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徐志摩　　梁實秋
　　　　追悼徐志摩　　　胡適
　　我所知道的康橋
　　翡冷翠山居閒話
　　巴黎的鱗爪
　　北戴河海濱的幻想
　　天目山中筆記
　　自剖
　　再剖
　　我的祖母之死
　　傷雙栝老人
　　輪盤
　　一個清清的早上
　　老李
　　想飛
　　迎上前去
　　悼沈叔薇
　　吊劉叔和
　　求醫
　　我的彼得
　　羅曼羅蘭
　　拜倫
　　徐志摩年表

《再別康橋》徐志摩

《二○一二年九月二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關於徐志摩　　梁實秋

　　文藝是有永久性的。好的作品永遠也不會被人遺忘。志摩的作品在他生時即已享盛名，死後仍然是被許多真正愛好文藝的人所喜愛。最近我還遇見幾位真正認真寫新詩的人，談論起來都異口同聲的說徐志摩的詩是最優秀的幾個之一。值得研究欣賞。……我不擬批評他的成就，我現在且談談徐志摩這個人。他的為人全貌，不是我所能描繪的，我只是從普通的角度來測探他的性格之一斑。

　　普魯士王佛得利克大帝初見哥德，嘆曰：「這才是一個人！」在同一意義之下，也許具體而微的。我們也可以估量徐志摩說：「這才是一個人！」我的意思是說，志摩是一個活力充沛的人。活力充沛的人在世間並不太多，往往要打著燈籠去找的。《世說新語》裡有一則記載王導的風度：

　　王丞相拜揚州，賓客數百人，並加霑接，人人有悅色。唯有臨海一客，姓任，及數胡人，為未洽。公因便還到任邊云：「君出臨海，便無復人」。任大喜悅。因過胡人前，彈指云：「蘭闍，蘭闍」，群胡同笑，四座並懽。

　　一個人能使四座並歡，並不專靠恭維應酬，他自己須輻射一種力量，使大家感到溫暖。徐志摩便是這樣的一個人。我記得在民國十七、八年之際，我們常於每星期六晚在胡適之先生極斯菲爾路寓所聚餐，胡先生也是一個生龍活虎一般的人，但於和藹中寓有嚴肅，真正一團和氣使四座並歡的是志摩。他有時遲到，舉座奄奄無生氣，他一趕到，像一陣旋風捲來，橫掃四座。又像是一把火炬把每個人的心都點燃，他有說，有笑，有表情，有動作，至不濟也要在這個的肩上拍一下，那一個的臉上摸一把，不是腋下夾著一捲有趣的書報，便是袋裡藏著有趣的信札。弄得大家都歡喜不置。自從志摩死後，我所接觸的人還不曾有一個在這一點上能比得上他。但是因此也有人要批評他，說他性格太浮。這批評也是對的。他的老師梁任公先生在給他與陸小曼結婚典禮中證婚時便曾當眾指著他說：「徐志摩！這個人，性情太浮，所以學問作不好！……」這是徐志摩的又一面。

　　志摩對任何人從無疾言厲色。我不曾看見過他和人吵過架，也不曾看見過他和人打過筆墨仗。我們住在上海的時候，文藝界正在多事之秋，所謂「左翼」，所謂「普羅文學」，正在鑼鼓喧天，蘇俄的文藝政策正由魯迅翻譯出來而隱隱然支配著若干大小據點。《新月雜誌》是在這個時候在上海問世的。第二卷第一期卷首的一篇宣言「我們的態度」，內中揭櫫「尊嚴」與「健康」二義，是志摩的手筆，雖然他沒有署名。《新月》的總編輯我和志摩都先後擔任過。志摩時常是被人攻擊的目標之一。他從不曾反擊，有人說他怯懦，有人說他寬容。他的精神和力量用在文藝創作上，則是一項無可否認的事實。《新月雜誌》在文藝方面如有一點成績，志摩的貢獻是最多的一個。

　　志摩的家世很優裕。他的父親是銀號的經理。他在英國在德國又住了很久，所以他有富家子的習慣外加上一些洋氣，總之頗有一點任性。民國十六年，暨南大學改組，由鄭洪年任校長，葉公超為外文系主任，我也在那裡教書，我們想把志摩也拖去教書。鄭洪年不肯，他說：「徐志摩？此人品行不端！」其實他的「品行不端」處究竟何在，我倒是看不出來，平心而論，他只是任性而已。他的離婚再娶，我不大明白，不敢議論。在許多小節上，可以看出他的一些性格。他到過印度，認識了印度的詩人泰戈爾。頗心儀其人，除了招待泰戈爾到中國來了一趟之外，後來他還在福煦新村寓所裡三層樓的亭子間佈置了一間印度式的房間，裡面沒有桌椅，只有堆滿軟靠墊的短榻和厚茸茸的地毯，他進入裡面便隨地打滾。他在光華大學也教一點書，但他不是職業的教師，他是一個浪漫的自由主義者。他曾對我說過，尊嚴與健康的那篇宣言，不但糾正時尚，也糾正了他自己。他所最服膺的一個人是胡適之先生，胡先生也最愛護他。聽說胡先生之所以約他到北京大學去教書，實在的動機是要他離開煩囂的上海，改換一種較樸素的北平式的生活。不料因此而遭遇到意外的慘死。……

　　　　追悼徐志摩　　　胡適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志摩這一回真走了！可不是悄悄的走。在那淋漓的大雨裡，在那迷濛的大霧裡，一個猛烈的大震動，三百匹馬力的飛機碰在一座終古不動的山上，我們的朋友額上受了一下致命的撞傷，大概立刻失去了知覺。半空中起了一團天火，像天上隕了一顆大星似的直掉下地上，我們的志摩和他的兩個同伴就死在那烈燄裡了！

　　我們初得著他的死訊，都不肯相信，都不信志摩這麼一個可愛的人，會死的那麼慘酷。但在那幾天的精神大震撼稍稍過去之後，我們忍不住要想，那樣的死法也許只有志摩最配。我們不相信志摩會「悄悄的走了，」也不忍想志摩的死是一個「平凡的死，」死在天空之中，大雨淋著，大火焚著，那撞不到的山頭在旁邊冷眼瞧著，我們新時代的新詩人，就是要自己挑一種死法，也挑不出更合適，更悲壯。

　　志摩走了。我們這個世界裡被帶走不少的雲彩。他在我這些朋友之中，真是一片最可愛的雲彩，永遠是溫暖的顏色，永遠是美的花樣，永遠是可愛。他常說：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方向吹──

　　我們也不知道風是那一個方向吹，可是狂風過去之後，我們的天空變慘淡了，變寂寞了，我們才感覺我們的天上的一片最可愛的雲彩被狂風捲去了，永遠不回來了！

　　這十幾天裡，常有朋友到家裡來，談起來常常有人痛哭。在別處痛哭他的，一定還不少。志摩所以能使朋友這樣哀念他，只因為他為人整個的只是一團同情心，只有一團愛。葉公超先生說：

　　他對於任何人，任何事，從未有過絕對的怨恨，甚至於無意中都沒有表示過一些憎嫉的神氣。陳進伯先說……

　　尤其朋友裡缺不了他。他是我們的連索，他是黏著性的，發酵性的，在這七、八年中，國內文藝界裡起了不少的風波，吵了不少的架，許多很熟的朋友往往弄得不能見面。但我沒有聽見有人怨恨過志摩，誰也不能抵抗志摩的同情心。誰也不能避開他的黏著性。他才是和事的無窮的同情，在我們老友中，他總是朋友中間的「連索」。他從沒有疑心，他從不會妒忌。他使這些多疑善妒的人們十分慚愧，又十分羨慕。

　　他的一生是愛的象徵，愛是他的宗教，他的上帝。

　　我攀登了萬仞的高崗，

　　荊棘扎爛了我的衣裳，

　　我向飄緲的雲天外望──

　　上帝，我望不見你──

　　我在道旁見一個小孩，

　　活潑，秀麗，襤褸的衣衫，

　　他叫聲「媽，」眼裡亮著亮──

　　──上帝，他眼裡有你──

　　志摩今年在他的《猛虎集》自序裡曾說他的心境是：「一個曾經有單純信仰的流入懷疑的頹廢。」這句話是他最好的自述，他的人生觀真是一種「單純信仰」，這裡面只有三個大字，一個是愛，一個是自由，一個是美。他夢想這三個理想的條件能夠會合在一個人生裡，這是他的單純信仰。他的一生的歷史，只是他追求這個「單純信仰」的實在的歷史。

　　社會上對於他的行為，往往有不能諒解的地方，都只因為社會上批評他的人不曾懂得志摩的「單純信仰」的人生觀。他的離婚和他的第二次結婚，是他一生最受社會嚴厲批評的兩件事。現在志摩的棺已蓋了，而社會上的議論還未定。但我們知道這兩件事的人，都能明白，至少在志摩的方面，這兩件事最可以代表志摩的單純理想的追求。他萬分誠懇的相信那兩件事都是他實現那「美與愛與自由」的人生的正當步驟。這兩件事的結果，在別人看來，似乎都不曾能夠實現志摩的理想生活。但到了今日，我們還忍用成敗來議論他嗎？

　　我忍不住我的歷史癖，今天我要引用一點神聖的歷史材料，來說明志摩決心離婚時的心理。民國十一年三月，他正式向他的夫人提議離婚，他告訴她，他們不應該繼續他們的沒有愛情沒有自由的結婚生活了，他提議「自由之償還自由」，他認為這是：「彼此重見生命之曙光，不世之榮業」，他說：

　　故轉夜為日，轉地獄為天堂，指顧間事矣。真生命必自奮鬥自求得來，真幸福亦必自奮鬥自求得來，真戀愛亦必自奮鬥自求得來！彼此前途無限……彼此有改良社會之心，彼此有造福人類之心，其先自榜樣，勇決智斷，彼此尊重人格，自由離婚，止絕痛苦，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這信裡完全是青年的志摩的單純理想主義，他覺得那沒有愛，又沒有自由的家庭是可以摧毀他們的人格的，所以他下了決心，要自由償還自由，要從自由求得他們的真生命、真幸福、真戀愛。

　　後來他回國了，婚是離了，而家庭和社會不能諒解他，最奇怪的是他和已離婚的夫人通信更勤，感情更好，社會上的人更不明白了。志摩是梁任公先生最愛護的學生。所以民國十二年，任公先生曾寫一封很長很懇切的信去勸他，在這裡，任公提出兩點：

　　其一、萬不容以他人之痛苦，易自己之快樂。弟之此舉其於弟將來之快樂能得與否，始茫如捕風，然先已予多數人以無量之苦痛。

　　其二、戀愛神聖為今之少年所樂道。……茲事蓋可遇而不可求。……況多情多感之人，其幻象起落鶻突，而得滿足得寧帖也極難。所夢想之神聖境界恐終不可得，徒以煩惱終其身已耳。

任公又說：

　　　鳴呼！志摩！天下豈有圓滿之宇宙？……當知吾儕以不求圓滿為生活態度，斯可以領略生活的妙味矣。……若沉迷於不可必得之夢境，挫折數次，生意盡矣。鬱邑佗傺以死，死為無名。死猶可也，最可畏者，不死不生而墮落至不復能自拔。嗚呼！志摩！可無懼耶！可無懼耶！

　　　　　（十二年一月二日信）

　　任公一眼看透志摩的行為是追求一種「夢想的神聖境界」，他料到他必要失望，又怕他少年受不起幾次挫折，就會死，就會墮落。所以他以老師的資格警告他：「天下豈有圓滿之宇宙？」

　　但這種反理想主義是志摩所不能承認的。他答覆任公的信，第一、不承認他是把他人的痛苦來換自己的快樂。他說：「我之甘冒世之不韙，竭全力以鬥者，非特求免凶慘之苦痛，實求良心之安頓，求人格之確立，求靈魂之救度耳。

　　人誰不求庸德？人誰不安現成？人誰不畏艱險？然且有突圍而出者，夫豈得已而然哉？」

　　第二、他也認為戀愛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他不能不去追求。他說：

　　「我將於茫茫人海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他又相信他的理想是可以創造培養出來的。他對任公說：

　　嗟夫吾師！我嘗奮我靈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熱，滿心之血，朗照我深奧之靈府。而庸俗忌之嫉之，輒欲麻木其靈魂，搗碎其理想，殺滅其希望，污毀其純潔！我之不流入墮落，流入庸懦，流入卑污，其幾亦微矣！

　　我今天發表這三封不曾發表過的信，因是這幾封信最能表現那個單純的理想主義者徐志摩。他深信理想的人生必須有愛，必須有美，必須有自由，他深信這種三位一體的人生是可以追求的，至少是可以用純潔的心血培養出來的。我們若從這個觀點來觀察志摩的一生，他這十年中的一切行為就全可以了解了。我還可以說，只有從這個觀點上才可以了解志摩的行為；我們必須先認清了他的單純信仰的人生觀，方才認得清志摩的為人。

　　志摩最近幾年的生活，他承認是失敗。他有一首〈生活〉的詩，詩是暗慘的可怕。

　　陰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條甬道；

　　一度陷入，你祗可向前，

　　手捫索著冷壁的黏潮，

　　　　在妖魔的臟腑內掙扎，

　　　　頭頂不見一線的天光，

　　　　這魂魄，在恐怖的壓迫下，

　　　　除了消滅更有什麼願望？

　　他的失敗是一個單純的理想主義者的失敗。他的追求，使我們慚愧因為我們的信心太小了，從不敢夢想他的夢想。他的失敗，也應該使我們對他表示更深厚的恭敬與同情，因為偌大的世界之中，只有他有這信心，冒了絕大的危險，費了無數的麻煩，犧牲了家庭的親誼和人間的名譽，去追求，去試驗一個「夢想之神聖境界」，而終於免不了慘酷的失敗，也不完全是他的人生觀的失敗。是因為他的信仰太單純了，而這個現實世界太複雜了，他的單純的信仰禁不起這個現實世界的摧毀。正如易卜生的詩劇Brand裡的那個理想主義者，抱著他的理想，在人間處處碰釘子，碰得焦頭爛額，失敗而死。

　　然而我們的志摩「在這恐怖的壓迫下」從不叫一聲「我投降了」。他從不曾完全絕望，他從不曾絕對怨恨誰，他對我們說：

　　你們不能更多的責備，我覺得我已滿頭的血水，能不低頭已算是好的。（《猛虎集》自序）是的，他不曾低頭。他仍舊昂起頭來做人，他仍舊是他那一團的同情心，一團的愛。我們看他替朋友做事，替團體做事，他總是仍舊那樣高興。幾年的挫折、失敗、苦痛，似乎使他更成熟，更可愛了。

　　他在苦痛之中，仍舊繼續他的歌唱。他的詩作風也更成熟了。他所謂「初期的洶湧性」固然是沒有了，作品也減少了；但是他的意境變深厚了，筆致變淡遠了，技術和風格都進步了。這是讀《猛虎集》的人都能感到的。

　　志摩自己希望今年是他的「一個真的復活的機會。」他說：

　　抬起頭居然又見到天了。眼睛睜開了，心也跟著開始了跳動。

　　我們一班朋友都替他高興。他這幾年來想用心血澆灌的花樹也許是枯萎的了，但他的同情，他的鼓舞，早又在別的園地裡種出了無數可愛的小樹，開出了無數可愛的鮮花。他自己的歌唱有一個時代是幾乎銷沉了；但他的歌聲引起了他的園地外無數的歌喉，嘹亮的唱，哀怨的唱，美麗的唱，這都是他的安慰，都使他高興。

　　誰也想不到在這個最有希望的復活時代，他竟丟了我們走了！他的《猛虎集》裡有一首詠一雙黃鸝的詩，現在重讀了好像他在那裡描寫他自己的死，和我們對他的死的悲哀！

　　等候他唱，我們靜望著，

　　怕驚了他。

　　但他一展翅，

　　衝破濃密，化一朵彩霧，

　　飛來了，不見了，沒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志摩這樣一個可愛的人，真是一片春光，一團火焰，一腔熱情。現在難道都完了？

　　決不──決不──志摩最愛他自己的一首小詩題目叫〈偶然〉，在他的卞昆崗劇本裡，在那個可愛的孩子阿明臨死時，那個瞎子彈著三弦，唱著這首詩：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朋友們，志摩是走了，但他投下的影子會永遠留在我們心裡，他放的光亮也會永遠留在人間，他不白來了一世，我們有了他做朋友，也可以安慰自己說不曾白來了一世，我們忘不了，和我們

　　在那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二十年十二月三日

　　我所知道的康橋

　　　　一

　　我這一生的周折，大都尋得出感情的線索。不論別的，單說求學。我到英國是為要從羅素。羅素（註：盧梭）來中國時，我已經在美國，他那不確的死耗傳到的時候，我真的出眼淚不夠，還做悼詩來了。他沒有死，我自然高興。我擺脫了哥倫比亞大學博士銜的引誘，買船飄過大西洋，想跟這位二十世紀的福祿泰爾（註：伏爾泰）認真念一點書去。誰知一到英國才知道事情變樣了；一為他在戰時主張和平，二為他離婚，羅素叫康橋給除名了，他原來是，Trinity College的Fellow【註１】，這來他的Fellowship【註２】他給取銷了。他回英國後就在倫敦住下，夫妻兩人賣文章過日子。因此我也不曾遂我從學的始願。我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裡混了半年，正感著悶想換路走的時候，我認識了狄更生【註３】先生，狄更生──Galsworthy Lowes Dickinson──是一個有名的作者，他的《一個中國人通信》（Letters From John Chinaman）與《一個現代聚餐談話》（A Modern Symposium）兩本小冊子早得了我的景仰。我第一次會著他是在倫敦國際聯盟協會席上。那天林宗孟【註４】先生演說，他做主席；第二次是宗孟寓裡喫茶，有他。以後我常到他家裡去。他看出我的煩悶，勸我到康橋去，他自己是王家學院（Kings College）的Fellow。我就寫信去問兩個學院，回信都說學額早滿了，隨後還是狄更生先生替我去在他的學院裡說好了。給我一個特別生的資格，隨意選科聽講。從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風光也被我占著了。初起我在離康橋六英里的鄉下叫沙士頓地方租了幾間小屋住下，同居的有我從前的夫人張幼儀女士與郭虞裳君。每天一早我坐街車（有時騎自行車）上學，到晚回家。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個春，但我在康橋還只是個陌生人，誰都不認識，康橋的生活，可以說完全不曾嘗著，我知道的只是一個圖書館，幾個課室，和三兩個吃便宜飯的茶食鋪子。狄更生常在倫敦或是大陸上，所以也不常見他。那年的秋季我一個人回到康橋，整整有一學年，那時我才有機會接近真正的康橋生活，同時我也慢慢的「發現」了康橋。我不曾知道過更大的愉快。

　　【註１：Trinity College的Fellow，即三一學院（屬康橋大學）的評議員。】

　　【註２：Fellowship即評議員資格。】

　　【註３：狄更生，英國作家、學者。徐志摩在英國期間曾得到他的幫助。】

　　【註４：林宗孟，即林長民（一八七六─一九二五年），晚年號雙栝廬主人，福建福州人，建築家及作家林徽因（林徽音）之父；晚清立憲派人士，辛亥革命後曾任司法總長。──後文有「傷雙栝老人」一篇。】

　　　　二

　　「單獨」是一個耐尋味的現象。我有時想它是任何發現的第一個條件。你要發現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與他單獨的機會。你要發現你自己的真，你得給你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你要發現一個地方（地方一樣有靈性），你也得有單獨玩的機會。我們這一輩子，認真說，能認識幾個人？能認識幾個地方？我們都是太匆忙，太沒有單獨的機會。說實話，我連我的本鄉都沒有什麼了解，康橋我要算是有相當交情的，再次許只有新認識的翡冷翠【註】了。啊，那些清晨，那些黃昏，我一個人發癡似的在康橋！絕對的單獨。

　　【註：翡冷翠，通譯佛羅倫薩，意大列中部城市。】

　　但一個人要寫他最心愛的對象，不論是人是地，是多麼使他為難的一個工作？你怕，你怕描壞了它，你怕說過分了惱了它，你怕說太謹慎了辜負了它。我現在想寫康橋，也正是這樣的心理，我不曾寫，就知道這回是寫不好的──況且又是臨時逼出來的事情。但我卻不能不寫，上期預告已經出去了。我想勉強分兩節寫，一是我知道的康橋的天然景色，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橋的學生生活。我今晚只能極簡的寫些，等以後有興會時再補。

　　　　三

　　康橋的靈性全在一條河上；康河，我敢說，是全世界最秀麗的一條水。河的名字是葛蘭大（Granta），也有叫康河（River Cam）的，許有上下流的區別，我不甚清楚。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倫潭──Byron Spool──當年拜倫常在那裡玩的；有一個老村子叫格蘭騫斯德，有一個果子園，你可以躺在纍纍的桃李樹蔭下吃茶，花果會吊入你的茶杯，小雀子會到你桌上來啄食，那真是別有一番天地。這是上游，下游是從騫斯德頓下去，河面展開，那是春夏間競舟的場所。上下河分界處有一個壩築，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聽水聲，聽近村晚鐘聲，聽河畔倦牛芻草聲，是我康橋經驗中最神祕的一種；大自然的優美，甯靜，調諧在這星光與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你的性靈。

　　但康橋的精華是在它的中樞，著名的「Backs」這兩岸是幾個最蜚聲的學院的建築。從上面下來是Pembroke. St. Katharine's King's Clare' Trinity, St. John's最令人留連的一節是克萊亞與王家學院的毗連處，克萊亞的秀麗緊鄰著王家教堂（King's Chapel）的閎偉。別的地方儘有更美更莊嚴的建築，例如巴黎萊茵河的羅浮宮的一帶，威尼斯的利阿爾多大橋的兩岸，翡冷翠維基烏大橋的周遭；但康橋的「Backs」自有它的特長，這不容易用一二個狀詞來概括，它那脫盡塵埃氣的一種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說是超出了畫圖而化生了音樂的神味。再沒有比這一群建築更調諧更勻稱的了！論畫，可比的許只有柯羅（Corot）的田野；論音樂，可比的許只有蕭邦（Chopin）的夜曲。就這也不能給你依稀的印象，它給你的美感簡直是神靈性的一種。

　　假如你站在王家學院橋邊的那顆大椈樹蔭下眺望，右側面，隔著一大方淺草坪，是我們的校友居（Ｆellows　Building）那年代並不早，但它的嫵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蒼白的石壁上春夏間滿綴著豔色的薔薇在和風中搖顫，更移左是那教堂，森林似的尖閣不可浼的永遠直指著天空；更左是克萊亞，啊！那不可信的玲瓏的方庭，誰說不是聖克萊亞（St．　Clare）的化身，那一塊石上不閃耀著她當年聖潔的精神？在克萊亞背後隱約可辨的是康橋最潢貴最驕縱的三清學院（Trinity），它那臨河的圖書樓上坐鎮著拜倫神采驚人的雕像。

　　但這時你的注意早已叫克萊亞的三環洞橋魔術似的攝住。你見過西湖白堤上的西冷斷橋不是？（可憐它們早已叫代表近代醜惡精神的汽車公司給踩平了，現在它們跟著蒼涼的雷峰永遠辭別了人間。）你忘不了那橋上斑駁的蒼苔，木柵的古色，與那橋拱下洩露的湖光與山色不是？克萊亞並沒有那樣體面的襯托，它也不比廬山棲賢寺的觀音橋，上瞰五老的奇峰，下臨深潭與飛瀑；它只是怯怜怜的一座三環洞的小橋，它那橋洞間也只掩映著細紋的波鱗與婆娑的樹影，它那橋上櫛比的小穿欄與欄節頂上雙雙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頭上不誇張的香草與野花一類的裝飾；但你凝神的看著，更凝神的看著，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還有一絲屑的俗念沾滯不？只要你審美的本能不曾汨滅時，這是你的機會，實現純粹美感的神奇！

　　但你還能選你賞鑒的時辰。英國的天時與氣候是走極端的。冬天是荒謬的壞，逢著連綿的霧盲天你一定不遲疑的甘願進地獄本身去試試；春天（英國是幾乎沒有夏天的）是更荒謬的可愛，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間最漸暖最豔麗的黃昏，那纔真是寸寸黃金。在康河邊上過一個黃昏是一服靈魂的補劑。啊！我那時蜜甜的單獨，那時蜜甜的閒暇。一晚又一晚的，只見我出神似的倚在橋欄上向西天凝望：──

　　看一回凝靜的橋影，

　　數一數螺細的波紋；

　　我倚暖了石欄的青苔，

　　青苔涼透了我的心坎；……

　　還有幾句更笨重的怎能彷彿那游絲似輕妙的情景：

　　難忘七月的黃昏，遠樹凝寂，

　　像墨潑的山形，襯出輕柔暝色，

　　密稠稠，七分鵝黃，三分橘綠，

　　那妙意衹可去秋夢邊緣補捉，……

　　　　四

　　這河身的兩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蔥翠的草坪。從校友居的樓上望去，對岸草場上，不論早晚，永遠有十數匹黃牛與白馬，脛蹄沒在恣蔓的草叢中，從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黃花在風中動盪，應和著它們尾鬃的掃拂。橋的兩端有斜倚的垂柳與椈蔭謢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勻勻的長著長條的水草。這岸邊的草坪又是我的愛寵，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這天然的織錦上坐地，有時讀書，有時看水，有時仰臥著看天空的行雲，有時反仆著摟抱大地的溫軟。

　　但河上的風流還不止兩岸的秀麗。你得買船去玩。船不止一種：有普通的雙槳划船，有輕快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別緻的長形撐篙船（Punt）。最末的一種是別處不常有的：約莫有二丈長，三尺寬，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長竿撐著走的。這撐是一種技術，我手腳太蠢，始終不曾學會。你初起手嘗試時，容易把船身橫住在河中，東顛西撞的狼狽。英國人是不輕易開口笑的人，但是小心他們不出聲的皺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來優閑的秩序叫我這莽撞的外行給搗亂了。我真的始終不曾學會；每回我不服輸跑去租船再試的時候，有一個白鬍子的船家往往帶譏諷的對我說：「先生，這撐船費勁，天熱累人，還是拿個薄皮舟溜溜吧！」我那裡肯聽話，長篙子一點就把船撐了開去，結果還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斬了去！

　　你站在橋上去看人家撐，那多不費勁，多美！尤其在禮拜天有幾個專家的女郎，穿一身縞素衣服，裙裾在風前悠悠的飄著，戴一頂寬邊的薄紗帽；帽影在水草間顫動，你看她們出橋洞時的姿態，撚起一根竟像沒分量的長竿，只輕輕的，不經心的往波心裡一點，身子微微的一蹲，這船身便波的轉出了橋影，翠條魚似的向前滑了去。她們那敏捷，那閒暇，那輕盈，真是值得歌詠的。

　　在初夏陽光漸暖時你去買一支小船，划去橋邊蔭下躺著念你的書或是做你的夢，槐花香在水面飄浮，魚群的唼牒聲在你耳邊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黃昏，迎著新月的寒光，望上流僻靜處遠處。愛熱鬧的少年們攜著他們的女友，在船沿上支著雙雙的東洋綵紙燈，帶著話匣子，船心裡用軟墊鋪著，也開向無人跡處去享他們的野福──誰不愛聽那水底翻的音樂在靜定的河上描寫夢意與春光！

　　住慣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變遷。看見葉子掉知道是秋，看見葉子綠知道是春；天冷了裝爐子，天熱了拆爐子，脫了棉袍，換上夾袍，脫下夾袍，穿上單袍，不過如此罷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裡的消息，空中風吹的消息，都不關我們的事。忙著哪，這樣那樣事情多著，誰耐煩管星星的移轉，花草的消長，風雲的變幻？同時我們抱怨我們的生活，苦痛，煩悶，拘束，枯燥，誰肯承認做人是快樂？誰不多少間咒詛人生？

　　但不滿意的生活大都是由於自取的。我是一個生命的信仰者，我信生活決不是我們大多數人僅僅從自身經驗推得的那樣暗慘。我們的病根是在「忘本」。人是自然的產兒，就比枝頭的花與鳥是自然的產兒；但我們不幸是文明人，入世深似一天，離自然遠似一天。離開了泥土的花草，離開了水的魚，能快活嗎？能生存嗎？從大自然，我們取得我們的生命；從大自然，我們應該取得我們繼續的滋養。那一株婆娑的大木沒有盤錯的根柢深入在無盡藏的地裡？我們是永遠不能獨立的，有幸福是永遠不離母親撫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遠接近自然的人們。不必一定與鹿豕遊，不必一定回「洞府」去；為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我們的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在青草裡打幾個滾，到海水裡洗幾次浴。到高處去看幾次朝霞與晚照──你肩背上的負擔就會輕鬆了去的。

　　這是極膚淺的道理，當然。但我要沒有過康橋的日子，我就不會有這樣的自信。我這一輩子就只那一春，說也可憐，算是不曾虛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雖則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時期）。我那時有的是閒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絕對單獨的機會。說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我辨認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記那初春的睥睨嗎？曾經有多少個清晨我獨自冒著冷去薄霜鋪地的林子裡閒步──為聽鳥語，為盼朝陽，為尋泥土裡漸次甦醒的花草，為體會最微細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來的畫眉在那邊凋不盡的青枝上試它的新聲！啊，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掙出了半凍的地面，啊，這不是新來的潮潤沾上了寂寞的柳條？

　　靜極了，這朝來水溶溶的大道，只遠處牛奶車的鈴聲，點綴這周遭的沉默。順著這大道走去，走到盡頭，再轉入林子裡的小徑，往煙霧濃密處走去，頂頭是交織的榆蔭，透露著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盡這林子，當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見了村舍，初青的麥田，更遠三兩個饅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條通道。天邊是霧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聽，那曉鐘和緩的清音。這一帶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像是海裡的輕波，默沉沉的起伏；山嶺是望不見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與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橋只是一帶茂林，擁戴著幾處娉婷的尖閣。嫵媚的康河也望不見蹤跡，你只能循著那錦帶似的林木想像那一流清淺。村舍與樹林是這地盤上的棋子，有村舍處有佳蔭，有佳蔭處有村舍。這早起是看炊煙的時辰；朝霧漸漸的升起，揭開了這灰蒼蒼的天幕，（最好是微霧後的光景）遠近的炊煙，成絲的，成縷的，成捲的，輕快的，遲重的，濃灰的，淡青的，慘白的，在靜定的朝氣裡漸漸的上騰，漸漸的不見，彷彿是朝來人們的祈禱，參差的翳入了天聽。朝陽是難得見的，這初春的天氣。但它來時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頃刻間這田野添深了顏色，一履輕紗似的金粉摻上了這草，

　　這樹，這通道，這莊舍。頃刻間這周遭瀰漫了清晨富麗的溫柔。頃刻間你的心懷也分潤了白天誕生的光榮。「春！」這勝利的晴空彷彿在你的耳邊私語。「春！」你那快活的靈魂也彷彿在那裡回響。

　　　　五

　　伺候著河上的風光，這春天一天有一天的消息。關心石上的苔痕，關心敗草裡的鮮花，關心這水流的緩急，關心水草的滋長，關心天上的雲霞，關心新來的鳥語。怯怜怜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鈴蘭與香草是歡喜的初聲，窈窕的蓮馨，玲瓏的石水仙，愛熱鬧的克羅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與雛菊──這時候春光已是縵爛在人間，更不須殷勤問訊。

　　瑰麗的春天。這是你野遊的時期。可愛的路政，這裡不比中國，那一處不是坦蕩蕩的大道？徒步是一個愉快，但騎自轉車是一個更大的愉快。在康橋騎車是普通的技術；婦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這雙輪舞的快樂。（在康橋聽說自轉車是不怕人偷的，就為人人都自己有車，沒人要偷。）任你選一個方向，任你上一條通道，順著這帶草味的和風，放輪遠去，保管你這半天的逍遙是你性靈的補劑。這道上有的是清蔭與美草，隨地都可以供你休憩。你如愛花，這裡多的是錦繡似的草原。你如愛鳥，這裡多的是巧囀的鳴禽。你如愛兒童，這鄉間到處是可親的稚子。你如愛人情，這裡多的是不嫌遠客的鄉人，你到處可以「掛單」借宿，有酪漿與嫩薯供你飽餐，有奪目的鮮果恣你嘗新。你如愛酒，這鄉間每「望」都為你儲有上好的新釀，黑啤如太濃，蘋果酒、薑酒都是供你解渴潤肺的。……帶一卷書，走十里路，選一塊清靜地，看天，聽鳥，讀書，倦了時，和身在草綿綿處尋夢去──你能想像更適情更適性的消遣嗎？

　　陸放翁有一聯詩句：「傳呼快馬迎新月，卻上輕輿趁晚涼。」這是做地方官的風流。我在康橋時雖沒馬騎，沒轎子坐，卻也有我的風流；我常常在夕陽西曬時騎了車迎著天邊扁大的日頭直追。日頭是追不到的，雖沒有夸父的荒誕，但晚景的溫存卻被我這樣偷嘗了不少。有三兩幅畫似的經驗至今還是栩栩的留著。只說看夕陽，我們平常只知道登山或是臨海，但實際只須遼闊的天際，平地上的晚霞有時也是一樣的神奇。有一次我趕到一個地方，手把著一家村莊的籬笆，隔著一大田的麥浪，看西天的變幻。有一次是正衝著一條寬廣的大道，過來一大群羊，放草歸來的，偌大的太陽在它們背後放射著萬縷的金輝，天上卻是烏青青的，只剩這不可逼視的威光中的一條大路，一群生物：我心頭頓時感著神異性的壓迫，我真的跪下了，對著這冉冉漸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那是臨著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草原，滿開著艷紅的罌粟，在青草裡亭亭的像是萬盞的金燈，陽光從褐色雲裡斜著過來，幻成一種異樣的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視，霎那間在我迷眩了的視覺中，這草田變成了……不說也罷，說來你們也是不信的！

　　一別二年多了，康橋，誰知我這思鄉的隱憂？也不想別的，我只要那晚鐘撼動的黃昏，沒遮攔的田野，獨自斜倚在軟草裡，看第一個大星在天邊出現！

　　　　　　十五年一月十五日

　　翡冷翠山居閒話

　　在這裡出門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一個晴好的五月的向晚，正像是去赴一個美的宴會，比如去一果子園，那邊每株樹上都是滿掛著詩情最秀逸的果實，假如你單是站著看還不滿意時，只要你一伸手就可以採取，可以恣嘗鮮味，足夠你性靈的迷醉。陽光正好暖和，決不過暖；風息是溫馴的，而且往往因為它是從繁花的山林裡吹度過來，它帶來一股幽遠的淡香，連著一息滋潤的水氣，摩挲著你的顏面，輕繞著你的肩腰，就這單純的呼吸已是無窮的愉快；空氣總是明淨的，近谷內不生煙，遠山上不起霧，那美秀風景的全部正像畫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供你閒暇的鑒賞。

　　作客山中的妙處，尤在你永不須躊躇你的服色與體態；你不妨搖曳著一頭的蓬草，不妨縱容你滿腮的苔蘚；你愛穿什麼就穿什麼；扮一個漁翁，裝一個農夫，裝一個走江湖的吉卜希（註：吉卜賽），裝一個獵戶；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領結，你儘可以不用領結，給你的頸根與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條這邊豔色的長巾包在你的頭上，學一個太平軍的頭目，或是拜倫那埃及裝的姿態；但是要緊的是穿上你最舊的舊鞋，別管它模樣不佳，它們是頂可愛的好友，它們承著你的體重，卻不叫你記起你還有一雙腳在你的底下。

　　這樣的玩頂好是不要約伴，我竟想嚴格的取締，只許你獨身；因為有了伴多少總得叫你分心，尤其是年輕的女伴。……平常我們從自己家裡走到朋友的家裡，或是我們執事的地方，那無非是在同一個大牢裡從一間獄室移到另一間獄室去，拘束永遠跟著我們，自由永遠尋不到我們；但在這春夏間美秀的山中或鄉間你要是有機會獨身閒逛時，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時候，那才是你實際領受，親口嚐味，自由與自在的時候，那才是你肉體與靈魂行動一致的時候；朋友們，我們多長一歲年紀，往往只是加重我們頭上的枷，加緊我們腳脛上的鍊，我們見小孩子在草裡在沙堆裡在淺水裡打滾作樂，或是看見小貓追牠自己的尾巴，何嘗沒有羨慕的時候，但我們的枷，我們的鍊永遠是制定我們行動的上司！所以只有你單身奔赴大自然的懷抱時，像一個裸體的小孩撲入他母親的懷抱時，你纔知道靈魂的愉快是怎樣的，單是活著的快樂是怎樣的，單就呼吸單就走道單就張眼看聳耳聽的幸福是怎樣的。因此你得嚴格的為己，極端的自私，只許你，體魄與性靈，與自然同在一個脈膊裡跳動，同在一個音波裡起伏，同在一個神奇的宇宙裡自得。我們渾樸的天真像含羞草似的嬌柔；一經同伴的抵觸，牠就捲了起來，但在澄靜的日光下，和風中，牠的姿態是自然的，牠的生活是無阻礙的。

　　你一個人漫遊的時候，你就會在青草裡坐地仰臥，甚至有時候打滾，因為草的和暖的顏色，自然的喚起你童稚的活潑；在靜僻的道上你就會不自主的狂舞，看著你自己的身影幻出種種詭異的變相，因為道旁樹木的陰影在牠們于徐的婆裟裡暗示你舞蹈的快樂；你也要得信口的歌唱，偶爾記起斷片的音調，與你自由隨口的小曲，因為樹林中的鶯燕告訴你春光是應得讚美的；更不必說你的胸膛自然會跟著漫長的山徑開拓，你的心地會看著澄藍的天空靜定，你的思想和著山壑間的水聲，山罅裡的泉響，有時一澄到底的清澈，有時激起成章的波動，流，流，流入涼爽的橄欖林中，流入嫵媚的阿諾河【註１】去……。

　　並且你不但不須應伴，每逢這樣的遊行，你也不必帶書。書是理想的伴侶，但你應得帶書，是在火車上，在你住處的客室裡，不是在你獨身漫步的時候。什麼偉大的深沉的鼓舞的清明的優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風籟中，雲彩裡，山勢與地形的起伏裡，花草的顏色與香息裡尋得？自然是最偉大的一部書，歌德說，在他每一頁的字句裡我們讀得最深奧的消息。並且這書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阿爾帕斯（註：阿爾卑斯）與五老峰，雪西里（註：西西里）與普陀山，萊茵河與揚子江，萊茫湖【註２】與西子湖，建蘭與瓊花，杭州西湖與蘆雪與威尼斯夕照的紅潮，百靈與夜鶯，更不提一般黃的黃麥，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長，同在和風中波動──它們應用的符號是永遠一致的，它們的意義是永遠明顯的，只要你自己性靈上不長瘡瘢，眼不盲，耳不塞，這無形跡的最高等教育便永遠是你的名分，這不取費的最珍貴的補劑便永遠供你受用，只要你認識了這一部書，你在這世界上寂寞時便不寂寞，窮困時不窮困，苦惱時有安慰，挫折時有鼓勵，軟弱時有督責，迷失時有南鍼。

　　　　　　　　十四年七月

　　【註１：阿諾河，流經佛羅倫薩的一條河流。】

　　【註２：梨夢湖，通譯萊蒙湖，也即日內瓦湖，在瑞士西南與法國東部邊境，是著名的風景區和療養地。】

　　巴黎的鱗爪

　　咳巴黎！到過巴黎的一定不會再稀罕天堂；嘗過巴黎的，老實說，連地獄都不想去了。整個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鴨絨的墊褥，襯得你通體舒泰，硬骨頭都給薰酥了的──有時許太熱一些。那也不礙事，只要你受得住。讚美是多餘的，正如讚美天堂是多餘的；咒詛也是多餘的，正如咒詛地獄是多餘的。巴黎，軟綿綿的巴黎，只是你臨別的時候輕輕地囑咐一聲「別忘了，再來！」其實連這都是多餘的。誰不想再去？誰忘得了？

　　香草在你的腳下，春風在你的臉上，微笑在你的周遭。不拘束你，不責備你，不督飭你，不窘你，不惱你，不揉你。它摟著你，可不縛住你：是一條溫存的臂膀，不是根繩子。它不是不讓你跑，但它那招逗的指尖卻永遠在你的記憶裡晃著。多輕盈的步履，羅襪的絲光隨時可以沾上你記憶的顏色！

　　但巴黎卻不是單調的喜劇。賽因河的柔波裡掩映著羅浮宮的倩影，它也收藏著不少失意人最後的呼吸。流著，溫馴的水波；流著，纏綿的恩怨。咖啡館：和著交頸的軟語，開懷的笑響，有踞坐在屋隅裡蓬頭少年計較自毀的哀思。跳舞場：和著飜飛的樂調，迷醇的酒香，有獨自交頤的少婦思量著往蹟的愴心。浮動在上一層的許是光明，是歡暢，是快樂，是甜蜜，是和諧；但沉澱在底裡陽光照不到的才是人事經驗的本質：說重一點是悲哀，說輕一點是惆悵：誰不願意永遠在輕快的流波裡漾著，可得留神了你往深處去時的發現！

　　一天一個從巴黎來的朋友找我閒談，談起了勁，茶也沒喝，煙也沒吸，一直從黃昏談到天亮，才各自上床去躺了一歇，我一闔眼就回到了巴黎，方才朋友講的情境惝怳的把我自己也纏了進去；這巴黎的夢真醇人，醇你的心，醇你的意志，醇你的四肢百骸，那味兒除是親嘗過的誰能想像！──我醒過來時還是迷糊的忘了我在那兒，剛巧一個小朋友進房來站在我的床前笑吟吟喊我「你做什麼夢來了，朋友，為什麼兩眼潮潮的像哭似的？」我伸手一摸，果然眼裡有水，不覺也失笑了──可是朝來的夢，一個詩人說的，同是這悲涼滋味，正不知這淚是為那一個夢流的呢！

　　下面寫下的不成文章，不是小說，說不是寫實，也不是寫夢，──在我寫的人只當是隨口曲，南邊人說的「出門不認貨」，隨你們寬容的讀者們怎麼看罷。

　　出門人也不能太小心了，走道總得帶些探險的意味。生活的趣味大半就在不預期的發現，要是所有的明天全是今天刻板的化身，那我們活什麼來了？正如小孩子上山就得採花，到海邊就得撿貝殼，書獃子進圖書館想撈新智慧──出門人到了巴黎就想……

　　你的批評也不能過分嚴正不是？少年老成──什麼話！老成是老年人的特權，也是他們的本分；說來也不是他們甘願，他們是到了年紀不得不。少年人如何能老成？老成了才是怪哪！

　　放寬一點說，人生只是個機緣巧合；別瞧日常生活河水似流得平順，它那裡面多的是潛流，多的是漩渦──輪著的時候誰躲得了給捲了進去？那就是你發愁的時候，是你登仙的時候，是你辨著酸的時候，是你嘗著甜的時候。

　　巴黎也不是比別的地方怎樣不同：不同就在那邊生活流波的潛流更猛，漩渦更急，因此你叫給捲進去的機會也就更多。

　　我趕快得聲明我是沒有叫巴黎的漩渦給淹了去──雖則也就夠險。多半的時候我只是站在賽因河岸邊看熱鬧，下水去的時候也不能說沒有，但至多也不過在靠岸清淺處溜著，從沒敢在深處跑──這來漩渦的紋螺，勢道，力量，可比遠在岸上時認清楚多了。

　　　　一　九小時的萍水緣

　　我忘不了她。她是在人生的急流裡轉著的一張萍葉，我見著了它，掬在手裡把玩了一晌，依舊交還給它的命運，任它飄流去──它以前的飄泊我不曾見來，它以後的飄泊，我也看不著，但就這曾經相識匆匆的姻緣──實際上我與她相處不過九小時──已在我的心泥上印下蹤跡，我如何能忘，在憶起時如何能不感須臾的惆悵？

　　那天我坐在那熱鬧的飯店裡瞥眼看著她，她獨坐在燈光最闇深的屋角裡，這屋內那一個男子不帶媚態，那一個女子的胭脂口上不沾笑容，就只她：穿一身淡素衣裳，戴一頂寬邊的黑帽，在鬋密的睫毛上隱隱閃亮著深思的目光──我幾乎疑心她是修道院的女僧偶爾到紅塵裡隨喜來了。我不能接著注意她，她的別樣的支頤的倦態，她的曼長的手指，她的落寞的神情，有意無意間的嘆息，在在都激發我的好奇──雖則我那時左邊已經坐下了一個瘦的，右邊來了肥的，四條光滑的手臂不住的在我面前晃著酒杯。但更使我奇異的是她不等跳舞開始就匆匆的出去了，好像害怕或是厭惡似的。第二晚又是這樣：獨自默默的坐著，到時候又匆匆的離去。到了第三晚她再來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不想法接近她。第一次得著的回音，雖則是「多謝好意，我再不願交友」的一個拒絕，只是加深了我的同情的好奇。我再不能放過她。巴黎的好處就在處處近人情；愛慕的自由是永遠容許的，你見誰愛慕誰想接近誰，決不是犯罪，除非你在經程中洩露了你的麤氣暴氣，陋相或是貧相，那不是文明的巴黎人所能容忍的。只要你「識相」，上海人說的，什麼可能的機會你都可以利用。對方人理你不理你，當然又是一回事；但只要你步驟對，文明的巴黎人決不讓你難堪。

　　我不能放過她。第二次我大膽寫了個字條付中間人──店主人──交去。我心裡直怔怔的怕討沒趣。可是回話來了──她就走了，你跟著去吧！

　　她果然在飯店門口等著我。

　　你為什麼一定要我說話，先生，像我這再不願意有朋友的人？

　　她張著大眼看我，口唇微微的顫著。

　　我的冒昧是不望寬恕的，但是我看了你憂鬱的神情我足足難受了三天，也不知怎的我就想接近你，和你談一次話，如其你許我，那就是我的想望，再沒有別的意思。

　　真的她那眼內綻出了淚來，我話還沒說完。

　　想不到我的心事又叫一個異邦人看透了……她聲音都啞了。

　　我們在路燈的燈光下默默的互注了半晌，並著肩沿馬路走去，走不到多遠她說不能走，我就問了她的允許雇車坐上，直望波龍尼大林園清涼的暑夜裡兜去。

　　原來如此，難怪你聽了跳舞的音樂像是厭惡似的，但既然不願意何以每晚還去？

　　那是我的感情作用；我有些捨不得不去，我在巴黎一天，那是我最初遇見──他的地方，但那時候的我……可是你真的同情我的際遇嗎，先生？我快有兩個月不開口了，不瞞你說，今晚見了你我再也不能制止，我爽性說給你我的生平的始末吧，只要你不嫌。我們還是回那飯莊去罷。

　　你不是厭煩跳舞的音樂嗎？

　　她初次笑了。多齊整潔白的牙齒，在道上的幽光裡亮著！有了你我的生氣就回復了不少，我還怕什麼音樂？

　　我們倆重進飯莊去選一個屋角坐下，喝完了兩瓶香檳，從十一時舞影最凌亂時談起，直到早晨三時客人散盡，侍役打掃屋子時方起身走，我在她的可憐身世的演述中遺忘了一切，當前的歌舞再不能分我絲毫的注意。

　　下面是她的自述。

　　我是在巴黎生長的。我從小就愛天方夜譚的故事，以及當代描寫東方的文學；啊，東方，我的童真的夢魂那一刻不在它的玫瑰園中留戀？十四歲那年我的姊姊帶我上比京去住，她在那邊開一個時式的帽鋪，有一天我看見一個小身材的中國人來買帽子，我就覺得奇怪，一來他長得異樣的清秀，二來他為什麼要來買那樣時式的女帽；到了下午一個女太太拿了方才買去的帽子來換了，我姊姊就問她那中國人是誰，她說是她的丈夫，說開了頭她就講她當初怎樣為愛他觸怒了自己的父母，結果斷絕了家庭和他結婚，但她一點也不後悔，因為她的中國丈夫待她怎樣好法，她不信西方人會得像他那樣體貼，那樣溫存。我再也忘不了她說話時滿心怡悅的笑容。從此我仰慕東方的私衷又添深了一層顏色。

　　我再回巴黎的時候已經長成了，我父親是最寵愛我的，我要什麼他就給我什麼。我那時就愛跳舞，啊，那些迷醉輕易的時光，巴黎那一處舞場上不見我的舞影。我的妙齡，我的顏色，我的體態，我的聰慧，尤其是我那媚人的大眼──啊，如今你見的是悲慘的餘生再不留當時的丰韻──制定了我初期墮落。我說墮落不是？是的，墮落，人生那處不是墮落，這社會那裡容得一個有姿色的女人保全他的清潔？我正快走入險路的時候，我那慈愛的老父早已看出我的傾向，私下安排了一個機會，叫我與一個有爵位的英國人接近。一個十七歲的女子那有什麼主意，在兩個月內我就做了新娘。

　　說起那四年的結婚生活，我也不應得過分的抱怨，但我們歐洲的勢利的社會實在是樹心裡生了蠹，恐怕再沒有回復健康的希望。我到倫敦去做貴婦人時我還是個天真的孩子，那有什麼機心，那懂得虛偽的卑鄙的人間的底裡，我又是個外國人，到處遭受嫉忌與批評。還有我那叫名的丈夫，他娶我究竟為什麼動機我始終不明白，許貪我年輕貪我貌美帶回家去廣告他自己的手段，因為真的我不曾感著他一息的真情；新婚不到幾時他就對我冷淡了，其實他就沒有熱過，碰巧我是個傻孩子，一天不聽著一句半句軟話，不受些溫柔的憐惜，到晚上我就不自制的悲傷。他有的是錢，有的是趨奉諂媚，成天在外打獵作樂，我愁了不來慰我，我病了不來問我，連著三年抑鬱的生涯完全消滅了我原來活潑快樂的天機，到第四年實在躭不住了，我與他吵一場回巴黎再見我父親的時候，他幾乎不認識我了。我自此就永別了我的英國丈夫。因為雖則實際的離婚手續在他方面到前年方始辦理，他從我走了後也就不再來顧問我──這算是歐洲人夫妻的情分！

　　我從倫敦回到巴黎，就比久困的雀兒重復飛回了林中，眼內又有了笑，臉上又添了春色，不但身體好多，就連童年時的種種想望又在我心頭活了回來。三四年結婚的經驗更叫我厭惡西歐，更叫我嚮往東方。東方，啊，浪漫的多情的東方！我心裡常常的懷念著。有一晚，那一個運定的晚上。我就在這屋子內見著了他，與今晚一樣的歌聲，一樣的舞影，想起還不就是昨天，多飛快的光陰，就可憐我一個單薄的女子，無端叫運神擺佈，在情網裡顛連，在經驗的苦海裡沉淪，朋友，我自分是已經埋葬了的活人，你何苦又來逼著我把往事掘起，我的話是簡短的，但我身受的苦惱，朋友，你相信我，是不可量的；你望著我的眼裡看，憑著你的同情你可以在剎那間領會我靈魂的真際！

　　他是菲律賓人，也不知怎的我初次見面就迷了他。他膚色是深黃的，但他的性情是不可信的溫柔；他身材是短的，但他私語有多叫人魂銷的魔力？啊，我到如今還不能怨他；我愛他太深，我愛他太真，我如何能一刻忘他，雖則他到後來也是一樣的薄情，一樣的冷酷。你不倦麼，朋友，等我講給你聽？

　　我自從認識了他，我更傾注給他我滿懷的柔情，我想他，那負心的他，也夠他的享受，那三個月神仙似的生活！我們差不多每晚在此聚會的。秘談是他與我，歡舞是他與我，人間再有更甜美的經驗嗎？朋友你知道痴心人赤心愛戀的瘋狂嗎？因為不僅滿足了我私心的相望，我十多年夢魂繚繞的東方理想的實現。有他我什麼都有了，此外我更有什麼沾戀！因此等到我家裡為這事情與我開始交涉的時候，我更不躊躇的與我生身父母根本決絕。我此時又想起了我垂髻時在北京見著的那個嫁中國人的女子，她與我一樣也為了痴情犧性一切。我只希冀她這時還能保持著她那純愛的生活，不比我這失運人成天在幻滅的辛辣中回味。

　　我愛定了他，他是在巴黎求學的，不是貴族，也不是富人，那更使我放心，因為我早年的經驗使我迷信真愛情是窮人才能供給的。誰知他騙了我──他家裡也是有錢的，那時我在熱戀中拋棄了家，犧牲了名譽，跟了這黃臉人離開巴黎，辭別歐洲，經過一個月的海程，我就到了我理想的燦爛的東方。啊，那是我的希望與快樂！但才出了紅海，他就上了心事，經我再三的逼他才告訴他家裡的實情，他父親是菲律賓最有錢的土著，性情是極嚴厲的，他怕輕易不能收受我進他們的家。我真不願意把此後可憐的身世煩你聽的，朋友，但那才是我痴心人的結果，你耐心聽著吧！

　　東方，東方才是我的煩惱！我這回投進了一個更陌生的社會，呼吸更沉悶的空氣；他們自己中間也許有他們溫軟的人情，但輪著我的卻一樣還只有猜忌與譏刻，更不容情的刺襲我的孤獨的性靈。果然他的家庭不容我進門，把我看作一個「巴黎淌來的可疑的婦人」。我為愛他也不知忍受了多少不可忍的侮辱，吞了多少悲淚，但我自慰的是他對我不變的恩情。因為在初到的一時他還是不時來安慰我──我獨自賃屋住著。但慢慢的也不知是人言浸潤還是他原來愛我不深，他竟然表示割絕我的意思。朋友，試想我這孤身女子犧牲了一切為的還不是他的愛，如今連他都離了我，那我更有什麼生機？我怎的始終不曾自毀，我至今還不信，因為我那時真的是沒路走了。我又沒錢，他狠心丟了我，我如何能再去纏他，這也許是我們白種人的倔強，我便揩乾了眼淚，出門去自尋活路。我在一個菲美合種人的家裡尋得了一個保姆的職務；天幸我生性是耐煩小孩的──我在倫敦的日子沒孩子管我就養貓弄狗──救活我的是那三五個靈活的孩子，黑頭髮短手指的乖乖。在那炎熱的島上我是過了兩年沒顏色的生活，得了一次兇險的熱病，從此我面上再不存青年期的光彩。我的心境正稍回復平衡的時候，兩件不幸的事情又臨著了我：一件是我那他與另一女子結婚，這消息使我昏絕了過去，一件是被棄絕的慈父也不知怎的問得了我的蹤跡來電說他老病快死要我回去。啊，天罰我！等我趕回巴黎的時候正好趕著與老人訣別，懺悔我生前的造孽。

　　從此我在人間還有什麼意趣？我只是個實體的鬼影，活動的屍體，我的心也早就死了，再也不起波瀾；在初次失望的時候我想像中還有個遼遠的東方，但如今東方只在我的心上留下一個鮮明的新傷，我更有什麼希冀，更有什麼心情？但我每晚還是不自主的到這飯店裡來小坐，正如死去的鬼魂忘不了他的老家！我這一生的經驗本不想再向人前吐露的，誰知又碰著了你，苦苦的追著我，逼我再一度撩撥死盡的火灰，這來你夠明白了，為什麼我老是這落漠的神情，我猜你也是過路的客人，我深深自幸又接近一次人情的溫慰，但我不敢希望什麼，我的心是死定了的，時候也不早了，你看方才舞影凌亂的地板上現只賸一片冷淡的燈光，侍役們已經收拾乾淨，我們也該走了，再會吧，多情的朋友！

　　　　二　「先生，你見過艷麗的肉沒有？」

　　我在巴黎時常去看一個朋友，他是一個畫家，住在一條老聞著魚腥的小街底頭一所老屋子的頂上一個Ａ字式的尖閣裡，光線闇慘得怕人，白天就靠兩塊日光胰子大小的玻璃窗給裝裝幌，反正住的人不嫌就得，他是照例不過正午不起身，不近天亮不上床的一位先生，下午他也不居家，起碼總得上燈的時候他才脫下了他的外褂露出兩條破爛的臂膀埋身在他那艷麗的垃圾窩裡開始他的工作。

　　豔麗的垃圾窩──它本身就是一幅妙畫！我說給你聽聽。貼牆有精窄的一條上面蓋著黑毛氈的算是他的床，在這上面就准你規規矩矩的躺著，不說起坐一定扎腦袋，就連翻身也不免冒犯斜著下來永遠不退讓的屋頂先生的身分！承著頂尖全屋子頂寬舒的部分放著他的書桌──我捏著一把汗叫它書桌，其實還用提嗎，上邊什麼法寶都有，書冊子、稿本，黑炭，顏色盤子，爛襪子，領結，軟領子，熱水瓶子壓癟了的，燒乾了的酒精燈，電筒，各色的藥瓶，彩油瓶，髒手絹，斷頭的筆桿，沒有蓋的墨水瓶子，一柄手鎗，那是瞞不過我化七法郎在密歇耳大街路旁舊貨攤上換來的，照相鏡子，小手鏡，斷齒的梳子，蜜膏，晚上喝不完的咖啡盃，詳夢的小書，還有──還有可疑的小紙盒兒，凡士林一類的油膏，──一雙破木板箱一頭漆著名字上面蒙著一塊灰色布的是他的梳粧台兼書架，一個洋磁面盆半盆的胰子水似乎都叫一部舊板的盧騷集子給饕了去，一頂便帽套在洋瓷長提壺的耳柄上，從袋底裡倒出來的小銅錢錯落的散著像是土耳其人的符咒，幾隻稀小的爛蘋果圍著一條破香蕉像是一群大學教授們圍著一個教育次長索薪……。

　　壁上看得更斑爛了：這是我頂得意的一張龐那【註１】的底稿當廢紙買來的，這是我臨蒙內【註２】的裸體，不十分行，我來撩起燈罩你可以看清楚一點，草色太濃了，那膝部畫壞了，這一小幅更名貴，你認是誰，羅丹的！那是我前年最大的運氣，也算是錯來的，老巴黎就是這點子便宜，挨了半年八個月的餓不要緊只要有機會撈著真東西，這還不值得！那邊一張擠在兩幅油畫縫裡的，你見了沒有，也是有來歷的，那是我前年趁馬克倒霉路過佛蘭克福德【註３】時夾手搶來的，是真的孟察爾【註４】都難說，就差糊了一點，現在你給三千法郎我都不賣，加倍再加倍都值，你信不信？再看那一長條……在他那手指東點西的賣弄他的家珍的時候，你竟會忘了你站著的地方是不夠六尺闊的一間閣樓，倒像跨在你頭頂那兩片斜著下來的屋頂也順著他那藝術談法術似的隱了去，露出一個爽愷的高天，壁上的疙瘩，壁蟢窠，霉塊，釘疤，全化成了哥羅【註５】畫幀中「飄飄欲化煙」的最美麗林樹與輕快的流澗；桌上的破領帶及手絹、爛香蕉、臭襪子等等也全變形成戴大闊邊稻草帽的牧童們，偎著樹打盹的，牽著牛在澗裡喝水的，手反扎著腦袋放平在青草地上瞪眼看天的，斜眼溜著那邊走進來的娘們手按著音腔吹橫笛的──可不是那邊來了一群娘們，全是年歲青青的，露著胸膛，散著頭髮，還有光著白腿的在青草地上跳著來了？……唵！小心扎腦袋，這屋子真彆扭，你出什麼神來了？想著你的Bel Ami【註６】對不對？你到巴黎快半個月，該早有落兒了，這年頭收成真容易──嘸，太容易了！誰說巴黎不是理想的地獄？你吸煙斗嗎？這兒有自來火。對不起，屋子裡除了床，就是那張彈簧早經追悼過了的沙發，你坐坐吧，給你一個墊子，這是全屋子頂溫柔的一樣東西。

　　【註１：龐那，通譯波納爾（一八六七─一九四七），法國畫家，納比派（「納比」即「先知」）代表人物之一。】

　　【註２：蒙內，通譯馬奈（一八三二─一八八三），法國畫家，印象派創始人之一。】

　　【註３：佛蘭克福德，通譯法蘭克福，德國城市。這句話提到的『馬克倒楣』，是指當時德國貨幣馬克的貶值。】

　　【註４：孟察爾，通譯孟克（一八六三─一九四四），挪威畫家，曾居住德國。】

　　【註５：哥羅，通譯柯羅（一七九六─一八七五）法國畫家。】

　　【註６：這個法語片語有誤，應為bon ami（好朋友），或belle amie（漂亮的女朋友），從文中意思看似指後者。】

　　不錯，那沙發，這閣樓上要沒有那張沙發，主人的風格就落了一個極重要的原素。說它肚子裡的彈簧完全沒了勁，在主人說是太謙，在我說是簡直汙衊了它。因為分明有一部分彈簧是不曾死透的，那在正中間，看來倒像是一座分水嶺，左右都是往下傾的，我初坐下時不提防它還有彈力，倒叫我駭了一下；靠手的套布可真是全霉了，露著黑黑黃黃不知是什麼貨色，活像主人襯衫的袖子。我正落了坐，他咬了咬嘴唇翻一翻眼珠微微的笑了。笑什麼了你？我笑──你坐上沙發那樣兒叫我想起愛菱。愛菱是誰？她呀──她是我第一個模特兒。模特兒？你的？我的破房子還有模特兒，你這窮鬼化得起……別急，究竟是中國初來的，聽了模特兒就這樣的起勁，看你那脖子都上了紅印了！本來不算事，當然，可是我說像你這樣的破雞棚……破雞棚便怎麼樣，耶穌生在馬號裡的，安琪兒們都在馬矢裡跪著禮拜啊！別忙，好朋友，我講你聽。如其巴黎人有一個好處，他就是不勢利！中國人頂糟了，這一點；窮人有窮人的勢利，闊人有闊人的勢利，半不闌珊的有半不闌珊的勢利──那才是半開花，才是野蠻！你看像我這樣子，頭髮像刺蝟，八九不刮的破鬍子，半年不收拾的髒衣服，鞋帶扣不上的皮鞋──要在中國，誰不叫我外國叫化子，那配進北平飯店一類的勢力場；可是在巴黎，我就這樣兒隨便問那一個衣服頂漂亮搽得頂香的娘們跳舞，十回就有九回成的，信不信？至於模特兒，那更不成話，那有在巴黎學美術的，不論多窮，一年裡不換十來個眼珠亮亮的來坐樣兒？屋子破更算什麼？波希民（註：波希米亞人）的生活就是這樣，按你說模特兒就不該坐壞沙發，你得準備杏黃貢緞繡丹鳳朝陽做墊的太師椅請她坐你才安心對不對？再說……。

　　別再說了！算我少見世面，算我是鄉下老憨，得了；可是說起模特兒，我倒有點好奇，你何妨講些經驗給我長長見識？有真好的沒有？我們在美術院裡見著的什麼維納絲得米羅【註１】，維納絲梅第妻【註２】，還有鐵青【註３】的，魯班師【註４】的，鮑第千里【註５】的，丁稻來篤【註６】的，箕奧其安內【註７】的裸體實在是太美，太理想，太不可能，太不可思議；反面說，新派的比如雪尼約克【註８】的，瑪提斯【註９】的，塞尚的，高耿的【註１０】，弗郎刺馬克【註１１】的，又是太醜，太損，太不像人，一樣的太不可能，太不可思議。人體美，究竟怎麼一回事，我們不幸生長在中國，女人衣服一直穿到下巴底下腰身與後部看不出多大分別的世界裡，實在是太蒙昧無知，太不開眼。可是再說呢，東方人也許根本就不該叫人開眼的，你看過約翰巴里士【註１２】那本沙揚娜拉沒有，他那一段形容一個日本裸體舞女──就是一張臉子粉搽得像棺材裡爬起來的顏色，此外耳朵以後下巴以下就比如一節蒸不透的珍珠米！──看了真叫人噁心。你們學美術的才有第一手的經驗，我倒是……。

　　【註１：維納絲得米羅，通譯米羅的維納斯（venus de milo），米羅是義大利的一個島嶼。】

　　【註２：維納絲梅第妻，通譯維納斯梅迪西（venus medici），梅迪西是義大利的愛神】

　　【註３：鐵青，通譯提香（一四九○─一五七六），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威尼斯派畫家。】

　　【註４：魯班師，通譯魯本斯（一五七七─一六四○），比利時人，佛蘭德斯畫派核心人物、巴羅克藝術的代表人物。】

　　【註５：鮑第千里，通譯波提切利（一四四五─一五一○），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畫家。】

　　【註６：丁稻來篤，通譯丁托列托（一五一八─一五九四），義大利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派畫家。】

　　【註７：箕奧其安內，通譯喬爾喬尼（一四七七─一五一○），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派畫家。】

　　【註８：雪尼約克，通譯西涅克（一八六三─一九三五），法國畫家，新印象派（點彩派）代表人物。】

　　【註９：瑪提斯，通譯馬蒂斯（一八六九─一九五四），法國畫家，野獸派代表人物。】

　　【註１０：高耿，通譯高更（一八四九─一八○三），法國畫家，印象派之後的代表人物。】

　　【註１１：弗朗刺馬克，通譯弗朗茨．馬爾克（一八八○─一九一六），德國畫家，表現主義畫派代表人物。】

　　【註１２：約翰巴里士，通譯約翰．貝勒斯（一六五四─一七二五），英國教育思想家。】

　　你倒是真有點羨慕，對不對？不怪你，人總是人。不瞞你說，我學畫畫原來的動機也就是這點子對人體秘密的好奇。你說我窮相，不錯，我真是窮，飯都吃不飽，衣服穿不全，可是模特兒──我怎麼也省不了。這對人體美的欣賞在我已經成了一種生理的要求，必要的奢侈，不可擺脫的嗜好。我寧可少吃儉穿，省下幾個法郎來多雇幾個模特兒。你簡直可以說我是著了迷，成了病，發了瘋，愛說什麼就什麼，我都承認──我就不能一天沒有一個精光的女人耽在我的面前供養，安慰，餵飽我的「眼淫」。當初羅丹我猜也一定與我一樣的狼狽，據說他那房子裡老是有剝光了的女人，也不為坐樣兒。單看她們日常生活「實際的」多變化的姿態──他是一個牧羊人，成天看著一群剝了毛皮的馴羊！魯班師那位窮凶極惡的大手筆，說是常難為他太太做模特兒，結果因為他成天不斷的畫他太太竟許連穿褲子的空兒都難得有！但如果這話是真的魯班師還是太傻，難怪他那畫裡的女人都是這剝白豬似的單調，少變化；美的分配在人體上是極神祕的一個現象，我不信有理想的全材，不論男女我想幾乎是不可能的；上帝拿著一把顏色望地面上撒，玫瑰，綠蘭，石榴，玉簪，剪秋羅，各樣都沾到了一種或幾種的彩澤，但決沒有一種花包涵所有可能的色調，那如其有，按理論講，豈不是又得回復了沒顏色的本相？人體美也是這樣的，有的美在胸部，有的腰部，有的下部，有的頭髮，有的手，有的腳踝，那不可理解的骨格，筋肉，肌理的會合，形成各各不同的線條，色調的變化，皮面的漲度，毛管的分配，天然的姿態，不可制止的表情──也得你不怕麻煩細心體會發見去，上帝沒有這樣便宜你的事情，他決不給你一個具體的絕對美，如果有我們所有藝術的努力就沒有了意義；巧妙就是你明知這山裡有金子，可是在那一點你得自己下工夫去找。啊！說起這藝術家審美的本能，我真要閉著眼感謝上帝──要不是它，豈不是所有人體的美，說窄一點，都變了古長安道上歷代帝王的墓窟，全叫一層或幾層薄薄的衣服給埋沒了！回頭我給你看我那破床底下有一本寶貝，我這十年血汗辛苦的成績──千把張的人體臨摹，而且十分之九是在這間破雞棚裡鉤下的，別看低我這張彈簧早經破了的沙發，這上面落坐過至少一二百個當得起美字的女人！別提專門做模特兒的，巴黎那一個不知俺家黃臉什麼，那不算稀奇，我自負的是我獨到的發表：一半因為看多了的緣故，女人肉的引誘在我差不多完全消滅在美的欣賞裡面，結果在我這雙「淫眼」看來，一絲不掛的女人就同紫霞宮裡翻出來的屍首穿得重重密密的搖不動我的性慾，反面說當真穿得極整齊的女人，不論她在人堆裡站著，在路上走著，只要我的眼到，她的衣服的障礙就無形的消滅，正如老練的礦師一瞥就認出礦苗，我這美術本能也是一瞥就認出「美苗」，一百次裡錯不了一次；每回發見了可能的時候，我就非想法找到她剝光了她叫我看個滿意不成，上帝保佑這文明的巴黎，我失望的時候真難得有！我記得有一次在戲院子看著了一個貴婦人，實在沒法想，（我當然試來）我那難受就不用提了，比發瘧疾還難受──她那特長分明是在小腹與……。

　　夠了夠了！我倒叫你說得心癢癢的。人體美！這門學問，這門福氣，我們不幸生長在東方，誰有機會研究享受過來？可是我既然到了巴黎，又幸氣碰著你，我倒真想叨你的光開開我的眼，你得替我想法，要找在你這宏富的經驗中比較最貼近理想的一個看看……。

　　你又錯了！什麼，你意思花就許巴黎的花香，人體就許巴黎的美嗎？太滅自己的威風了！別信那巴里士什麼沙揚娜拉的胡說，聽我說，正如東方的玫瑰不比西方的玫瑰差什麼香味，東方的人體在得到相當的栽培以後，也同樣不能比西方的人體差什麼美──除了天然的限度，比如骨格的大小，皮膚的色彩。同時頂要緊的當然要你自己性靈裡有審美的活動，你得有眼睛，要不然這宇宙不論它本身多美多神奇在你還是白來的。我在巴黎苦過這十年，就為前途有一個宏願：我要張大了我這經過訓練的「淫眼」到東方去發見人體美──誰說我沒有大文章做出來？至於你要借我的光開開眼，那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可是我想想，──可惜了！有個馬達姆朗洒，原先在巴黎大學當物理講師的，你看了準忘不了，現在可不在了，到倫敦去了；還有一個馬達姆薛托漾【註１】，她是遠在南邊鄉下開麵包鋪子的，她就夠打倒你所有的丁稻來篤，所有的鐵青，所有箕奧其安內──尤其是給你這未入流者，長得太美了，她通體就看不出一根骨頭的影子，全叫勻勻的肉給隱住的，圓的，潤的，有一致節奏的，那妙是一百個哥蒂藹【註２】也形容不全的，尤其是她那腰以下的結構，真是奇蹟！你從義大利來該見過西龍尼維納絲【註３】的殘象，就那也只能彷彿，你不知道那活的氣息的神奇，什麼大藝術家天才都沒法移植到畫布上或是石塑上去的（因此我常常自己心裡辯論究竟是藝術高出自然還是自然高出藝術，我怕上帝僭先的機會畢竟比凡人多些）；不提別的單就她站在那裡，你看，從小腹接檉上股那兩條交薈的弧線起直往下貫到腳著地處止，那肉的浪紋就比是──實在是無可比──你夢裡聽著的音樂：不可信的輕柔，不可信的勻淨，不可信的韻味──說粗一點，那兩股相並處的一條線直貫到底不漏一屑的破綻，你想通過一根髮絲或是吹度一絲風息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但同時又決不是肥肉的黏著，那就呆了。真是夢！唉，就可惜多美一個天才偏叫一個身高六尺三寸長紅鬍子的麵包師給糟蹋了；真的這世上的因緣說來真怪，我很少看見美婦人不嫁給猴子類牛類水馬類的醜男人！但這是支話。眼前我招得到的，夠資格的也就不少──有了，方才你坐上這沙發的時候叫我想起了愛菱，也許你與她有緣分，我就為你招她去吧！我想應該可以容易招到的。可是上那兒呢？這屋子終究不是欣賞美婦人的理想背景，第一不夠開展，第二光線不夠──至少為外行人像你一類著想……我有了一個頂好的主意，你遠來客我也該獨出心裁招待你一次，好在愛菱與我特別的熟，我要她怎麼她就怎麼；暫且約定後天吧，你上午十二點到我這裡來，我們一同到芳丹薄羅【註４】的大森林裡去，那是我常遊的地方，尤其是阿房奇石相近一帶，那邊有的是天然的地毯，這一時是自然最妖豔的日子，草青得滴出翠來，樹綠得漲得出油來，松鼠滿地滿樹都是，也不很怕人，頂好玩的，我們決計到那一帶去秘密野餐吧──至於「開眼」的話，我包你一個百二十分的滿足，將來一定是你從歐洲帶回家最不易磨滅的一個印象！一切有我佈置去，你要是願意貢獻的話，也不用別的，就要你多買大楊梅，再帶一瓶橘子酒，我們享半天閒福去。現在我講得也累了，我得躺一會兒，我拿我床底下那本秘本給你先揣摹揣摹。

　　隔一天我們從芳丹薄羅林子裡回巴黎的時候，我彷彿剛做了一個最荒唐，最豔麗，最秘密的夢。

　　【註１：馬達姆，法語madam的音譯，即「太太」、「女士」。】

　　【註２：哥蒂藹，通譯戈蒂埃（一八一一─一八七二），法國詩人、小說家、批評家。】

　　【註３：西龍尼維納絲，通譯西龍尼維納絲。西龍尼（cyrene），古希臘城。】

　　【註４：芳丹薄羅，通譯楓丹白露，巴黎遠郊的一處遊覽地。】

　　　　　　　　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北戴河海濱的幻想

　　他們都到海邊去了。我為左眼發炎不曾去。我獨坐在前廊，偎坐一張安適的大椅內，袒著胸懷，赤著腳，一頭的散髮，不時有風來撩拂，清晨的晴爽，不曾消醒我初起時的睡態；但夢思卻半被曉風吹斷。我闔緊眼簾內視，只見一斑斑消殘的顏色，一似晚霞的餘赭，留戀地膠附在天邊，廟前的馬櫻，紫荊，藤籮，青翠的葉與鮮紅的花，都將它們的妙影映印在水汀上，幻出幽媚的情態無數；我的臂上與胸前，亦滿綴了綠蔭的斜紋。從樹蔭的間隙平望，正見海灣：海波亦似被晨曦喚醒，黃藍相間的波光，在欣然舞蹈。灘邊不時見白濤湧起，迸射著雪樣的水花。浴泉內點點的小舟與浴客，水禽似的浮著；幼童的讙叫，與水波拍岸聲，與潛濤嗚咽聲，相間的起伏，競報一灘的生趣與樂意。但我獨坐的廊前，卻只是靜靜的，靜靜的無甚聲響。嫵媚的馬櫻，只是幽幽微輾著，蠅蟲也斂翅不飛，只有遠近樹裡的秋蟬在紡紗似的綞引牠們不盡的長吟。

　　在這不盡的長吟中，我獨坐在冥想。難得是寂寞的環境，難得是靜定的意境；寂寞中有不可言傳的和諧，靜默中有無限的創造。我的心靈，比如海濱，生命初度的怒潮，已經漸次的消翳，只剩有疏鬆的海沙中偶爾的迴響，更有殘缺的貝殼，反映星月的輝芒。此時摸索潮餘的斑痕，追想當時洶湧的情景，是夢或是真，再亦不須辨問，只此眉梢的輕縐，唇邊的微哂，已足解釋無窮奧緒，深深的蘊伏在靈魂的微纖之中。

　　青年永遠趨向反叛，愛好冒險；永遠如初度航海者，幻想黃金機緣於浩淼的煙波之外；想割斷繫岸的纜繩，扯起風帆，欣欣的投入無垠的懷抱。他厭惡的是平安，自喜的是放縱於豪邁。無顏色的生涯，是他目中的荊棘；絕海與凶巘，是他愛取自由的途徑。他愛折玫瑰：為她的色香，亦為她冷酷的刺毒。他愛搏狂瀾：為它的莊嚴與偉大，亦為它吞噬一切的天才，最是激發他探險與好奇的動機。他崇拜衝動：不可測，不可節，不可預逆，起，動，消歇皆在無形中，狂飆似的倏忽與猛烈與神祕。他崇拜鬥爭：從鬥爭中求劇烈的生命之意義，從鬥爭中求絕對的實在，在血染的戰陣中，呼噭勝利之狂歡或歌敗喪的哀曲。

　　幻象消滅是人生裡命定的悲劇，青年的幻滅，更是悲劇中的悲劇，夜一般的沉黑，死一般的凶惡。純粹的，猖狂的熱情之火，不同阿拉亭的神燈。只能放射一時的異彩，不能永久的朗照；轉瞬間，或許，便已斂熄了最後的燄舌，只留存有限的餘燼與殘灰，在未滅的餘溫裡自傷與自慰。

　　流水之光，星之光，露珠之光，電之光，在青年的妙目中閃耀。我們不能不驚訝造化者藝術之神奇；然可怖的黑影，倦與衰與飽饜的黑影，同時亦緊緊的跟著時日進行，彷彿是苦惱，痛苦，失敗，或庸俗的尾曳，亦在轉瞬間，彗星似的掃滅了我們最自傲的神輝──流水涸，明星沒，露珠散滅，電閃不再。

　　在這豔麗的日輝中，只見愉悅歡舞與生趣；希望，閃爍的希望，在蕩漾，在無窮的碧空中，在綠葉的光澤裡，在蟲鳥的歌吟中，在青草的搖曳中──夏之榮華，春之成功。春光與希望，是長駐的；自然與人生是調諧的。

　　在遠處有福的山谷內，蓮馨花在坡前微笑，稚羊在亂石間跳躍，牧童們，有的吹著蘆笛，有的平臥在草地上，仰看變化的浮游白雲，放射下的青影在初黃的稻田中縹緲地移過。在遠處安樂的村中，有妙齡的村姑，在流澗邊照映她自製的春裙，口啣煙斗的農夫三四，在預度秋收的豐盈，老婦人們坐在家門外陽光中取暖，她們的周圍有不少兒童，手擎著黃白的殘花在環舞與歡呼。

　　在遠──遠處的人間，有無限的平安與快樂，無限的春光……。

　　在此暫時可以忘卻無數的落蕊與殘紅；亦可以忘卻花蔭中掉下的枯葉，私語地預告三秋的情意；亦可以忘卻苦惱的殭癟的人間，陽光與露的殷勤，不能再恢復他們腮頰上生命的微笑；亦可以忘卻紛爭的互殺的人間，陽光與雨露的仁慈，不能感化他們凶惡的獸性；亦可以忘卻庸俗的卑瑣的人間，行雲與朝露的丰姿，不能引逗他們剎那間的凝視；亦可以忘卻自覺的失望的人間，絢爛的春時與媚草，只能反激他們悲傷的意緒。

　　我亦可以暫時忘卻我自身的種種；忘卻我童年期清風白水似的天真；忘卻我少年期種種虛榮的希冀；忘卻我前次的生命的覺悟；忘卻我熱烈的理想的尋求；忘卻我心靈中樂觀與悲觀的鬥爭；忘卻我攀登文藝高峰的艱辛；忘卻剎那的啟示與徹悟了神奇；忘卻我生命潮流之驟轉；忘卻我陷落在危險的漩渦中之幸與不幸；忘卻我追憶不完全的夢境；忘卻我大海底裡埋著的秘密；忘卻曾經剖割我靈魂的利刃，炮烙我靈魂的烈焰，摧毀我靈魂的狂飆暴雨；忘卻我的深刻的怨與艾；忘卻我的冀與願；忘卻我的恩澤與惠感；忘卻我的過去與現在……。

　　過去的實在，漸漸的膨脹，漸漸的模糊，漸漸的不可辨認，現在的實在，漸漸的收縮，逼成了意識的一線，細極狹極的一線，又裂了無數不相聯續的黑點……黑點亦漸漸的隱翳。幻術似的滅了，滅了，一個可怕的黑暗的空虛。

　　天目山中筆記

　　佛於大眾中　說我當作佛　聞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聞佛所說　心中大驚疑　將非魔作佛　惱亂我心耶

　　　　　　　　　──蓮華經譬喻品

　　山中不定是清靜。廟宇在參天的大木間藏著，早晚間有的是風，松有松聲，竹有竹韻，鳴的禽，叫的蟲子，閣上的大鐘，殿上的木魚，廟身的左邊右邊都安著接泉水的粗毛竹管，這就是天然的笙簫，時緩時急的參和著天空地上種種的鳴籟。靜是不靜的；但山中的聲響，不論是泥土裡的蚯蚓叫，或是轎夫們深夜裡「唱寶」的異調，自有一種各別處：它來的純粹，來的清喨，來得透澈，冰水似的沁入你的脾腑；正如你在泉水裡洗濯過後覺得清白些，這些山籟，雖則一樣是音響，也分明有洗淨的功能。

　　夜間這些清籟搖著你入夢，清早上你也從這些清籟的懷抱中甦醒。

　　山居是福，山上有樓住更是修得來的。我們的樓窗開處是一片蓊蔥的林海；林海外更有雲海！日的光，月的光，星的光，全是你的。從這三尺方的窗你接受自然的變幻；從這三尺見方的窗戶你散放你情感的變幻。自在；滿足。

　　今早夢回時睜眼見滿帳的霞光。鳥雀們在讚美；我也加入一份。它們的是清越的歌唱，我的是潛深一度的沉默。

　　鐘樓中飛下一聲宏鐘，空中在音波的磅礴中震盪。這一聲鐘激起了我的思潮。不，潮字太誇；說思流罷。耶教人說阿門，印度教人說「歐姆」『Om』，與這鐘聲的嗡嗡，同是從撮口外攝到闔口內包的一個無限的波動：分明是外擴，卻又是內潛；一切在它的周緣，卻又在它的中心：同時是皮又是核，是軸亦復是廓。「這偉大奧妙的『O─m』使人感到動，又感到靜；從靜中見動，又從動中見靜。從安住到飛翔，又從飛翔回復安住；從實在境界超入妙空，又從妙空化生實在：──」

　　聞佛柔軟音，深遠甚微妙。

　　多奇異的力量！多奧妙的啟示！包容一切衝突性的現象，擴大霎那間的視域，這單純的音響，於我是一種智靈的洗淨。花開，花落，天外的流星與田畦間的飛螢，上綰雲天的青松，下臨絕海的巉巖，男女的愛，珠寶的光，火山的溶液；一嬰兒在它的搖籃中安眠。

　　※※※

　　這山上的鐘聲是晝夜不間歇的，平均五分鐘時打一次。打鐘的和尚獨自在鐘頭上住著，據說他已經不間歇的打的十一年鐘，他的心願是打到他不能動彈的那天。鐘樓上供著菩薩，打鐘人在大鐘的一邊安著他的「座」，他每晚是坐著安神的，一隻手挽著鐘捶的一頭，從長期的習慣，不叫睡眠耽誤他的職司。「這和尚」，我自忖「一定是有道理的！和尚是沒有道理的多：方才那知客僧想把七竅充六根，怎麼算總多了一個鼻孔或是耳孔；那方丈師的談吐裡不少某督軍與某省長的點綴；那管半山亭的和尚更是貪嗔的化身，無端摔破了兩個無辜的茶碗。但這打鐘和尚，他一定不是庸流不能不去看看！」他的年歲在五十開外，出家有二十幾年，這鐘樓，不錯，是他管的，這鐘是他打的（說著他就過去撞了一下），他每晚，也不錯，是坐著安神的，但此外，可憐，我的俗眼竟看不出什麼異樣。他拂拭著神龕，神座，拜墊，換上香燭，掇一盂水，洗一把青菜，捻一把米，擦乾了手接受香客的布施，又轉身去撞一聲鐘。他臉上看不出修行的清癯，卻沒有失眠的倦態，倒是滿滿的不時有笑容的展露；念什麼經；不，就念阿彌陀佛，他竟許是不認識字的。「那一帶是什麼山，叫什麼，和尚？」「這裡是天目山」，他說。「我知道，我說的是那一帶的」，我手點著問。「我不知道」，他回答。

　　※※※

　　山上另有一個和尚，他住在更上去昭明太子讀書臺的舊址，蓋著幾間屋，供著佛像，也歸廟管的，叫作茅柵。但這不比得普渡山上的真茅柵，那看了怕人的，坐著或是偎著修行的和尚沒一個不是鵠形鳩面，鬼似的東西。他們不開口的多，你愛布施什麼就放在他跟前的簍子或是盤子裡，他們怎麼也不睜眼，不出聲，隨你給的是金條或是鐵條。人說得更奇了。有的半年沒有吃過東西，不曾挪過窩，可還是沒有死，就這冥冥的坐著。他們大約離成佛不遠了，單看他們的臉色，就比石片泥土不差什麼，一樣這黑刺刺，死殭殭的。「內中有幾個」，香客們說，「已經成了活佛，我們的祖母早三十年來就看見他們這樣坐著的！」

　　但天目山的茅柵以及茅柵裡的和尚，卻沒有那樣的浪漫出奇。茅柵是儘夠蔽風雨的屋子，修道的也是活鮮鮮的人，雖則他並不因此而減卻他給我們的趣味。他是一個高身材，黑面目，行動遲緩的中年人；他出家將近十年，三年前坐過禪關，現在這山上茅柵裡來修行；他在俗家時是個商人，家中有父母兄弟姊妹，也許還有自身的妻子；他不曾明說他中年出家的緣由，他只說「俗業太重了，還是出家從佛的好」，但從他沉著的語音與持重的神態中可以覺出他不僅是曾經在人事上受過折磨，並且是在思想上能分清黑白的人。他的口，他的眼，都洩漏著他內裡強自抑制，魔與佛交鬥的痕路；說他是放過火殺過人的懺悔者，可信；說他是個回頭的浪子，也可信。他不比那鐘樓上人的不著顏色，不露曲折；他分明是色的世界裡逃出來的一個囚犯。三年的禪關，三年的草柵，還不曾壓倒，不曾滅淨他肉身的烈火。「俗業太重了，不如出家從佛的好」；這句話豈不顫慄著一往懺悔的深心？我覺得好奇；我怎麼能得知你深夜跌坐時意念的究竟？

　　佛放大眾中　說我當作佛　聞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聞佛所說　心中大驚異　將非魔作佛　惱亂我心耶

　　但這也許看太奧了。我們承受西洋人生觀洗禮的，容易把做人看太積極，入世的要求太猛烈，太不肯退讓，把住這熱虎虎的一個身子一個心放進生活的軋床去，不叫他留存半點汁水回去；非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決不肯認輸，退後，收下旗幟；並且即使承認了絕望的表示，他往往直接向生存本體的取決，不來半不闌珊的收回了步子向後退；寧可自殺，甘脆的生命的斷絕，不來出家，那是生命的否認。不錯，西洋人也有出家做和尚做尼姑的，例如亞佩臘與愛洛綺絲【註】，但在他們是情感方面的轉變，原來對人的愛移作對上帝的愛，這知感的自體與它的活動依舊不含糊的在著；在東方人，這出家是求情感的消滅。皈依佛法或道法，目的在自我一切痕跡的解脫。再說，這出家或出世的觀念的老家，是印度不是中國，是跟著佛教來的；印度何以會發生這類思想，學者們自有種種哲理上乃至物理上的解釋。也儘有趣味的。中國何以能容留這類思想，並且在實際上出家做尼僧的今天不比以前少（我新近一個朋友差一點做了小和尚！）這問題正值得研究，因為這分明不僅僅是個知識乃至意識的淺深問題，也許這情形儘有極有趣味的解釋的可能，我見聞淺，不知道我們的學者怎樣想法。我願意領教。

　　【註：亞佩臘，通譯亞培拉（一○七九年─一一四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法國著名神學家和經院哲學家，被認為是概念論的開端。在巴黎主教座堂擔任教師講師時，愛上愛洛綺絲，而導致一場悲劇，最終兩人皆遁世。】

　　　　　　　　十年九月

　　自剖

　　我是個好動的人；每回我身體行動的時候，我的思想也彷彿就跟著跳盪。我做的詩不論它們是怎樣的「無聊」，有不少是在行旅期中想起的。我愛動，愛看動的事物，愛活潑的人，愛水，愛空中的飛鳥，愛車窗外掣過的田野山水。星光的閃動，草葉上露珠的顫動，花鬚在微風中的搖動，雷雨時雲空的變動，大海中波濤的洶湧，都是在在觸動我感興的情景。是動，不論是什麼性質，就是我的興趣，我的靈感。是動就會催快我的呼吸，加添我的生命。

　　近來卻大大的變樣了。第一我自身的肢體，已不如原先靈活；我的心也同樣的感受了不知是年歲還是什麼的拘縶。動的現象再不能給我歡喜，給我啟示。先前我看著在陽光中閃爍的金波，就彷彿看見了神仙宮闕──什麼荒誕美麗的幻覺，不在我的腦中一閃閃的掠過；現在不同了，陽光只是陽光，流波只是流波，任憑景色怎樣的燦爛，再也照不化我的呆木的心靈。我的思想，如其偶爾有，也只似岩石上的藤蘿，貼著枯乾的粗糙的石面，極困難的蜒著；顏色是蒼黑的，姿態是倔強的。

　　我自己也不懂得何以這變遷來得這樣的突兀，這樣的深徹。原先我在人前自覺竟是一注的流泉，在在有飛沫，在在有閃光；現在這泉眼，如其還在，彷彿是叫一塊石板不留餘隙的給鎮住了。我再沒有先前那樣蓬勃的情趣，每回我想說話的時候，就覺得那石塊的重壓，怎麼也掀不動，怎麼也推不開，結果只能自安沉默！「你再不用想什麼了，你再沒有什麼可想的了；」「你再不用開口了。你再沒有什麼話可說的了。」我常覺得我沉悶的心腑裡有這樣半嘲諷半弔唁的諄囑。

　　說來我的思想上或經驗上也並不曾經受什麼過分劇烈的刺激。我處境是向來順的，現在，如其有不同。只是更順了的。那麼為什麼有這變遷？遠的不說，就比如我年前到歐洲去時的心境：啊！我那時還不是一隻初長毛角的野鹿？什麼顏色不激動我的視覺，什麼香味不奮興我的嗅覺？我記得我在義大利寫遊記的時候，情緒是何等的活潑，興趣何等的醇厚，一路來眼見耳聽心感的種種，那一樣不活栩栩的叢集在我的筆端。爭求充分的表現！如今呢？我這次到南方去，來回也有一個多月的光景，這期內眼見耳聽心感的事物也該有不少。我未動身前，又何嘗不自喜此去又可以有機會飽餐西湖的風色，鄧尉的梅香【註】──單提一兩件最合我脾胃的事。有好多朋友也曾期望我在這閒暇的假期中採集一點江南風趣，歸來時，至少也該帶回一兩篇爽口的詩文，給在北平泥土的空氣中活命的朋友們一些清醒的消遣。但在事實上不但在南中時我白瞪著大眼，看天亮換天昏，又閉上眼，拼天昏換天亮，一枝禿筆跟著我涉海去，又跟著我涉海回來，正如岩洞裡的一根石筍，壓根兒就沒一點搖動的消息；就在我回平後這十來天，任憑朋友們怎樣的催促，自己良心怎樣的責備，我的筆尖上還是滴不出一點墨瀋來。我也曾勉強想想，勉強想寫，但到底還是白費！可怕是這心靈驟然的呆頓。完全死了不成？我自己在疑惑。

　　【註：鄧尉山位於蘇州城西南約六十里的吳縣光福鎮附近．相傳東漢光武帝時，司徒鄧禹隱居於此，因鄧禹官至太尉，故名。山前後梅樹成林，早春花開時節，白花似雪，暗香四溢，遠達數里。】

　　說來是時局也許有關係。我到北平幾天就逢著空前的血案。五卅事件發生時我正在義大利山中，採茉莉花編花籃兒玩，翡冷翠山中只見明星與流螢的交換，花香與山色的溫存。俗氛是吹不到的。直到七月間到了倫敦，我才理會國內風光的慘淡，等得我趕回來時，設想中的激昂，又早變成了明日黃花，看得見的痕跡只有滿城黃牆上墨彩斑斕的「泣告！」

　　愛和平是我的生活。在怨毒，猜忌，殘殺的空氣中，我的神經每每受一種不可名狀的壓迫。記得前年奉直戰爭時我過的那日子簡直是一團黑漆。每晚更深時，獨自抱著腦殼在書桌上受罪，彷彿整個時代的沉悶蓋在我的頭頂──直到寫下了「毒藥」那幾首不成形的咒詛詩以後，我心頭的緊張纔漸漸的緩和下去。這回又有同樣的情形；只覺得煩，只覺得悶，感想來時只是破碎，筆頭只是笨滯。結果身體也不舒暢，像是蠟油塗抹在了全身毛竅似的難過，一天過去了又是一天，我這裡又在重演更深獨坐箍緊腦殼的姿勢，窗外皎潔的月光，分明是在嘲諷我內心的枯窘。

　　不，我還得往更深處挖。我不能叫這時局來替我思想驟然的呆頓負責，我得往我自己生活的底裡找去。

　　平常有幾種原因可以影響我們的心靈活動。實際生活的牽掣可以劫去我們心靈所需要的閒暇，積成一種壓迫。在某種熱烈的想望不曾得滿足時，我們感覺精神上的煩悶與焦躁，失望更是顛覆內心平衡的一個大原因；較劇烈的種類可以麻痺我們的靈智，淹沒我們的理性。但這些都合不上我的病源；因為我在實際生活裡已經得到十分的幸運，我的潛在意識裡，我敢說不該有什麼壓著我的慾望在作怪。

　　但是在實際上反過來看，另有一種情形可以阻塞或是減少你心靈的活動。我們知道舒服，健康，幸福，是人生的目標，我們因此推想我們痛苦的起點是在望見那些目標而得不到的時候。我們常聽人說：「假如我像某人那樣生活無憂我一定可以好好的做事，不比現在整天的精神全化在瑣碎的煩惱上。」我們又聽說：「我不能做事就為身體太壞，若是精神來得，那就……」我們又常常設想幸福的境界，我們想：「只要有一個意中人在跟前那我一定奮發，什麼事做不到？」但是不，在事實上，舒服，健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幫助或獎勵心靈生活的條件，它們有時正得相反的效果。我們看不起有錢人，在社會上得意人，肌肉過分發展的運動家，也正在此；至於年少人幻想中的美滿幸福，我敢說等得當真有了紅袖添香，你的書也就讀不出所以然來，且不說什麼在學問上或藝術上更認真的工作。

　　那麼生活的滿足是我的病源嗎？

　　「在先前的日子」，一個真知我的朋友，就說：「正為是你生活不得平衡，正為你有慾望不得滿足，你的壓在內裡的libido【註】就形成一種昇華的現象，結果你就借文學來發洩你生理上的鬱結；（你不常說你從事文學是一件不預期的事嗎？）這情形又容易在你的意識裡形成一種虛幻的希望，因為你的寫作得到一部分讚許，你就自以為確有相當創作的天賦以及獨立思想的能力。但你祇是自冤自，實在你並沒有什麼超人一等的天賦，你的設想多半是虛榮，你的以前的成績只是昇華的結果。所以現在等得你生活換了樣，感情上有了安頓，你就發現你向來寫作的來源頓呈萎縮甚至枯竭的現象；而你又不願意承認這情形的實在，妄想到你身子以外去找你思想枯窘的原因，所以你就不由的感到深刻的煩悶。你只是對你自己生氣，不甘心承認你自己的本相。不，你原來並沒有三頭六臂的！

　　【註：libido，通譯里比多，心理學名詞。本能的衝動（形成一切行為之潛在動機的根源欲望）。】

　　「你對文藝並沒有真興趣，對學問並沒有真熱心。你本來沒有什麼更高的志願，除了相當合理的生活，你只配安分做一個平常人，享你命裡鑄定的『幸福』；在事業界，在文藝創作界，在學問界內，全沒有你的位置，你真的沒有那能耐。不信你只要自問在你的心裡有沒有那無形的『推力』，整天整夜的惱著你，逼著你，督著你，放開實際生活的全部，單望著不可捉摸的創作境界裡去冒險？是的，頂明顯的關鍵就是那無形推力或是衝動（The impulse），沒有它人類就沒有科學，沒有文學，沒有藝術，沒有一切超越功利實用性質的創作。你知道在國外（國內當然也有，許沒那樣多）有多少人被這無形的推力驅使著，在實際生活上變成一種離魂病性質的變態動物，不但人間所有的虛榮永遠沾不上他們的思想，就連維持生命的睡眠飲食，在他們都失了重要，他們全部的心力只是在他們那無形的推力所指示的特殊方向上集中應用。怪不得有人說天才是瘋癲；我們在巴黎、倫敦不就到處碰得著這類怪人？如其他是一個美術家，惱著他的就只怎樣可以完全表現他那理想中的形體；一個線條的準確，某種色彩的調諧，在他會得比他生身父母的生死與國家的存亡更重要，更迫切，更要求注意。我們知道專門學者有終身掘墳墓的，研究蚊蟲生理的，觀察億萬萬里外一個星的動定的。並且他們決不問社會對於他們的勞力有否任何的認識，那就是虛榮的進路；他們是被無形的推力的魔鬼蟲定了的。

　　「這是關於文藝創作的話。你自問有沒有這種情形。你也許經驗過什麼『靈感』，那也許有，但你切不要把剎那誤認作永久的，虛幻認作真實。至於說思想真實學問的話，那也得背後有一種推力，方向許不同，性質還是不變。做學問你得有原動的好奇心，得有天然熱情的態度去做求知識的工夫。真思想家的準備，除了特強的理智，還得有一種原動的信仰；信仰或尋求信仰，是一切思想的出發點：極端的懷疑派思想也只是期望重新位置信仰的一種努力。從古來沒有一個思想家不是宗教性的。在他們，各按各的傾向，一切人生的和理智的問題是實在有的；神的有無，善與惡，本體問題，認識問題，意志自由問題，在他們看來都是含逼迫性的現象，要求合理的解答──比山嶺的崇高，水的流動，愛的甜蜜更真，更實在，更聳動。他們的一點心靈，就永遠在他們設想的一種或多種問題的周圍飛舞，旋繞，正如燈蛾之於火焰：犧牲自身來貫徹火焰中心的祕密，是他們共有的決心。

　　「這種慘烈的情形，你怕也沒有吧？我不說你的心幕上就沒有思想的影子；但它們怕祇是虛影，像水面上的雲影，雲過影子就跟著消散，不是石上的霤痕越日久越深刻。

　　「這樣說下來，你倒可以安心了！因為個人最大的悲劇是設想一個虛無的境界來謊騙你自己；騙不到底的時候你就得忍受『幻滅』的莫大痛苦。與其那樣，還不如及早認清自己的深淺，不要把不必要的負擔，放上支撐不住的肩背，壓壞你自己，還難免旁人的笑話！朋友，不要迷了，定下心來享你現成的福分吧；思想不是你的分，文藝創作不是你的分，獨立的事業更不是你的分！天生抗了重擔來的那他沒法想（那一個天才不是活受罪！）你是原來輕鬆的，這是多可羨慕，多可賀喜的一個發現！算了吧，朋友！」

　　　　　　　　三月二十五至四月一日

　　再剖

　　你們知道喝醉了想吐吐不出來或是吐不爽快的難受不是？這就是我現在的苦惱；腸胃裡一陣陣作惡，腥膩從食道裡往上泛，但這喉關偏跟你彆扭，它捏住你，偪住你，逗著你︱︱不，它且不給你痛快哪！前天那篇〈自剖〉，就比是出來的幾口苦水，過後只是更難受，更覺得往上冒。我告訴你我想要怎麼樣。我要孤寂：要一個靜極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裡，牢獄的暗室裡︱︱再沒有外界的影響來逼迫或引誘你的分心，再不須計較旁人的意見，喝采或是嘲笑；當前唯一的對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那時它們再不會躲避，不會隱遁，不會裝作；赤裸裸的聽憑你察看，檢驗，審問。你可以放膽解去你最後的一縷遮蓋，袒露你最自憐的創傷，最掩諱的私褻。那才是你痛快一吐的機會。

　　但我現在的生活情形不容我有那樣一個時機。白天太忙（在人前一個人的靈性永遠是蜷縮在殼內的蝸牛），到夜間，比如此刻，靜是靜了，人可又倦了，惦著明天的事情又不得不早些休息。啊，我真羨慕我臺上放著那塊唐磚上的佛像，他在他的蓮台上瞑目坐著，什麼都搖不動他入定的圓澄。我們只是在煩惱網裡過日子的眾生，怎敢企望那光明無礙的境界！有鞭子下來，我們躲；見好吃的，我們垂涎；聽聲響，我們著忙；逢著痛癢，我們著惱。我們是鼠，是狗，是刺蝟，是天上星星與地上泥土間爬著的蟲。那裡有工夫，即使你有心想親近你自己？那裡有機會，即使你想痛快的一吐？

　　前幾天也不知無形中經過幾度掙扎，才嘔出那幾口苦水，這在我雖則難受還是照舊，但多少總算是發洩。事後我私下覺著愧悔，因為我不該貪我一已苦悶的骨鯁，強讀者陪著我吞嚥。是苦水就不免薰蒸的惡味。我承認這完全是我自私的行為不敢望恕的。我唯一的解嘲是這幾口苦水的確是我自己的胃裡嘔出︱︱不是去髒水桶裡舀來的。我不曾期望同情，我只要朋友們認識我的深淺︱︱（我的淺？）我最怕朋友們的容寵容易形成一種虛擬的期望；我這操刀自剖的一個目的，就在及早解卸我本不該扛上的擔負。

　　是的，我還得往底裡挖，往更深處剖。

　　最初我來編輯副刊，我有一個心願。我想把我自己整個兒交給能容納我的讀者們，我心目中的讀者們，說實話，就只這時代的青年。我覺著只有青年們的心窩裡有容我的空隙，我要偎著他們的熱血，聽他們的脈搏。我要在我自己的情感裡發現他們的情感，在我自己的思想裡反映他們的思想。假如編輯的意義只是選稿，配版，付印，拉稿，那還不如去做銀行的夥計︱︱有出息得多。我接受編輯晨副的機會，就為這不單是機械性的一種任務。（感謝《晨報》主人的信任與容忍），晨副變了我的喇叭，從這管口裡我有自由吹弄我古怪的不調諧的音調。它是我的鏡子，在這平面上描畫出我古怪的不調諧的形狀。我也決不掩諱我的原形；我就是我。記得我第一次與讀者們相見，就是一篇供狀。我的經過，我的深淺，我的偏見，我的希望，我都曾經再三的聲明，怕是你們早聽厭了。但起初我有一種期望是真的︱︱期望我自己。也不知那時間為什麼原因我竟有那稜稜的一副勇氣。我宣言我自己跳進了這現實的世界，存心想來對準人生的面目認他一個仔細。我信我自己的熱心（不是知識）多少可以給我一些對敵力量的。我想拼這一天，把我的血肉與靈魂，放進這現實世界的磨盤裡去捱，鋸齒下去拉，︱︱我就要嘗那味兒！只有這樣，我想，才可以期望我主辦的刊物多少是一個有生命氣息的東西；才可以期望在作者與讀者間發生一種活的關係；才可以期望讀者們覺著這一長條報紙與黑的字印的背後，的確至少有一個活著的人與一個動著的心，他的把握是在你的腕上，他的呼吸吹在你的臉上，他的歡喜，他的惆悵，他的迷惑，他的傷悲，就比是你自己的，的確是從一個可認識的主體上發出來的變化──是站在台上人的姿態，──不是投射在白幕上的虛影。

　　並且我當初也並不是沒有我的信念與理想。有我崇拜的德性，有我信仰的原則。有我愛護的事物，也有我痛疾的事物。往理性的方向走，往愛心與同情的方向走，往光明的方向走，往真的方向走，往健康快樂的方向走，往生命，更多更大更高的生命方向走──這是我那時的一點「赤子之心」。我恨的是這時代的病象，什麼都是病象：猜忌，詭詐，小巧，傾軋，挑撥，殘殺，互殺，自殺，憂愁，作偽，骯髒。我不是醫生，不會治病；我就有一雙手，趁他們靈活的時候，我想，或許可以替這時代打開幾扇窗，多少讓空氣流通些，濁的毒性的出去，清醒的潔淨的進來。

　　但緊接著我的狂妄的招搖，我最敬畏的一個前輩（看了我的弔劉叔和文）就給我當頭一棒：──「……既立意來辦報而且鄭重宣言『決意改變我對人的態度』，那麼自己的思想就得先磨冶一番，不能單憑主覺，隨便說了就算完事。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來！一時的興奮，是無用的，說話越覺得響亮起勁，跳躑有力，其實即是內心的虛弱，何況說出衰頹懊喪的語氣，教一般青年看了，更給他們以可怕的影響，似乎不是志摩這番挺身出馬的本意！……」

　　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來！這一喝這幾個月來就沒有一天不在我「虛弱的內心」裡迴響。實際上自從我喊出「迎上前去」以後，即使不曾撐開了往後退，至少我自己不覺得我的腳步曾經向前挪動。今天我再不能容我自己這夢夢的下去。算清虧欠，在還算得清的時候，總比窩著渾著強。我不能自剖。冒著「說出衰頹懊喪的語氣」的危險，我不能不利用這反省的鋒刃，劈去糾著我心身的累贅，淤積，或許這來倒有自我真得解放的希望！

　　想來這做人真是奧妙。我信我們的生活至少是複性的。看得見，覺得著的生活是我們的顯明的生活，但同時另有一種生活，跟著知識的開豁逐漸胚胎，成形，活動，最後支配前一種的生活，比是我們投在地上的身影，跟著光亮的增加漸漸由模糊化成清晰，形體是不可捉的，但它自有它的奧妙的存在，你動它跟著動，你不動它跟著不動。在實際生活的匆遽中，我們不易辨認另一種無形的生活的並存，正如我們在陰地裡不見我們的影子；但到了某時候某境地忽的發現了它，不容否認的踵接著你的腳跟，比如你晚間步月時發現你自己的身影。它是你的性靈的或精神的生活。你覺到你有超實際生活的性靈生活的俄頃，是你一生的一個大關鍵！你許到極遲才覺悟（有人一輩子不得機會），但你實際生活中的經歷，動作，思想，沒有一絲不屑不同時在你那跟著長成的性靈生活中留著「對號的存根」，正如你的影子不放過你的一舉一動，雖則你不注意到或看不見。

　　我這時候就比是一個人初次發現他有影子的情形。驚駭，訝異，迷惑，聳悚，猜疑，恍惚同時並起，在這辨認你自身另有一個存在的時候。我這輩子只是在生活的道上盲目的前衝，一時踹入一個泥潭，一時踏折一支草花，只是這無目的奔馳；從那裡來，向那裡去，現在在那裡，該怎麼走，這些根本的問題卻從不曾到我的心上。但這時候突然的，恍然的我驚覺了。彷彿是一向跟著我形體奔波的影子忽然阻住了我的前路，責問我這匆匆的究竟是為什麼！

　　一種新意識的誕生。這來我再不能盲衝，我至少得認明來蹤與去跡，該怎樣走法如其有目的地，該怎樣準備如其前程還在遙遠？

　　啊，我何嘗願意吞這果子，早知有這多的麻煩！現在我第一要考查明白的是，這「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再決定掉落在這生活道上的「我」的趕路方法。以前種種動作是沒有這新意識作主宰的；此後，什麼都得由它。

　　我的祖母之死

　　　　一

　　一個單純的孩子，

　　過他快活的時光，

　　興匆匆的，活潑潑的，

　　可嘗識別生存與死亡？

　　這四行詩是英國詩人華茨華斯（William Wordsworth）【註】一首有名的小詩叫做《我們是七人》（We are Seven）的開端，也就是他的全詩的主意。這位愛自然，愛兒童的詩人，有一次碰到一個八歲的小女孩，髮髻蓬鬆的可愛，他問她兄弟姊妹共有幾人，她說我們是七個，兩個在城裡，兩個在國外，還有一個姊姊一個哥哥，在她家裡附近教堂的墓園裡埋著。但她小孩的心理，分不清生與死的界限，她每晚攜著她的乾點心與小盤皿，到那墓園的草地裡，獨自的吃，獨自的唱，唱給她在土堆裡眠著的兄姊聽，雖則他們靜悄悄的莫有回響，她爛漫的童心卻不曾感到生死間有不可思議的阻隔；所以任憑華翁多方的譬解，她只是睜著一雙靈動的小眼，回答說：

　　「可是，先生，我們還是七人。」

　　【註：威廉．華茲華斯（一七七○年四月七日─一八五○年四月二十三日），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與雪萊、拜倫齊名。】

　　　　二

　　其實華翁自己的童真，也不讓那小女孩的完全：他曾經說「在孩童時期，我不能相信我自己有一天也會悄悄的躺在墳裡，我的骸骨會得變成塵土。」又一次他對人說「我做孩子時最想不通的，是死的這回事將來也會得輪到我自己身上。」

　　孩子們天生是好奇的，她們要知道貓兒為什麼要吃耗子，小弟弟從那裡變出來的，或是究竟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但人生最重要的變端──死的現象與實在，他們也只能含糊的看過，我們不能期望一個個小孩子們都是搔頭窮思的丹麥王子。他們臨到喪故，往往跟著大人啼哭；但他只要眼淚一乾，就會到院子裡踢毽子，趕蝴蝶，就使在屋子裡長眠不醒了的是他們的親爹或親娘，大哥或小妹，我們也不能盼望悼死的悲哀可以完全翳蝕了他們稚羊小狗似的歡欣。你如其對孩子說，你媽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他十次裡有九次只是對著你發呆；但他等到要媽叫媽，媽偏不應的時候，他的嫩頰上就會有熱淚流下。但小孩天然的一種表情，往往可以給人們最深的感動。我生平最忘不了的一次電影，就是描寫一個小孩愛戀已死母親的種種天真的情景。她在園裡看種花，園丁告訴她這花在泥裡，澆下水去，就會長大起來。那天晚上天下大雨，她睡在床上，被雨聲驚醒了，忽然想起園丁的話。她的小腦筋裡就發生了絕妙的主意。她偷偷的爬出了床，走下樓梯，到書房裡去拿下桌上供著的她死母的照片，一把揣在懷裡，也不顧傾倒著的大雨，一直走到園裡，在地上用園丁的小鋤掘鬆了泥土，把她懷裡的親媽，謹填的取了出來，栽在泥裡，把鬆泥掩護著；她做完了工就蹲在那裡守候──一個三四歲的女孩，穿著白色的睡衣，在深夜的暴風裡，蹲在露天的地上，專心篤意的盼望已經死去的親娘，像花草一般，從泥土裡發長出來！

　　　　三

　　我初次遭逢親屬的大故，是二十年前我祖父的死。那時我還不滿六歲。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可怕的經驗，但我追想當時的心理，我對於死的見解也不見得比華翁的那位小姑娘高明。我記得那天夜裡，家裡人吩咐祖父病重，他們今夜不睡了；但叫我和我的姊妹先上樓睡去，回頭要我們時他們會來叫的。我們就上樓去睡了，底下就是祖父的臥房，我那時也不十分明白，只知道今夜一定有很怕的事，有火燒，強盜搶，做惡夢，一樣的可怕。我也不十分睡著，只聽得樓下的急步聲，碗碟聲，喚婢僕聲，隱隱的哭泣聲，不息的響著。過了半夜，他們上來把我從睡夢裡抱了下去，我醒過來只聽得一片的哭聲，他們已經把長條香點起來，一屋子的煙，一屋子的人，圍攏在床前，哭的哭，喊的喊，我也捱了過去，在人叢裡偷看大床裡的好祖父。忽然聽說醒了醒了，哭喊聲也歇了，我看見父親爬在床裡，把病父抱持在懷裡，祖父倚在他的身上，雙眼緊閉著，口裡銜著一塊黑色的藥物他說話了，很清的聲音，雖則我不曾聽明他說的是什麼話，後來知道他經過了一陣昏暈，他又醒了過來對家人說：「你們吃嚇了，這算是小死。」他接著又說了好幾句話，隨講音隨低，呼吸隨微，去了，再不醒了，但我卻不曾親見最後的彌留，也許是我記不起，總之我那時早已跪在地板上，手裡擎著香，跟著大眾高聲的哭喊了。

　　　　四

　　此後我在親戚家收殮雖則看得不少，但死的實在的狀況卻不曾見過。我們念書人的幻想力是比較的豐富。但往往因為有了幻想力，就不管生命現象的實在，結果是書獃子，陸放翁說的「百無一用是書生」。人生的範圍是無窮的；我們少年時精力充足什麼都不怕嘗試，只愁沒有出奇的事情做，往往抱怨這宇宙太窄，青天太低，大鵬似的翅膀飛不痛快，但是……但是平心的話，且不論奇的，怪的，特別的，離奇的，我們姑且試問人生裡最基本的事實，最單純的，最普遍的，最平庸的，最近人情的經驗，我們究竟能有多少的把握，我們能有多少深徹的了解，我們是否都親身經歷過？譬如說：生產，戀愛，痛苦，悲，死，妒，恨，快樂，真疲倦，真饑餓，渴，毒燄似的渴，真的幸福，凍的刑罰，懺悔，種種的熱倩。我可以說，我們平常人生觀，人類，人道，人情，真理，哲理，本能等等名詞不離口吻的念書人們，什麼文學家，什麼哲學家──關於真正人生基本的事實的實在，知道的──恐怕是極微至尟，即使不等於圓圈。我有一個朋友，他和他夫人的感情極厚，一次他夫人臨到難產，因為在外國。所以進醫院什麼都得他自己照料，最後醫生宣告只有用手術一法，但性命不能擔保，他沒有法子，只好和他半死的夫人訣別。（解剖時親屬不准在旁的）滿心毒魔似的難受，他出了醫院，走在道上，走上橋去，像得了離魂病似的，心脈舂臼似的跳著，最後他聽著了教堂和緩的鐘聲，他就不自主的跟著鐘聲，進了教堂，跟著在做禮拜的跪著，禱告，懺悔，祈求，唱詩，流淚，（他並不是信教的人），他這樣的捱過時刻，後來回轉醫院時，一步步都是慘酷的難受，比上行刑場的犯人，加倍的難受，他怕見醫生與看護婦，彷彿他的命運是在他們的手裡掌握著。事後他對人說「我這才知道了人生一點子的意味！」

　　　　五

　　所以不曾經歷過精神或心靈的大變的人們，只是在生命的戶外徘徊，也許偶爾猜想到幾分牆內的動靜，但總是浮的淺的，不切實的，甚至完全是隔膜的。人生也許是個空虛的幻夢，但在這幻象中，生與死，戀愛與痛苦，畢竟是陡起的奇峰，應得激動我們徬徨者的注意，在此中也許有可以感悟到一些幻裡的真，虛中的實，這浮動的水泡不曾破裂以前，也應得飽吸自由的日光，反射幾絲顏色！

　　我是一隻不羈的野駒，我往往縱容想像的猖狂，詭辯人生的現實；比如憑藉凹折的玻璃，覺察當前的景色。但時再復再，我也能從煩囂的雜響中聽出清新的樂調，在眩耀的雜彩裡，看出了有條理的意匠。這次祖母的大故，老家庭的生活，給我不少靜定的時刻，不少深刻的反省。我不敢說我因此感悟了部分的真理，或是取得了若干的智慧；我只能說我因此與實際生活更深了一層的接觸，益發激動我對於人生種種好奇的探討，益發使我驚訝這迷謎的玄妙，不但死是神奇的現象，不但生命與呼吸是神奇的現象，就連日常的生活與習慣與迷信，也好像放射著異樣的光閃，不容我們擅用一兩個形容詞來慨狀，更不容我們昌言什麼主義來抹煞──一個革新者的熱心，碰著了實在的寒冰！

　　　　六

　　我在我的日記裡翻出一封不曾寫完不曾付寄的信，是我祖母死後第二天的早上寫的。當時在極強烈的極鮮明的時刻內，很想把那幾日經過感想與疑問，痛快的寫給一個同情的好友，使他在數千里外也能分嘗我強烈的鮮明的感情。那位同情的好友我選中了通伯，但那封信卻只起了一個呆重的頭，一為喪中忙，二為我那時眼熱不耐用心，始終不曾寫就，一直挨到現在再想補寫。恐怕強烈已經變弱，鮮明已經透闇，逃亡的囚逋，不易追獲的了。我現在把那封殘信錄在這裡，再來追摹當時的情景。

通伯：

　　我的祖母死了！從昨夜十時半起，直到現在，滿屋子只是號啕呼搶的悲音，與和尚道士女僧的禮懺鼓罄聲。二十年前祖父喪時的情景，如今又在眼前了。忘不了的情景！你願否聽我講些？

　　我一路回家，怕的是也許已經見不到老人，但老人卻在生死的交關彷彿存心的彌留著，等待她最鍾愛的孫兒──即不能與他開言訣別，也使他尚能把握他依然溫暖的手掌，撫摩她依然跳動著的胸懷，凝視她依然能自開自闔雖則不再能表情的眼睛。她的病是腦充血的一種，中醫稱為「卒中」（最難救的中風）。她十日在暗房裡躓仆倒地，從此不再開口出言，登仙似的結束了她八十四年的長壽，六十年良妻與賢母的辛勤，她現在已經永遠的辭脫了煩惱的人間，還歸她清淨自在的來處。我們承受她一生的厚愛與蔭澤的兒孫，此時親見，將來追念，她最後的神化，不能自禁中懷的摧痛，熱淚暴雨似的盆湧，然痛心中卻亦隱有無窮的讚美，熱淚中依稀想見她功成德備的微笑，無形中似有不朽的靈光，永遠的臨照她綿衍的後裔……

　　　　七

　　舊曆的乞巧那一天，我們一大群快活的遊蹤，驢子灰的黃的白的，轎子四個腳夫的，正在山海關外，紆迴的，曲折的繞登角山的棲賢寺，面對著殘圯的長城，巨蟲似的爬山越嶺，隱入煙靄的迷茫。那晚回北戴河海濱住處，已經半夜，我們還打算天亮四點鐘上蓮峰山去看日出，我已經快上床，忽然想起了，出去問有信沒有，聽差遞給我一封電報，家裡來的加急電報。我就知道不妙，果然是「祖母病危速回」！我當晚就收拾行裝，趕早上六時車到天津，晚上才上津浦快車。正嫌路遠車慢，半路又為了水發沖壞了軌道過不去，一停就停了十二點鐘有餘，在車裡多過了一夜，直到第三天的中午方才過江上滬寧車。這趟車如其準點到上海，剛好可以接上滬杭的夜車，誰知道又誤了點，誤了不少不多的一分鐘，一面我們的車進站，他們的車頭嗚的一聲叫，別斷別斷的去了！我若然是空身子，還可以冒險跳車，偏偏我的一雙手又被行李雇定了，所以只得定著眼睛送它走。

　　所以直到八月二十二日中午我方才到家。我給通伯的信說「怕的是已經見不著老人」，在路上那幾天真是難受，縮不短距離沒有法子，但是那急人的水發，急人的火車，幾面湊攏來，叫我整整的遲到一晝夜到家！試想病危了的八十四歲的老人，這二十四點鐘不是容易過的，說不定她剛巧在這期間內有什麼動靜，那才叫人抱憾哩！但是結果還算沒有多大的差池──她老人家還在生死的交關等著！

　　　　八

　　奶奶──奶奶──奶奶！奶──奶！你的孫兒回來了，奶奶！沒有回音。老太太闔著眼，仰面躺在床裡，右手拿著一把半舊的鵰翎扇很自在的扇動著。老太太原來就怕熱，每年暑天總是扇子不離手的，那幾天又是特別的熱。這還不是好好的老太太，呼吸頂勻淨的，定是睡著了，誰說危險！奶奶，奶奶！她把扇子放下了，伸手去摸著頭頂上掛著的冰袋，一把抓得緊緊的，呼了一口長氣，像是暑天趕道兒的喝了一碗涼湯似的，這不是她明明的有感覺不是？我把她的手拿在我的手裡，她似乎感覺我手心的熱，可是她也讓我握著，她開眼了！右眼張得比左眼開些，瞳子卻是發呆，我拿手指在她的眼前一挑，她也沒有瞬，那準是她瞧不見了──奶奶，奶奶──她也真沒有聽見，難道她真是病了，真是危險，這樣愛我疼我寵我的好祖母，難道真會得……我心裡一陣的難受，鼻子裡一陣的酸，滾熱的眼淚就迸了出來，這時候床前已經擠滿了人，我的這位，我的那位，我一眼看過去，只見一片慘白憂愁的面色，一雙雙裝滿了淚珠的眼眶。我的媽更看的憔悴。她們已經伺候了六天六夜，媽對我講祖母這回不幸的情形，怎樣的她夜飯前還在大廳上吩咐事情，怎樣的飯後進房去自己擦臉，不知怎樣的閃了下去，外面人聽著響聲才進去，已經是不能開口了，怎樣的請醫生，一直到現在還沒有轉機……。

　　一個人到了天倫骨肉的中間，整套的思想情緒，就變換了式樣與顏色。你的不自然的口音與語法沒有用了；你的耀眼的袍服可以不必穿了；你的潔白的天使的翅膀，預備飛翔出人間到天堂的，不便在你的慈母跟前自由的開豁；你的理想的樓台亭閣，也不易輕易的放進這二百年的老屋；你的佩劍，要寨，以及種種的防禦，在爭競的外界即使是必要的，到此只是可笑的累贅。在這裡，不比在其餘的地方，他們所要求於你的，只是隨熟的聲音與笑貌，只是好的，純粹的本性。只是一個沒有斑點子的赤祼祼的好心。在這些純愛的骨肉的經緯中心，不由得你不從你的天性裡抽出最柔懦亦最有力的幾縷絲線來加密或是縫補這幅天倫的結構。

　　所以我們那時坐在祖母的床邊，含著兩朵熱淚，聽母親敘述她的病況，我腦中發生了異常的感想，我像是至少逃回了二十年的光陰，正如我膝前子姪輩一般的高矮，回復了一片純樸的童真，早上走來祖母的床前，揭開帳子叫一聲軟和的奶奶，她也回叫了我一聲，伸手到床裡去摸給我一個蜜棗或是三片狀元糕，我又叫了一聲奶奶。出去玩了，那是如何可愛的辰光，如何可愛的天真，但如今沒有了，再也不回來了。現在床裡躺著的，還不是我的親愛的祖母，十個月前我伴著到普渡山拜佛清健的祖母，但現在何以不再答應我的呼喚，何以不再能有表情，不再能說話，她靈性那裡去了，她的靈性那裡去了？

　　　　九

　　一天，一天，又是一天──在垂危的病榻前過的時刻，不比平常飛駛無礙的光陰，時鐘上同樣的一聲的鞳，直接的打在你的焦急的心裡，給你一種模糊的隱痛──祖母還是照樣的眠著，右手的脈自從起病以來已是極微僅有的，但不能動彈的卻反是有眼的左側，右手還是不時在揮扇，但她的呼吸還是一例的平勻，面容雖不免瘦削，光澤依然不減，並沒有顯著的衰象，所以我們在旁邊看她的，差不多每分鐘都盼望她從這長期的睡眠中醒來，打一個哈欠，就開眼見人，開口說話──果然她醒了過來，我們也不會覺得離奇，像是原來應當似的。但這究竟是我們親人絕望中的盼望，實際上所有的醫生，中醫，西醫，針醫，都已一致的回絕，說這是「不治之症」，中醫說這脈象是憑證，西醫說腦殼裡血管破裂，雖則植物性機能──呼吸，消化──不曾停止，但言語中樞已經斷絕──此外更專門更玄學更科學的理論我也記不得了。所以暫時不變的原因，就在老太太本來的體元太好了，拳術家說「一時不能散工」，並不是病有轉機的兆頭。

　　我們自己人也何嘗不明白這是個絕症；但我們卻總不忍自認是絕望：這「不忍」便是人情。我有時在病榻前，在淒悒的靜默中，發生了重大的疑問。科學家說人的意識與靈感，只是神經系統最高的作用，這複雜，微妙的機械，只要部分有了損傷或是停頓，全體的動作便發生相當的影響，如其最重要的部分受了擾亂，他不是變成反常的瘋癲，便是完全的失去意識。照這一說，體即是用，離了體即沒有用；靈魂是宗教家的大謊，人的身體一死什麼都完了，這是最甘脆不過的說法，我們活著時有這樣有那樣已經夠麻煩，儘夠受，誰還有興致，誰還願意到墳墓的那一邊再去發生關係，地獄也許是黑暗的，天堂是光明的，但光明與黑暗的區別無非是人類專擅的假定，我們只要擺脫這皮囊，還歸我清靜，我就不願意頭戴一個黃色的空圈子，合著手掌跪在雲端裡受罪！

　　再回到事實上來，我的祖母──一位神智最清明的老太太──究竟在那裡？我既然不能斷定因為神經部分的震裂，她的靈感性便永遠的消滅，但同時她又分明的失卻了表情的能力，我只能設想她人格的自覺性，也許比平時消淡了不少，卻依舊是在著，像是夢魘裡將醒未醒時似的，明知她的兒女孫曾不住的叫喚她醒來，明知她即使要永別也總還有多少的囑咐，但是可憐她的睛球再不能反映外界的印象，她的聲帶與口舌再不能表達她內心的情意，隔著這脆弱的肉體的關係，她的性靈再不能與他最親的骨肉自由的交通──也許她也在整夜整夜的伴著我們焦急，伴著我們傷心，伴著我們出淚，這才是可憐，這才真叫人悲感哩！

　　　　十

　　到了八月二十七日那天，離她起病的第十一天，醫生吩咐脈象大大的變了，叫我們當心，這十一天內每天她只嚥入很困難的幾滴稀薄的米湯，現在她的面上的光澤也不如早幾天了，她的目眶更陷落了，她的口部的筋肉也更寬弛了，她右手的動作也減少了，即使拿起了扇子也不再能很自然的扇動了──她的大限的確已經到了。但是到晚飯後，反是沒有什麼顯象。同時一家人著了忙，準備壽衣的，準備冥銀的，準備香燈等等的。我從裡走出外，又從外走進裡，只見匆忙的腳步與嚴肅的面容。這時病人的大動脈已經細的不可辨，雖則呼吸還不至怎樣的急促。這時一門的骨肉已經齊集在病房裡，等候那不可避免的時刻。到了十時光景，我和我的父親正坐在房的那一頭一張床上，忽然聽得一個哭叫的聲音──「大家快來看呀，老太太的眼睛張大了！」這尖銳的喊聲，彷彿是一大桶的冰水澆在我的身上，我所有的毛管一齊豎了起來，我們踉蹌的奔到了床前，擠進了人叢。果然，老太太的眼睛張大了，張得很大了！這是我一生從不曾見過，也是我一輩子忘不了的眼見的神奇。（恕罪我的描寫！）不但是兩眼，面容也是絕對的神變了（Transfigured）：她原來皺縮的面上，發出一種鮮潤的彩澤，彷彿半瘀的血脈，又一度充滿了生命的精液，她的口，她的兩頰，也都回復了異樣的豐潤；同時她的呼吸漸漸的上升，急進的短促，現在已經幾乎脫離了氣管，只在鼻孔裡脆響的呼出了。但是最神奇不過的是一隻眼睛！她的瞳孔早已失去了收斂性，呆頓的放大了。但是最後那幾秒鐘！不但眼眶是充分的張開了，不但黑白分明，瞳孔銳利的緊斂了，並且放射了一種不可形容，不可信的輝光，我只能稱他為「生命最集中的靈光！」。這時候床前只是一片的哭聲，子媳喚著娘，孫子喚著祖母，婢僕爭喊著老太太，幾個稚齡的曾孫，也跟著狂叫太太……但老太太最後的開眼，彷彿是與她親愛的骨肉，作無言的訣別，我們都在號泣送終，她也安慰了，她放心的去了。在幾秒時內，死的黑影已經移上了老人的面部，遏滅了生命的異彩，她最後的呼氣，正似水泡破裂，電光沓滅，菩提的一響，生命呼出了竅，什麼都止息了。

　　　　十一

　　我滿心充塞了死象的神奇，同時又須顧管我有病的母親，她那時至性的號啕，在地板上滾著，我自己反而哭不出來，我自己也覺得奇怪，眼看著一家長幼的涕淚滂沱，耳聽著狂沸似的呼搶號叫，我不但不發生同情的反應，卻反而達到了一個超感情的，靜定的，幽妙的意境，我想像的看見祖母脫離了軀殼與人間，穿著雪白的長袍，冉冉的上升天去，我只想默默的跪在塵埃，讚美她一生的功德，讚美她一生的圓寂。這是我的設想！我們內地人卻沒有這樣純粹的宗教思想；他們的假定是不論死的是青年、厚德的老人或是無知無愆的幼孩，或是罪大惡極的凶人，臨到彌留的時刻總是一例的有無常鬼，摸壁鬼，牛頭馬面，赤髮獠牙的陰差等到門，拿著鐐鏈枷鎖，來捉拿陰魂到案。所以燒紙帛是平他們的暴戾，最後的呼搶是沒奈何的訣別。這也許是大部分臨死時實在的情景，但我們卻不能概定所有靈魂都不免遭受這樣的凌辱。譬如我們的祖老太太的死，我只能想像她是登天，只能想像她慈祥的神化──像那樣鼎沸的號啕，固然是至性不能自禁，但我總以為不如匍伏隱泣或默禱，較為近情，較為合理。

　　理智發達了，感情便失了自然的濃摯；厭世主義的看來，眼淚與笑聲一樣空虛的，無意義的。但厭世主義姑且不論，我卻不相信理智的發達，會得妨礙天然的情感；如其教育真有效力，我以為效力就在剝削了不合理性的「感情作用」，但決不會有損真純的感情；他眼淚也許比一般人流得少些，但他等到流淚的時候，他的淚才是流的淚。我也是智識愈開流淚愈少的一個人，但這一次卻也真的哭了好幾次。一次是伴我的姑母哭的，她為產後不曾復元，所以祖母的病一直瞞著她，一直到了祖母故後的早上方才通知她，她扶病來了，她還不曾下轎，我已經聽出她在啜泣，我一時感覺一陣的悲傷，等到她出轎放聲時，我在房中歔欷不住。又一次是伴祖母當年的贈嫁婢哭的。她比祖母小十一歲，今年七十三歲，亦已是個白髮的婆子，她也來哭她的「小姐」，她是見祖母的花燭的唯一個人，她的一哭我也哭了。

　　再有是伴我的父親哭的。我總覺得一個身體偉大的人，他動情感的時候，動人的力量也比平常人偉大些。我見了我父親哭泣，我就忍不住要伴著淌淚。但是感動我最強烈的幾次，是他一人倒在床裡，反覆的啜泣著，叫著媽，像一個小孩似的，我就感到最熱烈的傷感，在他偉大的心胸裡浪濤似的起伏，我就感到母子的感情的確是一切感情的起源與總結，等到一失慈愛的蔭蔽，彷彿一生的事業頓時莫有了根柢，所有的快樂都不能填平這唯一的缺陷；所以他這一哭，我也真哭了。

　　但是我的祖母果真是死了嗎？她的軀體是的。但她是不死的。詩人勃蘭恩德（Bryant）【註】說

　　So live, that when thy summons comes to join the innmerable caravan, which moves to that mysterious realm where each one takes his chamber in the silent halls of death, then go not like the quarry slave at night scourged to his dungeon but sustained and soothed.

　　By an unfaltering truth approach　thy grave like one that wraps the Drapery of his couch, about him, and　lies down to pleasant dreams.

　　【註：威廉．卡倫．布萊恩特（William Cullen Bryant，一七九四─一八七八），美國知名的浪漫主義詩人和評論家。】

　　如果我們的生前是盡責任的，是無愧的，我們就會安坦的走近我們的墳墓，我們的靈魂裡不會有慚愧或悔恨的齧痕。人生自生至死，如勃蘭恩德的比喻，真是大隊的旅客在不盡的沙漠中進行，只要良心有個安頓，到夜裡你臥倒在帳幕裡也就不怕噩夢來纏繞。

　　我的祖母，在那舊式的環境裡，到我們家來五十九年，真像是做了長期的苦工，她何嘗有一日的安閒，不必說子女的嫁娶，就是一家的柴米油鹽，掃地扶桌，那一件事不在八十歲老人早晚的心上！我的伯父快近六十歲了，但他的起居飲食，還差不多完全是祖母經管的，初出世的曾孫如其有些身熱咳嗽，老太太晚上就睡不安穩；她愛我寵我的深情，更不是文字所能描寫；她那深厚的慈蔭，真是無所不包，無所不蔽。但她的身心即使勞碌了一生，她的報酬卻在靈魂無上的平安；她的安慰就在她的兒女曾孫，只要我們能夠步她的前例，各盡天定的責任，她在冥冥中也就永遠的微笑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

　　傷雙栝老人

　　看來你的死是無可致疑的了，宗孟先生【註１】，雖則你的家人們到今天還沒法尋回你的殘骸。最初消息來時，我只是不信，那其實是太兀突，太荒唐，太不近情【註２】。我曾經幾回夢見你生還，敘述你歷險的始末，多活現的夢境！如今在栝樹凋盡了青枝的庭院，再不聞「老人」的謦欬；真的沒了，四壁的白聯彷彿在微風中嘆息。這三四十天來，哭你有你的內眷，姊妹，親戚，悼你的私交；惜你有你的政友與國內無數愛君才調的士大夫。志摩是你的一個忘年的小友。我不來敷陳你的事功，不來歷敘你的言行；我也不來再加一份涕淚弔你最後的慘變。魂兮歸來！此時在一個風雨滿天的深夜握筆，就只兩件事閃閃在我的心頭：一是你的諧趣天成的風懷，一是髫年失怙的諸弟妹，他們，你在時，那一息不是你的關切，便如今，料想你徬徨的陰魂也常在他們的身畔飄逗。平時相見，我傾倒你的妙語，往往含笑靜聽，不叫我的笨澀羼雜你的瑩徹，但此後，可恨這生死間無情的阻隔，我再沒有那樣的清福了！只當你是在我跟前，只當是消磨長夜的閒談，我此時對你說些瑣碎，想來你不至厭煩罷。

　　【註１：林宗孟，即林長民（一八七六─一九二五年），晚年號雙栝廬主人，福建福州人，建築家及作家林徽因（林徽音）之父，革命先烈林覺民堂兄；晚清立憲派人士，辛亥革命後曾任司法總長。】

　　【註２：一九二五年張作霖依靠日本政府的支援，兵分四路進攻北京，意欲自任總統。１１月，奉軍將領郭松齡向全國發表《反奉通電》，並將原奉軍第三方面軍改稱為東北國民軍。郭松齡起兵後，托人游說林長民出關。林長民感念郭松齡知遇之恩，於十一月三十日晚乘郭松齡專車秘密離京，途中受到奉軍王永清部的襲擊。與郭松齡同行的林長民下車躲避時被流彈擊中身亡。】

　　先說你的弟妹，你知道我與小孩子們說得來，每回我到你家去，他們一群四五個，連著眼珠最黑的小五，浪一般的擁上我的身來，牽住我的手，攀住我的頭，問這樣，問那樣；我要走的時候他們就著了忙，搶帽子的，鎖門的，嘎著聲音苦求的──你也曾見過我的狼狽。自從你的噩耗到後，可憐的孩子們，從不滿四歲到十一歲，那懂得生死的意義，但看了大人們嚴肅的神情，他們也都發了呆，一個個木雞似的在人前愣著。有一天聽說他們私下在商量，想組織一隊童子軍，衝出山海關去替爸爸報仇！

　　「枯安」那電報上的一個早上，我正在你家。忽然間一陣天翻似的鬧聲從外院陟起，一群孩子擁著一位手拿報紙的大聲呼著，衝鋒似的陷進了上房。果然是大勝利，該得慶祝的：「爹爹沒有事！」「爹爹好好的！」徽【註】那裡平安電馬上發了去，省她急。福州電也發了去，省他們跋涉。但這歡喜的風景運定活不過三天，又叫接著來的消息給完全煞盡！

　　【註：徽，即林徽因（一九○五─一九五五），林長民的女兒，建築學家，有文才，當時在美國留學。徐志摩曾追求過她，但她一九二八年與梁思成結婚。】

　　當初送你同去的諸君回來，證實了你的死信。那晚，你的骨肉一個個走進你的臥房，各自默惻惻的坐下，啊，那一陣子最難堪的噤寂，千萬種痛心的思潮在各個人的心頭，在這沉默的闇慘中，激盪，洶湧，起伏。可憐的孩子們也都淚瀅瀅的攢聚在一處，相互的偎著，半懂得情景的嚴重。霎時間，衝破這沉默，發動了發聲的號啕，骨肉間至性的悲哀──你聽著嗎，宗孟先生，那晚有半輪黃月斜覘著北海白塔的淒涼？

　　我知道你不能忘情這一群童稚的弟妹。前晚我去你家時見小四小五在靈幃前翻著跟斗，正如你在時他們常在你的跟前獻技。「你爹呢？」我拉住他們問。「爹死了」，他們嘻嘻的回答，小五摟住了小四，一和身又滾做一堆！他們將來的養育是你身後唯一的問題──說到這裡，我不由的想起了你離平前最後幾回的談話。政治生活，你說你不但嘗夠而且厭煩了。這五十年算是個結束，明年起你準備謝絕俗緣，親自教課膝前的子女；這一清心你就可以用功你的書法，你自覺你腕下的精力，老來只是健進，你打算再花二十年功夫，打磨你的藝術天才；文章你本來不弱，但你想望的卻不是什麼等身的著述，你只求歷一生的心得，淘成三兩篇不易衰朽的純晶。這在你是一種覺悟；早年在國外初識面時，你每每自負你政治的異稟，即在年前避居津地時你還以為前途不少有為的希望，直至最近政態詭變，你才內省厭倦，認真想回復你書生逸士的生涯。我從最初驚訝你清奇的相貌，驚訝你更清奇的談吐，我便不阿附你從政的熱心，曾經有多少次我奉勸你趁早回航，領導這新時期的精神，共同發現文藝的新土。即如前年泰戈爾來時，你那興會正不讓我們年輕人；你這半百翁登台演戲，不辭辛勞的精神正不知給了我們多少的鼓舞！

　　不，你不是「老人」；你至少是我們後生中間的一個。在你的精神裡，我們看不見蒼蒼的鬢髮，看不見五十年光陰的痕跡；你的依舊是二三十年前「春痕」故事裡的「逸」的風情──「萬種風情無地著」，是你最得意的名句，誰料這下文竟命定是「遼原白雪葬華顛」！

　　誰說你不是君房的後身？可惜當時不曾記下你搖曳多姿的吐屬，蓓蕾似的滿綴著警句與諧趣，在此時回憶，只如天海遠處的點點的航影，再也認不分明。你常常自稱厭世人。果然，這世界，這人情，那禁得起你銳利的理智的解剖與抉剔？你的鋒芒，有人說，是你一生最吃虧的所在。但你厭惡的是虛偽，是矯情，是頑老，是鄉愿的面目，那還不是該的？誰有你的豪爽，誰有你的倜儻，誰有你的幽默？你的鋒芒，即使露，也決不是完全在他人身上應用。你何嘗放過你自己來？對己一如對人，你絲毫不存姑息，不存隱諱。這就夠難能，在這無往不是矯揉的日子，再沒有第二人，除了你，能給我這樣脆爽的清談的愉快。再沒有第二人在我的前輩中，除了你，能使我感受這樣的無「執」無「我」精神。

　　最可憐是遠在海外的徽徽，她，你曾經對我說，是你唯一的知己；你，她曾對我說，是她唯一的知己。你們這父女不是尋常的父女。「做一個有天才的女兒的父親」，你曾說，「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倫的輩分先求做個友誼的了解。」徽，不用說。一生崇拜的就是你。她一生理想的計劃中，那件事離得了聰明不讓她自己的老父？但如今，說也可憐，一切都成了夢幻，隔著這萬里途程，她那弱小的心靈如何載得起這奇重的哀慘！這終天的缺陷，叫她問誰補去？佑著她吧，你不昧的陰靈，宗孟先生，給她健康，給她幸福，尤其給她藝術的靈術──同時提攜她的弟妹，共同增榮雪池雙栝的清名！

　　輪盤

　　好冷，倪三小姐從暖室裡出來站在廊前等車的時候覺著風來得尖厲。她一手抓著皮領護著臉，腳在地上微微的點。「有幾點了，阿姚？」三點都過了。

　　三點都過了，三點……這念頭在她的心上盤著。有一粒白丸在那裡運命似的跳。就不會跳進二十三的，偏來三十五，差那麼一點，我還當是二十三哪。要有一隻鬼手拿它一撥，叫那小丸乖乖的坐上二十三，那分別多大！我本來是想要三十五的，也不知怎麼的當時心理那麼一迷糊──又給下錯了。這車裡怎麼老是透風，阿姚？阿姚很願意為主人替風或是替車道歉，他知道主人又是不順手，但他正忙著大拐彎，馬路太滑，紅綠燈光又耀著眼，那不能不留意，這一岔就把答話的機給岔過了。實在他的思想也不顯簡單，他正有不少的話想對小姐說，誰家的當差不為主人打算，況且聽昨晚阿寶的話這事情正不是玩兒──好，房契都抵了，鑽戒，鑽鐲，連那串精圓的珍珠項圈都給換了紅片兒白片兒整數的全望莊上送！打不倒吃不厭的莊！

　　三小姐覺得冷。是那兒透風，那天也沒有今天冷。最覺得異樣，最覺得空虛，最覺得冷是頸根和前胸那一圈。精圓的珍珠──誰家都比不上的那一串，戴了整整一年多，有時上床都不捨得戴放回匣子去，叫那臉上刮著刀疤那醜洋鬼端在一雙黑毛手裡左輪右輪的看，生怕是吃了假的上當似的，還非得讓我簽字，才給換了那一攤圓片子，要不了一半點鐘那些片子還不是白鴿似的又往回飛；我的脖子上，胸前，可是沒了，跑了，化了，冷了，眼看那黑毛手搶了我的心愛的寶貝去，這冤……三小姐心窩裡覺著一塊冰涼，眼眶裡熱剌剌的，不由的拿手絹給掩住了。「三兒，東西總是你的，你看了也捨不得放手不是？可是娘給你放著不更好，這年頭又不能常戴，一來太耀眼，二來你老是那拉拖的脾氣改不過來，說不定你一不小心那怎麼好？」老太太咳嗽了一聲。「還是讓娘給你放著吧，反正東西總是你的。」三小姐心都裂縫兒了。娘說話不到一年就死了，我還說我天天貼胸戴著表示紀念她老人家的意思。誰知不到半年……。

　　車到了家了。三小姐上了樓，進了房，開亮了大燈，拿皮大衣往沙發上一扔，也不答阿寶陪著笑問她輸贏的話，站定在衣櫃的玻鏡前對著自己的映影呆住了。這算個什麼相兒？這還能是我嗎？兩眼紅的冒得出火，顴骨亮得像透明的琥珀，一鼻子的油，口唇叫煙捲燒得透紫，像煨白薯的焦皮，一對眼更看得怕人，像是有一個惡鬼躲在裡面似的。三小姐一手掠著額前的散髮，一手扶著櫃子，覺得頭腦裡一陣的昏，眼前一黑，差一點不曾叫腦殼子正對著鏡裡的那個碰一個脆。你累了吧，小姐？阿寶站在窗口疊著大衣說的話，她像是隔兩間屋子或是一層霧叫過來似的，但這卻幫助她定了定神，重復睜大了眼對著鏡子裡癡癡的望。這還能是我──是倪秋雁嗎？鬼附上了身也不能有這相兒！但這時候她眼內的凶光──那是整六個鐘頭輪盤和壓碼條格的煎迫的餘威──已然漸漸移讓給另一種意態：一種疲倦，一種呆頓，一種空虛。她忽然想起馬路中紅綠燈照著道旁的樹幹使她記起不少早已遺忘了的片段的夢境──但她疲倦是真的。她覺得她早已睡著了。她是絕無知覺的一堆灰，一排木料，在清晨樹梢上浮掛著的一團煙霧。她做過一個極幽深的夢，這夢使得她因為過分興奮而陷入一種最沉甜的睡。她決不能是醒的。她的珍珠當然是好好的在首飾匣子裡放著。「我替你放著不更好，三兒？」娘的話沒有一句不充滿著憐愛，個個字都聽得甜。那小白丸真可惡，它為什麼不跳進二十三？三小姐扶著櫃子那隻手的手指摸著了玻璃，絕纖微的一點涼感從指尖上直透到心口，這使她形影相對的那兩雙眼內頓時剝去了一翳夢意。小姐，喝口茶罷，你真是累了，該睡了，有多少天你沒有睡好，睡不好最傷神，先喝口茶吧。她從阿寶的手裡接過了一片殷勤，熱茶沾上口唇才覺得口渴得津液都乾了。但她還是夢夢的不能相信這不是夢。我何至於墜落到如此︱︱我倪秋雁？你不是倪秋雁嗎？她責問著鏡裡的秋雁。那一個手裡也擎著一個金邊藍花的茶杯，口邊描著慘淡的苦笑。荒唐也不能到這個田地，為著賭幾於拿身子給鬼似的男子︱︱「你抽一口的好，賭錢就賭一個精神，你看你眼裡的紅絲，鬧病了那犯得著？」小俞最會說那一套體己話，細著一雙有黑圈的眼瞅著你，不提有多麼關切，他就會那一套！那天他對老五也是說一樣的話！他還得用手攙著你非得你養息他才安心似的。呸，男人，那有什麼好心眼的？老五早就上了他的當。哼，也不是上當，還不是老五自己說的，「進了三十六，誰還管得了美，管得了醜？」「過一天是一天，」她又說，「堵死你的心，別讓它有機會想，要想就活該你受！」那天我摘下我胸前那串珠子遞給那臉上刻著刀疤的黑毛鬼，老五還帶著笑︱︱她那笑！︱︱趕過來拍著我的肩膀說「好，這才夠一個豪字！要賭就得拼一個精光。有什麼可戀的？上不了梁山，咱們就落太湖！你就輸在你的良心上，老三。」老五說話一上勁，眼裡就放出一股邪光，我看了真害怕。「你非得拿你小姐的身分，一點也不肯湊和。說實話，你來得三十六門，就由不得你拿什麼身分。」人真會變；五年前，就三年前的老五，那有一點子俗氣，說話舉止，滿是夠斯文的。誰想她在上海混不到幾年，就會變成這鬼相，這妖氣。她也滿不在意，成天發瘋似的混著，倒像真是一個快活人！我初次跟著她跑，心上總有些低哆，話聽不慣，樣兒看不慣，可是現在……老三與老五能有多大分別？我的行為還不是她的行為？我有時還覺得她爽蕩得有趣，倒恨我自己老是免不了靦靦覥覥的，早晚躲不了一個「良心」，老五說的，可還是的，你自己還不夠變的，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看，說人家鬼相，妖氣，你自己呢？原先的我，在母親身邊的孩子，在學校時代的倪秋雁，多美多響亮的一個名字，現在那還有一點點的影子？這變，喔，鬼︱︱三小姐打了一個寒噤。地獄怕是沒有底的，我這一往下沉，沉，沉，我那天再能向上爬？她覺得身子飄飄的，心也飄飄的，直往下墜︱︱一個無底的深潭，一個魔鬼大口。「三兒，你什麼都好」老太太又說話了。「你什麼都好，就差拿不穩主意。非得有人管，領著你向上。可是你總得自己留意，娘又不能老看著你，你又是那傲氣，誰你都不服，真叫我不放心。」娘在病中喘著氣還說這話。現在娘能放心不？想起真可恨！小俞，小張，老五，老八，全不是東西！可是我自己又何嘗有主意，有了主意，有一點子主意，就不會有今天的狼狽。真氣人！……鏡裡倪秋雁現出無限的憤慨，恨不得把手裡的茶盃擲一個粉碎，表示和醜惡的引誘絕交。但她又呷了一口，這是虹口買來的真鐵觀音不？明兒再買一點去，味兒真濃真香。說起，小姐，廚子說了好幾次要錢哪，他說他自己的錢都墊完了。鏡裡的眉梢又深深的縐上了。唷︱︱她忽然記起了︱︱那小黃呢，阿寶？小黃在籠子裡睡著了。毛抖得鬆鬆的，小腦袋挨著小翅膀底下窩著。它今天叫了沒有？我真是昏，準有十幾天不自己餵它了，可憐的小黃！小黃也真知趣，彷彿裝著睡成心逗它主人似的，她們正說著話它醒了，刷著它的翅膀，吱的一聲跳上了籠絲，又縱過去低頭到小磁罐裡檢了一口涼水，歪著一隻小眼獃獃的直瞅著它的主人。也不知是為主人記起了它樂了，還不知是見了大燈亮當是天光，它簡直放開嗓子整套的唱上了。

　　它這一唱就沒有個完。它賣弄著它所有擅長的好腔，唱完了一支，忙著搶一口麵包屑，啄一口水，再來一支，又來一支，直唱得一屋子滿是它的音樂，又亮，又豔，一團快樂的迸裂，一腔熱情橫流，一個詩魂的奔放。倪秋雁聽呆了，鏡裡的秋雁也聽呆了；阿寶聽呆了，一屋子的傢具，壁上的畫，全聽呆了。

　　三小姐對小黃的小嗓子獃獃的看著，多精緻的一張嘴，多靈巧的一個小脖子，多淘氣的一雙小腳，拳拳的抓住籠裡那根橫條，多美的一身羽毛，黃得放光，像是金絲給編的。稀小的一個鳥會有這麼多的靈性？三小姐直怕它那小嗓子受不住狂唱的洶湧，你看它那小喉管的急迫顫動，簡直是一顆顆的珍珠往外接連著吐，梗住了怎麼好？它不會炸吧！阿寶的口張得寬寬的，手扶著窗闌，眼裡亮著水。什麼都消滅了除了這頭小鳥的歌唱。但在它的歌唱中卻展開了一個新的世界。在這世界裡一切都沾上了異樣的音樂的光。

　　三小姐的心頭展開了一個新的光亮的世界。彷彿是在一座凌空的虹橋上站著，光彩花雨似的錯落在她的衣袖間，鬢髮上。她一展手，光在她的胸懷裡；她一張口，一球晶亮的光滑下了她的咽喉。火熱的，在她的心窩裡燒著。熱勻勻的散布給她的肢體；美極了的一種快感。她覺得身子輕盈得像一隻蝴蝶，一陣不可制止的欣快驀地推逗著她騰空去飛舞。

　　虹橋上灑下了一個聲音，豔陽似的正款著她的黃金的粉翅。多熟多甜的一種聲音！唷是娘呀，你在那兒了？娘在廊前坐在她那湘妃竹的椅子上做著針線，帶著一個玳瑁眼鏡。我快活極了，娘，我要飛，飛到雲端裡去。從雲端裡望下來，娘，咱們這院子怕還沒有爹爹書台那方硯台那麼大？還有娘呢，你坐在這兒做針線，那就夠一個貓那麼大︱︱哈哈，娘就像是偎太陽的小阿米！那小阿米還看見嗎？她頂多也不過一顆芝麻大，哈哈，小阿米，小芝麻。瘋孩子！老太太笑著對不知門口站著的一個誰說話。這孩子瘋得像什麼了，成天跳跳唱唱的？你今天起來做了事沒有？我有什麼事做，娘？她獃獃的側著一隻小圓臉。唉，怎麼好，又忘了，就知道玩！你不是自己討差使每天院子裡澆花，爹給你那個青玉花澆做什麼的？要什麼不給你就呆著一張臉扁著一張嘴要哭，給了你又不肯做事，你看那盆西方蓮乾得都快對你哭了。娘別罵，我就去！四個粉嫩的小手指鷹爪似的抓住了花澆的鏤空的把手，一個小拇指翹著，她興沖沖的從後院舀了水跑下院子去。「小心點兒，花沒有澆了，先澆了自己的衣服。」櫻紅色大朵的西方蓮已經沾到了小姑娘的恩情，精圓的水珠極輕快的從這花瓣跳盪那花瓣，全滲入了盆裡的泥。娘！她高聲叫。娘，我要喝涼茶娘老不讓，說喝了涼的要肚子疼，這花就能喝涼水嗎？花要是肚子疼怎麼好？她鼓著她的小嘴唇問。花又不會嚷嚷。「傻孩子算你能幹，會說話。」娘樂了。

　　每回她一使她的小機靈娘就樂。「傻孩子，算你會說話。」娘總是說這孩子實在是透老實的，在座有姑媽或是姨媽或是別的客人娘就說，你別看她說話機靈，我總愁她沒有主意，小時候有我看著，將來大了怎麼好？可是誰也沒有娘那樣疼她。過來，三兒，你不冷吧？她最愛靠在娘的身上，有時娘還握著她的小手，替她拉齊她的衣襟，或是拿手帕替她擦去臉上的土。一個女孩子總得乾乾淨淨的，娘常說。誰的聲音也沒有娘的好聽。誰的手也沒有娘的軟。

　　這不是娘的手嗎？她已經坐在一個軟凳上，一手托著臉，一手撚著身上的海青絲絨的衣角。阿寶記起了樓下的事已經輕輕的出了房去。小黃唱完了它的大套，還在那裡發疑問似的零星的吱喳「咦。」「咦。」「按理。」她聽來是娘在叫她：「三」「小三，」「秋雁。」她同時也望見了壁上掛著那隻芙蓉，祇是她見著另一隻芙蓉，在她回憶的繁花樹上翹尾豁翅跳踉著。「三」又是娘的聲音，她自己在病床上躺著。「三」娘在門口說，「你猜爹給你買回什麼來了？」「你看！」娘已經走到床前，手提著一個精緻的鳥籠，裡面獃著一隻黃毛的小鳥。「小三簡直是逃了，」隔一天她聽娘對爹說，「病都忘了有了這頭鳥。這鳥是她的性命。非得自己餵。鳥一開口唱她就發愣，你沒有見她那樣兒，成仙也沒有她那樣快活，鳥一唱誰都不許說話，都得陪著她靜心聽。」「這孩子是有點兒慧根，」爹就說。爹常說三兒有慧根。「什麼叫慧根，我不懂，」她不止一回問。爹就拉著她的小手說，「爹在恭維你哪，說你比別的孩子聰明。」真的她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鳥一唱她就覺得快活，心頭熱火火的不知怎麼才好；可又像是難受，心頭有時酸酸的眼裡直流淚。她恨不得把小鳥窩在她的胸前，用口去親它。她愛極了它。「再唱一支吧，小鳥，我再給你吃，」她常常央著它。

　　可是阿寶又進房來了，「小姐，想什麼了？」，她笑著說，「天不早，上床睡不好嗎？」

　　秋雁站了起來。她從她的微妙的深沉的夢境裡站了起來，手按上眼覺得潮潮的沾手。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氣。「二十三，二十三。為什麼偏不二十三？」一個憤怒的聲音在她一邊耳朵裡響著。小俞那有黑圈的一雙眼，老五的笑，那黑毛鬼臉上的刀疤，那小白丸子，命運似跳著的，又一瞥瞥的在她眼前扯過。「怎麼了？」她搖了搖頭，還是沒有完全清醒。但她已經讓阿寶扶著她，幫著她脫了衣服上床睡下。「小姐，你明天怎麼也不能出門了。你累極了，非得好好的養幾天。」阿寶看了小姐恍惚的樣子心裡也明白，著實替她難受。「唷，阿寶。」她又從被裡坐起身說：「你把我的首飾匣子裡老太太給我那串珠項圈拿給我看看。」

　　　　　　　　十八年二月三日完

　　一個清清的早上

　　翻身？誰沒有在床上翻過身來？不錯，要是你一上枕就會打呼的話，那原來用不著翻什麼身；就使在半夜裡你的睡眠的姿態從朝裡變成了朝外，那也無非是你從第一夢跨進第二夢的意思；或是你那天晚上吃得太油膩了，你在枕上扭過頭頸去的時候，你的口舌間也許發生些接咂的聲響──可是你放心，就這也不能是夢話。

　　咢先生年輕的時候從不知道什麼叫著睡不著，往往第二隻襪子還不曾剝下，他的呼吸早就調勻了，到了早上還得他媽三四次大聲的叫嚷纔能叫他擦擦眼皮坐起身來的。近來可變得多了，不僅每晚上床去不能輕易睡著，就是在半夜裡使勁的摳著枕頭想「睡」而偏睡不著的時候也很多。這還不礙，頂壞是一不小心就說夢話，先前他自己不信，後來連他的聽差都笑臉回說不錯，先生您愛閉著眼睛說話，這來他嚇了，再也不許朋友和他分床或是同房睡，怕人家聽出他的心事。

　　咢先生今天早上的確在床上翻了身，而且不止一個，他早已醒來，他眼看著稀淡的曉光在紗上一點點的添濃，一晃晃的轉白，現在天已大亮了。他覺得很倦，不想起身，可是再也合不上眼，這時他朝外床屈著身子，一隻手臂直挺挺的伸出在被窩外面，半張著口，半開著眼，──他實在有不少的話要對自己說，有不少的牢騷對自己發洩，有不少的委屈要向自己清理。這大清清的早上正合式。白天太忙：咒他的，一起身就有麻煩，白天直到晚上，清早直到黃昏，沒有錯兒；那兒有容他自己想心事的空閒，有幾回在洋車上伸著腿合著眼頂舒服的，正想搬出幾個私下的意思出來盤桓盤桓，可又偏偏不爭氣，洋車一拐彎他的心就像含羞草讓人騷了一把似的裹得緊緊的再也不往外放；他頂恨是在洋車上打盹，有幾位喫肥肉的歪著他們那原不正的腦袋，口液一絞絞的簡直像水葫蘆似的直往下掛，那樣兒才叫寒傖！可是他自己一坐也掌不住下巴往胸口沉，至多賭咒不讓口液往下漏就是。這時候躺在自己的床上，橫直也睡不著了，有心事儘管想，隨你把心事說出都不礙，這洋房子漏不了氣。對！他也真該仔細的想一想了。

　　其實又何必想，這乾想又有什麼用？反正是這麼一回事，吱！一兜身他又往裡床睡了，被窩漏了一個大窟窿，一陣冷空氣攻了進來激得他直打寒噤。哼，火又滅了，老崔真該死！嘸！好好一個男子，為什麼甘願受女人的氣，真沒出息！難道沒了女人，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是她那雙眼，她那一雙手──那怪男人們不拜倒──O'mouth of honey, with the thyme for fragrance, who with heart in breast-could deny your love？這兩性間的吸引是不可少的，男人要是不喜歡女人，老實說，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是我真的愛她麼？這時候咢先生伸在外面的一隻手又回進被窩裡去了，仰正躺著。就賸一張臉露在被口上邊，端端正正的像一個現製的木乃伊。愛她不愛……這話就難說了；喜歡她，那是不成問題。她要是真做了我的……哈哈那可抖了，老孔準氣得鼻裡冒煙，小彭氣得小肚子發脹，老王更不用說，一定把他那管鐵鏽的白郎林拿出來不打我就毀他自己。咳，他真會幹，你信不信？你看昨天他靠著牆的時候那神氣，簡直彷彿一隻餓急了的野獸，我真有點兒怕他！咢先生的身子又彎了起來，一隻手臂又出現了。得了，別做夢吧，她是不會嫁我的，她能懂得我什麼？她只認識我是一個比較漂亮的留學生，只當我是一個情急的求婚人，只把我看作跪在她跟前求布施的一個──她壓根兒也沒想到我肚子裡究竟是青是黃，我腦袋裡是水是漿──這那兒說得上了解，說得上愛？早著哪！可是，咢先生又翻了一個身。可是要能有這樣一位太太，也夠受用了，說一句良心話。放在跟前不討厭，放在人前不著急。這不著急頂要緊。要像是杜國樸那位太太朋友們初見面總疑心是他的媽，那我可受不了！長得好自然便宜，每回出門的時候，她輕輕的軟軟的掛在你的臂彎上，這就好比你捧著一大把的百合花，又香又豔的，旁人看了羨慕，你自己心裡舒服，你還要什麼？還有到晚上看了戲或是跳過舞一同回家的時候，她的兩靨讓風刮得紅村村的，口唇上還留著三分的胭脂味兒，那時候你擁著她一同走進你們又香又暖的臥房，在鏡台前那盞鵝黃色的燈光下，仰著頭，斜著臉，瞟你這麼一眼，那是……那是……咢先生這時候兩隻手已經一齊掙了出來，身體也反撲了過來，背仰著天花板，很勁的死擠他那已經半癟了的枕頭。那枕頭要是玻璃做的，早就讓他擁一個粉碎！

　　唉，咢先生喘了口長氣，又回復了他那木乃伊的睡法。唉，不用想太遠了；按昨兒那神氣下回再見面她整個兒不理會我都難說哩！我為她心跳，為她吃不下飯，為她睡不著，為她叫朋友笑話，她那裡知道？即使知道了她也不得理會。女孩兒的心腸有時真會得硬，誰說的「冷酷，」一點也不錯，你為她傷了風生病，她就說你自個兒不小心活該，就使你為她吐了鮮紅的心血，她還會說你自己走道兒不謹慎叫鼻子碰了牆或是牆碰了你的鼻子，現在鬧鼻血從口腔裡哼出來嚇呵人哪！咳，難，難，難。什麼戰爭都有法子結束，就這男女性的戰爭永遠鬧不出一個道理來；凡人不中用，聖人也不中用，平民不成功，貴族也不成功。哼，反正就是這麼回事，隨你繞大彎兒想去，回頭還是在老地方，一步也沒有移動。空想什麼，咒他的──我也該起來了。老崔！老崔！打臉水。

　　老李

　　　　一

　　他有文才嗎？不，他做文課學那平淮西牌的怪調子，又寫的怪字看了都叫人頭痛。可是他的見解的確是不尋常？也就只一個怪字。他七十二天不剃髮，不刮鬍子，大冷天人家穿皮褂穿棉襖，他禿著頭，單布褲子，頂多穿一件夾袍。他倒寶貝他那又黃又焦的牙齒，他可以不擦臉，可是刷牙漱口彷彿是他的情人，半天也捨不了，每天清早，擾我們好夢的是他那大排場的漱口，半夜裡攪我們不睡的又是他那大排場的刷牙；你見過他的算草本子沒有，那纔好玩，代數，幾何，全是一行行直寫的，倒虧他自己看得清楚！總而言之，一個字老李就是怪，怪就是老李。

　　這是老李同班的在背後討論他的話，但是老李在班裡雖則沒有多大的磁力，雖則很少人真的愛他，他可不是讓人招厭的人，他有他的品格，在班裡很高的品格，他雖是怪，他可沒有斑點，每天他在自修室的廊下獨自低著頭伸著一個手指走來走去的時候，在他心版上隱隱現現的不是巷口錫箔店裡穿藍竹布衫的，不是什麼黃金臺或是吊金龜，也不是湖上的風光，男女，名利，遊戲，風雅，全不是他的份，這些花樣在他的靈魂裡沒有根，沒有種子。他整天整夜在想的就是兩件事：算學是一件，還有一件是道德問題──怎麼叫人不卑鄙有廉恥。他看來從校長起一直到聽差，同學不必說，全是不夠上流，全是少有廉恥。有時他要是下輸了棋，他愛下的圍棋，他就可以不吃飯不睡覺的想想，倘然他在那角上早應了一子，他的對手就沒有辦法，再不然他只要顧自己的活，也就不至於整條的大魚讓人家囫圇的吞去……他愛下圍棋，也愛想圍棋，他說想圍棋是值得的，因為圍棋有與數學互相發明的妙處，所以有時他怨自己下不好棋，他就打開了一章溫德華斯的小代數，兩個手指頂住了太陽穴，細細的研究了。

　　老李一翻開算學書，就是個活現的瘋子，不信你去看他那書桌子，原來學堂裡的用具全是一等的劣貨；總是庶務攢錢，那裡還經得起很勁的拍，應天響的拍，拍得滿屋子自修的，都轉過身子來對著他笑。他可不在乎，他不是罵算數教員胡亂教錯了，就說溫德華斯的方程式根本有疑問，他自己發明的強的多簡便的多，並且中國人做算學直寫也成了，他看過李壬叔【註】的算學書全是直寫的，他看得頂合式，為什麼做學問這樣高尚的事情都要學外洋，總是奴從的根性改不了！拍的又是一下桌子！

　　【註：李善蘭，原名李心蘭，字竟芳，號秋紉，別號壬叔（一八一一．一．二十二─一八八二．十二．九），中國清代數學家、天文學家、力學家、植物學家。】

　　有一次他在演說會裡報名演說，他登台的時候（那天他碰巧把鬍子刮淨了，倒反而看不慣，）大家使勁的拍巴掌歡迎他，他把右手的點人指放在桌子邊，他那一雙離魂病似的眼睛，盯著他自己的指頭看，儘看，像是大考時看夾帶似的，他說話了。我最不願意的，我最不贊成的，我最反對的，是──是拍巴掌。一陣更響亮的拍巴掌！他又說話了。兄弟今天要講的是算學與品行的關係。又是打雷似的巴掌，坐在後背的叫好兒都有。他的眼睛還是盯住在自己的一個指頭上。我以為品行……一頓。我以為算學──又一頓。他的新修的鬢邊，青皮裡泛出紅花來了。他又勉強講了幾句，但是除了算學與品行兩個字，誰都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他自己都不滿意，單看他那眉眼的表情，就明白。最後一陣霹靂似的掌聲，夾著笑聲，他走下了講台。向後面那扇門裡出去了。散了會，以後人家見他還是亞里斯多德似的，獨自在走廊下散步。

　　　　二

　　老李現在做他本鄉的高小學堂校長了。在東陽縣的李家村裡，一個中學校的畢業生不是常有的事；老李那年得了優等文憑，他人還不曾回家，一張紅紙黑字的報單，上面寫著貴府某某大少爺畢業省立第一中學優等第幾名等等，早已高高的貼在他們李家的祠堂裡，他上首那張捷報，紅紙已經變成黃紙，黑字已經變成白字，年分還依稀認得出，不是嘉慶八年便是六年。李家村茶店酒店裡的客人就有了閒談的資料，一班人都懂不得中學堂，更懂不得優等卒業，有幾位看報識時務的，就在那裡打比喻講解。高等小學卒業比如從前的進學，秀才。中學卒業算是貢生，優等就算是優貢。老李現在就這樣的身分了。看他不出。從小不很開口說話，性子又執拗，他的祖老人家常說單怕這孩子養不大，誰知他的筆下倒來得，又肯用功，將來他要是進了高等學堂再一畢業，那就算是中了舉人！常言說的人不可貌相不是？這一群人大都是老李的自族，他的祖輩有，父輩也有，子輩有，孫輩也有，甚至叫他太公的都有。這一年的秋祭，李家族人聚會的時候，族長就提出了一個問題。他們公堂裡有份祭產，原定是歸有功名的人收的，早出了缺，好幾年沒有人承當，現在老李已經有了中學文憑，這筆進款是否應該他的，讓大家公議公議，當場也沒有人反對，就算是默認了。老李考了一個優等，到手一份祭產，也不能算是不公平。老李的母親是個寡婦，聽說兒子有了榮耀，還有進益，當然是雙分的歡喜。

　　老李回家來不到幾天。東陽縣的知事就派人來把他請進城去。這是老李第一次見官，他還是禿著頭，穿著他的大布褂子，也不加馬褂，老李一輩子從沒有做過馬褂，就有一件黑羽紗的校服，領口和兩肘已經爛破了，所以他爽性不穿。縣知事倒是很客氣，把自己的大轎打了來接他，老李想不坐，可是也沒有話推託，只得很不自在的鑽進了轎門。三名壯健的轎夫，不到一個鐘頭就把老李抬進知事的內宅。「官？」老李一路在想，「官也不定全是壞的。官有時候也有用，像現在這樣世界，盜賊、姦淫、沒有廉恥的世界，只要做官的人不貪不枉，做個好榜樣也就好得多不是。曾文正的原才裡講得頂透闢。但是循吏還不如酷吏。循吏只會享太平，現在時代就要酷吏，像漢朝那幾個鐵心辣手的酷吏，纔對勁兒。看，那邊不又是打架，那可憐的老頭兒，頭皮也讓扎破了。這兒又是一群人圍著賭錢。青天白日，當街賭錢。壞人只配惡對付。殺頭，紋面，凌遲，都不應該廢的，像我們這樣民風強悍的地方，更不能廢，一廢壞人更沒有忌憚。更沒有天地了。真要有酷吏纔好。今天縣知事請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信上說有事要面商。他怎麼會知道我。……」

　　下午老李還是坐了知事大老爺的轎子回鄉。他初次見官的成績很不壞，想不到他到那樣的開通，那樣的直爽，那樣的想認真辦事。他要我幫忙──辦開民高小？我做校長？他說話倒真是誠懇。孟甫叔父怎麼能辦教育？他自己就沒有受什麼教育。還有他的品格！抽大煙，外遇侵吞學費；哼，不要說公民資格，人格都沒有，怎麼配當校長？怎麼配教育青年子弟？難怪地方上看不起新開的學堂應該趕走，應該趕跑。可是我來接他的手？我幹不幹？我不是預定考大學預科將來專修算學的嗎？要是留在地方上辦事，知事說的為「桑梓幫忙」，我的學問也就完事了。我媽倒是最願意我留在鄉裡，也不怪她，她上了年紀，又沒有女兒，常受鄰房的嘔氣，氣得肝胃脾腎輪流的作怪，我要是一出遠門，她不是更沒有主意，早晚要什麼病痛，叫她靠誰去？知事也這麼說，這話倒也情真。況且到北平去念書，要幾千里路的路費，大學不比中學，北平不是杭州，費用一定大得多，我那兒有錢使──就算考取了也還是難，爽性不去也罷。可是做校長？校長得兼教修身每星期訓詞──這都不相干。做一校之長，頂要緊就是品格，校長的品格，就是學堂的品格。我主張三育並重，德育，智育，體育──德育尤其要緊，管理要從嚴，常言說的棒頭上出孝子，好學生也不是天生的，認真來做一點社會事業也好，教育是萬事的根本，知事說的不錯，我們金華這樣的賭風，淫風，械鬥，搶劫，都為的群聚不明白事理，沒有相當的教育，教育，小學教育尤其是根本，我不來辦難道還是讓孟甫叔父一般糊塗蟲去假公濟私不成，知事說的當仁不讓……。

　　　　三

　　「娘的話果然不錯，」老李又在想心思，一天下午他在學校操場的後背林子裡獨自散步，「娘的話果然不錯，」世道人心真是萬分險巇。娘說孟甫叔父混號叫做笑面老虎，不是好惹的，果然有他的把戲。整天的喫毒藥，整天的想打人家的主意。真可笑，他把教育事業當作飯碗，知事把他撤了換我，他只當是我成心搶了他的飯碗──我不去問他要前任的清賬，已經是他的便宜，他倒反而唆使猛三那大傻子來跟我搗亂。怎麼，那份祭產不歸念書的，倒歸當兵的；一個連長就會比中學校的卒業生體面，真是笑話。幸虧知事明白，沒有聽信他們的胡說，還是把這份收入判給我。我倒也不在乎這三四十擔租米，碰到年成壞，也許穀子都收不到，就是我媽倒不肯放手，她話也不錯，既是我們的名分，為什麼要讓人強搶去。孟甫叔公的說話真凶，真是笑裡藏刀，句句話有尖刺兒的，他背後一定咒我，一定很勁的毀謗我。猛三那大傻子，纔上他的臭當，隔著省分奔回來替我爭這份祭產，他準是一個大草包，他那樣子一看就是個強盜，他是在廣東軍閥時代當連長的，殺人放火本來是他正當的職業，怪不得他開口就想罵，動手就想打，我是不來和他們一般見識，把一百多的小學生管好已夠我的忙，誰還有閒工夫吵架？可是猛三他那傻，想了真叫人要笑，跑了幾千里地，祭產沒有爭著，自己倒賠了路費，聽說他昨天又動身回廣東去了。他自己家庭的骯髒，他倒滿不知道，街坊誰不在他的背後笑呵，──真是可憐，蠢奴才，他就配當兵殺人！那位孟甫老先生還是喫他的烏煙，我倒不知道他還有什麼好主意！

　　　　四

　　知事來了！知事來了！

　　操場上發生了慘劇，一大群人圍著。

　　知事下了轎，挨進了人圈子。踏爛的草地上橫躺著兩具血汙的屍體。一具斜側著，胸口流著一大堆的濃血，右手裡還擎著一柄半尺長鑠亮的尖刀，上面沾著梅花瓣似的血點子，死人的臉上，也是一塊塊的血斑，他原來生相粗惡，如今看了更可怕了。他是猛三。老李在他的旁邊躺。仰著天，他的情形看的更可慘，太陽穴，下頦，腦殼，兩眉，手背，下腹，全是刀尖的窟窿，有的傷處，血已經瘀住了，有的鮮紅還在直淌，他睜著一雙大眼，口也大開著，像是受致命傷以前還在喊救命似的，他旁邊伏著一個五六十歲的婦人，拉住他的一隻石灰色的手，在哽咽的痛哭。

　　知事問事了。

　　猛三分明是自殺的，他刺死了老李以後就把尖刀望他自己的心窩一刺完事。有好幾個學生也全看見的，現在他們都到知事跟前來做見證了。他們說今天一早七點半早操班，校長李先生站在那株白果樹底下督操，我們正在行深呼吸，忽然聽見李先生大叫救命，他向著這一頭直奔，他頭上已經冒著血，背後凶手他手裡拿著這把明晃晃的刀（他們轉身望猛三的屍體一指）狠命的追，李先生也慌了，他沒有望我們排隊那兒逃，否則王先生手裡有指揮刀也許還可以救他的命，他走不到幾十步，就被那凶手一把揪住了，那凶手真凶，一刀一刀的直刺，一直把李先生刺倒，李先生倒地的時候，我們還聽見他大聲的嚷救命，可是又有誰去救他呢，不要說我們，連王先生也嚇呆了，本來要救，也來不及，那凶手把李先生弄死了，自己也就對準胸膛裁了一刀，他也完了。他幾時進來，我們也不知道，他始終沒有開一聲口。……

　　知事說夠了夠了，他就叫他帶來的仵作去檢猛三的身上，猛三夾襖的口袋裡有幾塊錢，一張撕過的船票，廣東招商局的，一張相面先生的廣告單，一個字紙團。知事把那紙團打開看了，那是一封信。那猛三不就是四個月前和老李爭祭產的那個連長嗎？老李的母親揩乾了眼淚，走過來說，正是他，那是孟甫叔父怪嫌老李搶了他的校長，故意唆使他來搗亂的。我也聽是這麼說，知事說，孟甫真不應該，他把手裡的字條揚了一揚，恐怕跟前的一場流血，也少不了他的分兒，猛三的妻子是上月死的嗎？是的，她為什麼死的？她為什麼死的！知事難道不明白，街坊上這一時沸沸揚揚的，還不是李猛三家小的話柄，真是話柄！

　　猛三那糊塗蟲，纔是糊塗蟲，自己在外省當兵打仗，家裡的門戶倒沒有關緊，也不避街坊的眼，朝朝晚晚，儘是她的發潑吵得雞犬不寧的。果然，自作自受，太陽掛在頭頂，世界上也不能沒有報應……好，就到種德堂去買生皮硝喫。一喫就鬧血海發暈，請大夫也太遲了，白送了一條命，不怪自己，又怪誰去！

　　知事說冤有頭，債有主，這兩條新鮮的性命，死得真冤，老李更可惜，好容易一鄉上有他一個正直的人，又叫人給毀了。真太冤了？眼看這一百多的學生，又變了失奶的孩子，又有誰能比老李那樣熱心，勤勞，又有誰能比他那高尚的品格？孟甫真不應該，他那暗箭傷人，想了真叫人痛恨，也有猛三那傻子，聽他說什麼就信什麼，叫他趕回來爭祭產，他就回來爭祭產，告他老李逼死了他的妻子，叫他回來報仇。也沒有說明白為的是什麼，他就趕了回來，也不問個紅黑是非，船一到埠，天亮就趕來和老李拼命，見面也沒有話說，動手就行凶，殺了人自己也抹脖子，現在死沒有對證，叫辦公事的又有什麼主意。

　　　　五

　　老李沒有娶親，沒有子息，沒有弟兄，也沒有姊妹；他就有一個娘，一個年老多病的娘。他讓人扎了十幾個大窟窿扎死了。他娘滾在鮮血堆裡痛哭他；回頭他家裡狹小的客間裡，設了靈座，早晚也就只他的娘哭他，現在的骨頭已經埋在泥裡，一年有一次兩次燒紙錢給他的，──也就只有他的老娘。

　　想飛

　　假如這時候窗子外有雪──街上，城牆上，屋脊上，都是雪，胡同口一家屋簷下偎著一個戴兜帽的巡警，半攏著睡眼，看棉團似的雪花在半空中跳著玩……假如這夜是一個深極了的啊，不是壁上掛鐘的時針指示給我們看的深夜，這深就比是一個山洞的深，一往下鑽螺旋形的山洞的深……。

　　假如我能有這樣的一個深夜，它那無底的陰森捻起我遍體的毫管；再能有窗子外不住往下篩的雪，篩泯了遠近間颺動的市謠，篩泯了泥道上掙扎的車輪。篩滅了腦殼中不妥協的潛流……。

　　我要那深，我要那靜。那在樹蔭濃密處躲著的夜鷹輕易不敢在天光還在照亮時出來睜眼。思想：它也得等。

　　青天裡是一點子黑的。正衝著太陽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著眼，對著那兩株樹縫裡瞧，黑的，有排子來大，不，有桃子來大──嘿，又移著往西了！

　　※※※

　　我們吃了中飯出來到海邊去。（這是英國康槐爾極南的一角，三面是大西洋。）勗麗麗的叫響從我們的腳底下勻勻的往上顫，齊著腰，到了肩高，過了頭頂，高入了雲，高出了雲。啊，你能不能把一種急震的音樂想像成一陣光明的細雨，從藍天裡衝著這平鋪著青綠的地面不住的下？不，那雨點都是跳舞的小腳，安琪兒的。雲雀們也吃過了飯，離開了它們卑微的地巢飛往高處做工去。上帝給它們的工作，替上帝做的工作。瞧著，這兒一隻，裡邊又飛起了兩隻！一起就衝著天頂飛，小翅膀活動的多快活，圓圓的，不躊躇的飛，──它們就認識青天。一飛起就開口唱，小嗓子活動的多快活，一顆顆小精圓珠子直往外唾，亮亮的唾，脆脆的唾──它們讚美的是青天。瞧著，這飛得多高，有豆子大，有芝麻大，黑刺刺的一屑，直頂著無底的天頂細細的搖，──這全看不見了，影子都沒了！但這光明的細雨還是不住的下著……。

　　飛。「其翼若垂天之雲……背負蒼天，而莫之夭閼者；」那不容易見著。我們鎮上東關廂外有一座黃坭山，山頂上有一座七層的塔，塔尖頂著天。塔院裡常常打鐘，鐘聲響動時，那在太陽西曬的時候多，一枝豔豔的大紅花貼在西山的鬢邊迴照著塔山上的雲彩，──鐘聲響動時，繞著塔頂天，摩著塔頂天，穿著塔頂雲，有時一隻兩隻有時三隻四隻有時五隻六隻蜷著爪往地面瞧的「餓老鷹，」撐開了它們灰蒼蒼的大翅膀沒掛戀似的在盤旋，在半空中浮著，在晚風中泅著，彷彿是按著塔院鐘的波盪來練習圓舞似的。那是我做孩子時的『大鵬』。有時好天抬頭不見一瓣雲的時候聽著貌憂憂的叫響，我們就知道那是寶塔上的餓老鷹尋食吃來了，這一想像半天裡禿頂圓睛的英雄，我們背上的小翅膀骨上就彷彿豁出了一銼銼鐵刷似的羽毛，搖起來呼呼響的，只一擺就衝出了書房門，鑽入了玳瑁鑲邊的白雲裡玩兒去，誰耐煩站在先生書桌前晃著身子背早上的多難背的書！啊，飛，不是那在樹枝上矮矮的跳著的麻雀兒的飛；不是那天黑從堂扁後背衝出來趕蚊子喫的蝙蝠的飛；也不是那軟尾巴軟桑子做窠在堂檐上的燕子的飛。要飛就得滿天飛，風攔不住雲擋不住的飛，一翅膀就跳過一座山頭，影子下來遮得陰二十畝稻田的飛，到天晚飛倦了就來繞著那塔頂尖順著風向打圖圓做夢……聽說餓老鷹會抓小雞！

　　※※※

　　飛。人們原來都是會飛的。天使們有翅膀，會飛，我們初來時也有翅膀，會飛。我們最初就是飛了來的，有的做完了事還是飛了去他們是可羨慕的。但大多數人是忘了飛的，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長再也飛不起來，有的翅膀叫膠水給膠住了再也拉不開，有的羽毛叫人給修短了像鴿子似的只會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對翅膀上當鋪去典錢使過了期再也贖不回……真的，我們一過了做孩子的日子就掉了飛的本領。但沒了翅膀或是翅膀壞了不能用是一件可怕的事。因為你再也飛不回去，你蹲在地上呆望著飛不上去的天，看旁人有福氣的一程一程的在青雲裡逍遙，那多可憐。而且翅膀又不比是你腳上的鞋，穿爛了可以再問媽要一雙去，翅膀可不成，折了一根毛就是一根，沒法給補的。還有，單顧著你翅膀也還不一定到時候能飛，你這身子要是不謹慎養太肥了，翅膀力量小再也拖不起，也是一樣難不是？一對小翅膀馱不起一個胖肚子，那情形多可笑！到時候你聽人家高聲的招呼說，朋友，回去罷，趁這天還有紫色的光，你聽他們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搖響，朵朵的春雲跳過來擁著他們的肩背，望著最光明的來處翩翩的，冉冉的輕煙似的化出了你的視域，像雲雀似的只留下一瀉光明的驟雨──「Thou art unseen, but I hear thy shrill delight」【註】──那你，獨自在泥塗裡淹著，夠多難受，夠多懊惱，夠多寒傖，趁早留神你的翅膀，朋友。

　　是人沒有不想飛的。老是在這地面上爬著夠多厭煩，不說別的。飛出這圈子，飛出這圈子！到雲端裡去，到雲端裡去到！那個心裡不成天千百遍的這麼想飛上天空去浮著，看地球這彈丸在太空裡滾著，從陸地看到海，從海再看回陸地。凌空去看一個明白──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權威，做人的交代。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動，就擲了它。可能的話，飛出這圈子，飛出這圈子！

　　【註：大意是「你無影無蹤，但我仍聽見你的尖聲歡叫。」】

　　※※※

　　人類初發明用石器的時候，已經想長翅膀。想飛，原人洞壁上畫的四不像，它的背上掮著翅膀；拏著弓箭趕野獸的，他那肩背上也給安了翅膀。小愛神是有一對粉嫩的肉翅的。挨開拉斯（Icarus）【註】是人類飛行史裡第一個英雄，第一次犧牲。安琪兒（那是理想化的人）第一個標記是幫助他們飛行的翅膀。那也有沿革──你看西洋畫上的表現。最初像是一對小精緻的令旗，蝴蝶似的粘在安琪兒們的背上。像真的，不靈動的。漸漸的翅膀長大了，地位安準了，毛羽豐滿了。畫圖上的天使們長上了真的可能的翅膀。人類初次實現了翅膀的觀念，徹悟了飛行的意義，挨開拉斯閃不死的靈魂，回來投生又投生。人類最大的使命，是製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飛！理想的極度，想像的止境，從人到神！詩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盤旋的。飛：超脫一切，籠蓋一切，掃盪一切，吞吐一切。

　　【註：挨開拉斯，現通譯伊卡羅斯，古希臘傳說中能工巧匠代達洛斯（Daedalus）的兒子。他們父子用蜂蠟粘貼羽毛做成雙翼，騰空飛行。由於伊卡羅斯飛得太高，太陽把蜂蠟曬化，使他墜海而死。】

　　你上那邊山峰頂上試去，要是度不到這邊山峰上。你就得到這萬丈的深淵裡去找你的葬身地！「這人形的鳥會有一天試他第一次的飛行，給這世界驚駭，使所有的著作讚美，給他所從來的棲息處永久的光榮。」啊達文謇【註】！

　　【註：達文謇，通譯達．芬奇（一四五二─一五一九），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雕塑家。】

　　但是飛？自從挨開拉斯以來，人類的工作是製造翅膀，還是束縛翅膀，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還能飛嗎？都是飛了來的，還都能飛了回去嗎？鉗住了，烙住了，壓住了，──這人形的鳥會有試他第一次飛行的一天嗎……

　　同時天上那一點子黑的已經迫近在我的頭頂，形成了一架鳥形的機器，忽的機沿一側，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聲炸響──炸碎了我在飛行中的幻想，青天裡平添了幾堆破碎的浮雲。

　　　　　　　十四日──十六日

　　迎上前去

　　這回我不撒謊，不打隱謎，不唱反調，不來烘托；我要說幾句至少我自己信得過的話，我要痛快的招認我自己的虛實，我願意把我的花押畫在這張供狀的末尾。

　　我要求你們大量的容許我准我，在我第一天接手《晨報》副刊的時候，介紹我自己，解釋我自己，鼓勵我自己。

　　我相信真的理想主義者是受得住眼看他往常保持著的理想萎成灰，碎成斷片，爛成泥，在這灰這斷片這泥的底裡他再來發現他更偉大更光明的理想。我就是這樣的一個。

　　只有信生病是榮耀的人們才恬不知恥的高聲嚷痛；這時候他聽著有腳步聲，他以為有幫助他的人向著他來，誰知是他自己的靈性離了他去！真有志氣的病人，在不能自己豁脫苦痛的時候，寧可死休，不來忍受醫藥與慈善的侮辱。我又是這樣的一個。

　　我們在這生命裡到處碰頭失望，連續遭逢「幻滅」，頭頂只見烏雲，地下滿是黑影；同時我們的年歲，病痛，工作，習慣，惡狠狠的壓上我們的肩背，一天重似一天，在無形中嘲諷的呼喝著，「倒，倒，你這不自量力的蠢才！」因此你看這滿路的倒屍，有全死的，有半死的，有爬著掙扎的，有默無聲息的……嘿！生命這十字架，有幾個人抗得起來？

　　但生命還不是頂重的擔負，比生命更重實更壓得死人的是思想那十字架。人類心靈的歷史裡能有幾個天成的孟賁烏育【註】？在思想可怕的戰場上我們就祇有數得清有限的幾具光榮的屍體。

　　【註：孟賁烏育，通譯墨爾波墨涅，希臘神話中專司悲劇的文藝女神。在近代西方作品中，墨爾波墨涅有時用作「戲劇」的代名詞。】

　　我不敢非分的自誇；我不狂，不夠妄。我認識我自己力量的止境，但我卻不能制止我看了這時候國內思想界萎癟現象的憤懣與羞惡。我要一把抓住這時代的腦袋，問他要一點真思想的精神給我看看︱︱不是借來的稅來的冒來的描來的東西，不是紙糊的老虎，搖頭的傀儡，蜘蛛網幕面的偶像；我要的是筋骨裡迸出來，血液裡激出來，性靈裡逃出來，生命裡震盪出來的真純的思想。我不來問他要，是我的懦怯；他拿不出來給我看，是他的恥辱。朋友，我要你選定一邊，假如你不能站在我的對面，拿出我要的東西來給我看，你就得站在我這一邊，幫著我對這時代挑戰。

　　我預料有人笑罵我的大話。是的，大話。我正嫌這年頭的話太小了，我們得造一個比小更小的字來形容這年頭聽著的說話，寫下印成的文字；我們得請一個想像力細緻如史魏夫脫（Dean Swift）【註】的來描寫那些小話的小口，說尖話的尖嘴。一大群的食蟻獸！他們最大的快樂是忙著他們的尖喙在泥土裡墾尋細微的螞蟻。螞蟻是吃不完的，同時這可笑的尖嘴卻益發不住的向尖的方向進化，小心再隔幾代連螞蟻這食料都顯太大了！

　　【註：史魏夫特，通譯斯威夫斯（一六六七一一七四五），英國作家，傑出的諷刺大師，代表作為寓言小說《格列佛遊記》。】

　　我不來談學問，我不配，我書本的知識是真的十二分的有限。年輕的時候我念過幾本極普通的中國書，這幾年不但沒有知新，溫故都說不上，我實在是固陋，但我卻抱定孔子的一句話「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決不來強不知為知；我並不看不起國學與研究國學的學者，我十二分的尊敬他們，只是這部分的工作我只能豔羨的看他們去做，我自己恐怕不但今天，竟許這輩子都沒希望參加的了。外國書呢？看過的書雖則有幾本，但是真說得上「我看過的」能有多少，說多一點，三兩篇戲，十來首詩，五六篇文章，不過這樣罷了。

　　科學我是不懂的，我不曾受過正式的訓練，最簡單的物理化學，都說不明白，我要是不預備就去考中學校，十分裡有九分是落第，你信不信！天上我只認識幾顆大星，地上幾顆大樹；這也不是先生教的；我從先生那裡學來的，十幾年學校教育給我的，究竟有些什麼，我實在想不起，說不上我記得的只是幾個教授可笑的嘴臉與課堂裡強烈的催眠的空氣。

　　我人事的經驗與知識也是同樣的有限，我不曾做過工；我不曾嘗味過生活的艱難，我不曾打過仗，不曾坐過監，不曾進過什麼秘密黨，不曾殺過人，不曾做過買賣，發過一個大的財。

　　所以你看，我只是個極平常的人，沒有出人頭地的學問，更沒有非常的經驗。但同時我自信我也有我與人不同的地方。我不曾投降這世界。我不受它的拘束。

　　我是一隻沒籠頭的野馬，我從來不曾站定過。我人是在這社會裡活著，我卻不是這社會裡的一個，像是有離魂病似的，我這軀殼的動靜是一件事，我那夢魂的去處又是一件事。我是一個傻子：我曾經妄想在這流動的生活裡發現一些不變的價值，在這打謊的世上尋出一些不磨滅的真，在我這靈魂的冒險是生命核心裡的意義；我永遠在無形的經驗的巉巖上爬著。

　　冒險︱︱痛苦︱︱失敗︱︱失望，是跟著來的，存心冒險的人就得打算他最後的失望；但失望卻不是絕望，這分別很大。我是曾經遭受失望的打擊，我的頭是流著血，但我的脖子還是硬的；我不能讓絕望的重量壓住我的呼吸，不能讓悲觀的慢性病侵蝕我的精神，更不能讓厭世的惡質染黑我的血液。厭世觀與生命是不可並存的；我是一個生命的信徒，初起是的，今天還是的，將來我敢說，還是的。我決不容忍性靈的頹唐，那是最不可救藥的墮落，同時卻繼續軀殼的存在；在我，單這開口說話，提筆寫字的事實就表示背後有一個基本的信仰，完全的沒破綻的信仰；否則我何必再做什麼文章，辦什麼報刊？

　　但這並不是說我不感受人生遭遇的創痛；我決不是那童騃性的樂觀主義者；我決不來指著黑影說這是陽光，指著雲霧說這是青天，指著分明的惡說這是善；我並不否認黑影，雲霧與惡，我只是不懷疑陽光與青天與善的實在；暫時的掩蔽與侵蝕不能使我們絕望，這正應得加倍的激動我們尋求光明的決心。前幾天我覺得異常懊喪的時候，無意中翻著尼采的一句話，極簡單的幾個字卻涵有無窮的意義與強悍的力量，正如天上星斗的縱橫與山川的經緯在無聲中暗示你人生的奧義，袪除你的迷惘，照亮你的思路，他說「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我那時感受一種異樣的驚心，一種異樣的徹悟：︱︱

　　我不辭痛苦，因為我要認識你，上帝；

　　我甘心，甘心在火燄裡存身，

　　到最後那時辰見我的真，

　　見我的真，我定了主意，上帝，再不遲疑！

　　所以我這次從南邊回來，決意改變我對人生的態度，我寫信給朋友說這來要認真做一點「人的事業」了。──

　　我再不想成仙，蓬萊不是我的分；

　　我只要這地面，情願安分的做人。

　　在我這「決心做人，決心做一點認真的事業。」是一個思想的大轉變；因為先前我對這人生只是不調和不承認的態度，因此我與這現世界並沒有什麼相互的關係，我是我，它是它，它不能責備我，我也不來批評它。但這來我決心做人的宣言卻就把我放進了一個有關係，負責任的地位，我再不能張著眼睛做夢，從今起得把現實當現實看：我要來察看，我要來檢查，我要來清除，我要來顛撲，我要來挑戰，我要來破壞。

　　人生到底是什麼？我得先對我自己給一個相當的答案。人生究竟是什麼？為什麼這形形色色的，紛擾不清的現象──宗教，政治，社會，道德，藝術，男女，經濟？我來是來了，可還是一肚子的不明白，我得慢慢的看古玩似的，一件件拿在手裡看一個清切再來說話，我不敢保證我的話一定在行，我敢擔保的只是我自己思想的忠實，我前面說過我的學識是極淺陋的，但我卻並不因此自餒，有時學問是一種束縛，知識是一層障礙，我只要能信得過我能看的眼，能感受的心，我就有我的話說；至於我說的話有沒有人聽，有沒有人懂，那是另外一件事我管不著了──「有的人身死了才出世的。」誰知道一個人有沒有真的出世那一天？

　　是的，我從今起要迎上前去！生命第一個消息是活動，第二個消息是搏鬥，第三個消息是決定；思想也是的，活動的下文就是搏鬥。搏鬥就包含一個搏鬥的對象，許是人，許是問題，許是現象，許是思想本體。一個武士最大的期望是尋著一個相當的敵手，思想家也是的，他也要一個可以較量他充分的力量的對象，「攻擊是我的本性，」一個哲學家說，「要與你的對手相當──這是一個正直的決鬥的第一個條件。你心存鄙夷的時候你不能搏鬥。你佔上風，你認定對手無能的時候你不應當搏鬥。我的戰略可以約成四個原則：──第一，我專打正占勝利的對象──在必要時我暫緩我的攻擊，等他勝利了再開手；第二，我專打沒有人打的對象，我這邊不會有助手，我單獨的站定一邊──在這搏鬥中我難為的只是我自己；第三，我永遠不來對人的攻擊──在必要時我只拿一個人格當顯微鏡用，借它來顯出某種普遍的，但卻隱遁不易蹤跡的惡性；第四，我攻擊某事物的動機，不包含私人嫌隙的關係，在我攻擊是一個善意的，而且在某種情況下，感恩的憑證。」

　　這位哲學家的戰略，我現在僭引作我自己的戰略，我盼望我將來不至於在搏鬥的沉酣中忽略了預定的規律，萬一疏忽時我懇求你們隨時提醒。我現在戴我的手套去！

　　悼沈叔薇

　　（沈叔薇是我的一個表兄，從小同學，高小中學（杭州一中）都是同班畢業的，他是今年九月死的）

　　叔薇，你竟然死了，我常常的想著你，你是我一生最密切的一個人，你的死是我的一個不可補償的損失。我每次想到生與死的究竟時，我不定覺得生是可欲，死是可悲，我自己的經驗與默察只使我相信生的底質是苦不是樂，是悲哀不是幸福，是淚不是笑，是拘束不是自由；因此從生入死，在我有時看來，只是解化了實體的存在，脫離了現象的世界，你原來能辨別苦樂，受磨折的性靈，在這最後的呼吸離竅的俄頃，又投入了一種異樣的冒險。我們不能輕易的斷定那一邊沒有陽光與人情的溫慰，亦不能設想苦痛的滅絕。但生死間終究有一個不可掩諱的分別，不論你怎樣的看法。出世是一件大事，死亡亦是一件大事，一個嬰兒出母胎時他便與這生的世界開始了關係，這關係卻不能隨著他去後的軀殼埋掩，這一生與一死，不論相間的距離怎樣的短，不論他生時的世界怎樣的仄──這一生死便是一個不可銷毀的事實：比如海水每多一次潮漲海灘便多受一次氾濫，我們全體的生命的沙灘裡，我想，也存記著最微小的波動與影響……。

　　而況我們人又是有感情的動物。在你活著的時候，我可以攜著你的手，談我們的談，笑我們的笑，一同在野外仰望天上的繁星，或是共感秋風與落葉的悲涼……叔薇，你這幾年雖則與我不易相見，雖則彼此處世的態度更不如童年時的一致，但我知道我相信在你的心裡還留著一部分給我的情意，因為你也在我的胸中永占著相當的關切。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每次我回家鄉時，我往往不曾解卸行裝前已經亟亟的尋求，欣欣的重溫你的伴侶。但如今在你我間的距離，不再是可以度量的里程，卻是一切距離中最遼遠的一種距離──生與死的距離。我下次重歸鄉土，再沒有機會與你攜手談笑，再不能與你相與恣縱早年的狂態，我再到你們家去，至多只能撫摩你的寂寞的靈幃，仰望你的慘淡的遺容，或是手拿一把鮮花到你的墳前憑弔！

　　叔薇，我今晚在北平的寓裡，在一個冷靜的秋夜，傾聽著風催落葉的秋聲，咀嚼著為你興起的哀思，這幾行文字，雖則是隨意寫下，不成章節，但在這舒寫自來情感的俄頃，我彷彿又一度接近了你生前溫馴的、諧趣的人格，彷彿又見著了你瘦臉上的枯澀的微笑──比在生前更諧和的更密切的接近。

　　我沒有多少的話對你說，叔薇，你得寬恕我；當你在世時我們亦很少相互罄吐的機會。你去世的那一天，我來看你，那時你的頭上，你的眉目間，已經刻畫著死的晦色，我叫了你一聲叔薇，你也從枕上側面來回叫我一聲志摩，那便是我們在永別前最後的緣分！我永遠忘不了那時病榻前的情景！

　　我前面說生命不定是可喜的，死亦不定可畏：叔薇，你的一生尤其不曾嘗味過生命裡可能的樂趣，雖則你是天生的達觀，從不曾羨慕虛榮的人間；你如其繼續的活著，支撐著你多病的筋骨，委蛇你無多沾戀的家庭，我敢說這樣的生轉不如撒手去了的乾淨！況且你生前至愛的娟姊，我始終不曾一度憑弔──還有你的愛妻，他們都在墳墓的那一邊滿開著他們天倫的懷抱，守候著他們最愛的「老五」，共享永久的安閒……。

　　　　　　　十一月一日早三時你的表弟志摩

　　吊劉叔和

　　一向我的書桌上是不放相片的。這一月來有了兩張，正對我的坐位，每晚更深時就只他們倆看著我寫，伴著我想；院子裡偶爾聽著一聲清脆，有時是蟲，有時是風捲敗葉，有時，我想像，是我們親愛的故世人從墳墓的那一邊吹過來的消息。伴著我的一個是「小」，一個是「老」，小的就是我那三月間死在柏林的彼得，老的是我們鍾愛的劉叔和，「老老。」彼得坐在他的小皮椅上，扣緊著他的小口，圓睜著一雙秀眼，彷彿急要媽拿糖給他吃，多活靈的神情！但是他右肩的空白上分明題著這幾行小字：「我的小彼得，你在時我沒福見你，但你這可愛的遺影應該可以伴我終身了。」老老是新長上幾根看得見的上唇鬚，在他那件常穿的緞褂裡欠身坐著，嚴正在他的眼內和藹在他的口頷間。

　　讓我來看。有一天我邀他吃飯，他來電話說病了不能來，順便在電話中他說起你的彼得。（在襁褓時的彼得，叔和在柏林也曾見過。）他說我那篇悼兒文做得不壞；有人素來看不起我的筆墨的，他說，這回也相當的讚許了。我此時還分明記得他那天通電時著了寒發沙的嗓音！我當時回說他多謝你們誇獎，但我卻覺得悽慘，因為我同時不能忘記那篇文字的代價，是我自己的愛兒。過了幾天適之來說「老老病了，並且他那病相不好，方才我去看他，他說適之我的日子已經是可數的了。」他那時住在皮宗石家裡。我最後見他的一次，他已在醫院裡。他那神色真是不好，我出來就對人講，他的病中醫叫作濕瘟，並且我分明認得它，他那眼內的鈍光，面上的澀色，一年前我那表兄沈叔薇彌留時我曾經見過──可怕的認識，這侵蝕生命的病徵。可憐少鰥的老老，這時候病榻前竟沒有溫存的看護；我與他說笑：「至少在病苦中有妻子畢竟強似沒妻子，老老，你不懊喪續絃不及早嗎？」那天我餵了他一餐，他實在是動彈不得；但我向他道別的時候，我真為他那無告的情形不忍。（在客地的單身朋友們，這是一個切題的教訓，快些成家，不要過於挑剔了吧；你放平在病榻上時才知道沒有妻的悲慘！──到那時，比如叔和，可就太晚了。）

　　叔和沒了。但為你，叔和，我卻不曾掉淚。這年頭也不知怎的，笑自難得，哭也不得容易。你的死當然是我們的悲痛，但轉念這世上慘淡的生活其實是無可沾戀，趁早隱了去，誰說一定不是可羨慕的幸運？況且近來我已經見慣了死，我再也不覺著它的可怕。可怕的這煩囂的塵世：蛇蠍在我們的腳下，鬼祟在市街上，霹靂在我們的頭頂，噩夢在我們的周遭。在這偉大的迷陣中，最難得的是遺忘；只有在簡短的遺忘時，我們才有機會恢復呼吸的自由與心神的愉快。誰說死不就是個悠久的遺忘的境界，誰說墓窟不就是真解放的進門？

　　但是隨你怎樣看法，這生死間的隔絕，終究是個無可奈何的事實，死去的不能復活，活著的不能到墳墓的那一邊去探望。到絕海裡去探險我們得合夥，在大漠裡遊行我們得結伴；我們到世上來做人，歸根說，還不只是的惴惴的來尋訪幾個可以共患難的朋友，這人生有時比絕海更凶險，比大漠更荒涼，要不是這點子友誼的同情我第一個就不敢向前邁步了。叔和真是我們的一個。他的性情是不可信的溫和：「頂好說話的老老；」但他每當論事，卻又絕對的不苟同，他的議論，在他起勁時，就比如山壑間雨後的亂泉，石塊壓不住它，蔓草掩不住它。誰不記得他那永遠帶傷風的嗓音，他那永遠不平衡的肩背，他那怪樣的激昂的神情？通伯在他那篇〈劉叔和〉裡說起當初在海外老老與傅孟真的豪辯，有時竟連「吶吶不多言」的他，也「免不了加入他們的戰隊」。這三位衣常敝，履無不穿的「大賢」在倫敦東南隅的陋巷，點煤汽油燈的斗室裡，真不知有多少次借光柏拉圖與盧騷與斯賓塞的迷力，欺騙他們告空虛的腸胃──至少在這一點他們三位是一致同意的！但通伯卻忘了告訴我們他自己每回加入戰團時的特別情態，我想我應得替他補白。我方才用亂泉比老老，但我應得說他是一竄野火，燄頭是斜著去的；傅孟真，不用說，更是一竄野火，更猖獗，燄頭是斜著來的；這一去一來就發生了不得開交的衝突。在他們最不得開交時，劈頭下去了一剪冷水，兩竄野火都吃了驚，暫時翳了回去。那一剪冷水就是通伯；他是出名澆冷水的聖手。

　　啊，那些過去的日子！枕上的夢痕，秋霧裡的遠山。我此時又想起了初渡太平洋與大西洋的情景了。我與叔和同船到美國，那時還不熟；後來同在紐約一年差不多每天會面的，但最不可忘的是我與他同渡大西洋的日子。那時我正迷上尼采，開口就是那一套沾血腥的字句。

　　我彷彿跟著查拉圖斯脫拉【註】登上了哲理的山峰，高空的清氣在我的肺裡，雜色的人生橫亙在我的眼下。船過必司該海灣的那天，天時驟然起了變化：岩片似的黑雲一層層累壘在船的頭頂，不漏一絲天光，海也整個翻了，這裡一座高山，那邊一個深谷，上騰的浪尖與下垂的雲爪相互的糾拏著；風是從船的側面來的，夾著鐵梗似粗的暴雨，船身左右側的傾欹著。這時候我與叔和在水發的甲板上往來的走──那裡是走，簡直是滾，多強烈的震動？霎時間雷電也來了，鐵青的雲板裡飛舞著萬道金蛇，濤響與雷聲震成了一片喧闐，大西洋險惡的威嚴在這風暴中盡情的披露了，「人生，」我當時指給叔和說，「有時還不止這凶險，我們有膽量進去嗎？」那天的情景益發激勵了我們的談興。從風起直到風定，從下午直到深夜，我分明記得，我們倆在沉酣的論辯中遺忘了一切。

　　【註：《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德國哲學家尼采假託古波斯祆教創始人查拉圖斯特拉（又譯瑣羅亞斯德）之口於一八八五年寫作完成的書，是哲學史上最著名的哲學書籍之一。】

　　今天國內的狀況不又是一幅大西洋的天變？我們有膽量進去嗎？難得是少數能共患難的旅伴；叔和，你是我們的一個，如何你等不得浪靜就與我們永別了？叔和，說他的體氣早就是一個弱者；但如其一個不堅強的體殼可以包容一團堅強的精神，叔和就是一個例。叔和生前沒有仇人，他不能有仇人；但他自有他不能容忍的對象：他恨混淆的思想，他恨骯髒的人事。他不輕易鬥爭；但等他認定了對敵出手時，他是最後回頭的一個。叔和，我今天又走上了暴風雨中的甲板，我不能不悼惜我伴侶的空位！

　　求醫

　　To understand that the sky is Everywhere blue, it is not necessary to have travelled all round the world──Goethe【註】

　　【註：這是歌德的兩句詩的英譯，原意文中有交代。】

　　新近有一個老朋友來看我，在我寓裡住了好幾天。彼此好久沒有機會談天，偶爾通信也只泛泛的；他只從旁人的傳說中聽到我生活的梗概，又從他所聽到的推想及我更深一義的生活的大致。他早把我看作「丟了」。誰說空閒時間不能離間朋友的相知？但這一次彼此又檢起了，理清了早年息息相通的線索，這是一個愉快！單說一件事他看看我四月間副刊上的兩篇〈自剖〉，他說他也有文章做了，他要寫一篇（剖志摩的自剖）。他卻不曾寫：我幾次逼問他，他說一定在離平前交卷。有一天他居然謝絕了約會，躲在房裡裝病，想試他那柄解剖的刀。晚上見他的時候，他文章不曾做起，臉上倒真的有了病容！「不成功；」他說，「不要說剖，我這把刀，即使有，早就在刀鞘裡銹住了，我怎麼也拉它不出來！我倒自己發生了恐怖，這回回去非發奮不可。」打了全軍覆沒的大敗仗回來的，也沒有他那晚談話時的沮喪！

　　但他這來還是幫了我的忙；我們倆連著四五晚通宵的談話，在我至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我的朋友正是那一類人，說話是絕對不敏捷的，他那永遠茫然的神情與偶爾激出來的幾句話，在當時極易招笑，但在事後往往透出極深刻的意義，在聽著的人的心上不易磨滅的：別看他說話的外貌亂石似的粗糙，它那核心裡往往藏著直覺的純樸。他是那一類的朋友，他那不浮誇的同情心在無形中啟發你思想的活動，引逗你心靈深處的「解嚴」；「你儘量披露你自己」，他彷彿說，「在這裡你沒有被誤解的恐怖。」我們倆的談話是極不平等的；十分裡有九分半的時光是我佔據的，他只貢獻簡短的評語，有時修正，有時讚許，有時引申我的意思；但他是一個理想的「聽者」，他能儘量的容受，不論對面來的是細流或是大水。

　　我的自剖文不是解嘲體的閒文，那是我個人真的感到絕望的呼聲。「這篇文章是值得寫的，」我的朋友說，「因為你這來冷酷的操刀，無顧戀的劈剖你自己的思想，你至少摸著了現代的意識的一角；你剖的不僅是你，我也叫你剖著了，正如葛德（註：歌德）說的「要知道天到處是碧藍的，並用不著到全世界去繞行一周。」你還得往更深處剖，難得你有勇氣下手；你還得如你說的，犯著惡心嘔苦水似的嘔，這時代的意識是完全叫種種相衝突的價值的尖刺給交佔住，支離了纏昏了的，你希冀回復清醒與健康先得清理你的外邪與內熱。至於你自己，因為發現病象而就放棄希望，當然是不對的；我可以替你開方。你現在需要的沒有別的，你只要多多的睡！休息，休養，到時候你自會強壯。我是開口就會牽到葛德的，你不要笑；葛德就是懂得睡的秘密的一個。他每回覺得他的創作活動有退潮的趨向，他就上床去睡，真的放平了身子的睡，不是喻言，直睡到精神回復了，一線新來的波瀾逼著他再來一次發瘋似的創作。你近來的沉悶，在我看，也只是內心需要休息的符號。正如潮水有漲落的現象，我們勞心的也不免同樣受這自然律的支配。你怎麼也不該挫氣，你正應得利用這時期；休息不是工作的斷絕，它是消極的活動；這正是你吸新營養取得新生機的機會。聽憑地面上風吹的怎樣尖厲，霜蓋得怎樣嚴密，你只要安心在泥土裡等著，不愁到時候沒有再來一次爆發的驚喜。」

　　這是他開給我的藥方。後來他又跟別的朋友談起，他說我的病──如其是病──有兩味藥可醫，一是「隱居」，一是「上帝」。煩悶是起源於精神不得充分的怡養；煩囂的生活是勞心人最致命的傷，離開了就有辦法，最好是去山林靜僻處躲起。但這環境的改變，雖則重要，還只是消極的一面；為要啟發性靈，一個人還得積極的尋求。比性愛更超越更不可動搖的一個精神的寄託──他得自動去發現他的上帝。

　　上帝這味藥是不易配得的，我們姑且放開在一邊（雖則我們不能因他字面的兀突就忽略他的深刻的涵義，那就是說這時代的苦悶現象隱示一種漸次形成宗教性大運動的趨向）；暫時脫離現社會去另謀隱居生活那味藥，在我不但在事實上有要得到的可能，並且正合我新近一天迫似一天的私願，我不能不計較一下。

　　我們都是在生活的蜘網中膠住了的細蟲，有的還在勉強掙扎，大多數是早已沒了生氣，只當著風來吹動網絲的時候頂可憐相的晃動著，多經歷一天人事，做人不自由的感覺也跟著真似一天。人事上的關連一天加密一天，理想的生活上的依據反而一天遠似一天，儘是這飄忽忽的，彷彿是一塊石子在一個無底的深潭中無窮盡的往下墜著似的──有到底的一天嗎，天知道！實際的生活逼得越緊，理想的生活宕得越空，你這空手僕僕的不「丟」怎麼著？你睜開眼來看看，見著的只是一個悲慘的世界，我們這倒運的民族眼下只有兩種人可分，一種是在死的邊沿過活的，又一種簡直在死裡面過活的：你不能不發悲心不是，可是你有什麼能耐能抵擋這普遍「死化」的凶潮？太悽慘了呀這「人道的幽微的悲切的音樂」！那麼你閉上眼罷，你只要發現另一個悲慘的世界：你的感情，你的思想，你的意志，你的經驗，你的理想，有那一樣調諧的，有那一樣容許你安舒的？你想要攀援，但是你的力量？你彷彿是掉落在一個井裡，四邊全是光油油不可攀援的陡壁，你怎麼想上得來？就我個人說，所謂教育只是「畫皮」的勾當，我何嘗得到一點真的知識？說經驗吧；不錯，我也曾進貨似的運得一部分的經驗，但這都是硬性的，雜亂的，不經受意識滲透的；經驗自經驗，我自我，這一屋子滿滿的生客只使主人覺得迷惑，慌張，害怕。不，我不但不曾「找到」我自己；我竟疑心我是「丟」定了的。曼殊斐兒【註】在她的日記裡寫──

　　「我不是晶瑩的透澈。」

　　「我什麼都不願意的。全是灰色的；重的，悶的。……我要生活，這話怎麼講？單說是太易了。可是你有什麼法子？」

　　「所有我寫下的，所有我的生活，全是在海上的邊沿上。這彷彿是一種玩藝。我想把我所有的力量全給放上去，但不知怎的我做不到。」

　　「前幾天，最使人注意的是藍的色彩。藍的天，藍的山──一切都是神異的藍！……但深黃昏的時刻才真是時光的時光。當著那時候，面前放著非人間的美景，你不難領會到你應分走的道兒有多遠。珍重你的筆，得不辜負那上升的明月，那白的天光。你得夠「簡潔」的。正如你在上帝跟前的簡潔。」

　　「我方才細心的刷淨收拾我的水筆。下回它再要是漏，那它就不夠格兒。」

　　「我覺得我總不能給我自己一個沉思的機會，我正需要那個。我覺得我的心地不夠清白，不識卑，不興。這底裡的渣子新近又漾了起來。我對著山看，我見著的就是山。說實話？我念不相干的書……不經心，隨意？是的，就是這情形。心思亂，含糊，不積極，尤其是躲懶，不夠用功──。白費時光。我早就這麼喊著──現在還是這呼聲。為什麼這闌珊的，你？啊，究竟為什麼？」

　　「我一定得再發心一次，我得重新來過。我再來寫一定得簡潔的，充實的，自由的寫，從我心坎裡出來的。平心靜氣的，不問成功或是失敗，就這往前去做去。但是這回得下決心了！尤其得跟生活接近。跟這天，這月，這些星，這些冷落的坦白的高山。」

　　「我要是身體健，」曼殊斐兒又在一處寫，「我就一個人跑到一個地方，在一株樹下坐著去。」她這苦痛的企求內心的瑩徹與生活的調諧，那一個字不在我此時比她更「散漫，含糊，不積極。」的心境裡引起同情的回響！啊，誰不這樣想：我要是能，我一定跑到一個地方在一株樹下坐著去。但是你能嗎？

　　【註：曼殊斐兒，通譯曼斯菲爾德（一八八八─一九二三），英國女作家，代表作為小說集《幸福》、《園會》、《鴿巢》等，其作品帶有印象主義色彩。】

　　我的彼得

　　新近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個地方聽音樂，一個不相識的小孩，約莫八九歲光景，過來坐在我的身邊，他說的話我不懂，我也不易使他懂我的話，那可並不妨事，因為在幾分鐘內我們已經是很好的朋友，他拉著我的手，我拉著他的手，一同聽台上的音樂。他年紀雖則小，他音樂的興趣已經很深：他比著手勢告訴我他也有一張提琴，他會拉，並且說那幾個是他已經學會的調子。他那資質的敏慧，性情的柔和，體態的秀美，不能使人不愛；而況我本來是喜歡小孩們的。

　　但那晚雖則結識了一個可愛的小友，我心裡卻並不爽快；因為不僅見著他使我想起你，我的小彼得，並且在他的活潑神情裡我想起了你，彼得，假如你長大的話，與他同年齡的影子。你在時，與他一樣，也是愛音樂的；雖則你回去的時候剛滿三歲，你愛好音樂的故事，從你襁褓時起，我屢次聽你媽與你的「大大」講，不但是十分的有趣可愛，你竟有天賦的憑證，在你最初開口學話的日子，你媽已經寫信給我，說你聽著了音樂便異常的快活，說你在坐車裡常常伸出你的小手在車欄上跟著音樂按拍；你稍大些會得淘氣的時候，你媽說，只要把話匣開上，你便在旁邊乖乖的坐著靜聽，再也不出聲不鬧：──並且你有的是可驚的口味，是貝德花芬（註：貝多芬）是槐格納（註：華格納）你就愛，要是中國的戲片，你便蓋沒了你的小耳，決意不讓無意味的鑼鼓，打擾你的清聽！你的大大（她多疼你！）講給我聽你得小提琴的故事：怎樣那晚上買琴來的時候，你已經在你的小床上睡好，怎樣她們為怕你起來鬧，趕快滅了燈亮，把琴放在你的床邊，怎樣你這小機靈早已看見，卻偏不作聲，等你媽與大大都上了床，你才偷偷的爬起來，摸著了你的寶貝，再也忍不住的你技癢，站在漆黑的床邊，就開始你「截桑柴」的本領，後來怎麼樣她們干涉了你，你便乖乖的把琴抱進你的床去，一起安眠。他們又講你怎麼樣喜歡拿著一根短棍站在桌上模倣音樂會的導師，你那認真的神情常常叫在座大人笑。此外還有不少趣話，大大記得最清楚，她都講給我聽過，但這幾件故事已夠見證你小小的靈性裡早長著音樂的慧根。實際我與你媽早經同意想叫你長大時留在德國學習音樂；──誰知道在你的早殤裡我們不失去了一個可能的毛贊德（Mozart）（註：莫札特）：在中國音樂最饑荒的日子，難得見這一點希冀的青芽，又教運命無情的腳根踏倒，想起怎不可傷？

　　彼得，可愛的小彼得，我「算是」你的父親，但想起我做父親的往蹟，我心頭便湧起了不少的感想；我的話你是永遠聽不著了，但我想借這悼念你的機會，稍稍疏洩我的積愫，在這不自然的世界上，與我境遇相似或更不如的當不在少數，因此我想說的話或許還有人聽，或許有人同情。就是你媽，彼得，她也何嘗有一天接近過快樂與幸福，但她在她同樣不幸的境遇中證明她的智斷，她的忍耐，尤其是她的勇敢與膽量；所以，至少她我敢相信，可以懂得我話裡意味的深淺，也只有她，我敢說，最有資格指證或相詮釋，在她有機會時，我的情感的真際。

　　但我的情愫！是怨，是恨，是懺悔，是悵惘？對著這不完全，不如意的人生，誰沒有怨，誰沒有恨，誰沒有悵惘？除了天生顢頇的，誰不曾在他生命的途徑中──葛德（註：歌德）說的──和著悲哀吞他的飯，誰不曾擁著半夜的孤衾飲泣？我們應得感謝上蒼的是他不可度量的心裁，不但在生物的境界中他創造了不可計數的種類，就這悲哀的人生也是因人差異，各各不同，──同是一個碎心，卻沒有同樣的碎痕，同是一滴眼淚，卻難尋同樣的淚晶。

　　彼得我愛，我說過我是你的父親。但我最後見你的時候你才不滿四月，這次我再來歐洲你已經早一個星期回去，我見著的只你的遺像，那太可愛，與你一撮的遺灰，那太可慘。你生前日常把弄的玩具──小車、小馬、小鵝、小琴、小書──，你媽曾經件件的指給我看，你在時穿著的衣褂鞋帽，你媽與你大大也曾含著眼淚從箱裡理出來給我撫摩，同時她們講你生前的故事，直到你的影像活現在我的眼前，你的腳蹤彷彿在樓板上踹響。你是不認識你父親的，彼得，雖則我聽說他的名字常在你的口邊，他的肖像也常受小口的親吻，多謝你媽與你大大的慈愛與真摯，她們不僅永遠把你放在她們心坎的底裡，她們也使我，沒福見著你的父親，知道你，認識你，愛你，也把你的影像，活潑，美慧，可愛，永遠鏤上了我的心版。那天在柏林的會館裡，我手捧著那收存你遺灰的錫瓶，你媽與你七舅站在旁邊止不住滴淚，你的大大哽咽著，把一個小花圈掛上你的門前──那時間我，你的父親，覺著心裡有一個尖銳的刺痛，這才初次明白曾經有一點血肉從我自己的生命裡分出，這才覺著父性的愛像泉眼似的在性靈裡汩汩的流出；只可惜是遲了，這慈愛的甘液不能救活已經萎折了的鮮花，只能在他紀念日的周遭永遠無聲的流轉。

　　彼得，我說我要借這個機會稍稍爬梳我年來的鬱積；但那也不見得容易；要說的話彷彿就在口邊，但你要它們的時候，它們又不在口邊；像是長在大塊岩石底下的嫩草，你得有力量翻起那岩石纔能把它不傷損的連根起出──誰知道那根長的多深！是恨，是怨，是懺悔，是悵惘？許是恨，許是怨，許是懺悔，許是悵惘。荊棘刺入了行路人的脛踝，他才知道這路的難走；但為什麼有荊棘？是它們自己長著，還是有人成心種著的？也許是你自己種下的？至少你不能完全抱怨荊棘，一則因為這道是你自願才來走的，再則因為那刺傷是自己的腳踏上了荊棘的結果，不是荊棘自動來刺你──但又誰知道？因此我有時想，彼得，像你倒真是聰明：你來時是一團活潑，光亮的天真，你去時也還是一個光亮，活潑的靈魂；你來人間真是短期的作客，你知道的是慈母的愛，陽光的和暖與花草的美麗，你離開了媽的懷抱，你回到了天父的懷抱，我想他聽你欣欣的回報這番作客──只嘗甜漿，不吞苦水──的經驗，他上年紀的臉上一定滿布著笑容──你的小腳踝上不曾碰著過無情的荊棘，你穿來的白衣不曾沾著一斑的汙泥。

　　但我們，比你住久的，彼得，卻不是來作客；我們是遭放逐，無形的解差永遠在背後催逼著我們趕道：為什麼受罪，前途是那裡，我們始終不會明白，我們明白的只是底下流血的脛踝，只是這無盡的長路，這時候想回程已經太遲，想中止也不可能，我們真的羨慕，彼得，像你那謫期的簡淨。

　　在這道上遭受的，彼得，還不止是難，不止是苦，最難堪的是逐步相追的嘲諷，身影似的不可解脫。我既是你的父親，彼得，比方說，為什麼我不能在你的生前，日子雖短，給你應得的慈愛，為什麼要到這時候，你已經去了不再回來，我才覺著骨肉的關連？並且假如我這番不到歐洲，假如我在萬里外接到你的死耗，我怕我只能看作水面上的雲影，來時自來，去時自去：正如你生前我不知欣喜，你在時我不知愛惜，你去時也不能過分動我的情感。我自分不是無情，不是寡恩，為什麼我對自身的血肉，反是這般不近情的冷漠？彼得，我問為什麼，這問的後身便是無限的隱痛；我不能怨，我不能恨，更無從悔，我只是悵惘，我只能問！明知是自苦的揶揄，但我只能忍受。而況揶揄還不止此，我自身的父母，何嘗不赤心的愛我；但他們的愛卻正是造成我痛苦的原因；我自己也何嘗不篤愛我的雙親，但我不僅不能盡我的責任，不僅不曾給他們想望的快樂，我，他們的獨子，也不免加添他們的煩愁，造作他們的痛苦，這又是為什麼？在這裡，我也是一般的不能恨，不能怨，更無從悔，我只是悵惘──我只能問。昨天我是個孩子，今天已是壯年；昨天腮邊還帶著圓潤的笑渦，今天頭上已見星星的白髮；光陰帶走的往蹟，再也不容追贖，留下在我們心頭的只是些揶揄的鬼影；我們在這道上偶爾停步回想的時候，只能投一個虛圈的「假使當初」，解嘲已往的一切。但已往的教訓，即使有，也不能給我們利益，因為前途還是不減啟程時的渺茫，我們還是不能選擇取由的途徑──到那天我們無形的解差喝住的時候，我們唯一的權利，我猜想，也只是再丟一個虛圈更大的「假使」，圓滿這全程的寂寞，那就是止境了。

　　羅曼羅蘭

　　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這個美麗的音樂的名字，究竟代表些什麼？他為什麼值得國際的敬仰，他的生日為什麼值得國際的慶祝？他的名字，在我們多少知道他的幾個人的心裡，喚起些個什麼？他是否值得我們已經認識他思想與景仰他人格的更親切的認識他，更親切的景仰他；從不曾接近他的趕快從他的作品裡去接近他？

　　一個偉大的作者如羅曼羅蘭或托爾斯泰，正像是一條大河，它那波瀾，它那曲折，它那氣象，隨處不同，我們不能劃出它的一灣一角來代表它那全流。我們有幸福在書本上結識我們的正比是尼羅河或揚子江沿岸的泥埋，各按我們的受量分沾他們的潤澤的恩惠罷了。說起這兩位作者──托爾斯泰與羅曼羅蘭，他們靈感的泉源是同一的，他們的使命是同一的，他們在精神上有相互的默契（詳後），彷彿上天從不教他的靈光在世上完全滅跡，所以在這普遍的混沌與黑暗的世界內往往有這類稟呈靈智的大天才在我們中間指點迷途，啟示光明。但他們也自有他們不同的地方；如其我們還是引申上面這個比喻，托爾斯泰，羅曼羅蘭的前人，就更像是尼羅河的流域，它那兩岸是浩瀚的沙磧，古埃及的墓宮，三角金字塔的映影；高矗的棕櫚類的林木，間或有帳幕的遊行隊，天頂永遠有異樣的明星；羅曼羅蘭，托爾斯泰的後人，像是揚子江的流域，更近人間，更近人情的大河，它那兩岸是青綠的桑麻，是連櫛的房屋，在波鱗裡泅著的是魚是蝦，不是長牙齒的鱷魚，岸邊聽得見的也不是神祕的駝鈴，是隨熟的雞犬聲。這也許是斯拉夫與拉丁民族各有的異稟，在這兩位大師的身上得到更集中的表現，但他們潤澤這苦旱的人間的使命是一致的。

　　十五年前一個下午，在巴黎的大街上，有一個穿馬路的叫汽車給碰了，差一點沒有死。他就是羅曼羅蘭，那天他要是死了，巴黎也不會怎樣的注意，至多報紙上本地新聞欄裡登一條小字：「汽車肇禍，撞死了一個走路的，叫羅曼羅蘭，年四十五歲，在大學裡當過音樂史教授，曾經辦過一種不出名的雜誌叫Cahiers de iagniuzaine的。」

　　但羅蘭不死，他不能死；他還得完成他分定的使命。在歐戰爆裂的那一年，羅蘭的天才，五十年來在黑暗裡埋著的，忽然取得了普遍的認識。從此他不僅是全歐心智與精神的領袖，他也是全世界一個靈感的泉源。他的聲音彷彿是最高峰上的崩雪，迴響在遠近的萬壑間。五年的大戰毀了無數的生命與文化的成績。但毀不了的是人類幾個基本的信念與理想，在這無形的精神價值的戰場上羅蘭永遠是一個不仆的英雄。對著在惡鬥的漩渦裡掙扎著的全歐，羅蘭喊一聲彼此是兄弟放手！對著蜘網似密布，疫癘似蔓延的怨恨，仇毒，虛妄，瘋癲，羅蘭集中他孤獨的理智與情感的力量作戰。對著普遍破壞的現象，羅蘭伸出他單獨的臂膀開始組織人道的勢力。對著叫褊淺的國家主義與惡毒的報復本能迷惑住的智識階級，他大聲的喚醒他們應負的責任，要他們恢復思想的獨立，救濟盲目的群眾。「在戰場的空中」──Above　the　Battle　Ｆield──不是在戰場上，在各民族共同的天空，不是在一國的領土內，我們聽得羅蘭的大聲，也就是人道的呼聲，像一陣光明的驟雨，激鬥著地面上互殺的烈燄。羅蘭的作戰是有結果的，他聯合了國際間自由的心靈，替未來的和平築一層有力的基礎。這是他自己的話：──

　　「我們從戰爭得到了一個付重價的利益，它替我們聯合了各民族中不甘受流行的種族怨毒支配的心靈。這次的教訓益發激勵他們的精力，強固他們的意志。誰說人類友愛是一個絕望的理想？我再不懷疑未來的全歐一致的結合。我們不久可以實現那精神的統一。這戰爭只是它的熱血的洗禮。」

　　這是羅蘭，勇敢的人道的戰士！當他全國的刀鋒一致向著德人的時候，他敢說不，真正的敵人是你們自己心懷裡的仇毒。當全歐破碎成不可收拾的斷片時，他想像到人類更完美的精神的統一。友愛和同情，他相信，永遠是打倒仇恨怨毒的利器；他永遠不懷疑他的理想是最後的勝利者。在他的前面有托爾斯泰與道施滔奄夫斯基【註】（雖則思想的形式不同）他的同時有泰戈爾與甘地（他們的思想的形式也不同），他們的立場是在高山的頂上，他們的視域在時間上是歷史的全部，在空間裡是人類的全體，他們的聲音是天空裡的雷震，他們的贈與是精神的慰安。我們都是牢獄裡的囚犯，鐐銬壓住的，鐵欄錮住的，難得有絲雪亮暖和的陽光照上我們黝黑的臉面，難得有喜雀過路的歡聲清醒我們昏沉的頭腦。「重濁」，羅蘭開始他的《貝德花芬傳》（註：貝多芬傳）：

　　【註：道施滔奄夫斯基，通譯杜斯妥也夫斯基（俄文：Фёд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Достоевский，一八二一．十一．十一─一八八一．二．九），俄國作家，其文學風格對二十世紀的世界文壇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重濁是我們周圍的空氣。這世界是叫一種凝厚的汙濁的穢息給悶住了──一種卑瑣的物質壓在我們的心裡，壓在我們的頭上，叫所有民族與個人失卻了自由工作的機會。我們全讓搯住了轉不過氣來。來，讓我們打開窗子好叫天空自由的空氣進來，好叫我們呼吸古英雄們的呼吸。」

　　打破固執的偏見來認識精神的統一；打破國界的偏見來認識人道的統一。這是羅蘭與他同理想者的教訓。解脫怨毒的束縛來實現思想的自由；反抗時代的壓迫來恢復性靈的尊嚴。這是羅蘭與他同理想者的教訓。人生原是與苦俱來的；我們來做人的名分不是咒詛人生，因為它給我們苦痛，我們正應在苦痛中學習，修養，覺悟，在苦痛中發現我們內蘊的寶藏，在苦痛中領會人生的真際。英雄，羅蘭最崇拜如密仡朗其羅【註】與貝德花芬一類人道的英雄，不是別的，只是偉大的耐苦者。那些不朽的藝術家，誰不曾在苦痛中實現生命，實現藝術，實現宗教，實現一切的奧義？自己是個深感苦痛者，他推致他的同情給世上所有的受苦者；在他這受苦，這耐苦，是一種偉大，比事業的偉大更深沉的偉大，他要尋求的是地面上感悲哀感孤獨的靈魂。「人生是難的。誰不甘願及承受庸俗，他這輩子就是不斷的奮鬥。並且這往往是苦痛的奮鬥，沒有光彩，沒有幸福，獨自在孤單與沉默中掙扎。窮困壓著你，家累累著你，無意味的沉悶的工作消耗你的精力，沒有歡欣，沒有希冀，沒有同伴，你在這黑暗的道上甚至連一個在不幸中伸手給你的骨肉的機會都沒有。」這受苦的概念便是羅蘭人生哲學的起點，在這上面他求築起一座強固的人道的寓所。因此在他有名的傳記裡他用力傳述先賢的苦難生涯，使我們憬悟至少在我們的苦痛裡，我們不是孤獨的，在我們切己的苦痛裡隱藏著人道的消息與線索。「不快活的朋友們，不要過分的自傷，因為最偉大的人們也曾分嘗你們的苦味。我們正應得跟著他們的努奮自勉。假如我們覺得軟弱，讓我們靠著他們喘息。他們有安慰給我們。從他們的精神裡面放射著精力與仁慈。即使我們不研究他們的作品，即使我們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單從他們面上的光彩，單從他們曾經生活過的事實裡，我們應得感悟到生命的偉大，是生產──甚至最快樂──的時候是在受苦痛的時候。

　　【註：米仡朗其羅，通譯米開朗基羅（１４７５一１５６４），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雕塑家、畫家。】

　　我們不知道羅曼羅蘭先生想像中的新中國是怎樣的；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他特別示意要聽他的思想在新中國的回響。但如其他能知道新中國像我們自己知道它一樣，他一定感覺與我們更密切的同情，更貼近的關係，也一定更急急的伸手給我們握著──因為你們知道，我也知道，什麼是新中國，只是新發現的深沉的悲哀與苦痛深深的盤伏在人生的底裡！這也許是我個人新中國的解釋；但如其有人拿一些時行的口號，什麼打倒帝國主義等等，或是分裂與猜忌的現象，去報告羅蘭先生說這是新中國，我也不能預料他的感想了。

　　※※※

　　我已經沒有時候與地位敘述羅蘭的生平與著述；我只能匆匆的略說梗概。他是一個音樂的天才，在幼年音樂便是他的生命。他媽教他琴，在諧音的波動中他的童心便發現了不可言喻的快樂。莫察德（註：莫札特）與貝德花芬是他早發現的英雄。所以在法國經受普魯士戰爭愛國主義最高激的時候，這位年輕的聖人正在「敵人」的作品中嘗味最高的藝術。他的自傳裡寫著：「我們家裡有好多舊的德國音樂書。德國？我懂得那個字的意義？在我們這一帶我相信德國人從沒有人見過的。我翻著那一堆舊書，爬在琴上拼出一個個的音符。這些流動的音樂，協調的細流，灌溉著我的童心，像雨水漫入泥土似的淹沒了進去。莫察德與貝德花芬的快樂與苦痛，想望的幻夢，漸漸變成了我的肉的肉，我的骨的骨。我是它們，它們是我。要沒有它們我怎過的了我的日子？我小時候生病危殆的時候，莫察德一個調子就像愛人似的貼近我的枕衾看著我。長大的時候，每回逢著懷疑與懊喪，貝德花芬的音樂又在我的心裡撥旺了永久生命的火星。每回我精神疲倦了，或是心上有不如意事，我就找我的琴去，在音樂中洗淨我的煩愁。」

　　更認識羅蘭的不僅應得讀他神光煥發的傳記，還得讀他十卷的Jean Christophe【註：《約翰．克利斯朵夫》】，在這書裡他描寫他的音樂的經驗。

　　他在學堂裡結識了莎士比亞，發現了詩與戲劇的神奇。他的哲學的靈感，與葛德一樣，是泛神主義的斯賓諾賽【註】。他早年的朋友是近代法國三大詩人克洛岱而（Paul Claudel法國駐日大使），Ande Suares與Charles Peguy（後來與他同辦Cahies de la Quin Zaine）。那時槐格納（註：華格納）是壓倒一時的天才，也是羅蘭與他少年朋友們的英雄。但他個人更重要的一個影響是托爾斯泰。他早就讀他的著作，十分的愛慕他，後來他念了他的藝術論。那隻俄國的老象──用一個偷來的比喻──走進了藝術的花園裡去，左一腳踩倒了一盆花，那是莎士比亞，右一腳又踩倒了一盆花，那是貝德花芬。這時候少年的羅曼羅蘭走進了他的思想的歧路了。莎氏，貝氏，托氏，同是他的英雄，但托氏憤憤的申斥莎貝一流的作品。說他們的藝術都是要不得，不相干的，不是真的人道的藝術──他早年的自己也是要不得不相干的。在羅蘭一個熱烈的尋求真理者，這來就好似青天裡一個霹靂；他再也忍不住他的疑慮。他寫了一封信給托爾斯泰，陳述他的衝突的心理，他那年二十二歲。過了幾個星期，羅蘭差不多把那信都忘了。一天忽然接到一封郵件；三十八滿頁寫的一封長信，偉大的托爾斯泰的親筆給這不知名的法國少年的！「親愛的兄弟，」那六十老人稱呼他，「我接到你的第一封信，我深深的受感在心。我念你的信，淚水在我的眼裡。」下面說他藝術的見解：我們投入人生的動機不應是為藝術的愛，而應是為人類的愛。只有經受這樣靈感的人纔可以希望在他的一生，實現一些值得一做的事業。這還是他的老話。但少年的羅蘭受深徹感動的地方是在這一時代的聖人竟然這懇切的同情他，安慰他，指示他，一個無名的異邦人。他那時的感奮我們可以約略想像。因此羅蘭這幾十年來每逢少年人有信給他，他沒有不親筆作復，用一樣慈愛誠摯的心對待他的後輩。這來受他的靈感的少年人更不知多少了。這是一件含獎勵性的事實。我們從可以知道凡是一件不勉強的善事就比如春天的薰風，它一路來散布著生命種子．喚醒活潑的世界。

　　【註：斯賓諾賽，通譯斯賓諾莎（Baruch de Spinoza），荷蘭思想家，（一六三二．十一．二十四─一六七七．二．二十一），西方近代哲學史重要的理性主義者，與笛卡爾和萊布尼茨齊名。】

　　但羅蘭那時離著成名的日子還遠，雖則他從幼年起只是不懈的努力。他還得經嘗身世的失望（他的結婚是不幸的。近三十年來他幾於是完全隱士的生涯，他現在瑞士的魯山，聽說與他妹子同居），種種精神的苦痛，纔能實受他的勞力的報酬──他的天才的認識與接受。他寫了十二部長篇劇本，三部最著名的傳記（密仡朗其羅，貝德花芬，托爾斯泰），十大篇Jean Christophe。算是這時代裡最重要的作品的一部，還有他與他的朋友辦了十五年灰色的雜誌，但他的名字還是在晦塞的灰堆裡掩著──直到他將近五十歲那年，這世界方才開始驚訝他的異彩。貝德花芬有幾句話，我想可以一樣適用到一生勞悴不怠的羅蘭身上；──

　　「我沒有朋友，我必得單獨過活；但是我知道在我心靈的底裡上帝是近著我，比別人更近。我走近他，我心裡不害怕，我一向認識他的。我從不著急我自己的音樂，那不是壞運所能顛仆的，誰要能懂得它，它就有力量使他解除磨折旁人的苦惱。」

　　　　　　　　十四年十月

　　拜倫

　　蕩蕩萬斛船，影若揚白虹；自非風動天，莫置大水中。　──杜甫

　　今天早上，我的書桌上散放著一疊書，我伸手提起一枝毛筆蘸飽了墨水正想下筆寫的時候，一個朋友走進屋子來，打斷了我的思路。「你想做什麼？」他說。「還債，」我說，「一輩子只是還不清的債，開銷了這一個，那一個又來，像長安街上要飯的一樣，你一開頭就糟，這一次是為他。」我手點著一本書裡Westall畫的拜倫像（原本現在倫敦肖像畫院）。「為誰，拜倫！」那位朋友的口音裡夾雜了一些鄙夷的鼻音。「不僅做文章，還想替他開會哪，」我跟著說。「哼，真有工夫，又是戴東原【註】那一套」──那位先生發議論了──「忙著替死鬼開會演說追悼，哼，我們自己的祖祖宗宗的生忌死忌，春祭秋祭，先就忙不開，還來管姓獃姓擺的出世去世；中國鬼也就夠受，還來張羅洋鬼！那國什麼黨的爸爸死了，北平也聽見悲聲，上海廣東也聽見哀聲；書獃子的退伍總統死了，又來一個同聲一哭。二百年前的戴東原還不是一個一頭黃毛一身奶臭一把臭涕一把尿的娃娃，與我們什麼相干，又用得著我們的正顏厲色開大會做論文……現在真是愈出愈奇了，什麼，連拜倫也得利益均沾，又不是瘋了，你們無事忙的文學先生們！誰是拜倫？一個濫筆頭的詩人，一個宗教家說的罪人，一個花花公子，一個貴族。就使追悼會紀念會是現代的時髦，你也得想想受追悼的配不配，也得想想跟你們所謂時代精神合式不合式，拜倫是貴族，你們貴族是一等的民主共和國，那裡有貴族的位置？拜倫又沒有發明什麼蘇維埃，又沒有做過世界和平的大夢，更沒有用科學方法整理過國政，他只是一個拐腿的紈袴詩人，一百年前也許出過他的風頭，現在埋在英國紐斯推得（Newstead）的貴首頭都早爛透了，為他也開紀念會，哼，他配！講到拜倫的詩你們也許和蘇和尚的脾味合得上，看得出好處，這是你們的福氣──要我看他的詩也不見得比他的骨頭活得了多少。並且小心，拜倫倒是條好漢，他就恨盲目的崇拜，回頭你們東抄西剿的忙著做文章想是討好他，小心他的鬼魂到你夢裡來大聲的罵你一頓！」

　　【註：戴東原，戴震（一七二四．一．十九一一七七七．七．一），中國清代語言學家、思想家。字慎修，號東原，安徽黃山市人。】

　　那位先生大發牢騷的時候，我已經抽了半枝的煙，眼看著繚繞的氳氤，耐心的挨他的罵，方才想好讚美拜倫的文章也早已變成了煙絲飛散：我獃獃的靠在椅背上出神了──

　　拜倫是真死了不是？全朽了不是？真沒有價值，真不該替他揄揚傳布不是？

　　※※※

　　眼前扯起了一重重的霧幔，灰色的，紫色的，最後呈現了一個驚人的造像，最純粹，光淨的白石雕成的一個人頭，供在一架五尺高的檀木几上，放射出異樣的光輝，像是阿博洛，給人類光明的大神，凡人從沒有這樣莊嚴的「天庭」，這樣不可侵犯的眉宇，這樣的頭顱，但是不，不是阿博洛，他也沒有那樣驕傲的鋒芒的大眼，像是阿爾卑斯山南的藍天，像是威尼斯的落日，無限的高遠，無比的壯麗，人間的萬花鏡的展覽反映在他的圓睛中，只是一層鄙夷的薄翳；阿博洛也沒有那樣美麗的髮鬈，像紫葡萄似的一穗穗貼在花崗石的牆邊；他也沒有那樣不可信的口唇，小愛神背上的小弓也比不上他的精緻，口角邊微露著厭世的表情，像是蛇身上的文彩，你明知是惡毒的，但你不能否認的艷麗；給我們絃琴與長笛的大神也沒有那樣圓整的鼻孔，使我們想像他的生命的劇烈與偉大，像是大火山的決口……。

　　不，他不是神，他是凡人，比神更可怕更可愛的凡人，他生前在紅塵的狂濤中沐浴，洗滌他的遍體的斑點，最後他踏腳在浪花的頂尖，在陽光中呈露他的無瑕的肌膚，他的驕傲，他的力量，他的壯麗，是天上奕司與玖必德（註：邱比特）的憂愁。

　　他是一個美麗的惡魔，一個光榮叛兒。

　　※※※

　　一片水晶似的柔波，像一面晶瑩的明鏡，照出白頭的「少女」，閃亮的「黃金篦」，「快樂的阿翁」。此地更沒有海潮的嘯響，只有草蟲謳歌，醉人的樹色與花香，與溫柔的水聲，小妹子的私語似的，在湖邊吞咽。山上有急湍，有冰河，有幔天的松林，有奇偉的石景。瀑布像是瘋癲的戀人，在荊棘叢中跳躍，從巉巖上滾墜，在磊石間震碎，激起無量數的珠子，圓的，長的，乳白的，透明的，陽光斜落在急流的中腰，幻成五彩的虹紋。這急湍的頂上是一座突出的危崖，像一個猛獸的頭顱，兩旁幽邃的松林，像是一頸的長鬣，一陣陣的瀑雷，像是他的吼聲。在這絕壁的邊沿站著一個丈夫，一個不凡的男子，怪石一般的崢嶸，朝旭一般的美麗，勁瀑似的桀傲，松林似的憂鬱。他站著，交抱著手臂，翻起一雙大眼，凝視著無極的青天，三隻阿爾帕斯的鷙鷹在他的頭頂不息的盤旋；水聲，松濤的嗚咽，牧羊人的笛聲，前峰的崩雪聲──他凝神的聽著。

　　只要一滑足，只要一縱身，他想，這軀殼便崩雪似的墜入深潭，粉碎在美麗的水花中，這些大自然的諧音便是讚美他寂滅的喪鐘。他是一個驕子：人間踏爛的蹊徑不是為他準備的，也不是人間的鐐鍊可以鎖住他的鷙鳥的翅羽。他曾經丈量過巴南蘇斯的群峰，曾經搏鬥過海理士澎德海峽的凶濤，曾經在馬拉松放歌，曾經在愛琴海邊狂嘯，曾經踐踏過滑鐵盧的泥土，這裡面埋著一個敗滅的帝國。他曾經實現過西撒凱旋時的光榮，丹桂籠住他的髮鬈，玫瑰承住他的腳蹤；但他也免不了他的滑鐵盧；運命是不可測的恐怖，征服的背後隱著僇辱的獰笑，御座的周遭顯現了狴犴的幻景；現在他的遍體的斑痕，都是誹毀的箭鏃，不更是繁花的裝綴，雖則在他的無瑕的體膚上一樣的不曾停留些微汙損。……太陽也有他的淹沒的時候，但是誰忘記他臨照時的光燄？

　　「What is life, what is death, and what are we.

　　That when the ship sinks, we no longer maybe」

　　虬哪Juno【註１】發怒了。天變了顏色，湖面也變了顏色。四圍的山峰都披上了黑霧的袍服，吐出迅捷的火舌，搖動著，彷彿是相互的示威，雷聲像猛獸似的在山坳裡咆哮，跳盪，石卵似的雨塊，隨著風勢打擊著一湖的燐光，這時候（一八一六年六月十五日）彷彿是愛儷兒（Ariel）【註２】的精靈聳身在繚繞的雲中，默唪著咒語，眼看著：

　　Jove's lightning, the precursors

　　O' the' dreadful thunder-claps……

　　The fire, and cracks

　　Of sulphurous roaring the most mighty Neptune

　　Seem to besiege and make his bold waves tremble,

　　Yea his dread trident shake.　　　　　（Tempest）

　　【註１：虬哪，通譯朱諾，希臘神話中天神宙斯的妻子Hera（希拉，古羅馬名為Juno）。】

　　【註２：愛儷兒，莎士比亞名劇《暴風雨》中的精靈。】

　　在這大風濤中，在湖的東岸，龍河（Rhone）合流的附近，在小嶼與白沫間，漂浮著一隻疲乏的小舟，扯爛的帆布，破碎的尾舵，衝當著巨浪的打擊，舟子只是忙著禱告，乘客也失去了鎮定，都已脫卸了外衣，準備與濤瀾搏鬥。這正是盧騷的故鄉，這小舟的歷險處又恰巧是玖荔亞與聖潘羅（Julia and St. Preux）遇難的名蹟。舟中人有一個美貌的少年是不會泅水的，但他卻從不介意他自己的骸骨的安全，他那時滿心的憂慮，只怕是船翻時連累他的友人為他冒險，因他的友人是最不怕險惡的，厄難只是他的雄心的刺激，他曾經狎侮愛琴海與地中海的怒濤，何況這有限的梨夢湖中的掀動，他交叉著手，靜看著薩福埃（Savoy）的雪峰，雲罅裡隱現。這是歷史上一個希有的奇逢，在近代革命精神的始祖神感的勝處，在天地震怒的俄頃。載在同一的舟中，一對共患難的，偉大的詩魂，一對美麗的惡魔，一對光榮的叛兒！

　　他站在梅鎖朗奇（Mesolonghi）的灘邊，（一八二四年，一月，四至二十二日）海水在夕陽光裡起伏，周遭靜瑟瑟的莫有人跡，只有連綿的砂磧，幾處卑陋的草屋，古廟宇殘圮的遺跡，三兩株灰蒼色的柱廊，天空飛舞著幾隻闊翅的海鷗，一片荒涼的暮背。他站在攤邊，默想古希臘的榮華，雅典的文章，斯巴達的雄武，晚霞的顏色二千年來不曾消滅，但自由的鬼魂究不曾在海砂上留存些微痕跡……他猶自的站著，默想他自己的身世，三十六年的光陰已在時間的灰燼中埋著，愛與憎，得志與屈辱，盛名與怨詛，志願與罪惡，故鄉與知友，威尼斯的流水，羅馬古劇場的夜色，阿爾帕斯的白雪，大自然的美景與恚怒，反叛的磨折與尊榮，自由的實現與夢境的消殘……他看著海砂上映著的曼長的身形，涼風拂動著他的衣裙──寂寞的天地間的一寂寞的伴侶──他的靈魂中不油的激起了一陣感慨的狂潮，他把手掌埋沒了頭面。此時日輪已經隱翳，天上星先後的顯現，在這美麗的暝色中，流動著詩人的吟聲，像是松風，像是海濤，像是蘭澳孔苦痛的呼聲，像是海倫娜島上絕望的吁歎：──

　　This time this heart should be unmoved.

　　　　Since others it hath ceased to move；

　　Yet, though I cannot be beloved,

　　　　Still let me love!

　　My days are in the yellow leaf;

　　　　The flowers and fruits of love are gone;

　　The worm, the canker, and the grief;

　　　　Are mine alone!

　　The fire that on my bosom preys

　　　　Is lone as some volcanic isle;

　　No torch is kindled at its blaze──

　　　　A funeral pile!

　　The hope, the fear, the jealous care,

　　　　The exalted portion of the pain

　　And bower of love, I cannot share.

　　But'tis not thus-and' tis not here──

　　　　Such though is should shake my soul, nor now,

　　Where glory decks the hero's bier

　　　　Or binds his brow

　　The sword, the banner, and the field,

　　　　Glory and Grace, around me see!

　　The Spartan, born upon his shield,

　　　　Was not more free.

　　Awake!（not Greece-she is awake!）

　　　　Awake, my shirit! Think through whom

　　The life-blood tracks its parent lake,

　　　　And then strike home!

　　Tread those reviving passions down；

　　　　Unworthy manhood!-unto thee

　　Indifferent should the smile or frown

　　　　of beauty be.

　　If thou regret' st thy youth, why live;

　　　　The land of honorable death

　　Is here:-up to the field, and give

　　　　Away thy breath!

　　Seek out-less sought than found-

　　　　A dier's grave for thee the best;

　　Then look around, and choose thy ground,

　　　　And take thy rest.

　　年歲已經殭化我的柔心，

　　我再不能感召他人的同情；

　　但我雖則不敢想望戀與憫，

　　我不願無情！

　　往日已隨黃葉枯萎，飄零；

　　戀情的花與果更不留蹤影，

　　只剩有腐土與蟲與愴心，

　　長伴前途的光陰！

　　燒不盡的烈焰在我的胸前，

　　孤獨的，像一個噴火的荒島；

　　更有誰憑弔，更有誰憐──

　　一堆殘骸的焚燒！

　　希冀，恐懼，靈魂的憂焦，

　　戀愛的靈感與苦痛與蜜甜，

　　我再不能嘗味，再不能自傲──

　　我投入了監牢！

　　但此地是古英雄的鄉國，

　　白雲中有不朽的靈光，

　　我不當怨艾，惆悵，為什麼

　　這無端的悽惶？

　　希臘與榮光，軍旗與劍器，

　　古戰場的塵埃，在我的周遭，

　　古勇士也應羨慕我的際遇，

　　此地，今朝！

　　蘇醒！（不是希臘──她早已驚起！）

　　蘇醒，我的靈魂！問誰是你的

　　血液的泉源，休辜負這時機，

　　鼓舞你的勇氣！

　　丈夫！休教已往的沾戀

　　夢魘似的魘迫你的心胸

　　美婦人的笑與顰的婉戀，

　　更不當容寵！

　　再休眷念你的消失的青年，

　　此地是健兒殉身的鄉土，

　　聽否戰場的軍鼓，向前，

　　毀滅你的體膚！

　　只求一個戰士的墓窟，

　　收束你的生命，你的光陰；

　　去選擇你的歸宿的地域，

　　自此安寧。

　　他念完了詩句，只覺得遍體的狂熱，壅住了呼吸，他就把外衣脫下，走入水中，向著浪頭的白沫裡聳身一竄，像一隻海豹似的，鼓動著鰭腳，在鐵青色的水波裡泳了出去。……

　　「衝鋒，衝鋒跟我來！」

　　衝鋒，衝鋒，跟我來！這不是早一百年拜倫在希臘梅鎖龍奇臨死前昏迷時說的話，那時他的熱血已經讓冷血的醫生給放完了，但是他的爭自由的旗幟卻還是緊緊的擎在他的手裡。……

　　再遲八年，一位八十二歲的老翁也在他的解脫前，喊一聲「Mere licht！」

　　「不夠光亮！」「衝鋒，衝鋒，跟我來！」

　　火熱的煙灰掉在我的手背上，驚醒了我的出神，我正想開口答覆那位朋友的譏諷，誰知道睜眼看時，他早溜了！

　　徐志摩年表

　　一八九六年　（光緒二十二年）
　　農曆十二月十三日生於浙江省海寧縣硤石鎮，父申如二十五歲，母錢氏二十三歲。原名章垿，字又申，號志摩。

　　一九○○年（光緒二十六年）五歲
　　入家塾從孫師蔭軒讀書。

　　一九○一年（光緒二十七年）六歲
　　再從查師桐軫讀書。

　　一九○七年（光緒三十三年）一二歲
　　入硤石開智學堂就讀。

　　一九○九年（溥儀宣統元年）一四歲
　　畢業於硤石開智學堂。

　　一九一○年（宣統二年）一五歲
　　入杭州府中學專學。

　　一九一二年（民國元年）一七歲
　　因革命事起，春，杭州府中學停辦一年半。

　　一九一三年（民國二年）一八歲
　　杭州府中學改名為杭州一中。七月，發表〈論小說與社會之關係〉於校刊《友聲》第一期。

　　一九一五年（民國四年）二○歲
　　三月中旬寶山羅店鎮張幼儀女士結婚，張時年十六。夏，畢業於杭州第一中學。十二月去天津北洋大學。

　　一九一六年（民國五年）二一歲
　　秋，至北京入北京大學。

　　一九一八年（民國七年）二三歲
　　陰曆三月十二日，長子積鍇生於硤石。夏，入梁啟超門下學習。八月十四日至美入克拉克大學社會學系就讀。十一月歐戰停止。

　　一九一九年（民國八年）二四歲
　　六月畢業於克拉克大學，得一等榮譽獎。九月入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研究院研習政治。

　　一九二○年（民國九年）二五歲
　　九月得哥倫比亞大學文學碩士，離美至英國入倫敦劍橋大學研究院為學生，原欲從羅素學習，但無達成願望。冬，夫人張幼儀隨張奚若出國至英國倫敦。

　　一九二一年（民國十年）二六歲
　　開始寫詩。秋，送夫人張幼儀赴德國求學，居柏林，隨即返倫敦。

　　一九二二年（民國十一年）二七歲
　　夫婦皆在德國，二月二十四日自次子德生生於柏林。三月在柏林與夫人張幼儀離婚。七月仍在倫敦。十月十五日返國。

　　一九二三年（民國十二年）二八歲
　　一月至三月發表詩作〈北方的冬天是冬天〉〈希望的埋葬〉〈情死〉〈聽槐閣訥〉〈樂劇〉〈康橋再會罷〉〈沙士頓重遊隨筆〉〈夏日田間即景〉〈青年雜詠〉〈月下待杜鵑不來〉〈小花籃送衛禮賢先生〉、四月發表文〈泰山日出〉。五月譯戈塞《渦提孩》由中華書局出版，發表文〈曼殊斐爾〉，譯曼殊斐爾的小說《一個理想的家庭》，詩作〈詩〉發表。七月發表譯作〈奧文滿狄斯的詩〉、詩〈幻想〉。暑假在南開大學暑假授兩星期的課，教近代英文文學和未來派詩。八月祖母何太夫人逝於峽石，享壽八十四。十一月〈我的祖母之死〉〈北戴河海濱幻想〉寫成，發表小說《春痕》《兩姊妹》，詩〈滬杭道中〉，譯詩〈她的名字〉〈窺鏡〉。十二月發表譯詩〈傷痕〉〈分離〉〈瑪麗瑪麗〉、詩作〈教化〉〈活該〉〈先生先生〉及文〈政治生活與王家三阿嫂〉。

　　一九二四年（民國十三年）二九歲
　　與陸小曼相識於北京，時任教於北大。一月發表小說〈老李的慘死〉、論文〈湯麥士哈代的詩〉。二月發表詩作〈自然與人生〉、〈東山小曲〉。三月發表譯詩〈我自己的歌〉、散文詩〈一封信〉。四月詩人拜倫百年祭發表〈拜倫〉及〈作詩一首〉。四月十二日印度詩哲泰戈爾來華，由徐志摩接待、翻譯。六月隨泰戈爾赴日，暑返，作詩〈毒藥〉〈白旗〉〈嬰孩〉及譯文〈一個文學革命家的供狀〉。八月發表詩作〈大平景象〉及泰戈爾在東京演講譯文〈國際關係〉。九月發表小說《賭婆兒的大話》和泰戈爾在日本西京大學演講譯文〈科學的位置〉。十月發表泰戈爾一九二四年五月一日在清華的演講辭和第一、二次及告別辭。十一月作文〈悼沈叔薇〉、詩〈石虎胡同七號〉。十二月發表譯詩〈死屍〉及文〈這回連面子都不顧了〉。年底《志摩的詩》由中華書局出版，後由新月書店再版。

　　一九二五年（民國十四年）三○歲
　　一月發表詩〈雪的快樂〉、文〈青年運動〉。二月發表論文〈濟慈的夜鶯歌〉。三月發表譯作小說《夜深時》、文〈再說一說曼殊斐爾〉、文〈一個清清的早晨〉、譯詩〈在一家飯店裡〉，經西伯利亞赴歐途中並作詩〈西伯利亞〉〈憶西湖秋雪庵蘆色作歌〉，在西伯利亞並會托爾斯泰的女兒。抵歐後並遊義大利、法國等。遍謁名人墳墓。次子德生因患腹膜炎殤於柏林，徐志摩到時已不及見。四月寫成文〈拜倫〉〈丹農雪鳥〉發表小說《船上》、作詩〈再休怪我的臉沉〉〈廬山石工歌〉〈他怕他就出口〉、譯《蕭伯納的格言》、拜倫詩〈唐瓊與海〉。五月〈歐遊漫錄〉寫成於翡冷翠山中。六月作文〈翡冷翠的一夜〉〈歐遊漫錄〉、譯作〈一個男子〉〈在一反克剎脫教堂前〉。七月在倫敦會英大詩人湯麥士哈代，發表譯作〈幸福〉、譯劇本〈死城〉、文〈蘇蘇〉〈歐遊漫錄〉〈丹農雪鳥的戲劇〉〈翡冷翠山居閒話〉、詩〈一條金色的光痕〉。八月陸小曼病電催返國，作文〈想飛〉〈歐遊漫錄〉〈血〉〈一宿有話〉〈一個靜美的關晚〉〈義大利的天時小引〉〈翡冷翠山居閒話〉〈追悼我的彼得〉〈一個譯詩的問題〉、詩〈海韻〉〈給母親〉、譯〈Sappho詩一首〉〈一個女子〉〈葛德四行詩〉，《愛眉小札》寫成。九月發表舊體詩〈煙霞洞〉、新詩〈煙霞洞看桂〉〈雷峰塔〉〈起造一座牆〉。十月起任《晨報》副鐫編輯，發表文〈我為什麼來辦我想怎樣辦〉〈迎上前去〉〈從小說講到大事〉〈唈死木死〉〈葛德的四行詩還是沒有譒（譯？）好〉〈又從蘇俄回講到副刊〉〈讀梁巨川先生遺集〉〈叔本華與叔本華的婦女論〉〈關於蘇俄仇友問題的討論〉〈弔劉叔和〉〈仇友赤白的仇友赤白〉〈再論自殺〉〈話匣子〉〈羅曼羅蘭〉、詩〈再不見雷峰〉。《巴黎的鱗爪》《自剖》《落葉》《翡冷翠的一夜》諸書大部於本年完成，譯《生命的報酬》。十一月譯〈鷂鷹與芙蓉雀〉、哈代詩〈兩位太太〉、作文〈守舊與玩舊〉、詩〈海邊的夢詩〉。十二月作文〈巴黎的鱗爪〉。

　　一九二六年（民國十五年）三一歲
　　一月譯成〈達文謇的剪影〉、作文〈吸煙與文化〉〈我所知道的康橋〉〈列寧忌日──談革命〉、發表〈翡冷翠的一夜〉。新月社在北京組織成，會員計有胡適之、梁實秋、羅隆基、聞一多等多人。四月《晨報》副鐫詩刊創刊，任主編，然六月十日即停刊，於副刊發表詩〈梅雪爭春〉〈再休怪我臉沉〉〈望月〉〈又一次試驗〉〈在哀克剎脫教堂前〉〈偶然〉〈厭世的哈提〉〈半夜深巷琵琶〉、文〈自剖〉〈再剖〉〈這是風刮的〉〈想飛〉〈一點子契訶甫〉〈高爾基記契訶甫〉〈契訶甫的零星〉〈讀高爾基記契訶甫〉〈再談管孩子〉〈哈提〉〈我們病了怎麼辦〉。六月《落葉》一書由北新書局出版。七月與陸小曼訂婚，九月結婚，由胡適之作介紹人，梁任公證婚。九月作〈天目山中筆記〉。

　　一九二七年（民國十六年）三二歲
　　春，與胡適之、邵洵美等籌設新月書店於上海。五月《自剖》由新月書店出版。六月譯作法國凡爾太《贛第德》，由北新書局出版，起議籌創《新月》月刊，冬任總編輯。八月與沈性仁合譯英國《占姆士司芬士瑪麗瑪麗》由新月書局出版，另《巴黎的鱗爪》《翡冷翠的一夜》亦由新月書局出版。九月發表詩作〈乾著急〉〈俘虜頌〉。十月發表譯作〈柴霍甫的零簡──給高爾基〉。十二月作文〈海粟的畫〉。

　　一九二八年（民國十七年）三三歲
　　在光華大學、東吳大學法學院、大夏大學授課。《新月》月刊三月創刊號出版。四月譯詩〈哈代八十六歲誕日自述〉、與陸小曼合作五幕劇〈卞昆岡〉。五月山東濟南慘案發生，本月發表文〈一個行乞的詩人〉、譯詩〈哈代八十六歲誕日自述〉、詩〈殘春〉。六月發表譯作〈萬牲園裡的一個人〉〈歌〉。十二月發表小說〈濃得化不開〉、詩〈再別康橋〉〈他眼裡有你〉〈枉然〉。

　　一九二九年（民國十八年）三四歲
　　在上海光華大學及南京中央大學英文系授課，兼任中華書局編輯。一月小說〈濃得化不開〉寫成，發表小說〈死城〉、詩〈怨得〉〈深夜〉。一月十九日梁任公歿於北京，享壽五十七歲。二月發表小說〈家德〉、詩〈拜獻〉。三月小說〈輪盤〉寫成、發表譯作〈杜威論革命〉、小說〈濃得化不開之二〉。四月發表文〈曲譯〉。五月小說《輪盤》由中華書局出版、發表詩〈生活〉〈杜鵑〉。十月發表在蘇州女中的演講稿〈關於女子〉、詩〈活該〉。十二月發表文〈波特萊的散文詩〉、詩〈春明投生〉。

　　一九三○年（民國十九年）三五歲
　　三月發表詩〈車眺〉。四月發表小說〈蜿蜒：一隻小鼠〉。五月詩〈生活〉寫成。六月發表文〈自傳小說〉。八月作詩〈乾著急〉。九月作詩〈俘虜頌〉。十一月作詩〈泰山〉。秋後辭南京中大課，應胡適之的邀請到北京佐北大的校務，這時蔣夢麟任校長，故任教務長。並仍兼光華課與中華書局編輯。

　　一九三一年（民國二十年）三六歲
　　一月發表詩〈鯉跳〉〈渺小〉〈愛的靈感〉、譯小說〈半天玩兒〉，發表小說〈璫女士〉。三月組織筆會中國分會，志摩當選為理長。四月發表詩〈車上〉〈山中〉〈二個月亮〉，譯〈猛虎詩〉。八月《猛虎集》由新月書局出版。九月十八日，九一八事變爆發。十一月十九日搭中國航空公司京平線的濟南號飛機，於濟南黨家莊附近遇霧失事，飛機全毀，不幸遇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