婦女。她一手扯著孩子，一手提著籃子，高腔大嗓地喊開了：「喲，大叔，說好了一塊兒走，你怎麼把我給撂下了？擠了兩趟街，也沒找著您，敢情是鑽到這兒避風來了！」

　　彎彎繞一看是焦慶媳婦，趕忙迎了一步，甕聲甕氣地說：「前追後拿地找我幹什麼呀？」

　　焦慶媳婦左右看看，皺著眉頭，小聲說：「找您給我拿拿主意呀！」

　　彎彎繞說：「咱們各人過各人的日子，我可給你拿什麼主意呀？」

　　焦慶媳婦急了：「喲，怎麼又這麼說啦！那件事兒是您搭的橋兒鋪的道兒，我才走的，您要不是親自找上我的門，我就是有老虎肝、豹子膽，也幹不出來！」

　　彎彎繞也急了：「瞧瞧，真是寧跟男子漢吵頓架，不跟婦道人說句話，還沒怎麼著，又把屎盆子扣到我的腦袋上了，你們是安心不讓我過日子啦？」

　　焦慶媳婦說：「誰讓我過日子呀？二斗小米子，給我找了一身病，害得我茶不思，飯不想，一天到晚，那心揪揪著，像個小酒盅似地端著……」說著，兩個眼圈就紅了。

　　從打倒賣糧食的事兒被揭發之後，這女人嚇丟了魂兒，一直嘀嘀咕咕；這幾天，瞧見馬之悅和馬風蘭又有點精神了，料想他們有了什麼解脫的辦法，唯恐怕又把她丟下，好事貪不著，又當了人家墊背的。在村裡她是不敢再沾這幾個人的邊兒了，很想在集上討個定心丸兒吃。

　　彎彎繞怕讓這個女人給糾纏住，就連忙擺著手說：「算了，算了，別在這兒鳴鑼打鼓的了，不是什麼好聽的。有話，你快找馬主任說去吧。」

　　焦慶媳婦一樂：「他在哪兒呀？」

　　彎彎繞心裡立刻又繞了一個圈：馬之悅光通知自己和馬大炮到集上跟他碰頭，準是有意避著焦慶媳婦，不能跟她說實話，就指指北街說：「許是在回民食堂吃飯哪！」

　　焦慶媳婦說：「我看著你們一個一個都往這兒奔，斷定是要集齊。怎麼偏偏把我撇下，想把我做到醬缸裡呀？」說罷，扯著孩子朝北街擠去了。

　　彎彎繞怕焦慶媳婦撲了空，又折回來，就對妹夫說：「你先逛逛集，回頭路過，我到你那兒坐坐。」

　　妹夫說：「好，好，我到家裡等你去啦。」

　　兩個人又嘀咕幾句，就分手了。

　　他們誰也沒有看見站在小夾道口的韓小樂。韓小樂正要跟上，喜老頭回來了。

　　喜老頭朝彎彎繞的後背瞥了一眼，小聲地對韓小樂說：「真是眼不受使了，坐在棚子裡的那個原來是瘸老五！」韓小樂說：「這就不會有大事兒了。」

　　喜老頭兩眼盯著街上來往的人，也小聲說：「這也得留神。瘸子這程子說是進京辦貨，我看還得有別的差事，這個小子壞著哪！你看，剛才彎彎繞正跟他妹夫嘀咕，焦慶媳婦也湊過去了。看樣子，他們也在鬧矛盾。」

　　韓小樂笑著說：「倒像開動員會。」

　　喜老頭捅捅韓小樂，又指指北邊的大道：「你瞧，又來一塊料！」

　　韓小樂扭頭一看，見馬大炮急急忙忙地往茶棚那邊跑去了，就說：「再看看還有什麼人來，看看他們最後幹什麼。您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去吧，我到那邊盯著他們去。」

　　喜老頭說：「夠了。咱爺倆也找個地方改善改善生活，吃飽了，喝足了，再找他們。」

　　過不久，這一老一少就坐在回民食堂的八仙桌旁邊，吃開了羊肉餡兒的餃子──窄邊、鼓肚，一咬一冒油。

第七十章

　　蕭長春也到柳鎮趕集來了。

　　每個趕集的人都有自己的目標。蕭長春的目標主要是到柳鎮派出所打聽一下搜捕范占山的消息，王國忠在電話裡說，這個壞傢伙正在這一帶活動，也有人給他「保駕」；蕭長春想把東山塢那些跟范占山有聯繫的人告訴派出所的同志，或許對他們的工作有用處。另外還有些小事情：賣木柴、買布，再看看大牲口的行情，瞧瞧膠皮車的貨色；要是碰上工地的採購員，還可以打聽打聽那邊的情況。據說挖河的工程進展挺快，東山塢的民工單獨包下最艱難的一段，替出別的民工隊，很快就要往東南伸展；等到麥子一入倉，東西兩路大隊就要會師了，河道就合攏了，秋後再把渠道修起來，冬小麥就能夠自流灌溉。那時候，東山塢的生產，就得像六月裡經過雨的高粱，節節兒往上升。

　　他滿心高興地挑著木柴擔子，在平坦的大路上往前走，一步一顫。他的小褂子早就濕了，濃黑的眉毛上也掛起了汗珠兒，一步一滴。

　　又是個好晴天，沒有風，沒有灰土，太陽也不毒，明淨、清爽；那金色的田野裡，掩護著無數條小路，小路從不同的方向通往正南的柳鎮。路上走著各種各樣的行人。挑擔的，推車的，趕驢馱子和騎自行車的，還有步行的，男女老少全都有。人們一群一夥，互相打招呼，開玩笑，談論著各種各樣的有趣的新聞。這裡那裡，不斷地爆發著笑聲。

　　到了集市附近，人們聚攏到一起，就更加熱鬧喧嘩了。小販的叫賣聲，飯攤上的刀勺聲，牲口市上牛羊的叫聲，宣傳員們的廣播聲，嗡嗡地匯成一片。

　　小百貨攤五光十色的招牌啦，供銷社陳列貨品的櫥窗啦，擺在街頭的農具、水果、青菜啦；平穀過來的豬食槽子，薊縣過來的小巧鐵器，從潮白河上過來的歡蹦亂跳的大鯉魚，從古北口外邊過來的牛羊啦，這個那個，充塞了好幾條街道。把鄉村、城鎮所有土特產品的精華都聚集到這裡來了，像個博物競賽會。它既顯示著北方農村古老的傳統，優良的習慣，豐富的資源，又顯示著新農村生產的發達和朝氣蓬勃的景象。

　　蕭長春把木柴挑到集市口上，就沒有勇氣往裡擠了，把擔子一放，立刻就有人圍過來。

　　他既不貪圖大價錢，也不戀集，三言兩語，就賣出去了。他把人民幣塞進衣兜裡，把繩子纏繞在扁擔頭上，這才一身輕鬆地朝裡擠。他常常碰到熟人，除了本村和鄰村的，還有一些在一塊兒開過會的農業社幹部和縣裡各部門的工作人員。他簡單地跟他們打過招呼，謝絕喝酒吃飯的邀請，不停步地朝裡擠。有力氣的莊稼漢，擠熱鬧是最不在行的。這一段「艱難的行程」，在他的感覺裡，簡直比爬一趟瞪眼嶺還要費力氣。往少說也花了半個鐘點，他才帶著一頭熱汗，跨進柳鎮派出所的門口。

　　整個派出所只有一個同志，而且是一個不認識的同志。蕭長春來個自我介紹，又說明了來意。

　　那位同志很熱情，可是也很警惕，只聽不說，就是說，也不接觸重要的問題。

　　開頭，蕭長春很急切，恨不得一下子問出范占山的線索，後來，他才明白了：自己連個介紹信都沒有帶，光憑口說，人家怎麼能隨便把秘密事情告訴一個不認識的人呢？於是，他很抱歉地笑笑說：「您把我反映的情況匯報給工作組吧，我走啦。」那位同志說：「您反映的情況對我們很有用。如果捉到了，有了口供，一定會通知你們的。」

　　蕭長春從派出所出來，想著得趕快辦事兒，趕快回去。他又擠進了百貨公司。

　　他隔著許多人，沿著櫃檯走著，觀看貨架子上的各種布匹。那些布匹的顏色和圖案，閃來閃去，真使他眼花繚亂。光棍漢子，對這些玩藝兒沒有多少興趣，就趕忙往旁邊擠，找到一個空地方，停在櫃檯跟前。這邊貨架子上的布匹只有黑、白、灰、藍四種頗色。他向售貨員問清一個老人和六歲男孩做一身便服所需要的布匹尺寸，便求售貨員代他選一種最結實的斜紋布買下了。接著，他又擠到另一個櫃檯，替馬連福媳婦稱了一斤紅糖；這是孫桂英早晨專門託他帶的。

　　這會兒，蕭長春把他急需要辦的事情全辦完了，別的事兒只能等消閒一下再說了。

　　他擠出人群，走到一個人少的小角落裡，心滿意足地往那兒一站，摟著拄在地下的扁擔，捲了一支煙，一邊抽著，一邊看熱鬧。他周圍的人都在活動，都在吵嚷。在工地、山村奔波了幾個月的莊稼人，偶爾來到這樣繁華的鬧市上，就像第一次進了北京城那麼新奇，那麼適意，又那麼忍不住地想這想那……

　　那一顆火熱的心，長了翅膀，飛起來了。

　　他想，過不了幾年，這個集市上就會有東山塢的肥牛壯羊出售，也會有東山塢的桃子、李子挑賣；說不定還會有東山塢的蘋果來增加這兒的光彩。那時候，社員們再趕集來，就不用挑著擔子，或者推著車子了，起碼有足夠的大膠皮車接送他們，說不定還有了汽車哪！嘿，到了那個日子，大家的生活該是多美呀！

　　他想，一切美好的東西，都不會自然來到的，必須經過苦幹、實幹和長期、複雜的鬥爭；也只有經過鬥爭、通過實幹得到手的東西，才是美好的，才能美好的長久，永遠有光，永遠屬於勞動人民……

　　美妙的理想，灌注在這個莊稼人的血液裡了，時時刻刻不離身。他像每一個對生活和未來充滿信心的人一樣，隨時隨地都能夠吸收到鼓勵自己前進的力量。

　　一支煙抽完以後，他感到有點兒餓了。昨天晚上，因為忙著工作，回來又忙著鋸木頭，渾身勞累，僅僅吃了一碗稀粥就吃不下了；今天早晨，還沒有燒火，他就到溝北邊忙了一陣子，又隔著門跟要到工地去的馬連福說了幾句話；為了趕時間，早到集上辦了事兒，早些回村，只好空著肚子來了。

　　他隔著衣兜，摸了摸剩下的錢，打算到飯鋪裡吃上一頓便飯。

　　他扛起扁擔，挾著布卷兒，順著牆根兒走到附近的一個大眾飯館。

　　新開的門面，四壁粉刷的雪白髮光。三張紅漆方高桌，全滿著座兒。有的結伴，在一起吃著炒鮮豆角或者溜粉皮、燴豆腐，一邊「吱兒咂」地喝著酒，一邊無拘無束地大聲說笑，有的還紅著臉、伸著脖子爭吵。也有單行人，悶著頭喝著「愁酒」，或者狼吞虎嚥地啃著白麵饅頭；那些剛到的顧客，有的坐在位子上，悠閒地用筷子敲著桌子邊兒，有的著急地喊叫著服務員……

　　蕭長春站在門口外邊看看，沒有進去。他不習慣這裡邊的氣氛，也不想在這兒多耽誤工夫，就又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來。

　　鬧市的中心人更多。他好不容易才擠到一個人稀的地方。這兒正好有幾家賣零食的小攤子，賣的是沾著芝麻的火燒、炸油餅，還有老豆腐和羊下水湯。

　　他在一個滿是油膩的長條案子跟前坐下來，一邊望著那各種各樣的簡單而又便宜的食品，一邊盤算著吃些什麼，吃多少。立刻，他感到那甜的、辣的、韭菜花、豆腐鹵、芝麻醬等等混合香味兒，直撲鼻子，肚子裡邊也就更覺得餓了。

　　賣食物的肩上搭著抹布，手裡拿著小碟和筷子，笑吟吟地過來；扯下抹布，在蕭長春面前的案子上擦了一下，又把小碟和筷子擺上，問：「同志，吃點什麼？」

　　蕭長春還沒有拿定主意。這會兒他甚至想：好些日子沒有改善生活了，買一點油水大的東西吃。當他把手伸進衣兜裡，觸到那幾張軟軟的票子、硬硬的「蹦子」的時候，有兩個人影兒，跳到了他的眼前：一個是黃瘦臉的馬老四，捧著一隻沒油少米的野菜碗；另一個是圓臉的小石頭。……

　　賣食物的還在兜攬生意：「同志，來一碗下水湯，來一斤油餅？」

　　蕭長春又在那熟食上望了一眼，抱歉地笑笑說：「不吃了。」便站起身，扛著扁擔、挾著布卷兒，走開了。

　　他又往鬧市裡轉了。

　　遠道的人正在上集，人眾還有大大增加的趨勢。蕭長春朝前擠著，比剛才更難擠了，好不容易才擠到一個小土門樓跟前，朝裡邊看看，就直著走進去了。

　　這兒是韓百仲的妹子家。姑奶奶一上年紀，就不大走娘家了，平時也極少來往。

　　蕭長春朝裡喊：「老姨！」

　　出來一個年輕的小媳婦，穿的乾乾淨淨。她上下打量蕭長春，不認識，就問：「您是哪的客呀？」

　　蕭長春說：「我是東山塢的。」

　　小媳婦一聽是老親戚，馬上親熱地往屋裡讓：「您快屋裡坐。我婆婆到街上買東西去了，一會就回來。」

　　蕭長春說：「不啦。麻煩一下，有油瓶借我一個使，下集再捎回來。」

　　小媳婦連忙答應，從屋裡拿出一隻小油瓶，一邊遞給蕭長春，一邊說：「哪有到院子都不進屋的呢！」

　　蕭長春說：「我還得忙著趕回去，你告訴老姨，我姓蕭。」小媳婦一直把蕭長春送到大門外邊。

　　蕭長春又擠到供銷社，打了半斤花生油，剛接過油瓶子，一轉身，碰見了大灣供銷社的老會計。說了幾句家常話，就問：「老會計，您知道哪兒有賣小鳥籠子的嗎？」

　　老會計奇怪地笑著問：「喲呵，蕭支書還要養鳥？」

　　蕭長春說：「有個風凰我也沒有工夫養它。給孩子買個拿著玩。」

　　老會計說：「這得碰巧。你到牲口市前邊的破爛攤上看看吧，那兒興有。」

　　蕭長春跟老會計告別出來，又擠到牲口市前邊的一條小胡同裡。這邊全是地攤，賣著各種舊衣或破舊傢俱。他來回走了兩趟，最後果真在一個小攤子上找到一個小鳥籠。它是用木棍和竹籤子編成的，四四方方，有個往上一提就開的小門子，當中還橫著一根小棍兒。他喜歡這個玩藝了，蹲下身，擺弄著看了看，就問：「掌櫃的，這個要多少錢？」

　　那個賣破爛的瘦老頭朝蕭長春膘一眼，大概看出他不像真買的顧客，就敷衍地說：「五角。」

　　蕭長春也不還價，把兜裡的錢全部掏出來，湊了湊，正好，還多餘二分錢。

　　他交了錢，拿了鳥籠子，像辦完了兩件重大的事情似的，一陣輕鬆，開始往外擠。

　　現在他該回東山塢了。家裡邊還有許多事情要辦，他不能在外邊待的太久。況且，焦克禮那個會到底開得怎麼樣？他心裡也一直惦記著。現在僅僅剩下兩分錢，連一碗豆腐湯都喝不成了。

　　他把手裡的東西全部放在地下，緊了緊褲腰帶，把布捲往衣裳兜裡一塞，把油瓶子和鳥籠子拴在扁擔的一頭，隨後又把扁擔一扛，急忙往回走。那刀勺的響聲，那誘惑人的叫賣聲，那冒著熱氣、散著香味兒的東西，他都不去聽，都不去看了。他眼前出現的是：飼養員馬老四的碗裡飄動的油珠子和小石頭提起鳥籠子時候的笑臉。

　　一股子滿足的情緒，蕩漾在他的心頭。

　　太陽已經有點毒了。街裡的人更加擁擠。他趕忙離開鬧市，順著後街的石板路朝北走。

　　他心裡邊盤算：到家裡吃了飯，就找馬立本，讓他把賬本子交給焦淑紅和韓小樂；還要對他做點工作，給他指出道路，讓他在麥收的時候，好好地參加勞動，好好地改造；回頭就再跟韓百仲碰碰頭，湊湊情況，看看還有什麼急需安排的事情，丟下什麼沒有。明天是假日的最後一天了。後天，那更加緊張和繁忙的日子就到了，一切事情都得考慮周到呀……

　　他這樣想著，走著，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了街口。一棵白楊樹下邊停著一輛大膠皮車，車上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莊稼人，赤紅臉，大高個兒，壯壯實實。見蕭長春走過來，「通」地一聲從車上跳下來，躥到蕭長春的背後，先拍了一巴掌，然後喊道：「喂，老蕭！」

　　蕭長春猛回頭一看，笑了：「嗨，王來泉！嗨，碰上你了！」

　　王來泉又用一隻帶著厚繭的大手使勁兒抓住了蕭長春的胳膊：「同志，走路耷拉個腦袋，想什麼心思哪？想著回家沒個人做現成飯等你吧？」

　　蕭長春笑著，輕輕地打他一拳頭說：「這工夫，滿肚子、滿腦袋都塞得嚴嚴的，哪有它的地盤呀！」

　　「唉，你們那個破村呀，真夠你招架的！」

　　「別這麼說呀，我們那個村子是不簡單；有幾個壞人，整個村子就不好了嗎？看問題太片面了吧？」

　　王來泉呵呵地笑了：「真是支書水平高哇！」

　　蕭長春看看車上的新麻袋，又問：「你們多會兒動手收割麥子？」

　　王來泉說：「明天。你們呢？」

　　蕭長春說：「我們比你們晚一天。」

　　王來泉又拉著蕭長春說：「來，坐車上聊聊。怎麼著，你們那兒最近沒出什麼事兒吧？」

　　蕭長春一邊跟著走，一邊說：「工作就是鬥爭嘛，還有沒事兒的時候！大事沒出，小事不斷。」

　　王來泉抽出煙卷：「來一支，別抽你那自來造了。老蕭，我那位老泰山最近表現怎麼樣啊？」

　　蕭長春一邊點煙，一邊笑笑說：「你問你那老丈人呀？這程子不錯，全是你的功勞。剛我瞧見他趕集來了，你沒見著？」

　　王來泉說：「見著了。我看他那股子情緒滿不錯，可比過去精神多了，把你這個支書誇了個流油光，口口聲聲說往後的日子過著有底了。我拉他到家裡待待，他就去買東西，說是第一次走新親，空著手不好。瞧瞧，你們東山塢的人多講禮節呀！得，你也跟著一塊兒坐坐吧。」

　　蕭長春打趣說：「不去，不去，我既不是老丈人，又不是新姑爺，我算趕哪輛車的呀？」

　　王來泉說：「你要想在我們村找個老丈人，那還不好辦，就怕你不幹。喂，聽說，你找到一個好對象？真的嗎？可別偷偷摸摸地把事兒辦了，得請我喝喜酒！」

　　蕭長春說：「別胡扯啦！說點正經的吧。你套著車往鎮裡拉什麼來了？」

　　王來泉說：「我們往北京送穀草去啦。」

　　蕭長春高興地說：「上北京去了嗎？太好了，快給我介紹介紹你的見聞。」

　　王來泉抽了口煙：「嘿，見聞可多啦，就跟你說說大鳴大放大辯論的事兒吧！」

　　「我就是想聽聽這件事兒。情況到底兒怎麼樣？」

　　「怎麼樣？好極啦！這一回我可摸著一條非常非常重要的規律……」

　　「什麼規律這麼重要呀？」

　　「不論城裡的，還是鄉下的，只要是反對社會主義的人，全都是死心爛肺瞎眼睛；明明是白的東西，他偏說成是黑的，明明是好的，他偏看成壞的，明明是此路不通的泥溝，他偏當成是溜光的大道。黨一整風，那些牛鬼蛇神全都還陽了，想鑽空子放毒水；這也不好了，那也搞糟了，什麼好呢？資本主義好。他們這一冒頭不要緊，機關裡冒出來的，讓幹部們給圍上了；學校裡冒出來的，讓學生們、老師們給圍上了；工廠裡冒出來的，讓工人們給圍上了。你沒見那大字報哪！安壞心的人往西牆上貼一張，群眾就往東牆上貼一百張，針鋒相對。牆上貼不下了，就往地下鋪，連家屬都寫大字報，跟壞人說理鬥爭……」

　　蕭長春聽著，臉上放起光來了：「讓你這一說，還得有一條非常非常重要的規律！」

　　王來泉問：「什麼規律？」

　　蕭長春說：「就是：不論城裡的，還是鄉下的，廣大群眾都是擁護黨、愛社會主義的，都是心明眼亮敢鬥爭的，對不對？」

　　王來泉拍著手說：「對極啦！參加參加人家的鬥爭，真是又開心竅又痛快。我在王府井百貨大樓碰見我們村一個學生。這個小伙子在北京上大學，過去光知道啃書本子，放假回來，求他給寫個黑板報都嫌麻煩。這回參加鬥爭，一下子變了，光他一個人寫了一百多張大字報，專門批駁一個過去對他很好的教授。他見著我以後，回去跟他們學生會一說，第二天，總支書記、學生會主席親自到店裡找我，讓我參加他們的辯論會。他們說，那個壞教授在學校裡散佈說農業社搞糟了，農民要餓死了。學生們給他講理他不服，說學生不瞭解實情。我一聽，火頂腦門子，跟我們車把式兩個人就去了。我們那車把式可真有兩下子，到台上沒說三句話，跳下來了，到了那個橫眉溜眼的教授跟前，啪啪兩下子，從兜裡掏出兩個大白麵饅頭，摔在桌子上了。他說；『我從娘肚子一落生，活了五十歲，一直到搞起農業社，才見著白麵饅頭。如今我們出門帶乾糧，不是餅子，就是饅頭！』又抖抖白褂子、斜紋布褲子，說，『你看看我穿的是什麼？舊社會，我十冬臘月光腳丫子，這會兒我穿的是膠底鞋！你怎麼胡說八道？農業社搞糟了嗎？莊稼人要餓死了嗎？你安的什麼心呀！』把那個老傢伙問的乾張嘴，半個字兒說不出來。正在這時候，你們村的那小子站出來了……」

　　蕭長春忙問：「我們村的誰去了？」

　　王來泉笑著說：「你聽著呀！我不認識他。我們車把式仔細一瞧，眼珠子瞪起來了：『你是地主馬小辮的兒子！我們一家人給你家當了三輩子牛馬，我窮、我苦，是你爸爸剝削的！鬧了半天，罵農業社、罵社會主義的是你們這號人呀！你想著讓舊社會再回來，再剝削我們哪！死了心吧，永世千年沒那日子了！』你瞧會場上那個鼓掌呀，那個喊口號呀，像打起大雷，像發了山洪……」

　　蕭長春的眼前，立刻出現了一片沸騰的人群，排山倒海一般地朝他湧過來；好動感情的莊稼人哪，兩隻眼睛紅了，兩隻手擻的出了汗。

　　王來泉快活地搖晃著兩隻大手說：「真是棒極啦！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哪兒有說社會主義一個壞詞兒的人，哪兒就有成百成千的人跟他講理。看到這種景象，只能得出一條結論！」

　　蕭長春問：「什麼結論？」

　　王來泉莊嚴地說：「社會主義的根子，扎到全中國人民的心裡邊去了，誰要想拔它，那是妄想！」

　　蕭長春使勁兒抓住了王來泉的一隻胳膊，搖著說：「你說得真對呀！真對呀！」

　　這當兒，馬子懷提著一個粉紅紙的包兒，慢慢吞吞地走來了。老遠見到蕭長春，強笑了一下，打招呼說：「蕭支書，你們碰上了？」

　　蕭長春說：「運氣好，搭截車。」

　　王來泉這個小伙子非常精明，一眼就看出老丈人的神情變了，跟剛才根本不一樣。這是怎麼回事兒呢？莫非說對他們支書有什麼意見？不對呀，剛才還誇哪！他只是想了想，也沒馬上追究，就問。「您怎麼去這麼半天呀？」

　　馬子懷支支吾吾地說：「嗨，嗨，碰上個熟人，硬把我給攔下了。咱們走吧。你們哥倆坐上去，我來趕。」

　　蕭長春還要爭讓。王來泉一步跳上車去，又拉蕭長春說：「這還客氣什麼，上來吧！」

　　兩個年輕人坐在兩邊車幫上了。

　　馬子懷順過牲口，一搖鞭子，大車上了大道，他也把身子一躥，跨在車轅子上了。

　　大車在行人稀少的路上，快跑了一陣兒。

　　蕭長春還在激動著，好久才平靜下來。他的兩隻眼猜在陽光的照耀下瞇縫著，結實的身子隨著大車的顛簸，一搖一晃，心裡邊又翻騰起王來泉剛才講的話。半個多月來，他聽到許多有關大鳴大放的傳言，多少有點兒擔心這個運動下達到農村。這會兒，他倒覺著，東山塢是非常非常需要這樣一場大辯論的。那樣，壞人暴露的就能徹底了，那些落後的中農轉變就快了，積極分子們呢，提高也就更快了。他又想起，前幾天王國忠在電話上給他講的那些話，正是這個意思呀！因為上級沒有講得很具體，自己體會得也就不深刻；往後，對上級的指示一定得反覆想才行啊！……

　　王來泉心裡邊還在轉著他的老丈人。他怕當著他們支書單刀直入地問，老丈人不肯說實話，又忍不住想要刨刨根，就朝車轅子那邊湊湊，問：「剛才您到街裡碰見什麼人了？又聽到什麼話兒了吧？」

　　馬子懷的臉騰的一紅：「沒，沒……」

　　王來泉說：「不對，我一看您這臉色就不對。唉，我怎麼跟您說的，不論碰上什麼事兒，別掩別蓋，掩著蓋著，害別人、也害自己。這就是中農戶的壞根子，得拔掉它！您沒見我家裡掛著那幅戰鬥英雄的四扇屏嗎！槍子兒從碉堡的槍口往外噴，人家黃繼光硬要往槍口堵，您能遇上多大的事兒，可有什麼怕的呢？」

　　蕭長春也注意到馬子懷的情緒，就和藹地對馬子懷說：「我估計，他們這幾天會找你的，有什麼壞主意，就是不敢明說，也得往你耳朵裡吹點風，對不對？」

　　馬子懷「唉」了一聲說：「這些人哪，我也沒有辦法他們。這不，咱們把話說到這兒了，反正這兒也沒有外人，我就跟你當支書的說說。剛才我回到街上買東西，碰見瘸老五和馬齋兩個人從南邊過來了。見他們我就躲，怕惹是非；他們偏拉住我不放！兩個人全都喝個醉貓子似的，半吐半咽地說：土地分紅那事兒，大概還有指望。我說，不是讓黨支部和鄉裡王書記給駁了嗎？他們說：一大鳴大放，誰駁也不頂用，還說，有一個重要人物要來給中農撐腰……」

　　蕭長春不動聲色地追問：「他說什麼人了嗎？」

　　馬子懷說：「他們說，那個人來了我準認識，不肯露姓名。我們正說著，馬之悅提著一包子點心也來了，他也跟我說：往後不用走一步看一步，提著心、吊著膽了，就要讓我們這號人過踏實日子了……」

　　蕭長春馬上追問：「他的原話怎麼講的？」

　　馬子懷吞吞吐吐：「他……我也沒聽清。」

　　王來泉說：「唉，他怎麼說的，您就怎麼說，支書還能把您撂在裡頭呀！」

　　蕭長春說，「沒什麼了不起，我們早估計到他要說這種話。」

　　馬子懷說：「我真怕再鬧亂子。」

　　蕭長春說：「那只有我們全都覺悟了，全都真正聽黨的話，全都一心走社會主義大道，才能不鬧亂子呀！」

　　王來泉挺胸擺手地說：「鬧亂子，鬧什麼亂子？那是他們做夢！等到家裡，聽我給您講講北京城的好消息吧！」

　　蕭長春接著王來泉的話音，高聲有力地說：「對，全中國不論城市、鄉村，大地方、小地方，全都是保衛社會主義的戰場，人人都是硬骨頭戰士！讓他們鬧吧，越鬧騰的快，我們越能很快地把他們徹底消滅！」

　　丈人和女婿硬要拉蕭長春跟他們一塊兒到家裡吃飯。蕭長春說什麼也不肯去，答應麥收以後，一定要專程來串一回門兒。

　　……

　　年輕的支部書記把拴在扁擔上的油瓶子、鳥籠子又檢點一下，抬頭一看，在那如雲如波的麥地裡，遠遠地有一團火似的人影兒在飄蕩、移動。他的眼睛閃起光來，沒等車停住，一手扶著車幫，兩條腿一悠，跳下來了，又跟王來泉說了聲「回頭見」，就朝那紅色的人影走去了……

第七十一章

　　南風吹過來了，像一個調皮的娃娃，在麥子梢上打著滾兒。

　　土地蓋上了蓋兒。冷眼看去很單調，左一片黃，右一片金：可是這黃金的蓋子下邊又隱藏著多少種秘密呢？誰也數不清。有青青的小春苗，藍藍的小花朵，蹦跳的大蛤蟆，打盹兒的野兔子，還有「打獵」的小孩子和行人的腳步……

　　蕭長春從大車道上拐進了一條神秘的小路上，麥浪立刻就把他的身體給掩藏起來了。他走得很急，急著要把從王來泉那兒聽到的東西告訴給他的同志們；他把兩隻手合成一個圈兒，套在嘴上，大聲地喊：「嗨──嗨──淑紅啊！」

　　喊聲驚起一群小鳥兒，小鳥兒又像雨點兒似的，在遠處跌落下來，又不見了。

　　在如雲如波的麥地裡游動著的紅火球，也隨著聲音停住了。

　　這個莊稼地的姑娘，走親戚剛回來，去得快，回來得也急。她按照風俗，作了一番打扮：紅色的半袖小褂，白斜紋布的褲子，新做成的、帶襻兒的方口鞋；背上吊著一個塗著紅五角星的大草帽，胳膊上挎著一隻柳條編的小籃子，籃子上還搭著一條花毛巾，兩頭從籃子邊沿垂下來，一飄一動。好像故意掛上的穗兒。

　　她看見的第一件東西，是蕭長春扁擔頭上吊著的小鳥籠子，眉毛一挑，笑了：「喲，給小石頭買來了？」

　　蕭長春已經來到跟前了，也笑著問：「不賴吧？」

　　焦淑紅說：「這還有一點當爸爸的味兒！」又問：「給他們爺倆扯的布呢？」

　　蕭長春拍拍插在衣兜裡的布卷兒：「你怎麼都知道啦？」

　　焦淑紅又抿嘴一笑：「我當然知道啦。早起我就找你，你幹嗎走那麼早哇？」

　　蕭長春說：「走的倒是不太早，起來到溝北邊轉了一圈兒才動身。」嘴上說著，兩隻眼睛卻盯著焦淑紅那隻小柳條籃子：「那裡邊有吃的東西沒有哇？」

　　焦淑紅把籃子從這只胳膊換到那只胳膊上，說：「有也礙不著你呀！」

　　蕭長春拍拍肚子說：「可把我餓壞了，快修修好吧。」真的，他這會兒又覺著餓了，好像不馬上吃點東西，就不能走回村裡去。

　　焦淑紅一邊揭開籃子上的毛巾，一邊說：「街上有那麼多的飯館子，還讓它餓著呀！」

　　蕭長春邁過隔著他的一壟麥子，湊過來說：「飯館子對我有意見，貼著條兒；只賣給別人，不賣給我。」他看到籃子裡邊有兩個大烙合子，還有兩本子舊書。

　　焦淑紅看他伸手抓，就連忙說：「只能吃一個，那個得留給小石頭；本來都是他的，沒想到半路上遇上你這個打槓子的！」

　　蕭長春哪裡還顧得多說話兒，把烙合子一疊，第一口咬成個月牙兒，第二口就變成禿鐮刀了。

　　焦淑紅看著他吃得那麼香甜，心裡很滿意，隨口問：「餡有點鹹了吧？」

　　蕭長春故意打個楞：「啊，還有餡哪？」

　　焦淑紅笑的都直不起腰來了。

　　他們順著被麥穗兒遮掩著的小路往前走。

　　蕭長春這才顧上問：「你到哪兒去了，這麼早就回來啦？」

　　焦淑紅說：「姥姥家，借來兩本書。還是我表妹去年當會計那會兒，我哥哥從北京給她買來的，這會兒她用不著了。」

　　蕭長春一看，一本是「農業社會計基本知識講話」，一本是「珠算入門」，就說：「專門給小樂拿來的？又搞本位哪！」

　　焦淑紅說：「別犯官僚，事情是給本位辦的，辦事情的思想可帶著階級鬥爭觀點哪！」

　　「哈、哈，不簡單了！」

　　頂多不過五、六口，一張大烙合子就被蕭長春給「消滅」了。

　　焦淑紅想把另一張拿出來，掂了掂又放下了。她後悔沒有多帶幾張來。

　　蕭長春把肚子安慰住，精神勁兒又上來了，想說什麼還沒有說出來，眉眼就笑了。

　　焦淑紅立刻就覺察到了：「你好像挺高興？」

　　簫長春點著頭：「我在集上碰見王來泉了，跟他走一道……」

　　「碰見他也值得那麼高興？」

　　「嘿，他剛從北京回來，他親眼看見的，那邊的運動搞得可棒啦！」

　　「是嗎？他倒美，能親眼看看。到底怎麼樣呀？」

　　「正像王書記電話上說的，一片大好形勢！」

　　蕭長春把王來泉給他講的那些話，又源源本本地跟焦淑紅講了一遍：他講的，比王來泉講的更加深刻，更加生動。這是因為，王來泉給他傳達的情況，跟他特殊的心情碰在一塊兒了，跟王國忠在鄉黨委會給他看的文件和前幾天在電話裡的指示碰在一塊兒了，也跟一些心懷不善的人的反映成了對比，這就是說，他的傳達，加上了支部書記的理解、感受和他那鬥爭的願望、勝利的信心……能夠不更深刻、更生動嗎？

　　焦淑紅立刻受到了感染，兩隻手有節奏地劃拉著麥子，好半晌說不出話來。要是換成馬翠清，準得跳起腳兒喊；要是換成焦克禮，準得高興地在地下翻個跟頭；可是團支部書記，特別是在一個黨支部書記、又是這樣一個人的面前，總得盡量保持一點兒安穩老練的樣子。

　　走了一節兒，她說：「那群壞傢伙還盼神仙似地盼著大鳴大放哪，盼了來，他們不就完蛋得更快了嗎？」

　　「誰說不是呢！這回我才明白了王書記兩次跟我講的話：大鳴大放就是要保衛真理，保衛社會主義！」

　　「他們說大鳴大放是替他們出冤氣的！」

　　「那是按他自己的夢想，從歪道兒上想的。一個人心偏了，看問題還正的了哇！」

　　「這回我可完全踏實了。」

　　「咱們早就該踏實。上次在鄉黨委會上，王書記就跟我傳達過上級的指示，唉，那會兒對沒經過的事兒領會得太淺了。」

　　「王來泉說了一句話非常對。他說：社會主義的根子，扎到全中國人民的心裡邊去了，誰要想拔它，那是妄想！」

　　焦淑紅點著頭：「真是這樣。不論到哪個村，人們全是一個心眼兒，全都恨破壞社會主義的壞人。」她說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兒：「我姥家他們那個村，昨天晚上就捉住一個壞蛋！」

　　「什麼樣的壞蛋？」

　　「說是過去在炮樓上幹過壞事兒的漢奸……」

　　「真的？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叫什麼。我聽我姥姥說的。村幹部都趕集去了，也不好跟別人亂打聽。」

　　「會不會是范占山呀？」

　　「我聽著倒挺像。」

　　「要是把他捉住了，我們很快就能聽到信兒。」

　　他們猜對了，被捉著的，正是范占山這個大壞蛋。可是，他們沒有想到，當然也不會想到：這個捉住的壞蛋本想在昨天夜晚潛入東山塢，可是離村還有二里路，就被那村裡的燈火、歡笑聲和麥地裡游動的人嚇壞了，趕緊來了個向後轉。要不然，這個勝利就是東山塢社員的了。話說回來，勝利屬於哪個村的都是一樣，事情的發展反正是有一定之規的，正像剛才蕭長春跟王來泉說的那樣：全中國不論城市，鄉村，大地方、小地方，全都是保衛社會主義的戰場……范占山這個壞傢伙，不正是在這個大戰場上掙扎著的可憐蟲嗎？──他在東山塢沒辦法鑽進來，在別的地方也沒辦法逃出去！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走到自己的地界裡了。

　　焦淑紅又說：「我姥姥那村有個富農家庭的青年，那才棒哪！」

　　「怎麼棒啦？」

　　「那個壞蛋，就是在他家裡捉住的。本來他們是親戚，那個壞蛋哄他、騙他，還給他錢；說，只要留他藏幾天，把風頭過過，要什麼給什麼。那個青年說：『我什麼都不要，就要社會主義！』你聽，不棒嗎！哪像咱們那位馬立本先生啊！他說：『我什麼都不要，就要資本主義！』一樣的出身，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差多遠！」

　　「道兒走的不對嘛！馬立本要是走正道兒，不是很有前途嗎？偏偏死心往茅房坑子裡扎腦袋！」

　　提到了馬立本，焦淑紅立刻又想起一件急需跟蕭長春說的事兒；就是為這事兒，她早起找過支書，可是沒有找到。她沒說正事兒，先聲明：「我是給你匯報，我覺著這件事兒挺重要，可不是在眼下這樣的時候跟你糾纏這個，不許在心裡邊給我扣帽子！」

　　蕭長春冷不防倒給她說糊塗了：「你這是哪頭話呀！」

　　焦淑紅臉蛋紅了一陣兒，說：「馬之悅這個壞傢伙，不知道又起了什麼壞心，前追後拿地找我爸爸，要給我當媒人……」

　　「給馬立本提？」

　　「要是給他提，我還不至於起疑心哪！」

　　於是，焦淑紅把馬之悅要保媒的事兒，從頭到尾跟蕭長春說了一遍。

　　蕭長春很重視這件事，立刻想到好多問題，可是他沒有馬上全都說出來，又走了幾步，看了焦淑紅一眼，才說：「保媒說親，當個中保來人，為的是討點好，拉攏拉攏人，再抄邊吃點兒、喝點兒，全是馬之悅的老毛病，你說對不對呀？」

　　焦淑紅一翻白眼：「你不用故意考人，告訴你，今天的焦淑紅跟過去可不一樣了，你得放個大秤砣！」

　　「口氣不小！我說的不對，你說呢？」

　　「我們也學會腦袋裡裝事兒了，不能那麼看問題，得用用階級眼光！」

　　「哈，真不簡單了！」

　　「你才知道人家不簡單呀！」

　　「你說說你的看法嘛！」

　　「他是安著心想把我鏟出東山塢，拔了他的眼中釘！」

　　蕭長春興奮地高聲說：「淑紅，嘿，看的準！是不簡單了！」年輕的支部書記今天本來就夠高興的了，這會兒更是高興上邊又加高興。儘管是簡單的幾句話，儘管是跟許多大問題比較起來，這是一件小問題，可是他從自己的同志身上，看到黨的教育、鬥爭的磨煉，像陽光甘露那樣，滋潤著年輕人的心田，使他們像經過六月連天雨的高粱苗兒那樣飛長……他說：「我覺著，你還應當想得再深一點兒，或者說，再紮實一點兒。」

　　「還怎麼想呢？」

　　「比方說，馬之悅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急急忙忙地要往外推你呢？」

　　「他是不是知道我們開了團支部會，大夥兒都提高思想了？」

　　「許有這一條。要我看，最重要的還是跟撤馬立本那件事兒連著。」

　　「啊……對啦！對啦！」

　　「他知道韓小樂這會兒接手有困難，想拆了橋，讓韓小樂過不來，上不去！」

　　焦淑紅咬牙切齒地說：「真是做夢！本來早起跟小樂商量，明天再接賬，這回呀，回家我就找小樂，馬上接賬，讓他看看厲害的。不把賬裡的問題查清楚，不把這攤子事情搞好，我就不姓焦了！」

　　蕭長春贊成地點著頭：「對，就是要有這麼一股子硬骨頭精神！」又說，「對問題想深一點兒，才能鼓起勁兒來吧？」

　　焦淑紅說：「要不人家有事就找你支書了？就是比別人強！」

　　蕭長春感慨地說：「那是因為上有上級黨，中有黨團員，下有貧下中農群眾；我要是水平高一點兒，對黨的指示領會得快一些、透一些，那就真強了。可是每一件事兒來了，幹著，好像是差不離了，等過後仔細一想呢，自己幹得太差了，特別是對上級的指示，領會得總是不深不透。」

　　「你對自己的要求越來越高了。」

　　「因為我跟不上鬥爭要求哇！」

　　「你會跟上的，我們大夥兒都會跟上。」

　　「千萬別自滿哪！」

　　「那當然啦！」

　　小南風真像個娃娃躺在黃毯子上了，嘻嘻地笑著，從這一邊，滾到那一邊，跌下去了，在小河的水面上翻翻身，在草坡子上蹬個蹦兒，又躺到黃毯子上，又從那一邊，滾到這一邊……土地真蓋上蓋兒了，隱藏著無數的秘密……

　　可是，有誰知道，在這一眼望不到邊的麥海裡，有一顆火熱的心，在那兒跳動呢？

　　那是黨支部委員、副主任韓百仲。

　　他光著古銅色的肩膀，肩膀上搭著一件小灰褂子；也光著兩隻大腳丫子，一雙膠底鞋合在一起，掖在後腰的褲帶上了；一隻手托著一個小本子，另一隻手的兩根粗粗的手指頭捉著一根禿禿的鉛筆頭……

　　他順著麥壟走著，又橫穿到另一條壟裡去，看看麥子，舔舔鉛筆頭，在本子上畫了畫，又把筆夾在耳朵上，騰出一隻手來，捏捏麥穗兒；又拿下筆，又看，又畫，又走……

　　他在做著一件重要的事兒。這件事兒，支部書記還沒有來得及考慮到，別的人，更不會考慮到，只有他想到了，又不聲不響地到這兒做起來了。

　　他的老愛人焦二菊，今天特意「犒勞」他，老早就起來，給他烙了一張餅，像草帽子圈那麼大，還煮了三個醃雞蛋，幾乎是用「強迫命令」的方式讓他全吃個乾乾淨淨。本來他打算今天歇著，泡一壺茶喝喝，也不賴嘛；剛坐在炕上，腦袋裡一縷工作，忽然想到這件事情，就轉到地裡，而且越轉越遠，越轉越久，加上太陽一毒，可就把他害苦了：嗓子眼幹得直冒煙兒。他得忍著，得把事情辦完了再回去呀！

　　走在前頭的焦淑紅第一個發現遠遠的麥地裡有一個人。因為只露著一個黑腦瓜，既看不到身影，也看不到步伐，認不出是哪一個。

　　她回頭對蕭長春說：「你看，那邊地裡有個人！」

　　蕭長春順著焦淑紅手指的方向看去：「真是。幹什麼的呢？不像幹活兒的。」

　　「那是一隊的地，一隊哪有放假還幹活兒的人！」

　　「是不是克禮呀！」

　　「他跟保管清理工具哪，都忙的腳丫子朝天，哪還有工夫到地裡轉游！」

　　從這地裡到那邊地裡，當中隔著一道大溝。他們下了坡坎，那坡坎被長年雨水沖刷，變得很陡；又穿過溝心，溝心裡長著拉拉蔓和小樹棵子，小石塊中間有點點羊糞蛋子；等到爬上另一邊高坎的時候，才看清地裡那個人是韓百仲。

　　「百仲大叔！」

　　「大舅！」

　　喊聲傳給了韓百仲，因為衝著強烈的中午陽光，得用手搭個遮陽才能朝這邊看；等他看清這兩個人的時候，就答應一聲，走過來了。

　　他那兩隻大腳板，踩倒了地上的薺薺芽和苦菜花。焦淑紅笑著說：「看看大叔多財迷呀，背著新鞋，光著腳丫子！」

　　韓百仲說：「不是心疼鞋，是心疼我這雙小腳！地板子熱，那膠底特燙，還不如光著舒坦哪！」

　　蕭長春卻留神地看著韓百仲那冒著汗珠子的臉和那兩片乾皺的嘴唇兒：「這麼熱的晌午，怎麼還在地裡轉呀？」

　　韓百仲說：「我查查地塊兒，看看到底兒哪塊熟的透；後天就動鐮，到時候，人都到了地裡，還得現找地、現分派活兒，那不就窩工了！」

　　蕭長春心一動，忙說：「我對這事兒馬虎了，虧您想到了！」

　　焦淑紅說：「要不人家就當主任啦，對莊稼活兒心裡就是有算盤。喲，喲，還記賬哪，主任的這桿大筆，這下可有用啦！」

　　韓百仲笑著說：「中學生不興笑話我這大文盲！」

　　「誰笑話您哪？連表揚都聽不出來！」

　　「事情逼著，這桿大筆搬不動也得搬，你就是笑話，我也得搬！」

　　蕭長春還順著自己的思路，想著另一個問題，說：「領導一再教育咱們不要獨斷專行，要集體領導，這樣子就是有好處。一個人的本事總是小的，就是有大本事的人也不行，顧了翻鍋，就忘了燒火，一處不到，就一處亂。」

　　焦淑紅說：「百仲大叔，我看看您都寫的什麼呀？」

　　韓百仲大大方方地把本子交過去了，說，「不用看，你也不認識我這洋文；看個書啦報的，連蒙帶猜地還對付事兒，一動筆，那算嘬癟子了！」

　　焦淑紅捧著本子看著，只見大大小小、斜斜扭扭的字裡行間，還畫著一些叉叉槓槓、圈圈點點，好像搬來了韓家的大門板，拍了一下說：「真是洋文！」

　　韓百仲湊過來說：「說你不認識，偏要逞強。」又指點著說，「聽我給你講講課吧。這種記號是品種，這是碧螞五號，這是小麥王，這是葫蘆頭。馬連福這傢伙，一點兒計劃也沒有，瞎種，這兒一點這個種，那兒一點那個種，收的時候得單收單軋，不能混了。這種記號是留種子的地，這是一等種子，這是二等種子，這是三等的。這種記號是後天要趕快割的，這種記號是要等幾天再割，還可以壯壯糧食……這是東條子地，這是北崗地，這是刀把地……」「怎麼都是人家一隊的呀！您想連人家的都給割走哇！」

　　韓百仲奪過本子說：「我這是給克禮查地塊哪，不是一隊的，還是幾隊的呢？一隊的地塊這麼亂，種得又這麼雜，克禮帶著一群人來了，能摸著頭腦了？我先自個來個調查研究，下午再帶上他複查一遍，心裡就都有譜了……」

　　焦淑紅樂了：「噢，百仲大叔也在幫我們新隊長哪？」

　　韓百仲故意繃起臉來：「怎麼著，你以為我得拆他的台是怎麼著？」

　　焦椒紅說：「我是說，您真了不起呀！」

　　韓百仲說：「你這丫頭，別氣我了，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安排他當隊長那會兒我不贊成，是為集體想的，等到贊成了，也是為集體想的；往後，怎麼生著法兒讓大夥兒都伸手幫助他，讓他這個隊長當個棒棒的，還是為集體想的──大叔我本事不大，這是實在的，心眼裡可就是不摻一點兒髒的！」

　　蕭長春更加興奮地說：「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呀！」年輕的支部書記今天本來已經是高興上邊加高興了，這會兒又加上了一層。儘管這是很小的一件事兒，可是他從這樣一位老同志的身上，看到了階級的感情，黨的力量；看到了給青莊稼苗耕耘布雨的秘密，和那「萬紫千紅結隊來」的遠景風光……

第七十二章

　　這一天下午，東山塢農業社在同一時間裡發生了兩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事情，隊長馬連福要上工地；第二件事情，會計馬立本要下台！冷眼一看，這兩件事情好像是一樣的，其實這裡邊差別不小。現在得一件一件地來說。

　　真的，馬連福真要走了，真要上工地。他把工作手續全部都交給了焦克禮；行李也打上了，乾糧也包上了，連出門穿的衣服也換上了；這會兒，他到飼養場，跟他爸爸馬老四告別來了。這一陣子的馬連福，比任何時候都平靜，又比任何時候都不平靜，他是故作平靜，追求平靜，可又平靜不下來。幾天裡，他吃飽了睡，睡醒了忙，忙著交代手續，忙著安排老婆、孩子，忙著準備動身，除此之外的事情，他全都不聞不問，全都不去想它。他一心惦著走，惦著快快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到工地上老老實實地幹一陣子，等到村裡的麥收時節過了，風也平了，浪也靜了，他再回來，鬧一個重打鑼鼓另開張──那時候，馬連福處處都要來個「新的開始」。想到這些，他的心裡是平靜的。可是，馬連福在這個隊長的崗位上站了好幾年，不論怎麼著，對自己的工作還是付過一點辛苦的，也還是有一點感情的；幹了好幾年，工沒少搭，累沒少挨，苦沒少吃，到頭來，隊裡的工作沒搞好，自己的日子沒過好，沒有功勞，沒有成績，連一個正經的人都沒有當上，裡裡外外全都不是人──真有點「夾著尾巴逃跑了」的樣子。唉，這幾年白活了，自幹了，白他媽的……說什麼呀！

　　馬連福站在溝北坎子上左右看看，只能用一句話來安慰自己：「回來見，不幹出一點名堂來，我就不站著見人了！」他這會兒本來是不想多見人的，臨要動身，卻想起他的老父親。於是，他到這裡來告別。

　　在飼養場門口的空場子上，這父子倆見了面。

　　「爸爸，我要上工地去啦！」

　　正在給牲口撓毛的馬老四，聽了這句話，看了兒子一眼，那只枯瘦的大手不由得抖了一下。在這個時候，一個慈父的心情也是複雜的。他是一個有骨氣的老人，卻有這麼一個不爭氣的兒子。這兩年他常常想：有這麼一個兒子，只當是絕戶了，反正有農業社，有社會主義，也用不著靠著哪一個人養老送終，就跟兒子分了家，他想，各人做著各人吃，各走各的路，好呢，自己身上帶著，不好呢，也是自己身上帶著，誰也礙不著誰。這一程子的鬥爭，老飼養員漸漸地改變了自己的看法，事實告訴他，光想沒有這個兒子是不行的，兒子活著，不管好歹，還是自己的兒子，好，能沾著自己，不好，更能沾著自己。衝著農業社，衝著社會主義，他不能不承認馬連福是自己的兒子，也不能不承認馬連福是窮人裡邊的一個；就像每一個社員都要全心全意地給社裡掏勁兒勞動一樣，他也得盡力來幫助教育自己的兒子。為這件事兒，蕭長春幾次要求老飼養員。幫助馬連福，老飼養員也生著法兒開導自己的兒子；可是在每一次見面之前，他有滿肚子話要說，可一見了兒子的面，他就氣惱得把要說的話給衝散了。現在要分別，他得利用這個機會開導兒子幾句。他把要說的話在心裡掂了掂，低聲問：「你上工地的事兒，跟小子他媽商量好了？」

　　馬連福說：「商量好了，她願意讓我去。」

　　「她願意總比不願意強。」

　　「您還有什麼事兒嗎？」

　　馬老四又看了兒子一眼。兒子的臉上今天有一種少見的喜氣，又說：「長春前兩天跟我商量，我覺著，你到工地上去，鑽進好人堆裡多待一程子，也有益處。」

　　馬連福點著頭：「那是。」

　　「人去了，心也要跟著去。社會主義是咱們窮人的靠山，沒有它，沒有咱們的好，也沒有後輩兒孫們的好；咱們得出力氣把它建設得好好的、牢牢靠靠的，挖河工程正是給兒孫造福的大事情。有了水，每年的收成就打了保票。有了收成，咱們的社會主義才能建設呀！」

　　「那是。」

　　「到那兒要多聽馬同峰和韓春他們的話，他們是黨員，一行一動都是照著黨的指示辦事兒，人家都是心裡心外一個樣的乾淨，說的跟做的全是一個樣的正當。你照他們的話辦事兒，就沒錯兒。」

　　「那是。」

　　「也別惦著家裡。比起大日子來，一個家又算得什麼呀！沒有富足的大日子，也不會有美滿的小日子；像人家長春那樣，心裡邊時時刻刻都裝著大日子的人，才是最好的人哪！他們娘倆在家裡也為難不著，有什麼事兒，長春他們比你想的還要周到。」

　　「那是。您也多留神點身子。」

　　「我不要緊。只要你能夠回心轉意，改邪歸正，跟長春他們步步往高走，我就是再累著點兒，心裡邊也是痛快的，一痛快，也就結實了。」

　　「您放心，從今以後，我連福一定改邪歸正，再不沾那些破壞黨的邊兒了。」

　　馬老四覺出兒子今天變了樣兒，不僅特別順溜，還說了這麼多有勁兒的話，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笑模樣，又說：「會說的，不如會做的，做的跟說的要是兩岔著的事兒，那話能值幾個錢呢？好，還是壞，用不著掛在嘴上，走路怎麼邁步子，就是自己看不見，旁人也瞅的清楚。我得衝著你的腳印兒點頭。」

　　馬連福說：「那當然啦。不信您就往後瞧。我要是再跟老蕭鬧矛盾，再跟農業社當對頭，再給別人當槍使，不用說您，連祖宗我都對不住了。還是那句話，從今以後，我要重打鑼鼓另開張。」

　　父子倆一對一句地談著，越談越親攀。幾年來，他們還沒有這樣心平氣和地談過一次話；過去，他們的心，被一層又一層的羅網隔著，看不清這邊，也瞧不準那邊，兩邊總也挨不上，這一場如火如荼的階級鬥爭，起碼有不少層羅網斷了線兒，或許已經被揭走了吧？

　　談著談著，馬老四忽然想起什麼，說：「你替我撓一會兒，我辦一點事情去。」說著，把手裡的撓子交給了兒子，就搓著兩隻大手，走到院子裡去了。

　　馬連福不知道爸爸要辦什麼事兒，一邊撓著牲口毛，一邊朝院子裡看著；他看到他的爸爸又裡裡外外地忙著，一會兒抱柴禾，一會兒又舀水，接著，又見小屋子的門口飄出了白色的煙霧；他爸爸剛才跟他說的那些話，還有這幾天說過的幾次話，不知怎麼，聽時不怎麼動心，這會兒倒像很動心地在腦袋裡翻騰起來了。他覺著，爸爸終歸是爸爸，還是疼兒子的……

　　這會兒，蕭長春正到處找馬連福。他本想到家裡找他，路過隊部一打聽，正在跟保管收拾工具的焦克禮說：馬連福要搭焦振叢的大車走一節兒，就又到焦振叢家裡來了。

　　焦振叢正在吃飯。他剛出車回來，馬上還要走。他是個忙人，也是一個樂意忙的人。

　　焦家兩口子，還有幾個孩子，硬拉蕭長春在這兒吃一點，非常誠懇。

　　蕭長春有急事在身，再說，在那些不是有深交的社員家裡，他從不習慣亂吃人家的飯或亂用人家的東西；他覺得，這是每一個村幹部起碼的生活紀律，這一條，也許是從軍隊帶來的好作風。他說了好多話，才算把這場「拉扯」平息了。

　　焦振叢的女人說：「支書是不大到我們這兒串門來的。」

　　焦振叢說：「支書忙啊！」

　　蕭長春笑了：「這是批評我哪，您別替我找借口了。」

　　焦振叢說：「不是替你找借口，實情理嘛，你一天有多少工作，我還不摸底兒呀。我不是幹部，又不是積極分子，你哪得空跑這兒跟我聊家常來呀！」

　　蕭長春說：「您不是於部，要論積極分子嗎，說真的，我們是把您當成積極分子看的。」

　　焦振叢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說：「積極什麼呀，比人家，可差天上地下了。」

　　蕭長春想起彎彎繞幾個人倒動糧食的事兒，覺著這正是一個好機會，要跟他談談心思，就說：「這要看怎麼比了。有一些人，解放前受苦，解放後還有一點苦，要是不走合作化的道路，那就永遠擺不開苦了，比這些人，您是差的。還有一種人，解放前不大受苦，解放後更不受苦了，要是不走合作化的道路，很可能變成富農，剝削人過日子，比這種人，您是積極分子……」

　　這個比法，焦振叢是不大愛聽的，好像比挨了罵還不好受，臉上沒有露出來，嘴上也沒讓它全露出來；帶著笑容，把正經話兒當成玩笑說：「哎呀，讓你這一比，我不就成了中間派啦！」

　　蕭長春也來了個順水推舟，用玩笑話兒帶出他的真正意思說：「大概有這麼一點味兒吧？哈哈，其實也不是這麼一回事兒。揭發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的事兒，您的行為是窮人的樣子，這是證明，您身上窮人的東西還不少；可是您揭得晚了一點兒，要我看，要不是事兒逼到那兒，不揭不行了，您可能還得慎一慎哪！我估計錯了吧？」

　　焦振叢的臉紅了，像一鞭子抽到心口上。暗想：支書哇，你還不知道我還沒有敢全揭開哪，要是知道了，你，唉……他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蕭長春笑了：「我把話說重了是不是呀？反正您不會怪我，說錯了，就算沒說。」

　　焦振從搖搖頭：「唉，不是說輕說重的事兒。支書呀，你說怪不怪呢，對社，我衝著日頭說話，我是越來越沒有二心了；不知怎麼，就是焊不到一塊兒。」

　　蕭長春說：「跟社一心，不是焊的。應當像，哎，打個比方吧，好像您吃的這個餅子，原來是麵，又摻上了水，面和水揉到一塊兒，成了一個，等做熟了，您根本分不出哪一半是面，哪一半是水了……」

　　焦振叢笑了：「哈哈，支書，你的心力，嘿，我真是佩服到家了！」又說，「說一遭兒，大概是像馬老四說的，我缺少窮人的骨頭和窮人的心田吧？」

　　蕭長春說：「這些您都有，原來就有。後來呢，變化了，再後來，您想變回來，不費點勁兒，那是不容易的了。」又看了焦振叢一眼，說：「反正我今天也把您打擊了，好，咱們幹脆就一錘子到底兒吧：依我看，一個人要是有了家產，就有了私心，有了私心，就……」

　　焦振叢說：「我替你說了吧：就沒有了良心，對不？」

　　蕭長春說：「我可不敢用這個詞兒。我是說：窮人的骨氣、心田也就變了。」

　　焦振叢說：「一樣。變了，不就是忘本嘛！忘本，不就是沒有良心了嘛！支書，我跟你說吧，這一程子，我也沒有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覺。你們幹什麼了，你前邊那些人幹什麼了，你後邊那些人幹什麼了，我全看得清清楚楚，也都翻過來倒過去地想過。我覺著，按理兒說，我應當跟你，起碼得跟喜老頭、馬老四一個樣，再不濟，我總不能跟克禮他媽這樣一個老娘們差太遠吧？實際上呢，比起他們來，你就是當群眾的面宣佈我是個中間派，再不，說我是個落後分子，我也不會說你扣帽子。實情理兒！」

　　蕭長春看著這個新中農動了心，思索一下，想對症下藥地多開導幾句，就說：「您把話說到這兒了，我也可以再深一點兒說。別人忘本，咱們這色的人可不能忘本。拿您說吧，要不是新社會，您能住上這大瓦房，您能又是鋪的又是蓋的垛半炕？又能屋裡放著自行車？您能家裡出去一個工人，又供著兩個上中學的？舊社會能嗎？做夢吧！可是，不能有了這個就滿足。咱們一條街住著，誰都知道誰，我要是光奔這樣一個小目標，不是吹，我比您過得還要美氣，因為我人口少，三口人有兩個勞力；要是想法子掙錢，我比您門路還可能多一點兒！」

　　「一點不假，一點不假！好多人背後都說你傻……」

　　「其實，說這個話的人，就是最大的傻子。因為，這樣一個目標太小了，小得可憐！您得奔大目標。這就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建設成了，大夥兒都住上樓了，您呢，也能住上；農業社有了汽車，您也開上了。要是社會主義搞不好，大夥兒都住草窩鋪，說句難聽的話，您這瓦房也住不長遠。聽喜老頭說，您爺爺那輩人就是中農戶，到了您父親那輩子，窮了，一直窮到您這輩兒，您這會兒住了瓦房，您兒子那輩兒能保住嗎？您再拿馬子懷這些家的歷史比一比看，全這樣！」

　　焦振叢聽著，句句入耳，字字落心。

　　支部書記也看出了自己這番話的效果不錯，心裡非常高興。

　　他們談了一陣子，仍不見馬連福到這兒來，蕭長春就離開了焦家，奔飼養場了。他一定得找到馬連福。在馬連福走之前，也得再跟他做一次思想工作，同時，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在這一次談話裡跟馬連福挑透。

　　在飼養場門口，兩個人見面了。

　　蕭長春問了問交代手續的情況，又說：「連福，你晚一天走不行嗎？」

　　馬連福連忙搖頭說：「不啦，急得要命，早到工地，心就踏實了。」

　　「除了交代那些杈子、掃帚之類的事兒，最好再給克禮介紹一點經驗……」

　　「唉，老蕭，你別寒磣我了，我可有什麼經驗哪，全是他媽的教訓！」

　　蕭長春認真地說：「教訓也好嘛！給他介紹一些，好防備著不小心走到老轍上去。」

　　馬連福很慚愧地一擺手：「算了吧，我那點底子，不全在你手心上托著、心裡邊裝著哪！」

　　「你自己更清楚自己。」

　　「清楚什麼，一盆漿子！」

　　蕭長春撕著紙，捲了一支煙，遞給馬連福，自己也捲了一支。等到點著抽了幾口，他又一次親切地叮嚀馬連福說：「連福，你再想想，還有沒弄利索的事兒沒有哇？」

　　馬連福立刻搖頭：「沒有啦。」

　　蕭長春說：「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兒：咱們決定暫時換換會計！」

　　馬連福打個楞：「換會計？」

　　蕭長春點著頭，觀察著馬連福的氣色變化，說：「馬上就要換，馬上就要他把全部的賬目都交出來……」

　　「換……我才聽說。」

　　「討論了幾次，意見不一致。可是不能不換，黨支部和社委會決定了。」

　　「馬主任呢，他……」

　　「只有他一個人反對。黨支部決定了，他一個人不同意也不行。因為許多貧下中農社員都擁護這麼辦。」

　　「是呀……」

　　蕭長春朝馬連福跟前靠近了一步，低聲說：「連福哇，我們這一程子談了好幾回了，我把自己的心裡話也全掏給你了。我不說，你自己也能體會出來，不管你有多大的缺點和錯誤，組織上沒有一個人把你當外人看待。同志們都為你有一點轉變的樣子高興。大夥兒這樣對待你，你也高興吧！」

　　馬連福胡亂地在牲口的後胯上撓了幾下子說：「那當然。你對我是啥樣，嘴不說，我心裡也有個數兒。往後你看吧，從工地上回來的那個馬連福，保險跟走的這個不是一個人了。」

　　「盼著你把這些話變成你的行動。」

　　「那當然。」

　　蕭長春開始捲起第二支煙。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馬連福。在地裡，他跟韓百仲、焦淑紅又談起今天要換會計的事情，他們忽然想到了馬連福；他要急著趕回村子給馬連福送行，一方面是希望馬連福在清查賬目這件複雜的工作上，幫助他們提供一些線索；他們覺著馬連福是老隊長，過去跟馬立本很對勁兒，有些事情摸底兒。另一方面是希望馬連福能跟馬立本把問題撕扯清楚，割掉尾巴；他們考慮到這樣一個問題：一個人思想糊塗，立場不穩，經濟上就很容易不清楚。如果是這樣，黨支部應當盡力把工作做到家，不讓馬連福背著包袱走，這對他的轉變、提高都是有利的。

　　他慢慢地抽著煙，望著馬連福的臉說：「連福，我再告訴你一個底兒，這回我們要撤換馬立本，跟你上工地、焦克禮接你的手可不是一回事兒……」

　　「我知道。」

　　「你是我們的同志，是個有錯誤的同志，這一陣兒，不管怎麼著，你是有轉機的，組織上有決心幫助你徹底改正錯誤。馬立本呢？他死不跟地富分子劃清界限，死不跟貧下中農一條心，他對社會主義沒有一點兒感情……」

　　「這小子總想陞官發財，可他媽的會拍馬屁啦！」

　　「還有一條，我估計他的賬本子裡也有問題……」

　　「這……這可能，這可能。」

　　「賬本接過來以後，我們是要跟他徹底清算的！」馬連福眨巴著眼，點了點頭。

　　蕭長春又接著說：「既然組織上沒有把你們看成是一回事兒，那麼你自己也別硬要往一塊兒沾，要跟他劃清界限……」

　　馬連福連忙說：「一定一定，你瞧我以後再要理他，你們就不要理我了！」

　　蕭長春進一步說：「要想思想劃清界限，頭一條兒要在經濟上劃清楚；經濟上不清楚，思想上就清楚不了。咱們遇到過的那些犯了錯誤的人，還不都是這麼一回事兒嗎？」

　　馬連福說：「我這一回是一刀兩斷，任什麼地方也不沾他的邊兒了。」

　　蕭長春說：「連福，我想問問你，過去你是不是知道他有什麼不乾淨的問題？」

　　馬連福急了：「老蕭，唉，瞧你說的，我又沒管過這攤子工作，除了開會、有事兒，很少登那個門兒，我怎麼會知道他乾淨不乾淨呢？」

　　蕭長春盡力把口氣變得輕鬆一些說：「剛才說了，你們過去比較對勁兒嘛！」

　　馬連福更加著急地說：「對勁兒嘛，也可以這麼說；不過，你得想想，我是個斗大的字兒認不得幾口袋的人，他那麼一個文化高的人，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能讓我看出來嗎？真是笑話！」

　　兩個人就這樣一推一擋地談起來了。從表面看，他們站的很近，臉色都是平靜的，說話的聲調也不算太高，好像談家常話兒似的，可實際上，站得近，隔著心，臉色平靜，心裡可翻騰，聲調不高，卻是鬥爭啊！

　　蕭長春是實心實意，滿懷著熱情和希望。他從馬連福那故作鎮靜的臉上，肯定了自己跟韓百仲對他的猜疑。他希望馬連福能夠徹底地跟他們站到一塊兒，跟馬立本鬥爭。這樣會減少焦淑紅、韓小樂許多困難，會使問題更快、更徹底地得到揭發和解決，同時，這也是幫助馬連福提高的機會，更是馬連福立功的機會呀！可是，他同時也從馬連福那故作鎮靜的臉上看出來，這個人現在的覺悟和認識，離著組織要求的那一步還相差很遠，即使有問題，也還沒有到不顧個人得失徹底揭發別人的火候；也看出，自己跟他又一次心對心地談話，不可能收到實效……

　　想到這些，支部書記的心裡忍不住地升起一股子怒火，我們是怎麼對待你的？寬讓你，幫助你，一次又一次地跟你談，把心都掏給你了，你就是一塊石頭，也得熱了呀，你想想你辦的那些事兒吧，你給東山塢造成了多少困難，你給集體帶來多少損失；你就是一個木頭人，也得紅紅臉了呀！給你留路子你不走，給你指出前途你不奔，使勁兒拉著你，偏偏打墜墜！得了，作為一個黨支部書記對待一個同志，作為一個窮哥們對窮哥們，我蕭長春已經盡到責任了，愛怎麼著你瞧著辦好了，一切由你自己決定！不用你揭發，我們也會把賬目弄清楚，不用你承認，只要你有牽扯，我們也能把你揪出來，那時候，你可要自作自受了！

　　這是一個年輕的莊稼人的怒火，這怒火帶著硬朗朗的正義感，可也帶著一點兒失望情緒。

　　馬連福的確在敷衍搪塞，心裡又忐忑不安。他從蕭長春的口氣裡，看出對自己的懷疑；可是看表情，又不像很嚴重很著急，更不像是很生氣的樣子；這就是說，他們對自己僅僅是個懷疑，根本還不摸底兒。唉，我馬連福過去辦的事情實在是太不好了，跟馬之悅和馬立本這伙子人吃喝不分、花用不分，腦瓜子裡邊的東西也不分，糾糾纏纏地弄到一塊兒了，這會兒，不要說別人，連自己也成了擇不順當的爛韭菜了。唉，這是怎鬧的呀，馬之悅不是個可依靠、可親近的人，太個人主義，太愛攬權。他給自己一些「恩惠」，就是光從他本人想的，想讓自己跟他一條心，給他保駕！馬立本油腔滑調、好吃懶做，一腦袋名啊利的，不是個好東西；他是衝著馬之悅，也為他本身打地盤兒，才不顧一切地周全自己……自己是個窮人，是個「老革命」，這會兒又要往高走、往高飛了，非常應當跟他們一刀兩斷，從此各奔前程……

　　想到這裡，糊塗的馬連福胸口一熱：全說出來，全說出來，抖落個乾乾淨淨、利利索索，從此新打鑼鼓另開張，重新作人！我馬連福要立點大志！

　　忽然，糊塗的馬連福胸口又一冷：不能說，不能說！說了這個不要緊，可這個跟老賬連著籐哪，扯著蔓兒哪！一提這個新的，老的也得動，那可就揪扯不清了，問題也大了。何況，那三十塊錢，花了一點兒，留給孫桂英一點兒，自己兜裡也只剩下一點兒了。花了的，吐不出來，早變成吃的、用的東西了；留下的要不回來，孫桂英剛剛願意自己走，一提這個，保險又扯後腿，工地去不成了，日子也沒法兒過了，這不又砸了鍋嗎！不能隨便說出來，馬立本那個人「能」著哪，最會做假，從賬本上不容易找出漏子來；找不出來，自己走了，回來的時候全都過去了，什麼事兒也就沒有了；反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往後你就是把票子堆在馬連福眼皮底下，不該拿的，決不伸手了……糊塗人算著糊塗賬，自己倒覺著這是一種保護自己過關的聰明辦法。

　　這工夫，蕭長春甩掉了煙根兒，就要轉身走了。他的眼光又不知不覺地停在馬連福的臉上了。忽然間，多少剛剛過去的事情又動盪在他的腦海裡，又衝激在他的心頭。他想起那一天，在鄉黨委會，王國忠跟他談的話：「要懂得顧全大局，不能任著性子，想怎麼就怎麼，應當有點忍耐精神。忍耐本身有時候不是退卻，而是進攻……」這句話說的多好呀，這會兒，自己犯了年輕人的「莊稼火」，任著性子了，不耐心了，這是進攻，還是退卻？這是硬，還是軟？他又想起前幾天王國忠在電話裡給他的指示：「作人的工作是黨的群眾路線……又複雜、又曲折、又艱難：可是，只有把這個工作搞好了，我們的勝利才有保證啊！」這個指示是多麼正確呀，這會兒，自己怕複雜、怕曲折、怕艱難了。他也想起喜老頭，想起韓百仲，想起那個開得非常成功的團支部會……

　　年輕的支部書記又把熱勁兒鼓起來了。他得繼續耐心說服馬連福，也許說不通，但是要耐心等待，要給他開通道路，決不能用粗暴態度和急躁的言語把路子給他堵上。

　　「連福哇，說心裡話，這會兒，我最擔心你在金錢上跟馬立本他們有牽扯……」

　　「沒有，沒有！」

　　「連福哇，你要是有這類問題的話，不論大還是小，不論是什麼樣兒的，只要你交代出來，認清了是非，我代表組織向你保證，決不會讓你走不過去；弄清楚了，對你，對咱們農業社，對我們這場鬥爭，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仔細地想想，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兒？」

　　「沒有，沒有。」

　　「連福哇，剛才我們兩個支委談過你的事兒。我們覺著，你這一程子是往朝陽的方向轉了，可是你的立腳的地方還不結實。你口口聲聲地保證要『新打鑼鼓另開張』，這是你心裡話，我們相信你。可有一件，你要是不跟你的過去徹底割開，藕斷絲連地夾著尾巴走了，那是非常危險的，那你就永遠也打不起鑼鼓，也開不了新張呀！連福哇，現在還不遲，你可得想透了呀！」

　　「沒有，沒有……」

　　蕭長春心熱口冷，耐著性子啟發、警告面前這個同志，聲音一句比一句高，話一句比一句沉重。

　　馬連福心軟口硬，生著法兒麻痺和欺騙面前這個同志，聲音卻一句比一句低，話一句比一句沒勁兒。

　　一個問，一個答，一個揭，一個蓋……

　　蕭長春現在的力量也只有這麼大，全盡了。

　　馬連福現在的辦法也只有這麼多，全釘死了。

　　蕭長春只能等待。

　　馬連福求之不得。

　　蕭長春最後說了一句：「連福哇，這樣好不好，你晚走兩天，好好想想……」

　　馬連福一聽要把他扣下，急眼了，也說出最後一句：「老蕭，你放心，我要是真沒說實話，你砍我的腦袋！」

　　蕭長春瞥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苦笑了一下。

　　馬連福那只插在衣兜裡的手觸到了幾張人民幣，渾身打了個顫。

　　馬老四捧著幾個剛剛煮熟的熱雞蛋走出來了：「長春，來一個吧。」

　　蕭長春笑著說：「不啦，這是給連福帶的呀？」

　　馬老四說：「唉，不管怎麼著，該惦著他們，還是惦著他們。賤骨頭嘛！」

　　蕭長春接著老人的話音，語重心長地說：「不，這是我們的階級感情──您給他帶上了雞蛋，我給他帶上了組織上的幾句話，全是這個意思……」

　　他的背後忽然有人抽言說：「是這個意思，是這個意思！剛才你給我撂下的那幾句話，也是這個意思吧？支書哇，你好像帶在身上的一大串鑰匙，到處給人家心上開鎖，唉……」這個插言的是焦振叢。他拿著一把長柄的紅纓鞭子，眼睛裡放著光，這光是非常複雜的。

　　蕭長春笑笑。他覺著，自己在這一會兒的時間裡，跟兩個人談了心思，看樣子都有了好的效果；大小不會一樣，只要自己能夠按著王國忠的指示堅持這麼作下去，總會有成功的那一天。他又對馬連福說：「連福哇，一切由你決定了，走，還是留，怎麼走，又怎麼留……」

　　馬連福從他爸爸手裡接過燙手的雞蛋，說：「走，堅決地走啦！」

　　其實，這個「走」字，應當改成「躲」或者是「逃」字。

　　馬連福就是懷著一種「避難」的心情，坐著焦振叢的大車，離開了東山塢，奔工地了。

第七十三章

　　會計馬立本要下台的事兒，在他本身說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從辦初級社那會兒起，馬立本就像一棵幼小的籐蘿，東攀西扯，纏繞在馬之悅這棵大樹上了；大樹搖，他也搖，大樹擺，他也擺；搖來擺去，幹了好幾年。這好幾年裡邊，馬立本的確是長了不少的本領，歪門邪道的事兒就不用去說它了，這麼一個受到舊思想影響的青年，幾年裡邊，經過馬之悅和馬齋的「苦心經營」，把那點舊思想擴展到全身，滲進了每一根血管，使他成了死心塌地的資本主義繼承人，這個「成果」還小嗎？我們說的是另一種本領。

　　因為他一天到晚沒有事兒，總是鼓搗那幾本子賬和那把算盤，工作起來，業務水平的確很高，賬本子乾乾淨淨，字兒寫得漂漂亮亮，算盤打的又快又準；處理起眼跟前那些會計事務，應付一些社員的「官差」，也非常熟練。這麼一來，馬立本覺得自己這個老會計，不論是「政治上」，還是業務上，都是噹噹響的高手。他以東山塢農業社的「高級知識分子」、「特殊技術人材」自居，並有很足的洋洋得意的味兒。他常常想：東山塢農業社離開我馬立本，那就等於抽了大梁，扳了大柱，「華啦」一下子就得垮！只要我馬立本甩手不幹，這個席就開不成了！想想嘛，東山塢哪一個比得上馬立本？哪一個又能接手會計？這幾年東山塢的中學生是不少，可是都在學校裡，一心奔著上大學；回來的那一個半個，也都當了幹部，讓誰扔掉別的幹部不當，坐到辦公室來打算盤，誰也不會幹，除了這些人哪，那還用說，連邊也沾不上。所以他一向認為自己的位子保險得很，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一點兒懷疑。前兩天韓百仲突然問起烈軍屬補助款的事兒，他是緊張了一陣子。他想，大漏子要是真讓他們給揪出來，蕭長春那小子也一定會使絕的。馬之悅安慰了他；他自己呢，也連著花了兩個晚上時間，又重新修補了一下漏口裂縫兒；馬立本對賬本有一種一手翻天一手覆地的本領，只要他這麼一修一堵，就能面面光滑，任憑你怎麼追究，也不用想看出什麼破綻來。

　　這天下午，馬立本又來到辦公室，要作一番最後的修補工作，明天好到中學看看妹妹，回來就專門等候他的要好的朋友、又是近親的馬志新來臨，好一塊兒幹起他們的「大事業」。

　　你看他多神氣、多愜意！往那鋪著布墊的椅子上一坐，伸在桌子底下的兩條腿，不住地抖動著打著點兒；一隻胳膊肘拄著桌子，手托著腮幫子，另一隻手悠然地撥拉著算盤珠兒；一會兒，又推開算盤，望著玻璃板底下壓著的照片、紀念郵票出會兒神，在賬本子上劃兩筆，一會兒，又離開座位，把耳機子套在頭上，聽一陣子音樂；一會兒，又提過暖壺，往那個花瓷的茶杯裡兌一點開水，「滋咂」地喝了一口，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唇兒……

　　一個人走進來了。非常輕、非常輕地走進來了。

　　馬立本回頭一看，是韓小樂。他哪裡會想到，這個人就是要等著把他「趕下台」之後的接手人？哪裡會想到，這個人就是他的「對頭冤家」呀！所以，他既沒看出來，也不會留神到這個人今天的神情是多麼特別，沒有，一點也沒有。他又跟往常一樣，招呼也沒打，又低下頭照舊撥拉著算盤珠兒。

　　韓小樂剛從集市上來。他本來還想再晚一點兒回來，喜老頭說家裡可能還有事兒，就把他先打發回來了。他一邁迸獅子院門口，媽媽就告訴他，焦淑紅已經找了他三趟，說是把明天接手續的事改在今天了，非常著急，所以，他連屋也沒進，把手裡的東西往媽媽手裡一塞，就急急匆匆地奔到這兒來了。小伙子的心情是不平靜的。一個農業社的辦公室，社員們常來常往，對每個人都是熟悉的，到了這兒，都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可是，對韓小樂來說，心情卻是非常複雜，差不多每一次來到這兒，心裡邊都要不知不覺地動一動，這一次當然動得更要厲害一點兒了。

　　他曾經是這兒的主人。那會兒他只有十四歲多一點兒。一個十四歲的、跳了兩級初小才畢業的孩子，又懂得什麼呢？可是他喜歡這個工作，他接過了那本用毛邊紙釘成的賬本子，拿起了沒有摸過的算盤，也使起那個根本使不習慣的毛筆。會計當然要管賬，也當然要打算盤，可是那會兒的賬本子跟歷來村公所老先生使用的那種賬本子是一個格式，當然也要使毛筆了；還有彆扭的，寫字兒不能橫著寫，要豎著寫，不能用他會寫的那種阿拉伯字碼兒，也不能簡寫，要寫「壹、貳、參、肆」，就是「五」字，也得加個單立人兒。十四歲的孩子，正是貪玩的時候呀！白天，他被關在辦公室裡了，弄個立戶賬，光寫寫姓名、人口和投入的土地、牲口、農具數，就忙了整整兩天，屁股都坐疼了。十四歲的孩子，正是貪睡的時候呀！

　　晚上，他也被關在辦公室裡了，搞個生產計劃，開了兩晚上會，眼睛就熬紅了。社員們催他幹這個幹那個，幹部逼他找這個找那個，馬之悅動不動就跟他吹鬍子瞪眼……沒有二十天，韓小樂被磨瘦了，賬本子被弄亂了，馬之悅也給摳煩了；一聲令下：「你先到副業組幫著看看牲口去吧。」韓小樂就從此結束了這份挨罵受氣、又受累的會計工作。

　　現在，韓小樂又將是這兒的主人了。這一回，為什麼要搞會計，他心裡明白，怎麼搞會計，他心裡有數，能不能搞好，他心裡有底兒──他搞會計，是為了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他的背後，是黨支部、老貧農和年輕的夥伴。他下了最大的決心，立了最大的志氣，要本著「用階級鬥爭眼光看問題」的態度對待這個工作，要按著蕭長春常說的「硬骨頭精神」迎接一切困難和考驗！

　　他看看窗戶，今天的窗戶顯得特別明亮，他瞧瞧牆壁，牆壁今天顯得特別白；那桌子、椅子跟懸掛在柱子上的獎旗全都鮮紅耀眼……他看到毛主席的像了，老人家用慈祥的、鼓勵的眼光望著他，好像說：「小伙子，你要好好幹哪，會計工作是農業社的命根子！」他忍不住地說：「您放心，我要在這兒幹一輩子，幹到白頭。」

　　馬立本沒有聽清韓小樂嘟嚷一句什麼，見他還不走，就說：「喂，我這兒算賬哪！」

　　韓小樂笑了笑，又伸手摸了摸賬本子；他覺得，那賬本子好像熱得燙手。

　　馬立本喊起來了：「你怎麼亂摸呀！」

　　韓小樂自言自語：「這麼多的賬本子呀，這麼多……」

　　馬立本喊著：「我說話你聽見沒有哇？」

　　韓小樂還在自言自語：「全是新式記賬簿了，全是新的……」

　　「你怎麼還動呀！」

　　「真好……」

　　「同志，這不是小人書！」

　　「是呀，比小人書可難啃多了。」

　　「你跑到這兒啃烙餅來了？」

　　「不，我來啃困難！」

　　馬立本摔著算盤說：「你到這兒搗亂，我要弄出錯來，你可要負責任！」

　　韓小樂看了他一眼，把算盤往桌子中間推推：「小心把算盤摔壞了。」又說：「錯了的，全得你負責，我是不會出錯的！」

　　馬立本瞪起眼珠子：「走開，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韓小樂笑笑：「誰走開？這兒正是我永久待的地方！」

　　馬立本要動手了：「你安的什麼心呀！啊？」

　　韓小樂並不發火：「安的好心歎！這還用問嗎！」

　　外邊有人插話了：「怎麼吵起來了？」

　　隨著聲音走進來的是黨支部書記、社主任蕭長春。這位農業社的領導給會計馬立本帶來了意外的「不幸」和「災難」！這下子可把他給震驚了。

　　蕭長春讓他們兩個人全坐好，就用平靜的語氣、堅定的態度宣佈了農業社領導的決議：暫時停止馬立本的會計工作，待到麥收之後，再讓社員們充分地討論決定。

　　不用說，問題剛一開始，就談「崩」了弦兒。

　　辦公室的空氣緊張起來了。

　　馬立木又喊又叫，拍桌子、打板凳，氣勢之凶，聲音之大，好像他受到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蕭長春面對著這個張牙舞爪的馬立本，非常氣憤，也非常沉著。他知道，這不是一般的爭吵，這是嚴肅的階級鬥爭，是為了保衛社會主義的鬥爭。每逢這個時候，他就想起了王國忠，想起王國忠說的話，也想起王國忠那種沉著、老練的氣度，總是不知不覺地模仿著。他想：我們的決定是最正確的，我們的勝利是最有把握的，為什麼要急躁？為什麼要生氣呢？自己這是代表黨組織跟他說話哪，得拿出黨組織那種氣度來。所以，盡骨馬立本胡攪蠻纏，橫不講理，他沒有暴躁；儘管那馬立本已經到了死不悔悟、不可救藥地步，他還是按著黨的「治病救人」的精神，爭取馬立本，給馬立本指出一條出路。

　　他說：「立本，等把工作交給小樂之後，好好地參加勞動，把自己做過的事情都反省反省，再跟貧下中農的行為比較比較，改造改造思想。只要你有了覺悟，把是非認識清楚了，決心回頭了，我們還會信任你。領導上這個安排，是為集體好，也是為你好……」

　　馬立本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喊道：「為我好？把我撤了，還是為我好？你們這是什麼理論！」

　　蕭長春說：「我們的理論，首先要把農業社的財務掌握在稱職的人手裡，你要是真的擁護社會主義，就該贊成這個決定……」

　　「我怎麼不稱職了？我一沒貪污，二沒倒把，賬本子一清如水！」

　　「你是貪污，還是沒貪污，是一清如水，還是渾泥湯，你比我們清楚，等我們接過賬本子以後，也會弄清楚的，你就放心好了。」

　　「針尖大的把柄都沒有抓住我的，憑什麼撤我的職？」

　　「剛才說了，撤你，是因為你不配當農業社的會計；說你不配，不光是指賬本子，主要是指你不可靠。你沒有把屁股坐到社會主義這一邊來，沒有跟農業社一條心；你站在反動地富那一邊了，專跟貧下中農唱對台戲，這是最根本的！」

　　馬立本又叫喊起來了：「不錯，我是富農家庭出身！出身不好，就不許我革命？」

　　蕭長春冷冷地一笑，依舊是不慌不忙地說：「馬立本，告訴你吧，這個空子你永遠也鑽不了！我們要是不讓你革命，為什麼讓你當了好幾年會計？起碼在去年處分馬之悅的時候就把你撤掉了。我們沒有這樣做，就是想著讓你跟大夥兒一道搞革命！」

　　馬立本沒理攪理地說：「反正你們沒有理由撤我，我不服！」又用一種威脅的口吻說：「說穿了吧，要撤我，就得拿出你心裡那個理由來，看你敢拿不敢拿！」

　　蕭長春早把馬立本這個小猾頭的心思猜透了八九分，就說：「我們共產黨，嘴上怎麼說的，心裡就是怎麼想的，沒有見不得人的陰陽兩面兒。胡攪蠻纏，嚇不住我們！現在你回答我三個問題。第一，你是專管分配的，富裕中農鬧土地分紅，你扮了什麼角色？你為什麼不反對，不鬥爭，也不請示報告，反而在背後煽風點火？你別急，我們當然有事實。我回來第二天早上，你找過馬子懷沒有？你找過韓百安沒有？你找過彎彎繞、馬大炮沒有？咱們可以對證！第二，你跟地主馬小辮、奸商范占山有什麼勾搭？你等我說完嘛！挖坑泥的那天晚上，你在馬之悅家，關上大門跟馬小辮嘀咕什麼？喜老頭發現了，你跟蹤喜老頭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個農業社的會計應當做的事情嗎？這件事兒的頭天，你給奸商范占山寫了什麼信？第三，再把你對大鳴大放的想法當我面抖落抖落？這就是我們心裡邊的理由，你回答吧！」

　　馬立本被問得心發緊、眼發呆，從腳心往上發涼，再也張不開嘴了。

　　蕭長春說：「現在的問題不是讓不讓你革命的事兒，是你自己革命還是不革命的事兒，也不是撤你有沒有理由的事兒，理由太多了；是我們等待得太久，太麻痺，太心軟了！為了保衛農業社，純潔隊伍，也為給你一個鍛煉改造的機會，我代表社委會，宣佈停止你的會計職務，一天之內，把賬目全部交清。就是這樣！」

　　支部書記的態度是堅定的，語氣是有力的，馬立本這會兒可真怕了；忽然又打起精神：「光你說撤我不行。我得聽聽馬主任怎麼說才為準！」

　　蕭長春說：「讓你當會計，是黨支部、社委會決定的；停止你的工作，也是黨支部、社委會決定的！」

　　「社委會決定的？馬主任他能贊成你們這麼辦嗎？他怎麼說的？」

　　「你不用打聽這些，我們是集體領導，不由哪一個人決定問題……」

　　「你為什麼不敢把你們的矛盾意見告訴我？」

　　「笑話。這是我們的紀律，跟敢不敢沾什麼邊兒呢？我再把社委會的決議給你宣佈一遍……」

　　馬立本看著大局已定，再沒掙扎的可能，也沒有賴下去的餘地；他有點兒「委屈」，有點兒「難受」，有點兒……他想哭，又覺得這不夠「大丈夫氣魄」，他想罵，又不敢，牙一咬，心一橫，立刻又用一種仇恨的眼光看了對面兩個人一眼。用一種不以為然的口氣說：「好嘛！交就交吧，反正我還是要革命的！」

　　蕭長春說：「我希望你這句話是從心裡邊說出來的。還有一條，我得跟你講清楚：你要革命，革誰的命？是站在大多數人這一邊，革資本主義的命呢，還是站在幾個可憐蟲那邊，妄想革社會主義的命？這兩條道兒全擺在眼前了，你自己選擇吧！我們希望你走前邊那一條！」

　　馬立本沒吭聲，仇恨的怒火，在心胸裡燃燒起來了。他心裡罵：「好哇，蕭長春，你真是斬盡殺絕；奪走了我的對象，你還覺著不夠本兒，還要給我一個連根拔，你好毒哇！你要有權力，敢一槍把我崩了！咱們走著瞧吧，有朝一日老子得了勢，我宰了你！」

　　坐在一旁的韓小樂注意地聽著。因為支書是代表組織跟馬立本談話，他不便多嘴，可是越聽越帶勁兒，心裡邊痛快極啦；見馬立本已經讓支書給整得軟了下來，才插言說：「蕭支書，現在就開始交代好不好？我去找淑紅姐。」

　　焦淑紅在他背後說：「瞎子，我不是在這兒嗎？」韓小樂回頭一看，笑了。

　　焦淑紅好像剛剛幹了一陣子力氣活兒回來，滿臉通紅，又好像剛剛洗了臉，腦門的頭髮梢上還濕著。她走過來。推了韓小樂一把，說：「往那邊一點兒，這條凳子咱倆坐。」說著，就跟韓小樂坐在一條凳子上了。

　　蕭長春看看韓小樂和焦淑紅，又對馬立本說：「馬上就開始交代吧。」

　　馬立本還沒有全弄明白，問：「你讓我交給誰呀？」

　　韓小樂說：「交給我唄！」

　　馬立本又一楞：「你？」

　　韓小樂挺了挺胸脯子：「對啦！」

　　蕭長春說：「社委會決定，由韓小樂暫時代理你的工作，你就跟他交代吧。」

　　馬立本藐視地看了韓小樂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惡毒的眼光、狡詐的聲音，使得韓小樂全身一熱；他覺得自己受了最不可容忍的侮辱！他嚕地跳了起來，大聲喊：「馬立本，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立本死皮賴臉地說：「我敢有什麼意思？咱馬立本智淺才疏，沒有本事，甘心情願交給高明的……」

　　韓小樂拍著桌子：「你不要轉著彎兒罵人！」

　　馬立本嘟嘟囔囔地把大賬本、小賬本，一堆一攤地全都搬到桌子上；又把大條子、小單據，一把一疊地放在賬本子旁邊，隨後往椅上一坐，對韓小樂說：「全在這兒，交給你吧，沒有我的事兒啦！」

　　韓小樂看看這滿桌子本子和紙片，真不知道從哪兒插手了，就說：「你倒省事，這樣就算交了？」

　　馬立本故意問：「怎麼交，你說說？」

　　韓小樂有點發慌，坐在長凳子上，不住地摸著本子，說：「反正不能這麼交代。這麼亂七八糟的，我怎麼摸頭？你得一筆一筆地交給我。不清楚，我是不收的！」

　　蕭長春一宣佈讓馬立本交代工作，也犯了心思。他發覺自己對這件工作安排得又欠周到，事前只估計到馬立本一聽說撤他會發火，卻沒估計到把他降服之後還會「拿糖」。支部書記對於賬本子是外行的，只知道讓馬立本交出賬本子以後再找問題，卻沒想到，會計這種工作跟馬連福向焦克禮交代的那種工作不一樣，全一攬子接過來呢，還是一宗一宗地接呢？馬立本肯定是不會好好交代的，還會使一點壞；這樣一攪和，亂上加亂，馬立本就會渾水摸魚，藉機會逃脫。這樣一來，不光要給農業社的經濟造成大的損失，也會給當前的階級鬥爭帶來大的損失，同時也要給韓小樂的工作增加困難。焦淑紅在這裡，這使他稍微鬆了一點心，可是並沒有完全鬆開。他知道，焦淑紅的文化是比自己、比韓小樂高一些，過去也沒少幫助過會計工作，可是她畢竟沒有具體地幹過這一行，沒有實際經驗，又怎麼能從根本上幫助他們克服這個逼到眼前的困難。扭轉這個就要出現的難堪局面呢？本想問焦淑紅怎麼辦，又怕問空了，等於當著馬立本將了她的軍；不問吧，一則沒有法兒解決，再者也怕馬立本再一催促，把問題弄得更僵。他想來想去，覺著還是稍微緩一緩好，比方說，把交賬目的時間延長一些，先摸摸辦法，再設法找旁人討教討教經驗……

　　在這蘭個人裡邊，焦淑紅是最安靜、最沉著的，因為她心裡邊最有底兒。她不慌不忙地把桌子上的賬本子簡單地歸置了一下，就衝著馬立本問：「馬立本，為什麼把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擺在桌子上呀？」

　　馬立本瞥她一眼，心裡罵道：他媽的，你也湊到這兒看我的熱鬧來了？你想給他們助助威風嗎？哼，可惜，這盤死棋，你也走不活呀！罵著，心裡非常得意，好像取到一個非常難得的勝利。

　　焦淑紅又對他催問一句。

　　馬立本說：「你還不知道！把我撤了嘛，不擺在桌子上怎麼辦？這會兒一交，抬起腿一走，我就是一個乾淨利索的社員了。」

　　焦淑紅說：「你不能這麼交手續！」

　　馬立本緊追：「你說怎麼交法？你說呀！」

　　蕭長春怕再僵住，馬上接過來說：「這樣吧，先讓馬立本把所有賬目一條一件地都整理好，再一宗一宗地交。從現在開始，不能急著抽手走；什麼時候交代清楚，什麼時候結束。我跟你們一塊兒搞……」

　　馬立本又追過來了：「賬是一本一本的，條子是一張一張的，全在這兒擺著哪，還讓我怎麼整理好呢？」

　　蕭長春說：「從老賬，到新賬，從頭到尾，一點一點地整理，什麼時候弄出頭來，什麼時候才算完。」

　　馬立本又在心裡罵：這個傢伙真奸，本來沒了辦法，又轉出辦法來了。這麼一種交法，整得時間一定很長，終歸也會露了餡子，不能由著他，就說：「我不會這麼交，讓韓小樂先接過去，弄不清楚的地方再找我。交賬就應當是這個交法！」

　　焦淑紅看出馬立本的用心，對馬立本說：「支書只能原則指導，具體業務怎麼交代得清楚，那是你的事兒！你想推出門去不管換，辦不到！」

　　馬立本說：「從打我幹會計這個工作起，還是頭一次給別人交代手續，我沒經驗，自然也就沒法辦了！應當由接手的人提要求，他要求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保證負責到底還不行嗎？」

　　焦淑紅釘問：「這話是你說的？」

　　馬立本說：「當然，說到哪兒辦到哪兒！可有一件，要求得合理！」

　　焦淑紅笑笑：「好吧。這次接你的手續，主要的人是韓小樂，次要的人是我……」

　　「你……」

　　「對啦，我也是會計啦。現在我要提合理的要求啦，你仔細地聽著啊！」

　　馬立本當然不會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心裡仍是很得意：你比誰多幾手？連蕭長春都給我治得轉了彎兒，不敢喊「一天交清」了，我看你也沒啥新鮮的！

　　焦淑紅又對蕭長春說：「我先提，不周到的地方，支書你再原則指導。」

　　蕭長春從焦淑紅那安然自若的神態看，料定她有一些辦法；心想：反正不行再另來，闖闖試試看吧！就說：「你就提吧，咱們是長長的工夫、耐耐的性兒，反正要弄清楚。交出賬目，這是根本，怎麼交法，可以多找幾個方案。」

　　焦淑紅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疊著的單子，小心地展開，站起身，往馬立本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又使勁兒拍了一下，說：「就按著上邊寫的條目交代，這就是我們的要求，請你仔細地看一看吧！」

　　馬立本先看了焦淑紅一眼，才不以為然地把那張寫著紅鋼筆字兒的單子瞥了一眼，這一眼，把他嚇了一跳，接著，就啞口無言了。

　　焦淑紅說：「我們怎麼要求，你就得怎麼交代，這沒旁的說了，交吧！」見馬立本盯著單子不吭聲，就又扯過來，「你是看不明白呀？等我給你念一遍聽：第一條，清點所有庫存現金，立刻凍結起來；第二條，收入、支出、餘存的賬目，由交代一方列出清單；第三條，由近到遠地交代，先交清去年決算後的收支情況；第四條，一切單據，要隨著每一個項日的清理，點清、核實、查封……」

　　團支部書記大聲地念著，整個辦公室內迴響著她那動聽的聲音。

　　馬立本聽到這個聲音臉色越來越黃。

　　韓小樂聽到這個聲音臉色越來越紅。

　　蕭長春聽到這個聲音滿臉放起了光芒，忍不住興奮地說：「好，好！就是這麼交代！」

　　韓小樂說：「這一下子就有頭了，心裡真豁亮！」

　　馬立本連著搖頭：「這樣我交代不了……」

　　蕭長春這一回更加理直氣壯，問他：「你怎麼交代不了？」

　　馬立本說：「我沒見過有這麼交代賬的！」

　　焦淑紅接過來說：「怎麼沒有這麼交代賬的？馬立本，你以為這個單子是我焦淑紅憑空想出來的嗎？」

　　馬立本反問：「哪兒有明文規定？」

　　焦淑紅說：「我表妹接手會計工作的時候，就是這麼辦的，沒有明文規定，可是有實在的先例！我是專門到她那兒討教來的！只有這麼辦，才能把賬目交代清楚！」

　　馬立本又沒話可說了。

　　韓小樂心裡更有底了。

　　蕭長春胸膛裡滾動著一句話：多麼熱情，多麼有心數、有思想的同志，她真的提高了，提高得好快呀！這位心情激動的年輕的莊稼人，真想過去緊緊地握住姑娘的手……文部書記當然不會這樣任著自己的性子了。

第七十四章

　　孫桂英送走了馬連福以後，出來進去的，總是有點兒不定神。往後，飯要自己做了，水要自己提了，為難著急的事兒要自己解了。結婚兩三年，好像頭一次自己頂門立戶，真有些四面不著地的感覺。

　　天一擦黑，她就把後門關上了，把雞窩堵上了；跟一個不懂事兒的孩子有什麼話說，早上炕早睡覺得啦！她正要關前院大門，從外邊閃進來一個人。

　　那是心懷鬼胎的馬鳳蘭。她一隻手插在褲帶上，一隻手托著一個小紙盒子，像一隻肥鴨子似的，扭到孫桂英跟前：「喲，這麼晚了，還要到哪兒串去呀？」

　　孫桂英說：「誰到哪兒串去？我要關門睡覺了！」

　　馬鳳蘭說：「這麼早就睡？自己孤伶伶地待著沒意思吧？」說著，扭到屋裡，把小紙盒子往炕上的小孩子手裡一塞，說：「拿著，這是藕粉，純的。」

　　孫桂英說：「瞧瞧，又要你的東西。」

　　馬鳳蘭說：「什麼你的，我的，別廢話，快給孩子沖點喝吧！」

　　孫桂英說：「剛吃飽飽的，明天一早再給他沖。」

　　馬鳳蘭說：「還等明早上幹什麼，看這孩子瘦的，奶不夠吃吧？又有啦？」

　　孫桂英推她一把：「去你的吧。」

　　馬鳳蘭說：「我給他沖。讓蕭支書給你捎來的糖呢？」

　　孫桂英說：「我還沒去拿。」

　　馬鳳蘭把兩隻小眼一瞇：「唉，他給你捎紅糖，用的著你拿，還不給你送來呀！」

　　孫桂英說：「還麻煩人家送來，人家支書多忙。」

　　馬鳳蘭說：「多忙，該照顧的地方也得照顧照顧嘛！找人捎個話兒，讓他送來！」又問：「就你們娘倆，也不找個作伴兒的？」

　　孫桂英說：「我不害怕。」

　　馬鳳蘭用挑逗的眼光瞥了孫桂英一眼：「不害怕，也不悶嗎？」

　　孫桂英說：「悶，你來吧？」

　　馬鳳蘭更加輕薄的露骨了：「我給你作伴兒，誰跟我們那口子作伴兒呀！我大伯病了，我要去伺候幾天，還沒等天黑，他就把被子給我搶回來了，我們可離不開！」

　　孫桂英羞著她：「真沒臉，真沒臉！」

　　馬鳳蘭假裝嘆氣：「唉，男人全是他媽的一個樣兒！你說，蕭支書打了三年光棍兒，那日子可怎麼熬過來的呀，我都替他發愁！笑什麼，真事兒嘛！」又怪聲怪氣地笑笑，「你表姨夫趕集去還沒有回來，我得回家等著他去了。」說罷，就甩著兩隻白薯腳走出了院子。

　　孫桂英把馬鳳蘭送出大門口，就關了排子門。回到屋裡。不知怎麼，馬風蘭這麼一來，話兒不多，勁兒可不小，使得孫桂英越發不能安靜。她在屋地下轉了個圈兒，也找不到什麼事情要做，不由自主地把那條綠地兒、印著兩枝梅花的手巾從櫃子裡掏出來，抖落開看看，又疊得平平整整壓在枕頭底下；又抽出來，團在兩個手心裡，胸口窩忍不住地跳動，左一聲「唉」，右一聲「唉」，像是遇見了發愁的事兒。

　　前些日子，陰險、狡猾的地主閨女馬鳳蘭，在孫桂英的心裡塞了一團「柴禾」，昨天在河邊上的一片話，又像往這「柴禾」上澆了一桶子棉籽油；回到家，這條沒有翅膀就飛到手裡的毛巾，給這把「柴禾」加了熱，烘乾了，剛才她一番露骨的精神挑逗和引誘，像一根火柴似地把「柴禾」「騰」下子點著了。燒的孫桂英神魂顛倒，血迷了心竅。說實在的，這幾年儘管孫桂英沒有從心裡邊改邪歸正，可是她一直沒有敢放任地點這把火。東山塢是個正派的村子，勞動群眾對男女之間的淫蕩事兒，一向是嫉惡如仇的，她懂得了一點「羞恥」；再說，馬連福對她體貼入微、百依百順，又有了自己的骨肉，她也就有意地慢慢地收斂著那股子野性兒。儘管馬之悅不斷地對她眉來眼去，她沒有理茬兒；儘管那個心愛的人花插著就能夠見著面，她沒有敢起過邪念。有時候，她甚至於有意無意地以「正派人」自居，對那些瞧不起她的人，抱著一點隱隱約約的仇視和委屈的心情。孫桂英哪裡知道，毒瘡長在身上，存在肚子裡，沒有下過決心把它挖掉，光是掩掩蓋蓋、裝模作樣是不行的。瞧瞧，馬鳳蘭那兩隻賊眼睛，就像大醫院裡的那個照透視的機器，瞅準了她心窩裡的秘密，又一伸手把它抓住了；牽著孫桂英順順溜溜地重新邁上那條骯髒的道兒上。她捧著那條花手巾，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個心愛人的身材體態，音容笑貌；他的眉毛一挑，嘴唇一動，以至於那個瀟灑自如的捲煙姿勢，都不住地在孫桂英的眼前跳動。馬鳳蘭的那些話，也跟著這個影子活動起來，字字句句都在她心坎上撞著……她想來想去，得出一條結論，蕭長春對自己是有情的；他有情，自己有意，從此兩個人花插著坐在一塊兒，說說笑笑，那日子過得可就有意思了……

　　天色完全黑了。她把孩子哄睡了，把那件穿髒的小褂子脫下來，換了一件乾淨的，繫著鈕扣，抻抻衣裳襟兒，又一次走出屋，到大門口張望。她想，蕭長春心裡邊是擱事的人，人家託他捎的東西，不會忘了買，也不會忘了送，大概是忙的沒顧上；這會兒吃完晚飯了，他會想起來，會給她送到家裡。街上行人很少，更不見來送紅糖的蕭長春。找去吧，把個睡著了的孩子丟在家裡不放心，又怕在蕭家碰見蕭老大，又怕在辦公室碰見馬立本，讓他們起疑心；等著吧，怕的是錯過今晚上這大好的機會；不跟那個人見見面，說幾句話兒，實在悶得慌。正在她著急的時候，忽聽東隔壁有人說話兒，不由一喜，計上心頭。

　　東鄰的小伙子韓德大，丟下飯碗就往外走。年老的媽媽追出屋。

　　在這三間破舊的土房裡，只有母子兩個人過日子。寡婦的兒子，再窮再苦，也是嬌哥哥，韓德大幾乎是從打一會說話，就成了「一家之主」了，說什麼是什麼，媽媽全都依著他；可是，穿的，用的，又都得讓媽媽替他操持，什麼都不大管，十八、九歲了，還像個小孩子，任性、粗野，心裡邊不擱事兒。

　　媽媽站在門口問：「德大，吃了飯，也不喘喘氣，又幹麼去呀？」

　　韓德大停在院子裡說：「看麥子去。」

　　「怎麼昨天是你的班，今天又是你的班呀？」

　　「今天不該我的班。」

　　「克禮派你去了？」

　　「自覺自願，還等著人家派呀！」

　　「你倒積極！」

　　「媽，往後我真要積極了。您看，人家焦克禮又是團支委，又當了隊長。多棒呀！」

　　「你呀，我看你連個稜角都比不上人家！」

　　「怎麼，我比他缺鼻子還是少眼睛哪？您瞧著吧！」

　　韓德大出了門，剛要下坎子，聽孫桂英叫，就轉回來，擠了擠眼，聳了聳鼻子說：「喲，好香啊！嫂子，串親戚去剛回來呀？」

　　孫桂英往門框上一靠，抱著肩頭說：「我到哪國串親戚去！」

　　韓德大轉圈兒端詳她：「打扮得這麼漂亮啊，連福大哥不是走了嗎？」

　　「他死了！」

　　「那你不成了小寡婦呀？」

　　「別鬧了，我求你個事兒。」

　　「哎呀，我可不敢當。」

　　「跟你說正經的，你總是扯淡！你知道蕭支書這會兒在哪兒嗎？」

　　「大概在辦公室裡。」

　　「你把他叫來。」

　　「叫他幹什麼呀？」

　　「他給我從集上捎東西來了，叫他送給我。」

　　「他給你捎的什麼東西呀？」

　　「哎呀，真貧嘴！糖，糖，聽見了嗎！」

　　韓德大擠著眼說：「好好，這個信兒，馬上給你送到。」說著，一轉身就走。

　　孫桂英又在後邊喊他：「回來，回來。」

　　韓德大又停住：「還說啥？」

　　孫桂英小聲說：「你別紙糊的驢大嗓門兒亂喊亂叫，到那兒，把他叫到門外邊再說。」

　　韓德大吐舌頭做鬼臉兒：「還秘密呀？行行！」說罷又走。

　　孫桂英又喊住他：「回來，回來。」

　　「真囉嗦！」

　　「你就說我病了，不能拿去，麻煩他送來。」

　　「得令！」

　　牛倌韓德大，一邊朝辦公室這邊走，心裡可就嘀咕開了。孫桂英剛開始求他找蕭長春，他回答的那些話全出於玩笑，等到孫桂英兩次喊他回去，又加了那麼幾句，他可就起了疑心。暗想，蕭支書平時老老實實、正正經經，原來背著人幹這種事呀！這個支書倒是當的，看見大姑娘好，就談戀愛；看上人家的老婆，就把人家男的支配走，睡個安穩的。好哇，別「紙糊的驢大嗓門兒」，到辦公室我就給你嚷嚷去。讓他媽的全村人都知道知道！我打幾下牛，你就當天大的事批評我，一點面子都不留，你自己幹這種事兒。又該怎麼辦呢？

　　他走下坡坎，心裡邊又轉了個彎兒：蕭支書不會是這種人，大概是自己多心了。雖說他的媳婦死了好幾年，在東山塢可是走得正，行得端，沒聽到過什麼閒言碎語，也沒見他跟婦女有過出圈離格的地方，更沒見他往孫桂英家鑽過。大概是孫桂英這個浪蕩女人故意要跟他靠近，其實就是捎點糖，根本沒有旁的事兒。他又想：這種事兒也難說，要是沒有旁的打算，孫桂英大黑天還打扮哪家子呀？讓人家捎話兒，還三番五次地囑咐幹什麼呀？對啦，她要勾搭蕭長春，她早就有這份心思了；連福不在家，女人又上趕著巴結，還能不搞起來呀？不管怎麼回事兒，要看個究竟。

　　他心裡邊嘀嘀咕咕地走進辦公室大院。

　　這工夫，辦公室裡的那一場鬥爭，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激烈了。

　　馬立本順了壟，按著焦淑紅提出的方案，一條一條地給兩個人交代，這會，正清點庫存現款。

　　韓德大進了屋，開口就說：「支書，連福大嫂子讓你把東西給她送去！」

　　蕭長春一邊看馬立本摔摔打打地數票子，一邊隨口說：「糖包在牆上掛著，你回家的時候給捎去吧。」

　　韓德大說：「病啦！」

　　蕭長春轉過身問：「重不重呀？不會是急症兒吧？」

　　韓德大冷冷地說：「看樣子不輕。」

　　蕭長春聽罷，心裡邊打著轉：馬連福剛離開家，孫桂英一個人帶著小孩子，要是真病倒了，那可就麻煩啦。下午送馬連福的時候，不如到他家走一趟了；對，反正這兒已經安排就緒，繞個彎兒看看，要是病得很重，趕緊請醫生或是送醫院；想到這兒，從牆上摘下糖包，又叮囑焦淑紅、韓小樂幾句，便走出辦公室。

　　天剛黑，村裡大多數人家還沒有吃完晚飯，街上還沒有乘涼的閒談的人，只有趕晚從集上或者親戚家回來的人，匆匆地進了村，往家裡走。

　　蕭長春在街上走了一節兒，心裡又想：孫桂英不一定是真有重病，大概是對馬連福上工地不是出於本心自願，又有人背後調唆她胡鬧。這個女人思想落後，又好虛榮、貪享受，壞人會利用她，她也很容易上當，應當藉機會教育教育她，再順便勸勸她，等到後天動了鐮，也參加幹活兒。一個人只有勞動，只有跟大夥兒、跟集體生活在一塊兒，才會減少毛病，才會往高處邁腳步，生活才能有意義……

　　在他通過大溝邁上北坎子的時候，驚動了一個人。這個人原是往辦公室方向走的，見了蕭長春，就停在碾子旁邊的大槐樹下邊，又用樹樁隱住身子，伸著腦袋盯著蕭長春；見蕭長春走到馬連福家的門口，就連忙不迭地跟了過來。他彎著腰，憋著氣，摸進了馬連福家的大門，整個身子貼在牆上不動了。

　　屋子裡邊點著燈，很明亮，燈光透過窗戶紙，照得院子裡像落了一片霜。

　　蕭長春走到院心就朝裡邊大聲叫著：「連福大嫂子，怎麼啦？」

　　屋裡沒人應聲。

　　蕭長春心裡納悶兒：要是病了，怎麼還去串門呢？就又喊了一聲。

　　屋裡有翻身和抖落被窩的響聲。

　　蕭長春心裡想，她也許真病了。走到堂屋，在門簾子外邊又叫了一聲：「大嫂子，聽說你病啦？」

　　孫桂英假裝躺在炕上，低聲說：「進來坐吧。」

　　蕭長春走進屋，一看孫桂英的臉色和眼神，心裡就有一點兒犯疑。把紅糖包往炕上一放，說：「你要是有病的話，就告訴我。馬連福不在家，不論從同志這邊說，還是從鄉親這邊說，我們都應當幫忙。要不要派個人給你請醫生看看呢？」

　　孫桂英仄歪在炕上，嬌態媚氣地小聲說：「大兄弟。不用請醫生，你還不會治我的病嗎？」

　　蕭長春立刻就把這個女人的心思看穿了。他氣惱，又覺得這個人庸俗可笑；後邊這句話，故作沒有聽見，一面轉身朝外邊走，一面說，「你休息吧，我找百仲舅媽去，有什麼事兒，你跟她說吧。」

　　孫桂英噌地從炕上坐起來，「別走，我就要跟你說！」

　　蕭長春又轉回身，看著女人的怪樣子，滿心冒火，以一種不可侵犯的口吻說：「有事明天再說，我還有事情！」

　　孫桂英一步跳到門口，攔住去路：「急什麼，連福不在家，嫂子這屋你就不能多坐一會兒了？」

　　蕭長春極力忍住受辱的怒氣，心裡打個轉，就停住了。他磊落大方地走了回來，說道：「對了，我也有幾句話想對你講講。我要講的不周到，大嫂你不要生氣。」

　　孫桂英一見有門兒，心裡很高興，連忙說：「我就願意聽你說話，有什麼周到不周到的。快坐吧。」

　　蕭長春坐在凳子上，捲著紙煙，極力地鎮定自己；紙煙抽著以後，他問：「大嫂，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孫桂英把油頭一歪，彎眉一挑說：「比你小一歲，二十九了。」

　　「你打算活多大年紀呢？」

　　「嘻嘻，你真會問。照我這身子骨兒，還不活個六七十呀！」

　　「就算活六十吧，往後還有三十年，對吧？日子還長著哪！大嫂，我再問問你，這三十年你打算怎麼過呢？」

　　「喲，大兄弟，我可猜不著你這謎語兒。」

　　「不是謎語兒，實實在在，往後三十年，你還想像過去的三十年那麼過呢，還是來個新的三十年？」

　　「我更聽不清了。」

　　「那天晌午我來找馬連福，你對我說，好多人瞧不起你，你心裡很委屈，很不平。你想沒想，人家為什麼瞧不起你呢？很明白，直截了當說，你過去那三十年過的不體面，不光彩。」

　　「你別聽別人胡說，爛舌頭的貨！」

　　「你過去啥樣子我全知道，你今天的舉動，就證明別人不是胡說。敞開說吧，你今天安的什麼心，我很清楚。」

　　孫桂英捂著嘴笑：「嘻嘻，你知道好嘛，大嫂就是喜歡你……」

　　蕭長春高聲宣佈：「你把心安錯了，蕭長春不是這種人！」

　　孫桂英心裡一陣冰涼。他說的哪種人呢？天下還有把送上門的女人往外推的男人嗎？她抬起眼來，立刻碰上一對鄭重而又嚴厲的目光，趕忙避開了，心裡突突地亂跳。

　　蕭長春緩了緩口氣說：「大嫂，你靜下心來想想吧。你過去的三十年，過得不體面，多半是不由自己的，是舊社會硬加給你的，你是受害的人。如今是新社會，跟過去不一樣了，怎麼走，怎麼行，全靠自己安排，你應當走光明大道，來一個新三十年，站起來，改頭換面，當一個勞動婦女，不該再往髒水坑子裡邊爬。你想沒想這樣一個問題：你有家，有男人，有孩子；你要安份過，跟著大夥兒出點力氣勞動，將來的日子美不美？你過門幾年了，連福對你好不好？這個孩子是不是你的親骨肉？你血迷心竅，不跟咱們貧下中農走正道兒，心裡不裝著社會主義，光跟那些走歪門邪道的人靠近，光聽壞人調唆，你自己不替農業社幹點好事兒，連福也受你不少的牽連！這會兒，你還想幹丟人的勾當？你拍著胸口窩想想，你對得起共產黨嗎？對得起這個好時代嗎？連福回來，你拿什麼臉見他？孩子長大了，你當了婆婆，你拿什麼臉去見晚輩人？你再看看，你今天的思想，今天的行為，像一個新社會婦女的樣子嗎？你就這個樣子進社會主義嗎？你總想過個快活的日子，你懂得什麼叫真快活嗎？只有跟大夥兒一起勞動，只有給集體出力氣，把東山塢建設好，那才是真正的快活！像你眼下這一身毛病不改掉，你永遠也快活不了！大嫂子，我對你說的就是這些，你想一想吧。」說罷，他凜然地邁出門口。

　　孫桂英這會兒嘴笨舌頭短，頭發昏，身發顫，不說攔擋拉扯，連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了。不知是抱著一線希望，還是想試探一下那件秘密的虛實，她一把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條印著兩枝梅花的綠毛巾，小聲而又使勁兒喊：「蕭支書，大兄弟，你回來，回來，我再跟你說一句話行不行呀？」

　　蕭長春轉回來了。他撩起門簾子，站在門坎子外邊，那兩隻閃著怒火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孫桂英一張蒼白的臉：「什麼話，大聲說！」

　　孫桂英兩隻手托著毛巾，帶著哭腔悲調說：「你把這東西帶回去吧。」

　　蕭長春喊著：「我要你一條毛巾幹什麼？我那一片苦口良言，全算白說了，你那壞心思還不收回去，啊？」

　　孫桂英說：「這毛巾是你的，還給你呀……」

　　蕭長春剛要斥責孫桂英，心裡猛的一動，又在那條綠色的毛巾上瞥了一眼：「你說清楚，又打什麼主意？你自己買的東西，怎麼說是我的呢？」

　　孫桂英奇怪了：「不是你的？那，那人家說，你到我家來了……」

　　蕭長春追問：「誰說的？」

　　孫桂英說：「昨天，我跟你說要買這條毛巾，又沒買，就洗衣裳去了，馬鳳蘭告訴我的，說……」

　　蕭長春明白了：「她還跟你說了什麼？」

　　孫桂英搖搖頭。

　　蕭長春說：「她一定跟你說了什麼話！」

　　孫桂英還是搖頭。

　　簫長春心裡翻騰著：一切都清清楚楚了，馬之悅走到了窮途末路，什麼樣骯髒手腕都使出來了！他又惱火，又覺得敵人很愚蠢，忍不住冷笑一聲，說：「哼，真是瞎了眼睛，蕭長春能上這種圈套嗎？」停了一下，又對孫桂英說：「這會兒我也不追問你了。你把我那些話想想，你會明白過來的。我告訴你一聲：你上了當，你上了當！你要是不快點兒醒過夢來，你以後還要上當哪！」說罷，就氣沖沖地走了。

　　孫桂英直豎豎地站在屋地下，兩手捧著綠毛巾，兩眼盯著那飄擺搖動的門簾子，好像魂兒離了體。

　　……

第七十五章

　　剛才韓德大從農業社辦公室把蕭長春叫走之後，馬立本正好把現金交代完，又怒氣沖沖地翻了一陣兒賬本子，心裡邊忽地一動。

　　他立刻對焦淑紅和韓小樂說：「你們先點著，我回家找口東西吃就回來。」說罷，把賬本子、單據胡亂地收拾了，就匆匆地朝外走。他想拿條繩子，再拿根棍子，在院子裡轉了半天，什麼順手的東西也沒有找到，又怕磨蹭太久誤了事兒，趕緊往街上跑：跟頭趔趄，好像後邊有個拿刀子的人追他一般。他一口氣跑到馬之悅家，沒進門就喊：「馬主任，馬主任，快，快！」

　　馬鳳蘭端著飯碗迎到屋門口：「怎麼啦？」

　　馬立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馬主任哪？快點吧，蕭長春鑽到孫桂英屋裡去了！」

　　馬鳳蘭慌了：「哎喲，老馬趕集去還沒回來呀！真的，真去了？」

　　馬立本著急地說，「這還假的了！我就在旁邊坐著，孫桂英讓韓德大叫去的，說是有病啦，有她媽的什麼病啊！」

　　馬鳳蘭得意地拍了拍胖胸脯子說：「瞧瞧，這人的手腕怎麼樣，不是跟你們吹，我這手指頭一轉，讓他們怎麼著，就得怎麼著。」

　　馬立本說：「別囉嗦了，等人家完了事兒……」

　　馬鳳蘭說：「哪有這麼快當的。別急。」說著，把飯碗朝鍋台上一扔，就跟馬立本跑出來了。

　　馬立本不知為什麼，又高興，又害怕，怕什麼，他也說不清；走了一節兒，他又停住，小聲說：「光咱倆，要是動起手來，試的過嗎？」

　　馬鳳蘭想了一下，說：「對，應當找個群眾，免得他反咬一口賴賬，也省得咱們再費事兒給他宣揚了。」

　　路過馬大炮門口，見馬子懷正在門外的大石頭上坐著抽煙，兩個人老遠地停住，嘀咕幾句。馬鳳蘭捅了捅馬立本，小聲說：「快去，先把他叫上！」

　　馬立本連忙跑過來，扒在馬子懷的耳邊說：「子懷，走，捉姦去！」

　　馬子懷被他嚇了一跳：「什麼，捉什麼奸？」

　　馬立本比比劃劃地說：「嗨，蕭支書搞馬連福媳婦去了！」

　　馬子懷聽了打個楞，根本不信，一邊推著他一邊說：「走，走，別在這兒瞎胡說了，多難聽呀！」

　　馬立本起誓發願地說：「誰騙你不是人養的。兩個人老早就眉來眼去的，這回可勾搭上了。不信你看看，剛鑽進屋裡去！走哇，咱們抓住他，馬上送鄉！」

　　馬子懷趕忙站起來說：「我不跟你們瞎摻雜，愛送到哪兒送到哪兒去。唉，好好地過日子，一心一意地勞動，大夥兒全能安定，偏偏瞎胡鬧，唉！」他說著，惋惜地咂著嘴兒，走進自己家院子裡，可是沒進屋，停在門口了。

　　馬立本罵了馬子懷一句，又跑進了馬大炮家的院子裡。把門虎連忙堵住門：「什麼事兒？等我給你叫他。」

　　馬立本明知她這個屋子外人是進不去的，只好停住說：「快點，快點，有急事兒！」

　　把門虎從後院把馬大炮找出來了。

　　馬立本說：「夥計，好事兒，捉姦去呀！」

　　馬大炮咧開大嘴一笑：「真搞上了？」

　　馬立本說：「快點找根繩子，拴一對兒，在街上游一圈兒，給他敲鑼打鼓，末了再往上送！」

　　馬大炮這個人是屬耗子的，放下爪兒就忘；他要是稍微接受一點教訓，也就不會信這套鬼話了。可是他信了，而且覺著很解恨、很稱心。他回屋找了根粗麻繩，交給馬立本提著，兩個人就出了院子，跟門口外邊的馬鳳蘭一起朝東走。他們懷著報復心、勝利感，加上好奇和興趣，洋洋得意；又好像面臨大敵，緊張慌亂地朝前走。

　　快到馬連福家門口，馬鳳蘭心裡忽然一動，把他們兩個攔住了：「別硬往裡闖，別硬往裡闖！」

　　兩個人不明白：「怎麼啦？」

　　馬鳳蘭說：「你看屋裡還點著燈，這會兒準沒搞上，咱們去了，不就給驚散了！」

　　兩個人笑了：「對，對。先在外邊等等吧。」

　　馬鳳蘭說：「不行，一會他們準得到門口外邊巡巡風，看看有人沒有，得離著遠點兒。」

　　馬立本讚歎地說：「你真想的周到。」

　　馬大炮很認真地說：「人家有經驗嘛！」

　　馬鳳蘭在黑暗中得意地一笑，說：「這樣，咱們到坎子邊上等著去，那邊有石頭，往上邊一站，能瞧見半邊窗戶，只要窗戶一黑，咱們再往裡闖，一點也誤不了事兒。」

　　馬立本說：「要是插上大門呢！」

　　馬風蘭說：「你不是能爬牆跳院子嗎？」

　　馬立本也得意地笑了。

　　三個人躲在遠遠的坎子邊上，擠在一塊大石頭上，朝孫桂英院子裡瞭望著，只見窗戶紙上有兩個人影兒。

　　馬大炮高興地小聲說：「真的，正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馬立本說：「當然是真的！」

　　窗戶上的人影在活動，湊在一起了。

　　馬大炮說：「瞧，到一塊了！」

　　窗戶上的人影又分開了，又不見了……

　　這會兒，正是蕭長春從馬連福家出來的時候，可是三個人光顧看那半截兒窗戶，沒留神門口。

　　也就在蕭長春走出門口的時候，剛才跟著他進來、又藏在窗戶外邊的那個人有點兒慌了。

　　他呆呆地蹲著，心裡邊涼了半截兒，接著，又有一股子淫心蕩起，藉著酒氣，什麼全不顧了，什麼也不怕了，騰騰地幾步闖進堂屋，又停住定了定神。

　　孫桂英正坐在炕邊上發呆，她又怕，又恨，又有點生氣和懊喪，這一切都是什麼原因，她一時縷不清個頭緒，反正心裡邊非常難受。特別是「怕」，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懂得怕。

　　真的，過去她沒有怕過什麼，什麼她全都不怕，這會兒她怕的厲害……

　　門簾子「呼啦」一下子，進來個人，還沒容她把那個人的面孔看清楚，那個人又「呼」地一口，把櫃上的燈吹滅了。屋子一片黑暗。

　　孫桂英「噌」地跳了起來，聲音顫抖地問：「誰，誰，誰？」

　　那個人摸過來了，一股子酒氣熏人。

　　孫桂英提高聲音：「你，你不說話，我要喊了，你……」

　　那個人像一隻猛虎似地撲過來了，兩隻涼森森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好像跑了半天路，「呼呼」地喘氣。

　　孫桂英掙扎著，掰那人的手：「快走，快走，你要幹什麼？我喊，我喊了！」

　　那個人終於開口了：「寶貝兒，別喊！」

　　孫桂英聽出聲音來了，狠狠地朝那個人的肩頭上咬了一口。

　　那個人「哎喲」一聲，鬆開了。

　　孫桂英往門外闖。

　　那個人把門堵住了，又撲過來。

　　孫桂英跳上炕，站著：「我喊，救人哪！」

　　那個人狠狠地說：「你喊吧！你剛才的事兒，我全聽見了，我也喊！」

　　孫桂英的魂兒都沒有了，不敢喊了；這會兒，她想起遠去的馬連福，想起自己身邊的孩子，想起馬連福對她的好處，想起他們的恩情，想起孩子的乖巧伶俐；也想起馬連福很快就會回來，孩子很快就長大成人……

　　那個人又撲上來了。

　　孫桂英又跳下炕。

　　……

　　屋裡的燈一滅，街上坎子邊上的三個人可精神啦，瘋子一般地闖了進來。馬鳳蘭和馬大炮兩個人躥進屋裡；馬立本堵住門，不敢先進去。

　　馬大炮一撩門簾子：「小子，你往哪兒跑！」

　　馬鳳蘭裡外指揮：「立本，在窗戶守著，別讓他跳出去！」

　　馬立本立刻跳到窗前，喊了一聲：「好小子，這回你是作孽到頭了！撤我，哼，這回你等著挨撤吧，小子！」

　　孫桂英見來了人，也顧不上想是什麼人了，站在坑上大聲喊：「快快，就在地下，抓住他！」

　　那個人在地下慌成一團，不知道往哪兒鑽了。

　　馬大炮喊：「快點上燈、快點燈！好哇，逼姦婦女，罪上加罪！我們要多分點麥子你不答應，賣點糧食，你往死裡整我們，這回我看你還神不神！」

　　馬鳳蘭喊：「你假裝正經，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專害好人。搞社會主義，看你這回還搞不搞！大炮，堵住門，我進屋捉他們，我不信他敢動手，動手我就要了他的狗命！」

　　這時候，那個人從馬鳳蘭的手下滑過，鑽出屋門。

　　馬鳳蘭急了：「快，快，蕭長春跑了！」

　　馬大炮一把抓住了那個人的脖領子：「跑，跑，抓住了，抓住了！」

　　馬立本也闖進來，抓住那個人的胳膊：「好小子，跑，還想跑！」

　　馬鳳蘭撲過來：「蕭長春，你鬼呢？鬼了半天，沒逃過這奶奶的手心吧？」說著，「啪啪」就是兩個大巴掌，接著又是一腳。那個人「哎喲」一聲：「操你們媽的，放手！」人們一聽聲音不對，全都楞住了。

　　馬鳳蘭撲通往地上一坐，捂著嘴哭起來了。

　　那個人掙脫了馬大炮和馬立本的揪扯，跑到院子裡。馬立本和馬大炮這才醒過夢來：那個人根本不是蕭長春，而是禿頭頂的馬之悅。

　　屋子裡的孫桂英，坐在炕上，「嗚嗚嗚」地哭起來了。這回她可真哭了，動了心，動了肝，哭的非常厲害。

　　馬之悅站在窗戶外邊，低聲有力地警告孫桂英：「告訴你，臭娘們，你是破鞋，你拉攏支部書記啦，你哭吧，讓全村的人都知道知道！明天瞧我整你，讓你到全鄉遊街，給你登登報！哭吧！」說罷，大模大樣地走出院子。

　　屋裡的孫桂英哭聲低了。

　　堂屋的馬鳳蘭哭聲也低了，接著又停住了哭聲，也朝屋子裡說：「桂英，算了吧，你辦的好事兒，還有臉哭哪，你覺著好看哪？快給我收起來吧！」

　　孫桂英再也忍不住了，吼地一聲從裡面跳出屋，喊著：「你們搭伙欺負這奶奶，我跟你拚了！」

　　馬鳳蘭也跳了起來：「誰欺負你了？你勾搭我的漢子，你還要臉不要？」

　　「呸，你才不要臉，你個大破鞋！」

　　「呸，你才是大破鞋，你專門拉攏幹部下水，勾搭支書，又勾搭社主任！」

　　孫桂英想起剛才蕭長春說的話，想起這幾天馬鳳蘭往耳朵裡吹的風，全明白了：「噢，好你個養漢的精、母老虎，全是你下的圈套，全是你！這回我醒過夢來了，我讓你害的好苦呀！這些日子，你到我家瞎噴什麼糞了，這條手巾是誰放在我屋裡的？全是你，全是你，全是你使的鬼計……」

　　「是怎麼樣？我怎麼不給別人下圈套？你根本就不安好心嘛，你是火輪船打哆嗦，浪催的嘛！」

　　「你是浪養漢老婆，臭地主的閨女，你欺負老娘，老娘不活了！」

　　孫桂英喊叫著，撲了過來。

　　於是，兩個女人就扭打在一起了，罵出許多難以入耳的話，可是她們喊叫的時候，都盡力壓著嗓門兒，她們各有各的怕處，不敢放開膽子喊。

　　馬立本和馬大炮站在旁邊，拉也不是，勸也不是，不伸手也不動嘴，只能乾瞪眼，瞎著急。

　　最後，倒是馬風蘭不敢戀戰，先自動地宣佈停火，一邊往門外邊退著，一邊說：「我君子不跟小人一般見識，這回饒了你，再有這麼一回，我不揪掉你的頭髮、拔了你的牙才怪哪！」又對兩個發楞的人說：「走，咱們走！」

　　孫桂英還是不依不饒：「走不行，你得給我恢復名譽，明天讓我挨整我不幹！」

　　馬風蘭咬牙切齒地說：「我給你掛個貞節牌！美的你，瞧著辦去吧！反正嚷嚷出去我不怕！」說著、退著，挪到了大門口，「噌」下子就跑了。

　　馬立本和馬大炮，也楞楞地跟了出來。他們都是無精打采，像丟了魂兒似的。

　　孫桂英想追，又沒敢追，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台階上，又「嗚嗚」地哭起來了。

　　常言說，牆有眼睛壁有耳朵，這場戲有一個人聽得最全。等這裡風平浪靜了，他才離開馬連福家的後窗戶，悄悄地繞到街上，奔大廟跑。跑著跑著，差點撞到一個人身上，抬頭一看是馬之悅，狠狠地橫了一眼，哼了一聲，就又照直跑了；跑了一節兒，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又轉回來了。

　　馬之悅沒有理他，仍是慢慢地在街上走著。

　　這個壞傢伙在柳鎮的小茶棚子裡開了一個流水會，就買了禮物去探望李世丹。可是李世丹沒在家，家裡人也不知他上哪兒去了。馬之悅非常失望，馬上就要走，李世丹家裡人硬把他留下喝了會兒酒，他這才往回轉，已經醉的像是一灘泥了。經過剛才意外的事情，那麼一鬧騰，一嚇唬，酒氣過去了大半兒，這會真有點兒後悔，後悔自己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把持不住自己，還在那樣的情況下幹那種事兒，實在太不應該了。他倒沒有什麼怕的，孫桂英那邊不會給他惹下什麼亂子，孫桂英的有把燒餅在他手裡把著，不論給她什麼味道的東西吃，她只能生吞，不敢往外吐；別看這娘們雷聲大，可雨點小，早鬆了。馬鳳蘭這幾個人也不會給他惹下什麼亂子，馬立本和馬大炮是自己的人，只能包著，不會抖落。馬鳳蘭雖說吃點醋，她會顧全大局，決不會喊叫，還會替自己掩蓋掩蓋。

　　說一遭兒，還是蕭長春這個傢伙扎手，什麼圈套他全不上，簡直是不可理解！一個睡了三年空被窩的二茬子光棍，一個正是年輕力壯的漢子，娘們倒在懷裡了，硬是不動心，還有心有腸地勸人家。說良心話，蕭長春勸孫桂英那些話，真是有勁兒，有情有義，有理有據，這小子從哪兒學來的這麼一套哇？真是不可理解，不可理解呀！難道說，這一套計謀，一番苦心，又這麼完蛋了？他很急躁，也很害怕。他這會兒根本猜不透蕭長春正在想什麼，正在幹什麼，以後又會怎麼處置這件事兒。這會兒，蕭長春一準又找他那伙子人去了。那邊的主意包最多，真幹的人也最多，他們一集齊，又會給自己擺出一個什麼樣的陣勢呢？能掐，不靈了，會算，不準了，馬之悅的渾身本領，在蕭長春這樣一個人跟前竟然施展不開了，這不是奇怪的事情嗎？他想。得馬上找李世丹這個靠山，既然能下炕幹工作了，一定回到鄉裡。只要找到他，什麼事兒都好辦了……

　　他正走著，見前面的牆根下邊停著一個人，一眼就認出是六指馬齋，就左右瞧瞧，湊了上去。

　　馬齋小聲說：「哎，我到處找您，急死啦！」

　　馬之悅從聲調裡聽出他的驚慌：「又出什麼岔子了？」

　　「唉，多啦！」

　　「說呀！」

　　「他們把立本的會計給撤了！」

　　「什麼，這麼快？」

　　「我剛才找立本吃飯，他正給焦淑紅和獅子院的韓小樂交代賬目哪，蕭長春坐在一邊掌握著，這還錯的了呀！」

　　「好狠哪！」

　　「這麼大的事兒，他們都沒跟您商量商量？」

　　「那不過是走走過場。唉，我真沒想到他們幹得這麼快這麼絕！」

　　「兜根兒來了。我說馬主任，您看看，上午擺上個焦克禮，下午又撤了立本，這是一套一套的，下邊還得有哪！您別把他們看成是『勝利沖昏頭腦』了。沒有哇，清醒著哪！咱們不想點高招兒，怕是不行啦！」

　　馬之悅穩了穩心，問：「還有什麼事兒？」

　　馬齋說：「剛才焦振茂在街上碰見韓百仲，把您給焦淑紅保媒的事兒，全兜出來了。」

　　「他怎麼說的？」

　　「焦振茂說要找支書匯報，就跟韓百仲說了。」

　　「韓百仲怎麼回答的？」

　　「他說蕭長春早知道了，這裡邊有陰謀……」

　　馬之悅倒吸了一口涼氣：「韓百仲這小子也會玩心眼兒了！還說什麼了？」

　　馬齋說：「說是馬上找支書，把今天發生的事兒，一總研究一下……」

　　「再沒說別的？」

　　「沒聽見。看樣子挺急。我就後邊瞄著他。他到蕭家轉個彎兒，又找上馬翠清、焦二菊一夥子回家了，一會兒，焦克禮又到獅子院找喜老頭，大概沒找到，一個人回去了……」

　　馬之悅咬著牙說：「風雲多變哪！」

　　馬齋又小聲問：「眼下這麼急著換幹部，怕是裡邊有奧妙吧？唉，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馬之悅說：「看樣子是聞到什麼風聲了。不行，這回我可不能白白讓他們遂了心願！」

　　馬齋問：「志新要是還不來，您再沒別的門路了？」

　　馬之悅想了想說：「怎麼會沒有門路呢？放著一個大門口，咱還沒邁哪！這是一張大牌，揭開能頂大用，你就等好信兒吧！」

　　「馬主任，我看要有門路得趕快走了，能走就走，走不通再說。馬主任，這可是到了火燒眉毛的節骨眼兒了！」

　　「我比你清楚哇！你還去街上聞聞風，回頭告訴我，讓我靜一靜，想想辦法，今天一定得找到他！」

　　馬齋本想問個底兒：「找到他」，那個他是誰？見馬之悅急著要走，就沒有問出來，嘆了口氣，就又朝街裡挪動。

　　馬之悅正要往村外走，溝裡邊突然的笑聲，把他嚇了一大跳。

第七十六章

　　今兒晚上，在街頭乘涼的人比哪一天都多，比哪一天都說笑的熱鬧；差不多每一個門口都有一堆人，差不多每個人都能說出一點新聞趣事。

　　人們從集市上的那些賣蔥的、賣肉的，認識和不認識人的嘴裡，聽到隻言片語，就添油加醋地在這兒傳播開了。特別是婦女們，她們趁假日走親戚了，從七大姑、八大姨那兒得來一些有趣兒或者根本沒有什麼味道的事兒，也拿到這兒湊熱鬧。像是很有節奏的，一會兒，這堆人笑了，一會兒，那堆人又笑了，一堆一堆，笑聲總不斷頭。

　　有一堆人正在談論焦家發生的事兒：

　　「咱們團支書要找婆家了！」

　　「瞎說吧？」

　　「馬主任當了大媒人嘛！」

　　「我看沒那事兒！」

　　「不信你看著呀，焦振茂明天就去相親啦！老傢伙急著要當老丈人！」

　　於是，這兒爆起一陣大笑。

　　有一堆人談著馬立本下台、韓小樂接手當會計的事兒：「這回那小子可不能神氣了，老老實實地往外交賬本子哪！」

　　「早就該換換，哪像個會計，分明是個大少爺。」

　　「韓小樂行嗎？聽說有淑紅幫著他，那倒保險點兒。」

　　「這會兒的韓小樂跟頭幾年可不一樣了。」

　　還有一堆人正在談論馬家發生的事兒：

　　「剛才不知道怎麼啦，孫桂英又哭又鬧。」

　　「想連福了。」

　　「唉，剛走就想的哭，太沒出息了。」

　　「馬主任的內當家也陪著。」

　　「勸架去了吧？」

　　「聽說也哭了。」

　　「喲，這是怎麼回事兒？聽錯了吧？」

　　「韓德大他媽隔著院子，聽得清清楚楚的。」

　　這邊沒有任何人替孫桂英解釋。那些逼著她啼哭的人，那些看著她啼哭的人，早就像沒有這檔子事兒一樣，都一心一意地幹自己的事情去了。

　　只有一個人，這會兒還在為這件事情糾纏著。

　　那個人是馬連福家的東鄰韓德大。他替孫桂英把蕭長春叫出來之後，就隨著回到家，從後院的寨子鑽到馬連福家的後院，站在後窗戶下邊，把屋子裡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畢竟是個沒經過事兒的青年，真不知道怎麼辦了。事後，他慌慌張張跑到街上，撞到馬之悅之後，他又猶猶豫豫地轉回家。沒點燈就鑽進自己睡覺的東屋裡，倒在炕上，胸口還突突地跳。就好像他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似地那麼害怕，又好像他自己受了別人欺負似地那麼生氣，又好像他自己受了什麼人的大好處那麼感動；害怕、生氣、感動，三股子情緒攪在一起，在他的胸膛裡翻騰著。

　　他沒有經過事兒，遇到事兒就慌了。他從後院跑到街上，本想去找蕭長春，可是，不敢惹事兒的伯伯韓百旺，不知不覺地影響著這個小伙子，影響得他粗野中多少帶一點兒世故。所以他在街上碰到馬之悅就沒有勇氣去了。他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地縷了一遍，又把這一程子他看到、聽到的事情，前前後後又縷了一遍；越縷，他就越怕、越氣、越感動。

　　他哪裡還躺得住呢？這會兒，有兩個人不住地在他眼前晃蕩：一個是馬之悅，馬之悅見了他的面，就誇他好：「不錯，你把牛放的膘滿肉肥，真是難得的好牛館。唉，團支部硬不吸收你入團，怪不怪呀！等我到上邊給你說說去！」一個是蕭長春，蕭長春見了他的面，就把牛群一個個看個遍：「往後不興再打牛。你甭不承認，誰在背後幹了什麼，總會有人知道。這是社裡的牛，打壞了，大伙受損失，不許你再打它們！」馬之悅帶頭搞商業，放下莊稼不種，一鬧災，放下農業社也不搞了，害的他一年牛白放了，害的他們娘兩個吃糧食接不上，眼看著鍋都揭不開了；這時候，蕭長春帶頭拾起破攤子，搞自救，種麥子，鬧了個大豐收，日子又緩上來了，他們母子也跟著沾了光。馬之悅嘴裡噴香的，手上幹臭的，一豐收，他就鬧土地分紅，還跟著富戶投機賣糧食。蕭長春說幹就幹，兢兢業業，白天黑夜忙工作，家也顧不上；可是呢，他處處受馬之悅的害，馬之悅總想給他空橋走，總想把他推到泥坑子裡去……

　　不懂事的小伙子，好壞還是能夠分辨出來的，他想著想著，「忽地」懂事了。又一次跳下炕，跑出屋，躥到街上了。街上的乘涼人，談笑得正熱鬧。

　　他跑到南街，兜了個圈子，沒有找到一個幹部。到辦公室去，準得碰上馬立本。馬立本這傢伙真壞，抓住馬之悅了，連個屁都不放，乖乖地把他放跑了。對啦，他跟馬之悅是穿一條褲子的人，不能到辦公室去。想來想去，還是先到大廟裡去一趟好，到那兒再跟大伯商量商量。韓德大從小沒爸爸，大伯當他們半個家，做這麼大的事兒不可不跟大伯說一聲，因為這件事兒牽扯著大伯，將來挨他的罵可受不了；再說，這件事兒到底兒該怎麼辦，也得讓大伯給拿拿主意。

　　他朝大廟奔，剛下溝，忽聽前邊一陣車輪響，明知道是哪個，還問了一聲：「誰呀？」

　　那邊一個響鞭兒，回答：「我。」

　　韓德大猛地跳到車跟前，說：「振叢大叔！」

　　長套的騾子被這個楞小伙子嚇的躥起老高。

　　焦振叢趕緊扯住套繩，說：「瞧你這孩子，毛毛躁躁的，一點兒穩當勁兒也沒有。」

　　韓德大不顧別的了，扯了焦振叢一下，小聲說：「我跟您說個事兒，您得幫我拿拿主意。」

　　焦振叢是常出門的人，比韓德大經的多，見的廣，他又跟韓百旺是相好的，好了多半輩子，韓德大信的住他，遇到什麼事兒，只要跟他說，他也會真心實意地給韓德大想辦法。

　　「什麼事兒，說吧，這兒不方便，咱們回家。」

　　「別，我還急著哪！」

　　於是，他把剛才的事情，有聲有色地說了一遍。焦振叢大吃一驚：「真假？」

　　「撒謊您就往死裡揍我！」

　　「你全聽清楚了？」

　　「一分一毫全不興差的！」

　　「哎呀，這事兒……」

　　「得揭發吧！」

　　「要是真的話……」

　　「沒錯兒，就跟您看到他倒動糧食是一樣的事兒。」

　　「這是怎麼說的？連福坐著我的車往工地上走，還叨叨唸唸地對他媳婦不放心呢！這可好，剛邁出一隻腳，就出事兒了。真怪呀！」

　　「不信咱們問孫桂英去。」

　　焦振叢擰著鞭桿子：「我是說，馬主任這個人怎麼越來越不像話啦……」

　　韓德大跺著腳說：「壞傢伙，大壞傢伙，他總是生著法兒害咱們大夥兒！我這回算把他看清楚了，可不能再給他包著了，我這回可把眼睛擦亮了！」

　　這個飽經世故的焦振叢，這會兒也有點兒沉不住氣了。他還在那兒感嘆地順著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突然間懂了事兒的魯莽小伙子，從他身上升起一股子非常強烈的正義感。他著急地說：「您倒是快給我拿主意呀，我怎麼辦好哇？」

　　焦振叢說：「德大，你這兒等等，我把車卸了，咱倆一塊兒上大廟，跟你大伯再磋商磋商！」

　　韓德大說：「我看呀，這回得像振茂大伯說的，您的尾巴也得割下去了！」

　　焦振從假裝生氣地用鞭桿子拄了韓德大一下說：「小孩子，沒大沒小的！我的尾巴早割掉了。這兒等我啊！」

　　韓德大答應著：「哎，快著點呀！」

　　焦振叢搖了搖鞭子，轅套上的牲口一使勁兒，大車朝前移動了。

　　車輪是沉重的，跟這個新中農的心情一樣地沉重。他也覺著自己挺怪，辦事兒總是這麼看前顧後，總是怕斷了車軸、陷了車輪子……他覺著韓德大這個小伙子一下子變了，變得非常的快。在東山塢這雲火湧動的時刻，促進著多少幼稚的人早熟，落後的人前進哪！其實呢，他自己也被捲進這場雲火裡了，也在被猛進的形勢推著、湧著、變化著。

　　他把車停在飼養場的大門口，歪著脖子朝裡看一眼，見窗戶上閃動著兩個人頭影兒，一個是馬老四，一個是焦振茂，心裡邊又是一動。不由得想起了上午蕭長春給他「撂」下的那幾句話，暗想；過去過窮日子的時候，自己跟這個馬老四一樣，心裡邊乾乾淨淨，什麼全不怕，敢說敢做，敢往頭奔，沒啥私心。可是後來，日子越來越上升了，人家說自己是新中農了，心思也就跟過去不一樣啦！年紀大了，辦事兒是應當穩一些了，可是叔伯哥哥焦振茂，倒像跟自己走了兩條道兒，他越老膽子越大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財迷心竅，看不清是非了？不對，從打去年一鬧災，自己也看出，除了農業社，單幹是抗不住天災人禍的，自己也認定了蕭長春是個好幹部，擁護蕭長春，處處聽他的調遣，就是沒有像好多人那樣，跟蕭長春完全貼上心。從打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的事兒揭發以後，自己也看出馬之悅不是個好幹部，討厭他，反對他，躲著他，也盼著有人把他收拾一下子；可是呢，也沒有像別人那樣，挺起胸脯子跟他鬥爭，反而絲絲拉拉地懷念著他那一點兒小恩小惠，還礙著一點兒什麼面子，替他夾著一條尾巴……

　　焦振叢這麼想著，摸摸索索地卸著車，心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那麼難受。

　　這工夫，焦振茂在屋子裡跟馬老四說了一陣子話兒，告辭要走。一邊下炕一邊說：「好哇，老四，你今晚上這片話，算是把我的心撥亮了。」

　　馬老四說：「我那些話，全是一個人的想法，你再仔細地琢磨琢磨。」

　　焦振茂說：「甭想，全對！」

　　兩個人說著走到院子裡。天空上又長了雲彩，外邊黑洞洞的。

　　馬老四說：「我是拿你當積極分子，當自己人看的，要是旁人，我犯不上說這個，對你嘛，也就得按個積極分子的尺子量啦！」

　　焦振茂說：「當然，當然。我哪兒有毛病，你儘管提，我懂得批評跟自我批評。」

　　馬老四說：「振茂，說一遭，我是盼著你把心思多花在咱們生產上，你有辦法，能幫幹部的忙，別總想自己的事兒。你為什麼那麼著急地要把淑紅打發走呢？她年歲大的不行了？」

　　「按新禮說，不大，再過幾年也不算大。這個社會，興晚婚。」

　　「這不結了，你不贊成她幹工作？」

　　「嗨，你還不清楚我呀！她越積極，我越高興。為人民服務嘛，我還要積極哪！」

　　「她是團支書，頂著一面牆，在這個節骨眼上走了她，就是撤了咱們東山塢農業社的一根柱子。不論辦啥事兒，都得想著社，想著社會主義，別光想著自己的針尖小事，把大事兒忘個沒影兒！」

　　焦振茂說：「你說的一點不差，一點不差。唉，都是讓馬立本那小子把我氣糊塗的。這一程子，我就光想自己，怕淑紅找個不稱心的女婿，怕自己找氣生，沒想到，把她打發走了，就是拆農業社的台！」

　　馬老四說：「嘿嘿，就是有那麼一夥人，安下壞心眼兒要拆咱們農業社的台，見縫兒就鑽，見洞兒就入，什麼手腕兒都使的出來！有的人，見著別人拆台，就拚命鬥；有的人，怕拆台的時候掉下磚頭砸著，躲到一邊兒去了；有的人呢，糊里糊塗地幫人家使勁兒！這種人不是沒有哇！你挨著門口數數看！」

　　焦振叢在黑暗中打了個哆嗦。暗想：自己是「躲」著的人呢，還是幫著「使勁」的人呢？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焦振茂說：「經一事長一智呀，一點不錯。」

　　馬老四說：「對啦，這一程子，我也長了不少的智。」說著，又往焦振茂的跟前湊湊，低聲說：「我再說深一點兒吧，往後呀，這個地方得掛點帥啦！」他指著自己的腦門說，「不能光憑好心腸，把什麼人都當好人，好賴不分，那可要上大當、吃大虧！」

　　焦振茂說：「我先頭可不就是這樣，咋呢？」

　　馬老四又用非常低的聲音卻又非常有力的口氣說：「我再跟你說透點兒，往後，你千萬可別把馬之悅當好人看！」

　　「他……」

　　「你說他是黨員吧？他是啥黨員，我心裡早明白，先頭咱不說就是了。依我看哪，他是假擁護黨，想沾光、陞官才鑽進來的；升不了官，發不了財，就要分家了，就不想在一個車上坐著了，總想往下跳，往別處走，這還不算，還要瞅冷子往車轂轆底下扔石頭，讓咱們大車翻了……」

　　黑暗裡的焦振叢伸著脖子朝這邊聽，可惜，馬老四的聲音低的厲害，怎麼也聽不到，急得他腦瓜門上直冒熱汗。那邊喊喳了好久，只聽得焦振茂叫了一聲：「哎呀，這還了得呀！昨天淑紅跟我講，我還半信半疑哪！」

　　馬老四說：「您別急。這些個呀，我敢說，長春他們早都給他記上賬了。剛才我還找他了，他們正商量哪……」轅騾子蹬了一下蹄子，把焦振叢嚇了一跳。

　　院子裡的兩個人也被驚動，他們的談話就停止了。他們打過招呼之後，馬老四趕忙過來拉牲口；焦振叢收拾了鞍套，就跟著叔伯哥哥一塊兒朝家走。

　　焦振茂臨要走出飼養場那個小屋子的時候，心裡還是像卸了擔子似地那麼輕鬆；聽了馬老四在院子裡說的那一片話，又接著茬兒沉重起來了。他用馬老四的話，跟他這麼多年的所聞所見一比較，可不是嘛，馬之悅真是個壞傢伙。唉，自己真沒眼光呀！

　　焦振叢想把馬老四說過的話，再從焦振茂嘴裡掏出來，可是他沒有直問，拉住焦振茂說：「大哥，你比我進步，比我懂得政策，我有個事兒，得跟你討教討教，咱們是弟兄，我說錯了也沒事兒，所以我得找你。」

　　焦振茂說：「唉，不行，差遠啦！」

　　焦振叢問：「你說，幹部要是偷偷地領著社員搞糧食投機，得判個什麼罪呀？」

　　焦振茂說：「我看哪，黨員得開除，幹部得撤職；共產黨辦事兒，從來不護著自己人，真是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全都一律對待！」

　　「會不會批評批評，檢討檢討，往後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呢？比方說，人家又挺會檢討，還說一定改正，也得開除、撤職嗎？」

　　「條文上倒是規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不知道他那檢討是真是假的話，也這樣嗎？」

　　這個界限，焦振茂也劃不清了。他沉默了一下，想起了馬老四常跟他說的那句話，就借來用了：「政策條文是死的，實際是活的，兩個一結合，才能眼明心亮。我這麼一說，你心裡邊有底兒了嗎？」

　　焦振叢搖了搖頭。又說：「我再提個問題，一個幹部強姦人家的老婆，該當何罪呢？」

　　「法辦！」

　　「沒強姦上呢？」

　　「不管強姦上沒有強姦上，都得受到法律制裁。當然比強姦上罪過要輕一點兒了。」

　　「女的要是不承認呢？」

　　「沒有這回事兒！女的讓人家強姦了，這口氣最難出，還有不告狀的！」

　　「就是說，這個挨人家強姦的萬一不承認，光別人揭發，行不行呢？」

　　又把焦振茂給難住了：「哎呀，女的要是不承認，男的更不會認這個賬了，都不認賬……這個，這個，對啦，揭發的人總是捉住對兒了吧？」

　　焦振叢拍著大腿說：「捉住對兒的，也不認賬……」

　　「你把我給說糊塗了。他不認賬，還揭發什麼呀！他也不會揭發啦！」

　　「沒捉住對兒的揭發行不行呢？」

　　焦振茂覺著堂兄弟的話非常離奇古怪，就說：「你就別轉了，到底兒是怎麼一回事兒呀？」又往焦振叢跟前湊湊，「咱們哥倆，有事你還瞞著我？咱們隔心？」

　　焦振叢承認說：「對啦，我是瞞著你哪，這件事兒太緊要了！過去，我是礙著面子，講一點小義氣，眼下我把他看清楚一點兒了，可是，我又怕打不住黃鼠狼惹一股子騷。」

　　焦振茂鼓勵他說：「怕什麼？咱們得跟人家貧農學習呀！你才幾年不是貧農，就把貧農的東西抖落得乾乾淨淨了？你就把實情話兒跟我說說嘛！」

　　焦振叢說：「得說，不說也不行了。大哥，你先給我透個底兒：馬之悅到底是個什麼人？你不用瞞著我，我知道有人給你透底兒了！」

　　這句話正好問到地方，多少往事，都頂著牛兒、搭著杈兒跳動在焦振茂的眼前了。用一個莊稼人眼光看，焦振茂壓根兒就不佩服馬之悅。發家致富的心氣是好的，可是不該總找邪門兒走；後來，馬之悅扔了大車，幹起公家事兒來，就跟他這個看法頂上牛兒了。過一個時候，他又覺著，馬之悅為大夥兒跑腿操心是好的，可是不該跟炮樓的人掏真心，辦真事兒，這是不忠不義的；後來，跟馬之悅趕著小毛驢往山裡送了一回受傷的抗日幹部，跟原來的看法又頂上牛兒了。這中間，還有一件事兒，在焦振茂的腦袋裡邊也是頂著牛兒的。馬之悅對什麼樣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全聯絡，跟馬小辮過於親近。那時候的焦振茂並不懂得地主是革命的敵人，可是知道馬小辮太壞，逼得韓百安家敗人亡，東山塢的人哪一個不知道呢？馬之悅跟這個地主一個桌子上吃，一個桌子上喝，還跟他的侄女不乾不淨；到了土地改革的時候，開始那陣兒，老實巴腳的莊稼人都還不十分摸底兒，還不敢動真的，馬之悅卻第一個提出來鬥馬小辮，還當著眾人把馬小辮踢了個半死。這不怪嗎？去年鬧了大災，馬之悅不守本分，不務正業，焦振茂是最不滿意的，可是又覺著人家辛辛苦苦為的是大夥兒……諸如此類的頂牛兒、搭杈兒的事情很多，焦振茂心裡是有數兒的，他卻把一切都顛倒過來看，還是把馬之悅看成是一個好人。……想到這些，他感慨地說：「你問馬之悅到底是什麼人，唉，我不說，你也能想明白，我不告訴你，你很快也會知道的。咱們打個比方吧，這十幾年，馬之悅就好像一尊泥佛爺似的在我心裡邊豎起來了，我給他燒香、磕頭，連一把土都當仙丹妙藥吃。去年秋天那一場大風雨，雖說把他的顏色沖沒了，可是那泥堆子還在那兒立著，還鎮著我；經過這一程子這個那個的亂事兒一折騰，他就嘩啦一聲坍了，我才看清楚，原來是一堆糞上！」

　　焦振叢點著頭：「你這個比方打的好。他是一堆糞土！這麼多年，我沒有看透他。」

　　焦振茂接著說：「這個人，人面獸心，什麼壞事都想的出來。我們淑紅礙他什麼了，硬要生著法兒給鏟走，還要把我給燴在裡邊，我差一點兒上了他的當。真壞呀！他不想坐共產黨這輛車了，要往下跳，還往車溝裡扔石頭，讓這車軋上去翻了！你想想，咱們也是在這車上坐著的人，要是真翻了，咱們不就都摔在底下了嗎！」

　　「就是，就是……真沒有想到他是這種人！」

　　「振叢，我看哪，你有什麼話兒，也不用藏著掖著的了，這樣子沒好處，光有害處。你要是覺著跟我說不大方便，你就找黨支部的人去，讓他們給你拿拿主意。這回我可明白了，不論什麼事兒，都得找黨支部匯報，都得找人家貧農交心思，人家比咱們眼明心亮啊！」

　　焦振叢聽著哥哥發表議論，不住地點頭，最後，他像是下了最後的決心，說：「大哥，咱們話說到這兒了，我就全告訴你吧，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的事兒，馬之悅也跟著幹了……」

　　焦振茂真沒想到，沒有想到馬之悅還幹了這件事兒，也沒有想到焦振叢這會兒才說出來：「真的？」

　　「那一回，我在河邊上親眼看見的嘛！」

　　「哎呀，我說振叢，你怎麼還給他蓋著呀？你不知道幹這種事兒最違犯大政策、大條文的，幹這種事兒的人，就是不擁護社會主義，要是幹部幹這種事兒，也在毀咱們呀！」

　　「你聽著，還有，今晚上，他強姦馬連福的媳婦去了……」

　　「啊？」

　　焦振叢把韓德大說的事兒轉說了一遍，又釘問：「你說說，要是把這兩宗事兒都給他揭出來，能把他搞倒嗎？」

　　焦振茂吃驚地說：「噢！說了半天，你給他蓋著，是怕他倒不了台呀？唉，咱們是積極分子，總得想著對咱們社，對社會主義有利沒利，不能光想自己呀！他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還像個什麼幹部，哪還有黨員味兒呀？你還怕他什麼？怕他往後不能再為非作歹呀！」

　　焦振叢痛苦、羞愧地搖了搖頭：「唉，我這個人，就是有點愛面子，想自己想的太多了。你不知道我這一程子心裡邊多難過哪！蕭長春說的對呀，人一有了家產，就有了私心，有了私心，就沒有了良心。我算想透了，也認賬了，我沒有把心跟農業社揉在一塊兒，只是焊在一塊兒，焊在一塊兒的東西，總是有縫兒，總會裂開的。唉，這件事兒折磨我這麼多日子，見著支書、百仲他們，就像欠了債！我給一個壞蛋夾著尾巴幹什麼呀！我跟一個壞人還論什麼義氣講什麼面子呀！我成了壞人的防空洞、擋箭牌了！剛才馬之悅強姦連福媳婦，把德大這個小伙子氣急眼了，非要揭發他不可！」

　　他說到這兒，忽然想起在溝裡等著他的韓德大，就說：「先聊到這兒，我得找找韓百旺去了，還得好好地動員動員他，我們一塊兒找蕭支書去揭，一定，一定！」

　　焦振茂心裡邊開了鍋。當家子兄弟揭開的這兩件實在事兒，正好給馬老四剛才對他講的話作了補充的證明；馬之悅在這個講求實際而又一心向上的中農面前，徹底現了原形，馬之悅留在他心裡邊的磚石瓦塊都一下子抖落淨啦！他攔住焦振叢說：「別忙，再聊會兒，今晚上，我這心裡邊可亮堂極啦！」

　　焦振叢卻強笑了一下說：「我跟你不一樣，心裡邊亂騰極啦！」

　　焦振茂說：「不用亂。往後，咱們這樣的人，就得老老實實地跟著長春他們這夥人走，跟他們貼上心，他們的道兒永遠也走不絕哪！」

第七十七章

　　韓德大站在道溝裡，左等右等不見焦振叢回來，急得他火頂腦瓜門子，就先一步來到大廟裡；到這兒以後，沒說上幾句話，就跟大伯吵起來了。

　　他站在門裡，兩隻手叉著腰，憤憤地說：「您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反正我這回是要揭他狗日的底子了！還給他瞞著，您還想讓他給東山塢辦點好事兒呀？沒那日子啦！您看看人家焦克禮，人家韓小樂，人家一個個入了團，這會兒，一個當了隊長，一個又要當會計！他們比我多點什麼？人家克禮有個好爸爸，小樂有喜老頭，我呢？」小伙子說到這兒，看看他的大伯，又看看自己的腳尖兒，心裡邊不由得一熱，聲音也就低了，「沒有人指點我進步，還指點我當落後分子，我不是三歲小孩子了，我將來變成什麼人呀！」

　　小毛驢被捂著兩隻眼睛，甩著四隻蹄子，圍著石磨，一圈兒一圈兒地轉著，走著它那永遠也走不完的路。

　　韓百旺聽到侄子最後這句話，猛地一震，手發抖地端起瓢子，把豆瓣兒注到磨眼裡去。

　　那一條一股的乳白色的漿湯，便從磨扇的縫隙裡流下來，在磨盤上匯合在一起，從窟窿眼流到擺在下邊的那只桶裡。他轉了半輩子磨，吃了半輩子豆渣，今天倒好像第一次見到這玩藝那麼新奇似的，兩隻眼睛盯著磨眼兒、磨盤子和漿湯，任憑侄子喊叫，他頭不抬，身不動，一聲兒都不吭。

　　可是，韓百旺心裡邊可難受極啦！那一天早上，為了換隊長和撤會計的事兒，蕭長春跟他談過心，午後又參加了貧下中農代表會。參加會的人，互相交換著心思，都看清了馬之悅，都把自己知道的事兒，一點都不留地跟大家提出來了；只有他，夾著一條尾巴，這是多麼苦的事兒呀！本來就難受，讓侄子這麼一鬧，就更難受了。「沒有人指點我進步，還指點我當落後分子，我不是三歲小孩子，我將來變成什麼人呀！」這些話，彷彿是一根針似地刺在他的心坎上。這是一個晚輩人對長輩人提出的抗議和呼籲，是兜著韓百旺的老底兒來的。在侄子面前，他覺著自己的舌頭短了。

　　韓百旺老哥仨，就是韓德大這麼一個男孩子，這是一根獨苗兒。韓德大的爸爸是老二，那一年三伏天到北山割荊條，起大早餓著肚子去的，爬到山崖上，眼花、腿軟，滾了坡，把脊梁骨摔斷了，韓百旺把他背到家裡，還剩下一口氣。他把女人叫到跟前，又把韓德大叫到跟前，拉住韓百旺的手說：「大哥，我把這娘倆託靠你了。我窮一輩子，苦一輩子，什麼也沒有得到，連自己的肚子都沒有飽過一回，就得到這麼一根苗兒，你千萬把他拉扯大，讓他成個人。我不怕死，活著可有什麼意思！就是不放心他呀！我怕他長不大，就……」兄弟死了，韓百旺把韓德大當自己的骨肉看待。可是，在舊社會，窮人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上，還怎麼顧別人呢？韓德大母子倆大年三十還到山裡要飯吃，回來趕上了大風雪，狂風把他們掀到雪蓋住的大溝裡，差一點兒全送了命。那一回韓百旺悔恨得哭了。恨自己沒本事，養不了這母子倆，對不起自己的親兄弟。從那一回起，只要一想起這件事兒，他就悔恨，就慚愧，覺得對不起死去的，也對不起活著的，一直到農業合作化，全都過上了溫飽的日子，他這股子心情才漸漸地消退了。可是今天，侄子的幾句話，又勾起了他的心病，讓他想起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德大這會兒是社員了，吃的穿的是不用自己操心了，可是他還沒有長大，他還是一棵苗子，將來，是當個好人呢，還是當個壞人呢？是當個什麼樣的好人，是像馬老四、蕭長春這樣的？還是像自己，像馬連福，或者馬立本這樣的呢？韓百旺不敢想下去了，可是侄子已經把題目給他提出來了，他得馬上回答，不是用嘴，而是用行動……

　　韓德大不會理解他大伯這會兒的心情。他也不會理解他大伯這個貧農跟馬老四、喜老頭、五嬸這樣的貧農有什麼不一樣；也不會理解他大伯這個貧農跟馬連福、孫桂英這樣的貧農又有什麼不同，因為他過去沒有想過這一些，也沒有比較過。他還在訴著自己的委屈；埋怨著大伯：「咱們這個貧農太差勁兒了，得追上去啦！再給壞人當防空洞，還有點人心沒有？對得起農業社、對得起黨嗎？您不用在一邊觀察了，人家蕭支書才真是個好傢伙呀！您別在馬之悅身上做夢了，他是個腦瓜頂長瘡腳後跟流膿──壞到底兒的傢伙呀！」

　　韓百旺看了侄子一眼，又往磨眼裡注了一瓢子豆瓣兒；侄子的話又在他那痛苦的心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子，拿著瓢子的手不住地顫抖。看了半輩子磨的莊稼人，他的整個財產就是那一挑子，一挑子的東西賣不出去，或是賠了本，他就會歇了毛驢停了磨；他得想盡辦法，挖空心思保住這個挑子，所以他膽小，又巧於給自己盤算；而且一個「轉磨」的人，一天到晚要跟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看了多少白眼珠，受了多少窩囊氣，所以他懂得世故，也善於應付。但是，在他的身上並不是沒有窮人的氣質。他瞭解馬之悅，也敬著馬之悅，可是跟焦振叢這些人敬著不一樣；焦振叢多半出於感激和情面，一個上升的莊稼戶，都是要抱粗腿的。

　　韓百旺土改以後也沒上升過，他對馬之悅完全出於怕，他怕的不光是馬之悅的毒辣手腕兒，更怕馬之悅的「上邊人」，或者說是馬之悅的靠山。早先，區長李世丹一來就住在大廟的西耳房裡，韓百旺知道這兩個人的關係是怎樣的密切；去年撤馬之悅的時候，李世丹去休養，眼下呢，聽說已經好了。他要是一回來，能不給馬之悅撐腰嗎？因此，他怕。這一程子村裡的風雲變幻，震動了他，那麼多的人跟蕭長春結成一條陣線，團結的那麼緊，幹的又堅決，也沖激著他。現在，在一個義憤的年輕晚輩面前，他感到有點說不出來的慚愧……

　　韓德大被沉默激惱了，又大聲地喊起來，「您倒說話呀，該怎麼辦？」

　　韓百旺又端了半瓢子豆瓣兒，注到磨眼裡去，臉色仍是陰沉著，不肯開口。

　　「我馬上報告去。」

　　「德大，等等。」

　　「還等什麼呀？」

　　「等等。」

　　「您還怕他什麼呀？怕他咬你一口呀？」

　　「再想想……」

　　「你想吧，我可早就想好了。他幹的事兒，就是想搞散農業社。你知道不知道呀？」

　　「那倒是。」

　　「搞散了農業社，別人活的下去，我可活不下去。讓我給地主富農扛活去，我不幹，誰也不用想往那條路上打發我！你就不能替我想一想嗎？」

　　韓百旺痛苦地說：「德大，你放心，這一回，我一定要對得起你，我也不能再留一塊悔恨的病根兒了，也不應當留了……」

　　韓德大說：「那就乾脆點兒吧！」

　　韓百旺說：「全想好了，才能乾脆……」

　　韓德大跺著腳：「你等哪一天才能全想好呀？你說說，我也有個底兒！」

　　門口有人插一句：「唉，別這麼硬逼你大伯，過去誰不怕他馬之悅呢？」

　　爺倆扭頭一看，進來的是焦振叢。

　　韓德大說：「你們都怕吧，我什麼也不怕啦！我得走我自己應當走的道兒了！」

　　焦振叢說：「我過去是怕傷面子，覺著他對我有點好處。誰想的到呢，他給別人好處，全是有打算的。你由著他，他就給你點甜的，你不由著他，他就給你苦的，全是為了圈著你，攏住你，給他拉套。這種人多壞！剛才呢，我聽德大一說，還是有點怕，怕我們打不倒他，將來咱們要受他的制。這回不怕傷什麼面子了……」

　　韓德大說：「打不倒他？我要看看，誰還能受他的騙？過去李鄉長跟他好，是不知道他的底兒。只要咱們一揭，李鄉長馬上就要跟咱們一塊兒鬥爭他。你們放心，這回要打不倒他我就告到中央去。我看哪，咱們這邊的人也不軟，咱們農業社的人不是好欺負的，縣裡的、鄉裡的全支持蕭支書，王書記就跟蕭支書一個心眼，怕什麼！」

　　焦振叢看看韓百旺，小聲說：「百旺，我這會兒想，不能再怕了，什麼也不用怕了。剛才振茂一句話把我提醒了。他問我：你是怕農業社垮臺呢，還是怕一個人呢？哪個怕重要呢？哪一頭是根子呢？保住哪一頭，才能保住咱們的根子呢？你聽聽，這話說的多好！」

　　小毛驢還在那兒不停地轉動著；石磨「嗡嗡」地響；一隻小飛蛾投到燈裡，燈珠兒暗了一下……

　　韓百旺又往磨眼裡加了半瓢子豆瓣兒。

　　焦振叢繼續小聲地說：「百旺，咱們不能忘木哪，沒有共產黨能有咱們今天嗎？沒有社會主義，沒有農業社，能有往後的好日子嗎？咱們得把心跟農業社揉在一塊兒，得奔大目標。嘿，奔大目標活著才有意思呀！」

　　韓德大見大伯還是不哼不哈，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哎呀，你看看，都醒過夢來了，東山塢的人都覺悟了，就是你，光顧自己，連農業社都不顧，你算哪個階級的人呀！」

　　韓百旺說：「我壓根兒沒忘記我是窮人……」

　　韓德大說：「窮人？窮人就沒有一個見著真正的壞人不紅眼的！」

　　焦振叢覺著小伙子這句話也是說自己哪。他又耐心地說服他的老朋友：「唉，先頭，我想著馬之悅跟著倒騰點糧食，無非是想得點外快，弄點錢花，沒想到他安著這麼一份壞心，一套一套的。百旺，你過去也說過，馬之悅好使手腕，就是想保住自己的幹部位子，你也沒有看透他吧？他想從社會主義這輛車上往下跳，還要往車溝眼裡加石頭，讓車翻了，把咱們全砸在底下，他安的是這麼一個大壞心呀！咱們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百旺！」

　　韓百旺又舀了半瓢子豆瓣兒，看看焦振叢，又看看韓德大，「啪」地一聲，把瓢子扣在豆瓣盆子裡：「走，揭他去！他想把咱們的大車趕翻哪？做夢！」

　　韓德大跳著說：「哎，這還不賴！」

　　韓百旺說：「別看平時咱們老實，要動真的，沒有一個好惹的，不信就讓他們試一試看！德大，去叫你媽來，替咱們看看磨，咱們都去！」

第七十八章

　　鄉裡的交通員把一封急信送到東山塢農業社辦公室，交給了正在算賬的焦淑紅。

　　他說：「這是縣裡來的，有要緊的事兒，快點交到蕭支書手上！」話音未了，推上車子又奔別的村了。

　　焦淑紅見那信封上寫著「特急」兩個紅字兒；捏了捏，又覺著很厚，就對韓小樂說：「你一邊弄著一邊等馬立本吧，我趕快把這封信給蕭支書送去，這是王書記寫來的！」

　　韓小樂說：「有啥好消息，快回來告訴我一聲，我也早點高興高興！」

　　焦淑紅笑笑，急忙走出辦公室大院，在街上，碰上了剛從大廟出來的韓德大。

　　韓德大停住，「嘿嘿」地笑了一陣兒說：「淑紅姐……」

　　焦淑紅挺奇怪。這個小伙子從來沒有這麼嘴甜過，對人更沒有這麼熱乎過，今天怎麼啦？就問：「德大，你幹什麼去呀？」

　　韓德大還是笑嘻嘻地說：「淑紅姐，嘿嘿……」

　　焦淑紅問：「孫桂英到底是什麼病，重不重？」

　　韓德大還是傻笑著說：「淑紅姐，嘿，你真有眼光呀！」

　　焦淑紅並不知道這個小伙子瞭解她的秘密，就說：「沒頭沒腦地，你說的是什麼呀？」

　　韓德大又笑了一陣兒：「淑紅姐，嘿，蕭支書真是好樣兒的！」

　　焦淑紅說：「德大呀，我老早就想找你談談，總沒得空兒。德大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心裡該裝點事兒了，別總是孩子氣兒的！」

　　韓德大說：「你看著，往後我就變成大人了，跟你們一塊兒搞工作。真的，說假話不是人！」

　　焦淑紅高興地說：「太好了！團支部有什麼活動一定找上你……」

　　「淑紅姐，你真有眼光……」

　　「你說什麼哪？」

　　「淑紅姐，蕭支書真是好樣兒的！」

　　「又耍孩子氣了！」

　　韓德大左右看看，小聲說：「真的，剛才孫桂英是裝病，想讓蕭支書跟她……嘿，蕭支書才不是那種人呢，幾句話就把她給打回去了……」

　　焦淑紅的心口突突地跳起來了：「快說，怎麼回事兒？」

　　韓德大說：「等一會兒咱們找蕭支書一塊兒說，我還得叫我媽去看磨哪，淑紅姐，嘿嘿……」他拖著笑聲跑了，立刻消失在夜色裡。

　　焦淑紅憤怒了！她腳步慌亂地上了南坎，見蕭家屋裡沒有燈火，又一溜小跑地來到韓百仲家；剛剛繞過影壁，就聽焦二菊和馬翠清高腔大嗓門地吵吵著：

　　「我看應當馬上開大會鬥爭她！」

　　「讓她遊街！」

　　「這個臭娘們，自己不要臉，還想害好人，這一回說什麼也不能饒她！」

　　「你還給她留後路哪？嚷嚷出去，多難聽呀！得讓她給你恢復名譽！」

　　焦淑紅幾步邁進屋裡，見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臉對臉地坐在炕上抽煙，看那樣子，都是剛剛壓住激動，才平靜下來了的。焦二菊和馬翠清站在地下，一副惱火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準備衝出屋去，找孫桂英打起來。

　　蕭長春勉強地笑著說：「你們娘倆快消消氣吧，事情不像你們想的那麼簡單呀！不用急，這件事一定得處理，可是不能照著你們娘倆的想法辦。顧全我的面子，也得顧全她的面子；她自己不要臉，咱們不能由著她，得讓她要臉！再說，她這個舉動，也不光是要臉不要臉的事兒呀！」

　　韓百仲也說：「就按著長春的意見辦吧。我看哪，這娘們興許跟馬連福犯了一樣的病！」

　　焦二菊正要說什麼，瞧見了焦淑紅，就改口說：「又來一個，讓她評評誰的辦法對吧！」

　　馬翠清說：「淑紅姐，你還不知道吧？孫桂英這個大破鞋……唉，她有臉做，我都沒臉說她！」

　　支書和主任的兩句話，已經把焦淑紅那剛剛冒上來的怒氣壓下去了；她看了蕭長春一眼，

　　韓德大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你真有眼光」、「蕭支書真是個好樣兒的」……

　　她覺著，不論對待什麼事情，都應當無保留地信任蕭長春，都應當跟支部書記一個心思。於是，她走過來，平靜地說：「我知道了，支書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吧。」

　　焦二菊一楞：「嗨，我當你聽了比我們的火還大哪，敢情點都點不起來呀！」

　　馬翠清賭氣地說：「我不管別人，反正，我不能讓她平白無故地欺負人！」

　　焦淑紅沒說什麼，就把那封信遞給蕭長春了。

　　這是一件多讓人高興的事兒呀！好消息，好消息呀！蕭長春急忙打開了信封，只見幾頁信紙寫得密密麻麻：

　　蕭長春同志：

　　你們實在是辛苦了。因為我還不能馬上回鄉，只能在信上對你們和東山塢的同志們表示慰問。

　　我剛剛列席了縣委會議，心情非常興奮。

　　這次會上，縣委按照毛主席的指示，研究了當前的鬥爭形勢，討論了許多重要的方針、政策問題，其中還談到了你們村的工作。我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情況，還有那天長春在電話裡給我講的一些問題，向縣委作了匯報。因為我離開東山塢一段時間，情況瞭解得不全面，一定會有不少的遺漏，好在縣委李書記去年冬天曾在東山塢住過一些時候，我提到的一些人，他都記得，比我看得還要清楚一些。同時，我也把自己沒有把握的想法提出來了，請縣委指示。縣委們聽了匯報，對東山塢黨支部的工作很滿意，大家討論得非常熱烈。這個會議還要進行兩三天，很多較大的問題，要等會議臨結束的時候才能定下來。李書記要我馬上寫信給你們，把一些基本精神告訴你們。現在我就簡要地提幾點，供你們研究考慮。

　　關於整個鬥爭形勢，縣委要求各級黨組織要站得高，看得遠，要善於把一個社裡的階級鬥爭跟全鄉、全縣、全國的階級鬥爭聯繫起來看；又要把我們國內的階級鬥爭跟國際上的階級鬥爭聯繫起來看，同時，還要把當前的鬥爭跟過去的歷史和將來的發展聯繫起來看；看一個社、一個村、一個人，都應當這樣。只有這樣看待問題，我們對目前鬥爭的性質才會得出一個正確的、具體的結論。當前全縣的鬥爭悄況，生動地證明了我們黨的這樣一個論點：雖然經過土地改革，經過社會主義三大改造，但是，被推翻的地主買辦階級的殘餘還是存在，資產階級還是存在，小資產階級剛剛在改造，階級鬥爭還遠沒有結束（我想，東山塢的悄況也恰恰證明了這一點），只是鬥爭的形式跟戰爭和土改的時候不同了。從去年起，國際上一股反共的浪潮掀起來了，影響到我們中國，那些不接受改造、不擁護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覺著時機已到，立即起來響應，藉著我們黨整風的機會，向我們進攻，詆毀社會主義，企圖搞資本主義復辟，於是在那些資產階級分子比較集中的城市裡，就刮起了一股子黑風；這股子黑風又波及到正在前進著的農村。農村裡那些留戀資本主義道路的富裕中農，那些不甘心失敗的地主、富農，那些投機分子，就自覺和不自覺地聞風而起，有的地方還會結成暫時的聯盟，企圖搞垮農業社，取消糧食政策，把我們拉回去：這樣，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就很複雜地攪和在一起了。

　　以上這些，就是我參加了縣委會議之後，對當前階級鬥爭形勢的進一步理解。

　　那麼。我們應當怎麼辦呢？縣委認為：東山塢已經作過的和正在進行的工作，是正確的。

　　縣委對此給予高度的評價。當然，也還有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明確和端正。

　　第一，鬧起這樣的矛盾鬥爭，是好事還是壞事？縣委認為，從我匯報的情況看，我們大家的態度還不是十分明朗。我個人覺得，縣委這個估計是對的。長春同志在電話裡流露出焦急和擔心，就是這種不十分明朗的表現。縣委認為，這種矛盾鬥爭，是壞事，也是好事。說它是壞事，因為它的確會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一定的困難。說它是好事，因為經過這一鬧，可以讓敵人暴露出來，便於戰勝他們，並肅清他們的影響！同時可以讓廣大群眾受到教育，可以鍛煉、提高我們的積極分子，壞事就變成了好事。

　　第二，這場鬥爭我們能不能得到勝利呢？縣委認為，一定能勝利，因為我們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領導，真理在我們這邊，人民在我們這邊；只要把群眾發動起來，鬥爭很快就要得到勝利。縣委指示，你們要繼續深入地貫徹黨的階級路線和群眾路線，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繼續深入地堅持一手抓階級鬥爭，一手抓生產鬥爭的方針，發揚敢於鬥爭、敢於勝利的精神。

　　第三，縣委指示，要戒驕戒躁，要認識到敵人是不會甘心失敗的，因為他們總是按著他們的立場和世界觀，錯誤地估計形勢，所以他們要作最後的掙扎，他們是什麼陰謀手段都可以使出來的。我們要經得起這場鬥爭的考驗，要踏踏實實地做很多細緻、複雜而又艱鉅的工作。

　　以上這些，請支部很好地研究，並傳達給我們的基本群眾。我很快就要回來，跟同志們一同參加鬥爭，等到大辯論開始時，李書記也可能到東山塢蹲點。這中間，有什麼新的情況，要及時向縣委匯報。

　　另外，再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范占山已落網，正在審訊中。據初步供認，他跟東山塢的一些人有投機倒把的來往。目前還在繼續追查。我估計，很快就可以揭蓋子了。

　　蕭長春看著信，千層熱浪心頭滾，萬句話兒湧到嗓門兒。他使勁兒一拍膝蓋，說：「嗨，黨真英明！」

　　他今天才認識到「黨真英明」嗎？當然不是。他時時刻刻地聽黨的話，每逢聽完，他就覺著「黨真英明」；他處處按著黨的話辦事兒，每逢辦完了，他更覺著「黨真英明」。上級像準確的鐘錶、及時的雨水，總是在年輕的支部書記急需指點、急需要鼓勁的時候，恰恰就來到他的跟前了，就把他需要的東西送來了；像清泉流在泥土上，一滴一滴都滲進他的心裡。

　　像行船遇到順路風，一步一步地推著他前進……

　　這工夫，喜老頭跟焦克禮一塊兒來了；福奶奶跟五嬸一塊兒來了。

　　一群一夥，立刻就擠滿了一屋子人。

　　韓百仲把兩個睡著了的孩子推到炕稍上，又搬來幾隻凳子。

　　焦二菊聽了信上的話，神氣立刻大變化，急忙換了一盞大罩子燈，又洗碗，又燒水；還把乾閨女馬翠清拉到外屋勸了幾句。

　　馬翠清早讓高興事兒把火氣壓下去了。

　　這裡又沸騰起來。

　　所有問題的毛渠都彙集到這條大幹渠裡來了；喜老頭把馬之悅和馬齋、瘸老五，又跟幾個富裕中農在鎮上分別碰頭開會的消息帶到這兒；韓百仲把馬之悅利用孫桂英搞美人計的圈套告訴了大夥兒。蕭長春剛剛報告了馬之悅給焦淑紅提親的事兒，焦振茂又悄悄地走進來，說焦振叢就要揭發馬之悅參加搞糧食投機和強好孫桂英的事兒。緊接著，又有的積極分子反映，聽到一些人嘀咕地主的兒子馬志新要回東山塢。還說他們學校裡有人支持東山塢中農鬧土地分紅……

　　沒有一個人在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過份緊張，好像這一切都是意料之內的事兒，也是理所當然的。大夥兒倒是都很興奮，覺著一直沒有頭腦的問題這下子有了頭腦，覺著很難解決的疙瘩這下子能夠解決了。

　　戰鬥的渴望、勝利的信心，鼓動在每一個人的胸膛裡，洋溢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韓百旺、焦振叢、韓德大三個人一邁進屋門坎子，就感到一股子火熱的勁頭撲臉，一股子戰鬥的氣勢逼人。

　　屋子裡炕上、地下全是人，都圍在一塊兒，把蕭長春夾在中間，每個人的臉色都是紅漲著，連喜老頭那皺紋縱橫的臉上都放著光。

　　這三個人，年紀不一樣，經歷不一樣，性氣也不一樣；可是，當他們靠近了這夥人的時候，卻有一個同樣的感覺：他們這一回才算真正地參加到自己的隊伍裡，才算真正跟自己從心裡擁護的黨支部書記貼了心。焦振叢甚至感到，自己這個出身貧農的新中農，開了一陣子小差，又自覺地歸隊了……

　　韓德大開台就說：「蕭支書，我們來揭發馬之悅這個大壞蛋來了！他是個頭號的大壞蛋！」

　　韓百旺說：「不假，我算把他看透了；我從今天起，不當老好人了，得當個好貧農、好社員！」

　　焦振叢說：「我是徹底割尾巴，跟長春你們一塊兒趕這輛車，不能讓它翻了！」

　　蕭長春看著他們那著急而又興奮的樣子，連忙說：「歡迎，歡迎，有話快坐下來說。」

　　坐在炕上的、凳子上的人往一邊擠擠，讓出地方，韓百旺和焦振叢就坐下了。

　　韓德大沒有坐，他幾乎是一口氣兒把馬之悅怎麼領著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和馬之悅怎樣強姦孫桂英，馬立本他們又怎麼「捉姦」這幾件事兒，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喜老頭拍著大腿說：「瞧瞧，怎麼著，咱們估計的一點兒都不錯呀！長春，你說的對！這是陰謀，一整套的，一個連著一個。好小子，真是狗急了跳牆啊！東山塢的壞根子就在馬之悅的身上，不把他拔掉了，怎麼能夠過太平日子呀！百旺、振叢，有你們的。你們給他瞞的真嚴實呀！」

　　韓百旺和焦振叢都不好意思地苦笑著。

　　蕭長春說：「喜爺爺您就不要埋怨他們了，他們到底兒醒悟過來，這場鬥爭把咱們全教育啦！等著吧，咱們東山塢，還要有更多更多的人都得醒悟過來呀！咱們要按著縣委的指示，加油使勁兒，把這個壞事兒變成好事兒！只要咱們多數人都覺悟高了，都成了硬骨頭，農業社的根子才扎的越加結實，往後的鬥爭才能越加順利，勝利也就更保險了！」

　　焦二菊正在外屋專門給大伙燒水喝。她手裡提著火棍子，撩著門簾子，伸進腦袋，咬牙切齒地罵道：「狗雜種，到底兒露餡了！他要在跟前，我真給他幾棍子，解解我這心頭恨！」

　　韓百仲笑著說：「快燒你的水吧，到打的時候，我招呼你就是了。」

　　緊張、嚴肅時候的一句笑話，今天例外地沒有引起大笑，連焦克禮和馬翠清也只是咧了咧嘴。人們的整個心思，都被發生的這一大堆新問題佔據了，本來已經掌握的情況就已經夠他們深思的了，這會兒又來了三個人，對他們分析、判斷的問題提供了根據。你一言，我一語；這個出個主意，那個想個辦法，談的非常熱烈。

　　蕭長春聽著人們的議論，心裡也翻江滾浪一般。一切問題都擺開了，他拿這些問題跟縣委的指示一對照，就覺著，壞人這麼胡鬧，的確是壞事兒，也是好事兒；同時，年輕的支部書記，對縣委「一定能勝利」的估計，更充滿信心了。眼下需要他拿出「當機立斷」的勁頭來。

　　這當兒，在外屋燒水的焦二菊發現院子裡走進來一個人，趕忙迎出去了：「誰呀？」

　　那邊的人站住了：「我。」

　　焦二菊走到跟前一看，是溝北邊的馬子懷，也沒往屋讓，就問：「有什麼事呀？」

　　馬子懷左右瞧瞧，小聲問：「都在這兒哪？」

　　焦二菊說：「你找蕭支書，我給你叫出來。」

　　馬子懷連忙說：「別，別，你叫百仲出來一下，我跟他說句話兒。」

　　焦二菊說：「人家屋裡開會，我就不讓你屋坐了。這兒等著啊！」說著，趕忙進屋，隔著門朝韓百仲招手。「喂，出來一下，有人找你！」韓百仲跳下炕，迎出來：「噢，子懷，啥事兒？」

　　馬子懷拉著韓百仲到靠牆根的地方，聲音小的像蚊子叫：「百仲，有件事兒，我想來想去，得跟你報告一聲。」

　　韓百仲說，「你就講吧。」

　　馬子懷說：「唉，今個下午，我那女婿把我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又給我講了好多的新聞，給我開了腦筋；往後呢，當然啦，什麼都得慢慢來……」

　　韓百仲急著要進屋商量事兒，打斷他的話說：「就這呀，子懷，得空，咱們再慢慢聊，好不好！」

　　馬子懷攔住他說：「別，別走，我還有個事兒。我想來想去，是頂重要。我跟你說了，你也別直打直地就告訴蕭支書，也別對外人講，不好聽……」

　　韓百仲聽出有重要事兒，就耐心地聽下去。

　　馬子懷說，「剛才，馬立本找我，說是要去捉姦……真是胡說八道！」

　　韓百仲在黑暗中笑了：「就這呀，我知道了。」

　　馬子懷一楞：「你知道了？」

　　韓百仲說：「不管知道不知道，你告訴我一聲是對的。子懷，你就朝著這邊使勁兒吧。」

　　馬子懷說：「是呀。我敢斷定蕭支書不是那種人。」

　　韓百仲說：「全是壞人的陰謀！子懷，剛才你說了，這件事兒不要對外人講。傳出去，孫桂英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刮到連福耳朵裡，他在工地上也不能安心。這件事兒是『人民內部矛盾跟敵我矛盾攪和在一起的』，複雜呀！先在舌頭底下壓壓吧。」

　　馬子懷聽了這句話很高興。他覺著韓百仲並不粗，很細，也很高明。他當然不會知道，韓百仲這個思想，是縣委剛剛灌在他的腦袋裡的，就說：「對啦，除了跟你報告一聲，對誰也不能說。百仲，你們得小心一點兒呀！我走啦。」

　　送走了馬子懷，韓百仲回到屋裡。

　　蕭長春正在給大夥兒講解信上的指示，同時又把他從王來泉那兒聽來的有關城裡大鳴大放的消息說了一遍。

　　這封信，這個消息，給所有的人帶來了更加火熱的力量，每個人眼裡都放光，感到勝利就在眼前了。

　　蕭長春說：「同志們，這些日子，因為我們正確地執行黨的政策，堅決保衛社會主義，做了許多工作，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大，越來越強；敵人呢，他們的壞東西越來越暴露的明白。

　　「從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看，敵人不是越來越老實，倒是越來越毒狠，他們又給我們擺下了陣勢，要跟我們較量。我們要堅決按著縣委的指示辦事兒，要狠狠地鬥爭，又要時刻提高警惕呀！」

　　喜老頭說：「對呀，狗急跳牆，他們越是臨到死，越不甘心，說不定還要幹出什麼壞勾當。」

　　焦克禮說：「只要王書記一回來，范占山一供認，咱們就勝利了！」

　　韓百仲說：「長春，要我說，還是我那個老主意，不管王書記來不來，不管范占山認不認，咱們得先敲馬之悅這傢伙一棒子，讓他知道知道我們的厲害！」

　　蕭長春大聲說：「對。王書記要我們當機立斷，我看，今天就到了當機立斷的時候了！」

　　人們都覺著他們倆說的對，紛紛地表示意見。

　　「對，先撤馬之悅的職！」

　　「明天開個大會，先鬥鬥他！」

　　「不用等著起火了再撲，馬上就幹起來吧！」

　　蕭長春又在炕上站起來，擺著手，大聲地說：「同志們，全都坐下，咱們仔細地商量商量，再決定怎麼對待馬之悅……」

　　支部書記的態度又變得非常鎮靜，大夥兒立刻感覺到了，又都從不同的角度猜測了這種變化：

　　「長春，還商量什麼，事情不是在這兒明擺著了嗎？」

　　「你怕這些事兒還不屬實是怎麼著？我說的，我用腦袋保險沒錯兒！」

　　「你還想給他馬之悅留一條後路？有他的後路可就沒有咱們的前路啦！」

　　「鬥爭吧，狠狠地鬥，還怕他什麼？我們全擁護，沒問題！」

　　這一回，韓百仲是例外的，他沒有因為蕭長春「軟」下來生氣，反倒低頭不語地動開了腦筋，猜想蕭長春到底是想到了哪一節兒。

　　除了韓百仲，喜老頭也沒有吭聲，只是看著發火的人，好像還帶著一點兒笑模樣。

　　蕭長春等大夥兒吵吵了一陣子，才說：「同志們，我這樣說，不是信不住這些事實，好多都是我自己經歷的，我還能信不住嗎？也不是還想遷就馬之悅，要那樣，我這立場不就成問題了！更不是怕他，怕他什麼，大伙都醒悟了，都一條心了，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那就鬥爭吧！」

　　「嘎巴乾脆，鬥哇！」

　　蕭長春說：「我想的是這麼一回事兒：不論怎麼著，馬之悅還是個黨員，還是個副主任……」

　　「開除他，撤了他，不就行了嗎？」

　　蕭長春說：「開除、撤職，要通過組織手續，要請示上級，還要支部討論；剛才，我的腦袋熱了一下子，差點兒把這個忘了！」激起來的勁頭是不大容易壓下去的，支部書記能用組織觀念克制，韓百仲也能忍耐，可是韓德大、馬翠清這伙子年輕人，還有那幾個熱情剛剛抬頭的老人，「克制」這個東西，對他們說來是非常困難的呀！

　　韓百仲想通了，他幫著蕭長春說服大夥兒，他說：支書的意見對，讓大夥兒忍耐一時，他說：「掏心窩子說，我真受不了啦，可我是黨員，我得忍受！」

　　喜老頭也想通了，他也幫助蕭長春說服眾人，他說：「家有家法，國有國法，黨裡有黨裡的法！你們忘了去年冬天整黨上黨課，縣委李書記說了？他說，黨的紀律是鐵的紀律！我是石匠，我知道鐵有多厲害；不要說你腦袋熱，石頭熱吧，也抵不住鐵！」

　　人們被他說笑了。連蕭長春都笑了。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地又議論了一陣子，才漸漸地把那火爆爆的心氣收住了。

　　蕭長春透了一口氣，心裡暗暗地想：一個領頭的人，真得時時刻刻都要小心謹慎哪，稍一任性，就會把大夥兒領到岔股道上去。他帶著一點開玩笑的意思問大伙：「我說，我沒有給大夥兒潑了冷水吧？」

　　「沒有，勁兒足著哪！」

　　「就是時間晚一點兒，又不是不幹！」

　　馬翠清冒了一句楞話：「你別把我們看的那麼水平低，當支書的真要給我們潑冷水，照祥兒鬥爭你！」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喜老頭又提醒蕭長春說：「長春哪，事不宜遲，要怎麼走手續，你們就趕快走，大夥兒再耐著性子等一等。反正上級一定會給哈們撐腰的，那還有錯兒！」

　　蕭長春說：「對。淑紅、克禮，你倆跟喜爺爺一塊兒，連夜趕著整理一份材料，把咱們這一段摸到的情況全寫上，越詳細越好；隨後抄兩份，一份留底兒，一份給王書記送去。我跟百仲大舅把問題縷一縷，明天起早跟鄉黨委作個口頭匯報，再順便給王書記打個電話，讓他給斟酌斟酌咱們這麼辦行不行，請他馬上指示。別的同志，該幹什麼還幹什麼，特別是麥收準備，可不能放鬆。這回呀，咱們更不能單打一了，要按著縣委的話辦：一邊收麥子，一邊跟他們鬥；麥子得收好，鬥爭得勝利，不弄個水落石出，決不收兵！」

第七十九章

　　大灣鄉政府的大門從來是通宵不關的，對著門口那間屋裡的燈火也要過了後半夜才熄滅，有事沒事，電話員小張都要守在那兒。這會兒，燈光很亮，光影從門簾子縫兒射出來，一直灑到大門口外邊的街道上。鄉裡的幹部沒有太多的時間坐辦公室，到外邊開會的開會，下村的下村，休養的休養，只有一兩個人看著院子，顯得很不紅火。

　　做飯的老頭姓孔，是木村的人；做飯來，刷完傢伙走。這會兒，他把自己份內的事情料理完畢，想到小學校聽聽收音機的廣播評書去，跟電話員小張說了一聲，撩著他那一天到晚不解下來的白布圍裙擦著手，剛穿過院心，就見一道子賊亮賊亮的燈光從大門外邊晃晃蕩蕩地射了進來，接著又是一串非常響的車鈴聲。他一邊擠著眼看，一邊朝後邊躲閃。

　　那個人騎自行車的水平是相當高的，他一隻手提著一個瓶子一隻手扶著車把，從街上拐進院子裡，還有個小上坡，根本沒費事，上來了；又一轉彎，就已經騎到北邊這排房子的窗跟前了；接著又一拐，車子正好順過來，稍微一斜，一隻腳蹬在台階上，停住了。

　　孔老頭根本沒看清騎車子進來的這個人的臉，卻從車燈、車鈴和那熟練的車技、瀟灑的動作認出是誰來了，忙迎過來打招呼：「唉，李鄉長嗎？還趕黑路了？」

　　鄉長李世丹從車子上邁下另一隻大腿，說：「半路上碰個熟人，一聊就黑了。」他的聲音完全是北京腔調，雖然他的老家離北京一百多里，別人根本聽不出一點鄉音土語。他說著，順勢一鬆車子把兒。

　　孔老頭一伸手接過車子，要往辦公室裡搬。

　　李世丹跟著走進來說：「該下點雨了，路上塵土真大呀！」孔老頭會意，就停下說：「先支在外邊吧，一會兒我給您把車子上的土擦一擦。」

　　李世丹一邊用手絹輕輕地撣著褲腳上的土，一邊說：「先幫我把行李卸下來。小心點兒，車把上那個兜裡有個藥鍋子，可別給我打碎了。」

　　孔老頭摸進屋裡，點上了燈，又把空著的鋪板收拾一下，這才出來，小心地把車子上的東西一趟一趟地搬進屋子裡，隨後又找來一塊舊布要擦車子。

　　李世丹說：「老孔，還有剩飯沒有哇？」

　　「您還沒有吃飯哪？有剩飯，菜也現成。」

　　「唉，本來這病就沒有徹底養好，這幾天工作一忙，胃口又不大開，剛那會兒還不想吃。」

　　「好，好，我給您做點順口的吧。吃什麼呀？」

　　「隨便吃點剩的就行了。你這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可千萬別再費事呀！」

　　「不費事，不費事。」

　　「做什麼，你就瞧著辦吧，可要搞的軟一點兒。」

　　「好。」

　　孔老頭把破布搭在車後架上，急忙回到伙房給李鄉長做飯去了。

　　李世丹走進他那離別好多日子的屋裡，把燈亮捻大一點兒，到處看看。燈光中可以看清，他是個不到四十歲的壯年漢子，清瘦的臉，頭髮很綿軟地朝後梳養，一副度數不深的半黃色架子的眼鏡，花格子府綢的舊汗衫，灰斜紋布褲子也舊了，白襪子，青布薄底鞋。整個看去，顯得文雅而又樸素，很像一個知識分子出身又經過長期實際鍛煉的老同志。平時他不大講究穿戴，只是願意騎好車子、使好筆，這是為了工作方便；另外，也喜歡吃一點可口的，這又為的身休健康──他的身體不算不健康，卻又不斷地鬧點病，藥瓶子、藥包兒常年不離身，一年得有半年在家裡休養。

　　他在這個冷清的屋子裡兜了個圈子，就衝著窗戶喊了一聲：「小張！」

　　看電話的小張，一個十八、九歲的高小畢業的學生，應聲跑了過來，一撩門簾子，就滿臉喜氣地說：「唉，您回來啦？不是說等過了麥收才能工作嗎？治好了？」

　　李世丹說：「機關沒有人，又是緊張的時刻，治好沒治好的，在家裡我哪能待得住呀！唉，其實我早在家裡住煩了，那個鄉的工作搞的真是糟糕透頂，從打開苗，沒有放過一天正式的假，家裡連個做飯的老娘們都不留，全趕著下地，意見一大堆；讓我把村幹部訓了一頓，他們還有點不高興。其實我是愛管閒事，照他們這麼搞下去，哼，早晚得把社員逼死。生產、工作得有緊有慢、有鬆有弛，老是繃得緊緊的，誰受的了。這一程子鄉裡沒什麼大事吧？」

　　小張說：「事情還少的了？您先歇歇吧，等吃過飯，我再跟您說。」

　　李世丹抹了抹頭髮，說：「惦著工作，一路猛騎，鬧的我滿臉都是汗。」

　　小張馬上就明白了：「我給您打盆水洗洗。」

　　李世丹說：「沒熱水，你就不用費事再燒，舀盆涼的，擦一把算了。」

　　一會兒，小張端來一盆不涼不熱的水。

　　李世丹很細緻地洗了臉，又擦著前胸後背，問小張：「我打電話讓你到金馬莊去一趟，你去了沒有哇？」

　　小張說：「我去了，把您的意思跟王來泉他們說了，著樣子，他們不願意翻老賬。」

　　李世丹說：「整風就是總結缺點、教訓，不翻老賬，不甄別是非，怎麼整風呢！催他快點搞！」

　　小張說：「王來泉還說，讓您親自搞去！」

　　李世丹氣的皺眉頭，說：「這是將我的軍哪！這事情跟我有點關聯，我怎麼能夠主持搞呢！真是豈有此理。」緩了緩口氣，又問：「咱們鄉裡座談了沒有哇？」

　　小張膽怯地說：「還沒有顧上……」

　　李世丹說：「得積極點呀！這回是幫助黨整風，人人都得打消顧慮、解放思想，不論什麼意見，不論是對的還是錯誤的，不論是大事小事，大到國家政策，小到生活細節，都可以提，提出來才能改，不提怎麼改？眼下是先給縣裡提，過不久，咱們鄉裡也要整風鳴放了，那時候，你們更得主動、積極地提，特別是對我和王書記這幾個領導。多給我提，只要你們提出來，不管正確不正確，我全部都接受，決不會打擊報復；眼下跟過去不同，要放手發動群眾鳴放，徹底民主，誰也不敢報復。」

　　小張說：「提意見倒好辦，反正有什麼講什麼。就是咱們這兒事情太多，人總下村，不好集齊。」

　　李世丹梳洗完畢，一邊穿著背心一邊說：「怎麼不好集齊？等正式整風鳴放了，一切工作全停止，都回來，日夜開會；眼下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是整風。還是早一點兒醞釀醞釀吧，別等到了那時候，再臨時準備。你這青年團員，更得解放思想，大膽向領導開火，立個大功，好創造入黨條件嘛！」

　　小張咧嘴笑笑，端著泥湯似的一盆子水潑出去了。孔老頭又端進一碗熱騰騰的面片湯，漂著一層油珠，窩著兩個雞子。

　　李世丹細嚼慢咽地吃著，問孔老頭：「你那工分補助的事兒，社裡解決沒有？」

　　孔老頭說：「我又找社主任一回，他說我在鄉裡領了工資，家裡就不能再要補助了。」

　　李世丹說：「你是低薪嘛，工資夠你一個人用，家裡的人呢？用繩兒把脖子勒起來呀？」

　　孔老頭說：「他說上邊有規定，又請示王書記了。」李世丹「啪」地把筷子一摔：「呵，我說話就狗屁不如啦！規定？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所有的規定全正確，還用的著整風嗎？一個炊事員跟一個鄉長、黨委書記的勞動量比，是大是小？我看只能大，不會小，可是工資差一大截兒。應當多為下邊人想想嘛！回頭我要往上反映。」

　　孔老頭說：「李鄉長，快別為這點小事興師動眾啦。我在家也是個半勞力，掙不了多少工分，這就滿不錯。家裡呢，兩個人在社裡幹活兒，也少分不了，夠吃夠用就行嘛！」

　　李世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這不是小事兒，這關係著黨群關係、上下關係正常不正常的原則問題。唉，眼下溝太多了，不下決心是填不平啦！」

　　孔老頭沒有想過「正常不正常」，也不懂什麼是「溝」，就敷衍了幾句閒話兒，回去封火了。

　　小張對李鄉長這一套話更是沒有多大的興趣，也回去看電話了。李世丹打著飽嗝，坐在辦公桌旁，翻開了新來的郵包和信件。這些東西有縣委來的，有縣人委來的，也有文教科、衛生局或者掃盲辦公室來的，大大小小，長長短短，堆了半桌子。

　　他先揀縣委來的打開看，撕開信封，抽開一瞧，是「關於麥收保衛工作的幾點指示」，扔到一邊了。又打開一個，是「集中全力，迅速完成麥收任務的意見」。左一個麥收，右一個麥收，關於鄉以下的機關、學校、農村整風問題的指示文件，一點也沒有。於是，他把拆開的和沒拆開的歸集在一起，推到辦公桌一角，站起身，伸了伸腰，又從抽屜裡拿出個藥瓶，倒出兩片白藥片放在嘴裡，喝口白開水送下去，又一隻手彎到後邊，輕輕地捶著後背，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這一程子李世丹思想上的「病」，實在有點兒重於他那身體上的「病」。他是犯過嚴重錯誤的人，雖說過去幾年了，可是仍然像一個沉重的包袱壓在他的身上，多會兒想起來都非常痛苦。如今，他正像每天吃藥打針驅趕身上的病魔一樣，也在求方設法地要甩掉思想上的病魔。

　　李世丹出身一個貧寒的知識分子家庭，在北平上中學的時候，受到地下黨的教育和革命的感召，曾經是一個很有愛國熱情又有鬥爭精神的青年。因為參加學生運動，安全受到了威脅，就逃到冀東解放區，參加了工作。那會兒，地方上的幹部多半是從農村勞動群眾裡提拔出來的，識字的人不多，縣、區都把李世丹這個文化人當寶貝；李世丹思想活潑，對什麼事兒都敢想敢幹，在遂心如意的時候，工作也挺賣勁兒。從縣政府辦公室調到區裡當文教助理，趕上大軍進關，幹部南下，又提拔他當了區長。他的積極性更高了，每天車子一騎，這個村，那個村，到處跑，到處忙，那股子精神勁兒，這會兒他自己想起來都有些吃驚。他的腦瓜聰明，自信心、白尊心都非常強，只要別的區有某一點地方趕過他這個區去，他要是不趕上，連覺也睡不著。

　　一九五○年發展種棉花，四區出現一個植棉能手，給人家全區帶來了光榮。沒幾天，李世丹就發現了韓百安那塊棉花地，又搞出馬之悅這樣一個更能的「種棉能手」。一九五三年冬天貫徹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總路線，二區入社農戶發展到百分之六十，那邊的區長大出「風頭」。李世丹開會回來，連夜召開他負責的那一片的村幹部會，一天一夜，入社農戶從原來的百分之三十，發展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可是，第二年秋後，聽一些人說「合作化走快了」，又聽說要「穩步前進」，他立刻就「砍掉」了五個農業社，還強迫三個農業社轉成互助組，惹得村裡的黨員和貧下中農「怨聲載道」。就在這一年，他在金馬莊蹲點想搞出一些「名堂」來，專門扶植一個中農富社，還把一個漏網的富農分子拉出來當了社主任；這個主任為非作歹，誣賴一個貧農社員偷了社裡的錢，吊起來拷打。李世丹不光不主持正義，還把挨打的社員批評一通，讓那社員向這個壞幹部賠禮道歉。這下子可惹起群眾的不滿，貧農們聯名告到縣裡的監察委員會，接著又有幾個村寫來同類的檢舉信，李世丹「倒了霉」，挨了重大處分：黨內留黨察看兩年，行政上撤了職；要不是當時「決心」表示的「好」，就開除黨籍了。實際上，李世丹心裡並沒有服氣，或者說非常「委屈」。他嘴上說：「我的立場沒站穩。」心裡卻說：「我是一心為革命，忠實地執行黨的政策，只是工作作風有點兒不深入。」他嘴上說：「這次黨對我的處分，是對我很大的教育。」心裡卻說：「真倒霉，趕上風頭，讓縣委抓了典型。」他這幾年背著沉重的包袱工作著，多會想起自己從一個區長降到一個鄉長，從扶搖直上的前進，一下子猛跌下來，都是傷心的不得了。這一程子城裡的大鳴大放一開始，他聽到一些攻擊農業合作化和攻擊黨的階級路線的言論。又覺著上級黨讓這些人隨便放，說明過去的政策一定是有錯誤的，一定要改進改進。他覺著給自己「翻案」的日子到了，形勢發展，就要證明自己是對的了。

　　這一次，李世丹放棄了「休養」，主動回鄉抓工作，而且，要在「糾正我們錯誤」的運動裡立一功。他在屋子裡來回地踱了幾個圈兒，覺著心裡邊挺舒暢，又有點兒不踏實，就朝外喊：「小張！」

　　小張跑過來了。

　　李世丹問：「你幹什麼哪？」

　　小張說：「看著電話機。」

　　李世丹說：「你讓老孔替會兒，咱倆殺一盤，試試你這些日子進步如何。」

　　小張笑著說：「反正比您還差老遠呢！」就跑出去，一會兒又跑回來，放好棋盤，擺好棋子兒，坐下了。

　　李世丹也坐下了，很老練地佈置好陣勢。

　　小張對下棋技術不高明，興趣也不大，第一盤輸個一塌糊塗，第二盤剛走開，就給「將」上了。

　　這當兒，小張背後忽然有個人插言說：「跳馬。跳馬，這是一條活路！」

　　兩個人抬頭一看，原來是東山塢農業社的副主任馬之悅。李世丹立刻就滿臉帶笑地問：「嘿，你從哪兒鑽出來的？」

　　馬之悅說：「我找您好幾趟，門坎子都讓我踢破了！來了，不在，來了，又不在，把我想的啥似的。」

　　李世丹說：「今天算你走字兒，要是明天來呀，我又走啦。怎麼這麼晚還出來呀！」

　　馬之悅說：「別提啦。都是您那愛人把我害的！今個在集上遇上幾個老朋友，一定拉我喝酒。您知道，我能有多大量，一下子喝醉了。順路去看看您，您那愛人又是熱情招待，酒上加酒，回到家，又吐又瀉。我怕折騰壞了，到這兒找醫生要點藥吃。路過這兒，想看看您在家不，巧勁兒，真在！」

　　小張說：「來高手了，馬主任跟李鄉長殺一盤吧。」

　　馬之悅也不推讓，就著小張的熱窩就坐下了。

　　這一回是棋逢對手，李世丹雖然開手就輸了一盤，反而興頭極高，到第三盤，果然局勢大轉，一下子連著贏了兩盤，得意極啦。他全神貫注，一個半小時，連窩沒動。他兩隻眼睛盯著棋子兒，一隻手伸到桌子上摸。

　　馬之悅知道他在摸煙，連忙從兜裡掏出一包「恆大」，放在李世丹手上了。

　　李世丹根本沒顧看看，抽出一根就叼在嘴上。

　　馬之悅趕忙劃火給李世丹點著了，自己也點上一根，這才說：「李鄉長，您怎麼好久不到我們村去啦？」

　　李世丹移動著棋子兒說：「忙啊！」

　　馬之悅也動了一步子兒：「怎麼忙吧，打個卯的工夫也總還是有哇！」

　　「你別看一個小鄉，事情還是真夠呼摟的。」

　　「得了，您那身本事，瞞了別人，還能瞞了我呀？慢說一個小鄉，過去一個區您怎麼領導的？就算給您一個縣，您也得把它走得像這一盤棋似的。」

　　「唉，眼下不行了，身體不當家。」

　　「您身體當然是差點勁兒，您精神還滿好嘛！」

　　「精神好什麼？你只看到表，沒看到裡兒。」

　　「不管怎麼說，就算您躺在床上，合著眼睛，這麼一點工作，您也能支配得溜溜轉。」

　　「不見得吧？」

　　「您那身本事是真的！」

　　「嗨，英雄沒用武之地了。嗨，該你走啦！」

　　馬之悅的「車」被李世丹的「馬」踩了去，又隨便動了動棋子兒，說：「大伙都想您，都盼您多到東山塢去。這回我是代表群眾請您來的，您一定得賞個臉。」

　　李世丹說：「過幾天再說吧。」

　　「您明天就去嘛！」

　　「不行。」

　　「您對我們有意見是怎麼著？」

　　「有什麼意見呀！」

　　「馬之悅得罪您啦？就算得罪您啦，看在是您個老部下的面上，也總可以原諒一二吧？您知道，東山塢是多麼需要您這樣一個得力的領導去呀！」

　　李世丹把手裡的棋子兒使勁兒一放：「我幹什麼去，那兒是王書記的重點嘛，我伸哪家子手！」

　　馬之悅朝李世丹的臉上瞥了一眼，試探地說：「王書記的重點，也是鄉裡的重點，王書記不在，您去不是一樣嘛！」

　　「不一樣，不一樣呀……」

　　「是不一樣。您去了，保證能搞好！」

　　李世丹聽了這句話，就像咬了一口苦瓜尾巴似地咧了咧嘴。他滿肚子怨氣，這回可找到一個發洩的罐子了，忍不住地說：「搞好什麼呀，我才不去給他擦那個屁股哪！告訴你吧，王書記走那天，就有同志到家找我，勸我到你們村看看去，我都要動身了，又一想，得了吧，我呀，老老實實地養我的病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馬之悅日夜盼望的親人、靠山可抓到了，心裡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高興。當他動身之前，聽到馬齋、馬立本和自己的那些人傳來的風言風語，把他慌的不得了；他曾決定，如果今天在這兒找不到李世丹，就是到天邊，也得把李世丹找到。那會兒，他的希望不小，把握性並不那麼大；心想，不費點事兒，很難把李世丹整個拉過來，所以一路走一路想，搜空了腸子想圈套，找鎖頭；沒想到，李世丹跟自己完全是害的一種病，而且是「同病相憐」！

　　「精明」的馬之悅，幾句交談，幾個眼神，他就把李世丹看透了，他的希望也就跟著大起來了。這會兒，他朝前探著身子，故意小聲地問：「李鄉長，您對我們村到底兒有什麼看法？要不是秘密的話，就跟我透透；要是秘密呢，我就不問了。」

　　李世丹說：「也沒有什麼太秘密的。眼下的形勢你還不清楚嗎？合作化搞了好幾年，該總結總結經驗教訓了；要不然，光是憑著腦瓜子一熱辦事兒，怎麼會不傷害幹部的積極性，又怎麼會不使革命事業受損失！咱們是老同志，別人不瞭解我，你是最摸我的底的。我過去是怎麼工作的？命全不顧！結果呢，背了一身處分。我不是說，我沒有錯誤。那得怎麼看！錯誤的，還是正確的，不是馬上可以肯定的，要等歷史來下結論，所以也就不要忙著給人家處分。可好，到哪個村，所有的幹部都知道我是犯過錯誤的鄉長，我說話還能頂用嗎？」

　　馬之悅順著竿兒往上爬：「說話頂用不頂用，得看群眾的行動；您到東山塢下個命令試試，保管是一呼百應，這才是真正的威信。其實，下邊跟上邊是一個樣。我不是也跟驢皮影人一樣，任著別人耍呀，什麼事兒也當不了家。先頭光是當不了家，這會兒，連過目、點頭的權利都給剝奪了。」

　　李世丹認真地問：「這麼嚴重？」

　　馬之悅也認真地說：「本來，我瞧您身體不大好，不想打攪您，可是事關緊要，不說不行了。告訴您吧，蕭長春這兩天正在東山塢大清洗，只要是不順著他的人，全擼了……」

　　「真有這種事兒？」

　　「您聽我說呀！昨天他讓一個乳毛沒乾的半大小子當隊長，今天又把一個有群眾威信的老練會計給撒了，換成一個連二百錢都數不清楚的孩子，這麼大的事兒，我一點兒決定權都沒有啦！快了，不信您瞧著，明天就得清洗我，準的。」

　　李世丹吃了一驚：「蕭長春驕傲到這個地步了？真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

　　馬之悅說：「您想不到的事兒多了。不信您到東山塢訪訪去呀！李鄉長，我跟您說吧，東山塢這會兒真是烏煙瘴氣。您知道蕭長春為什麼要把馬立本撤了？因為他家是富農，不論人家進步不進步，只要是成分不好，就推出午門問斬！你看人家的立場多穩哪，就是有人到縣監委告他去，保險也不會挨處分！」

　　馬之悅這句話完全是對著李世丹的心病下的針。

　　李世丹聽著，皺了皺眉頭。

　　馬之悅又說：「您知道為什麼排斥我？就是因為我去年犯了點錯誤。誰不興犯點錯誤呢？犯了錯誤的人，一輩子賣命也吃不了香啦？」

　　這句話更是衝著李世丹的瘡疤上下的刀子。

　　李世丹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停了一下，說：「話說到這兒了，我就把底子全揭給你吧。去年處理東山塢的問題是有點急了，也不一定很正確。那會兒我對他講：你剛來，不瞭解底細，看人得從根子上看；咱們打天下那會兒，人家老同志流血、賣命，別過河拆橋、卸磨殺驢，讓人家寒心。他怎麼能領會我的意思呢？我參加革命那會兒，他還在村裡當個小民兵哪！當然啦，對新生力量是要扶植的。公平地說，蕭長春也是個很有前途的幹部，可是，不能為了扶一個新的，就把舊的嘩啦一下子全踢開呀！」

　　馬之悅難過地搖搖頭：「蕭支書幹工作那可是真賣勁兒，那勁兒到了讓人聽了不敢相信的程度。看問題咱們不能光看表面。要我看，他為什麼這麼賣勁兒，領導上不一定摸底兒！這人，毒著哪！處處爭權奪勢，眼裡誰都放不下，為了自己在上邊買點好，打擊同志，壓制群眾。什麼民主，全讓他扔到脖子後邊啦！東山塢的老百姓誰敢抬頭？依靠貧下中農是對的，可是咱們農業社並不是貧下中農的農業社，貧農比起中農是少數；用少數服從多數來說，也應當聽聽中農對一些大政方針的意見。可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什麼會全是貧農商量決定，中農只能跟著幹，這樣又怎麼能算群眾路線呢？就拿今天晚上發生的一件小事兒說吧。您知道，蕭支書這會兒打著光棍。想老婆，你就說個嘛！他不，在村裡總是跟大姑娘小媳婦親近。偏偏我們村有個破鞋，提起來，您大概知道，就是馬連福家的……」馬之悅的這段話，才是他急著找李世丹的主要目的─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管你孫桂英怎麼著，管你蕭長春能不能知道那件事兒，全不怕啦！

　　李世丹很有興趣地聽著，插言說：「孫桂英，森林的娘家，對吧？我當區長那會兒，處理過她的離婚案件。不是個好東西！」

　　「是呀，今天晚上，兩個人勾搭上了……」

　　「什麼，蕭長春還搞男女關係？」

　　「聽我說呀！我看著他黑天半夜地往孫桂英家鑽，就沒好事兒，我就後邊跟上了。大概他有點發覺，坐一會走了。我進屋去想教訓教訓這個破鞋，他媽的，這個臭娘們還要勾搭我──嘻嘻，就我這把歲數，真不長眼，簡直成了不挑不揀，撿到籃子裡就是菜啦……」

　　李世丹攤開兩隻手說：「你瞧瞧，我沒把話說在後吧？對這麼一個年輕幹部，不能光一味地寵著，得教育；把他寵壞了，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兒，引起民憤，人家要反對咱們整個領導！」

　　馬之悅說：「所以我希望您去，把我們幹部整頓整頓。」

　　李世丹冷冷地一笑說：「我去整頓？給王書記留著吧。等整風鳴放的時候，也讓王書記去，看看群眾會怎麼對待這種事兒。不相信群眾，不畏懼群眾怎麼行；把群眾惹翻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的！」

　　馬之悅覺著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而且已經脫離了危險，不宜再糾纏孫桂英那件「姦情」的事兒。於是，他的神情一轉，似乎，他真的把這個看成是一件小事情，就平平靜靜地順著李世丹的思路，接著李世丹的話音說：「您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這一年東山塢讓蕭支書搞的，亂極啦，亂極啦！意見堆成了山，不滿情緒裝滿了肚子；再這樣鬧騰下去，不講點民主，不讓讓步，非得出個大亂子不可！」

　　李世丹說：「出點亂子也不錯，好給那些官僚主義者敲敲警鐘，照照鏡子。讓他們知道，好大喜功，蒙著眼睛蠻幹，會給革命事業帶來什麼。也可以給上級看看，清醒清醒，誰是好幹部，誰是壞幹部，這不全清楚了嗎？」說著，又笑了笑，「這些當然都是一時的氣話，我們還是盡量地起到我們的作用，不能讓群眾鬧起來；這樣，不光是經濟上的損失，也會帶來政治上的損失！」

　　馬之悅咧了咧嘴說：「唉，我就好像壓在磨扇裡，這當中間的罪可不好受！」李世丹說：「不能這樣想，這是黨性不純的表現。」

　　馬之悅繼續訴苦：「遇上不合理的事兒，不說吧，咱總得有點黨性，覺著閉著眼睛裝傻子，實在對不起黨；說吧，不頂個屁用倒還是小事兒，還得給自己找點病，添點罪，真有點怕！」

　　李世丹聽著他的下級訴苦，心裡反而很滿意。這幾年，很多村幹部都不跟李世丹說心裡話了，只有馬之悅是最信賴自己的，所以才能把埋在心裡的怨言無保留地跟自己掏出來。他想。不管這些想法對與不對，只要他敢於說出來，就證明他對黨是忠實的。所以李世丹更加器重他這個「受了委屈」的下級了，繼續開導說：「不要怕。幹革命，就不能怕委屈，也不能不擔一點風險。我是想通了！」

　　馬之悅本來就是找靠山的，聽了這番話，果真鼓了勁兒，更堅定了信心；可是，他還覺著討到的東西不夠，生著法兒要引話。他攤開兩隻手說：「您說要放手發揚民主，要聽聽群眾的意見，要糾偏，這是上邊的指示呢，還是您個人的想法？您把這個底兒告訴我不行嗎？」

　　李世丹說：「當然是上邊的指示啦！目前的政治氣候你還沒有覺察出來嗎？整風、鳴放，就是為這個呀！」

　　馬之悅心裡樂，卻不露在臉上，又問，「什麼時候才能有這麼一天呢？」

　　李世丹說：「你別急嘛，眼下這樣的現狀不會維持太久了。冰河總得解凍，春風總得吹來，等到農村一開始整風鳴放，是非全能弄清楚……」

　　「我是問咱們農村啥時候整風鳴放？」

　　「快了。你聽我的話，老老實實地幹工作，諸事忍著點兒。在一定情況下，我們黨員幹部，要能忍受一點個人的委屈才行啊！」

　　馬之悅立刻就「委屈」地說，「我的好鄉長啊，還說忍受一點小委屈哪，大委屈我不是全忍了嗎？問題不在我個人身上，全在群眾裡邊；我能忍，群眾可不能忍哪！您講話，『把群眾惹翻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這是高水平的話，也是有經驗的話；您雖然沒到東山塢去，這幾句全是針對東山塢的實際事兒來的。現在東山塢的群眾，就好像蘸了汽油的柴禾，一點就著，一著就沒法兒撲滅了……」

　　李世丹說：「只能把汽油給他們沖掉，不能讓它著起來！」

　　馬之悅說：「這我有什麼辦法？反正我是跟您匯報了，怎麼處理，就看您的了……」

　　這句話軟裡有硬，帶著十分嚴重的威脅味兒。

　　李世丹果然有點緊張了：「老馬，你怎麼又說開氣話了？你是老幹部，老黨員，在東山塢工作的時間長，群眾聽你的話……」

　　「群眾聽我話的時候，因為有上級撐腰哇！老實說，那會兒要是沒有上級、沒有您扶著我，群眾怎麼會完全聽我的呢？唉，挑水的回頭，過井（景）了！」

　　「瞧你說的，怎麼叫過景呢？」

　　「您撒開手不管我了！」

　　「你倒像個小孩子！我怎麼不管你啦？」

　　「您為什麼不跟我到東山塢走一趟呢？」

　　李世丹笑了，拍著馬之悅的手背說：「老馬呀，不是我不管你，這幾天實在有件重要的事兒纏著我；東山塢不是還沒有鬧大亂子嗎？你不是還有辦法安置嗎？真要出了事兒，真要沒了辦法，你不讓我去，我也得去；我得對革命負責，也得對自己負責呀！我能拿自己的黨籍開玩笑嗎？」

　　馬之悅裝出一副很受感動的樣子，點了點頭說：「這倒是真心話；只有您這樣的領導，才肯跟下級交心。王書記不在家，您是掌舵的，在您管轄下邊的村子出了大亂子，上邊來人一追查，就不好交差。」

　　李世丹又急忙掩蓋著說：「我倒不是完全為個人想的。有問題，有矛盾，放著整風鳴放這個和平辦法不用，為什麼一定看著他們用鬧事兒的辦法來解決呢？這樣，對革命，對我們個人，都沒有好處哇！老馬呀，你得利用自己的條件，多發揮作用；現在，對那些反對農業合作化的人，要好言相勸，要安慰他們、開導他們，不要讓他們鬧起事兒來；等運動到了，又要啟發、動員他們把不敢說的話說出來，好幫助我們改正錯誤──這是對你這樣的一個老同志的考驗！我們得保衛我們的勝利果實，保衛我們的政權呀！」

　　馬之悅聽到「保衛我們的政權」這七個字兒，立刻跟馬志新信上說的，瘸老五眼睛看的，碰到一塊兒了；全部的真底兒都討到手裡，馬之悅真的要走運了！他又故意吃驚地說：「哎呀，鬧了半天，我的擔子還這麼重呀！這一回，您可開導我了。李鄉長，您給我的任務，我一定盡力執行；可是，唉，老蕭把弦兒上得緊緊的，我不好插手呀！」

　　李世丹對馬之悅的表示很滿意，就說：「他上弦，你就幫他鬆鬆，待別是對中農，千萬別太緊了。剛才我們說怕群眾鬧事兒，實際上就是怕他們；因為對他們的政策是團結呀！」

　　馬之悅馬上討令箭：「要是鬆出錯來呢？」

　　李世丹笑著說：「我給你擔著。等鄉裡的事兒弄出個頭緒，我到你們那兒住幾天，咱們一塊兒鬆去。」

　　馬之悅拍著手說：「阿彌陀佛，這可好極啦！」

　　這兩個上下級談得十分親切、合拍。談了多久，不知道，只見那一壺燈油都熬乾了，燈珠越來越小，由黃變紅，在他們沒有留神的時候，忽地一下子滅了。

　　屋子裡一片黑暗。……

第八十章

　　一夜沒睡覺的蕭長春，兩隻眼睛都熬紅了。

　　天一亮，他蹲在小河邊撩著水洗了一把臉，就往鄉裡跑。他要把連夜趕寫出來的報告材料，通過內部交通，立刻轉到縣委去；就地再給王國忠掛個電話，把支部的考慮、安排作個詳細匯報，聽聽領導上的具體指示；如果他們的打算被批准了，那麼，趁著假日，先黨內、後黨外，對馬之悅作一個初步處理；然後，再一邊搞麥收，一邊發動群眾，對他作徹底的揭發和鬥爭。他一邊小跑著，一邊想。不論怎麼掂份量，也得這麼辦了，要來一個堅決的、徹底的揭發，來個面對面的鬥爭；先把蓋子打開，把馬之悅的髒東西先初步地晾出來，讓大伙兒看看，就會鼓舞積極分子，堅定中間分子，瓦解那些跟在馬之悅後邊的人，打擊那些安壞心做壞事的傢伙們！這場鬥爭，一定能夠推動麥收的順利進行，對麥收後的社會主義大辯論，也一定會發生重要影響。對啦，這一次當機立斷地下了決策，是非常及時又非常正確的，年輕的支部書記信心非常足！

　　二里路，他一袋煙的工夫就跑到了。平時他打電話來，總不大好意思驚動晚睡的電話員，可是今天這件事兒，不能不驚動他了。他敲著電話室的門板：「小張同志，小張同志，又來麻煩你了！」

　　叫了好幾聲，熟睡的小張才被驚醒：「誰呀？」

　　「我，蕭長春。」

　　「噢，蕭支書呀！等我給你開門。」

　　「我這兒有封信，頂重要頂重要的。今天縣裡交通來嗎？你千萬讓他給帶走，交給王書記，再轉給縣委。」

　　小張打開了房門，接過信，說：「屋坐吧。」

　　蕭長春還在叮嚀：「千萬別寄，要交給內部交通，讓他交給王書記。對啦，我再給王書記掛個電話。」

　　小張放下信，要搖電話。

　　蕭長春笑著說：「我再到黨委會打去，你給我掛上，還接著睡吧。」他說著，就匆匆忙忙地奔後院了。

　　蕭長春把神經衰弱的李世丹驚動了。他住這間房子跟電話室是一排，只隔一間小會議室，那邊兩個人說的話兒，他全聽到了。開始他倒沒有怎麼往心裡去，聽到蕭長春一再叮嚀，又要去打電話，這才犯了疑。

　　夜裡馬之悅到鄉裡來，他聽到許多過去沒有聽到的情況，覺得下邊的幹部和群眾的情形很亂，心裡鬱鬱悶悶，好久睡不著，吃了兩片安眠藥也沒有頂用。他想馬上給縣委打個報告，呼籲一下，又想王國忠這會兒正在縣裡參加整風，這報告一定很快就會讓王國忠見到。王國忠是個「紅人」，縣委對王國忠有言必信，有計必從，而蕭長春又是王國忠的「紅人」，怎麼看著怎麼好，沒有丁點毛病。這樣，報告寫去了，不光不會解決問題，說不定還要惹下一些麻煩。況且，現在農村裡既沒有整風，也還沒有鳴放，很多事情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弄個水落石出的。如果縣委接到報告，讓自己去處理，那可怎麼辦呢？輕了不行，重了也不行，萬一偏了，跟上邊的政策弄擰了，趕在浪頭上，不是又要犯錯誤嗎？得接受過去的教訓了。……他想來想去，還是暫時壓下、「掛」起來，對自己對運動都有利。

　　他聽到蕭長春又寫了材料，又要打電話，心想；要是讓他跑在前邊，對自己是極為不利的，不能不過問。想到這兒，他又覺著這個蕭長春真可惡；自己的作風不正派，把東山塢搞成一團糟，一點自覺沒有，還要找靠山，給別人走黑信；而且，剛剛當半年支部書記，眼睛就長到腦門子上去了，出來進去地找王國忠，自己這個鄉長，他都沒有用眼夾一夾，難怪馬之悅說他驕傲自滿，目空一切，真是不假！

　　他想到這兒，翻身下床，衣服都沒穿，拖著鞋，打開門，走進電話室。

　　小張剛睡著又被驚醒了，睜眼一看，是李世丹，一邊往起爬，一邊問：「李鄉長，這麼早就起來啦？」

　　李世丹轉著身子在桌子上、信袋子裡搜查著問：「蕭長春給你那信呢？」

　　小張說：「他說頂重要的，我鎖在抽屜裡了。」

　　李世丹說：「快拿出來給我看看。」

　　小張打開抽屜，拿出信來，遞給李世丹。

　　李世丹扯開牛皮紙信封，抽出來，裡邊還有一層報紙信封，又扯開了，裡邊還有一封牛皮紙包著。他展開厚厚的一疊子材料，只見標題寫的是「關於馬之悅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活動情況報告」，嚇了一跳。瞧瞧，這位同志夠多麼厲害，給一個老幹部扣這麼大一個帽子，這未免太不像話了。幸虧讓自己發覺了，不然，到了縣裡，立刻批下來讓自己去處理，這可怎麼掌握分寸？這不明明擺著又要把我李世丹做到裡邊嗎？他想到這裡，又裝出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態，把信封、材料往手裡一卷，笑了笑，對小張說：「啥大事兒，就是麥收準備情況，也值得這麼鄭重其事的。我正要瞭解瞭解東山塢的情況呢，先放下我看看再給他轉。你不用對他說，小伙子急性子，又該逼我快看了，我可不會一目十行。嘻嘻！」

　　小張也沒有把這事兒往心裡去，就又要上床。

　　李世丹又說：「你這孩子，怎麼什麼事兒也不懂呀？縣裡整風是多緊張，讓他用這種小事情打攪王書記幹什麼呀？快，快給他把電話掐斷！」

　　小張說：「剛打通，還沒人接哪！」

　　李世丹說：「你就給他掐了吧。叫他到我屋去，有什麼事兒，找我說說不行呀？我辦不了，再找王書記也不晚哪。」說罷，雙手抱著被晨風吹涼了的肩膀子，回自己的屋子裡去了。

　　這會兒，蕭長春正緊張地抓著電話喊：「喂，喂，我找大灣鄉的黨委書記王國忠同志！」

　　那邊回話說：「開會去了！」

　　「什麼，這麼早就走了？」

　　「昨晚上就走了，到北京……」

　　「多會回來？喂，縣委有人嗎？」

　　「嘎登」一聲，電話斷了。

　　蕭長春使勁兒地搖了搖，又喊了幾聲，一點兒響聲也沒有，急的他滿臉通紅，把電話筒一放，就要往電話室跑。小張迎住他了：「蕭支書，李鄉長讓你到他那兒去。」蕭長春一樂：「噢，李鄉長在家呀？他不是休養去了嗎？」

　　小張一邊往回走一邊說：「昨晚上回來的。」

　　蕭長春高興極啦！這會兒，正是自己需要領導點撥，需要上級支持的緊張時刻，自己的領導就在跟前，馬上就可以談談心思，擺擺情況，一塊兒拿拿主意，想想辦法，這是多可心的事情啊！他三步兩步地邁到前院，連招呼都忘了打，一撩門簾子進了屋，興沖沖地說：「哎呀，李鄉長，我當您不在家哪！」

　　李世丹在那繡花的方枕頭上動了動腦袋，帶著笑容說：「呵，你好早哇？今天怎麼想起往鄉裡走走啦？」這話裡多少帶一點刺兒。

　　蕭長春並沒在意地說：「要不是有要緊的事兒，還沒空來哪。李鄉長，有一件重要的事兒，跟您匯報匯報，快幫我們拿拿主意。」

　　李世丹拉著長聲說：「什麼事等王書記回來再說吧！」

　　蕭長春著急地說：「王書記不在家，巧巧碰見您，正好。咱們一邊等王書記的意見，一邊先商量著吧。」

　　李世丹慢悠悠地爬起來穿衣服，細聲細語地說：「東山塢是王書記的重點，什麼事情他摸頭；他也願意親手處理，就等等吧。這一程子，我是抱著病在這兒撐著，忙的簡直不可開交，有些小事情，能拖拖，就拖拖。」

　　蕭長春說：「這個事非常緊急。」說著，拉過一把椅子，往李世丹的床跟前一放，往上一蹲，就準備長篇大論地匯報了，「我從頭給您說說。從打去年秋後……」

　　李世丹笑著打斷蕭長春的話：「那會兒的事兒，我雖沒插手，情況倒還知道一點兒，別扯那麼遠了，扯遠了扯不清；許多事情，用今天的眼光看看，用今天的政策量量，都有重新研究的必要，還是掛著它吧。」

　　蕭長春說：「我從麥子黃梢以後說……」

　　李世丹又打斷蕭長春的話：「這件事，王書記不是在你們那兒幫助處理了嗎？詳細情況我不摸底兒，可是他回來匯報說，處理得很好，問題全解決了……」

　　蕭長春說：「哪解決了？王書記臨走還再三囑咐我們，說問題一件也沒有根本解決，得留心觀察，多摸情況；還說要從鄉裡派人幫助我們，他不會匯報說解決了吧？」

　　李世丹又笑笑：「我好像聽他這麼說了。不要緊，這不是原則問題。生活裡總是有矛盾的，問題總是要反覆的，特別是沒有從根子上挖，處理的不當，更要反覆……」

　　蕭長春說：「對啦，我們支委會研究，這一回得下這個決心，一定要從根子上挖挖了；不然，工作就不能順順當當地開展，還會出大岔子……」

　　李世丹故意一楞：「噢，你也知道會要出大岔子？有什麼根據呢？」

　　蕭長春說：「兩條道路的鬥爭，在我們村可厲害啦！事情複雜的很……」

　　李世丹注意地聽著，說：「具體點兒。」

　　蕭長春就把東山塢鬧土地分紅、鬧糧之後，馬之悅如何拉攏中農搞投機倒把，如何串通地富散佈變天謠言，如何陰謀打擊幹部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講出來；除了擺情況，還加上他和韓百仲、喜老頭等人的看法。他說得很清楚，很激動，到後來粗脖子紅臉，好像這會兒就面對著那些興風作浪的人，正在開展著鬥爭。

　　李世丹光穿著背心，披著汗衫，拖著鞋，一面聽著，一面在屋地下來回地踱著步子；一會兒點著一支煙，仰著臉吐著煙圈兒，一會兒又用手指頭縷一縷鬆散的頭髮。他在思索著、分辨著這些話，想用自己的觀點來肯定一些，否定一些，而且想盡可能地看得「高一些、深一些、正確一些」。可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蕭長春列舉的這些罪惡跟他心裡邊的那個馬之悅聯繫起來。他想：馬之悅既沒有過多的土地，也沒有囤積著糧食，他怎麼能夠主張土地分紅，怎麼能夠搞投機呢？馬之悅是一個曾經為革命出生入死的人，又怎麼可能盼望變天呢？這是萬萬不可能的事兒，也是不可理解的事兒。「打擊幹部」嘛，倒可以沾邊兒，但是，又要看從什麼角度來認識……

　　蕭長春結束了他的匯報後，末了又強調一句：「我們幾個人一研究，覺著這個問題非馬上處理不可了，馬上處理比推到麥收以後好處多，可以打擊壞人陰謀活動，還可以教育我們的人，準能推動麥收，鞏固農業社；特別符合縣委的指示，……」

　　李世丹又來回踱了幾步，不慌不忙地說：「你有一些想法，不論對與不對，能夠及時向上級匯報，這是很好的。經你這一匯報，證明我的估計不錯。東山塢存在著嚴重的問題，是要解決。形勢所迫，不開展一個整風運動，不把一切是非曲直明確了，是不行了。」

　　蕭長春仔細地聽著李世丹的「高談闊論」，使勁兒捕捉著每一個字兒，想從這裡邊得到辦法，得到力量。他不很瞭解李世丹的詳細底碼，只是從別人嘴裡聽到一些散言碎語，知道李世丹的作風不好，看問題不如王國忠穩當、準確，處理起事情來，常常出差錯。可是，他想著李世丹是個領導幹部，是個老同志，在大是大非面前總是能夠堅定的；況且，這會兒李世丹是鄉裡的唯一負責人，是自己直接的上級，處理這件事情，又非得通過他批准決定不可！所以他對李世丹有點說不出來的擔心，又抱著極大的希望。當他聽了李世丹肯定了自己匯報的情況，懸著的心才稍微穩定了一些。

　　李世丹又噴了一口煙圈兒，說：「不過，看問題不能站在狹隘的立場上，要站的高，要跟全國總的形勢聯繫起來，這才不致於作出錯誤的判斷。」

　　蕭長春蹲在椅子上，一邊捲著煙一邊說：「就是呀，先頭我們看問題就是窄多了。您不知道我剛從工地上回來的時候哪，把什麼事都想得挺簡單，結果碰了釘子。後來跟王書記一塊兒處理矛盾，心裡才開了縫兒。那會兒覺著自己思想水平提高了，其實，還差的遠哪！這幾天的事兒，又把我的眼睛擦亮了；特別是又經縣委一指點，才懂得看問題得跟全國的形勢聯繫到一塊兒想。」

　　李世丹接著自己話茬兒說：「我相信你剛才講的情況都是真實的……」

　　「群眾眼光亮，群眾幫了我們……」

　　「對真實的情況作出正確的判斷也是不容易的。因為一個人立場不同，那就不用說了，水平不一樣也不去講了。就是稍微有點個人打算，也會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從你反映的情況看，真實，還是不真實，我現在還不能馬上下結論，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你對一些問題並沒有判斷對……」

　　蕭長春聽到這句話，猛地打個楞：「怎麼不對？您說說我聽聽。」

　　李世丹武斷地說：「這裡首先不存在什麼兩條道路的鬥爭……」

　　「怎麼不是兩條道路鬥爭呢？」

　　「不要把經濟問題硬跟政治問題拉扯到一塊兒！」

　　「唉，我過去就是這麼想的，覺著這些鬧事的人不過是自私白利，想多分點麥子，想爭權。雖說不是那麼明明白白地認為沒有兩條道路鬥爭，實際上是這麼一回事兒。等到王書記一提醒，我又把村裡發生的事兒一掂，可不是嘛，全是兩條道路鬥爭，是要不要社會主義的事兒。」

　　「依我看，主要是關係問題：是黨群之間的關係，是幹部與幹部之間的關係，也包含著上下級之間的關係，這些關係不正常了；不正常之後，就產生了不正常的矛盾，這是辯證的矛盾論……」

　　蕭長春弄不懂他的這套「妙論」，可是他已經聽出、或者是感覺到，他們之間的認識存在著很大的差別，不僅沒有對上碼，而且從根子上不一樣。年輕的支部書記對待他接觸過的領導，一向都是無保留地信賴，又是毫不講價錢的服從。因為他們彼此的心思總是一樣的，雖說水平高低有所不同，卻是朝著一個方向，沒有擰著過，更沒有反著過。現在這位領導，看的、想的全都跟他擰著、反著，也跟東山塢的實際情況擰著、反著。這就擺在這個只有不到一年歷史的支部書記面前一個新問題：跟李世丹頂嗎？這會不會傷害領導，犯反對領導的錯誤？老實說，同領導吵起來，跟他的感情、習慣都是不合的，會使他感到痛苦。那麼，對李世丹唯唯諾諾地應付一下完事兒嗎？蕭長春不是這樣一種人，他不能違背自己的思想說話，也不能違背他的黨性……他想起了韓百仲這位老同志，想起喜老頭這一夥老貧農，也想起焦淑紅、焦克禮，甚至韓德大這一群年輕人。他問自己：「你是幹什麼來的？」自己回答：「保衛真理，保衛社會主義！」他又問自己：「你是代表誰來的？」自己又回答：「代表東山塢的黨組織，東山塢的廣大群眾！……」

　　年輕的支部書記想到這裡，立刻鼓足了勇氣。他又對自己說：「我跟李世丹雖是上下級，我們又是同志，對自己的上級、自己的同志，為什麼不可以爭論呢？」

　　李鄉長也開口了：「您的話我沒有懂。直說吧，我不贊成。您說不是兩條道路鬥爭的問題，這話不對。他們鬧糧、鬧土地分紅，跟好商勾結，跟地富扯伙，槍口全對著農業社，對著糧食統購統銷，黑著心要搞垮社會主義，讓資本主義死而復生；您說，這不是兩條道路鬥爭是什麼？您還說這是關係問題。是他們不跟咱們搞社會主義，不讓咱們搞社會主義呀！只有他們向咱們投降了，才能搞好關係呀！要不然，這個關係怎麼個搞法呢？」他越說越激動，滿臉漲紅，脖子上的青筋不住地暴跳。

　　李世丹被蕭長春這幾句嘎巴響的搶白和質問弄的張口結舌；他的「尊嚴」受到侵犯，怒火頂了腦門子；他要發作，又忍住了，依舊拿出一副「大人不把小人怪」的神態，走過來，一手扶著蕭長春肩頭，又用一種親切而又耐心的語調說：「同志，你想想，社員們為什麼都鬧土地分紅……」

　　「不是都鬧，是少數幾戶富裕中農鬧的。」

　　「就算是少數的富裕中農，他們是我們應當團結的力量吧？搞生產，沒有他們的積極性不成吧？就東山塢來說，這樣的戶不是一家兩家吧？這就是群眾！群眾鬧土地分紅，很可能是我們的工作上有缺點，我們的制度方面有不太合理的部分，我們應當虛心、冷靜……」

　　蕭長春又一次打斷李世丹的話，說：「李鄉長，您別說了。對兩條道路鬥爭還要虛心，還要冷靜？那我們就該讓他們拉著退回去了！」

　　李世丹冷笑著，搖了搖頭，說：「沒那麼嚴重，不應當用教條主義方法硬套，硬套就套錯了。所謂兩條道路的鬥爭，是階級對立的矛盾，懂嗎？可是現在有意見的，都是勞動群眾，都是莊稼人。哪一個地主、富農站出來向我們進攻了？你別急，等我說完嘛！當然，你可以懷疑後邊有地富壞人鼓動，懷疑總是懷疑，不能把懷疑當成事實來處理問題。老蕭哇，眼下，我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實事求是呀！」

　　蕭長春從椅子上跳下來說：「我看李鄉長您把問題全弄顛倒了。用您這套理論一量，我們以前的作法全錯了是不是？連他們罵我們農業社搞錯了，社會主義也搞錯了這些話，也算對的了，是不是呀？」

　　李世丹說：「我是跟你探討問題，不是抬槓，也不忙著下什麼結論。結論要等整風的時候，由群眾來下；群眾的意見，是一切真理的試金石，聽群眾的沒有錯兒。」

　　蕭長春又蹲到椅子上說：「我是堅決不能贊成您這些說法。群眾，群眾，得看什麼樣的群眾嘛！不擁護社會主義的人，成不了群眾；讓他們下結論，社會主義不搞才合適。我們決不能聽他們的！」

　　李世丹苦笑一下說：「你可以保留，我也可以保留，行吧？你坐下，我的意見還沒有講完哪！關於個人的生活作風問題，我不想去追究，這不是原則問題，有點問題，也不一定影響他革命。我勸你心胸開闊一點兒，照顧一點大局，特別是要注意團結。現在你支書也當上了，還想怎麼樣呢？……」

　　蕭長春在李世丹的臉上瞥了一眼，覺出李世丹這幾句話裡別有用意，就又跳起來了，用更加堅定的口氣質問李世丹：「噯，李鄉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世丹說：「你不要著急嘛！事情的真相怎麼樣，我要去調查研究，真理總是真理；眼下，我是作為同志勸你，不是作為組織批評你。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馬之悅同志是有些毛病，可是你要看到他主導的一面……」

　　蕭長春馬上問：「他的主導面，您說是什麼？」

　　李世丹說：「我瞭解他，也沒有忘了他；我瞭解他的過去，也沒有忘記他的過去。他就是變化了，也不至於變到像你說的那步田地。具體地說，我認為他對黨、對革命事業，還是忠心耿耿的……」

　　蕭長春喊叫起來了：「他領頭鬧土地分紅，搞投機倒把破壞糧食統購政策，跟地富奸商勾搭，處處陷害同志，挖社會主義牆腳，這一大堆事情全算對革命事業忠心耿耿了？您說的是哪一家子的革命呀？」

　　李世丹既感到對面這個「小幹部」的傲氣逼人，又覺察到此人不好對付；為了不讓自己沒個台階下，他還是用軟和的口氣說：「剛才不是說了嗎，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可以保留嘛！」

　　「事實明明白白地在這兒擺著呀，這根本不是保留不保留的事兒！咱們得弄清楚是非，不能魚目混珠……」

　　「著急發火頂什麼用，由著性子辦事兒怎麼行呢？馬之悅是個老幹部，是縣裡管理的於部，懂嗎？動他的工作，特別是給他處分，得通過組織手續，請示縣委和監察委員會調查、研究、批准之後，才能決定，不是你蕭長春一句話就能處理，也不是我李世丹或某一位鄉裡領導同志可以隨意處理的。」

　　蕭長春憤怒而又痛苦地沉默著。他看出；李世丹是有意包庇馬之悅，又抬出縣委和監委來壓自己，這是不能忍受的；可是，他也覺著，李世丹要請示縣領導這個思想還是對的。他想：自己既不能在原則問題上遷就讓步，也不能不顧組織手續。於是他把要說的幾句話掂了掂沉重，很有分寸地說：「好吧，我同意請縣委等領導批准之後，再對馬之悅作組織處理。您馬上就請示吧。可有一件：您得把我們支委的意見和您個人的意見分著寫，一條一條地寫清楚！」

　　李世丹忍住心裡的火氣，說：「當然要寫清楚。連我對你瞭解的情況，包括你今天對我的態度，全要寫清楚！」

　　蕭長春明白李世丹這句話是嚇唬人。他根本不在乎，就笑了笑說：「好哇，越寫全了越好。」

　　這個笑和這句話，使李世丹更加惱火。

　　蕭長春沉默著。他對這位領導，又失望，又惋惜，又沒有辦法。他發覺自己竟然冒了汗，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緩和一下口氣說：「李鄉長，從行政上說，我們是上級對下級，可是從黨內說，我們是同志。我得給您提個意見：我覺著，您對東山塢的看法，從根子上錯了，這很危險；我建議您到東山塢去一趟，住下來，站在貧下中農的這一邊，把真實情況摸透了再下結論。還有，李鄉長，眼下正是鬥爭的火頭上，每一個真正的黨員，都得拿出腦袋來保衛黨，您可得留神呀！」

　　李世丹哼了一聲，說：「長春同志，我的水平再低，也總不會低到你所想像的那個地步！東山塢的情形我沒有你知道的多，可是，我不一定沒有你看得準。作為同志，我也要再具體地誠懇地給你提個意見；如今是整風，是大鳴大放，這是黨的壓倒一切的政治運動，我們可不能阻礙鳴放，成了運動的絆腳石，這可最危險哪！」

　　蕭長春扔掉了煙頭，說：「我走啦！」

　　李世丹看著這個年輕的黨支部書記氣呼呼地走出去，又在背後加了一句：「等等，我再重複一遍：在上級黨委沒作最後處理的時候，要好好團結合作地搞工作，不能再亂鬧，更不能對任何人採取組織處理手段，這是紀律！」

　　蕭長春沒吭聲，頭也沒回，他氣沖沖地走著，腳步卻有幾分慌亂。

　　李世丹回到屋子裡，兜了個圈子，心裡邊氣惱的不得了。他遇到過一些不聽話的下級，可是還沒有遇到過這麼敢抗上的人！他受過下級的輕視，還沒有遇到過這樣一個敢於大膽損傷自己的人。他想馬之悅說的不錯，蕭長春這個傢伙真是高傲自大，目空一切，無組織無紀律，沒有上級領導；跟一個一鄉之長都敢這樣粗暴無禮，對群眾，對被他領導的同志什麼樣子，那還不是可想而知嗎！群眾怎麼可能對他沒有意見呢？東山塢的工作怎麼可能搞好呢？

　　這樣的人，怎麼能夠當一個大村子的黨支部書記呢？公平地說，這個同志還是有兩下子的，要是有點理論水平，再虛心一些，將來也能成為一把好手。真是可惜。這不能不怪領導，特別是王國忠，對下邊光使用，不教育，光寵著，不批評，多好的幹部，也會變壞。照這個支部書記的樣子，大鳴大放到了農村，他一定會幹出壓制民主、阻礙鳴放的事兒；一定會犯錯誤！不行，不能眼看著一個有前途的下級幹部就這樣倒下去，得抓緊幫助他。

　　李世丹想到這兒，心裡一動，伸手從抽屜裡拿出蕭長春帶來的那份材料，在手上掂了掂，又想：按說，這個材料等自己摸摸情況，再往上轉為好，可是，蕭長春這個同志太任性了，看樣子沒有讓自己說服，也不會一下子把他說服，他要知道他的材料被扣住了，一定又得胡鬧。……他想來想去，最後決定趕快寫一個材料，先送到縣委，把蕭長春這份推遲一天。自己要寫這樣一個重要材料，照理說，應當馬上到東山塢去一趟了，把情況調查的更清楚一些，回來再動筆，不然，真要有點出入，自己又得負責任。只是自己那個翻案材料還沒搞完，鄉裡的整風準備工作也沒搞妥當，實在脫不開手，還是先往縣委報告，過後再到東山塢去訂證一下就是了。他衝著窗戶喊：「小張！」

　　電話員小張跑進來了：「吃飯嗎？」

　　李世丹說：「我哪有工夫吃飯哪！你先幫著我搞一份材料，我說你記，趕快抄清楚。下午再通知下鄉的同志，馬上搜集各村幹部和群眾的關係情況，三天後回鄉開會。」

　　小張問：「怎麼通知呢？說開什麼會呢？是傳達什麼，還是匯報？」

　　李世丹想了想說：「就說整風預備會吧。」又朝窗戶喊，「老孔，弄點吃的呀！」

　　蕭長春氣憤地離開鄉政府，沿著金泉河邊，順著金黃的麥子壟往東山塢走。

　　傍晌午的時候，天氣已經很熱了，從麥地裡蒸發出來的熱氣，不住地朝人撲過來。他脫下小褂子，褐色的脊梁背上往下流著汗水。他像喝多了白乾酒，兩隻眼睛發紅，水汪汪的，又有點發直。剛才鄉長李世丹的那一套話，如同朝他身上潑了一盆子冰水，又像在他身邊打了一陣子亂槍，在那片刻之間，他真有點茫然了。從打麥子黃梢，村子裡起了那場波動起，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跟上級、同志和貧下中農一起，作了複雜而又艱鉅的工作呀！

　　如今已經把亂麻一團的東山塢搞出一點頭緒，認清了貫穿所有問題的一條黑線，又找到瞭解決問題的辦法；同時，在這個過程裡邊，他跟東山塢的領導骨幹、貧下中農的積極分子們，又都提高了認識，鼓起了勁頭，也團結成一體了。可是，鄉長李世丹，一點都不把這些放在眼裡，還來了一頓亂棒子，把他們的鬥爭成果給敲了個七零八碎，把一切都給否定了。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說，僅僅因為李世丹不瞭解下情，官僚主義作風在作怪嗎？他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對，問題不會是這麼簡單……

　　儘管蕭長春對這道突然橫到面前的「關卡」還不能完全看透，可是，有一點他是不能動搖的：鄉長對東山塢問題的結論，對馬之悅的看法，都是完全錯誤的。他想：自己跟領導爭論的時候，雖然態度有點生硬，火氣有點大了，可是自己堅持的問題是對的，是正確的，東山塢的鬥爭結果，不是自己一個人爭取來的，是同志們，是貧下中農積極分子們的心血，是上級指導的結果，自己要是軟弱了，動搖了，就等於把同志們、把上級全給否定了。不能，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對原則問題寸步也不能讓！不論李世丹這個領導對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印象，要往自己身上施加什麼壓力，再給自己多少委屈，也不要怕！烏雲遮不住太陽，真金不怕火煉。真理是誰也掩蓋不住的！

　　他想到這裡，心裡邊豁亮多了。他停下來，抬頭看看碧藍色的天空，低頭看看黃金般的麥地；心裡又想：下一步到底怎麼走呢？半路上又殺進來一個李世丹，鬥爭更要複雜了！得趕快回去，趕快找韓百仲拿拿主意！

第八十一章

　　蕭長春進村就找韓百仲。

　　韓家的大門虛掩著，喊了幾聲沒人應；他對門板上那橫七豎八的白粉筆道道，是趕麵杖吹火一竅不通的。

　　他停在門口，捲了一支煙抽著，鎮定了一下，心裡想：事情已經這樣擺在那兒了，急急忙忙地去找同志們，很容易給他們心裡增添負擔，影響他們的鬥爭熱情；不如等自己稍微冷靜一點兒，以後再告訴他們。……

　　正在他左思右想的時候，韓百安跑過來了。

　　這個老頭子面黃如土，氣喘吁吁，離著很遠就拍著手喊：「蕭支書，可，可不好啦，可不好啦！」

　　蕭長春被他這副怪樣子鬧的一楞，急忙迎過來問：「出了什麼事兒呀？」

　　「羊欄，羊欄，唉……」

　　「羊欄怎麼啦？」

　　「哎呀呀，哎呀呀！……」

　　「您別慌，慢點兒說。」

　　韓百安伸著脖子，使勁兒嚥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兒，才把話說出口：「往日裡，啞叭早到山上轉半天了，可今天，都半晌午了，連羊還沒有撒哪……」

　　蕭長春倒讓他給鬧蒙了。心想：這個中農一向既不關心集體，也不關心兩姓旁人，怎麼今天羊沒撒，就急成這個樣子？進步也不會這麼快吧？就問：「啞叭幹什麼去了？」

　　韓百安一拍大腿說：「還沒起來！」

　　蕭長春一驚：「病了？」

　　韓百安說：「病了，叫門也得知道哇。我敲打半天門，沒人應聲，可把我嚇死了。嘖，嘖……我們道滿跟他一屋睡哪！」

　　蕭長春這才明白韓百安著急的原因，自己也跟著急起來。他慌忙地邁著大步走，心裡邊猜想著到底又出了什麼事兒，胸口忍不住突突地跳。他想；這個啞叭社員，一年三百六十天總是守著羊群，到時候出，到時候歸，從來沒有遲誤過，今天怎麼突然不撒羊了呢？還有，這個啞叭社員除了不會說話，比一般的好人還要精明，睡覺也特別容易驚醒，怎麼門也叫不開呢？他又埋怨自己：這幾天光顧忙了，也沒有看看啞叭，跟啞叭談談心，問問他有什麼困難，有什麼要求，身子有沒有不合適？對這樣一個社員，應當格外地照顧和關心呀！

　　他這麼想著，走進了羊欄，一直奔那小屋子；小屋子的單扇木板門緊緊地關閉著，用力推推，吱吱響。

　　跟在後邊的韓百安，帶著哭腔說：「瞧瞧，出了什麼事兒呀！我把飯吃了，不見他回來，就幹活兒去了；我想，放假的日子，多睡會兒就讓他多睡會兒，誰想，唉，我那道滿……」

　　蕭長春一邊用力推著門，一邊給韓百安說寬心話兒：「別急，別急，屋裡又沒電，又沒生爐子，不會有什麼事兒。」說是這麼說，他自己也急的不得了，連聲調都有點兒變了。

　　韓百安說：「你推就行了？我敲都敲不開呀！」

　　蕭長春說：「別喊，別喊，讓我聽聽。」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門板上有個小縫兒，往裡看不見東西，卻能聽到聲音。他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韓百安莫名其妙：「怎麼啦？」

　　蕭長春躲開，又拉拉韓百安說：「您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聽就明白了。」

　　韓百安把耳朵貼在門縫上，也咧開了嘴唇。

　　屋子裡，有兩種「呼嚕」聲擰在一塊兒響，一個象六月裡的悶雷──轟，轟，一個象冬天的西北風──絲兒，絲兒……

　　蕭長春笑著說：「這兩個傢伙，睡的可真結實呀！」

　　韓百安哼了一聲，說：「他們舒坦坦地睡大覺，可把我老頭子嚇壞了。」

　　「道滿，起來呀！」

　　「開門，開門！」

　　任憑兩個人怎麼叫，也叫不應，恐怕架一個大炮來也轟不醒他們。

　　蕭長春不再喊叫了，就用手輕輕地搖晃著門板兒。裡邊的頂門棍子動搖了，滑下了，門兒打開了。

　　啞叭和韓道滿兩個人睡在炕上，都沒有脫衣裳，一個橫躺著，一個豎臥著，胸脯子一起一伏，鼻子眼兒一扇一合，睡的可真叫香。

　　蕭長春倒有點不忍心叫醒他們了。

　　韓百安驚後轉喜，喜後轉氣，顧不上許多，上去就朝兒子的大腿上擰了一把：「媽的，我當你死了！」

　　韓道滿一個魚打挺似地坐起來了，使勁兒睜開眼睛一看：「呀，這時候了！」

　　啞叭也被驚動了，翻個身，瞧見地下的蕭長春，「蹬巴」一下子跳下炕，扯住蕭長春的袖口就朝外走。

　　韓道滿不顧搭理他爸爸，也跟著走出來。

　　韓百安不知道啥餡兒，一邊跟著，一邊數叨兒子：「你呀，越活越回去了。缺心眼兒的殘廢人不知道醒，你也不知道醒啦？半晌午睡大覺，像什麼話喲！」

　　啞叭把蕭長春拉到羊欄裡。肥壯的羊兒擁擠過來，伸著脖子，揚起嘴巴，朝他們「咩咩」地叫喚。啞叭把它們撥拉開，把蕭長春拉進去，用腳尖蹬著地，「啊嗎，啊嗎」地叫。

　　地上，鋪上了新的黃土，上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顆羊糞蛋兒。整個羊欄給人一種嶄新的感覺。

　　蕭長春明白了啞叭的意思，伸出大拇指，說：「好，好，墊上新土了！」

　　啞叭又把蕭長春拉出羊欄，拉到羊欄的後邊，兩隻手比劃著刨地，比劃著抬土，比劃這比劃那。他那睡意還沒有完全退去的臉上，洋溢起喜悅的光彩。

　　羊欄後邊出現一堆烏黑的糞土，高高尖尖的兩大堆，粗粗地估摸一下，最少也有十車。

　　蕭長春這下才明白了。

　　原來，那天上午啞叭趕羊出來，看見人們正在金泉河邊的泥坑裡挖泥。他就問馬翠清，挖泥幹什麼。馬翠清跟他比劃，說社裡種晚棒子糞肥不夠，大夥兒想了這麼一個辦法。這啞叭立刻就想到了他的羊欄。羊欄雖說每隔一天就起一回，可是把浮層的東西起掉完事兒，土地常年被羊尿浸泡，也是頂好的肥料。

　　昨晚上韓道滿來睡覺的時候，他就一定讓韓道滿幫他起地下的肥土。韓道滿說明天再幹，他比劃明天還要去放羊；韓道滿比劃，啞叭放羊走了，他自己來起；啞叭比劃不放心，還把門兒倒扣上，把燈藏起來，不讓韓道滿進屋；還比劃著對韓道滿作了一番愛社如家的說服教育工作。韓道滿只好跟他幹了。那麼大的羊欄，刨下一尺多深，再把刨下的肥土拾出來，還要把新土抬進去墊上，多大工程啊！兩個人足足幹了一整夜。一個爬了一天山，放了一天羊，一個跟他爸爸澆了半天園子，挑了半天水，又這麼連軸轉幹一夜，怎麼能不累呀！幹完了活，兩個人商量，到屋裡閉閉眼睛，再起來各幹各的事情去，哪想到，身子一沾炕，就成了一灘泥，再也起不來了。

　　蕭長春看了啞叭的比劃，又聽韓道滿一說，從鄉裡帶回來的一點不愉快的心情，立刻跑光了，胸膛裡騰下子又熱起來了。他一伸胳膊把啞叭樓到自己的懷裡，又用另一隻手拍著他的肩頭，竟不知說什麼好了。

　　啞叭又跟蕭長春比劃。這糞肥很有勁兒，使在棒子地裡，那棒子能長棒槌那麼大……

　　蕭長春激動地比劃著說：「好，好，你真是個好社員！你不聲不響地給咱們農業社使勁兒，給咱們的社會主義使勁兒；我們社有這麼多好社員，慢說想破壞我們的人只有一小撮兒，就是再多上幾倍，我們也不怕！我要告訴大夥兒，都向你學習！」

　　啞叭害羞似地笑笑，又像謙遜似地搖搖頭，接著，又把韓道滿拉到跟前，朝蕭長春身邊推推，拍拍韓道滿的肩頭，又拍拍韓道滿的胸脯子，伸出手指頭比劃。他的意思是說；韓道滿現在可進步了，也變成了好樣兒的，你也表揚表揚他吧；他人好，心好，能入團了。

　　蕭長春笑著點點頭，又對韓道滿說：「看看，你入團的事兒，團支部還沒決定，群眾先通過了；看起來，我們這個時代，最受人尊敬的人是愛集體、愛農業社、愛社會主義的人，這是好人的標準，連啞叭都喜歡這種人呀！」

　　支書說這番話的意思，不僅僅是一種興奮心情的流露，也想藉機會教育韓家父子，特別是韓百安老頭子。一個支部書記，一個身挑重擔的人，他隨時隨地都在工作，都在啟發人、幫助人，而這一切又是那麼自然而然，因為他心裡邊只有工作。

　　這工夫，啞叭又轉過身去拍打起韓百安的肩頭了。韓百安正聽支書講話，被拍的不明不白，「幹什麼呀？」啞叭又拍了拍韓百安的胸口。

　　韓百安更奇怪了：「怎麼啦？」

　　啞叭又裝出一種愁苦的樣子，聾拉著腦袋，倒背著雙手，皺皺眉，咧咧嘴，搖搖頭，嘆口氣，又拍了拍衣裳兜兒……

　　韓百安給鬧糊塗了：「這是哪碼對哪碼呀！」

　　韓道滿在一旁說：「這還不明白呀！啞叭批評您哪！」

　　「什麼，批評我？」

　　「就是嘛！說您入了社以後，總是聾拉著腦袋發愁，幹活沒勁兒，總給自己打小算盤，……」

　　韓百安驚呆了。大概是，一個上年紀的人都應當有的尊嚴受了損害，再不，就是自己的短處和心病，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人家給刺了一下子，他又酸又疼，又羞又愧又惱怒，可是又不能發作──本來，韓百安再膽小，也犯不上怕一個啞叭的，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在那些熱心愛社的人面前。不論這個人年紀大還是年紀小，地位高還是地位低，甚至於在一個啞叭面前，自己總是有一種理虧、氣短的感覺──這種虧和短，實際上，是在這整個潮流向前推進、大多數人的精神向上昇華的時候，一些自私的、退坡的人常有的心理狀態，只是他們自欺欺人地不敢承認而已。

　　在韓百安來說，還有另一層感覺：這個挨批評的場合特別，這個批評他的人更特別。兒子批評過他，焦振茂、馬翠清批評過他，那是在自己的小院子裡，家醜可以不外揚；現在呢？在羊欄，尤其在一個掌著東山塢大權的黨支書面前。兒子批評他，因為兒子畢竟摸自己的底兒，怎麼連一個又聾又啞的殘廢人也摸自己的底兒呀！

　　韓百安木柴棒子似地站了一會兒，覺著這個地方萬不可久待了；就使上一點小小的威風，衝著啞叭翻了翻眼，說：「噓，噓，真是的，你個啞叭蛋子！」就要走。

　　啞叭一躥，躥到他的前邊，把他攔住了，又非常嚴肅地比劃開了，「啊嗎，啊嗎」地叫著，挺了挺胸脯子，兩條粗壯的胳膊一圈。

　　韓百安叫著：「你這是幹什麼呀！」

　　蕭長春和藹地說：「百安大舅，啞叭是出於好心，勸你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跟個人的小算盤分家，跟大夥兒一條心、一股勁兒走社會主義道路。您看他多懂事呀！」

　　韓百安臉色白了，不知道是走好，還是站著好。

　　啞叭「哈、哈、哈」地笑了一陣子，跑了。

　　蕭長春為了緩和一下空氣，掏出煙荷包：「百安大舅，帶著煙袋嗎？來，抽一袋。」說著，倒在自己手心上一點兒，把荷包遞過去。

　　韓百安心裡邊難受極啦！他機械地接過來，摸出煙袋，擰了一鍋子，叼在嘴上，連著劃了幾根火柴都沒有劃著。蕭長春已經把一支煙捲上，劃著火，先替韓百安點上，自己也點上了，輕鬆自如地噴了一口白煙，岔開話頭說：「百安大舅，您說，這羊糞是上追肥好呢，還是使底肥好？」

　　韓百安低聲說：「使底肥好。」

　　「噢。為什麼呀？」

　　「羊糞是慢勁兒。」

　　「坑泥呢？」

　　「也是慢勁兒。」

　　「好，咱們全使底肥，追肥再另外想辦法。」

　　空氣慢慢地緩和下來了。

　　蕭長春又說：「啞叭真能想主意，這下子，四、五畝地的底肥有了。百安大舅哇，您瞧啞叭不賴吧？」

　　韓百安點點頭：「要說嘛，他是個好莊稼人。」

　　蕭長春說：「不，不光是個好莊稼人，頭一條，他是個好社員！」

　　韓道滿在一旁插言說：「對啦。振茂大伯就講過，他說，我們東山塢許多會說話的人，都不如啞叭知道好歹，更不如啞叭知道愛社。」

　　韓百安白了兒子一眼。

　　蕭長春想按著韓百安的特點來開導他，就接著韓道滿的話說：「實在是這樣。『好莊稼人』這句話是沒譜兒的，因為什麼樣兒的社會有什麼樣兒的標準。舊社會，能勤能儉，會盤算，不惹是非，就算好莊稼人；其實，想當這樣的好莊稼人，也是當不成的。您在淚社會，這幾條全行，可是您走通了嗎？吃多少苦，受多少氣？那時候的莊稼人，不是生著法兒剝削別人，就是挨別人的剝削。不想惹是非，是非偏往你頭上撞，多少人被稀里糊塗地撞個頭破血流呀。您說對不對？」

　　這些話真是說到韓百安的心坎上了：自己在舊社會就是好莊稼人呀！可是「糊里糊塗」地給撞個家敗人亡；說一遭兒，還是新社會比舊社會好。

　　蕭長春繼續說：「新社會的好莊稼人的標準，就是愛社、愛集體、愛社會主義。只有這樣了，才能對大夥兒好，對自己也好；對今天好，對下代人都好。誰要是總守著舊社會那幾條標準不放手，就不算好莊稼人了。當好社員這條道兒，是陽關大道，永遠走的通，步步登天。為什麼這樣說呢？你們老農民好講隨潮流。什麼是今天的潮流？奔社會主義。您看看，萬眾一心，貧下中農當然這樣，好多中農也這樣了，比方說焦振茂這些人，連啞叭這樣的殘廢人都這樣了，這不是潮流嘛！您說，萬眾一心的事兒，誰還擋的了嗎？」

　　韓百安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他的頭在點著，心也在動著：真是不假，連個啞叭都覺著社會主義好……

　　韓道滿在一邊氣得嘟囔著說：「有的人不追潮流，偏往臭水溝子裡跳！」

　　蕭長春說：「對啦，我們這個時代裡，還有舊社會留下的臭水溝子沒有挖乾淨，他們總想翻起大浪頭，攔住潮流；其實，那是妄想！少數幾個人，怎麼能擋住多數人呢？日頭從西邊出來也辦不到哇！可惜，你怎麼跟他們說，他們也不信，總是按著自己的心意把一些事情看的顛倒過來，不讓他妄想，他們偏偏要妄想，背後使壞水，說壞話，還拉別人跟著蹚渾水！」

　　韓百安看了蕭長春一眼，趕緊又低下了頭。

　　蕭長春又朝韓百安身邊湊了一下，語氣親切地說，「百安大舅，我有一句心裡話，想對您說。」

　　韓百安說：「你說吧。」

　　蕭長春說：「我總替您擔著一份心……」

　　韓百安的胸口跳了起來：「我？我……」

　　蕭長春說：「說心裡話吧。您在舊社會過的時間太長了，吃的苦也太多了，走到新社會，一時對新事兒認識不清楚，跟不上趟，或者說，落後一點兒，這全能原諒，也不要緊……」

　　韓百安眨巴著眼，不由自主地問：「不要緊？」

　　蕭長春肯定地點著頭：「對，不要緊。我們可以等著您，等著您慢慢認識，慢慢提高，慢慢地跟上趟。您會跟上的，我們有這個信心！」

　　韓百安喃喃地說：「是呀，看樣子，總得跟上呀……」

　　蕭長春說：「實話對您說吧，我最害怕、最擔心的是，恐怕您上壞人的當！」

　　「上當？上當？」

　　「對。壞人是白眼狼，又把自己打扮成善心的菩薩、紅臉的關公；滿嘴為別人辦好事兒，實際上，是要拿別人當他們過河的橋，上房的梯子，殺人的刀！」

　　韓百安連忙搖頭：「不，我不上當，……」

　　蕭長春笑笑：「這難說。照您這樣子，就是上了人家的當，您也不會知道，還覺著佔了便宜。大舅，還有一條：壞人要拉墊背的，決不會找我，也不會找馬老四、喜老頭，也不會找啞叭……」

　　啞叭把羊趕過來了，羊群把這邊的三個人擠到牆根下。蕭長春攔住啞叭，比劃著說：「今個上午你歇班吧。我替你放一會兒，過晌你再接。」

　　啞叭不肯，搖頭擺手。

　　蕭長春說：「你信不住我呀？」他從啞叭手裡奪過羊鏟子，鏟了一個石頭子兒，輕輕地朝前一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遠去的頭羊腦袋前邊了。

　　啞叭拍手大笑，稱讚蕭長春有本事。

　　蕭長春說：「我可以替你一會了吧？」

　　啞叭點了點頭。

　　蕭長春趕著羊群，跟韓家父子說著話兒，走出了羊欄。他們剛下溝，又見啞叭挑著一副筐子出來，朝北走了。

　　蕭長春說：「道滿，把他攔住，讓他回去歇著。」

　　韓道滿跑過去攔啞叭，兩個掙扯起來了。

　　蕭長春朝那邊喊著問：「怎麼，他要幹什麼去？」

　　韓道滿朝這邊喊著回答：「他說山上羊打盤（羊群在深山牧放，午間歌息稱打盤）的地方有羊糞，他要拾來。」

　　蕭長春聽了，心想：對啞叭這個社員，硬強著留他大概是不行的，可是，這麼遠，再挑回來，太累了，就又喊：「道滿，你跟他說，我同意他去，可有一件，別挑筐子，讓他到伺養場拉一頭毛驢馱去。」

　　韓道滿跟啞叭比劃一遍。

　　啞叭點點頭，把筐子、扁擔交給韓道滿，樂顛顛地走了。

　　蕭長春朝他的背影笑笑，說：「百安大舅，您看，這啞叭行吧？」

　　韓百安點著頭，說：「嗯，是個好……好社員。」

第八十二章

　　啞叭顛顛地來到飼養場牽牲口，一進大排子門，就大聲地笑起來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跑到裡邊，貓著腰，仰著臉，轉著圈兒看馬老四。馬老四今天打扮的像個醫生：頭上箍著手巾，嘴上帶著口罩，腰上繫著圍裙，一手提著一隻小鐵捅，一手操著一把短柄的笤帚；桶子裡盛著石灰水，用笤帚蘸著灰水，滿牆壁上刷抹。他的身上、眉毛上，全是白灰點子。

　　飼養場也變樣了。從院子到棚裡，全都鋪上了一層很乾淨的黃沙上；草池子新抹過，水缸才刷過，特別是房山、牆壁全都刷了白灰，有的地方乾了，白的晃眼，有的地方還沒於，往牆根下滴著白漿水。滿院子飄著一股子潮乎乎的石灰水味道。啞叭把馬老四上上下下看了一陣子，又在院子裡轉了一遭兒，回來就比劃著問：「啊嗎嗎？啊嗎嗎？」意思是，你這是幹什麼呢？

　　馬老四拉下口罩兒，一邊比劃，一邊笑著說：「消消毒，牲口不愛生病啊！」

　　啞叭覺著挺新鮮，又比劃著問，為什麼刷了灰牲口就不生病呢？

　　馬老四這下可為難了。因為焦淑紅給他那本「飼養手冊」上說，刷灰起消毒作用，可以消滅細菌；這細菌可怎麼比劃呢？他比小蟲子，比吐痰，比蒼蠅下蛆，比最髒最髒的東西；這個那個地比了一大堆，連自己都比劃糊塗了。

　　啞叭倒像看明白了，而且被他說服，又比劃著問：羊欄刷灰頂不頂用？

　　馬老四比劃著：「好，好，頂用。」

　　啞叭點點頭，比劃說：明天他也要在羊欄刷刷，還要借這小鐵桶使使；隨後才提到拉毛驢的事兒。

　　馬老四不明白一個放羊的拉毛驢幹什麼用，是使碾子使磨？全不是，問了半天，啞叭比劃了半天，他也沒弄明白，只好糊糊塗塗地答應了；就放下灰桶，領啞叭牽牲口。

　　所有的牲口都拴在門口外邊的大樹下了，一個個皮光毛亮，膘滿肉肥，全都透著精神勁兒。

　　啞叭看看牲口，讚美地直砸嘴唇。

　　馬老四讓啞叭隨便挑。這是一種特殊的信任，除了他，就是生產隊長來，馬老四也不會給他隨便挑的權利。

　　啞叭挑了一頭灰毛的小叫驢，掛上鞍屜，搭上馱簍，非常得意地拍了拍毛驢的屁股蛋，趕著走了。

　　啞叭拉著毛驢走了之後，馬老四又回到院子裡，接著刷那半截子牆壁。

　　那一把用亂麻綁起來的刷子，在馬老四的手裡舞動著，「沙沙沙」地響，牆壁先變成灰色，風一吹乾，轉眼又變成雪白色。

　　老飼養員這幾天真是挖空了心思伺候牲口。公佈預分方案那天，支部書記來串門兒，說了好半天，只有一句話提到牲口。他說：「快要收麥子了，牲口當緊啦。」老飼養員卻當一道嚴重的命令接受下來。等收割一開始，拉運打軋全要靠牲口力量；往後，拾青耘草，也得靠牲口力量，牲口真是寶貝疙瘩了。他得把每一頭牲口都鬧得壯壯實實的，不讓它們因為活兒重掉了膘，也不能讓它們因為天熱鬧災病。人強馬壯，馬壯人強，這是過農業社大日子缺一不可的。只要牲口肥壯，沒災沒病，不耽誤使用，就是他馬老四最大的快樂和滿足。

　　他時時刻刻都在這樣小心謹慎、兢兢業業地執行著自己神聖的職責。有關村子裡的事兒，他也打聽也想。他這兒的消息還是靈通的，幹部們常來走走，社員們也常來串門，從打鬧糧食事件之後，好多人都愛跟他靠近，焦振茂幾乎每天晚上都得在這兒坐夠了才肯走。他能得到消息，也能聽到反映。他知道，目前東山塢的那股子黑水雖然還在流，可是，黨支部已經找到了它的來源，也看出了它的去向；黨支部一方面作了許多艱苦工作，把貧下中農調動起來了，把許多中農團結起來了；這個隊伍如今正在擴展，人們的心界也正在一步一步地提高……

　　這一切一切，都讓老飼養員心裡有了底數。他也知道，東山塢很快就要開展一場轟轟烈烈的鬥爭，於是他想，自己盡力把份內的事幹好，也是對黨支部的支持了。

　　等到老飼養員把牆刷完了，又把牲口拉進來餵上的時候，日頭影兒已經進了門坎子。

　　馬老四應當洗洗手做飯吃了，想到早起馬大炮家的借了一頭牲口去推碾子，說定傍晌午卸，日頭影都正了，怎麼還不送來？那牲口還懷著駒，不能使過力，也該餵了。他這麼想著，拍著手上的石灰末子，走出飼養場。

　　馬老四在溝裡撲了空，在馬大炮家裡也沒有找到。因為馬大炮兩口子不願意在溝裡那個露天碾子上推，他們推的是「貼己」糧食，怕人家看見招眼，就多跑幾步路，到飼養場南邊離焦二菊家比較近、又比較背靜的碾棚裡去了。

　　他們一共推了多少，沒人知道，反正從早上把牲口套上，到這會兒還沒有讓牲口停一步，就這樣，把門虎女人還覺著不上算。

　　她跟男人說：「再軋一點兒吧，好不好呀？」

　　馬大炮說：「轉了這麼半天，我可累了。」

　　把門虎說：「明天就割麥子了，哪還有空使碾子呀？多軋點吧。」

　　「馬老四讓到晌就卸哪！」

　　「他說什麼讓他說去，反正是大夥兒的牲口，不使白不使！」

　　馬大炮覺著也在理，就又悄悄地回到家，扛了多半口袋棒子來了。

　　把門虎一見男人又背來這麼多，心裡很高興。「見便宜就撿，有好處就幹」，這是他們對農業社的一條根本方針；她把新弄來的棒子攤在碾子上邊一底兒，又說：「你再把那一斗高粱弄來，全軋完它得了。」見男人應聲走了，就拚命地吆喝、喊叫，舉起笤帚把兒就朝白馬的後胯上打。

　　馬老四正好來到門口，連聲喊：「住手，住手！」

　　把門虎趕忙收了笤帚，陪著笑臉說：「喲，四叔呀！」馬老四心裡非常疼，那笤帚比打在自己的身上還要疼。他說：「啞叭牲口懂的什麼；吆喝幾聲，嚇唬一下子就行了，怎麼還真打呀？」

　　把門虎說：「光吆喝，它不快走。」

　　馬老四說：「還快走哪！你看看啥時候了！人還有個歇歇的工夫，牲口就不歇歇了？」

　　「行，不打啦。」

　　「卸吧！」

　　「喲，得讓我們軋完了啊！」

　　「規定近晌就卸，沒軋完，再跟隊長打條子，另借。」

　　「就這一底兒軋完了還不行呀？」

　　「這牲口懷著駒，不能使過勁兒，半底兒也別軋了。」這工夫，五嬸端著一簸箕棒子跑進來了：「真巧，真巧，就手給我軋一底兒吧。」

　　把門虎說：「還給您軋哪，四叔是來卸馬的，我們就剩下一點兒，都不讓軋完。」

　　五嬸說：「卸不卸的，我就這麼一點兒，轉兩圈就完了，還不好辦。」

　　馬老四說：「過晌再軋不行嗎？」

　　五嬸說：「晌午還沒面子下鍋哪！小子去上學，回來飯不熟，又得喊叫。翠清丫頭哇，放假了，我說你借個驢，軋一點兒，她可倒好，還是忙她的，澆了半天樹苗子，又找人開會，多會兒能撥一點工夫給我呀！快給我軋一點兒吧。」

　　馬老四心裡犯難，可是，他不能從自己這兒違犯規定。他一邊攔住白馬，一邊說：「這牲口懷著駒，使了半天，太累了；說話就要收麥子，還得靠它駕轅拉車哪！」

　　五嬸連忙說：「好，好，我不軋啦。」

　　馬大炮又背著一斗高粱進來，一看這邊的情形，就問女人。「停住幹什麼呀？」

　　把門虎說：「四叔要卸牲口。」

　　馬大炮說：「卸牲口也得等我軋完了哇！」

　　把門虎說：「人家說規定的嘛！」

　　馬大炮一進來，馬老四就知道要鬧事兒了。馬大炮這傢伙混攪蠻纏不講理，誰不知道？

　　遇到他不順心的事兒，不管對誰，都大吵大鬧，誰不知道？過去為了使牲口的事兒，少打架吵翻天了嗎？可是馬老四已經準備著，根本不怕這一套，就說：「這是社裡規定的，你們已經超過時間了。牲口是集體的，大夥兒都得愛護著點兒。」

　　馬老四這一回可沒有把馬大炮全猜對。在鬥爭的風暴裡，所有的人都在矛盾著，都在千變萬化，馬大炮也在矛盾和變化。他昨天在小茶棚裡一聽馬之悅那含糊其詞的話，立刻就跳起來了：「幹、幹、幹！」他都有點兒等不得了。回到家，他就找空子，想要鬧鬧事兒、找找麻煩，出出怨氣；可是，昨天晚上「捉姦」那事兒，又把他弄了個暈頭轉向。這會兒，他眼睛瞪著，心裡燒著，一時不知道是鬧好，還是不鬧好了。

　　把門虎見男人要暴跳，心裡邊也犯嘀咕。她怕男人一鬧，像上回鬧糧食那樣，又給大伙兒捅個漏子，就把馬老四看一眼，把心頭的怒火使勁兒壓一壓，對男人說：「卸就卸吧！」馬大炮說：「軋完了再卸！」

　　把門虎趕緊把碾盤子上邊的棒子面掃下來，說：「卸，卸，不軋啦。」

　　馬大炮說：「為什麼不軋完了？」

　　把門虎心裡邊有氣，還是忍不住地冒了一句：「誰讓咱們沒有牲口呢！」

　　馬大炮說：「有？有一百頭，也得讓人家搶走！」

　　五嬸火了：「哎，你這是啥話？牲口入社是搶？」

　　馬大炮說：「依我看呀，跟搶差不了啥。」

　　馬老四嚴厲地說：「連升，你這個話兒可是不對呀！鄉裡鄉親的，誰都知道誰，我長這麼大沒跟誰紅過臉，你要是說農業社的壞話，我可不能留情面。」

　　馬人炮的臉蛋子紅得像豬肝，衝著馬老四就要吵。把門虎攔著男人說：「唉，別多嘴多舌啦，你怕別人當啞叭把你賣了哇！快走吧。」

　　馬大炮說：「不用你美，很快我就讓你知道我這馬王爺三隻眼！」

　　兩口子一個背著口袋，一個端著簸箕、籮子，氣哼哼地走出了碾棚。

　　把門虎走了一節兒，回過頭來看看，見碾棚裡的兩個人誰也沒有出來，就擠眼撇嘴地小聲對男人說：「你瞧，他們又搞什麼鬼把戲哪？」

　　馬大炮哪是那種能壓住火的人呀，一出碾棚，氣頭子更大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兒。他覺著，今天讓馬老四把他「鮑」的好厲害！堂堂的馬連升，有名兒的大炮，連多使會兒牲口都不行，這氣可怎麼受哇！我的牲口拴在你們的槽上了，要是單幹，就算拉腳去，大車一趕，一天起碼也得弄個三塊兩塊，一年就是千數塊，一家人吃穿花用全有了；眼下，牲口不是自己的了，連多使一下都要受限制！聽老婆這麼說，也回頭看看：「是呀，又他媽的幹什麼呢！」

　　把門虎說：「哼，要我看哪，準是把咱們轟出來，給那爛眼五嬸軋上了。」

　　馬大炮跺著腳喊起來了：「真的？他媽的！都是你硬攔著我；要不，掉了腦袋，我也不能讓他們白欺負！」說著，要往回走。把門虎又急忙攔住他說：「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病還沒有去掉，別再找病啦！」

　　馬大炮說：「什麼他媽的病，全沒了，我還要跟他們算賬哪！」話是這麼說，他還是停住了。「唉，這種受氣的日子，我他媽的真過不了啦！」

　　這工夫，富農六指馬齋背個糞筐賊眉鼠眼地走過來了，聳著鼻子、晃著腦袋說：「喲呵，這兩口子，熱辣辣的晌午，怎麼在這兒楞著呀？」

　　馬大炮說：「別提了。咱們這會兒是把一顆腦袋伸給人家，讓人家捏，要圓就圓，要扁就扁，要長就長，要短就短，全都由著人家的性兒！」

　　馬齋又瞧瞧這兩口子的神態，又品品馬大炮這片話的味道，立刻就感到這裡邊準又有了磨擦，就很有興趣地湊過來問：「怎麼回事兒？看把你氣成這個樣子！」

　　把門虎堵著一口氣，正找不著對勁的人發洩發洩，就搶著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馬齋聽罷，起心眼裡樂，又左右瞧瞧，故作吃驚地說：「天哪，這還得了，這不是騎著人的脖子拉屎嗎！多使一會兒牲口算什麼？懷著駒，就是使掉了，又能值幾個錢！比一個人的臉面還值錢、還貴重呀？就算對地主也不能這麼著呀！這個虧可不能吃呀！」

　　把門虎說：「算了，您別拱他的火了，誰讓咱們的短處讓人家抓住了呢！」

　　馬齋又聳著鼻子、撇著嘴說：「什麼短處！就是賣那丁點糧食呀？你那糧食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呀？有買有賣，古之常情，夠殺頭的罪不？他們能殺了你呀！」

　　馬大炮一跺腳：「敢！」

　　馬齋說：「這不結了！不敢殺頭，你怕什麼！」

　　馬大炮說，「什麼也不怕！這爺怕過誰呀？」這句話，在一天半之前，他是沒有膽子說的。

　　馬齋說：「是嘛！地歸公了，產業歸公了，人也套上夾板子了，你才是真正的無產階級了，怕什麼！他們不是口口聲聲地喊叫團結中農嗎？就這麼一個團結法兒呀？為一頭牲口，一個牲口駒子，就撕了團結章程，這章程也太沒保證了！要我說呀，有理不讓人，得給他瞧瞧真的！」

　　馬大炮說：「這話對，我也不想吃這個，她偏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馬齋說：「喲，喲，少一事！少的了嗎？這樣讓人家欺負，一個養牲口的糟老頭子都敢欺負你，你連個屁都不敢放，將來還有活路嗎？真是的！」

　　幾句話，把馬大炮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給引著了，他把肩上的口袋「登」地往地上一放，擼胳膊、挽袖子，吹鬍子、瞪眼睛地罵開了：「我找狗日的去，欺負我，拚了！」把門虎說：「別急，別急，等我再看看去。」說著，就轉回來，老遠就聽見碾棚裡扎扎的聲音，那是棒子粒兒在碾砣子的擠壓下發出來的；同時聽到碾棚裡的兩個人正大聲地說話兒。

　　「行了。」五嬸說。

　　「全軋了吧。」馬老四說。

　　「怪累的，讓我心裡多過意不去呀！」

　　「咱們誰對誰呀！咱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還跟我講這一套哇！」

　　把門虎氣得渾身發軟，連忙往回跑。

　　馬大炮老遠就問：「怎麼樣？」

　　把門虎說：「正軋哪！五嬸說不軋了，馬老四還硬要給她全軋完；還說他們貧農是一家子，咱們中農是外秧子！真氣死人不償命啊！」

　　馬大炮說：「好！有理講倒人，這回老爺有理了吧？不鬧個青是青、黃是黃，咱們就沒完！我看他們有幾個腦袋，敢把我怎麼樣！」

　　馬齋給他鼓勁兒：「對，幹吧，沒錯兒！頂不濟，也能讓他們的後台老闆難看難看！」

　　馬大炮正要轉身，把門虎又急忙拉住他：「別慌，你瞧瞧。」說著朝北邊努努嘴。

　　北邊走來了蕭長春。他替啞叭放了一會兒羊，想了一陣子事兒，又遇上幾個人聊了聊，就把羊趕回羊欄。他正要找韓百仲去，老遠看見馬齋跟馬大炮兩口子站在那兒嘀咕，看他們那種氣勢、姿態，就斷定他們又在一塊兒串通壞事兒。這位支部書記從來都是不躲事兒的；就不動聲色地朝這邊走過來了。

　　馬齋小聲說：「妙，頭來了，捉頭呀，先給他個下不來台！」說著，就假裝瘋魔地勸開架啦：「算了，算了，全都是小事兒，不用往心裡去；一個莊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忍為貴，和為高，一忍一和全過去了。」

　　蕭長春走到跟前，先開口了：「連升，又背口袋、又端簸箕地幹什麼呀？」

　　馬大炮一見蕭長春，臉更紅了，脖子更粗了，也沒顧聽蕭長春問的是什麼話，開台就質問，「噯，我說蕭支書，眼下還興我們中農提意見不？」

　　蕭長春一邊打量著這塊料，一邊說：「這是奇怪的話，所有的社員都能提意見，怎麼不興你提意見。過去興中農提意見。眼下也興中農提意見，今後永遠都興中農提意見，提意見，不光允許，要是提的正確，提的好，我們還要接受！」

　　「那就好說了。你說社員們都是平等的，沒大沒小，沒有近枝，沒有遠蔓兒，是一句實在的話呢，還是光在嘴巴上說說就算了？」

　　「你提的這個問題，我看用不著我多費唇舌給你解答，只要你把心擺正了，把眼睛睜開看看實際，全清楚了！」

　　「誰沒把心擺正呀？沒把心擺正的全是你們貧農，你們貧農沒一個心正的！」

　　「馬連升，你不要在這兒胡言亂語侮蔑貧農，你說這話的根據在哪兒？」

　　「當然有根據啦！你嘴頭上喊團結中農，社員平等，這全是騙人的謊話，說說好聽。我看你們早把團結中農的政策當擦屁股紙撕了！」

　　「不對，你說的這些才是騙人的謊話！我們從來都是言行一致，說的到就做的到，我們每時每刻都在執行團結中農的政策；我站在這兒，心平氣和地跟你談話，這本身就是在執行這個政策；要不，我決不能允許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侮蔑我們！馬連升你不用倒打一耙！安心要破壞這個團結政策的首先是馬小辮、馬齋這樣的人……」

　　站在一旁的馬齋，哆嗦一下，又裝出一副可憐相說：「支書，這可沒我什麼事，我可沒說什麼呀！我……」

　　蕭長春一擺手，嚴厲地打斷他的話，說：「現在沒你說話的地方。」又對馬大炮：「還有，想撕毀這個團結政策，想跳槽子的，偏偏就是你們這幾個人！」

　　馬大炮抓住理了，還怕什麼！就喊起來了：「你們貧農騎在我們中農脖子上拉屎，這也是團結嗎？」

　　蕭長春說：「想騎在農業社脖子上拉屎的，也是你們自己，鬧土地分紅、鬧糧、搞投機，不是證明嗎？東山塢的那些貧農，只要是走得正、行得端的，沒有一個這樣的人，我可以當著你的面誇下海口：你這一輩子永遠抓不到這個把柄！」

　　馬大炮說：「巧啦，我已經抓住了。」

　　把門虎幫腔說：「支書你看看，我軋半節兒碾子，馬老四硬讓我們掃下來，說是到點了，有規定，一定要卸；我們乖乖地聽他的，讓卸就卸，讓怎麼就怎麼；我們一走，他又給五嬸軋，五嬸是貧農呀，你們是一家子，你們……」

　　蕭長春冷笑一聲，說：「連升嫂子，你不要大白天說夢話吧，這是不可能的事兒！」

　　馬大炮又甩手、又跺腳：「瞧瞧，還包庇哪！你看看去呀，正軋哪！」

　　蕭長春毫不遲疑地說：「不用看，我們的老飼養員決不會幹出這種事兒來！他執行的是他的職務，他是個大公無私的好社員，你們都應當跟他學習，不要說學到他那一步，就是跟著他的腳印走，你馬連升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了，咱們東山塢的一切事情都能一帆風順了！」

　　「走，你不信咱們看看去！」

　　「當然要看看啦！我不能讓你隨隨便便給老飼養員的臉上抹黑！」

　　經過幾句爭論，蕭長春把自己的猜測肯定了。心想：馬大炮被揭了賣糧食的事兒之後，老實了好幾天，突然變得這麼猖狂，證明壞人又給他加了油，點了火，得趕快找韓百仲，一起研究一下。

　　他們三個氣沖沖地朝碾棚走，馬齋是穩在臉上，樂在心裡，也在後邊跟上了。

　　遠遠地就聽到碾棚裡棒子粒兒爆破的「扎扎」聲了。馬大炮兩口子傲慢而又得意地朝蕭長春的臉上瞥一眼。蕭長春泰然自若，不動聲色。

　　他們還沒走到碾棚的跟前，就呆住了：那匹白馬拴在碾棚外邊的樹蔭裡，正在地下打滾兒。把門虎歪著脖子朝碾棚裡一看，嚇了一跳。馬老四和五嬸兩個人，正抱著碾棍，在推著那沉重的碾砣子……

　　馬大炮轉身就走，一下子撞到馬齋的身上了。

　　簫長春輕蔑地微微一笑，沒有追他們，也沒有理他們，就進了碾棚，幫著這兩位老人推起碾子。

　　五嬸說：「支書，瞧你那頭汗，快歇歇去吧。」

　　馬老四說：「就完了，這兒用不著你啦！」

　　年輕的支部書記使勁兒推著。他一邊轉著圈兒，心裡邊非常感慨地想：鬥爭就在身邊，每時每刻都在鬥爭；在鬥爭中，正確地執行黨的政策才能取得勝利；而執行黨的政策的人，除了一定要立的穩、站的牢，還得做到一個芝麻粒那麼小的偏心眼兒都沒有，才能使政策發揮它應有的威力……

　　他把剛才的事兒跟兩位老貧農說了。

　　五嬸氣的直哼哼。

　　馬老四隻是深沉地微微一笑。

第八十三章

　　東山塢的積極分子們，一邊等著蕭長春來傳達上級黨組織的指示和決定，一邊按著「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的精神，按部就班地忙著自己的工作。

　　工作最忙的人，要算那位新任隊長焦克禮了。

　　前天，馬連福張開兩隻空手丫子，只是只言兩語，就算把第一生產隊的工作交代了，昨天又拍了拍屁股「溜之乎也」。丟下這一個亂攤子，全得這位新隊長給他收拾。新隊長跟他的「老參謀」喜老頭坐在獅子院裡稍稍一理，還有多少事情急等著做呀！可是，明天就要動鐮收割，好多問題要是不馬上解決的話，一定要影響麥收。

　　焦克禮撓了腦袋：「我的老天，這麼多的事兒，咱爺倆就是劈成八瓣兒，也夠嗆！」

　　喜老頭也挺急，卻故作輕鬆地給新隊長開心丸吃：「別急，飯要一口一口地吃，事兒要一件一件地做；不怕慢，就怕站，只要大夥兒一伸手，就算有頭腦了。依我說……」

　　焦克禮說：「就是沒頭腦也得幹啦，比人家二隊，咱給丟下多遠哪！我看怎麼追也追不上了。這樣吧，咱爺倆也別在一塊兒捆著了，分分工吧。」

　　喜老頭這兩天變得特別和氣，尤其對待新隊長，那種隨和、親切的樣子跟馬老四差不離兒了；話被打斷了，也沒急沒氣，就說：「好主意，怎麼個分法呢？」

　　焦克禮說：「您乾坐著的事兒，我幹跑腿的事兒。」喜老頭說：「你的意思是讓我跟保管清點工具，對不對呢？行，這個活兒，我還摸門兒。你呢？」

　　焦克禮說：「百仲大叔說，麥熟一晌，昨天雖說都挨塊看了，還要再看一遍。我去踩踩地邊子，看看哪塊地先動鐮，哪塊地分給哪一組幹；還有場上的人也沒有選定，還得跟小組長們湊湊名單兒；新記工冊子，也得發下去；哪幾輛車給咱隊拉麥子，也得找運輸組商量；重要的是場上……」

　　喜老頭笑了，接著他剛才被打斷的那句話的意思說：「這麼多的事情，不要說咱爺倆分成八瓣兒，就是分十六瓣兒，也幹不完哪？」

　　焦克禮說：「您講的話，一口口吃，一件件做唄！白天幹不完，還有黑夜哪！」

　　喜老頭說：「依我說呀，你不如走走群眾路線，多找幾個人，把這件事兒分給他們，幫著咱們幹。大夥兒一齊動手，那可就快多了。」

　　焦克禮說：「那不成了甩手幹部了？」

　　喜老頭說：「你給他們佈置，你也跟著一樣幹，回過頭來再檢查，這不是沒有甩手嗎？」

　　焦克禮樂了。

　　這當兒，從外邊走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小組長馬長山，一個是韓道滿。

　　馬長山也是新任的小組長，跟焦克禮的年紀差不離兒，是個老實厚道的大老蔫；蔫是蔫一點兒，過去對村裡的事兒從來不多管多問，可是心裡有數兒，辦事兒穩當認真，比韓道滿可精神多啦。

　　喜老頭馬上有主意了：「嗨，克禮，這不送上門來了嗎？踩地邊子的事兒，讓長山幹吧！」

　　馬長山沒聽明白：「踩什麼地邊子？」

　　焦克禮說：「找找地塊，哪邊麥子熟得透，明早好先動手割。對啦，你就替我幹幹吧。你先初步踩一下，回頭我再看看也就行了。」

　　馬長山說：「我是給你送名單來的。打麥子的時候，派到場上幹活的人，我選了幾個，你看行不行？」說著，把一個紙條兒遞給焦克禮了。

　　喜老頭說：「好，這辦法好。先讓每個小組都自己選一下，名單都交上來，咱們往一塊兒一湊，該換的換，該補的補，省得一個組一個組跑，也免得臨時湊人不妥當。」說著，又一眨眼，「對啦，克禮，我一會兒跟長山找道滿他爸爸去，讓他跟長山辛苦一趟，踩地邊子這個活兒，他可比年輕人有經驗啦。」

　　韓道滿在一旁插言說：「不用您去了，我動員動員他，一定去。」又對焦克禮說：「淑紅姐叫我來的，問你們這兒有什麼事兒，給我一點兒做。」

　　焦克禮說：「真巧，正有個合適的差事。你替咱發發記工冊子吧，按組發。對啦，就手辛苦一下了，把名兒替小組長填上，也省他們費事了。」

　　寫寫畫畫的工作韓道滿是最樂意幹的，就答應了。馬長山對韓道滿說：「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找你爸爸去，多說兒句好話，總得賞我一點臉吧。」說完，兩個小伙子就相跟著走了。這一來，新隊長身上的差事已經減去了一半兒。喜老頭說：「你瞧多乾脆。當隊長會動手，也得會動心思，會支配人力。全安排個差不離了吧？你去聯繫車，回頭找幾個人，就專門到場上幹去吧，那邊才是最重要的；事兒完了，再跟長山他們碰碰頭，把他們踩的地塊兒查一查、定下來，今天的事兒，算是全幹完了。」

　　焦克禮從獅子院出來，比進去的時候可輕鬆的多了。他得馬上找人挑水潑場，還得找人拉牲口軋；人家二隊的場已經做了兩遍，可是一隊的做一遍還做得很粗糙。明天一動鐮刀，麥子就上來了，不把場做好，往哪兒放呀？

　　前邊跑來一大群男女青年，有的扛著鋤，有的挑著桶，有一隊的人，也有二隊的人，嘻嘻哈哈，又是說又是笑，在這些聲音裡，馬翠清的嗓門兒最高。

　　焦克禮想靠邊兒讓讓路。

　　馬翠清一把揪住他了：「隊長，架子不小哇！怎麼一見了我們就把眼睛長到頭頂上，躲著走？」

　　焦克禮說：「我忙著哪！」

　　馬翠清說：「怎麼忙，也把我們安排下再走哇，別把我們像放凍柿子似地擺在這兒呀！」

　　焦克札沒弄明白：「我安排什麼？」

　　好多人也楞了：

　　「喲，淑紅姐說讓我們找你就行了，你還不知道呀？」

　　「不是你們讓我們來的呀？」

　　焦克禮更糊塗了：「讓你們來幹什麼？」

　　馬翠清說：「淑紅姐說，放假的日子，大夥兒沒事兒，少玩一會兒，幫你們做場，你不歡迎呀？」

　　焦克禮樂了，連忙說：「歡迎，歡迎，誰說不歡迎啦？唉，怎麼不先跟我說一聲呢，差一點兒把財神爺往外打發。對不起，對不起……」

　　「哈哈，瞧隊長多客氣呀！對不起，對不起！」

　　馬翠清說：「剛一見我們，當是來吃飯的，眉頭皺個錘似的；一聽說是來幹活兒的，嘴又咧個瓢似的！」

　　「哈，哈，哈！」

　　焦克禮讓這群夥伴鬧得怪不好意思，就說：「翠清同志，借光，你先帶大伙到場上去，我去牽牲口。」

　　馬翠清嘴一撇說：「別借筐了，借扁擔吧！從哪學來這麼多酸梅假醋的！」又招呼夥伴，「走哇！跟我走！」

　　焦克禮一見媳婦玉珍也在人群裡，就說：「你是咱隊的，幫著指點指點，照顧照顧！」

　　玉珍白他一眼：「廢話！」

　　大伙「轟」地一聲又笑了。

　　焦克禮得「逃」了，不然，說不定又會引出什麼更讓他招架不了的笑話來。

　　他在人們的笑聲裡跑下溝，正往飼養場裡邊跑，差一點兒撞到一個人身上。

　　從裡邊走出來的是焦淑紅。她一隻手抓著草帽子扇著風，一隻手背在後邊，牽著一頭大騾子。笑著說：「慌慌張張地幹什麼？看你樂的！」

　　焦克禮憨笑著：「怎麼不樂！你在旁邊給我助勁兒哪！團支書真不賴！」

　　焦淑紅說：「百仲大叔剛才為這個罵我是本位主義！」

　　焦克禮說：「你幫我們一隊，哪算本位呢？」

　　「他說，你怎麼不多給我這個隊長使使勁兒呢？」

　　「這個呀？那你就本位主義一點兒吧！越本位越好！」

　　「嘻嘻！不知怎麼回事兒，剛才我跟翠清還說了一陣子，第一隊好像不是交給你一個人了，倒像交給團支部了，團支部和好多青年都挺惦著你。」

　　「我是團支部送出來的幹部嘛，我要是幹不好。不就丟了你們大伙的人了！」

　　「你別揭我的短了，我可沒有光想團支部丟臉還是不丟臉。」

　　「反正是一回事兒，幫我就好。」

　　兩個人說著話兒往回走。

　　焦淑紅問：「翠清他們去了？」

　　焦克禮說：「去了，一大群。你真想的周到。」

　　「我們在一塊兒商量幫幫你，可又伸不上手。開始我也沒有想到幫你做場，倒是我爸爸信口一提，把我提醒了。他說你們那場做得不好。」

　　「剛才我跟喜老頭也商量這個事兒了。」

　　「我估計著，今天是放假的日子，你要是在一隊現派人準得麻煩。」

　　「還說哪！」

　　「往後，有啥事兒，只要我們能伸手的，你就說話。你千萬可別急躁。一隊的工作，得慢慢地扭轉，不是一急一躁就能好起來的。」

　　「上邊有蕭支書、百仲大叔，那邊有獅子院的人，這邊有你們，都給我撐腰，我還急躁什麼！」

　　兩個人越說越高興。

　　可是，他們沒有料到，有一件「不高興」的事兒，正在場上等著他們哪！

　　你聽，那邊吵得多厲害呀！

　　「這傢伙真可惡，好像比過去更厲害了！」

　　「這是安心拆咱們的台！」

　　「早不幹這事兒，晚不幹這事兒，為什麼偏偏等到要動鐮刀了幹？」

　　「不行，找他說理去！」

　　「等等，先找克禮！」

　　焦淑紅和焦克禮兩個人沒聽出頭腦來。只見人們站在一起，一個個粗脖子漲臉，又是跳腳，又是喊叫。

　　「隊長，馬大炮把木頭抽走啦！」

　　「是他，長山媽親眼看見的！」

　　「這可不能放過他去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每逢麥子或大田莊稼登了場，白天晚上總要有人看守，傢俱也得有個地方存放，所以就在場邊上蓋幾間簡單屋子，叫作場房。東山塢一隊的隊長馬連福，根本不是過大日子的人，當然也不會有長遠打算，一直沒有蓋屋子，只是到了收割時節，臨時搭個棚子，對付事兒。去年麥收又搭棚子，因為沒有木料，就借了馬大炮兩根細檁條，麥收過後，大秋又用了一些日子，一直沒有拆。馬連福前天交代手續的時候，提到這件事兒，焦克禮就跟喜老頭商量：事到臨頭，再蓋屋子是來不及了，反正麥收比大秋日子短，就用原來的材料重搭一下，泥泥頂子，對付下來得了；沒想到，馬大炮今天怎麼想起這件事兒，也沒跟誰說，到這兒就把檁條給拆走了……

　　焦克禮聽了這件事兒，氣的不得了：「這傢伙真可惡，這是故意給我們為難。不行，他怎麼扛走的，得怎麼給我扛回來！」說著，就氣沖沖地轉身要走。

　　焦淑紅還沒有完全弄明白，就喊：「克禮，你等一等！」

　　焦克禮說：「你們幹你們的吧，把場做完了，就手幫我把棚子搭起來。」

　　焦淑紅跑到前邊攔住他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踉大夥兒說說，大夥兒好幫你想想，怎麼做最妥當。」

　　焦克禮說：「這還想什麼？讓他給我扛回來，這麼辦就最妥當！」

　　馬翠清和一夥子年輕人齊著聲喊：「對，對，讓他扛回來沒事兒，不然咱們就一塊找他講理！」

　　焦淑紅心裡掂著這件事，非常緊張。她想：支書沒在家，主任沒在跟前，馬大炮既然敢拆走木頭，就是打定主意要吵的；焦克禮又在火頭子上，跑了去，保管要吵起來。他一個人能招架的了嗎？去的人多了，會不會引起麻煩？就問焦克禮：「你說清楚，那木頭去年是咱們買他的，還是借的？」

　　焦克禮說：「借的。」

　　焦淑紅問：「當時說定借多長時間沒有哇？」

　　焦克禮說：「說定借一個麥收。」

　　焦淑紅又問：「想再接著用，你跟他說過沒有？」

　　焦克禮說：「還沒等我說，他就先一下手了！」

　　焦淑紅說：「要這樣，你不能去找他……」

　　焦克禮一楞：「為什麼？」

　　焦淑紅說：「既然那會兒說借一個麥收，已經大大超過了時間……」

　　年輕人喊起來了：

　　「超過時間，不說一聲，隨便拆走了就行呀？」

　　「生產隊是大夥兒的，再用一個麥收怎麼著？」

　　「不怕他！」

　　在這群人裡邊，馬翠清喊的最厲害：「這是安心破壞咱們的麥收，也是安心給新隊長一點顏色看，可不能饒了他！走，走，咱們一塊兒找他說理去！」

　　焦淑紅大聲說：「同志們，別吵吵，聽我慢慢說。咱們得想想，要找的那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是講理的呢，還是不講理的？這件事兒，馬大炮當然不對，可是他一跟你攪起來，他又佔了理……」

　　馬翠清又喊起來了：「同志，團支部會上咱們怎麼總結經驗教訓了，得用階級鬥爭眼光看問題！」

　　焦淑紅說：「對啦，同志們，今天在這兒的，好多人都參加了前天的團支部擴大會，我們檢查了過去對好多事兒沒用階級鬥爭眼光看問題，這一回，我們就應當用這個眼光看看。馬大炮敢拆木料，又一聲不吭，又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幹的，我看這是有來歷的，就是安心要跟我們鬥一鬥……」

　　「鬥就鬥！」

　　「怕他什麼！」

　　「走，咱們人多！」

　　「不扛回來不行！」

　　焦克禮倒是讓焦淑紅的幾句話給提醒了，擺著手說：「同志們，靜一靜，淑紅同志說的有道理。大家忘了，那一次馬連福在幹部會上罵大街，馬之悅主張我們翻糧食，都是安心要挑撥我們打架，好亂成一鍋粥哇！團支部會上，大夥兒也討論過，要當個教訓記下來，往後對待問題要看火候，要講策略……」

　　「怕打架，就不鬥爭了？」

　　「你讓著他，明天什麼都敢幹了！」

　　焦淑紅說：「我們不怕鬥爭，可是得看看具體情況，也得講究方式。這件事兒，馬大炮是佔著理。他可以說，我的木頭，已經用過了時間，為什麼不許扛回來？你說他沒通知隊長，批評他方法不對，做得不周，頂多是動員他，再多借用一些日子，又該怎麼樣他呢？你們看看克禮的樣子，再看看我們大夥兒的火氣，到那兒準得硬跟他吵，這對別人又有什麼影響呢？同志們，克禮當了隊長，好多人都睜著眼睛看著他哪，我們同志們不光要幫他動手，也得幫他動心思呀！他處理的第一件事兒就沒有處理響亮，這影響也不好哇！」

　　這幾句話，把大夥兒給說靜下來了。

　　玉珍一直沒開口，可是一直替丈夫的冒失行動擔著心，這會兒才鬆了口氛說：「還是淑紅姐想的周到。」

　　馬翠清也樂了：「小整風會沒白開，戰鬥力真提高了！」

　　有人說：「也好，不用吵，就動員他借咱們使使。」

　　又有人接著說：「咱們自己扛去！」

　　馬翠清眼一瞪：「哼，犯不上求他！」

　　焦淑紅說：「翠清說的對，他想用幾根木頭難難咱們，咱們偏不求他！」

　　玉珍看看楞在一邊的男人，正咬著牙，瞪著眼，兩隻手攥著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就小聲地說：「別急，大夥兒再想想辦法，這個棚子一定得搭呀！」

　　焦克禮說：「當然要搭啦，搭個好的，讓他們瞧瞧！」

　　焦淑紅說：「對。咱們想辦法弄木頭！」

　　焦克禮一跺腳，從媳婦手裡奪過鋤頭，說：「淑紅姐，你帶著大夥兒做場吧，我找木頭去。」

　　玉珍急忙抓住鋤把，不放心地問：「嗨，找木頭去，你還拿鋤頭幹什麼呀？」

　　焦克禮說：「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不去打架。」

　　焦淑紅看著焦克禮，覺著他雖然認識到自己不能冒失，可是，火氣並沒有完全消下去，似乎更沖了，就溫和地說：「克禮，你說說，你想什麼法子找木頭？」

　　焦克禮說：「反正我不會去侵犯他們中農的利益，也不找影響不好的辦法，這個你們就放心吧。」

　　焦淑紅說：「這對。可是你為什麼不把辦法跟大夥兒說說呢？說說嘛！」

　　「說說，不行的話，我們大夥兒幫你想辦法！」

　　「對，想周到點好。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小心一點兒不為過份！」

　　焦克禮說：「我回去扒我家那個小棚子去……」

　　「哎呀，這可不行！」

　　「辦法多得很，怎麼能讓你扒棚子呢！」

　　焦克禮說：「用完了我再搭嘛，頂多費點事兒！」

　　焦淑紅說：「你這精神好，可是，我們能想出別的辦法，你也別扒棚子。」

　　焦克禮說：「怕什麼？只要把咱們的社會塵義搞好，不讓那些總想拆我們台的人看到笑話，就是割下我的腦袋來，我也幹！這個硬骨頭我還有！」

　　夥伴們都被新隊長的精神感動了。

　　玉珍說：「走，我跟你扒去！」

　　馬翠清說：「別忙，聽淑紅姐的！」

　　焦淑紅心裡是熱的，朝焦克禮跟前走近一步，扶著小伙子的肩頭說：「克禮呀，你別急，到了該讓你拆棚子的時候，一定讓你拆！可是現在用不著……」

　　焦克禮說：「明天就要割麥子了！」

　　焦淑紅說：「今天我們一定要把棚子搭起來！」

　　焦克禮說：「木頭呢？就是開會動員也來不及了！」

　　焦淑紅說：「我家有一根檁條沒用，扛來……」

　　馬翠清手一拍：「唉，對啦！我家河邊上那塊自留地邊上有一棵樹，放了它！」

　　焦淑紅說：「還是借現成的吧。」

　　馬翠清說：「我正嫌它遮太陽，不發苗子哪！」

　　焦淑紅說：「前天你不說，要等它壯壯再放嗎？」

　　馬翠清一跺腳說：「唉，這不是等著用嗎，誰請你跑這兒揭底兒來的！」

　　「哈哈……」

　　年輕人全都開懷地大笑起來了。

　　這當兒，喜老頭跟老保管來到場上。

　　老保管問：「怎麼這樣高興呀？」

　　喜老頭說：「年輕人到一塊兒，還斷得了笑！」

　　焦克禮說：「喜爺爺，剛才差一點兒讓我捅了漏子。」

　　喜老頭倒挺大方：「捅漏子怕什麼，捅了咱們再堵，只要是幹工作，一點兒不捅漏子，沒那回事兒。」

　　於是，年輕人七嘴八舌地把剛發生的風波，跟喜老頭講了一遍。

　　喜老頭聽著，忽然仰起頭，又挺起胸，看看焦克禮，看看焦淑紅，又把所有的人都看了一眼，使勁兒拄著手裡的枴杖說：「對，對，辦的對！該鬥的時候，咱們就得鬥，狠狠地鬥，咬住不撒嘴！覺著鬥著對咱們沒利益，好，咱們變化個樣兒鬥！把棚子搭起來，馬上搭起來，讓他們看看，這也是鬥了。」

　　兩個老人臨走出場院的時候，老保管說：「小青年們真不簡單呀！」

　　喜老頭樂得身子直顫：「長得快，長得快！這是鍛煉人材的年頭兒呀！」

第八十四章

　　焦二菊也是最忙的一個。她的任務是召開一個婦女會，動員婦女們參加麥收，還有成立托兒組的事兒。這個任務可是不輕的。昨天集上，她就託人給那個掛牌子婦女主任娘家捎話去了，讓她趕快回來抓工作，到現在，人不來，信不回，把她急的不得了。她跑到溝北獅子院，找幫忙的人。

　　志泉媳婦和福奶奶兩個人正往家裡抬水。

　　焦二菊往門口外邊一站說：「喲，放著小伙子不使，怎麼你們娘倆抬水呀？」

　　福奶奶說：「人家小樂當會計了，連行李都搬到辦公室，還管挑水！」

　　焦二菊拍著手說：「瞧人家團支部的人，多棒，會也開了，任也上了，人人都變樣兒了，哪像咱們這個婦聯會，半死不活的，連窩都沒動。」

　　志泉媳婦說：「昨晚上蕭支書不是說過了麥收就重選主任嗎？反正也跑不了您，您就領著幹算了。」

　　焦二菊說：「領著幹倒沒啥，就是想起來怪叫人生氣的！」

　　福奶奶說：「上回選主任時候，我看閨女去了，不知道那個會是怎麼開的；就是合著兩隻眼睛瞎摸，也不該選她呀！」

　　焦二菊說：「誰選她了？那還不是馬之悅一手包辦，給她硬安的呀！」

　　志泉媳婦說：「那天一百張票裡就有九十九張是選二菊的，馬主任說一家兩個當幹部，不好辦事兒，換個吧。他就給找了這麼一個掛名兒的。」

　　焦二菊說：「甭管是誰了，咱們得抓抓了。先召開個會，說道說道，動員大夥兒把心弄齊一點兒，要不我沒法兒跟長春交差呀！咱們雖然不是黨員，可是念的是黨的書，辦的是黨的事兒，就得像個黨員的樣子。你們知道嗎：每一個黨員都要無條件服從黨的決議！」

　　志泉媳婦和福奶奶兩個雖說沒有念過那個「黨員課本」，「服從黨的決議」這詞兒的意思還是懂的。

　　福奶奶附和說：「黨怎麼安排的，咱們就怎麼做，好吧？」

　　志泉媳婦說：「對啦，乾脆改選，等她回來，告訴她改選掉了，她一定美不顛的。」

　　焦二菊說：「讓她聽聽大夥兒的意見吧，選掉了，也讓她心服口服才行。我們也得像支部那樣講究民主集中制。這樣吧，咱們兩條道兒一齊走，你們娘倆辛苦辛苦，挨門找找人，不管有孩子的，沒孩子的，年紀大的，年紀小的，只要是收麥的時候能夠伸伸手的人，全把她們動員去，別又光耍咱們幾個人。你們召集你們的會，我馬上跑一趟，把主任請回來，反正頂多也就是這一回了。」

　　福奶奶說：「喲，來回六、七里地，哪還來的及呀！」

　　焦二菊把腳一伸：「你瞧，六、七里該老幾！保管你們沒把人找齊，我就跑回來了！別抬了，快找人吧。」

　　志泉媳婦說：「行，開完會再抬，把缸都抬的滿滿的，明天好一撲那心收麥子。」

　　焦二菊離開獅子院就往村外跑。她沒有一般女人家那麼多的囉嗦事兒：出個門，還要梳梳頭，洗洗臉，換件新衣裳，看看雞、瞧瞧豬，囑咐一聲孩子，關照一下鄰居；這些事兒她根本沒往心裡裝，也不去想它，看見別人這樣，還討厭哪！說實話吧，這會兒，她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可是從屋門到院門，全都是四敞大開的；又沒有見不得人的事兒，怕哪家子人呀？更沒有金銀財寶，誰還能把家給搬走哇？她把充沛的精力全都投到工作、勞動上，投到為別人、為農業社的奔波上。她自稱是「打雜的」，她幹的就是一些別人不大留神的事兒。過去呢，全是憑著熱情幹，如今，她是有學問、懂政策的人了。她已經四十多歲，倒有一顆十八、九歲大閨女的心；她那心是火熱的，她樂意東山塢的工作在全縣數第一，她樂意東山塢一跳腳就跑到共產主義去。那個社會到底兒什麼樣，她不太清楚，可是，她敢對任何人肯定它「好」。怎麼個好法呢？舊社會給人家當使喚丫頭那會的日子當然比不上它好，今天農業社的日子也不會比上它，反正共產黨說好，在她家住過的縣委書記說好，蕭長春說好，跟她一條枕頭枕了幾十年的韓百仲說好，當然就好了；誰敢說共產主義不好，你試試，焦二菊會用什麼辦法對付你！她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才過小橋子，見遠遠的麥地裡有兩個人臉對臉地站著說話兒哪。衝這邊那個是韓百旺，衝那邊那個，焦二菊光從後背就一眼認出來了，扯開嗓子喊：「喂，喂，我說，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哪？」

　　韓百仲扭過臉來，也衝著她喊：「喂，喂！忙忙匆匆地你幹什麼去呀？」

　　焦二菊說：「我請咱們婦女主任去！」

　　韓百仲擺著手說：「算了吧！來，來，我就手跟你說一聲。」

　　焦二菊走過來，她立刻看出，韓百仲的氣色不太好，就問：「長春回來了？」

　　韓百仲搖搖頭：「我到山坡子上轉了個圈兒剛回來，還沒有見著他。看樣子，這回要糟心。」

　　焦二菊沒聽出頭腦：「怎麼啦？」

　　韓百仲說：「剛才百旺大哥到大灣賣豆片去，聽老孔說李鄉長回來了，馬之悅昨晚上在那兒跟李鄉長一邊下著棋，聊到半夜才回來……」

　　焦二菊說：「這有什麼糟心的呀！」

　　韓百旺站在一邊，愁眉苦臉地說：「這裡面的奧妙，不要說你不知道，連蕭支書也不大摸底兒。他們倆是吃喝不分家的老交情啦，李鄉長能不護著馬之悅呀！」

　　韓百仲說：「看樣子，又得節外生枝了。」

　　焦二菊拍著手說：「媽的，怎麼這樣多七股子八權的，真煩死人了！」

　　韓百仲說：「同志，可別發煩，不複雜就不叫鬥爭了。你先別遠去，等我找到長春，聽聽消息，咱們再行動。」

　　焦二菊問：「會還開不開呢？」

　　韓百仲說：「照舊開。昨晚上不是說了嗎，你主持，我跟長春要是脫的開手，也去聽聽，我們助威，你辦事兒！」

　　「喲，你們在跟前，我還敢說話呀，說錯了呢？」

　　「我們不在跟前，你說錯了就行嗎？」

　　焦二菊笑了：「不找就不找。醜媳婦難免見公婆，幹好幹賴，我先幹著瞧！」

　　韓百仲也笑了：「哎，這才像個積極分子的樣兒！」又對韓百旺說：「你不用把心眼兒窩的小酒盅似的，只要咱們不急躁，不發煩，不怕鬥爭，沒有過不去的河溝子。你忙事情去吧，我到街裡找找長春去。」

　　焦二菊見他們過了橋，剛要轉身往回走，見小橋子南邊有個女人洗衣裳，就朝那邊喊：「子懷家！」

　　馬子懷女人答應著：「哎！」

　　焦二菊說：「吃了晌午飯，咱們在大廟裡開婦女會。」

　　「哎。」

　　「你順便催著大炮家的那個。」

　　「我催不動吧？」

　　「別強迫命令，多來點說服動員嘛！」

　　「反正我把話捎到，她要不去，你可別怪我呀！」

　　「她憑什麼不去？你告訴她，就說我下的請帖，她要是不去，我就親自去請啦。」

　　焦二菊說罷，又要轉身往回走，忽聽橋那邊一聲「喔喔」叫。她跳到石頭上登高一看，那叫聲從麥子地裡來的：「哦，這是誰家的雞呀？」

　　馬子懷女人左右看看，小聲地說：「別人誰敢辦這種事兒呀，彎彎繞家的唄。」

　　焦二菊想起昨天早上焦克禮召集的那個會，就說：「焦克禮讓他把雞圈上，他乖乖圈上了，怎麼又撒出來啦？」

　　「就圈了半天，從集上回來，就又撒開了！」

　　「可惡。我找他去！」

　　焦二菊氣撲撲地跑了幾步，從快到慢，從慢到停，暗想：自己幹事情可不能再簡單盲目了，得好好地動腦筋琢磨琢磨；彎彎繞這個傢伙最會繞，空口無憑地去找他，他準不承認；雞是有腿的，一會兒跑了，倒給他反咬一口，不如捉住一個，作為證據，再把他拉到地裡，當面教訓他一頓。想到這兒，就朝麥地裡跑來了。

　　一隻大蘆花公雞正伸著脖子叫喚，叫一聲，抖著翅膀一跳，用它那尖嘴叼住一隻大麥穗子，左一搖，右一摔，肥飽的麥粒兒就給抖落在地上：揀了幾個粒兒吃，又去叼另一個麥穗兒了，好像要把每一個麥穗兒什麼味道都要嘗一嘗。

　　焦二菊看著，心疼極啦，罵道：「死玩藝兒，叫你糟害莊稼！」拾起一塊土坷垃就投了過去。

　　那公雞叫了一聲，又有好幾隻老母雞從麥地壟裡躥出來，一見有人追趕過來，又鑽到麥壟裡去了。

　　焦二菊認準了那只蘆花公雞，又投了幾塊土坷垃，沒有砸著，也不顧砸了，開腿就追。

　　那只蘆花公雞被追得拚命地跑來跑去，因為麥子太密，鑽不了，就嘎嘎地叫著，抖著翅膀，擦著麥梢兒拚命地飛逃。那雞飛過一條壟，焦二菊追過一條壟；那雞飛到河邊上，焦二菊追到河邊上。

　　馬子懷女人看的出了神兒，兩隻手抓著濕淋淋的衣裳，水珠兒滴滴噠噠的。她看著焦二菊差一點跌一跤，就喊：「嗨，別追了，人能追的上有翅膀的雞呀！」

　　焦二菊好像沒聽見，還是追。她腿長腳大，那雞飛多遠，她也跳多遠。

　　那蘆花公雞已經有點精疲力竭了，還是順著河邊拚命地跑；焦二菊面不改色，一步不放，也順著河邊追。

　　馬子懷女人說：「大熱的天頭，別累壞了，追不上！」

　　越有人喊追不上，焦二菊越要追。倒不完全是逞強，因為她恨透了陽奉陰違的彎彎繞，太心疼落在地上的麥粒兒，就是累壞了，也得捉住。真不虧是大腳，一鼓勁兒躥了幾步，趕到公雞的前邊，一撲一按，那只已經丟了魂兒、落了魄的蘆花公雞就在她的手下嘎嘎地叫喚起來了。

　　馬子懷女人樂了：「哈，你真有兩下子！」她對焦二菊這一手不光佩服，而且覺得解恨──她心裡邊一直是恨著彎彎繞、馬大炮的。

　　焦二菊沒有流汗，也不帶喘噓，很得意地抿嘴笑笑，又衝那雞狠狠地唾了一口，伸手扯過一根柳條兒，把雞的翅膀、大腿全拴住，又呸地朝雞的臉上唾了一口：「壞了心的傢伙，跟你那主子一樣，專門跟集體作對，這一回，我要讓你知道知道，農業社不是好欺負的！」又說：「子懷家的，我把雞存在這兒，勞駕給我看一會兒。」

　　馬子懷女人說：「你可快點回來，要不讓彎彎繞看見，該賴我了。」

　　焦二菊說：「瞧你膽小的，賴你又該怎麼樣？他違犯隊裡的規章，偷著把雞放出來糟害集體的糧食，這是最壞最壞的事兒，我不來這兒，你還應當主動點兒把它們捉住哪！」說完，就氣沖沖地往村裡走。她心裡氣憤極啦，他要馬上找到彎彎繞，問問他的雞在哪兒，他準得說在家裡圈著，好，拉他到地裡看，看看這片糟蹋了的麥子，再讓他看看這隻雞，看他認賬不認賬；認了賬好，糟蹋了麥子怎麼辦，不賠償是不行的。進村口的時候，碰見了馬長山媳婦，挎著一個紅包裹從村裡走出來了。小媳婦打扮得漂漂亮亮，老遠就朝焦二菊笑著打招呼：「您吃啦？」

　　焦二菊立刻用笑臉相迎：「早上的吃了，晌午的還沒影兒。幹什麼去呀？」

　　馬長山媳婦說：「走親戚去。」

　　「昨天你不是剛從娘家回來嗎？」

　　「我今個看姐姐去。」

　　「咱們過晌要開婦女會了，你就別去了。」

　　小媳婦有點為難地苦笑著：「好不容易有了閒日子，我不參加會了。」

　　焦二菊心裡不高興，臉上沒有帶出來；因為她跟男人下過保證：永遠不對社員強迫命令。

　　她扳著新媳婦的肩頭，說：「才二十幾歲的人，日子長著哪，姐姐就在跟前，多會兒看不了？哪在今天明天的呢！你又是新來乍到，頭一次婦女會都不參加，人家笑話。」

　　小媳婦說，「您也沒早通知我……」

　　焦二菊說：「瞧你說的，我早通知你，誰早通知我呀！我也不是當家作主的幹部，我是聽支書的。咱們都得聽黨支部的話。你不知道，你們溝北邊可落後了，你住在溝北，得起個模範帶頭作用；再說，長山這會兒又當了小組長，別讓外人咬他呀！你看，你大叔在前邊當幹部，我就在後頭積極，咱們幹部家的人不積極，不就給他臉上抹灰了，他也不好說別人了。」

　　小媳婦被說得猶豫起來：「今個我不去，您改日替我請一天假，行不？」

　　焦二菊想起上一次說服焦慶媳婦和韓百安，男人批評自己用落後思想遷就了落後思想，這一回說服馬長山這個小媳婦，再不能「遷就」了，就說：「這個願我可不能許，隊裡開會，每個人都應當參加；參加會，開腦筋，對你自己有好處；隊長應准你的假，用不著別人替請，自然就准了。嬸子就跟你打這一回交道，你也得給嬸子一點臉呀！」

　　馬長山媳婦笑了。「人家都說嬸子愛發火，您這回怎麼不跟我發火啦？」

　　焦二菊說：「嬸子愛發火不假，那得分跟誰，跟外人，我是鐵棍子，跟咱們自己人，我是麵條兒，硬的軟的我全有，可不能亂來。得，侄媳婦留下開會吧！」

　　馬長山媳婦說：「行，您忙去吧！」

　　焦二菊不放心地說：「你可別支走我呀！」

　　馬長山媳婦說：「瞧您說的，我是那種落後人嗎？硬要走了，也對不起您這一番話呀！」

　　焦二菊說：「好，侄媳婦真乾脆，得空咱們娘倆得好好聊聊。聽說你娘家爸爸也是幹部，對吧？幹部家裡出來的人，跟一般的人就是兩路！」

　　馬長山媳婦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焦二菊也高高興興地往街裡走，到了南坎上，就瞧見彎彎繞正在門口搗糞，她的臉色一下子就陰沉下來，高腔大嗓地朝那邊喊了一聲：「嗨，我說彎彎繞，你家的雞呢？」

　　彎彎繞正在一邊端著鐵掀幹活兒，一邊想心思，想著昨天集上聽到的那些話兒，想著自己怎麼邁腳步；他被焦二菊這突然的喊聲弄的一楞，轉過臉來，皺了皺眉頭，擠了擠小圓眼，冷冷地問：「你喊叫幹什麼？」

　　焦二菊下了溝，說：「我問你，你家的雞在哪兒？」

　　彎彎繞不以為然地說：「我的雞在哪兒礙著你什麼呀！」

　　焦二菊躥上坎子：「我問你當然是有礙著我的事兒。在哪兒，你抵賴不行！」

　　彎彎繞「噌」地轉過身，瞪起了眼珠子。

　　這倒很讓焦二菊意外。她原來想：等自己找上門來，彎彎繞頂厲害也不過是繞繞彎子、耍耍賴，全得來軟的；因為，從打搞投機糧食的事兒給揭了底兒之後，彎彎繞對誰都不敢隨便來硬的了。沒想到，彎彎繞又犯了老毛病。

　　真的，彎彎繞的老毛病又犯了。昨天從集上回來就撒了雞，說話聲音也高了，走路腳步也衝了，滿肚子的窩囊氣又一鼓一鼓地冒起來了；不用說，膽子也就更大了。他衝著焦二菊，理直氣壯地說：「我家的雞找食吃去了，怎麼著！」

　　焦二菊才不怕他哪！他氣壯，比他還氣壯，他嗓門高，比他嗓門還高：「你說，到哪兒找食吃去了？說！」

　　彎彎繞說：「能在炕頭上嗎？地裡！」

　　「喂，你還挺有理呀！為什麼不圈住？」

　　「哼，圈住？把人圈住了，連小雞子也沒點自由呀，你們也太不像話了！」

　　「你旗桿上綁雞毛，好大的撣（膽）子呀！你還不老實，還說破壞話呀！啊？」

　　「我還老實？再老實下去，還有活命嗎？我這樣的話還多著哪，再這麼逼著啞叭說話，我全得給你們抖落出來！不要把別人都看成是泥捏的！」

　　「別的先放下，馬上把你的雞給我趕回來！」

　　「我沒那麼聽過話，有法兒你就瞧著辦去吧！」

　　「彎彎繞我告訴你，你不趕回來，別怪我手狠！」

　　「你想怎麼著？」

　　「我給你一個個砸巴死！」

　　彎彎繞冷冷一笑：「砸巴死？我看你沒那份膽量，砸死一隻，你得賠我五隻，不信就試試！」

　　焦二菊轉身往回走。她一邊走，沿路揀石頭蛋，一手提起衣裳大襟兒，一手揀，到了河邊上，已經揀了滿滿一兜大大小小的石塊。

　　苗圃北邊，這會兒有一夥子年輕人放樹哪！樹放倒了，枝子也卸下來了，正想歇一歇好往回抬，放牛的韓德大也湊過來了，就跟他議論起剛才在場院發生的那件事兒。年輕人說一陣子，氣一陣子，又笑一陣子；手不停，嘴不停，非常熱鬧。

　　焦淑紅想到河裡洗洗手，一抬頭，老遠看見了焦二菊，就跳到一個土堆子上喊：「大嬸子！」

　　焦二菊抬頭一看，河邊上忙著的全是自己的人，好像到了這會兒才想起生氣似的，渾身發抖，聲音打顫：「可他媽的反天了！反天了！」

　　年輕人一聽這話，不知出了什麼事兒，互相望了一眼，就都呼呼啦啦地跑過來，圍上了焦二菊。

　　馬翠清奇怪地問：「喲，您這是揀的什麼呀？」

　　焦二菊說：「機槍、大炮、手榴彈！」

　　焦淑紅看出焦二菊的神色不好，就問，「又出了什麼事兒了？」

　　焦二菊用下巴指一指麥地說：「你們看那麥子，全讓彎彎繞的雞給糟害了！」

　　年輕人跑過去一看，可不是嘛，地邊上好多麥穗子全成了光桿兒，一地麥魚子和麥粒子。都氣的不得了。

　　韓德大說：「是彎彎繞家的雞嗎？」

　　焦二菊說：「那還有錯！」

　　馬翠清說：「昨個開完了會，焦克禮到他家檢查雞圈住沒有，他說的可好聽啦：一定圈住，一定圈住，放心吧！才過一晚上又不是他了！」

　　焦二菊說：「又放開了！」

　　韓德大說：「昨天過晌我從他家門口過，還見他那群雞圈得好好的呀！克禮告訴他老婆把門子關緊點兒，別讓雞飛出來，她也滿口答應。」

　　焦二菊說：「不知道從哪兒神氣的，像領了皇上的聖旨似的，聲也高了，氣也粗了，說那話，聽了得把你們氣死！」於是，她簡短扼要地把剛才跟彎彎繞鬥爭的經過說了一遍。

　　年輕人聽了全都跳腳大罵。

　　馬翠清說：「雞在哪兒？全給他砸死！」

　　韓德大說：「砸，我手準著哪！」

　　馬翠清好像也變得心細了一點兒，瞅了瞅發楞的焦淑紅問：「淑紅姐，你說，這回該鬥不該鬥？」

　　焦淑紅正在把剛才發生的那件事兒跟這邊這件事兒聯在一塊兒想，越想，越覺著不是味兒，氣得她臉也紅了，就說：「這兩件事兒是一檔子，看樣子，又要進攻了！這件事兒咱們有理有據，摸著有把兒的燒餅，當然可以反攻：鬥，鬥！」

　　年輕人更有勁兒了：

　　「對，有理不讓人，不跟他繞了，鬥，鬥！」

　　「這回要讓他認識認識咱們的厲害！」

　　馬子懷的女人見這邊人多、氣壯，也提著那只蘆花公雞跑過來，說：「快給你吧，快給你吧。」

　　焦二菊一把接過雞，舉起來就要摔。

　　焦淑紅攔住她說：「別摔別摔，咱們把它交到領導那兒去，當著群眾揭他，好讓別人也受受教育！」

　　馬翠清忽然喊了一聲：「嗨，這麼多的雞呀，都在那邊地裡邊哪！快，快趕！」

　　大伙回頭一看，成群結隊的雞正在另一片麥地邊上由著性兒胡作非為，就都追過去了。

　　焦淑紅一邊跟著往麥地裡跑，一邊喊：「同志們，千萬不要砸，不要砸！」

　　小石橋子那邊忽然有人吼叫一聲：「我看你們敢！」──大伙停住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雞隊的主人彎彎繞夫妻兩個。他們一邊顛顛地跑著，一邊不乾不淨地罵著。

　　年輕人又轉了回來，又喊又嚷，把他們圍上了：

　　「隊長當眾宣佈各戶要把雞管住，你為什麼又放出來？」

　　「你讓雞糟害社裡的麥子，你還有理了！」

　　「你安心破壞生產是怎麼著？」

　　彎彎繞左右招架：「你們要幹什麼？要吃人呀！」

　　「你為什麼破壞生產？」

　　彎彎繞說：「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們過日子？」

　　「你要過什麼日子？」

　　彎彎繞說：「過我的日子！」

　　焦淑紅大聲喊：「全靜靜，全靜靜，咱們有理講倒人。馬同利，你犯法的事兒還沒了結，怎麼又犯？」

　　彎彎繞拍著胸脯子說：「我犯什麼法了？這人行的正，走的端，沒偷過誰，沒搶過誰，犯你們什麼法，你說說，我也好開開腦筋！」

　　焦淑紅說：「你勾結奸商，販賣糧食搞投機，不犯法嗎？你想賴啦？」

　　彎彎繞說：「賴什麼？好漢做事好漢當，糧食是我種出來的，不是打槓子搶來的，慢說賣了，我就是扔到河裡，拋在坑裡，誰管的著？告訴你們，這人怕不著你們啦！」

　　焦淑紅說：「政府有明文規定……」

　　彎彎繞說：「好嘛，把你爸爸那個政策條文包包打開，看看有沒有不讓人家過日子的規定！」

　　焦淑紅說：「讓你過社會主義的日子，不讓你過資本主義的日子！」

　　彎彎繞擺了擺手，說：「算了吧，我不跟你們兜底兒就是了。咱們雖說沒有多探的情義，可也沒有多深的仇恨，總算一塊兒混了好幾年。我給你們留著面子，別不識抬舉！再逼我，我們就分手，別的不要，就要自由，想過什麼日子，就過什麼日子！」

　　大夥兒都感覺到：今天的彎彎繞不光跟昨天不同，比起過去來，也厲害多了。就都氣忿地嚷嚷開了！

　　「你要兜什麼底兒？我們農業社光明磊落！」

　　「什麼自由？在社會主義這個圈裡興自由。出這個圈就不行！」

　　「總想走回頭路，就是不允許！」

　　焦淑紅說：「馬同利我告訴你，你想有破壞農業社的自由，我們就有反破壞的自由！」

　　焦二菊說：「別白磨嘴皮子了，咱們反破壞，把糟蹋麥子的雞全砸扁它！」

　　彎彎繞把眼一立：「你們敢！」

　　馬翠清早忍不住：「怎麼不敢？砸！」

　　韓德大幾個小伙子，從地上拾起焦二菊抖落下去的石頭就要砸。連一向老實怕事的韓道滿都拾起一塊大石頭。

　　焦淑紅攔住他們：「別砸，別砸！」

　　馬翠清急扯白臉地說：「嗨，前天支部會怎麼開的，你怎麼又拿出小資產階級勁兒來了？」

　　焦淑紅說：「你忘了支書說的話啦。堅決鬥爭，也得講政策。他不講理，咱們不能不講理，一定得按黨的指示辦事情。這樣吧，咱們把這雞全給他捉住，放到大廟去，他多會兒承認錯誤，負責包賠損失，咱們就還給他。」

　　焦二菊說：「對，淑紅這個主意好，捉呀！」

　　焦淑紅說：「一頭一個人，按壟捉！」

　　於是，一群年輕人，呼啦啦地撒到地裡捉開雞了。滿地裡雞飛人喊，亂成一團。

　　彎彎繞跳著腳：「反了，反了，你們連大鳴大放都不怕了！真反了！」

　　一直楞在男人屁股後邊的瓦刀臉女人，看著自己的威風一點兒都施展不開，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地下，兩隻手拍打著地皮，哭起來了：「唉，這年頭可沒法兒活了，可沒人走的路了哇！我的天呀，我的地呀……」

　　誰都不理他們，一心光顧捉雞。

　　只有馬子懷女人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心裡邊又是解恨，又是好笑，心裡想：還是農業社這邊的人硬……

　　彎彎繞對女人說：「哭什麼？不怕他們了！怎麼給我捉住，怎麼給我撒開，碰掉一根翎毛都得給我長上！你這兒看著，我找人說理！」說著，氣沖沖地回村了。

　　馬子懷女人聽到這句話，又想：他準是找後台去了，臉色立刻改變，繞著彎兒湊到焦二菊跟前，小聲說：「百仲大嬸子，彎彎繞回村找幹部去了。」

　　焦二菊說：「找幹部怕什麼，都是咱們的人了！你們捉你們的，我一個人回去跟他打官司！」

第八十五章

　　彎彎繞像一隻氣蛤蟆似的，嘟嘟噢嚷地往村裡走。這個富裕中農這會兒什麼全不顧了，什麼也不怕了。他得出一出自己的悶氣兒，他得為自己的「富貴日子」鬥一鬥；他不能再當「傻子」，也不能再讓人家由著性兒「欺負」了。他一邊走一邊問自己：還顧什麼？連幾隻雞都不讓你養，你還顧哪？還怕什麼？整個天下都要大變樣子，東山塢不變啦？你想不變也不行呀！

　　他走過小石橋子，心裡邊又有點犯嘀咕：找誰去呢？找蕭長春說理嗎？這個人可不是個好惹的，說不定又得鬧個炒豆沒吃上，還炸了鍋。找新上任的隊長焦克禮嗎？這小子來勢就不妙，說不一定也得鬧個河沒過去，還嗆口渾水兒。對啦，找馬之悅去。馬之悅昨天在小茶棚裡坐著那麼神氣，說話那麼氣粗，全是賀喜的帖子，保險的單子，這回遇到讓他使勁兒的事情了，他不能不賣一把子力氣吧？

　　於是，他沒有奔大廟，也沒有奔辦公室，卻一直奔了馬之悅的黑漆大門。剛到溝裡，迎面碰上了馬大炮。

　　「同利大叔，怎麼這麼慌呀？」

　　「唉，又讓人家欺負了！」

　　「媽的，為什麼？」

　　「就是我的雞到地裡吃了丁點兒麥粒，他們端窩兒來了跟我幹，又要砸雞，又要罰款！」

　　馬大炮這會兒跟好幾個類似的中農一樣，一會兒陰，一會兒陽，一時片刻，還不好全轉過彎兒來，聽了彎彎繞這句話，脫口說：「瞧你，人家明明規定讓把雞圈住，你怎麼又把它們撒出來呀？」

　　彎彎繞對這句話非常氣惱，眼珠子一瞪：「呸，什麼規定，那是給咱們中農戴在腦袋上的緊箍咒，你還想把它戴著進棺材呀！」

　　馬大炮莫名其妙：「您不是說，看看風向再抬腿嗎？」

　　彎彎繞說：「看看，看看，再看下去，連放個屁也得有人管，這口氣我可受不了！」

　　馬大炮聽了這幾句，咧開嘴樂了。這個人，在家裡，靠著把門虎辦事兒，在門口外邊，傍著彎彎繞辦事兒。剛才因為使碾子那件事兒，他窩著一肚子火沒消，想用拆場房挑起一點小爭吵解解氣，又沒有挑起來，心裡邊怪不自在。這會兒，看著彎彎繞眉眼都變了樣兒，就又把大嗓門扯開喊：「真是騎著脖子拉屎呀！對，對，跟他們幹，別吃這個！走，我跟你找他們去！」

　　彎彎繞攔住他說：「光咱倆去不行……」

　　「怎麼不行，不就那一群毛孩子嗎？」

　　「毛孩子更不好鬥……」

　　「嗨，根本用不著怕他們了。剛才我把場上的木頭拆回家，他們連個屁都沒敢放，焦克禮要是敢找我的麻煩，我要不給他個好看才怪！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我這事兒跟那不一樣呀！那個他們沒理兒可說，我這個，怎麼說呢？唉，我就找馬主任去！」

　　馬大炮的神情又一轉，說：「找他去怕不行吧？」

　　彎彎繞說：「怎麼不行？他還像過去那樣光說光溜話，不辦光溜事兒呀？」

　　馬大炮說：「你不知道，兩口子正為那件丟人的事兒生氣哪。」

　　彎彎繞沒有聽說昨晚發生的事兒，就問：「又出了什麼丟人的事兒呀？」

　　馬大炮小聲說：「昨晚上馬立本找我去捉蕭長春，說蕭長春搞孫桂英去了……」

　　「聽他瞎說，沒那事兒！」

　　「我哪想的到蕭長春不幹這事兒呀！就跟著去了，沒想到，抓住的是馬主任！」

　　「真有這事兒？」

　　「兩口子就為這個吵嘛！」

　　「不要臉，這回我更得找他去了。走吧。」

　　「我可不去，他不害操，我見了他倒有點不好意思。你去吧，我在這兒等著。」

　　彎彎繞撇開馬大炮往東走著，心裡邊又繞開了。他沒有因為聽到這件意外的醜事有所震動，也沒有感到意外；馬之悅這個花花公子，過去少搞破鞋啦！彎彎繞也不會因為馬之悅的品德缺欠就在感情上有所疏遠。沒這號事兒！他們能夠拉扯在一起，根本不是什麼彼此尊敬的結果，而是因為歪心邪氣相投，是互相利用的聯盟。既然是互相利用，越是對方身上發臭的壞東西，見不得人的髒東西，越有價值。

　　不是嗎，彎彎繞正是利用了馬之悅那反黨反社會主義、想獨霸稱王的壞東西，才得到了一些好處呀！搞馬連福老婆這件事兒，彎彎繞當然不會給他傳揚，但是他要利用：好小子，真是六親不認呀！馬連福平時跟你多好，多聽你的，他剛邁出門坎子，你就搞他的娘們！你是什麼東西？這回你不給我辦點好事兒，我要再理你，把「馬」字兒倒過來！

　　馬之悅後半夜從鄉裡回到家，一場家庭風波就開始了。馬鳳蘭扳倒了醋缸，一聲連著一聲罵馬之悅是個沒有良心的賊！她坐在炕上，又顛屁股又拍腿；那張胖臉上又流鼻涕又淌淚，好像一隻爛柿子，又讓誰給踩了一腳，四處冒水兒。馬之悅根本沒往心裡裝這個，因為他有降服這個胖女人的辦法；天一亮，這裡的一切風波果然都雲消霧散了。

　　這會兒，馬之悅吃飽了，喝足了，靠在被窩垛上，一邊剔著牙，一邊看房頂出神兒。

　　馬鳳蘭眉開眼笑，泡了一杯濃茶放在馬之悅跟前的炕桌上，朝馬之悅的臉上瞥了一眼，問：「喲，又想什麼哪？」

　　馬之悅回了個多情的眼色，說：「快去收拾傢俱吧，讓我靜下來琢磨琢磨。」

　　馬鳳蘭偏不走：「你告訴我想什麼，要不，我不讓你想！」

　　馬之悅鄭重地說：「我想，李世丹鄉長像誰……」

　　馬鳳蘭噗嗤一聲笑了：「傻瓜，李世丹象李世丹呀！天下邊沒有同一個模樣的人。」

　　馬之悅說：「我說的不是長相。」

　　馬鳳蘭說：「除了長相，哪還有象和不像的地方呀！」

　　馬之悅說：「天下邊的人，長相沒有一個相同的，心思可有一樣兒的。」

　　「噢，你是猜他的心思哪？」

　　「對啦！」

　　馬之悅正在費心思猜著李世丹的心思。一會兒，他覺著李世丹象馬連福；仔細比比，又不一個樣兒。一會兒，他覺著李世丹象彎彎繞；仔細一比，也不是一個樣兒。像馬齋和馬小辮嗎？更不一樣兒了。也許是像自己，像他馬之悅。他抓住這條線想開了，前邊比，後邊比，用現在比，又用過去比，似乎象的地方多，不像的地方少；又覺著，不像的地方多，像的地方少，這也或許是因為李世丹還沒有完全走到自己這一步田地的關係吧？慢慢地，也就會跟自己完完全全一個樣了。他想：不管怎麼，摸到了李世丹的底兒，自己心裡邊也有了底兒了，這是一件大喜事，得抓住不放……

　　馬鳳蘭在一旁總是不肯閒著嘴，攪得馬之悅不能安安靜辭地想下去。馬之悅又覺著不能總在屋裡蹲著，得到外邊聞聞風聲，就溜下炕，穿好鞋，大搖大擺地走出黑漆大門。他那副神氣十足的樣子，跟一天前根本不同，倒跟半個月以前差不離兒。他仰著臉，挺著胸，邁著高傲的步子，真像不可一世！

　　彎彎繞正好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倒有幾分吃驚，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馬之悅衝他微笑著說：「同利嘛，放假沒事兒，屋裡喝茶，聊聊天吧。」

　　彎彎繞說：「我的主任，我還顧得上喝茶聊天呀！」

　　馬之悅說：「進我這個門口不要緊的啦！」

　　彎彎繞說：「我來找你解決問題。」

　　馬之悅問：「什麼事兒這麼急呀？」

　　彎彎繞說：「我得先把話說在頭邊：如今我攤上真事兒了，你可不能黃花魚溜邊兒呀！」

　　馬之悅說：「咱們哥們還說這個呀？不論什麼事兒，你求到我的頭上，我推辭過？馬之悅為朋友兩肋插刀！」

　　「行，我信你這句話。那就把雞給我要回來吧！」

　　「什麼雞呀狗的？」

　　彎彎繞喊起來：「你們農業社連雞都不讓老百姓養了，你知道不知道呀！」

　　馬之悅說：「沒有這號事兒！過幾天獸醫站就要來人，專門給社員的雞打針。哪個敢說不讓社員養雞？」

　　彎彎繞說：「讓貧農養，不讓我們中農養了！」

　　「不會吧？」

　　「我的雞都給人家抓走了！」

　　馬之悅聽了又驚又喜，一把抓住彎彎繞的胳膊，問：「快說，快說，誰帶著到你家裡抓的？都說什麼了？不行，堅決不行，我不能允許別人這樣隨便侵犯中農的利益！」

　　彎彎繞一聽有門兒，就連吵帶罵地把剛才的事兒說了一遍。

　　馬之悅聽著，心裡剛剛冒起的熱勁兒，立刻又冷了。他想：小小的一件事兒，也值得這麼鬧呀！彎彎繞這個傢伙，真是食親財黑，連針尖沙子粒兒都不讓人的自私鬼！昨天在茶棚裡跟他一說要變天，他還裝模作樣，還藕斷絲連，還喊什麼除了農業社這一招兒，他還擁護共產黨，鬧了半天全是他媽的假的！就為幾隻雞的事兒，樣子也不裝了，絲也不連了；敢情是合著你那自私心，就好，不合你那自私心，就吹，你那自私心是轉軸兒的。這個傢伙，真難交，真歹鬥，往後得小心他，可別讓他吃虧，吃了虧，他是翻臉不認人的。馬之悅又想：對呀，李世丹昨天給自己佈置了任務，讓自己發揮便利條件，要對中農「好言相勸，安慰他們，開導他們」；這個機會多難得呀！自己得開導他們跟自己一心一意，跟蕭長春他們把仇疙瘩繫結實一點兒。他又想：對這件事兒，自己到底出面不出面呢？得出面。這回要是不出面，就把這個有大用的中農得罪了，自己的威風也掃地了；幾隻雞，吃了幾顆麥子，不過是小事一件，出面打個圓場，幾句話就把問題解決了，擔不了什麼沉重，卻可以在中農裡邊討個大好，讓他們看看自己的硬腰桿，對自己抱的信心就會跟著大起來。昨天通了鄉上的「天」，今天又鑽透了中農的「地」；等到機會成熟，自己上下有靠，什麼事都好辦了。到那兒說說看，弄好了便罷，萬一弄不好，就往李鄉長身上一推，這是鄉長指示我這麼幹的，有膽子，你們找鄉長去！找鄉長更好，那才是給馬之悅找來了靠山。李鄉長不怕農業社垮不垮，就怕群眾鬧事兒；只要有了群眾，就能拉住李鄉長，只要群眾鬧起來，還能治服李鄉長──這樣兩全其美的好機會，可不要放過去。馬之悅到了飢不擇食的地步，有空子就得鑽了。他想到這兒，仰面哈哈大笑。東山塢的人起碼有半個月沒有聽到他這樣的大笑了。

　　彎彎繞被他笑的挺生氣：「你笑什麼呀，這回得辦真事兒，得把雞給我要回來。」

　　馬之悅說：「把雞要回來？那麼簡單呀！」

　　彎彎繞急了：「怎麼樣，我沒說在後邊吧？一遇上真事兒，又軟了？我算看透了，靠你屁用不頂，乾受氣，乾吃虧，說不定……」下邊他想刺馬之悅一下子，「說不定，我不在家的時候，連我老婆你也敢搞。」

　　在彎彎繞遲遲疑疑還沒有說出口的時候，機靈的馬之悅搶先了：「同利呀，我可是把你當成知心知己的人對待，往後咱們不要再說沒交情話好不好呢？」

　　彎彎繞說：「不是我願意說，是你光顧自己，不真心給我們辦好事兒！」

　　馬之悅說：「不是良心話吧？我要是沒給你們辦好事兒，你們早讓人家整垮了，你也早把我一腳踢開了。你不用翻白眼，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彎彎繞讓馬之悅這句話揭到疼地方，忙岔開說：「別的先不用說，你把雞給我要回來才算真的！」

　　馬之悅說：「當然得把雞要回來，不光要回來，還得讓他們給咱們哥們賠情道歉！」

　　彎彎繞又吃了一驚：「呵，好大的口氣呀！」

　　馬之悅說：「這不是光講口氣的事兒。我是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到哪兒就辦到哪兒的人！他們在什麼地方？走，咱們瞧瞧去。」

　　彎彎繞不放心地說：「到那兒，你可不能光把我推到前邊去，你自己往後退！」

　　馬之悅說：「走吧！到那兒，我一句話都不讓你說。你不要那麼鼠目寸光，馬之悅船破有底兒，誰敢把我怎麼樣？東山塢由著別人隨心鼓搗的日子還遠著哪！」

　　彎彎繞不會明白今天的馬之悅了。正像有的人不會明白今天彎彎繞一行一動的真實動力一樣，這是微妙的。他還以為馬之悅真是為他「兩肋插刀」，為他熱心辦事兒哪！

　　馬之悅也看出自己的幾句話把彎彎繞給騙住了，心裡挺好笑。馬之悅要釣大魚，彎彎繞不過是掛在釣鉤上的一條小蟲子，臨時抓來用用而已。馬之悅找到了精神上的和行動上的靠山，這個靠山，比起彎彎繞來不知道要牢靠多少倍。幹什麼都得花本錢，要真正拉住李世丹一塊兒下水，更得花大本錢，再說，光為幾隻雞這個芝麻大的小事兒，出點頭，露點面，又有什麼可怕的呢？馬之悅是副主任，是處理這種事的當然主管，對一群婦女、毛孩子，軟一點兒，硬一點兒，也出不了問題，也不會讓姓蕭的抓住什麼小辮子，還可以藉機會顯顯自己的威風，鼓鼓自己這夥人的鬥志，鎮鎮那夥人的氣焰，一箭三雕，只有好處，沒有損失，馬之悅何樂而不為？

　　也許是經受過的教訓，在彎彎繞的身上不知不覺地起了一點作用，現在他把靠山找來了，而且是個很硬氣的靠山，他本來可以勁頭更足、火氣更沖，可相反，他倒有一點忐忑不安，有點提著心吊著膽，四下裡不著邊兒。他在心裡邊「繞」著，不知道這樣做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簡直想都不敢想。他還是得硬著頭皮闖，不闖氣難出，不闖也沒辦法兒收場。

　　站在溝裡的馬大炮剛剛攔下韓百安和自己的哥哥，正對他們加油添醋地講述剛才發生的事兒；見彎彎繞真把馬之悅給搬來了，身上那股勁兒立刻鼓得比彎彎繞還要足。他兩隻手叉著腰，大聲說：「怎麼著，我沒吹吧？馬主任就是向著咱們說話呀！」

　　他哥哥說：「你知道人家到那兒怎麼說，就說替咱們說話了？」

　　跟馬長山踩地塊回來的韓百安，這會兒本來不大願意貪事兒的，可是莊戶人家都養著雞，他家裡的雞也圈著，彎彎繞這事兒到底怎麼處置跟他有點拐彎的關係，所以才停在這兒跟馬大炮打聽一下。他也接著馬大炮哥哥的話音小聲地說：「我琢磨著，馬主任也不一定讓咱們往外撒雞……」

　　馬大炮說：「只要我們要求撒，他就得讓撒。不信你就試試。」

　　他哥哥說：「這會兒要是讓雞多在外邊跑跑，可真愛下蛋呀！」

　　韓百安又小聲地說了一句：「糧食到嘴邊上了，糟蹋了是可惜……」

　　馬大炮說：「可惜？去他媽的吧，一個粒兒不糟踢能分到我名下多少！」

　　正往溝下走的馬之悅遠遠地看到溝裡停著一群人，好多人家門口有人往外探腦袋，心裡又想：這件小事情，應當設法兒讓它發揮大作用；自己這次去是抖威風的事兒，應當讓多一點人看看，就小聲對彎彎繞說：「同利，叫上他們，越多越好，給咱們助助威。」

　　這話正合彎彎繞的心意，就衝著馬大炮喊：「嗨，走哇！要雞去呀！」

　　「要雞去呀！」

　　「要雞去啦！」

　　在溝北邊，這兒那兒，立刻傳開了這樣的喊聲；好多人並不知道要的是什麼雞，也不知道跟誰去要雞，反正見人家都往西邊走，他們也跟著往西邊走。

　　馬之悅見人越來越多，而且都用讚賞的眼光看自己，十分得意。彎彎繞見這些人大部分是溝北邊的，更壯了膽子，非常神氣。

　　這兩個人，一個吹牛的，一個將軍的，邊走邊說，直奔小河邊。……

第八十六章

　　小河邊上的那伙子年輕人，正滿地裡捉雞。

　　他們一個個都跑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追了好半天，總算把彎彎繞放出來的雞全部「俘虜」了。有提著一隻的，有提著兩隻的，全都帶著得勝者的喜悅心情，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地往回走。正好走到了小橋子那邊，見彎彎繞回來了，旁邊還跟著一個馬之悅，立刻停住說，止著笑，一個個虎視眈眈地站在那兒了。

　　彎彎繞的女人，後邊跟來看熱鬧的馬大炮一夥人，也趕緊著跑過石橋，站在馬之悅的旁邊，有的人也跟著神氣起來，有的人怯生生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於是，橋這邊一隊人馬，橋那邊一隊人馬，對著臉兒楞了片刻，就交鋒開火了。

　　這邊的馬之悅，在那群年輕人的臉上掃一服。他看到的只是他們手裡的雞，沒有看到人；實在，這些人從來沒有放在他的眼裡，今天更不能放在眼裡了。一群黃毛丫頭、半頭小子，哪裡是馬之悅的對手？就是捂著半邊嘴也夠跟他們說的。況且，堂堂的副主任，這點小事兒，只要一句話，解決了，他甚至覺著，少費閒話，讓他們把雞撒了拉倒。他想到這兒，一步跨上石橋，擺出一副領導者的姿態，衝著年輕人說：「喂，瞧你們這群孩子，放著假不休，活不幹，跑到麥地裡胡鬧什麼呀……」

　　沒有容他把一句話說完，馬翠清就喊起來了：「誰是孩子？誰胡鬧啦？把舌頭伸直一點兒再說話！」

　　馬之悅對馬翠清翻了翻眼，口氣還是那個樣：「不是胡鬧，又是幹什麼？大人能搞這種捉雞追狗的事兒？」

　　年輕人都忍不住了。

　　「彎彎繞的雞把社裡的麥子糟蹋了，你知道不？」

　　「我們這是跟資本主義思想鬥爭！」

　　「你當主任的，把情況弄清楚再說話！」

　　「馬主任，你心裡想著來幹什麼，快直著來吧！」

　　馬之悅讓他們吵得耳朵都聾了：「別亂嚷嚷，別亂嚷！我問你們，這件事兒是哪一個領頭幹的？」

　　焦淑紅的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馬之悅，一直沒說話，心裡邊猜想他會說出什麼來，幹出什麼來，自己又應當怎麼對待，聽他點名了，也一步登上石橋，挺著胸脯子說：「我！我是領頭的，你要怎麼樣，說吧！」

　　她的背後，那伙子年輕人也跟著喊：「我們都是領頭的，怎麼樣？」

　　馬之悅輕輕地把手一擺說：「淑紅，快讓他們把馬同利家的雞給放開！」

　　焦淑紅也使勁兒一擺手：「放開？他的雞糟害了社裡的麥子，你說怎麼處理？」

　　馬之悅說：「這事你們就用不著管了……」

　　年輕人喊起來了：

　　「我們不管誰管？」

　　「你當主任的得按制度辦事兒！」

　　「不處理，堅決不放開！」

　　彎彎繞、馬大炮和瓦刀臉女人也都叫了起來：

　　「瞧瞧，這群人多厲害，連主任都敢頂！」

　　「無法無天了！」

　　「不給人留活路了！」

　　馬之悅衝著他背後的人大聲地喊著：「嗨，嗨，都不要吵，都不要吵，你們挺大的人，跟一些小孩子家吵什麼呀！」他背後的人覺著有了撐腰的，勁兒來了！

　　年輕人呢，聽出馬之悅是話裡套話地罵人，更氣的不得了，全都不聽他的，吵得更兇了。

　　焦淑紅對夥伴們說：「別吵，咱們有理跟他們講，看他有什麼花樣兒耍！」

　　年輕人這才靜了下來。

　　馬之悅說：「這類的糾紛，用不著你們管，應當交給領導解決。你們團支部有權處理嗎？」

　　焦淑紅說：「這就用不著你指手劃腳了，我們當然要交給領導處理！」

　　馬之悅說：「好嘛，交給我吧！」

　　焦淑紅不屑地一撇嘴：「你呀，你得說清楚怎麼處理，說說領導應當說的話，我們才聽你的！」

　　馬之悅急了：「焦淑紅，你當團支部書記的總得有點組織觀念吧？你說說，咱們倆誰是這裡的行政領導？」

　　他的背後忽然有人插言了：「我，我是！」

　　馬之悅回頭一看，搭話的人是焦克禮。

　　焦克禮正在跟幾個小組長安排打麥場的事兒，焦二菊火沖沖地跑去找他。

　　焦克禮一聽這件事兒，氣得跳腳，扔下手裡的傢俱就跑。跑出場邊，他又停住了，對焦二菊說：「大嬸子，這是一件大事兒，得跟喜老頭商量商量。」不等回話，馬上又轉彎跑到隊部。喜老頭聽焦二菊一說，就問焦克禮：「你說說，這件事兒應當怎麼看呢？」

　　焦克禮說：「當然得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啦！」

　　喜老頭又問：「怎麼處理合適呢？」

　　焦克禮說：「把雞全給他捉起來，不認罰就不放給他！」

　　「剛才馬大炮抽木頭……」

　　「這件事兒跟那件事兒全是有意要搗亂，用這一件整他們，比用那一件對咱們有力量……」

　　喜老頭一拍手說：「好，看得準，說得對！對這種人不能光講團結，得鬥了。去吧，狠狠地鬥，拿出咱們農業社的氣魄來！」

　　新隊長鼓足了勁兒，領著焦二菊趕到這裡。

　　年輕人一見自己的隊長來了，更長了精神。

　　焦克禮威風凜凜地跨上橋頭，先看了焦淑紅和馬翠清她們一眼；從眼神裡，他得到了鼓勵和支持。隨後又往馬之悅跟前一站，說：「馬主任，你找我哪？有話就說吧。」

　　馬之悅說：「你這團支部組織委員，得教育青年們懂得組織紀律，服從領導！」

　　焦克禮說：「我還得教育他們擦亮眼睛，堅持真理，敢跟壞人壞事鬥爭，不讓耍威風的人嚇住，也不讓玩陰謀的人騙住，明白嗎？」

　　馬之悅說：「克禮，你怎麼也學會了說這一套陰陽話兒了？這是應當學的本領嗎？服從領導，聽從指揮，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比什麼不強啊！以後有空真得給你們開開會，好好地教訓教訓你們。太不像話了！趕快把雞放開吧！」

　　焦克禮大聲說：「我現在就有工夫教訓你！從你這些話裡一點兒領導味兒都聞不著了，你包庇不遵守制度的人，還讓大夥兒服從你的『領導』，你想把大家往哪條路上領啊？」又轉臉看看彎彎繞這伙子人，一語雙關地說：「我再宣佈一聲：誰想渾水摸魚，挑撥是非，那是辦不到。對不起，這是發生在第一生產隊的事兒，得由我處理。」

　　身後的焦二菊幫一句：「對啦，克禮又是縣官，又是現管，我們得聽他的！」

　　馬之悅朝這兒走過來的時候，一直認為這麼一件小事兒，來到這兒，說幾句，道幾句，雞撒了，人散了，威風顯了，好人當了，兩邊只能暗地結仇，濕不了自己的襪子，也泥不了自己的鞋，沒料到，一插手又這麼難纏，而且還有點要把小事兒鬧大的趨勢。他想：看樣子，退是不行了，這伙子中農不會讓自己退，這伙子孩子、女人也不會讓自己退，乾脆，鬧到鄉裡去，把李世丹扯進來得啦！他聽到焦克禮說的那些話，覺著這個毛小子的氣焰實在讓他難忍，一股子無名的怒火就衝上來了。他朝四周看看，沒看到一個頂事兒的幹部，也沒一個心眼兒多的老貧農，膽子更大了，就用一種外軟內硬的口氣問焦克禮：「克禮，你開口一個行政領導，閉口一個有話對你說，你都把我給鬧糊塗了！你到底是當了什麼幹部呀？」

　　焦克禮一楞：「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又用手一拍胸膛：「東山塢第一生產隊代理隊長！」

　　馬之悅故作驚訝地點了點頭：「噢，已經選了？瞧，我還不知道哪！我真有點兒官僚主義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兩隻眼睛使勁兒撩撥彎彎繞這伙子人。

　　彎彎繞立刻插上來說：「多會兒選的？反正我沒有投票。」

　　馬大炮也喊了一聲。「我也沒投票！焦克禮，是誰封的你呀？」

　　焦克禮說：「黨、群眾！」

　　焦二菊馬上帶著大夥兒喊：「我們！」

　　「對啦，我們大夥兒！」

　　「誰敢不承認！」

　　彎彎繞說：「你們封的他，就讓他管你們去吧，管不著我們！」

　　馬大炮說：「對，他就管不著我們中農戶！」

　　馬之悅假裝為難地攤開兩隻手說：「瞧瞧，我們的工作真有點不周到……」

　　焦淑紅朝馬之悅跟前逼近了一步，質問他說：「克禮代理隊長，黨支委討論過，社委會研究過，貧下中農代表會通過的，還不周到？你說怎麼才算周到？你是安心挑撥事兒是怎麼著？」

　　馬之悅這下真火了，再也顧不上裝腔作勢了、冷冷一笑說：「你們瞎吵吵什麼？這是我們黨內的分歧，你們瞭解嗎？獨斷專行的事兒就不能算數！……」

　　年輕人一齊喊了起來：

　　「你說清楚，誰獨斷專行了？」

　　「黨支委和社員說的話不算數，你一個人說話算數嗎？」

　　烏之悅也大聲喊叫：「你們還瞎吵吵哪？我看你們全都讓人家拉進了小集團！這次東山塢的清洗，上級很快就要處理！你們明白嗎？」

　　「誰搞小集團？我們搞的是大集體！」

　　「我們清洗的是壞蛋、狗腿子！」

　　這邊一開始吵鬧的時候，河邊的南坎上就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蕭長春，一個是韓百仲。

　　他們是在村南口碰上的。兩個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小菜園子裡。因為外邊日頭很毒，他們就到蕭老大那個看菜的小棚子裡商量開了。蕭長春把李世丹對東山塢問題的態度、說法，詳細地傳達了一遍；韓百仲聽了，不光沒有急躁，反而一點也沒覺著意外，也把韓百旺的顧慮跟蕭長春說了。他們開始商量下一步怎麼辦，辦法有幾個，可是拿不定主意用哪個更有利。韓百仲主張再寫信催縣委快決定，或者親自跑一趟；蕭長春覺著，材料剛送走，應當讓縣委從容地研究一下，不要催得太緊。韓百仲又提出暫時不撤馬之悅，但是應當把他的壞事兒揭揭，鬥爭他一下，蕭長春覺著，縣委沒批下來，還是應當按組織手續辦事。兩個人正為找不出更妥當的辦法犯愁的時候，小橋頭上就吵起來了。兩個人趕忙從小棚子裡跑出來，站在南坎子上觀戰。

　　韓百仲聽了馬之悅這句挑戰的話，就要往下闖。蕭長春拉住他說：「等等，再看看。」

　　韓百仲說：「還看哪，蠻橫的沒邊兒了！」

　　蕭長春點著頭說：「好像一點顧忌都沒有了。」

　　韓百仲說：「看他那神氣，肯定是跟李鄉長通了氣兒，要是沒有撐腰的，心裡沒那個底兒，他這會兒敢公開這麼叫喚嗎？」

　　蕭長春說：「可能。」

　　韓百仲說：「咱們要是服了李鄉長，正好給他長了精神，減了咱們的威風呀！」

　　蕭長春胸有成竹地說：「不，決不能這樣。我們既要不違犯組織手續，也不能放鬆原則鬥爭。」

　　韓百仲問：「怎麼辦？」

　　是呀，怎麼辦呢？在這緊要關頭，就需要黨支部書記當機立斷了；是忍讓，還是鬥爭，是退守，還是進攻，全在一句話決定了！

　　蕭長春的心裡翻江滾浪一般。他把馬之悅在這一階段所犯下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惡，一件一件地縷了縷，越縷越氣憤。他也把昨晚上那個貧下中農會議上所談的事情，一點一點地想了想，越想心越熱。一個共產黨員，面對著馬之悅這個壞蛋的反撲和挑戰，還能忍耐嗎？如果不採取有效措施，打下他的氣焰，說不定還會給農業社帶來多麼大的損失！他考慮到這兒，又想起昨天馬之悅在集市上跟富裕中農煽風點火的事兒；看樣子，這風是煽起來了，這火是點起來了，彎彎繞頭兩天還夾著尾巴，一下子又翹起這麼高；馬大炮更是這樣，從打投機倒把那件事兒揭開，他就「悶」著，今天為了使碾子，老毛病又犯了。事情明明白白地擺在這兒了，反擊馬之悅，就能使落後的富裕中農收斂一點，不然就要大抬頭……對，不能猶豫了！

　　他堅決地對韓百仲說：「這樣辦。不宣佈撤他的職，也不在會上公開揭發他：咱們先開黨內的會，狠狠地敲他一頓！」

　　韓百仲拍著手說：「好！長春，你不怕李鄉長知道了批評咱們抗拒他呀？」

　　蕭長春說：「不怕。只要我們一心為革命，沒有一點兒私念，還有什麼怕的？處理一個幹部，要經過上級批准，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我們也得遵守；可是我們掌握確實的材料之後，開展黨內批評鬥爭，這是組織生活，我們支部完全有權利決定，這不會違犯什麼！」

　　韓百仲高興地想把蕭長春抱住：「對，對！鬥爭吧！」

　　蕭長春攔住他，又把自己剛才想到的問題簡要地說了一遍：「您看，事實又把我們教育了：對中農光團結不鬥爭，真是團結不住呀！」

　　韓百仲說：「你想得對。我看哪，咱們就一塊兒敲敲他們！」

　　蕭長春說：「這不是一回事兒，得分開進行。這樣吧，另外召集一個小會，專門整彎彎繞……」

　　韓百仲說：「行，這個會就交給克禮他們開吧。讓喜老頭給他們掌掌舵，一定能開好。」

　　這時候，小橋頭上的鬥爭更加激烈了。

　　馬之悅高聲喊著：「焦克禮，我告訴你，你慫恿無知的青年，反抗領導，歧視中農，你的罪可不小！你不用屎克郎跟著屁哄哄，有你的苦吃！」

　　年輕人一齊朝他開火：

　　「誰反抗領導、歧視中農了？他放雞糟害集體財產，還要給他磕頭嗎！」

　　「不許你侮辱我們，你才跟著屁哄哄！」

　　「你的罪夠抬筐抬了，還不老實點呀！」

　　焦二菊說：「算了，沒工夫跟他磨嘴皮子，克禮，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有法兒讓他變去吧！」

　　焦克禮說：「對！彎彎繞放雞破壞生產，有意鬧糾紛，不能不處置！把雞全都給我送到大廟關起來……」

　　馬之悅叫喊：「敢！我看你們誰敢動？給我放開，馬上放開，向馬同利賠情道歉！」

　　焦克禮說：「做夢去吧！走，把雞送大廟去。彎彎繞，告訴你，今天你不認錯，不包賠農業社的損失，不向社員賠情道歉，不能饒了你！」

　　年輕人提著雞，擁過橋頭。

　　彎彎繞和瓦刀臉女人一見馬之悅壓不住陣腳，反而把事情鬧大了，就死皮賴臉地發起瘋來：男的叫喚，女的哭嚎，鬧成了一團。

　　馬之悅這回讓人家給一攤兩截兒，更覺得下不來台，追上焦克禮，一把扯住領口：「走，上鄉！」

　　蕭長春已經跳下南坎，奔了過來，衝著馬之悅喊：「放手，別在這兒耍流氓！」

　　馬之悅嚇了一跳，不由得鬆開了手，心裡的怒火一下子就滅了，變成了一個「怕」字。

　　他故意裝作生氣地對蕭長春說：「蕭支書，你看看，這些年輕人太任性了，太不照顧影響了，你得說說他們呀……」

　　蕭長春冷笑一聲：「你不用倒打一耙，」又衝著年輕人說：「你們做的很好。對那些破壞集體，破壞農業社，死心要走資本主義的人，就是得堅決鬥爭。同志們在這一段的階級鬥爭裡，全都受到了鍛煉，全提高了！對錯誤的東西一定得抵制，在反對派進攻的時候，必須挺起胸膛來。同志們，看到了吧，鬥爭真尖銳，真複雜呀！咱們大夥兒還得提高警惕呀！」

　　當事的年輕人和看熱鬧來的社員們，從支部書記這些話裡得到多麼大的鼓勵呀！

　　馬之悅氣急敗壞地喊著：「好，好，你這支書簡直是不分是非了。咱們一塊兒到鄉裡找領導，找李鄉長，我不能讓你們破壞黨的政策，不能……」

　　蕭長春說：「上哪兒都行，咱們得先把支部這道手續走完！」

　　韓百仲說：「你嚇不住人，也逃脫不了！」

　　馬之悅又喊著：「你們不敢去也不行，我去！」喊著，就要走。

　　蕭長春大喝一聲：「站住！」

　　馬之悅停住了：「你要怎麼樣？」

　　蕭長春蔑視地哼了一聲：「快收起你的威風吧！」又宣佈說：「我們馬上開支部會！」

　　馬之悅蒙頭蒙腦地問：「開，開什麼會？」

　　蕭長春回答得直截了當：「開批評你的會！」

　　「我不參加！」

　　「強迫你參加！你就是宣佈從這會兒起退出共產黨，這個會也得開！」

　　馬之悅急眼了，一跳老高：「我不服，我要上告！」

　　蕭長春說：「開完會，你隨便上哪去告。我們給你開介紹信！」

　　馬之悅像一根木樁子似地釘在那兒了。

　　蕭長春把焦淑紅叫到跟前，吩咐了幾句話兒。

　　韓百仲也把焦克禮叫到跟前，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麼，又大聲宣佈說：「克禮，馬同利放雞糟害社裡的莊稼，還無理取鬧，也得開個批評會。這件事情，由你處理，馬上就處理！」

　　焦克禮響亮地答應一聲，又對焦二菊、韓德大他們說：「把這些雞暫時都送到大廟去。」又轉過臉衝著彎彎繞說：「同利大伯，你先回去想想，一會兒我就要找你，認錯了，好辦，不認錯，開全隊的大會批評！」

第八十七章

　　東山塢的三個黨員，一齊走進河邊小菜園的棚子裡；每人又找到每人的合適地方坐下了。

　　他們就像都在作戰前準備那樣，望著棚子外邊的翠綠的蔬菜、金黃的菜花、飛舞的蜜蜂、鳴叫的小鳥，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兒。於是，這兒就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蕭長春要在紛紜的思緒裡縷出一條線來。他想；這場鬥爭，不是為了幫助馬之悅改變什麼錯誤的問題，這個人鐵了心，堅決跟黨為敵，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了。蕭長春再不能對他抱什麼幻想和希望，這是有他沒黨，有黨沒他的鬥爭，一定要鬥倒他，狠狠地把他那反黨的氣焰打下去。因此，也就需要乾乾脆脆，速戰速勝，不必跟他糾纏皮毛細節……

　　馬之悅也要在雜亂的思緒裡縷出一條線來。他想：看樣子，蕭長春這小子要跟自己動真的；這樣突然而來，很明顯不光是因為昨天孫桂英的事兒，也不是今天捉雞這件事兒，而是在鄉裡挨了李世丹的碰，跑這兒往自己身上撒氣來了。不能給他軟的，也用不著跟他繞了，就跟他刀對刀、槍對槍幹一傢伙，讓他有法兒開台，沒法兒收場……

　　韓百仲也像閃電般地想著一些他認為是最重要的問題，好開台揭發馬之悅。

　　馬之悅忽然抖了抖精神，故意問：「我說支書，咱們這個會，是什麼內容？」

　　蕭長春也大聲說：「就是一個內容：對你開展批評，你對自己要自我批評！」

　　馬之悅說：「好吧。我說支書，我可有好多問題，你若讓我先提，你也得馬上回答我！」

　　蕭長春冷冷一笑說：「這是黨的會議，每個黨員都有發言權，對你也一樣。你就放開提吧，全抖落出來；我們都準備好了，正要回答你！」

　　馬之悅被他那不動聲色的神氣，鬧了個倒憋氣，聲音不知不覺中減了幾分銳氣，說：「依我看，咱們東山塢黨支部的問題不容易弄清楚……」

　　蕭長春說：「能弄清楚！下午開不完，咱們晚上接著開，一天不行，兩天，一定開個徹底！」

　　河水在橋下奔流，麥浪在河邊翻滾，六月裡火紅的太陽，高高地懸掛在明淨的天空，把那金黃色的光芒從棚子門口投進來……

　　東山塢兩種對立勢力的代表人物，經過長時間的周旋和醞釀，這會兒開始了第一次面對面的鬥爭；流水、麥浪和陽光，將把它記載下來，永不磨滅地傳給這塊土地上的後輩子孫們，讓他們作為寶貴的經驗、沉重的教訓保存著，經常記住長輩們的光輝的鬥爭歷史……

　　蕭長春蹲在用土坯壘的火炕上邊，兩隻憤怒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馬之悅。那個禿頭頂，那雙小眼睛，那個能把木頭人說活、能把晴天說下雨的萬能的嘴巴，他是多麼熟悉呀！這個禿頭頂的馬之悅迷惑過他，就像迷惑過東山塢的許多人一樣；這個禿頭頂的馬之悅玩弄過他，就像玩弄過東山塢的革命事業一樣。他痛苦地想。這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

　　這個投機分子竟然在自己的隊伍裡鬼混了這麼多年，如今還有人閉著眼睛，甘心情願地受著他的迷惑和玩弄，這些人裡邊，甚至還有一個領導人物李世丹！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你馬之悅參加革命那會兒動機不純，或者你過去幹過反黨的勾當，那麼，十幾年革命的鬥爭，鬥爭的勝利，勝利的前途，都不能給你馬之悅一點教育，一點影響嗎？你不光沒有痛改前非，反而越來越猖狂，從暗搞到明幹，如今已經赤裸裸地站在反黨、反社會主義那一邊了！陽關大道你不走，死心要往絕路奔，黨和同志們已經盡到責任了，一切全是你自作自受！

　　馬之悅坐在炕沿下一塊圓滑的石頭上，兩隻仇視的眼睛，不停地在蕭長春身上溜。在這轉瞬之間，他那骯髒的胸懷裡，也泛起了一層層渾波濁浪。他奇怪。當年，他看出投靠共產黨有利可圖、有勢可貪的時候，他鑽進來了；這十年裡邊，他就像唱古裝戲的演員那樣，場場都要描眉畫臉兒，又像一個剃頭匠那樣，回回都要磨蹭著刀刃兒；可以說，他是夾著尾巴，「老老實實」地幹了這麼多年，付出了他認為應當付出的「本錢」，於是，他得到了要得到的東西，鑽進了黨內，還「抖」了幾天。使他傷腦筋的是，他想獨霸東山塢，想在這個地盤為王的計劃一開始，對手就不斷地出現。先是焦克禮的爸爸焦田，馬之悅耐著性子把焦田磨走了；後是韓百仲，馬之悅用他那有軟有硬的手段，把這個石頭般的硬漢子磨煩了；又從地裡鑽出一個蕭長春。他真不明白，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蕭長春，竟逼的他走投無路，逼的他不能不大現原形，不能不最後跟共產黨分手！

　　他想：你蕭長春不就是個窮要飯的出身嗎？你不就是個扛過槍桿子的嗎？你不就是個赤乎空拳上陣，搶到支部書記這個牌子的嗎？你到底兒有多大本事，想把我馬之悅置於死地？請問，大鳴大放的事兒你真不知道嗎？要變天的消息，你就一點兒也沒有聞到嗎？馬之悅估計：蕭長春對這一切都知道了，蕭長春這麼硬拚，是想抱住農業社這棵死樹不放，還想讓它長出果子來；他知道，他那號人一變了天，離開了共產黨，是吃不著香甜的了，他在作垂死的掙扎！是這麼一回事兒，小子，你的命運注定了！

　　蕭長春經過幾秒鐘的思索之後，立刻又抖起精神。他見韓百仲坐在他的身邊，在等他開口，就莊嚴地宣佈說：「我們現在開會了！這是一個極不平常的會，這是一個保衛社會主義的會。這個會，其實已經開了好久，從馬連福這桿槍，在幹部會上放出第一顆子彈那天開始，我們這個會就在進行著，到了今天，只能說是一次小小的階段總結，我們還得開下去！……」

　　馬之悅聽著，覺出來勢不善，可是他心裡又往好地方盤算：別看蕭長春叫嚷，他沒有抓住什麼把柄，頂多不過他們對土地分紅、倒動糧食的事兒有點懷疑；加上昨晚上孫桂英那邊露一點風聲；前一個，只能是懷疑，後一個，只能是生活作風問題，怕不著他。……

　　馬之悅這麼想著，沒等蕭長春說完最後一句話，馬上就開口，要來個先發制人：「蕭支書，剛才我說了，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得……」

　　韓百仲一擺手，打斷他的話說：「馬之悅，你忙什麼？你是這個會議上被批評的對象，你得聽我們的！」

　　蕭長春說：「我看哪，這樣子開始咱們的會議也好。就先讓他說吧。馬之悅，你撒開往外抖落，別留著；留下來，對你可不利呀！百仲同志，咱們都耐心一點兒，聽聽反面的東西，也是有好處的！」

　　馬之悅想，得找個蕭長春最沒法兒回答的問題先扔出來，把蕭長春拿下馬，隨後再亂打一氣，攪亂他的部署。他心裡轉了個圈兒，就跳著腳，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地喊道：「我先問問你們二位，是經過鄉黨委，還是經過縣委批准的，撤了我的職？你說，你說呀！」

　　蕭長春也陡地站起，馬上回答：「這個手續還沒辦，哪兒也沒批准。我倒要問問你，你自己把你自己撤了沒有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農業社的副主任是搞社會主義的，你馬之悅這個副主任搞的是什麼主義嗎？這一段你都幹了多少是跟搞社會主義沽邊兒的工作，你匯報匯報！」

　　這句話像在馬之悅嗓子眼噎了一塊乾悖悖，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說：「我，我幹的工作多啦！你先別問我，我還有一大堆問題讓你回答哪！」一槍臭火了，又換了一把：「為什麼你們撤換會計、安排隊長不經過最後決定，不等每一個領導都贊成，就偷偷摸摸地換了？這是什麼問題？」

　　韓百仲說：「誰偷偷摸摸了？這是黨、團支部、社管委的多數研究的，又跟貧下中農代表一塊兒決定的，是在社員會上宣佈的。你怎麼胡說八道！」

　　蕭長春說：「百仲同志，您用不著跟他說這些，他要鑽的空子根本也不在這兒！」又轉臉對馬之悅說：「你說說，社管委討論幹部安排的會議，你參加了沒有？」

　　「參加是參加了，可我反對呀！」

　　「你一個人反對，支委會和多數人就不能決議嗎？」

　　「什麼多數人，什麼決議？我看是獨斷專行！」

　　「馬之悅，你說輕了吧？」

　　「什麼說輕了？」

　　「剛才你跟一夥子年輕人都敢說我們搞了一場『清洗』，為什麼在黨的會議上又不敢說了呢？」

　　馬之悅在會議一開始是想要這麼說的，因為前一個問題碰回來之後，他不得不講一點兒分寸，既已點破，也只能說了：「怎，怎，怎麼不敢說，就是有清洗嫌疑……」

　　蕭長春冷笑一聲說：「你還用『嫌疑』這個詞兒幹什麼呀？告訴你，我們這叫純潔組織，我們要把我們的組織搞得乾乾淨淨的……」

　　馬之悅這下子可抓住了，大聲說：「不管你用什麼詞兒，反正你搞清洗了！好哇，你是什麼黨的支部書記，敢搞清洗，你好大的膽子呀！」

　　蕭長春挺胸脯子說：「中國共產黨的支部書記，真真切切，一點兒假都不摻；真理在手裡，一切按著組織手續辦事兒，沒有什麼藏著的、掖著的，所以膽子也就大！」

　　「共產黨興搞清洗嗎？」

　　「純潔組織也叫『清洗』嗎？你說說，我們要是任憑那些壞東西亂鑽、亂搞、亂破壞，不就亡黨亡國了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這就奇怪了！你怎麼會不明白這個呢？我們黨是要純潔的，我們的組織是要純潔的，不容許亂七八糟的東西往裡混，混進來了，就要堅決徹底地鏟出去，一丁點兒也不留！還有沒鏟出去的，那是因為我們一時半刻沒有把他看清楚，並不是說我們允許他們在裡邊混下去。總有一天，把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鏟個乾乾淨淨！」

　　馬之悅覺著再糾纏這個題目對自己沒有好處，就改變腔調兒說：「不論怎麼著吧，我總是一個老黨員，總應當給我留一個站腳的地方呀！可倒好，連處理幾隻雞的權利都沒有了。當著那麼多的人，又是批評，又是鬥爭，往後我還怎麼在東山塢站腳呢？你們說句良心話，我馬之悅這十幾年，是抱著枕頭睡大覺了，還是端著腦袋革命了？」

　　蕭長春說：「你是個老黨員不假。老黨員更應當懂得黨的利益高於一切吧？你怎麼不想想，照你這樣鬧，黨又怎麼在東山塢站腳呢？社會主義又怎麼在東山塢站腳呢？富裕中農不遵守社裡的規章制度，你不跟他鬥爭，反而給他撐腰。你把黨內的分歧隨便在外邊亂說，光為這個，不就更應當狠狠地批評嗎？你要組織講良心話，我看，你自己要是講良心的話，這個問題不是比別人更清楚嗎？十幾天以前，王書記讓你從根子上想一想自己，你沒想嗎？」

　　馬之悅被蕭長春這一連串問題問得無言答對，又接著他剛才的話進攻了：「我馬之悅把腦袋掖在褲帶上，出生入死，跟黨搞工作；黨能有今天，我馬之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是你們現在這樣過河拆橋，卸磨殺驢！蕭長春，你這麼擠我，打擊我，你就不覺著慚愧嗎？」

　　蕭長春打斷了他的叫喚：「有功有罪，咱們要算的！就憑你這一套話，就是向黨進攻，就是造罪！你說對了，我是有點慚愧，慚愧的是沒有及早看清你，沒有及早把你這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分子揭開、鬥爭倒！」

　　馬之悅又拍屁股又跳腳：「什麼，什麼，誰反黨、誰反社會主義？」

　　韓百仲也跳起來說：「馬之悅，我告訴你，你別總把組織當瞎子，把別人當傻子。我們早就把你看透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就是你！今天就是要給你脫褲子，才開這個會，你叫喚就攔住了？」

　　蕭長春繼續說：「我們團結貧下中農和積極分子，為的是把隊伍組織的更堅強，保衛社會主義，打退你們的進攻，我們搞的是大集體，這是光明磊落的。你想倒打一耙，用一些歪詞兒、邪理兒，就能把我們嚇住嗎？咱們較量的回數不少了，別再迷著心了，快快收起你這一套把戲吧！」

　　馬之悅滿臉一點兒血色都沒有，又掙扎地叫喊：「我也不會讓你們嚇住！我馬之悅是久經大海難為水的人，比你們厲害的人我經的多了！」

　　蕭長春說：「算了吧互你能混進來，是因為你會描眉畫臉兒，會耍陰陽手腕兒，大家一直還沒有把你認清楚；這一回，你的尾巴全露出來了，再也混不過去了！」

　　韓百仲說：「你露了尾巴，大夥兒也擦亮了眼睛，這回你算混到頭兒了！」

　　馬之悅把這兩個對手看了一眼，穩了穩心，鼓了鼓勁兒，說：「是白的，黑不了，是黑的，白不了。再多幾張嘴，我也不怕，」說著，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拿來！拿來！你說我反黨也罷，說我反社會主義也罷，你得拿出真憑實據來！這一回，你要是不來真的，蕭長春，咱倆沒完！」

　　韓百仲說：「真憑實據多得很，你別當我們這是詐唬你！支書，給他擺擺！」

　　蕭長春說：「他不是說有好多的問題要提嗎？提得太少了，還是讓他提問題吧！」

　　韓百仲命令馬之悅：「提吧，別存在肚子裡變了蛆。快點！」

　　馬之悅氣急敗壞地搖晃著腦袋：「我不提了，我全都看透了……」

　　蕭長春哼了一聲，說：「我看你是沒有說的了！」

　　馬之悅說：「有，我也不說了。說頂個屁用？你們是串通一氣，要整我！」

　　蕭長春說：「對，正是要整你！你逼著我們下了決心，再不跟你鬥爭就要犯罪了！你不說就不說，不是我們不讓你說，是你不敢說了！」

　　韓百仲說：「他不說，咱們說！」

　　蕭長春從炕上跳下來，朝前跨了一步說：「馬之悅，我現在要對你提問題了：彎彎繞這幾個富裕中農鬧土地分紅，全是你主使的！你現在坦白交代！」

　　「胡說！拿證據來！」

　　「當然有證據！我從工地上回來的頭一天晚上，你把富裕中農找到馬連福家，專門商量土地分紅，你還親自找過馬子懷，是不是事實？就在馬連福家開會的那一天，你寫信給我，鬧土地分紅的事兒，你隻字不提，想把我穩在工地上。是事實不是？你說話呀！」

　　「你說吧！」

　　「當然要說。你勾結奸商，私販糧食，破壞國家的統購統銷政策，坦白吧？」

　　「誰證明？跟誰勾結了？」

　　「證明人多的很！焦振叢在小河邊上親眼見到你！跟誰勾結？跟縣城裡的漢奸范占山！」

　　馬之悅打了個寒戰。

　　蕭長春繼續質問他：「放假的頭天晚上，地主馬小辮到你家幹什麼去了？你把富農馬齋、商販瘸老五，還有一夥子富裕中農召集到柳鎮小茶棚裡，又策劃什麼陰謀？」

　　馬之悅又打了個寒戰。

　　韓百仲插了一句：「你擺下美人計，慫恿孫桂英拖幹部下水，反過來又要強好孫桂英，你們弄巧成拙，讓馬立本把你捉住了，你反過來又嚇唬孫桂英，這叫什麼玩藝兒呀？」

　　馬之悅叫起來了：「沒這種事兒！」

　　韓百仲說：「你想把焦淑紅鏟走，有這種事兒沒有？」

　　馬之悅說：「天哪，這是從哪兒說起喲！」

　　韓百仲說：「你全不認賬呀？我把焦振茂叫來踉你當面對詞兒！」說著就要往外走。

　　蕭長春攔住他說：「等等。我們還是先在黨內進行，給他留點轉變的餘地。馬之悅，告訴你，你的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瞞不住人的，早有一本子賬給你記著。你的所作所為，實實在在地證明了你不光不像個共產黨員，不像個幹部，已經完全墮落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人！」

　　馬之悅仰面朝天嘶喊：「陷害人呀，陷害人呀！」

　　蕭長壽說：「你不用再拿著尿片子遮著臉了，趕快扯下來吧！告訴你，現在就低頭認罪還不晚。好好坦白，好好交代，低頭認錯，重新作人，我們還是歡迎的，你還是有前途的。往上走，還是往下溜，全由你自己挑了！」

　　韓百仲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是你常說的，這回你得衝著它想想自己該怎麼辦了。」

　　馬之悅拍著胸膛說：「哎呀呀，越說越玄了，你們也不睜眼睛看看，拍著胸口想想，我馬之悅堂堂的老黨員，能辦出這種事兒嗎？」

　　蕭長春說：「你已經辦了！」

　　「我，我為什麼要辦這種事呢，我瘋了嗎？」

　　「你沒瘋。再給你剝開說吧！這幾年我們在農村一搞社會主義，你就覺著在共產黨再混下去，對你陞官、發財、在東山塢繼續鑽空子不行了，再為非作歹吃不開了，你就想拖住東山塢的後腿，把這輛大車陷在泥溝裡不動窩，你好穩穩地坐在上邊等機會。今年麥子一豐收，農業社越來越鞏固了，你覺著拖住不行了，就生著法兒往軸轆底下塞石頭，一塊一塊地塞，想讓這輛大車翻了。剛才你提到『清洗』，實際上是你在那兒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搞清洗，想把所有擁護社會主義的人都洗掉，這就是你所作所為的目的！這幾天，你又聞到了歪風，你的膽子更大了。告訴你吧，馬之悅，你那美夢成不了！社會主義的根子在農村扎到每一個貧下中農的心裡邊去了，誰也拔不掉它；共產黨跟人民是血肉相連的，誰也分不開它，不信，你到東山塢街上喊一聲『打倒共產黨』，我可以說，連三歲的娃娃都得起來跟你拚命！不論城市、鄉村，到處都是保衛社會主義的戰場，所有人都是戰士！這一點你可千萬要想清楚、看明白，不要用邪心妄想，騙自己。我說呀，你還是快收回你的野心吧。這樣胡幹下去，只能是自找苦吃，毀掉的是你自己！」

　　馬之悅感到頭昏腦脹，從腳心往上涼著。那冰涼的汗珠兒，從頭頂上往下滾。他還在叫喊：「告訴你，你說的這套話，跟我邊都不沾，鬼都不會信！我看透了，東山塢我是待不成了，你們把我看成是眼中刺肉中釘。從哪兒打掃這麼多屎盔子、尿盆子、裹腳條子、臭襪子，全都往我身上扣！真毒哇，真厲害呀！不讓我待我不待，惹不起你們，我還躲不起嗎？我情願含一輩子冤枉，總有一天會見天日的！」

　　蕭長春說：「這些東西全是你身上長著的，哪是別人打掃來的呢？你對黨犯下罪，你得償還！想不待在東山塢了，這不是你心裡話，嚇不倒我們；就算是真的，你想逃避應得的懲罰，那是辦不到的！」

　　韓百仲說：「對啦，你想鬧一鬧，躲一躲，就逃過去了，過後再接著幹壞事兒，是不是？沒那日子了。我們要是再不跟你鬥爭到底，對黨就犯罪了！」

　　馬之悅象霜打窩瓜秧。他這會兒想，如果手裡邊有一顆手榴彈，一拉弦，咱們一塊兒全完蛋！他沒有手榴彈，就是有的話，他也不會真幹。他想；自己的出頭之日並不遠，李世丹已經完全站在自己這一邊了，為什麼死呢？小子們，等著有一天，老爺收拾你們吧！

　　蕭長春又蹲在炕沿上，說：「不管他聽不聽，咱們一定要說。都坐下，接著開！」

　　黨支部的批評鬥爭會在菜園的小棚子裡繼續著。

第八十八章

　　焦克禮、焦淑紅和馬翠清三個夥伴，離開了橋頭，一邊商量著地往村裡走。他們又生氣，又解氣，又高興，又有點兒說不出來的沉重。黨支部交給他們的任務是很不好辦的：又要團結，又要鬥爭，又要堅決，又不能過火，這是多麼複雜呀！不過，在這些年輕的戰士來說，經過這麼一場面對面的較量，嘗到了鬥爭的滋味兒，心裡邊多少也有些底兒了。

　　他們按著韓百仲的指示去找喜老頭，讓老人家幫他們出主意，到底應當怎麼處理彎彎繞掀起的這場風波，又怎麼掌握火候？

　　喜老頭已經知道這邊的情況發生變化了。說來有點怪，給喜老頭送信的人是馬子懷的女人。馬之悅一出場，她就溜了，轉了好幾個地方沒有找到蕭長春和韓百仲，最後才想到這個老貧農。

　　喜老頭正往這邊走，他的後邊跟一群人，有獅子院的福奶奶、志泉媳婦，還有馬長山這一夥小組長。他迎著三個年輕人，看著他們的臉色，問：「怎麼，收場了？」

　　焦克禮說：「也沒算全收。您知道了？」

　　喜老頭點著頭說：「唉，都怪我沒有估到這一步。快說說，怎麼收的？」

　　三個年輕人又把這場「雞的風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焦淑紅說：「百仲大叔把處理這件事兒的權力全交給克禮了，您看怎麼辦好呀？」

　　馬翠清也得意地說：「這回咱們隊長可抖了威風，我看還得使勁兒抖抖，喜爺爺您說呢？」

　　喜老頭說：「對，咱們也趁熱幹！克禮呀，你先說說，怎麼一個幹法好呢？」

　　沒容焦克禮開口，幾個小組長就嚷嚷開了：

　　「要幹就大幹！」

　　「開群眾會，鬥爭他！」

　　「咱們這個隊數他調皮，有個機會還不整整他等什麼呀！」

　　馬翠清說：「你們別亂動嘴，讓隊長說，他怎麼說就怎麼辦。咱們聽隊長的。」

　　焦克禮摸著後脖梗子說：「大幹好還是小幹好，我也拿不定主意了，還是喜爺爺您定弦吧。」

　　喜老頭想了想：「哎，克禮，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先小幹，後大幹……」

　　焦克禮問：「怎麼樣小幹，又怎麼樣大幹呢？」

　　喜老頭說：「我估摸著，彎彎繞這個傢伙氣沒出，也許因為馬之悅在支部一挨整，他又收起一點兒來；也許來個破罐子破摔，還跟我們拚。咱們先開個幹部和社員代表會，讓他檢討，他要低了頭，就罷了，這是小幹；要不低頭，再開社員大會，讓大夥兒評理，這就是大幹。」

　　焦克禮說：「好，好，就先小幹一下子試試吧。」

　　這伙子年輕人也覺著喜老頭的主意好，也都很贊成。

　　焦克禮說：「我還有一個想法，也讓那些落後人旁聽一下，受點教育。我先去通知彎彎繞，馬上就開。」

　　焦淑紅攔住他：「你親自去好像給他下氣去了，派個人叫上他就行了。」

　　好幾個年輕人搶著要去。

　　焦克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說：「我看哪，還是讓馬翠清去合適。」

　　馬翠清問他：「我怎麼合適了？」

　　焦克禮說：「百仲大叔說，對這樣的中農，要又團結又鬥爭。搞團結，馬長山去妥當；搞鬥爭，你出馬妥當，因為你厲害！」

　　馬翠清「呸」地唾了一口，轉身就跑了。

　　這工夫東山塢又熱鬧啦！人們不光知道了「雞的風波」，也知道了新隊長要開會鬥爭彎彎繞。村子裡好多人家的門口外邊都有一堆人，都在議論著這件事兒。焦二菊的勇敢，焦克禮的威風，年輕人的氣勢，成了人們最感興趣的話題。甚至於那個膽小自私的韓百安，今天都受到這件事兒的振動，表現也有一點兒反常。

　　他正在焦淑紅家的屋子裡，跟焦振茂老頭子議論著這件事兒：「同利往外放雞，是不大相當……」

　　正在翻「文件」包兒的焦振茂，一邊翻著一邊說：「不是不大相當，是太不相當！」

　　韓百安說：「我也是這麼說。莊稼長這麼好，糧食都到了嘴邊上，讓雞禍害，也造攀呀！」

　　焦振茂說：「這是安心破壞集體。你等我找一找，看看政策條文上規定著這是什麼錯誤，得給他個什麼處罰。」

　　韓百安說：「馬主任總是懂得政策條條呀？我當他得說說同利呢！唉……這一手又沒辦對。」

　　焦振茂說：「他不對的地方可多啦！就拿……」

　　韓道滿不聲不響地進來了：「爸爸，隊長讓您去參加會哪！」

　　韓百安問：「又開什麼會呀？」

　　韓道滿說：「要批評彎彎繞！」

　　韓百安說：「你去得了。」

　　韓道滿說：「不行，這會，我可不能代替您。您快點兒去吧，在大廟裡。」說完就走出去了。

　　焦振茂說：「讓你去就去吧，到那兒說點公道話，把剛才你說的，說說就行了。」

　　韓百安趕緊搖頭。「這話我只能對你說。」

　　焦振茂說：「哎呀，你怎麼連公道話都不敢說呀？」

　　韓百安嘆口氣，想起剛才在羊欄蕭長春對他講的那一套話，「唉，當一個好莊稼人真不易呀！」

　　焦振茂說：「別唉聲嘆氣的了，咱們兩個一塊兒去；你不敢說，我替你說。」說著，下地穿鞋，拉著韓百安往外走。

　　出了大門口，韓百安囑咐焦振茂說：「大哥，到會上，咱們還是各人說各人的吧，你別替我提，好不好？」

　　焦振茂笑了：「瞧你怕的！我還能拿你當墊背的呀！」他們穿過胡同一下溝，就見碾子那兒好多婦女圍著馬子懷的女人。那邊響著婦女們特有的那種「唉」啦、「喲」啦的聲音。

　　馬子懷女人是這件事情經過的目睹者，人們當然都要跟她打聽消息。她樂意說，說得簡

　　單，也不加過多的評論。她說：「人家都說女人膽子小，焦二菊膽子可真大！什麼也不怕。」

　　五嬸說：「誰說女人膽小，得分對什麼事兒。彎彎繞的雞吃社裡的麥子，就是讓我這老太太遇上，我也得這麼跟他幹！我不一隻一隻地都給敲死才怪哪！」

　　馬子懷女人說：「我在一邊看著，都嚇得直哆嗦──嘻嘻！」

　　五嬸說：「你心裡邊要是擱著農業社，膽子也就大了。不信就試試。」

　　馬子懷女人覺著這句話是說到自己的病根了，馬上扭轉題目：「唉，光膽子大也不行。你們沒瞧見人家二菊那股子衝勁兒！那只長著翅膀的大公雞都跑不過她。」

　　接著，她把焦二菊怎麼追雞，怎麼趕雞，又怎麼在河邊上把那雞按住的，說了一遍。

　　又是一陣「喲，喲」、「嘖，嘖」的讚歎聲。

　　淑紅媽說：「喲，二菊真像一個獨攔天門陣的穆桂英！」

　　五嬸說：「哎，要我看哪，就是穆桂英見了咱們女社員，也得甘拜下風！」

　　馬長山的小媳婦一向不多言多語，也插了一句：「咱們東山塢的青年真叫棒！」

　　馬子懷的女人說：「嘿，威風極啦！」

　　淑紅媽問：「聽說克禮也挺勇的？」

　　馬子懷的女人說：「他去了，我就走了……」

　　五嬸說：「把你嚇跑了？」

　　馬子懷的女人笑笑。她不敢當著眾人說自己去給喜老頭送信兒去了，甘心當一個無名英雄吧。

　　福奶奶走過來了：「大嫂子，侄媳婦，你們都是開婦女會的吧？走吧，還要開。」

　　五嬸問：「不是說要整彎彎繞嗎？」

　　福奶奶說：「那是兩碼子事兒。咱們還是開咱們的會。」

　　五嬸說：「喲，我想參加整的會呀！」

　　福奶奶說：「都在大廟裡，能聽見。」

　　於是，婦女們又議論起彎彎繞。

　　「唉，那個外號是誰給他起的呀，一點兒都不差，真會繞，還死心繞！繞不出去也要繞！」

　　「這回看他還繞不繞！」

　　這當兒，彎彎繞正坐在他家院子裡的菜畦埂子上「繞」哪！這一回「繞」得非常苦。

　　瓦刀臉女人站在一邊陪綁。

　　雞全讓人家給捉走了，院子裡顯得挺空，心裡也顯得挺空，唉一聲，歎一聲，又頂什麼用呢？

　　彎彎繞這會兒又是氣，又是怕；氣的是馬之悅逞能也沒把雞要回來，怕的是自己這回可能「繞」不出來，還可能給「繞」進去了。馬之悅給拉去開黨支部會了，不用說，蕭長春和韓百仲一定要猛整他；韓百仲把自己交給焦克禮了，不用說，也得猛整。馬之悅這個傢伙，往回縮腦袋的時候是為自己，往外露的時候也是為自己。為他自己，什麼事兒都能幹出來，連跟他相好的馬連福老婆都能強姦，他就不會拿我馬同利當靶子了？沒那事兒！讓蕭長春、韓百仲兩個人一整，保險又要縮回去，得，這就把我馬同利擱在浮面上了。焦克禮這伙子小青年，正跟自己窩著一肚子火，可找到機會了，還能輕輕放過去嗎？這些人不懂得什麼人情世故，更不會講究什麼團結中農的政策，也不會怕大鳴大放，更不會想到馬志新還要來……

　　瓦刀臉女人見彎彎繞不吭聲，就忍不住地問：「當家的，我都糊塗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彎彎繞白了她一眼：「什麼怎麼一回事兒呀！」

　　「你昨個從集上回來，不是說他們這夥人要老實點兒了嗎？怎麼好像比先那會兒更硬了！這不叫人糊塗嗎？」

　　「唉，你糊塗，我就清楚啦！」

　　「馬主任，還有咱們妹夫說的那件事兒，怕是瞎嘀咕，沒有影兒吧！」

　　「那倒不會。」

　　「要是真的，熬幾天也就過去了。」

　　「還熬幾天哪，怕是今天晚上就得把我整出屎來了！」

　　「媽呀，這可怎麼辦呀！」

　　「別急，讓我再想想。退呢，進呢，還是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呢？」

　　馬翠清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站在那兒了：「喂，你們二位，馬上到大廟開會去！」

　　彎彎繞抬起頭來，瞥了馬翠清一眼，又對瓦刀臉女人說：「快去開會吧！」

　　馬翠清說：「你也得去！」

　　彎彎繞問：「不是開婦女會嗎？我還去呀！」

　　馬翠清說：「你參加的這個會是專門為你開的，你不去，這齣戲還怎麼唱！」

　　彎彎繞說：「唉，累極啦，一步也不想邁。」

　　馬翠清說：「不想邁步，讓大嬸子背著你去。」

　　彎彎繞說：「瞧你這丫頭，怎麼跟我鬧笑話呀！替我請個假吧！」

　　馬翠清說：「請假？你到大廟裡跟隊長請去，他派我來通知你的。我是公事公辦，沒閒工夫跟你鬧笑話！快點兒去吧。我還有別的事兒，別再等著請了。」說到這兒，忽然覺著自己的「厲害」勁兒還不大夠，又加了一句：「我跟你說，你可要知道我們的隊長焦克禮跟馬連福不是一個樣兒！這個你是嘗到滋味兒了；不痛痛快快地去參加會，還有厲害的哪！」說罷，一轉身走了。

　　瓦刀臉女人小聲對男人說：「你瞧，多硬氣！」

　　彎彎繞嘆了口氣：「可怕！」

　　「那你就去開會吧。」

　　「什麼開會，要整我！」

　　「你就別去了。」

　　「不去？那不得整的更厲害了。」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怎麼好？」

　　彎彎繞聾拉著腦袋想了一陣，猛地一拍大腿：「嘿，有道兒走了！」

　　瓦刀臉女人一見男人神氣突然大變，急問：「什麼道兒呀？你快說說。」

　　彎彎繞說：「韓百仲把我交給焦克禮了……」

　　「那小子真厲害！」

　　「厲害是厲害。他可是很孝敬他媽呀！」

　　「你說找他媽……」

　　「對，我走走這條道兒，準行！莊裡莊親的，誰願意讓兒子在外邊得罪人呀！」

　　「對啦，他媽最老實，最不貪事兒。」

　　這才叫病急亂投醫，投到一個就是救命的活菩薩。彎彎繞趕緊拍拍屁股，顛顛地奔焦克禮家去了。

第八十九章

　　新媳婦玉珍一直留在場上搭棚子，河邊那場「雞的風波」，很晚才聽到別人說，當她趕到小橋子上，這裡一個人影兒都沒有了。她急忙回到家裡，把這件事兒告訴了婆婆。

　　克禮媽聽到半截兒，就變了臉色，截住兒媳婦的話問：「鬧騰了那麼半天，你一直都沒在跟前嗎？」

　　玉珍說：「他把我留在場上了。」

　　克禮媽問：「你說的這些個，都是誰告訴你的呀？」

　　玉珍說：「馬子懷媳婦，還有韓德大。」

　　克禮媽說：「這兩個人說的話，可能不太牢靠了。」

　　玉珍說：「我再出去打聽打聽吧。」

　　克禮媽說：「豬食熬熟了，一會兒你把它舀出來，涼一涼，就餵吧。我去看看。」說著，就朝外走。

　　玉珍追了一步：「媽……」

　　克禮媽說：「我一會兒就回來。餵完了豬，你就於你自己的事兒去，把門掩上一點兒就行了。」

　　玉珍只好停住，可是心裡翻上翻下地嘀咕開了。剛才她乍聽到這件事兒的時候，心裡邊亂了一陣子，怕男人一冒失，處理得不妥當，給農業社、給支部書記惹下亂子；後來又聽說一切都平息下來了，還有人當她面誇獎焦克禮如何如何有辦法，她也就安定下來了。這會兒，看見婆婆聽了這個消息以後的臉色變化，就又緊張起來。

　　剛過門幾個月的新媳婦，跟婆婆熟是熟了，可是對婆婆的為人和心思還沒有完全摸清底兒，還不能像對男人那樣，眉眼一動，就能猜透對方心裡邊正在想什麼。婆婆知道了這件事兒就急著往外跑，是當成兒子在外邊惹下了禍，去教訓兒子呢，還是當成兒子在外邊受了委屈，去替兒子鳴不平呢？

　　玉珍越想越待不住了，打算趕緊餵完豬，趕緊追上婆婆，看看到底兒是怎麼回事兒。她舀出豬食，也不管涼熱，就倒了半槽子，接著又放了豬。那豬把大嘴往食裡一扎，燙得「吱吱」亂叫。

　　這當兒，克禮媽已經走出了胡同口。她家住在溝北邊的最東頭，出了胡同，經過農業社的辦公室才能到大廟裡。東山塢有個特點，不論什麼時候，村東頭總比村西頭安靜，村東頭也比村西頭閉塞，什麼事情在西頭都亂起來了，東頭還不知道個信兒。

　　克禮媽走過農業社辦公室的大院子門口，才看見成堆說話的人和結伙往大廟裡走的人。

　　大廟裡闖出了焦二菊，兩隻大腳一扇一扇的，轉眼間就到了跟前。

　　克禮媽招呼她：「他嬸子！」

　　焦二菊臉上帶笑，從眼珠裡閃出心裡邊的得意勁兒，停住應聲：「噯，大嫂子，你……」

　　克禮媽急忙問：「你們捉的雞呢？」

　　焦二菊回手一指：「圈在大廟的西耳房裡了。」

　　「啊，沒撒呀？」

　　「撒？嘿，你說得倒容易，彎彎繞沒低頭認錯就給他撒了？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呀！」

　　「沒撒就好了。他嬸子，你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彎彎繞故意反抗領導，存心破壞農業社的生產！昨個，隊長明明在會上宣佈了讓大伙兒把雞都圈起來，大夥兒全都點頭贊成了，他今天偏偏把雞放出來；捉住手腕子了，還胡攪蠻纏……」

　　焦二菊把剛才在河邊上發生過的那場「雞的風波」，一五一十、繪聲繪色地告訴了克禮媽。

　　克禮媽聽罷，心裡安穩了一點兒，又急著問：「彎彎繞在那兒借由頭罵咱們農業社，克禮沒有白讓他罵吧？」

　　焦二菊更神氣了：「白讓他罵？他一張嘴，我們十張嘴，他罵一句，我們回他十句！」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揭他的底兒沒有？」

　　「揭了。當時焦克禮就指出他這是破壞農業社生產，有意搗亂。」

　　「馬之悅不承認克禮是隊長，他怎麼說了？」

　　「他不承認就行呀？我們社員都承認！」

　　「我是問你，克禮怎麼回答他的！」

　　「回答得可有勁兒了。馬之悅那夥人問他；你這隊長是誰封的？克禮把胸脯子一拍：黨、群眾！」

　　克禮媽聽到這句話，點了點頭；喜悅的笑容，立刻出現在一個當媽媽的臉上。

　　焦二菊完全懂得克禮媽這時候的心情，因為她們都是村幹部的老愛人呀！

　　克禮媽又問。「後來要開會批評彎彎繞，是他自己做的主兒，還是跟長春、百仲他們商量了？」

　　焦二菊說：「你大兄弟當場就說了，完全由他處理這件事兒。」

　　「怎麼一個開法，他就自己決定了？」

　　「沒有。又跟淑紅、翠清她們一塊兒找喜老頭商量老半天才定下來的。」

　　克禮媽輕鬆下來了：「這還差不離兒。」

　　焦二菊說：「大嫂子，看你這副樣子，又是刨根兒，又是問底兒，是有點對克禮不放心吧？」

　　克禮媽點著頭說：「百仲大兄弟講話，他太嫩哪，當媽的怎麼能放心呢！」

　　焦二菊勸她說：「我看克禮可以保險，你快別總在心裡邊嘀嘀咕咕的了。」

　　「唉，咱們都是老於部家屬了，都知道一個人在外邊辦公事，全家人怎麼惦記著哪！」

　　「誰說不是呢！從打長春當了支書，我算省心多了。先那會兒，只要你大兄弟跟馬之悅往一塊兒一站，我就伸著耳朵聽，總怕他們又吵起來！」

　　「人家還說村幹部的女人都拖後腿哪！」

　　「哼，睜眼說瞎話！誰要當我面說，我不踢他兩腳算他走運氣！」

　　克禮媽笑了。

　　這當兒，一夥子婦女說說笑笑地從她們身後走過來了，又都停了一下，跟克禮媽打招呼：

　　「大娘，也參加會來了？」

　　克禮媽點頭笑笑。

　　「大妹子，怪熱的，怎麼站在太陽地曬著呀！」

　　克禮媽又抿嘴兒笑笑。

　　人們跟這位新隊長的媽媽說的全是家常話兒，可是，她們又都帶著一種不平常的表情。

　　這個對一位「老幹部家屬」來說，立刻就可以覺察到。克禮媽從自己和別人的經歷中得到一條經驗：幹部在外邊受到群眾擁護，家裡的人也跟著受尊敬；要是幹部在外邊遭到群眾反對，家裡的人也照樣跟著背黑鍋。

　　焦二菊說：「大嫂子，你快到裡邊涼快涼快去吧，我還要去找人開會哪！」

　　克禮媽說：「我先回家去餵豬，換下玉珍，讓她早點來開會吧。」

　　焦二菊說：「你也來助助威嘛！」

　　克禮媽說：「行。其實，我來不來一個樣兒。」她說著，轉身往回走。這會兒，這位和善、安穩半輩子的老大娘，才又恢復了常態，不用說那臉色跟剛才大不相同了，就連走路的速度，也比剛才減慢了一半兒。

　　玉珍哪，你還年輕，你才當了幾天「幹部家屬」，你才遇到過幾場風波？你哪裡會明白這樣一個既是革命者的妻子，又是革命者的媽媽的胸懷的深度呢？你也不會懂得，每一個革命家為革命做出的一點一滴的貢獻裡，都是群眾的力量，而這群眾之中，就有他們的家屬；他們家屬，把私人的感情和對黨對集體事業的感情摻合在一塊兒，灌注在我們廣大基層幹部的行動裡；他們的崇高的自我犧牲精神，是革命力量的一股重要的源泉呀！

　　克禮媽不慌不忙地走回來，離著家門口還有幾步遠，就聽見院子裡有人說話兒。

　　「你婆婆到哪兒去了，你能不知道？」這是彎彎繞的聲音。

　　「我沒問她上哪兒去。您有事就跟我說吧！」這是兒媳婦玉珍的聲音。

　　克禮媽很納悶兒；在這個當口，彎彎繞跑到這兒來找我幹什麼呢？

　　「侄媳婦，我有要緊的事兒，一定得跟你婆婆說，你替我找找她吧。」

　　「有要緊的事兒您自己不會找去？」

　　「我不方便……」

　　「我更不方便。」

　　「我替你餵豬，行吧？」

　　「我們家的豬認人，要是咬著您，我可負不了這個責任！」

　　「咬不著我。」

　　「不行。您正鋸鍋戴眼鏡到處找茬兒，要是咬了您，光跟我一個人鬧倒是不要緊，我怕您又把這件事兒跟辦農業社好不好聯在一塊兒……」

　　「哎，你這當媳婦的，怎麼沒大沒小哇？」

　　「這您可別怪我。上樑不正下樑歪嘛！」

　　「真是，真是……」

　　克禮媽緊走兩步進了院子，大聲說：「喲，他大伯，今天怎麼有閒空兒串門了？」

　　正在被新媳婦給「拋」得出不來進不去的彎彎繞，這下可找到「醫生」了，連忙迎過來，笑容可掬地說：「放假嘛，沒事兒，走走。好久沒來這個院子了。」

　　克禮媽對兒媳婦說：「你怎麼不讓你大伯到屋裡坐坐呀？真是的。」

　　玉珍撅著嘴，說：「您不在家，我讓大伯到屋裡坐，誰陪著呀！」

　　克禮媽說：「你不興陪著大伯說說話兒？」

　　玉珍說：「我們不是一家的人，也沒有一家人的話兒，我還是留著跟能聽懂的人說吧！」

　　彎彎繞的臉色剛剛轉過來，又紅了：「他嬸子，你聽聽，聽一聽你這媳婦多會說話兒呀！」

　　克禮媽說：「玉珍，不興沒大沒小的！怎麼不是一家子人了？我看是一家子，應當是一家子。」那聲調，那笑容，說是怪媳婦，不如說鼓勵媳婦更恰當。

　　彎彎繞說：「本來嘛，從小我就跟你公爹相好……」那語氣，那神態，說是找合階下，不如說順梯子往上爬更合適。

　　玉珍用鼻子哼了一聲。

　　克禮媽帶著和善的老人常有的笑模樣繼續說：「鬥地主那年頭，你大伯天天都坐在咱家炕頭上，門坎子都讓你大伯踢破了。」

　　玉珍很奇怪：「喲，大伯還參加過鬥地主哪？」

　　克禮媽說：「不是斗地主。那會兒，你爸爸不是黨裡的負責人嘛！你大伯怕你百仲叔鬧過火，又怕你爸爸跟你百仲叔一個樣兒，找我給你爸爸吹點枕邊風……」

　　彎彎繞連忙打岔：「我說他嬸子……」

　　克禮媽還接著說：「那會兒，你大伯跟咱們這樣的人可親近啦……」

　　彎彎繞趕緊說：「對，對，咱們兩家就是老交情嘛，這還有錯兒！焦田要是在家，保管克禮不會……」

　　克禮媽有意不讓彎彎繞把話打斷，又說：「那會兒有壞人背後扇歪風說，耍了大綱（缸）耍大碗，鬥了地主鬥中農，你大伯聽了地主富農的謠言……」

　　玉珍蔑視地笑了：「怪不得，那會兒大伯就愛聽地主富農的話，老毛病還沒去根兒哪！」

　　彎彎繞又要打岔。「他嬸子，我說……」

　　克禮媽還是不讓他把話打斷：「你大伯耳朵軟，愛聽沒影兒的話。」

　　玉珍說：「不光耳朵軟，跟心裡太自私也有關係吧？」

　　克禮媽說：「你爸爸告訴你大伯：咱們是一家人，你不要偏聽外人的，硬跟自己人擰著走！」

　　玉珍拍著手說：「真有眼光，這句話連現在的事兒都說上了。可惜沒往耳朵裡聽。」

　　克禮媽說：「聽是聽進去了。當時你大伯就是坐在咱家炕上，跟你爸爸臉對著臉說的『焦田大兄弟，只要你們不鬥爭我，從此以後，我要跟地主、富農一刀兩斷。』你大伯還跟你百仲大叔說：『我要跟著共產黨走到死，兒子、孫子都擁護共產黨，跟共產黨走。』……」

　　玉珍叫起來：「哎呀，說得多好聽，才幾年，就全都抹了，也不一刀兩斷了，也不擁護了；不用說兒子、孫子，連自己都在變著法鬧分裂！」

　　彎彎繞被這婆媳倆一對一口夾在中間，更加出不來，進不去了，跺著腳，使著勁兒喊：「他嬸子，我找你有一件重要事兒說道說道呀！你讓我張張嘴好不好呀？」

　　克禮媽陪笑說：「有話咱們屋裡說。他大伯，屋裡坐，咱們還是一家人哪！」

　　進了北屋，彎彎繞的屁股一沾炕，就急著搶著地說：「他嬸子，剛才鬧的事兒，你大概是聽別人說了吧？」

　　克禮媽說：「聽說了，聽說了。他大伯對孩子辦的事兒興許不遂心，對孩子說的話興許不入耳，是不是呀？」

　　彎彎繞深深地嘆了口氣：「唉，他嬸子，針尖麥芒那麼丁點小事兒，鬧得滿世界風沙冰雹，哪值得呀！我說他嬸子，你別多心，我可是不跟孩子一般見識！他對我怎麼樣，看在焦田和你的面上，我還能吃得輕擔得重，可是，幹什麼事兒，得適可而止，到勁兒上就要鬆一鬆，別欺負人太過份了，一個莊住著，誰啥樣兒，全都知道！」

　　克禮媽胸有成竹，一進門就看出了彎彎繞的來意；這句話的「嚇唬」人的味兒，她也聞到了。和善的老大娘是不會發火耍脾氣的，在這一點上，兒子可一點也不像她。不過，她的心地除了善良之外，還有明亮和堅強，這方面母子倒是一樣的。她故意不把話兒擠在一塊兒說，就衝著外屋喊：「玉珍哪，給你大伯端碗水喝吧，快著點兒呀！」

　　玉珍從自己屋裡提著一隻新暖壺進來，遞給婆婆又退出去了。

　　彎彎繞繼續用軟裡帶硬的口氣，朝這位隊長的媽媽進攻：「他嬸子，咱們是一個莊的老莊親，不是一塊兒搭一節兒車，一塊兒住一夜店，拍拍土，洗洗臉，就各奔前程；所以說，看事兒，不能光看腳尖上那麼一點兒，得往遠看，都還不老不小，往後的日子不是還長著嗎？」

　　克禮媽仍然帶著笑模樣。她一邊往杯子裡倒著水，一邊說：「他大伯，你是男子漢，又是能人，比我這個婦道人家精明的多。我懂那麼一點半點道理，說出來你聽不進去，還會笑話我，我也就不多說了。咱就說淺的吧。克禮是個孩子，革命的事兒用上他了，黨支部和窮爺們，把他扶上去了，我這當媽的，不圖沾大光，倒也想貪一點小面子。其實呢，他經沒經過，見沒見過，可有什麼大本事呢！這個別人不摸底兒，我當媽的從小把他抱大的，心裡邊，多少也還有個數兒。」

　　彎彎繞說：「本事大小，不算個什麼，本事大辦大事兒，本事小呢，咱們就辦小事兒，莊親爺們都有個擔待；最要緊的是得設法兒掌分寸、掂斤兩，不要得罪人。這可是一個剛出茅廬的人的根本！」

　　克禮媽把放下的水杯又端了起來，舉到彎彎繞的眼前說：「當幹部，辦公事，就好像替大伙端著一碗水，不能偏，也不能斜，得端個平平的、穩穩的！」

　　彎彎繞拍著手說：「這句話全有了。應當勸孩子前後左右都照顧著點兒，不能光顧前，不顧後，光管左，不管右，光想著水，忘了碗，要那樣，還不得罪人等什麼！」

　　克禮媽說：「要我看，前後左右照顧著點兒，就是對好的事壞的事都得留點神，都得能分能辨，不能葫蘆、茄子一齊數，分不清，縷不明。打個比方說，他當隊長的，要是看著有人安心拉農業社的後腿，安心破壞集休的東西，他都不敢說公道話，不能辦挺腰的事兒，怎麼能不把大夥兒得罪了呢？我的兒子要是那個樣子，連我這當媽的也得罪了！」

　　彎彎繞聽出這話不投機，就又從另一邊繞了：「果子離不開枝子，瓜兒離不開蔓兒；他嬸子，依著我看，什麼人，走到什麼地步，忘了自己的根本總是不好吧？」

　　「他大伯，你這句話，真說到我心裡去了。當幹部的，當的是哪家子於部呢？共產黨的幹部；辦的是哪家子的事兒呢？社會主義的事兒，這就是根本。我的兒子，要是把這條根本忘了，別看我老實，長這麼大我也沒有捅過他一個手指頭，哼，我不會答應他！」

　　「我的看法不這樣，咱們莊稼人頭一條是過日子，不能跟人家吃薪金的幹部比，搞什麼主義，不把日子過好一點兒，一家老小扎上脖子活不了。千條萬條，過好日子是頭一條，旁的呀，頂不了飯吃，也頂不了錢花。對孩子，得規勸他把心撲在日子上才行。」

　　「你說的不對！咱們莊稼人苦也挨過，罪也受過，你大兄弟給人家扛活那會兒，一年拚命幹，連克禮我們娘倆都養不了。從這苦裡罪裡，我懂得咱莊稼人的根本是社會主義了。有人覺著這個社會主義可以要，也可以不要，我們一家六口，都是從心眼覺著這個社會主義不要的話，我們就活不成。千條萬條，過好日子是頭一條，過好什麼日子呢？得過好農業社的大日子。不用說我們這種人家了，就是他大伯你，一解放，先說沒有人欺負你，也用不著跑反鬧亂，整天擔心死活了，就憑這一點兒，就應該把心撲在大日子上……」

　　彎彎繞覺著話兒越說越遠了，也越說越沒希望了，就加重了語氣說：「我是說，活一輩子，傷一個人容易，為一個人可難，當幹部的呢，千萬留神，別把路子走絕了！」克禮媽還是那麼不緊不慢的，可是態度更加堅決：「是呀，像馬連福那樣當幹部的，不聽黨的話，不辦黨的事兒，傷了好人，為了小人，不就把路子走絕了！」

　　「我是近人不說遠話，要我看，照克禮這種走法，哼，長遠的了嗎？」

　　「在咱們這個隊，他走長走不長，得看您了。」

　　「看我？」

　　「我也是近人不說遠話。他大伯，只要你能照顧照顧克禮，我看他能走長。」

　　「我照顧？他聽我的嗎？」

　　「我讓他聽你的，他還敢不聽我的話嗎？」

　　彎彎繞樂了。心想：女人終歸是女人，一通「繞」，把她嚇住了，就說：「行！你把話說到這兒了，不看克禮，我還得念跟焦田的交情哪！我一定好好地照顧他。你就把他找回家來吧，我們爺倆好好嘮嘮。你可得保證他聽我的呀！」

　　克禮媽說：「他聽，我保證他聽就是了。」又衝外邊喊：「玉珍哪！」

　　玉珍捂著嘴，忍住笑應了一聲：「這兒哪！」

　　克禮媽說：「跟你大伯走一趟。」

　　玉珍連忙答應：「暖。」進來了。

　　彎彎繞連忙說：「我看還是把他找到家裡來吧。侄媳婦，辛苦一趟，辛苦一趟。」

　　克禮媽說：「你們爺倆一塊兒到大廟去吧。」

　　彎彎繞急著說：「唉，那兒人多眼多耳朵多，說話多不方便呀！」

　　克禮媽說：「他大伯好心好意地要照顧照顧克禮，不是人越多，照顧就越顯眼了嗎？你到那兒，當著克禮，當著大夥兒，把放雞吃麥子，把說農業社的壞話，一總來個認錯兒，克禮準聽你的……」

　　彎彎繞打個寒戰：「啊！」

　　克禮媽接著說：「克禮一聽你的，辦了好事兒，群眾擁護他了，領導也器重他了，他的道兒長了，你的道兒也長了……」

　　彎彎繞跳起來了：「鬧了半天，我倒讓你給繞到裡邊啦？這是哪碼對哪碼呀！」

　　克禮媽說：「他大伯不是真心實意要照顧克禮呀？」彎彎繞又氣急敗壞地坐在炕上了。

　　玉珍從婆婆手裡接過水杯，挺鄭重地說：「這一回大伯還不賴，知錯認錯，往後跟農業社一條心，跟大夥兒走一條路，多好呀！我敬大伯一杯水！」彎彎繞瞪她一眼。

　　玉珍說：「潤潤嗓子，到會上檢討起來，聲音高一點兒，大夥兒好聽得清楚！」

　　彎彎繞跳起來，嘟嘟嚷嚷地跑了。

　　他投錯了「醫生」嗎？沒有，這個醫生不錯，可惜彎彎繞不能「恨病吃藥」！

　　婆媳倆跟出大門口，只見彎彎繞踉踉蹌蹌地朝大廟那邊走去了。

　　玉珍笑彎了腰。過一會兒，停住笑，哼了一聲說：「真會繞，想從後門給克禮使絆兒，做夢去吧！」又扯住婆婆的胳膊，「媽，您可真有兩手！」

　　克禮媽慈祥地一笑：「媽要是沒有兩手，這個幹部家屬不就算白當了嗎！」

第九十章

　　社員代表會的會場安排在廟裡的北大殿。

　　這一層高大、寬敞的大殿，經過老保管帶著幾個會木匠活的、泥水活的社員三天修整和打掃，已經是面貌一新了。牆上刷了灰，雪一樣的白；大棺啦、柱子啦，都擦抹過，連一點兒塵土都沒有；窗戶上缺的、短的格子全都修理好了，還糊了新紙，亮堂堂的。

　　韓百旺既是社員代表，又是這兒的主人，加上心裡邊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高興，顯得特別的活躍。你看他，腰上紮著圍裙，肩上搭著抹布，一會兒搬桌子，一會兒又扛板凳，出來進去，活像飯店裡的服務員。

　　院子裡到處都是人了，因為婦女會要在柏樹下邊開，人還沒有齊全，都是成堆成伙地說笑著。好多人擠在西耳房的窗前，扒著窗縫兒觀看彎彎繞那一大群又肥又大的公雞和母雞。人們指指點點，說出許多逗趣的話。還有一夥人擠在豆片坊，參觀那一盤新修好的旱磨，從磨盤談到就要收割的小麥，就要磨成的白麵，就要吃到嘴的大烙餅和過水面。門口那邊一夥子人正在交談哪個人還沒有來到會場，又怎麼去動員。更多的人擠在大殿裡了：不論是不是這個會議的當然參加者，都來了，因為這邊要開始的事情是特別吸引人的。

　　社員代表們到的差不離兒了，各人找到自己合適的座位和可以說到一起的人，就閒談起來了。

　　焦克禮坐在靠東頭的那張大八仙桌的正位，喜老頭坐在他的左邊，焦淑紅坐在他的右邊。

　　三個人剛剛開了個小會，會議的程序安排定了，會出現什麼局面，也都作了一些估計。這會兒，都在那兒莊嚴地坐著，等著幾個還沒有來到的人，耳朵卻在注意地聽著窗裡窗外人們的議論。

　　「彎彎繞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也不知道他安的什麼心！」

　　「安的是『一二三，農業社解散』的心唄！」

　　「要是再光團結不鬥爭鬥爭，準得反了天！」

　　「把人逼的再不能忍了！」

　　新隊長焦克禮這會兒心裡邊倒是很安定，反正他跟那個彎彎繞是較量過了，沒什麼好怕的；拿到正式會上，旁邊有這麼多的人，他就更不怕了。對彎彎繞只能是往好處爭取，再往壞處準備，能把他批評得老實一點兒，更好，要是還胡攪蠻纏到底兒呢，也不要緊，目的是教育大夥兒，不光為了爭取他一個人──說一遭兒，焦克禮對這個頑固的富裕中農是不抱什麼希望的。

　　焦淑紅跟焦克禮想的差不多，另外她還想到另一點：通過這樣一個會議，能給新隊長正式地揚揚威風、長長勇氣、立立威信。她不是行政幹部，也不是社員代表，這個會她不便多說話，可是又不能不參加，她找了個差事：記錄。

　　喜老頭想得最多的是怎麼幫助新隊長掌握火候。他把韓百仲跟焦克禮說的話又都仔細地想了想，又把蕭長春主張開這麼一個會議的用心仔細地揣摩了一番。他見幾個後到的代表找地方坐下了，就說：「克禮，差不多了吧？」

　　焦克禮站起來，在人群裡掃了一眼：「我說同志們，不參加這個會的人，請到外邊去好不好？」

　　「我們旁聽一下還不行嗎？」

　　「是呀，我們光用耳朵不用嘴。」

　　這一來，站在院子裡和窗外邊的人也擠進來了，焦克禮說：「我們開的是小會，是代表會。」

　　「又沒啥秘密的，攆我們幹什麼呀！」

　　「就是嘛，反正我們全都知道了，怕啥的！」

　　接著，一些不好意思進來的人也跟著進來了。

　　喜老頭說：「我看你別趕他們了，越趕越多，一會兒連你待的地方也不保險了。」

　　焦克禮無可奈何地笑笑，說，「我是真拿你們沒辦法，這種軟磨硬賴敢情更難對付！」

　　焦淑紅說：「快開吧，要不連人家婦女會也開不成了。隊長，先點點名，看看重要角兒到了沒有。」

　　焦克禮一邊在人群裡找著，一邊喊：「韓百安大伯來了沒有哇？」

　　靠西邊的窗戶那邊的焦振茂替他答腔了：「來了，在這兒。」

　　焦克禮又喊：「百安大伯來了嗎？」

　　「來了。」

　　焦克禮又喊：「馬子懷大叔呢？」

　　「在這兒。」

　　焦克禮剛要往下點，忽然一個人把他的話打斷了：「我說，克禮大侄子，讓我先說一聲行不行？」

　　焦克札一見說話的是彎彎繞，他怕彎彎繞在一開場的時候就大吵大鬧，影響了會議的程序和效果，就說：「您別急，一會兒給您充分的時間，讓您發言……」

　　彎彎繞想擠過來，不知道因為前邊坐著的、站著的人太多，不好行動呢，還是忽然想到擠到前邊太顯眼，還不如靠這個擋著陽光的柱子遮遮羞，反正他活動一下，又靠在柱子上了。

　　他朝焦克禮喊：「隊長，隊長……」

　　幾乎每個人都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那聲音「嗡嗡」的，彎彎繞喊了兩聲還是沒人聽見。

　　彎彎繞放開了嗓門兒：「我說隊長大侄子，我認錯了行不行呀？」

　　焦克禮使勁兒擺著手：「同志們靜一靜，靜一靜呀！不讓你們旁聽，你們偏要聽；讓你們聽了，又吵！百仲大嬸子，快把你們的人叫出去開會吧！」等人們靜下來之後，又問彎彎繞：「您剛才說句什麼，我沒有聽見，您大點聲，再說一遍。」

　　隊長的確沒有聽見，因為他沒有一點兒這方面的準備，可是彎彎繞卻當成隊長有意讓自己再難堪一點兒。唉，有什麼辦法呢？彎彎繞把所有的辦法都想絕了，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是「光棍不吃眼前虧」，認個錯，敷衍過去，往後怎麼辦，看情形再說。

　　「我，我辦錯了事兒……」

　　要說這句話的時候，在肚子裡就使勁了，到嗓子眼勁兒減了一半兒，出了嘴，已經沒有多大力量了。

　　所有在大殿裡邊的人都感到十分意外，剛剛停下來的「嗡嗡」聲，又響起來了。

　　新隊長見彎彎繞來了這意外的一手，一時倒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他楞了一下，才問：「你說你辦錯了事兒，到底是辦錯了什麼事兒呢？說清楚點呀！」

　　彎彎繞像個害羞的小姑娘，紅著臉，一隻手抱著柱子，一隻手摳著柱子上的裂縫兒，嘴裡好像含著一塊熱豆腐似的說，「我那雞不該跑出去……」人們「轟」地一聲笑起來了。

　　焦克禮高聲喊：「噢，說了半天過錯是在你那雞身上呀？」

　　彎彎繞連忙說：「怪我那門不嚴實……」

　　又是一片大笑。

　　焦克禮不耐煩地擺著手說：「算了，算了。您還是先坐下聽聽大夥兒的批評吧。」

　　彎彎繞搶著說：「哎，哎，隊長，你讓我把話說完呀！全怪我，全怪我，我把門打開了，雞跑出去了，吃了幾顆麥子……」

　　每個人都被彎彎繞這種不高明的「繞」法兒鬧得哭笑不得，忍不住氣憤地喊起來。這邊一片喊聲，那邊一片喊聲，亂亂哄哄：

　　「要檢討就把舌頭伸開！」

　　「別害臊了；快拉開臉兒說吧！」

　　「還是讓我們給他脫褲子吧！」

　　「隊長，我先來幾句兒！」

　　彎彎繞大聲地喊：「聽我往下講，聽我往下講！」又像咬了一口苦瓜尾巴似的咧咧嘴，腦袋在胸前繞了半個圈子：「全說了吧！我是想，滿地的麥子都熟了，正是雞愛下蛋的時候，瞅個冷子，把雞放出去，吃個飽，也不一定就能讓人家看見。我心裡沒有集體，讓雞把集體的財產糟害了，全是我的錯，我認打認罰。各位瞧著怎麼處罰我合適，就怎麼處罰我，我全都接受，行了吧？」

　　焦克禮問他：「再跟大夥兒說說，往後你還幹這種損害集體的事兒不？」

　　彎彎繞看著就要下台階了，連忙回答：「不了，不了。從今以後，這種事兒我是一丁點兒都不沾了！」

　　社員們又喊起來：

　　「讓他寫個保證書！」

　　「按上手印兒！」

　　彎彎繞說：「行，行。這一回我全遵照大伙的意見辦，行了吧？」

　　行了吧？行了吧？口口聲聲「行了吧」，因為彎彎繞急不可待地要過關。

　　新隊長到底是沒經驗的。到了這一步，他覺著犯錯誤的人低頭了，大夥兒出氣了，可以說要「勝利結束」了。

　　幾個社員代表不幹：

　　「這麼檢討太簡單了！」

　　「誰保險他出了這個門口，不把他說的話一筆勾銷？」

　　「我看這個檢討也是跟咱們繞哪！」

　　喜老頭開口了：「我說兩句。馬同利沒等大傢伙兒多費唇舌，開台就檢討，表現很好，咱們都歡迎。」又對彎彎繞說：「你就順著這條路子往前走就對了，再深一點兒檢討檢討吧！剛才，你檢討放雞吃麥子不對了，你也認罰了。不賴。我再給你提一個小問題兒，幫著你想想。咱們一隊的社員會是昨天早上開的吧？隊長在會上宣佈讓大夥兒把雞都圈好，你聽見了沒有呢？」

　　彎彎繞說：「聽了，聽了。回到家我就把門板子堵上了！不信問隊長，他還親自到我家檢查過哪！」

　　喜老頭說：「不用問，我從你家門口過，也看見了。妙就妙在這兒：昨天上午你還挺服從領導，怎麼趕一趟集回來，你就變了呢？」

　　彎彎繞只感到從背後冒上一股子涼氣：「我，我，昨天心裡邊沒想通。我自私，自私，總想多下幾個蛋，就糊塗了。真是不對，真是不對，往後一定不這麼辦了……」

　　喜老頭厲聲質問：「不會這麼簡單吧？依我這個年邁人看，你這個變化是別有原因的！對不對呀？」

　　彎彎繞使勁兒搖著頭。「沒有，沒有。還是我的老毛病，還是我的老毛病。」

　　喜老頭說：「老毛病則是老毛病。從打那回把你們倒動糧食的事兒一揭開，老毛病可就消下去一些了。怎麼忽一下子又犯了，反而犯得更厲害了呢？這裡邊總有一點什麼過節兒吧？別吐出半節兒，又吞著半節兒了，這對你去掉病根兒可沒好處！」

　　彎彎繞連聲否認：「沒厲害，沒厲害；沒過節兒，沒過節兒，真的，真的……」

　　喜老頭對一夥子年輕人說：「剛才的事兒我沒有在場，不能隨便說。你們不是都在跟前看著嗎？你們的同利大伯在麥子地裡到底怎麼說咱們農業社來著？」

　　馬翠清說：「他在河邊上口口聲聲說：怕不著你們了，怕不著你們了！」

　　韓德大說：「他還說要跟農業社分手，想過什麼日子就過什麼日子！」

　　焦二菊也擠過來說：「他還說，農業社把人都圈住了，連小雞子都不給點自由；還說再老實下去就沒有活命了。說了好多農業社的壞話！」

　　這下可把新隊長焦克禮提醒了，大聲地對彎彎繞說：「對啦，對啦！這回開你的批評會，不光是為了雞吃麥子，最要緊的是你總是跟農業社兩條心，總是跟大夥兒擰著勁兒。你得把你罵農業社那些壞話，全都檢討檢討！」

　　彎彎繞覺著自己這一回是越翻越深了，說不一定又要象上一回那樣，又要給馬之悅捅個大漏子。心想：集市上那事兒，說什麼也不能講出來，只要一吐口，他們一定會刨根問底兒，不光要連成一大串，自己幹的事兒也算是出了「圈兒」；任憑無數張嘴追問，他總是抱住那個「雞」字不放：「我錯了就是了。我不該自私，不該讓雞吃社裡的麥子，不該跟大夥兒發脾氣，我錯了，錯了，真該死，真該死！」

　　焦克禮打斷他這連軸兒的話：「您的事兒不光是雞吃麥子，這是小事一件，好說好散。我們要批評您，是因為您總不跟大夥兒走正道兒，總恨農業社，這樣下去，對大伙有壞處，對您自己也沒有好處。同利大伯，您得挖挖您這壞思想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找找根子，好下狠心刨掉它！」

　　彎彎繞說：「我不該放雞！」

　　焦克禮說：「您別總說雞、雞的，說說您罵農業社那些話！您到底罵沒罵呢？」

　　彎彎繞說：「罵了，罵了。」

　　焦克禮追問：「為什麼罵？」

　　彎彎繞一跺腳：「只當我放屁了！」

　　「轟」的一聲，整個大殿都給這一片大笑聲抬起來了。窗戶外邊的婦女們笑得最厲害，不知道多少人抱著肚子，流了眼淚。

　　「彎彎繞這一下子可繞不出去了！」

　　「把自己繞到了裡邊，還想著繞哪！」

　　大殿裡邊的人給彎彎繞提意見，這個一條，那個一條，提得非常熱烈。

　　大殿外邊的人議論著，這個一句，那個一句，議論話，比會上說的可厲害多了。

　　正記錄的焦淑紅想起簫長春吩咐她的那件事兒，就合上了本子，說：「隊長，我提個建議，行不行？」

　　焦克禮說：「當然行，你就提吧。」

　　彎彎繞伸著耳朵聽著，心裡更加發緊，不知道這個丫頭又要給他端出什麼來。

　　焦淑紅說：「要我看，同利大伯今天檢討的不全是真心實意……」

　　彎彎繞連忙說：「全是真的，一點兒不假。不信你們看著，我再要往外撒雞，你們全給我沒收！」

　　焦淑紅說：「您要是真心認錯改錯，就應當從根子上挖；隊長這麼讓您挖，您總是躲躲閃閃的，這怎麼能說您是真心呢？」

　　彎彎繞裝作為難地說：「硬問我為什麼變了，就是自私嘛，還有什麼呀？編瞎話總是不行呀！說話得憑良心！」

　　焦淑紅說：「憑良心說話，上一次您往外邊倒動過小米子沒有？」

　　彎彎繞打個冷戰。

　　人們喊起來了。

　　「對呀，這件事兒他還一直沒承認哪！」

　　「事實都擺在那兒，還賴！」

　　「開群眾會的時候，他也是含含糊糊的。」

　　彎彎繞覺著那件事兒已經挺到今天了，可不能鬆口，再挺一挺就興許過去了，連忙說：「真的，我根本沒有幹那種事兒，沒有，沒有。」

　　「贓證都擺在那兒了，還不承認！」

　　彎彎繞說：「那繩子是我打草丟的嘛！」

　　「打草還背小米子口袋呀？」

　　彎彎繞說：「興許是別人弄的，焦振叢把人看錯了，偏巧揀著那條繩子，就安在我頭上了……」

　　大伙聽了，氣的一齊叫起來：

　　「你們看他多會編呀！」

　　「全東山塢的人沒有一個不說你倒動了糧食，只有你自己不認賬！」

　　「你不認，這個賬也是你的了。」

　　喜老頭說：「馬同利，我看你這會兒可真到了認賬的時候了。不然，等我們把買主抓到了，那時候當面一對，可就更沒有台階下了。」

　　焦克禮說：「同利大伯，您別以為喜爺爺是嚇唬您，買糧食的奸商早掌握在政府手裡了，紙包不住火，很快就要露出來了。」

　　彎彎繞低下頭說：「反正我是沒辦什麼缺德的事兒，全錯了，還不行嗎？」

　　焦淑紅說：「瞧瞧。又是活動話兒，總留著反咬一口的地方，等著過後下嘴！」

　　焦克禮也氣憤極了：「這麼多的事兒加在一塊兒，真是把咱這農業社欺負苦了。這一回得算個總賬！」

　　彎彎繞嘟嘟囔囔地說：「反正，我沒有幹那種事兒，就是給我壓槓子、灌涼水，我也不能胡說。就是放雞吃麥子這一件事兒，我是錯了……」

　　焦淑紅又說話了：「您家裡的糧食吃不了，用不完，往外倒動投機，又故意打孩子、罵幹部，鬧幹部會，吵著斷了頓，這是為什麼？」

　　彎彎繞順勢朝地下一坐，拍打著大腿，又喊又叫：「唉，唉，我怎麼這麼自私呀，我怎麼這麼自私呀！這些事兒辦得多對不住人呀！錯了，錯了，是我錯了！行了吧？克禮你怎麼罰我，怎麼處置我，我全認了，全認了……」

　　大殿內外，又「嗡嗡」地亂起來了。

　　焦克禮又跟喜老頭和焦淑紅低聲交換了意見，他們覺著，對彎彎繞鬥爭了，把他的錯處也抖落出來了，對大夥兒也教育了，這個會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想開一個會就能讓這個頑固的富裕中農真正低頭認錯也不可能；就決定這個會暫時結束，可是不封門兒，讓他回去好好檢討，等聽聽支部的意見再走下一步。

　　新隊長站起來，大聲地喊著，可是怎麼也不能把人們的吵嚷、議論的聲音壓住，只好等一等了。

　　過了好大一陣兒，提意見的聲音和議論的聲音忽然停止了。

　　原來，馬翠清把飼養員馬老四找來了。他說他有個意見要提。

　　老飼養員平日在人多的場面是不大講話的，大夥兒停住聲音，表示一點「優待」的意思。

　　彎彎繞不由得渾身冒涼汗，不知道又有什麼不妙的事兒落在自己的頭上。

　　馬老四走過來問：「我說隊長，咱們這個會算是開始了？」

　　焦克禮說：「就算開始了，您對同利大伯有什麼意見，提吧，多提是對他的幫助。」

　　馬老四一邊在人頭裡邊尋找著，一邊問：「咱們會場上還缺個人吧？」

　　焦克禮問：「缺誰呀？」

　　馬老四說：「連升好像沒有來。」

　　焦克禮朝外喊：「馬連升來了沒有哇？」

　　把門虎在窗戶外邊連忙搭腔：「來了。」

　　焦克禮說：「我找的是大哥，不是大嫂子。」

　　把門虎一邊朝門口擠，一邊說：「他肚子疼，請個假，有啥事兒跟我說吧。」

　　焦克禮問：「你能代表他嗎？」

　　把門虎已經到了門口：「能！」

　　馬老四說、「那你就進來吧。」說著，又看看大夥兒，「這會兒，我要插一槓子，提一點題外的話。隊長你說行不行呢？」

　　焦克禮說：「咱們是自由討論，您就說吧。」

　　馬老四說：「我得給連升兩口子提點意見。」

　　會場上又「嗡嗡」起來了。

　　焦克禮站起來喊：「同志們，全靜一靜，聽老飼養員發表意見。」

　　馬老四等到人們靜下來之後，接著說：「遠的咱們就不用這會兒一古腦全說了，說說晌午頭的一件事兒吧。他家使碾子，明明規定半晌午就得卸，可是晌午都偏了，他們還不卸，還亂打懷著駒子的馬！」

　　旁邊有人說：「這還不是常有的事兒。」

　　另一個人說：「在他身上這是小事一宗。」

　　馬老四說：「不是小事兒，我看不是小事兒。冷眼一看像是一件小事兒，細一琢磨，是大事兒。我讓他卸，他倒是痛快地卸了……」

　　旁邊有人又插了一句：「這一回還可以。」

　　另一個人說：「心裡準得窩著火。」

　　馬老四說：「就是呀！後邊還拖著一個尾巴──說農業社使牲口都沒有自由……」

　　「嗨，還要有往死裡使的自由，亂打牲口的自由呀！」

　　「真是偏心人想偏心事兒！」

　　馬老四說：「還說我們農業社搶了他的牲口……」

　　「什麼，農業社搶──他的牲口？」

　　「大伙的牲口都入社了，都是集體的，也有他一份，怎麼叫搶呢？」

　　「不行，得把他找來說清楚！」

　　「找去！」

　　把門虎連忙朝裡擠著說：「別找他啦，這些事兒全是我辦的，這些話全是我說的。」

　　「話也是你說的，你倒會包辦代替！」

　　「你的嘴長到他身上了！」

　　馬老四說：「還有邪的哪！出了碾棚，跟富農馬齋一嘀咕。攔住支書說我們貧農欺負中農，說我們把團結中農的政策當擦屁股紙撕了……」

　　這一回，人們又憤怒起來了：

　　「誰欺負你們了？是你們欺負集體，還是集體欺負你們？你當著大夥兒說清楚！」

　　「專心破壞團結的是你們！你們把自己辦的事兒全都擺出來見見天日！」

　　「你們專愛聽富農的挑撥，跟大夥兒唱對台戲！」

　　「把馬齋找來！」

　　「找馬齋！」

　　韓德大、馬長山這幾個小伙子，馬上就要行動。焦克禮跟喜老頭和焦淑紅低聲商量了幾句，大聲說：「同志們，這個會是我們家裡的會，是解決內部矛盾，不能讓富農來。處理他們的事兒，跟處理咱們自己的事兒辦法、方式都不能一樣。一會兒我們去專門整他！」

　　「得狠狠地整！」

　　「這個富農這一陣子可壞啦！」

　　「連馬同利都跟他們嘀嘀咕咕的！」

　　「彎彎繞，快檢討你們跟富農的勾搭！」

　　「說呀！」

　　於是，批評鬥爭會又掀起一個新的高潮，集中火力批判彎彎繞和馬大炮跟地富分子的關係問題了。對這一點，社員們是最生氣的，也是最痛恨的。

　　焦淑紅看著會議已經進入正軌，就擠出來對焦二菊說：「大嬸，咱們的婦女會開吧，要不然該天黑了。」

　　焦二菊這會兒才想到自己身上的重責，一拍手說：「瞧瞧，還有大事兒擱在那兒哪！開吧。」

　　焦淑紅說：「我看在這個院子裡開不成了，還是搬搬家吧。」

　　焦二菊說：「對，咱們到辦公室大院裡去。」又轉著身子朝眾人喊：「婦女同志們，不是社員代表的，全都跟我走，開咱們的會去呀！走哇，還沒聽過癮呀！」

　　這兒的會議強烈地吸引著每一個人，不論是什麼心思的，對這樣的會都覺得很不平常。

　　很多的人對新隊長心服口服，對於整一整彎彎繞覺得特別解氣。

　　站在靠門口的韓德大又冒了一句：「百仲大嬸先別走吧！」

　　焦二菊說：「我不走那邊的會怎麼開？」

　　韓德大說：「這個雞的事兒，跟您關係大呀！」

　　馬翠清擠過來說：「我再提個意見，隊長！」

　　焦克禮說：「你講吧。」

　　馬翠清說：「彎彎繞為雞的事兒不光罵了農業社，還罵了檢舉他的人。他得跟人家賠情道歉！」

　　韓德大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焦二菊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罵我兩句，我也少不了一塊肉，不算什麼；只要他彎彎繞能夠接受大夥兒的批評，往後回心轉意，別再跟著富農走，別再罵農業社，罵我那幾句，算我沒有聽見，完了。」

　　不知道哪個人帶頭鼓起巴掌，整個大殿「嘩嘩」地像是來了一場暴風雨。

第九十一章

　　黨支部的批評鬥爭會一直開到日頭大平西還不能結束。煙霧和熱氣在這個菜園的小棚子裡瀰漫著。

　　蕭長春心裡想：有關馬之悅的錯誤和罪惡，能夠擺的，利用這個會議全都擺出來了，揭開了黨內問題的蓋子，他們跟馬之悅的矛盾攤了牌，這就是個不小的勝利；至於馬之悅本人怎麼對待大夥兒的批評和揭發，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韓百仲心裡邊很痛快，又有點兒不過癮。他想：要是李世丹不插這麼一槓子，或者支持東山塢黨支部的這場鬥爭，跟縣委掛個電話，就可以讓馬之悅停職反省，就可以在群眾裡邊大揭發、大批判；那時候東山塢將會出現一個更好的新局面。可是眼下只能忍一忍了。

　　馬之悅也有他自己的看法和想法。儘管蕭長春和韓百仲給他揭發的問題都是事實，他半點都不接受，也不正眼看一看；他不承認一切，而且覺著是理直氣壯的，完全應當的。他從蕭、韓二人對他的態度裡猜測出李世丹對他的態度，而且肯定了蕭、韓二人一時半刻還不會把這一切給他拿到群眾裡邊去公開，當然也不敢給他什麼處分了。於是，他覺著這就是他的一個不小的勝利。

　　蕭長春看看棚子外邊的陽光越變越柔和，地邊上的樹影也長長地倒過來，料定時間不早了。他惦著那個批評彎彎繞的會，急於要看看那邊的情形，就說：「今天的黨支部會就開到這裡，讓老馬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改日再開。有必要的話，我們把工地上的同志找回來，大家坐在一塊兒，把問題徹底弄清楚。百仲同志你看怎麼樣？」

　　韓百仲說：「同意。會議開多大，開多長，又怎麼開，全讓馬之悅自己決定了。我陪著啦！」

　　蕭長春又問馬之悅：「你還有什麼意見？」

　　馬之悅說：「我沒有旁的可說，也不想再跟你們磨嘴皮子了。哼，我總算是認識了你們。想把我置於死地？不行！我不服，我要上告！」

　　蕭長春說：「可以。散會！」

　　三個人一走出那熱氣騰騰的小棚子，就各奔各的路了。蕭長春和韓百仲一邊猜測著處理彎彎繞那個會的種種可能，一邊趕緊往大廟走。

　　大廟裡的社員代表會也散了，這會兒非常安靜。韓百旺滿臉喜氣地清掃著大殿，收拾著凳子。焦振茂、韓百安和焦振叢、馬子懷四個人，站在柏樹下邊小聲地談論著剛發生的事情。

　　蕭長春從人們的臉色上已經看出，剛才那個事情處理得不錯，這才放下心來。

　　韓百仲問：「處理完了？」

　　焦振茂說：「嘎巴乾脆，痛快的不得了！」

　　韓百仲又問：「開什麼會處理的呀？」

　　焦振茂說：「社員代表會，列席的社員也不少。彎彎繞開台就認錯，真沒想到。連百安都服氣了。」

　　韓百仲拍了拍韓百安的肩頭。笑著問：「真的嗎？」

　　韓百安不好意思地說：「同利辦事兒是有點不像話，照他那樣，誰也不用想過口子了。」

　　韓百仲又問馬子懷：「你呢，有點收穫沒有？」

　　馬子懷說：「百仲你別說了。我光顧割一擔草，把個重要會耽誤了。」

　　焦振叢說：「我也是開半截兒才來的，怎麼不早給我們一個信兒呢？」

　　韓百仲說：「我早給你個信兒，誰早給我一個信兒呀？」

　　蕭長春說：「我們多會兒也沒有安著心要整誰，都是讓他們逼的再沒路可走了，才這麼走的。」

　　焦振茂說：「誰也沒料到好好的日子，猛古丁地來了這麼一檔子事。」

　　韓百仲說：「他彎彎繞猛古丁地給農業社來這麼一下子，農業社又猛古丁地給他來這麼一下子，都沒有開個籌備會……」

　　眾人都笑了。

　　站在遠處的韓百旺，也笑了。

　　韓百仲四處看看，問：「彎彎繞那一大群雞呢？」

　　韓百旺說：「讓他拿回去了。」

　　馬子懷問：「沒處罰他呀？」

　　焦振茂說：「人家焦克禮說：認錯了，就不用罰了。好多人不同意，喜老頭說：讓他這一回，下次再犯，一定重罰。瞧瞧，人家辦事兒全是按著政策條文，又有鬥爭，又有團結；讓中農走哪條道兒，不讓中農走哪條道兒，全都是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的！」

　　韓百安忍不住讚歎地咂了咂嘴兒。

　　馬子懷說：「我看他們往後再不敢一會兒鑼一會兒鼓地亂敲了。」

　　蕭長春插言說：「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呀！要想不讓他們亂敲亂鬧，就得靠我們多數人都團結成一股勁兒。走正道的人多了，聽歪話的人少了，腳跟穩的人多了，搖搖擺擺的人少了，這就成了銅牆鐵壁。誰想碰我們，就好像雞蛋往石頭上碰，礙不著咱們一根毫毛，他自己得鬧個渾身稀巴爛。其實，只要這邊的人勁頭一大，他們那邊說話、辦事兒，就得多想想，也就不敢大鬧了。」

　　這兒的幾個中農，都覺著支部書記這幾句話很能代表他們這會兒的心境，都不住地點頭。

　　……

　　馬之悅離開菜園子，一邊往回走，心裡一邊打主意。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手裡竟然攥著他這麼多的東西，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他想：這說明自己的處境完全到了最危險的關頭，怎麼辦呢？是馬上到鄉裡找找李世丹呢，還是看看風向再說呢？蕭長春整自己的計劃要是很大，接著還有別的手段，自己馬上去找李世丹就有好處，起碼起到「先下手為強」的作用。蕭長春整自己的計劃要是搞個黨內批評完事了，還是遲一遲再找李世丹為妥當；要不然，自己主動著到那兒去說，很可能引起李世丹的多心，縣委知道了，再派人來調查，事情的目標就轉移了，那就等於引火燒身，自投羅網。他想來想去，覺著不如悶一悶好。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口氣先壓在肚子裡，看看風向再轉舵吧！

　　他這會兒想到了彎彎繞，不知道焦克禮這伙子人是怎麼處置他的；彎彎繞要是挨了整，又軟下來，對自己也不利呀！唉，真是難辦的事情！

　　他又煩又躁，又窩囊又氣憤地走回家。一進那油漆大門，故意放重腳步，都到了屋門口，也沒有人應聲，心裡罵道：「狗日的，我在那兒讓人家欺負個八分死了，你在家裡跟沒事的人一樣！」撩開門簾子一看，馬鳳蘭不在，只見桌子在炕上放著，桌子上有一個大碗，裡邊還扣著盤子；揭開盤子一看，是一碗炒雞蛋。又見桌子下邊放著一瓶子酒，一個玻璃酒杯套在瓶子嘴上。他那難看的臉上，忍不住地露出一絲微笑。他想：馬鳳蘭可能是讓人家找去開會了，也許為了自己讓人家拉去鬥爭，她正又慌又急地四處打聽消息。

　　馬之悅這麼想著，甩了鞋子上了炕，拿下酒杯，拔下瓶子塞兒，倒了滿滿一杯，仰脖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筷子雞蛋嚼著，忍不住感嘆地自語：天下什麼東西最好呢？錢，天下什麼人最好呢？媳婦。

　　馬立本試試探探地走進來了。

　　馬之悅抬頭看他一眼，沒吭聲。

　　馬立本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馬之悅的臉：「馬主任。」

　　馬之悅又往嘴裡倒了一口酒：「立本，坐吧。」

　　「您……」

　　「我不是好好的嗎？」

　　「把我嚇壞了。」

　　「有什麼怕的呀？不過如此。自己找個杯子上炕喝酒。該喝得喝，該樂得樂，不讓損了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哇！」

　　「還喝酒哪！您不知道吧，彎彎繞這個沒骨頭的東西，一到會上就承認錯誤……」

　　「真的？」

　　「媽開婦女會去，在窗戶外邊聽得清清楚楚，他不光認錯，還把自己臭罵了一頓！」

　　「他都認什麼錯了？」

　　馬立本把自己聽到的一些重要枝節說了遍。

　　馬之悅忽然笑了：「這傢伙，真是能繞哇！」

　　馬立本氣憤地說：「把自己繞到裡邊了，把咱們的威風全給殺下去一了。」

　　馬之悅自言自語：「看來，我沒有馬上到鄉裡去對了。」

　　馬立本哭喪著臉說：「他一認錯，把我爸爸也給扯進去了。」

　　「怎麼扯進去了？」

　　「媽的，把使碾子、撤小雞子的事兒都說成是富農煽動的，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呀！」

　　「笑話事兒多著哪，等著看吧。」

　　「焦克禮那小子把我爸爸找到隊部去了，正整哪！」

　　「多挨點他們的整好哇！」

　　「挨整還好？」

　　「你想想，我要是不挨整，不是還得像傻子似地給他們賣命嗎？你要是不挨整，你不是還得跟你爸爸『劃清界限』嗎？」

　　「哼，他們把我的仇整大了！」

　　「對，對！彎彎繞認錯，那是緩兵之計，軟裡邊藏著硬哪！你爸爸讓他們整整，也會硬起來。」

　　馬立本一拍桌子說：「這口氣不出，死不罷休！」

　　馬之悅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這話好，有志氣。我得敬你一杯。」

　　馬立本端過酒杯，一仰脖就喝了！

　　馬之悅說：「我們的目標不是出一口氣完事兒！天下什麼東西最好，什麼人最好？我算看透了，不是一口氣，也不是一個虛名兒！咱們也來個『化悲痛為力量』吧！喝！」

　　東山塢的三天假日裡，數這一天最緊張，成績也最大。黨支部會開得有成果，社員代表會開得有收穫，婦女會開得也不錯；全社百分之九十的婦女都報名參加麥收了，一些有小孩子又想不出辦法找人帶的婦女，同意把孩子交給五嬸照顧，那個農忙托兒組就算成立起來了。

　　在這個會議上，婦女們一致通過讓焦二菊代理婦女主任，商定過了麥收就正式改選，這個角色當然也是焦二菊的了。

　　晚霞像是加重了色彩，塗紅了整個天空。

　　在東山塢的每一個院子裡，都有人議論著今天發生的幾件事情，都有人忙著做收割小麥的準備；這裡那裡，響起一片「嚓嚓嚓」地磨鐮刀的聲音。黨、團支委又開了個碰頭會，把這三天的工作簡單地總結了一下，把要開始的事情也作了具體的安排。

　　蕭長春舒了口氣，輕鬆地走回家裡。

　　一群小孩子正在院子裡吵嚷著。這裡邊除了小石頭，還有韓百仲的兒子拴柱，韓百旺的小閨女蘭蘭，還有焦振叢和焦慶家的幾個孩子。

　　小石頭跑過來，扯住了蕭長春的衣裳襟：「爸爸，他們找我來了。我們也要跟你們一塊兒割麥子。」

　　蕭長春摸著兒子的小腦袋，笑著問：「你會使鐮刀嗎？」

　　小石頭挺著小胸脯說：「會！」

　　蕭長春說：「割麥子是大人的事兒，你們好好玩就行了。」

　　拴柱說：「表哥，收麥子的時候我們不玩了，要幫助大人幹事情。我媽說，讓我們專門看雞。」

　　蘭蘭說：「誰都不撤雞了，還看什麼呀？」

　　小石頭說：「彎彎繞要是再撒呢？」

　　蘭蘭說：「他敢！剛才開會，他說不敢了！」

　　這會兒，蕭老大端著一簸箕棒子面走進來了，問兒子：「你們的事兒全完了？」

　　蕭長春說：「今天的事兒是完了。」

　　蕭老大說：「明天收麥子了，我幹什麼呢？」

　　蕭長春說：「您還在菜園裡，每天給大夥兒分一回菜，也夠忙的了。」

　　蕭老大說：「這麼好的麥子，我活一輩子沒有遇見過，熬到這一步上，可也真不容易。我想著到地裡拼拼我這老力氣，就是讓菜園子拴著手。唉，幫不上你們的忙呀！」

　　蕭長春說：「您把隊裡的菜園子搞個棒棒的，就是幫我們的忙了，也是幫農業社的忙了。」

　　蕭老大一邊朝屋走一邊說：「我幫你修理了一把鐮刀。你看看行不行。」說著，走進屋裡，放下簸箕，拿出一把新鐮刀。蕭長春接過鐮刀，擺弄著看看說：「不賴。」

　　蕭老大說：「就是把兒新安的，不太光溜。」

　　蕭長春說：「使一使也就光了。」

　　「刃子不太快吧？」

　　「我再磨磨。」

　　小石頭跑過來說：「爸爸，這鐮刀爺爺說是給我安的。」

　　蕭老大哄著他說：「先讓你爸爸使，使完了再給你。」

　　小石頭說：「不，我還玩哪！」

　　蕭長春舉著鐮刀說：「這可不是玩物呀，這是武器！」

　　幾個小孩子全都圍上了蕭長春。

　　「鐮刀是割麥子用的。又不能裝子彈，怎麼是武器呢？」

　　「武器是打敵人的，鐮刀能拿到戰場上用嗎？」

　　蕭長春摸摸這個孩子的腦袋，又摸摸那個孩子的腦袋，笑著說，「是武器。你們長大了，就懂啦！」說著，舀了半盆子清亮亮的水，放在窗前那個像月牙兒似的磨石旁邊，把鐮刀在盆子裡邊蘸蘸，拉開一個騎馬蹲檔式，就「嚓嚓、嚓嚓」地磨開了。金色的銹水和黃色的石粉泡沫，在支部書記那靈巧有力的動作裡，和那優美、好聽的「嚓嚓」聲裡，流了下來，又好像攤煎餅似地攤在地上。

　　這兒的磨鐮刀的聲音，跟整個東山塢每一個小院子裡邊的同樣聲音，匯合在一起了。

　　磨吧，把武器磨得鋒利些，準備戰鬥啊！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