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上的秋思
泰山日出
海灘上種花
「就使打破了頭，也還要保持我靈魂的自由」
吸煙與文化
落葉
秋
論自殺
再論自殺
我們病了怎麼辦
關於女子
盧梭與幼稚教育
再談管孩子
「話」
一封信（給抱怨生活乾燥的朋友）
山中來函
醜西湖
「死城」（北京的一晚）
我過的端陽節
義大利的天時小引
「濃得化不開」（星加坡）
「濃得化不開」之二（香港）
謁見哈代的一個下午
泰戈爾

《徐志摩散文選：落葉》徐志摩

《二○一二年十月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印度洋上的秋思

　　昨夜中秋。黃昏時西天掛下一大簾的雲母屏，掩住了落日的光潮，將海天一體化成暗藍色，寂靜得如黑衣尼在聖座前默禱。過於一刻，即聽得船梢布篷上窸窸窣窣啜泣起來，低壓的雲夾著迷濛的雨色，將海線逼得像湖一般窄，沿邊的黑影，也辨認不出是山是雲，但涕淚的痕跡，卻滿佈在空中水上。

　　又是一番秋意！那雨聲在急驟之中，有零落蕭疏的況味，連著陰沉的氣氳，只是在我靈魂的耳畔私語道：「秋」！我原來無歡的心境，抵禦不住那樣溫婉的浸潤，也就開放了春夏間所積受的秋思，和此時外來的怨艾構合，產出一個弱的嬰兒──「愁」。

　　天色早已沉黑，雨也已休止。但方才啜泣的雲，還疏鬆地幕在天空，只露著些慘白的微光，預告明月已經裝束齊整，專等開幕。同時船煙正在莽莽蒼蒼地吞吐，築成一座蟒鱗的長橋，直聯及西天盡處，和輪船泛出的一流翠波白沫，上下對照，留戀西來的蹤跡。

　　北天雲幕豁處，一顆鮮翠的明星，喜孜孜地先來問探消息，像新嫁媳的侍婢，也穿扮得遍體光艷。但新娘依然姍姍未出。

　　我小的時候，每於中秋夜，呆坐在樓窗外等看「月華」。若然天上有雲霧繚繞，我就替「亮晶晶的月亮」擔憂。若然見了魚鱗似的雲彩，我的小心就欣欣怡悅，默禱著月兒快些開花，因為我常聽人說只要有「瓦楞」雲，就有月華；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親早已逼我去上床，所以月華只是我腦筋裡一個不曾實現的想像，直到如今。

　　現在天上砌滿了瓦楞雲彩，霎時間引起了我早年許多有趣的記憶──但我的純潔的童心，如今哪裡去了！

　　月光有一種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緒生潮。月下的喟息可以結聚成山，月下的情淚可以培峙百畝的畹蘭，千莖的紫琳耿。我疑悲哀是人類先天的遺傳，否則，何以我們幾年不知悲感的時期，有時對著一瀉的清輝，也往往淒心滴淚呢？

　　但我今夜卻不曾流淚。不是無淚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將我最純潔的本能鋤淨，卻為是感覺了神聖的悲哀，將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動，想學契古特白登➀來解剖這神秘的「眸冷骨累」。冷的智永遠是熱的情的死仇。他們不能相容的。

　　但在這樣浪漫的月夜，要來練習冷酷的分析，似乎不近人情！所以我的心機一轉，重複將鋒快的智力劇起，讓沉醉的情淚自然流轉，聽他產生什麼音樂，讓綣繾的詩魂漫自低迴，看他尋出什麼夢境。

　　明月正在雲巖中間，周圍有一圈黃色的彩暈，一陣陣的輕靄，在她面前扯過。海上幾百道起伏的銀溝，一齊在微叱淒其的音節，此外不受清輝的波域，在暗中墳墳漲落，不知是怨是慕。

　　我一面將自己一部分的情感，看入自然界的現象，一面拿著紙筆，癡望著月彩，想從她明潔的輝光裡，看出今夜地面上秋思的痕跡，希冀她們在我心裡，凝成高潔情緒的菁華。因為她光明的捷足，今夜遍走天涯，人間的恩怨，哪一件不經過她的慧眼呢？

　　※※※

　　印度的Ganges（埂奇）河邊有一座小村落，村外一個榕絨密繡的湖邊，坐著一對情醉的男女，他們中間草地上放著一尊古銅香爐，燒著上品的水息，那溫柔婉戀的煙篆，沉馥香濃的熱氣，便是他們愛感的象徵月光從雲端裡輕俯下來，在那女子腦前的珠串上，水息的煙尾上，印下一個慈吻，微哂，重複登上她的雲艇，上前駛去。

　　※※※

　　一家別院的樓上，窗簾不曾放下，幾枝肥滿的桐葉正在玻璃上搖曳鬥趣，月光窺見了窗內一張小蚊床上紫紗帳裡，安眠著一個安琪兒似的小孩，她輕輕挨進身去，在他溫軟的眼睫上，嫩桃似的腮上，撫摩了一會。又將她銀色的纖指，理齊了他臍圓的額髮，藹然微哂著，又回她的雲海去了。

　　一個失望的詩人，坐在河邊一塊石頭上，滿面寫著幽鬱的神情，他愛人的仙影，在他胸中像河水似的流動，他又不能在失望的渣滓裡搾出些微甘液，他張開兩手，仰著頭，讓大慈大悲的月光，那時正在過路，洗沐他淚腺濕腫的眼眶，他似乎感覺到清心的安慰，立即摸出一枝筆，在白衣襟上寫道：

　　月光，

　　你是失望兒的乳娘

　　　　◇

　　面海一座柴屋的窗櫺裡，望得見屋裡的內容：一張小桌上放著半塊麵包和幾條冷肉，晚餐的剩餘，窗前几上開著一本家用的聖經，爐架上兩座點著的燭台，不住地在流淚，旁邊坐著一個皺面駝腰的老婦人，兩眼半閉不閉地落在伏在她膝上悲泣的一個少婦，她的長裙散在地板上像一隻大花蝶。老婦人掉頭向窗外望，只見遠遠海濤起伏，和慈祥的月光在擁抱密吻，她歎了聲氣向著斜照在聖經上的月彩囁道：

　　「真絕望了！真絕望了！」

　　她獨自在她精雅的書室裡，把燈火一齊熄了，倚在窗口一架籐椅上，月光從東牆肩上斜瀉下去，籠住她的全身，在花磚上幻出一個窈窕的倩影，她兩根垂辮的髮梢，她微澹的媚唇，和庭前幾莖高峙的玉蘭花，都在靜秘的月色中微顫，她加她的呼吸，吐出一股幽香，不但鄰近的花草，連月兒聞了，也禁不住迷醉，她腮邊天然的妙渦，已有好幾日不圓滿：她瘦損了。但她在想什麼呢？月光，你能否將我的夢魂帶去，放在離她三五尺的玉蘭花枝上。

　　威爾斯西境一座礦床附近，有三個工人，口銜著笨重的煙斗，在月光中間坐。他們所能想到的話都已講完，但這異樣的月彩，在他們對面的松林，左首的溪水上，平添了不可言語比說的嫵媚，惟有他們工餘倦極的眼珠不闔，彼此不約而同今晚較往常多抽了兩斗的煙，但他們礦火燻黑，煤塊擦黑的面容。表示他們心靈的薄弱，在享樂煙斗以外，雖然秋月溪聲的戟刺，也不能有精美情緒之反感。等月影移西一些，他們默默地撲出了一斗灰，起身進屋，各自登床睡去。月光從屋背飄眼望進去，只見他們都已睡熟；他們即使有夢，也無非礦內礦外的景色！

　　月光渡過了愛爾蘭海峽，爬上海爾佛林的高峰，正對著靜默的紅潭。潭水凝定得像一大塊冰，鐵青色。四周斜坦的小峰，全都滿鋪著蟹青和蛋白色的巖片碎石，一株矮樹都沒有。沿潭間有些叢草，那全體形勢，正像一大青碗，現在滿盛了清潔的月輝，靜極了，草裡不聞蟲吟，水裡不聞魚躍；只有石縫裡潛澗瀝浙之聲，斷續地作響，彷彿一座大教堂裡點著一星小火，益發對照出靜穆寧寂的境界，月兒在鐵色的潭面上，倦倚了半晌，重複拔起她的銀舄，過山去了。

　　昨天船離了新加坡以後，方向從正東改為東北，所以前幾天的船梢正對落日，此後「晚霞的工廠」漸漸移到我們船向的左手來了。

　　昨夜吃過晚飯上甲板的時候，船右一海銀波，在犀利之中涵有幽秘的彩色，淒清的表情，引起了我的凝視。那放銀光的圓球正掛在你頭上，如其起靠著船頭仰望。她今夜並不十分鮮艷：她精圓的芳容上似乎輕籠著一層藕灰色的薄紗；輕漾著一種悲喟的音調；輕染著幾痕淚化的霧靄。她並不十分鮮艷，然而她素潔溫柔的光線中，猶之少女淺藍妙眼的斜瞟；猶之春陽融解在山巔白雲反映的嫩色，含有不可解的迷力，媚態，世間凡具有感覺性的人，只要承沐著她的清輝，就發生也是不可理解的反應，引起隱復的內心境界的緊張，──像琴弦一樣，──人生最微妙的情緒，戟震生命所蘊藏高潔名貴創現的衝動。有時在心理狀態之前，或於同時，撼動軀體的組織，使感覺血液中突起冰流之冰流；嗅神經難禁之酸辛，內藏洶湧之跳動，淚腺之驟熱與潤濕。那就是秋月興起的秋思──愁。

　　昨晚的月色就是秋思的泉源，豈止，直是悲哀幽騷悱怨沉鬱的象徵，是季候運轉的偉劇中最神秘亦最自然的一幕，詩藝界最淒涼亦最微妙的一個消息。

　　※※※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

　　中國字形具有一種獨一的嫵媚，有幾個字的結構，我看來純是藝術家的匠心：這也是我們國粹之尤粹者之一。譬如「秋」字，已經是一個極美的字形；「愁」字更是文字史上有數的傑作；有石開湖暈，風掃松針的妙處，這一群點畫的配置，簡直經過柯羅的畫篆，米仡朗其羅➁的雕圭，Chopin的神感；像──用一個科學的比喻──原子的結構，將旋轉宇宙的大力收縮成一個無形無蹤的電核；這十三筆造成的象徵，似乎是宇宙和人生悲慘的現象和經驗，吁喟和涕淚，所凝成最純粹精密的結晶，滿充了催迷的秘力。你若然有高蒂閒（Gautier）異超的知感性，定然可以夢到，愁字變形為秋霞黯綠色的通明寶玉，若用銀槌輕擊之，當吐銀色的幽咽電蛇似騰入雲天。

　　我並不是為尋秋意而看月，更不是為覓新愁而訪秋月；蓄意沉浸於悲哀的生活，是丹德➂所不許的。我蓋見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人是一簇脆弱而富於反射性的神經！

　　我重複回到現實的景色，輕裹在雲錦之中的秋月，像一個遍體蒙紗的女郎，她那團圓清朗的外貌像新娘，但同時她冪弦的顏色，那是藕灰，她踟躇的行踵，掩泣的痕跡，又使人疑是送喪的麗姝。所以我曾說：

　　　　秋月呀？

　　　　我不盼望你團圓。

　　　　◇

　　這是秋月的特色，不論她是懸在落日殘照邊的新鐮，與「黃昏曉」競艷的眉鉤，中宵斗沒西陲的金碗，星雲參差間的銀床，以至一輪腴滿的中秋，不論盈昃高下，總在原來澄爽明秋之中，遍灑著一種我只能稱之為「悲哀的輕靄」，和「傳愁的以太」。即使你原來無愁，見此也禁不得沾染那「灰色的音調」，漸漸興感起來！

　　　　秋月呀！

　　　　誰禁得起銀指尖兒

　　　　浪漫地搔爬呵！

　　　　◇

　　不信但看那一海的輕濤，可不是禁不住她一指的撫摩，在那裡低徊飲泣呢！就是那：

　　　　無聊的雲煙，

　　　　秋月的美滿，

　　　　熏暖了飄心冷眼，

　　　　也清冷地穿上了輕縞的衣裳，

　　　　來參與這

　　　　美滿的婚姻和喪禮。

　　　　　　　　十月六日志摩

　　　　　　（原刊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晨報副刊》）

　　　　※

　　➀通譯夏多勃里昂（Chateaubriand，一七六八─一八四八），法國作家，著有《阿達拉》、《勒奈》等。

　　➁通譯米開朗基羅（一四七五─一五六四）義大文藝復興興盛期的雕塑家、畫家。

　　➂即但丁（一二六五─一三二一），義大利詩人，著有《神曲》等。

泰山日出

　　振鐸➀來信要我在《說月報》的泰戈爾號上說幾句話。我也曾答應了，但這一時遊濟南遊泰山遊孔陵，太樂了，一時竟拉不攏心思來做整篇的文字，一直挨到現在期限快到，只得勉強坐下來，把我想得到的話不整齊的寫出。

　　※※※

　　我們在泰山頂上看出太陽。在航過海的人，看太陽從地平線下爬上來，本不是奇事；而且我個人是曾飽飫過江海與印度洋無比的日彩的。但在高山頂上看日出，尤其在泰山頂上，我們無饜的好奇心，當然盼望一種特異的境界，與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們初起時，天還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鐵青，東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舊詞形容──一體莽莽蒼蒼的。但這是我一面感覺勁烈的曉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時約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覽時，我不由得大聲的狂叫──因為眼前只是一個見所未見的境界。原來昨夜整夜暴風的工程，卻砌成一座普遍的雲海。除了日觀峰與我們所在的玉皇頂以外，東西南北只是平鋪著瀰漫的雲氣，在朝旭未露前，宛似無量數厚毳長絨的綿羊，交頸接背的眠著，捲耳與彎角都依稀辨認得出。那時候在這茫茫的雲海中，我獨自站在霧靄溟蒙的小島上，發生了奇異的幻想──

　　我軀體無限的長大，腳下的山巒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塊拳石；這巨人披著散髮，長髮在風裡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颯颯的在飄蕩。這巨人豎立在大地的頂尖上，仰面向著東方，平拓著一雙長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喚；在崇拜，在祈禱，在流淚──在流久慕未見而將見悲喜交互的熱淚……

　　這淚不是空流的，這默禱不是不生顯應的。

　　巨人的手，指向著東方──

　　東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麼？

　　東方有的是瑰麗榮華的色彩，東方有的是偉大普照的光明──出現了，到了，在這裡了……

　　　　◇

　　玫瑰汁、葡萄漿、紫荊液、瑪瑙精、霜楓葉──大量的染工，在層累的雲底工作；無數蜿蜒的魚龍，爬進了蒼白色的雲堆。

　　一方的異彩，揭去了滿天的睡意，喚醒了四隅的明霞──光明的神駒，在熱奮地馳騁……

　　　　◇

　　雲海也活了；眠熟了獸形的濤瀾，又回復了偉大的呼嘯，昂頭搖尾的向著我們朝露染青饅形的小島沖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盪著這生命的浮礁，似在報告光明與歡欣之臨蒞……

　　再看東方──海句力士已經掃蕩了他的阻礙，雀屏似的金霞，從無垠的肩上產生，展開在大地的邊沿。起……起……用力，用力。純焰的圓顱，一探再探的躍出了地平，翻登了雲背，臨照在天空……

　　　　◇

　　歌唱呀，讚美呀，這是東方之復活，這是光明的勝利……

　　　　◇

　　散發禱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橫亙在無邊的雲海上，已經漸漸的消翳在普遍的歡欣裡；現在他雄渾的頌美的歌聲，也已在霞彩變幻中，普徹了四方八隅……

　　　　◇

　　聽呀，這普徹的歡聲；看呀，這普照的光明！

　　　　◇

　　這是我此時回憶泰山日出時的幻想，亦是我想望泰戈爾來華的頌詞。

　　　　　　（原刊一千九百二十三午九月《小說月報》第十四卷第九號）

　　　　※

　　➀即鄭振鐸（一八九八─一九五八），作家、編輯、文學活動家。他是文學研究會發起人之一，當時正編《小說月報》。

海灘上種花

　　朋友是一種奢華：且不說酒肉勢利，那是說不上朋友，真朋友是相知，但相知談何容易，你要打開人家的心，你先得打開你自己的，你要在你的心裡容納人家的心，你先得把你的心推放到人家的心裡去；這真心或真性情的相互的流轉，是朋友的秘密，是朋友的快樂。但這是說你內心的力量夠得到，性靈的活動有富餘，可以隨時開放，隨時往外流，像山裡的泉水，流向容得住你的同情的溝槽；有時你得冒險，你得花本錢，你得抵拚在巉岈的亂石間，觸刺的草縫裡耐心的尋路，那時候艱難，苦痛，消耗，在在是可能的，在你這水一般靈動，水一般柔順的尋求同情的心能找到平安欣快以前。

　　我所以說朋友是奢華，「相知」是寶貝，但得拿真性情的血本去換，去拚。因此我不敢輕易說話，因為我自己知道我的來源有限，十分的謹慎尚且不時有破產的恐懼；我不能隨便「花」。前天有幾位小朋友來邀我跟你們講話，他們的懇切折服了我，使我不得不從命，但是小朋友們，說也慚愧，我拿什麼來給你們呢？

　　我最先想來對你們說些孩子話，因為你們都還是孩子。但是那孩子的我到哪裡去了？彷彿昨天我還是個孩子，今天不知怎的就變了樣。什麼是孩子要不為一點活潑的天真，但天真就比是泥土裡的嫩芽，天冷泥土硬就壓住了它的生機──這年頭問誰去要和暖的春風？

　　孩子是沒了。你記得的只是一個不清切的影子，模糊得很，我這時候想起就像是一個瞎子追念他自己的容貌，一樣的記不周全；他即使想急了拿一雙手到臉上去印下一個模子來，那模子也是個死的。真的沒了。一個在公園裡見一個小朋友不提多麼活動，一忽兒上山，一忽兒爬樹，一忽兒溜冰，一忽兒乾草裡打滾，要不然就跳著憨笑；我看著羨慕，也想學樣，跟他一起玩，但是不能，我是一個大人，身上穿著長袍，心裡存著體面，怕招人笑，天生的靈活換來矜持的存心──孩子，孩子是沒有的了，有的只是一個年歲與教育蛀空了的軀殼，死僵僵的，不自然的。

　　我又想找回我們天性裡的野人來對你們說話。因為野人也是接近自然的；我前幾年過印度時得到極刻心的感想，那裡的街道房屋以及土人的體膚容貌，生活的習慣，雖則簡，雖則陋，雖則不誇張，卻處處與大自然──上面碧藍的天，火熱的陽光，地下焦黃的泥土，高矗的椰樹──相調諧，情調，色彩，結構，看來有一種意義的一致，就比是一件完美的藝術的作品。也不知怎的，那天看了他們的街，街上的牛車，趕車的老頭露著他的赤光的頭顱與此紫薑色的圓肚，他們的廟，廟裡的聖像與神座前的花，我心裡只是不自在，就彷彿這情景是一個熟悉的聲音的叫喚，叫你去跟著他，你的靈魂也何嘗不活跳跳的想答應一聲「好，我來了，」但是不能，又有礙路的擋著你，不許你回覆這叫喚聲啟示給你的自由。困著你的是你的教育；我那時的難受就比是一條蛇擺脫不了困住他的一個硬性的外殼──野人也給壓住了，永遠出不來。

　　所以今天站在你們上面的我不再是融會自然的野人，也不是天機活靈的孩子：我只是一個「文明人」，我能說的只是「文明話」。但什麼是文明什是墮落？文明人的心裡只是種種虛榮的念頭，他到處忙不算，到處都得計較成敗。我怎麼能對著你們不感覺慚愧？不瞭解自然不僅是我的心，我的話也是的。並且我即使有話說也沒法表現，即使有思想也不能使你們瞭解；內裡那點子性靈就比是在一座石壁裡牢牢的砌住，一絲光亮都不透，就憑這雙眼望見你們，但有什麼法子可以傳達我的意思給你們，我已經忘卻了原來的語言，還有什麼話可說的？

　　但我的小朋友們還是逼著我來說謊（沒有話說而勉強說話便是謊）。知識，我不能給；要知識你們得請教教育家去，我這裡是沒有的。智慧，更沒有了：智慧是地獄裡的花果，能進地獄更能出地獄的才採得著智慧，不去地獄的便沒有智慧──我是沒有的。

　　※※※

　　我正發窘的時候，來了一個救星──就是我手裡這一小幅畫，等我來講道理給你們聽。這張畫是我的拜年片，一個朋友替我製的。你們看這個小孩子在海邊沙灘上獨自的玩，赤腳穿著草鞋，右手提著一枝花，使勁把它往沙裡栽，左手提著一把澆花的水壺，壺裡水點一滴滴的往下掉著。離著小孩不遠看得見海裡翻動著的波瀾。

　　你們看出了這畫的意思沒有？

　　在海砂裡種花。在海砂裡種花！那小孩這一番種花的熱心怕是白費的了。砂磧是養不活鮮花的，這幾點淡水是不能幫忙的；也許等不到小孩轉身，這一朵小花已經支不住陽光的逼迫，就得交卸他有限的生命，枯萎了去。況且那海水的浪頭也快打過來了，海浪沖來時不說這朵小小的花，就是大根的樹也怕站不住──所以這花落在海邊上是絕望的了，小孩這番力量準是白花的了。

　　你們一定很能明白這個意思。我的朋友是很聰明的，他拿這畫意來比我們一群呆子，樂意在白天裡做夢的呆子，滿心想在海砂裡種花的傻子。畫裡的小孩拿著有限的幾滴淡水想維持花的生命，我們一群夢人也想在現在比沙漠還要乾枯比沙灘更沒有生命的社會裡，憑著最有限的力量，想下幾顆文藝與思想的種子，這不是一樣的絕望，一樣的傻？想在海砂裡種花，想在海砂裡種花，多可笑呀！但我的聰明的朋友說，這幅小小畫裡的意思還不止此；諷刺不是她的目的。她要我們更深一層看。在我們看來海砂裡種花是傻氣，但在那小孩自己卻不覺得。他的思想是單純的，他的信仰也是單純的。他知道的是什麼？他知道花是可愛的，可愛的東西應得幫助他發長；他平常看見花草都是從地土裡長出來的，他看來海砂也只是地，為什麼海砂裡不能長花他沒有想到，也不必想到，他就知道拿花來栽，拿水去澆，只要那花在地上站直了他就歡喜，他就樂，他就會跳他的跳，唱他的唱，來讚美這美麗的生命，以後怎麼樣，海砂的性質，花的運命，他全管不著！我們知道小孩們怎樣的崇拜自然，他的身體雖則小，他的靈魂卻是大著，他的衣服也許髒，他的心可是潔淨的。這裡還有一幅畫，這是自然的崇拜，你們看這孩子在月光下跪著拜一朵低頭的百合花，這時候他的心與月光一般的清潔與花一般的美麗，與夜一般的安靜。我們可以知道到海邊上來種花那孩子的思想與這月下拜花的孩子的思想會得跪下的──單純、清潔，我們可以想像那一個孩子把花栽好了也是一樣來對著花膜拜祈禱──他能把花暫時栽了起來便是他的成功，此外以後怎麼樣不是他的事情了。

　　你們看這個象徵不僅美，並且有力量；因為它告訴我們單純的信心是創作的泉源──這單純的爛漫的天真是最永久最有力量的東西，陽光燒不焦他，狂風吹不倒他，海水沖不了他，黑暗掩不了他──地面上的花朵有被摧殘有消滅的時候，但小孩愛花種花這一點：「真」卻有的是永久的生命。

　　我們來放遠一點看。我們現有的文化只是人類在歷史上努力與犧牲的成績。為什麼人們肯努力肯犧牲？因為他們有天生的信心；他們的靈魂認識什麼是真什麼是善什麼是美，雖則他們的肉體與智識有時候會誘惑他們反著方向走路；但只要他們認明一件事情是有永久價值的時候，他們就自然的會得興奮，不期然的自己犧牲，要在這忽忽變動的聲色的世界裡，贖出幾個永久不變的原則的憑證來。耶穌為什麼不怕上十字架？密爾頓➀何以瞎了眼還要做詩，貝德花芬➁何以聾了還要製音樂，密仡郎其羅➂為什麼肯積受幾個月的潮濕不顧自己的皮肉與靴子連成一片的用心思，為的只是要解決一個小小的美術問題？為什麼永遠有人到冰洋盡頭雪山頂上去探險？為什麼科學家肯在顯微鏡底下或是數目字中間研究一般人眼看不到心想不通的道理消磨他一生的光陰？

　　為的是這些人道的英雄都有他們不可搖動的信心；像我們在海砂裡種花的孩子一樣，他們的思想是單純的──宗教家為善的原則犧牲，科學家為真的原則犧牲，藝術家為美的原則犧牲──這一切犧牲的結果便是我們現有的有限的文化。

　　你們想想在這地面上做事難道還不是一樣的傻氣──這地面還不與海砂一樣不容你生根，在這裡的事業還不是與鮮花一樣的嬌嫩？──潮水過來可以沖掉，狂風吹來可以折壞，陽光曬來可以薰焦我們小孩子手裡拿著往砂裡栽的鮮花，同樣的，我們文化的全體還不一樣有隨時可以沖掉、折壞、薰焦的可能嗎？巴比倫的文明現在哪裡？彭湃（龐貝）城曾經在地下埋過千百年，克利脫的文明直到最近五六十年間才完全發見。並且有時一件事實體的存在並不能證明他生命的繼續。這區區地球的本體就有一千萬個毀滅的可能。人們怕死不錯，我們怕死人，但最可怕的不是死的死人，是活的死人，單有軀殼生命沒有靈性生活是莫大的悲慘；文化也有這種情形，死的文化倒也罷了，最可憐的是勉強喘著氣的半死的文化。你們如其問我要例子，我就不遲疑的回答你說，朋友們，貴國的文化便是一個喘著氣的活死人！時候已經很久的了，自從我們最後的幾個祖宗為了不變的原則犧牲他們的呼吸與血液，為了不死的生命犧牲他們有限的存在，為了單純的信心遭受當時人的訕笑與侮辱。時候已經很久的了，自從我們最後聽見普遍的聲音像潮水似的充滿著地面。時候已經很久的了，自從我們最後看見強烈的光明像彗星似的掃掠過地面，時候已經很久的了，自從我們最後為某種主義流過火熱的鮮血，時候已經很久的了，自從我們的骨髓裡有膽量，我們的說話裡有份量。這是一個極傷心的反省！

　　我真不知道這時代犯了什麼不可赦的大罪，上帝竟狠心的賞給我們這樣惡毒的刑罰？你看看去這年頭到哪裡去找一個完全的男子或是一個完全的女子──你們去看去，這年頭哪一個男子不是陽痿，哪一個女子不是鼓脹！要形容我們現在受罪的時期，我們得發明一個比醜更醜比髒更髒比下流更下流比苟且更苟且比懦怯更懦怯的一類生字去！朋友們，真的我心裡常常害怕，害怕下回東風帶來的不是我們盼望中的春天，不是鮮花青草蝴蝶飛鳥，我怕他帶來一個比冬天更枯槁更淒慘更寂寞的死天──因為醜陋的臉子不配穿漂亮的衣服，我們這樣醜陋的變態的人心與社會憑什麼權利可以問青天要陽光，問地面要青草，問飛鳥要音樂，問花朵要顏色？你問我明天天會不會放亮？我回答說我不知道，竟許不！

　　歸根是我們失去了我們靈性努力的重心，那就是一個單純的信仰，一點爛漫的童真！不要說到海灘去種花──我們都是聰明人誰願意做傻瓜去──就是在你自己院子裡種花你都懶怕動手哪！最可怕的懷疑的鬼與厭世的黑影已經佔住了我們的靈魂！

　　所以朋友們，你們都是青年，都是春雷聲響不曾停止時破綻出來的鮮花，你們再不可墮落了──雖則陷阱的大口滿張在你的跟前，你不要怕，你把你的爛漫的天真倒下去，填平了它，再往前走──你們要保持那一點的信心，這裡面連著來的就是精力與勇敢與靈感──你們再不怕做小傻瓜，盡量在這人道的海灘邊種你的鮮花去──花也許會消滅，但這種花的精神是不爛的！

　　　　（原刊《落葉》，北新書局一九二六年六月初版）

　　※

　　◇本文是在北師大附屬中學的一次演講。

　　➀通譯彌爾頓（一六○八─一六七四），英國詩人，著有《失樂園》等。

　　➁即貝多芬（一七七○─一八二七），德國作曲家。

　　➂通譯米開朗基羅（一四七五─一五六四），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家、畫家。

「就使打破了頭，也還要保持我靈魂的自由」

　　照群眾行為看起來，中國人是最殘忍的民族。

　　照個人行為看起來，中國人大多數是最無恥的個人。慈悲的真義是感覺人類應感覺的感覺，和有膽量來表現內動的同情。中國人只會在殺人場上聽小熱昏➀，決不會在法庭上賀喜判決無罪的刑犯；只想把潔白的人齊拉入混濁的水裡，不會原諒拿人格的頭顱去撞開地獄門的犧牲精神。只是「幸災樂禍」、「投井下石」，不會冒一點子險去分肩他人為正義而奮鬥的負擔。

　　從前在歷史上，我們似乎聽見過有什麼義呀俠呀，什麼當仁不讓，見義勇為的榜樣呀，氣節呀，廉潔呀，等等。如今呢，只聽見神聖的職業者接受蜜甜的「冰炭敬」，磕拜壽祝福的響頭，到處只見拍賣人格「賤賣靈魂」的招貼。這是革命最彰明的成績，這是華族民國最動人的廣告！

　　「無理想的民族必亡」，是一句不刊的真言。我們目前的社會政治走的只是卑污苟且的路，最不能容許的是理想，因為理想好比一面大鏡子，若然擺在面前，一定照出魑魅魍魎的醜跡。莎士比亞的醜鬼卡立朋（Caliban ）➁有時在海水裡照出自己的尊容，總是老羞成怒的。

　　所以每次有理想主義的行為或人格出現，這卑污苟且的社會一定不能容忍；不是拳打腳踢，也總是冷嘲熱諷，總要把那三閭大夫➂硬推入汨羅江底，他們方才放心。

　　我們從前是儒教國，所以從前理想人格的標準是智仁勇。現在不知道變成了什麼國了，但目前最普通人格的通性，明明是愚闇殘忍懦怯，正得一個反面。但是真理正義是永生不滅的聖火；也許有時遭被蒙蓋掩翳罷了。大多數的人一天二十四點鐘的時間內，何嘗沒有一剎那清明之氣的回復？但是誰有膽量來想他自己的想，感覺他內動的感覺，表現他正義的衝動呢？

　　蔡元培所以是個南邊人說的「戇大」，愚不可及的一個書獃子，卑污苟且社會裡的一個最不合時宜的理想者。所以他的話是沒有人能懂的；他的行為是極少數人──如真有──敢表同情的；他的主張，他的理想，尤其是一盆飛旺的炭火，大家怕炙手，如何敢去抓呢？

　　「小人知進而不知退。」

　　「不忍為同流合污之苟安。」

　　「不合作主義。」

　　「為保持人格起見……」

　　「生平僅知是非公道，從不以人為單位。」

　　這些話有多少人能懂，有多少人敢懂？

　　這樣的一個理想者，非失敗不可；因為理想者總是失敗的。若然理想勝利，那就是卑污苟且的社會政治失敗──那是一個過於奢侈的希望了。

　　有知識有膽量能感覺的男女同志，應該認明此番風潮是個道德問題；隨便彭允彝➃京津各報如何淆惑，如何謠傳，如何去牽涉政黨，總不能掩沒這風潮裡面一點子理想的火星。要保全這點子小小的火星不滅，是我們的責任，是我們良心上的負擔；我們應該積極同情這番拿人格頭顱去撞開地獄門的精神。

　　　　　　（原刊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八日《努力週報》第三十九期）

　　　　※

　　➀江浙一帶民間的一種曲藝樣式。

　　➁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中的人物，一個野蠻而醜怪的奴隸。

　　➂即楚國的大詩人屈原。

　　➃一九二二年冬，當時的北平市財政總長羅文幹因涉嫌納賄而遭到拘捕，不久釋放。但因北洋政府的教育總長彭允彝的提議，被重新收禁，一時謠傳紛紜。北大校長蔡元培等因不滿彭允彝干涉司法，遂聯合知識界發表宣言，申明對政府採不合作態度。徐志摩此文是從人格與公道的立場上對蔡元培的支持。

吸煙與文化

　　【一】

　　牛津是世界上名聲壓得倒人的一個學府。牛津的秘密是它的導師制。導師的秘密，按利卡克剋教授說，是「對準了他的徒弟們抽煙」。真的，在牛津或康橋➁地方要找一個不吸煙的學生是很費事的──先生更不用提。學會抽煙，學會沙發上古怪的坐法，學會半吞半吐的談話──大學教育就夠格兒了。「牛津人」、「康橋人」：還不彀中嗎？我如其有錢辦學堂的話，利卡克說，第一件事情我要做的是造一間吸煙室，其次造宿舍，再次造圖書室；真要到了有錢沒地方花的時候再來造課堂。

　　【二】

　　怪不得有人就會說，原來英國學生就會吃煙，就會懶惰。臭紳士的架子！臭架子的紳士！難怪我們這年頭背心上刺刺的老不舒服，原來我們中間也來了幾個叫土巴菰➁煙臭熏出來的破紳士！

　　這年頭說話得謹慎些。提起英國就犯嫌疑。貴族主義！帝國主義！走狗！挖個坑埋了他！

　　實際上事情可不這麼簡單。侵略、壓迫，該咒是一件事，別的事情可不跟著走。至少我們得承認英國，就它本身說，是一個站得住的國家，英國人是有出息的民族。它的是有組織的生活，它的是有活氣的文化。我們也得承認牛津或是康橋至少是一個十分可羨慕的學府，它們是英國文化生活的娘胎。多少偉大的政治家、學者、詩人、藝術家、科學家，是這兩個學府的產兒──煙味兒給熏出來的。

　　【三】

　　利卡克的話不完全是俏皮話。「抽煙主義」是值得研究的。但吸煙室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煙斗裡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來？對準了學生抽煙怎樣是英國教育的秘密？利卡克先生沒有描寫牛津、康橋生活的真相；他只這麼說，他不曾說出一個所以然來。許有人願意聽聽的，我想。我也叫名在英國念過兩年書，大部分的時間在康橋。但嚴格的說，我還是不夠資格的。我當初並不是像我的朋友溫源寧先生似的出了大金鎊正式去請教燻煙的：我只是個，比方說，烤小半熟的白薯，離著焦味兒透香還正遠哪。但我在康橋的日子可真是享福，深怕這輩子再也得不到那樣蜜甜的機會了。我不敢說康橋給了我多少學問或是教會了我什麼。我不敢說受了康橋的洗禮，一個人就會變氣息，脫凡胎。我敢說的只是──就我個人說，我的眼是康橋教我睜的，我的求知慾是康橋給我撥動的，我的自我的意識是康橋給我胚胎的。我在美國有整兩年，在英國也算是整兩年。在美國我忙的是上課，聽講，寫考卷，齦橡皮糖，看電影，賭咒，在康橋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騎自轉車，抽煙，閒談，吃五點鐘茶，牛油烤餅，看閒書。如其我到美國的時候是一個不含糊的草包，我離開自由神的時候也還是那原封沒有動；但如其我在美國時候不曾通竅，我在康橋的日子至少自己明白了原先只是一肚子顢頇。這分別不能算小。

　　我早想談談康橋，對它我有的是無限的柔情。但我又怕褻瀆了它似的始終不曾出口。這年頭！只要「貴族教育」一個無意識的口號就可以把牛頓、達爾文、米爾頓、拜倫、華茨華斯、阿諾爾德、紐門、羅剎蒂、格蘭士頓等等所從來的母校一下抹煞。再說年來交通便利了，各式各種日新月異的教育原理教育新制翩翩的從各方向的外洋飛到中華，哪還容得廚房老過四百年牆壁上爬滿騷鬍髭一類籐蘿的老書院一起來上講壇？

　　【四】

　　但另換一個方向看去，我們也見到少數有見地的人再也看不過國內高等教育的混沌現象，想跳開了蹂爛的道兒，回頭另尋新路走去。向外望去，現成有牛津、康橋青籐繚繞的學院招著你微笑；回頭望去，五老峰下飛泉聲中白鹿洞一類的書院瞅著你惆悵。這浪漫的思鄉病跟著現代教育醜化的程度在少數人的心中一天深似一天。這機械性、買賣性的教育夠膩煩了，我們說。我們也要幾間滿沿著爬山虎的高雪克屋子➂來安息我們的靈性，我們說。我們也要一個絕對閒暇的環境好容我們的心智自由的發展去，我們說。

　　林玉堂➃先生在《現代評論》登過一篇文章談他的教育的理想。新近任叔永先生與他的夫人陳衡哲女士也發表了他們的教育的理想。林先生的意思約莫記得是相倣傚牛津一類學府；陳、任兩位是要恢復書院制的精神。這兩篇文章我認為是很重要的，尤其是陳、任兩位的具體提議，但因為開倒車走回頭路分明是不合時宜，他們幾位的意思並不曾得到期望的迴響。想來現在的學者們太忙了，尋飯吃的、做官的，當革命領袖的，誰都不得閒，誰都不願閒，結果當然沒有人來關心什麼純粹教育（不含任何動機的學問）或是人格教育。這是個可憾的現象。

　　我自己也是深感這浪漫的思鄉病的一個；我只要

　　　　草青人遠，一流冷澗……

　　　　　　◇

　　但我們這想望的境界有容我們達到的一天嗎？

　　　　　　十五年一月十四日

　　　　　　（原刊一九二六年十月一日《晨報副刊》，收入《巴黎的鱗爪》）

　　　　※

　　➀康橋，通譯劍橋，在英國東南部，這裡指劍橋大學。

　　➁英文煙草（tobacco）一詞的音譯。

　　➂高雪克屋子，通譯哥德式（gothic）建築。

　　➃即林語堂（一八九五─一九七六），作家，早年留學美國和德國，當時在北京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任教。

落葉

　　前天你們查先生➀來電話要我講演，我說但是我沒有什麼話講，並且我又是最不耐煩講演的。他說：你來吧，隨你講，隨你自由的講，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們這裡你知道這次開學情形很困難，我們學生的生活很枯燥很悶，我們要你來給我們一點活命的水。這話打動了我。枯燥、悶，這我懂得。雖則我與你們諸君是不相熟的，但這一件事實，你們感覺生活枯悶的事實，卻立即在我與諸君無形的關係間，發生了一種真的深切的同情。我知道煩悶是怎麼樣一個不成形不講情理的怪物，他來的時候，我們的全身彷彿被一個大蜘蛛網蓋住了，好容易掙出了這條手臂，那條又叫黏住了。那是一個可怕的網子。我也認識生活枯燥，他那可厭的面目，我想你們也都很認識他。他是無所不在的，他附在各個人的身上，他現在各個人的臉上。你望望你的朋友去，他們的臉上有他，你自己照鏡子去，你的臉上，我想，也有他，可怕的枯燥，好比是一種毒劑，他一進了我們的血液，我們的性情，我們的皮膚就變了顏色，而且我怕是離著生命遠，離著墳墓近的顏色。

　　我是一個信仰感情的人，也許我自己天生就是一個感情性的人。比如前幾天西風到了，那天早上我醒的時候是凍著才醒過來的，我看著紙窗上的顏色比往常的淡了，我被窩裡的肢體像是浸在冷水裡似的，我也聽見窗外的風聲，吹著一棵棗樹上的枯葉，一陣一陣的掉下來，在地上捲著，沙沙的發響，有的飛出了外院去，有的留在牆角邊轉著，那聲響真像是嘆氣。我因此就想起這西風，冷醒了我的夢，吹散了樹上的葉子，他那成績在一般饑荒貧苦的社會裡一定格外的可慘。那天我出門的時候，果然見街上的情景比往常不同了；窮苦的老頭、小孩全躲在街角上發抖；他們遲早免不了樹上枯葉子的命運。那一天我就覺得特別的悶，差不多發愁了。

　　因此我聽著查先生說你們生活怎樣的煩悶，怎樣的乾枯，我就很懂得，我就願意來對你們說一番話。我的思想──如其我有思想──永遠不是成系統的。我沒有那樣的天才。我的心靈的活動是衝動性的，簡直可以說痙攣性的。思想不來的時候，我不能要他來，他來的時候，就比如穿上一件濕衣，難受極了，只能想法子把他脫下。我有一個比喻，我方才說起秋風裡的枯葉；我可以把我的思想比作樹上的葉子，時期沒有到，他們是不很會掉下來的；但是到時期了，再要有風的力量，他們就只能一片一片的往下落；大多數也許是已經沒有生命了的，枯了的，焦了的，但其中也許有幾張還留著一點秋天的顏色，比如楓葉就是紅的，海棠葉就是五彩的。這葉子實用是絕對沒有的；但有人，比如我自己，就有愛落葉的癖好。他們初下來時顏色有很鮮艷的，但時候久了，顏色也變，除非你保存得好。所以我的話，那就是我的思想，也是與落葉一樣的無用，至多有時有幾痕生命的顏色就是了。你們不愛的盡可以隨意的踩過，絕對不必理會；但也許有少數人有緣分的，不責備他們的無用，竟許會把他們撿起來揣在懷裡，間在書裡，想延留他們幽淡的顏色。

　　感情，真的感情，是難得的，是名貴的，是應當共有的；我們不應得拒絕感情，或是壓迫感情，那是犯罪的行為，與壓住泉眼不讓上衝，或是掐住小孩不讓喘氣一樣的犯罪。人在社會裡本來是不相連續的個體。感情，先天的與後天的，是一種線索，一種經緯，把原來分散的個體織成有文章的整體。但有時線索也有破爛與渙散的時候。所以一個社會裡必須有新的線索繼續的產出，有破爛的地方去補，有渙散的地方去拉緊，才可以維持這組織大體的勻整，有時生產力特別加增時，我們就有機會或是推廣，或是加添我們現有的面積，或是加密，像網球板穿雙線似的，我們現成的組織，因為我們知道創造的勢力與破壞的勢力，建設與潰敗的勢力，上帝與撒但（撒旦）的勢力，是同時存在的。這兩種勢力是在一架天平上比著；他們很少平衡的時候，不是這頭沉，就是那頭沉，是的，人類的命運是在一架大天平上比著，一個巨大的黑影，那是我們集合的化身，在那裡看著，他的手裡滿拿著分兩的砝碼，一會往這頭送，一會又往那頭送，地球盡轉著，太陽、月亮、星，輪流的照著，我們的運命永遠是在天平上稱著。

　　我方才說網球拍，不錯，球拍是一個好比喻。你們打球的知道網拍上哪裡幾根線是最吃重最要緊，哪幾根線要是特別有勁的時候，不僅你對敵時拉球、抽球、拍球格外來的有力，出色，並且你的拍子也就格外的經用，少數特強的分子保持了全體的勻整。這一條原則應用到人道上，就是說，假如我們有力量加密，加強我們最普通的同情線，那線如其穿連得到所有跳動的人心時，那時我們的大網子就堅實耐用，天津人說的，就有根。不問天時怎樣的壞，管他雨也罷，雲也罷，霜也罷，風也罷，管他水流怎樣的急，我們假如有這樣一個強有力的大網子，哪怕不能在時間無盡的洪流裡──早晚網起無價的珍品，哪怕不能在我們運命的天平上重重的加下創造的生命的份量？

　　所以我說真的感情，真的人情，是難能可貴的，那是社會組織的基本成分。初起也許只是一個人心靈裡偶然的震動，但這震動，不論怎樣的微弱，就產生了及遠的波紋；這波紋要是喚得起同情的反應時，原來細的便拼成了粗的，原來弱的便合成了強的原來脆性的便結成了韌性的，像一縷縷的苧麻打成了粗繩似的；原來只是微波，現在掀成了大浪，原來只是山罅裡的一股細水，現在流成了滾滾的大河，向著無邊的海洋裡流著。比如耶穌在山頭上的訓道（Sermon on the mount ）還不是有限的幾句話，但這一篇短短的演說，卻制定了人類想望的止境，建設了絕對的價值的標準，創造了一個純粹的完全的宗教。那是一件大事實，人類歷史上一件最偉大的事實。再比如釋迦牟尼感悟了生老、病死的究竟，發大慈悲心，發大勇猛心，發大無畏心，拋棄了他人間的地位，富與貴，家庭與妻子，直到深山裡去修道，結果他也替苦悶的人間打開了一條解放的大道，為東方民族的天才下一個最光華的定義。那又是人類歷史上的一件奇蹟。但這樣大事的起源還不止是一個人的心靈裡偶然的震動，可不僅僅是一滴最透明的真摯的感情滴落在黑沉沉的宇宙間？

　　感情是力量，不是知識。人的心是力量的府庫，不是他的邏輯。有真感情的表現，不論是詩是文是音樂是雕刻或是畫，好比是一塊石子擲在平面的湖心裡，你站著就看得見他引起的變化。沒有生命的理論，不論他論的是什麼理，只是拿石塊扔在沙漠裡，無非在乾枯的地面上添一顆乾枯的分子，也許擲下去時便聽得出一些乾枯的聲響，但此外只是一大片死一般的沉寂了。所以感情才是成江成河的水泉，感情才是織成大網的線索。

　　但是我們自己的網子又是怎麼樣呢？現在時候到了，我們應當張大了我們的眼睛，認明白我們周圍事實的真相。我們已經含糊了好久，現在再不容含糊的了。讓我們來大聲的宣佈我們的網子是壞了的，破了的，爛了的；讓我們痛快的宣告我們民族的破產，道德、政治、社會、宗教、文藝，一切都是破產了的。我們的心窩變成了蠹蟲的家，我們的靈魂裡住著一個可怕的大謊！那天平上沉著的一頭是破壞的重量，不是創造的重量；是潰敗的勢力，不是建設的勢力；是撒但的魔力，不是上帝的神靈。霎時間這邊路上長滿了荊棘，那邊道上湧起了洪水，我們頭頂有駭人的聲音，是雷霆還是炮火呢？我們周圍有一哭聲與笑聲，哭是我們的靈魂受污辱的悲聲，笑是活著的人們瘋魔了的獰笑，那比鬼哭更聽的可怕，更淒慘。我們張開眼來看時，差不多更沒有一塊乾淨的土地，哪一處不是叫鮮血與眼淚沖毀了的；更沒有平安的所在，因為你即使忘卻了外面的世界，你還是躲不了你自身的煩悶與苦痛。不要以為這樣混沌的現象是原因於經濟的不平等，或是政治的不安定，或是少數人的放肆的野心。這種種都是空虛的，欺人自欺的理論，說著容易，聽著中聽，因為我們只盼望脫卸我們自身的責任，只要不是我的分，我就有權利罵人。但這是，我著重的說，懦怯的行為；這正是我說的我們各個人靈魂裡躲著的大謊！你說少數的政客，少數的軍人，或是少數的富翁，是現在變亂的原因嗎？我現在對你說：先生，你錯了，你很大的錯了，你太恭維了那少數人，你太瞧不起你自己。讓我們一致的來承認，在太陽普遍的光亮底下承認，我們各個人的罪惡，各個人的不潔淨，各個人的苟且與懦怯與卑鄙！我們是與最骯髒的一樣的骯髒，與最醜陋的一般的醜陋，我們自身就是我們運命的原因。除非我們能起拔了我們靈魂裡的大謊，我們就沒有救度；我們要把祈禱的火焰把那鬼燒淨了去，我們要把懺悔的眼淚把那鬼沖洗了去，我們要有勇敢來承當罪惡；有了勇敢來承當罪惡，方有膽量來決鬥罪惡。再沒有第二條路走。如其你們可以容恕我的厚顏，我想念我自己近作的一首詩給你們聽，因為那首詩，正是我今天講的話的更集中的表現：

　　【毒藥】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邊涎著獰惡的微笑，不是我說笑的日子，我胸懷間插著發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惡毒的因為這世界是惡毒的，我的靈魂是黑暗的因為太陽已經滅絕了光彩，我的聲調是像墳堆裡的夜鴞因為人間已經殺盡了一切的和諧，我的口音像是冤鬼責問他的仇人因為一切的恩已經讓路給一切的怨；

　　但是相信我。真理是在我的話裡雖則我的話像是毒藥；真理是永遠不含糊的雖則我的話裡彷彿有兩頭蛇的舌，蠍子的尾尖，蜈蚣的觸鬚；只因為我的心裡充滿著比毒藥更強烈，比咒詛更狠毒，比火焰更猖狂，比死更深奧的不忍心與憐憫心與愛心，所以我說的話是毒性的，咒詛的，燎灼的，虛無的；

　　相信我，我們─切的準繩已經埋沒在珊瑚土打緊的墓宮裡，最勁冽的祭餚的香味也穿不透這嚴封的地層：一切的準則是死了的；

　　我們一切的信心像是頂爛在樹枝上的風箏，我們手裡擎著這迸斷了的鷂線：一切的信心是爛了的；

　　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像一塊烏雲似的，已經籠蓋著人間一切的關係：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親娘，兄弟不再來攜著他姊妹的手。朋友變成了寇仇，看家的狗回頭來咬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沒了一切；在路旁坐著啼哭的，在街心裡站著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姦污的處女：池潭裡只見些爛破的鮮艷的荷花；

　　在人道惡濁的澗水裡流著，浮荇似的，五具殘缺的屍體，它們是仁義禮智信，向著時間無盡的海瀾裡流去；

　　這海是一個不安靖的海，波濤猖獗的翻著，在每個浪頭的小白帽上分明的寫著人欲與獸性；

　　到處是姦淫的現象：貪心摟抱著正義，猜忌逼迫著同情，懦怯狎褻著勇敢，肉慾侮弄著戀愛，暴力侵凌著人道，黑暗踐踏著光明；

　　聽呀，這一片淫猥的聲響，聽呀，這一片殘暴的聲響；

　　虎狼在熱鬧的市街裡，強盜在你們妻子的床上，罪惡在你們深奧的靈魂裡……

　　【白旗】

　　來，跟著我來，拿一面白旗在你們的手裡──不是上面寫著激動怨毒，鼓勵殘殺字樣的白旗，也不是塗著不潔淨血液的標記的白旗，也不是畫著懺悔與咒語的白旗（把懺悔畫在你們的心裡）；

　　你們排列著，噤聲的，嚴肅的，像送喪的行列，不容許臉上留存一絲的顏色，一毫的笑容，嚴肅的，噤聲的，像一隊決死的兵士；

　　現在時辰到了，一齊舉起你們手裡的白旗，像舉起你們的心一樣，仰看著你們頭頂的青天，不轉瞬的，恐惶的，像看著你們自己的靈魂一樣；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熬著、壅著，迸裂著，滾沸著的眼淚流，直流，狂流，自由的流，痛快的流，盡性的流，像山水出峽似的流，像暴雨傾盆似的流……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咽著，壓迫著，掙扎著，洶湧著的聲音嚎，直嚎，狂嚎，放肆的嚎，凶狠的嚎，像颶風在大海波濤間的嚎，像你們喪失了最親愛的骨肉時的嚎……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回復了的天性懺悔，讓眼淚的滾油煎淨了的，讓嚎慟的雷霆震醒了的天性懺悔，默默的懺悔，悠久的懺悔，沉徹的懺悔，像冷峭的星光照落在一個寂寞的山谷裡，像一個黑衣的尼僧匐伏在一座金漆的神龕前；……

　　在眼淚的沸騰裡，在嚎慟的酣徹裡，在懺悔的沉寂裡，你們望見了上帝永久的威嚴。

　　【嬰兒】

　　我們要盼望一個偉大的事實出現，我們要守候一個馨香的嬰兒出世：──

　　你看他那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婦的安詳，柔和，端麗，現在在劇烈的陣痛裡變形成不可信的醜惡：你看她那遍體的筋絡都在她薄嫩的皮膚底裡暴漲著，可怕的青色與紫色，像受驚的水青蛇在田溝裡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額上像一顆顆的黃豆，她的四肢與身體猛烈的抽搐著，畸屈著，奮挺著，糾旋著，彷彿她墊著的蓆子是用針尖編成的，彷彿她的帳圍是用火焰織成的；

　　一個安詳的，鎮定的，端莊的，美麗的少婦，現在在陣痛的慘酷裡變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時緊緊的闔著，一時巨大的睜著，她那眼，原來像冬夜池潭裡反映著的明星，現在吐露著青黃色的凶焰，眼珠像是燒紅的炭火，映射出她靈魂最後的奮鬥，她的原來朱紅色的口唇，現在像是爐底的冷灰，她的口顫著，撅著，扭著，死神的熱烈的親吻不容許她一息的平安，她的髮是散披著，橫在口邊，漫在胸前，像揪亂的麻絲，她的手指間緊抓著幾穗擰下來的亂髮；

　　這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但她還不曾絕望，她的生命掙扎著血與肉與骨與肢體的纖微，在危崖的邊沿上，抵抗著，搏鬥著，死神的逼迫；

　　她還不曾放手，因為她知道（她的靈魂知道！）這苦痛不是無因的，因為她知道她的胎宮裡孕育著一點比她自己更偉大的生命的種子，包涵著一個比一切更永久的嬰兒；

　　因為她知道這苦痛是嬰兒要求出世的徵候，是種子在泥土裡爆裂成美麗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時機；

　　因為她知道這忍耐是有結果的，在她劇痛的昏瞀中她彷彿聽著上帝准許人間祈禱的聲音，她彷彿聽著天使們讚美未來的光明的聲音；

　　因此她忍耐著，抵抗著，奮鬥著……她抵拼繃斷她統體的纖微，她要贖出在她那胎宮裡動盪著的生命，在她一個完全，美麗的嬰兒出世的盼望中，最銳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銳利最沉酣的快感……

　　　　◇

　　這也許是無聊的希冀，但是誰不願意活命，就使到了絕望最後的邊沿，我們也還要妄想希望的手臂從黑暗裡伸出來挽著我們。我們不能不想望這苦痛的現在，只是準備著一個更光榮的將來，我們要盼望一個潔白的肥胖的活潑的嬰兒出世！

　　新近有兩件事實，使我得到很深的感觸。讓我來說給你們聽聽。

　　前幾時有一天俄國公使館掛旗，我也去看了。加拉罕站在台上，微微的笑著，他的臉上發出一種嚴肅的青光，他側仰著他的頭看旗上升時，我覺著了他的人格的尊嚴，他至少是一個有膽有略的男子，他有為主義犧牲的決心，他的臉上至少沒有苟且的痕跡，同時屋頂那根旗桿上，冉冉的升上了一片的紅光，背著窈遠沒有一斑雲彩的青天。那面簇新的紅旗在風前料峭的嫋蕩個不定。這異樣的彩色與聲響引起了我異樣的感想。是靦腆，是驕傲，還是鄙夷，如今這紅旗初次面對著我們偌大的民族？在場人也有拍掌的，但只是斷續的拍掌，這就算是我想我們初次見紅旗的敬意；但這又是鄙夷，驕傲，還是慚愧呢？那紅色是一個偉大的象徵，代表人類史裡最偉大的一個時期；不僅標示俄國民族流血的成績，卻也為人類立下了一個勇敢嘗試的榜樣。在那旗子抖動的聲響裡我不僅彷彿聽出了這近十年來那斯拉夫民族失敗與勝利的呼聲，我也想像到百數十年前法國革命時的狂熱，一七八九年七月四日那天巴黎市民攻破巴士梯亞牢獄時的瘋癲。自由，平等，友愛！友愛，平等，自由！你們聽呀，在這呼聲裡人類理想的火焰一直從地面上直衝破天頂，歷史上再沒有更重要更強烈的轉變的時期。卡萊爾，（Carlyle）在他的法國革命史裡形容這件大事有三句名句，他說，「To describe this scene transcends the talent of mortals. After four hours of world bedlam it surrenders.The Bastille is down！」他說：「要形容這一景超過了凡人的力量。過了四小時的瘋狂他（那大牢）投降了。巴士梯亞是下了！」打破一個政治犯的牢獄不算是了不得的大事，但這事實裡有一個象徵。巴士梯亞是代表阻礙自由的勢力，巴黎士民的攻擊是代表全人類爭自由的勢力，巴士梯亞的「下」是人類理想勝利的憑證。自由，平等，友愛！友愛，平等，自由！法國人在百幾十年前猖狂的叫著。這叫聲還在人類的性靈裡蕩著。我們不好像聽見嗎，雖則隔著百幾十年光陰的曠野。如今兇惡的巴士梯亞又在我們的面前堵著；我們如其再不發瘋，他那牢門上的鐵釘，一個個都快刺透我們的心胸了！

　　這是一件事。還有一件是我六月間伴著泰戈爾到日本時的感想。早七年我過太平洋時曾經到東京去玩過幾個鐘頭，我記得到上野公園去，上一座小山去下望東京的市場，只見連綿的高樓大廈，一派富盛繁華的景象。這回我又到上野去了，我又登山去望東京城了，那分別可太大了！房子，不錯，原是有的；但從前是幾層樓的高房，還有不少有名的建築，比如帝國劇場、帝國大學等等，這次看見的，說也可憐，只是薄皮松板暫時支著應用的魚鱗似的屋子，白鬆鬆的像一個爛發的花頭，再沒有從前那樣富盛與繁華的氣象。十九的城子都是叫那大地震吞了去燒了去的。我們站著的地面平常看是再堅實不過的，但是等到他起興時小小的翻一個身，或是微微的張一張口，我們脆弱的文明與脆弱的生命就夠受。我們在中國的差不多是不能想著世界上，在醒著的不是夢裡的世界上，竟可以有那樣的大災難。我們中國人是在災難裡討生活的，水、旱、刀兵、盜劫，哪一樣沒有，但是我敢說我們所有的災難合起來，也抵不上我們鄰居一年前遭受的大難。那事情的可怕，我敢說是超過了人類忍受力的止境。我們國內居然有人以日本人這次大災為可喜的，說他們活該，我真要請協和醫院大夫用X光檢查一下他們那幾位，究竟他們是有沒有心肝的。因為在可怕的運命的面前，我們人類的全體只是一群在山裡逢著雷霆風雨時的綿羊，哪裡還能容什麼種族、政治等等的偏見與意氣？

　　我來說一點情形給你們聽聽，因為雖則你們在報上看過極詳細的記載，不曾親自察看過的總不免有多少距離的隔膜。我自己未到日本前與看過日本後，見解就完全的不同。你們試想假定我們今天在這裡集會，我講的，你們聽的，假如日本那把戲輪著我們頭上來時，要不了的搭的搭的搭的三秒鐘我與你們與講台與屋子就永遠訣別了地面，像變戲法似的，影蹤都沒了。那是事實，橫濱有好幾所五六層高的大樓，全是在三四秒時間內整個兒與地面拉一個平，全沒了。你們知道聖書裡面形容天降大難的時候，不要說本來脆弱的人類完全放棄了一切的虛榮，就是最猛鷙的野獸與飛禽也會在剎時間變化了性質，老虎會來小貓似的挨著你躲著，利喙的鷹鷂會得躲入雞棚裡去窩著，比雞還要馴服。在那樣非常的變動時，他們也好似覺悟了這彼此同是生物的親屬關係，在天怒的跟前同是剝奪了抵抗力的小蟲子，這裡面就發生了同命運的同情。你們試想就東京一地說，二三百萬的人口，幾十百年辛勤的成績，突然的面對著最後審判的實在，就在今天我們回想起當時他們全城子像一個滾沸的油鍋時的情景，原來熱鬧的市場變成了光焰萬丈的火盆，在這裡面人類最集中的心力與體力的成績全變了燃料，在這裡面藝術、教育、政治、社會人的骨與肉與血都化成了灰燼，還有百十萬男女老小的哭嚷聲，這哭聲本體就可以搖動天地，──我們不要說親身經歷，就是坐在椅子上想像這樣不可信的情景時，也不免覺得害怕不是？那可不是頑兒的事情。單只描寫那樣的大變，恐怕至少就須要荷馬或是莎士比亞的天才。你們試想在那時候，假如你們親身經歷時，你的心理該是怎麼樣？你還恨你的仇人嗎？你還不饒恕你的朋友嗎？你還沾戀你個人的私有嗎？你還有欺哄人的機會嗎？你還有什麼希望嗎？你還不摟住你身旁的生物，管他是你的妻子，你的老子，你的聽差。你的媽，你的冤家，你的老媽子，你的貓，你的狗，把你靈魂裡還剩下的光明一齊放射出來，和著你同難的同胞在這普遍的黑暗裡來一個最後的結合嗎？

　　但運命的手段還不是那樣的簡單。他要是把你的一切都掃滅了，那倒也是一個痛快的結束；他可不然。他還讓你活著，他還有更苛刻的試驗給你。大難過了，你還喘著氣；你的家，你的財產，都變了你腳下的灰，你的愛親與妻與兒女的骨肉還有燒不爛的在火堆裡燃著，你沒有了一切；但是太陽又在你的頭上光亮的照著，你還是好好的在平定的地面上站著，你疑心這一定是夢，可又不是夢，因為不久你就發現與你同難的人們，他們也一樣的疑心他們身受的是夢。可真不是夢；是真的。你還活著，你還喘著氣，你得重新來過，根本的完全的重新來過。除非是你自願放手，你的靈魂裡再沒有勇敢的分子。那才是你的真試驗的時候。這考卷可不容易交了，要到那時候你才知道你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值多少，有多少價值。

　　我們鄰居日本人在災後的實際就是這樣。全完了，要來就得完全來過，盡你自身的力量不夠，加上你兒子的，你孫子的，你孫子的兒子的兒子的孫子的努力，也許可以重新撐起這份家私，但在這努力的經程中，誰也保不定天與地不再搗亂；你的幾十年只要他的幾秒鐘。問題所以是你幹不幹？就只乾脆的一句話，你幹不幹，是或否？同時也許無情的運命，扭著他那醜陋可怕的臉子在你的身旁冷笑，等著你最後的回話。你幹不幹，他彷彿也涎著他的怪臉問著你！

　　我們勇敢的鄰居們已經交了他們的考卷；他們回答了一個乾脆的幹字，我們不能不佩服。我們不能不尊敬他們精神的人格。不等那大震災的火焰緩和下去，我們鄰居們第二次的奮鬥已經莊嚴的開始了。不等運命的殘酷的手臂鬆放，他們已經宣言他們積極的態度對運命宣戰。這是精神的勝利，這是偉大，這是證明他們有不可搖的信心，不可動的自信力；證明他們是有道德的與精神的準備的，有最堅強的毅力與忍耐力的，有內心潛在著的精力的，有充分的後備軍的，好比說，雖則前敵一起在炮火裡毀了，這只是給他們一個出馬的機會。他們不但不悲觀，不但不消極，不但不絕望，不但不低著嗓子乞憐，不但不倒在地下等救，在他們看來這大災難，只是一個偉大的激刺，偉大的鼓勵，偉大的靈感，一個應有的試驗，因此他們新來的態度只是雙倍的積極，雙倍的勇猛，雙倍的興奮，雙倍的有希望；他們彷彿是經過大戰的大將，戰陣愈急迫愈危險，戰鼓愈打得響亮，他的膽量愈大，往前衝的步子愈緊，必勝的決心愈強。這，我說，真是精神的勝利，一種道德的強制力，偉大的，難能的，可尊敬的，可佩服的。泰戈爾說的，國家的災難，個人的災難，都是一種試驗：除是災難的結果壓倒了你的意志與勇敢，那才是真的災難，因為你更沒有翻身的希望。

　　這也並不是說他們不感覺災難的實際的難受，他們也是人，他們雖勇，心究竟不是鐵打的。但他們表現他們痛苦的狀態是可注意的；他們不來零碎的呼叫，他們採用一種雄偉的莊嚴的儀式。此次震災的週年紀念時；他們選定一個時間，舉行他們全國的悲哀；在不知是幾秒或幾分鐘的期間內，他們全國的國民一致的靜默了，全國民的心靈在那短時間內融合在一陣懺悔的，祈禱的，普遍的肅靜裡；（那是何等的淒偉！）然後，一個信號打破了全國的靜默，那千百萬人民又一致的高聲悲號，悲悼他們曾經遭受的慘運；在這一聲瀰漫的哀號裡，他們國民，不僅發洩了蓄積著的悲哀，這一聲長號，也表明他們一致重新來過的偉大的決心。（這又是何等的淒偉！）

　　這是教訓，我們最切題的教訓。我個人從這兩件事情──俄國革命與日本地震──感到極深刻的感想；一件是告訴我們什麼是有意義有價值的犧牲，那表面紊亂的背後堅定的站著某種主義或是某種理想，激動人類潛伏著一種普遍的想望，為要達到那想望的境界，他們就不顧冒怎樣劇烈的險與難，拉倒已成的建設，踏平現有的基礎，拋卻生活的習慣，嘗試最不可測量的路子。這是一種瘋癲，但是有目的的瘋癲；單獨的看，局部的看，我們盡可以下種種非難與責備的批評，但全部的看，歷史的看時，那原來紛亂的就有了條理，原來散漫的就成了片段，甚至於在經程中一切反理性的分明殘暴的事實都有了他們相當的應有的位置，在這部大悲劇完成時，在這無形的理想「物化」成事實時，在人類歷史清理節帳時，所得便超過所出，贏餘至少是蓋得過損失的。我們現在自己的悲慘就在問題不集中，不清楚，不一貫；我們缺少，用一個現成的比喻──那一面半空裡升起來的彩色旗，（我不是主張紅旗我不過比喻罷了！）使我們有眼睛能看的人都不由的不仰著頭望；缺少那青天裡的一個霹靂，使我們有耳朵能聽的不由的驚心。正因為缺乏這樣一個一貫的理想與標準（能夠表現我們潛在意識所想望的），我們有的那一部瘋癲性──歷史上所有的大運動都脫不了瘋癲性的成分──就沒有機會充分的外現，我們物質生活的累贅與沾戀，便有力量壓迫住我們精神性的奮鬥；不是我們天生不肯犧牲，也不是天生懦怯，我們在這時期內的確不曾尋著值得或是強迫我們犧牲的那件理想的大事，結果是精力的散漫，志氣的怠惰，苟且心理的普遍，悲觀主義的盛行，一切道德標準與一切價值的毀滅與埋葬。

　　人原來是行為的動物，尤其是富有集合行為力的，他有向上的能力，但他也是最容易墮落的，在他眼前沒有正當的方向時，比如猛獸監禁在鐵籠子裡。在他的行為力沒有發展的機會時，他就會隨地躺了下來，管他是水潭是泥潭，過他不黑不白的豬奴的生活。這是最可慘的現象，最可悲的趨向。如其我們容忍這種狀態繼續存在時，那時每一對父母每次生下一個潔淨的小孩，只是為這卑劣的社會多添一個墮落的分子，那是莫大的褻瀆的罪業；所有的教育與訓練也就根本的失去了意義，我們還不如盼望一個大雷霆下來毀盡了這三江或四江流域的人類的痕跡！

　　再看日本人天災後的勇猛與毅力，我們就不由的不慚愧我們的窮，我們的乏，我們的寒傖。這精神的窮乏才是真可恥的，不是物質的窮乏。我們所受的苦難都還不是我們應有的試驗的本身，那還差得遠著哪；但是我們的醜態已經恰好與人家的從容成一個對照。我們的精神生活沒有充分的涵養，所以臨著稀小的紛擾便沒有了主意，像一個耗子似的，他的天才只是害怕，他的伎倆只是小偷；又因為我們的生活沒有深刻的精神的要求，所以我們合群生活的大網子就缺少最吃份量最經用的那幾條普遍的同情線，再加之原來的經緯已經到了完全破爛的狀態，這網子根本就沒有了聯結，不受外物侵損時已有潰敗的可能，哪裡還能在時代的急流裡，撈起什麼有價值的東西？說也奇怪，這幾千年歷史的傳統精神非但不曾供給我們社會一個頑固的基礎，我們現在到了再不容隱諱的時候，誰知道發現我們的樁子，只是在黃河裡造橋，打在流沙裡的！

　　難怪悲觀主義變成了流行的時髦！但我們年輕人，我們的身體裡還有生命跳動，脈管裡多少還有鮮血的年輕人，卻不應當沾染這最致命的時髦，不應當學那隨地躺得下去的豬，不應當學那苟且專家的耗子，現在時候逼迫了，再不容我們剎那的含糊。我們要負我們應負的責任，我們要來補織我們已經破爛的大網子，我們要在我們各個人的生活裡抽出人道的同情的纖維來合成強有力的繩索，我們應當發現那適當的象徵，像半空裡那面大旗似的，引起普遍的注意；我們要修養我們精神的與道德的人格，預備忍受將來最難堪的試驗。簡單的一句話，我們應當在今天──過了今天就再沒有那一天了──宣傳我們對於生活基本的態度。是是還是否；是積極還是消極；是生道還是死道；是向上還是墮落？在我們年輕人一個字的答案上就掛著我們全社會的運命的決定。我盼望我至少可以代表大多數青年，在這篇講演的末尾，高叫一聲──用兩個有力量的外國字──

　　「Everlasting yea！」

　　　　　　（原刊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一日《晨報六週年紀念增刊》，收入《落葉》）

　　　　※

　　➀即查良釗，當時是北京師範大學的教務長。

秋

　　兩年前，在北京，有一次，也是這麼一個秋風生動的日子，我把一個人的感想比作落葉，從生命那樹上掉下來的葉子。落葉，不錯，是衰敗和凋零的象徵，它的情調幾乎是悲哀的。但是那些在半空裡飄搖，在街道上顛倒的小樹葉兒，也未嘗沒有它們的嫵媚，它們的顏色，它們的意味，在少數有心人看來，它們在這宇宙間並不是完全沒有地位的。「多謝你們的摧殘，使我們得到解放，得到自由。」它們彷彿對無情的秋風說：「勞駕你們了，把我們踹成粉，蹂成泥，使我們得到解脫，實現消滅，」它們又彷彿對不經心的人們這麼說。因為看著，在春風回來的那一天，這叫卑微的生命的種子又會從冰封的泥土裡翻成一個新鮮的世界。它們的力量，雖則是看不見，可是不容疑惑的。

　　我那是感著的沉悶，真是一種不可形容的沉悶。它彷彿是一座大山，我整個的生命叫它壓在底下。我那是的思想簡直是毒的，我有一首詩，題目就叫《毒藥》，開頭的兩行是──

　　今天不是，我唱歌的日子，我口邊涎著獰惡的冷笑，不是我說笑的日子，我胸懷間插著發冷光的刀劍。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惡毒的，因為這世界是惡毒的，我的靈魂是黑暗的，因為太陽已經滅絕了光彩，我的聲調，像是墳堆裡的夜梟，因為人間已經殺盡了一切的和諧，我的口音，像是冤鬼責問他的仇人，因為一切的恩已經讓路一切的怨。

　　　　◇

　　我借這一首不成形的咒詛的詩，發洩了成一腔的悶氣，但我卻並不絕望，並不悲觀，在極深刻的沉悶的底裡，我那時還摸著了希望。所以我在《嬰兒》──那首不成形詩的最後一節──那詩的後段，在描寫一個產婦在她生產的受罪中，還能含有希望的句子。

　　在我那時帶有預言性的想像中，我想望著一個偉大的革命。因此我在那篇《落葉》的末尾，我還有勇氣來對待人生的挑戰，鄭重地宣告一個態度，高聲的喊一聲「Everlasting Yea」。

　　「Everlasting Yea」；「Everlasting Yea」一年，一年，又過去了兩年。這兩年間我那時的想望實現了沒有？那偉大的「嬰兒」有出世了沒有？我們的受罪取得了認識與價值沒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還只是那一大堆醜陋的蠻腫的沉悶，壓得癟人的沉悶，籠蓋著我的思想，我的生命。它在我經絡裡，在我的血液裡。我不能抵抗，我再沒有力量。

　　我們靠著維持我們生命的不僅是麵包。不僅是飯，我們靠著活命的，是一個詩人的話，是情愛、敬仰心、希望。「We　Live　by　love，admiration　and　hope」這話又包涵一個條件，就是說這世界這人類能承受我們的愛，值得我們的敬仰，容許我們的希望的。但現代是什麼光景？人性的表現，我們看得見聽得到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我們都不是外人，用不著掩飾，實在也無從掩飾，這裡沒有什麼人性的表現，除了醜惡、下流、黑暗。太醜惡了，我們火熱的胸膛裡有愛不能愛，太下流了，我們有敬仰心不能敬仰，太黑暗了，我們要希望也無從希望。太陽給天狗吃了去，我們只能在無邊的黑暗中沉默著，永遠的沉默著！這彷彿是經過一次強烈的地震的悲慘。思想、感情、人格，全給震成了無可收拾的斷片，也不成系統，再也不得連貫，再也沒有發現。但你們在這個時候要我來講話，這使我感著一種異樣的難受。難受，因為我自身的悲慘。難受，尤其因為我感到你們的邀請不止是一個尋常講話的邀請，你們來邀我，當然不是要什麼現成的主義，那我是外行，也不為什麼專門的學識，那我是草包，你們明知我是一個詩人，他的家當，除了幾座空中的樓閣，至多只是一顆熱烈的心。你們邀我來也許在你們中間也有同我一樣感到這時代的悲哀，一種不可解脫不能擺脫的況味，所以要我這同是這悲哀沉悶中的同志來，希冀萬一，可以給你們打幾個幽默的比喻，說一點笑話，給一點子安慰，有這麼小小的一半個時辰，彼此可以在同情的溫暖中忘卻了時間的冷酷。因此我躊躇，我來怕沒有什麼交代，不來又於心不安。我也曾想選幾個離著實際的人生較遠些的事兒來和你們談談，但是相信我，朋友們，這念頭是枉然的，因為不論你思想的起點是星光是月是蝴蝶，只一轉身，又逢著了人生的基本問題，冷森森的豎著像是幾座攔路的墓碑。

　　不，我們躲不了它們：關於這時代人生的問號，小的、大的、歪的、正的，像蝴蝶的繞滿了我們的週遭。正如在兩年前它們逼迫我宣告一個堅決的態度，今天它們還是逼迫著要我來表示一個堅決的態度。也好，我想，這是我再來清理一次我的思想的機會，在我們完全沒有能力解決人生問題時，我們只能承認失敗。但我們當前的問題究竟是些什麼？如其它們有力量壓倒我們，我們至少也得抬起頭來認一認我們敵人的面目。再說譬如醫病，我們先得看清是什麼病而後用藥，才可以有希望治病。說我們是有病，那是無可置疑的。但病在哪一部，最重要的徵候是什麼，我們卻不一定答得上。至少，各人有各人的答案，決不會一致的。就說這時代的煩悶：煩悶也不能憑空來的不是？它也得有種種造成它的原因，它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也得查個明白。換句話說，我們先得確定我們的問題，然後再試第二步的解決。也許在分析我們病症的研究中，某種對症的醫法，就會不期然的顯現。我們來試試看。

　　說到這裡，我們可以想像一班樂觀派的先生們冷眼的看著我們好笑。他們笑我們無事忙，談什麼人生，談什麼根本問題。人生根本就沒有問題，這都那玄學鬼鑽進了懶惰人的腦筋裡在那裡不相干的搗玄虛來了！做人就是做人，重在這做字上。你天性喜歡工業，你去找工程事情做去就得。你愛談整理國故，你尋你的國故整理去就得。工作，更多的工作，是唯一的福音。把你的腦力精神一齊放在你願意做的工作上，你就不會輕易發揮感傷主義，你就不會無病呻吟，你只要盡力去工作，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這話初聽倒是又生辣又乾脆的，本來末，有什麼問題，做你的工好了，何必自尋煩惱！但是你仔細一想的時候，這明白曉暢的福音還是有漏洞的。固然這時代很多的呻吟只是懶鬼的裝病，或是虛幻的想像，但我們因此就能說這時代本來是健全的，所謂病痛所謂煩惱無非是心理作用了嗎？固然當初德國有一個大詩人，他的偉大的天才使他在什麼心智的活動中都找到趣味，他在科學實驗室裡工作得厭倦了，他就跑出來帶住一個女性就發迷，西洋人說的「跌進了戀愛」；回頭他又厭倦了或是失戀了，只一感到煩惱，或悲哀的壓迫，他又趕快飛進了他的實驗室，關上了門，也關上了他自己的感情的門，又潛心他的科學研究去了。在他，所謂工作確是一種救濟，一種關欄，一種調劑，但我們怎能比得？我們一班青年感情和理智還不能分清的時候，如何能有這樣偉大的克制的工夫？所以我們還得來研究我們自身的病痛，想法可能的補救。

　　並且這工作論是實際上不可能的。因為假如社會的組織，果然能容得我們各人從各人的心願選定各人的工作並且有機會繼續從事這部分的工作，那還不是一個黃金時代？「民各其業，安其生」。還有什麼問題可談的？現代是這樣一個時候嗎？商人能安心做他的生意，學生能安心讀他的書，文學家能安心做他的文學嗎？正因為這時代從思想起，什麼事情都顛倒了，混亂了，所以才會發生這普通的煩悶病，所以才有問題，否則認真吃飽了飯沒有事做，大家甘心自尋煩惱不成。

　　我們來看看我們的病症。

　　第一個顯明的症候是混亂。一個人群社會的存在與進行是有條件的。這條件是種種體力與智力的活動的和諧的合作，在這諸種活動中的總線索，總指揮，是無形跡可尋的思想，我們簡直可以說哲理的思想，它順著時代或領著時代規定人類努力的方面，並且在可能時給它一種解釋，一種價值的估定與意義的發見。思想是一個使命，是引導人類從非意識的以至無意識的活動進化到有意識的活動，這點子意識性的認識與覺悟，是人類文化史上最光榮的一種勝利，也是最透徹的一種快樂。果然是這部分哲理的思想，統轄得往這人群社會全體的活動，這社會就上了正軌；反面說，這部分思想要是失去了它那總指揮的地位，那就壞了，種種體力和智力的活動，就隨時隨地有發生衝突的可能，這重心的抽去是種種不平衡現象主要的原因。現在的中國就吃虧在沒有了這個重心，結果什麼都豁了邊，都不合式了。我們這老大國家，說也可慘，在這百年來，根本就沒有思想可說。從安逸到寬鬆，從怠惰到著忙，從著忙到瞎闖，從瞎闖到混亂，這幾個形容詞我想可以概括近百年來中國的思想史，──簡單說，它完全放棄了總指揮的地位，沒有了統系，沒有了目標，沒有了和諧，結果是現代的中國：一團混亂。

　　混亂，混亂，哪兒都是的。因為思想的無能，所以引起種種混亂的現象，這是一步。再從這種種的混亂，更影響到思想本體，使它也傳染了這混亂。好比一個人因為身體軟弱才受外感，得了種種的病，這病的蔓延又回過來銷蝕病人有限的精力，使他變成更軟弱了，這是第二步。經濟，政治，社會，哪兒不是蹊蹺，哪兒不是混亂？這影響到個人方面是理智與感情的不平衡，感情不受理智的節制就是意氣，意氣永遠是浮的，淺的，無結果的；因為意氣佔了上風，結果是錯誤的活動。為了不曾辨認清楚的目標，我們的文人變成了政客，研究科學的，做了非科學的官，學生拋棄了學問的尋求，工人做了野心家的犧牲。這種種混亂現象影響到我們青年是造成煩悶心理的原因的一個。

　　這一個徵候──混亂──又過渡到第二個徵候──變態。什麼是人群社會的常態？人群是感情的結合。雖則盡有好奇的思想家告訴我們人是互殺互害的，或是人的團結是基本於怕懼的本能，雖則就在有秩序上軌道的社會裡，我們也看得見惡性的表現，我們還是相信社會的紀綱是靠著積極的感情來維繫的。這是說在一常態社會天平上，愛情的份量一定超過仇恨的份量，互助的精神一定超過互害互殺的現象。但在一個社會沒有了負有指導使命的思想的中心的情形之下，種種離奇的變態的現象，都是可能的產生了。

　　一個社會不能供給正常的職業時，它即使有嚴厲的法令，也不能禁止盜匪的橫行。一個社會不能保障安全，獎勵恆業恆心，結果原來正當的商人，都變成了拿妻子生命財產來做買空賣空的投機家。我們只要翻開我們的日報：就可以知道這現代的社會是常態是變態。攏統一點說，他們現在只有兩個階級可分，一個是執行恐怖的主體，強盜、軍隊、土匪、綁匪、政客、野心的政治家，所有得勢的投機家都是的，他們實行的，不論明的暗的，直接間接都是一種恐怖主義。還有一個是被恐怖的。前一階級永遠拿著殺人的利器或是類似的東西在威嚇著，壓迫著，要求滿足他們的私慾，後一階級永遠在地上爬著，發著抖，喊救命，這不是變態嗎？這變態的現象表現在思想上就是種種荒謬的主義離奇的主張。攏統說，我們現在聽得見的主義主張，除了平庸不足道的，大就是計算領著我們向死路上走的。這不是變態嗎？

　　這種種的變態現象影響到我們青年，又是造成煩悶心理的原因的一個。

　　這混亂與變態的觀眾又協同造成了第三種的現象──一切標準的顛倒。人類的生活的條件，不僅僅是衣食住；「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我們一講到人道，就不能脫離相當的道德觀念。這比是無形的空氣，他的清鮮是我們健康生活的必要條件。我們不能沒有理想，沒有信念，我們真生命的寄託決不在單純的衣食間。我們崇拜英雄──廣義的英雄──因為在他們事業上表現的品性裡，我們可以感到精神的滿足與靈感，鼓舞我們更高尚的天性，勇敢的發揮人道的偉大。你崇拜你的愛人，因為她代表的是女性的美德。你崇拜當代的政治家，因為他們代表的是無私心的努力。你崇拜思想家，因為他們代表的是尋求真理的勇敢。這崇拜的涵義就是標準。時代的風尚儘管變遷，但道義的標準是永遠不動搖的。這些道義的準則，我們向時代要求的是隨時給我們這些道義準則的具體的表現。彷彿是在渺茫的人生道上給懸著幾顆照路的明星。但現在給我們的是什麼？我們何嘗沒有熱烈的崇拜心？我們何嘗不在這一件那一件事上，或是這一個人物那一個人物的身上安放過我們迫切的期望。但是，但是，還用我說嗎！有哪一件事不使我們重大的迷惑，失望，悲傷？說到人的方面，哪有比普通的人格的破產更可悲悼的？在不知哪一種魔鬼主義的秋風裡，我們眼見我們心目中的偶像敗葉似的一個個全掉了下來！眼見一個個道義的標準，都叫醜惡的人格給沾上了不可清洗的污穢！標準是沒有了的。這種種道德方面人格方面顛倒的現象，影響到我們青年，又是造成煩悶心理的原因的一個。

　　跟著這種種症候還有一個驚心的現象，是一般創作活動的消沉，這也是當然的結果。因為文藝創作活動的條件是和平有秩序的社會狀態，常態的生活，以及理想主義的根據。我們現在卻只有混亂、變態，以及精神生活的破產。這彷彿是拿毒藥放進了人生的泉源，從這裡流出來的思想，哪還有什麼真善美的表現？

　　這時代病的症候是說不盡的，這是最複雜的一種病，但單就我們上面說到的幾點看來，我們似乎已經可以採得一點消息，至少我個人是這麼想。──那一點消息就是生命的枯窘，或是活力的衰耗。我們所以得病是為我們生活的組織上缺少了思想的重心，它的使命是領導與指揮。但這又為什麼呢？我的解釋，是我們這民族已經到了一個活力枯窘的時期。生命之流的本身，已經是近於乾涸了：再加之我們現得的病，又是直接克伐生命本體的致命症候，我們怎能受得住？這話可又講遠了，但又不能不從本原上講起。我們第一要記得我們這民族是老得不堪的一個民族。我們知道什麼東西都有它天限的壽命；一種樹只能青多少年，過了這期限就得衰，一種花也只能開幾度花，過此就為死（雖則從另一種看法，它們都是永生的，因為它們本身雖得死，它們的種子還是有機會繼續發長）。我們這棵樹在人類的樹林裡，已經算得是壽命極長的了。我們的血統比較又是純粹的，就連我們的近鄰西藏滿蒙的民族都等於不和我們混合。還有一個特點是我們歷來因為四民制的結果，士之子恆為士，商之子恆為商，思想這任務完全為士民階級的專利，又因為經濟制度的關係，活力最充足的農民簡直沒有機會讀書，因為士民階級形成了一種孤單的地位。我們要知道知識是一種墮落，尤其從活力的觀點看，這士民階級是特別墮落的一個階級，再加之我們舊教育觀念的偏窄，單就知識論，我們思想本能活動的範圍簡直是荒謬的狹小。我們只有幾本書，一套無生命的陳腐的文學，是我們唯一的工具。這情形就比是本來是一個海灣，和大海是相通的，但後來因為沙地的脹起，這一灣水漸漸隔離它所從來的海，而更成了湖。這湖原先也許還承受得著幾股山水的來源，但後來又經過陵谷的變遷，這部分的來源也斷絕了，結果這湖又乾成一隻小潭，乃至一小潭的止水，長滿了青苔與萍梗，純遲遲的眼看得見就可以完全乾涸了去的一個東西。這是我們受教育的士民階級的相仿情形。現在所謂知識亦無非是這潭死水裡的比較泥草鬆動些風來還多少吹得縐的一窪臭水，別瞧它矜矜自喜，可憐它能有多少前程？還能有多少生命？

　　所以我們這病，雖則症候不止一種，雖然看來複雜，歸根只是中醫所謂氣血兩虧的一種本原病。我們現在所感覺的煩悶，也只見沉浸在這一窪離死不遠的臭水裡的氣悶，還有什麼可說的？水因為不流所以滋生了草，這水草的脹性，又幫助浸乾這有限的水。同樣的，我們的活力因為斷絕了來源，所以發生了種種本原性的病症，這些病又回過來侵蝕本源，幫助消盡這點僅存的活力。

　　病性既是如此，那不是完全絕望了嗎？

　　那也不是這麼容易。一棵大樹的凋零，一個民族的衰歇，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我們當然還是要命。只是怎麼要法，是我們的問題。我說過我們的病根是在失去於思想的重心，那又是原因於活力的單薄。在事實上，我們這讀書階級形成了一種極孤單的狀況，一來因為階級關係它和民族裡活力最充足的農民階級完全隔絕了，二來因為畸形教育以及社會的風尚的結果，它在生活方面是極端的城市化、腐化、奢侈化、惰化，完全脫離了大自然健全的影響變成自蝕的一種蛀蟲，在智力活動方面，只偏向於纖巧的淺薄的詭辯的乃至於程式化的一道，再沒有創造的力量的表示，漸次的完全失去了它自身的尊嚴以及統轄領導全社會活動的無上的權威。這一沒有了統帥，種種紊亂的現象就都跟著來了。

　　這畸形的發展是值得尋味的。一方面你有你的讀書階級，中了過度文明的毒，一天一天往腐化僵化的方向走，但你卻不能否認它智力的發達，只因為道義標準的顛倒以及理想主義的缺乏，它的活動也全不是在正理上。就說這一堂的翩翩年少──尤其是文化最發旺的江浙的青年，十個慮有九個是弱不禁風的。但問題還不：全在體力的單薄，尤其是智力活動本身是有了病，它只有毒性的戟刺，沒有健全的來源，沒有天然的資養。纖巧的新奇的思想不是我們需要的，我們要的是從豐滿的生命與強健的活力裡流露出來純正的健全的思想，那才是有力量的思想。

　　同時我們再看看佔我們民族十分之八九的農民階級。他們生活的簡單，腦筋的簡單，感情的簡單，意識的疏淺，文化的定位，幾於使他們形成一種僅僅有生物作用的人類。他們的肌肉是發達的，他們是能工作的，但因為教育的不普及，他們智力的活動簡直的沒有機會，結果按照生物學的公例，因無用而退化，他們的腦筋簡直不行的了。鄉下的孩子當然比城市的孩子不靈，粗人的子弟當然比上不書香人的子弟，這是一定的。但我們現在為救這文化的性命，非得趕快就有健全的活力來補充我們受足了過度文明的毒的讀書階級不可。也有人說這讀書階級是不可救藥的了，希望如其有，是在我們民族裡還未經開化的農民階級。我的意思是我們應得利用這部分未開鑿的精力來補充我們開鑿過分的士民階級。講到實施，第一得先打破這無形的階級界限以及省分界限。通婚和婚是必要的，比較的說，廣東、湖南乃至北方人比江浙人健全得多，鄉下人比城裡人健全得多，所以江浙人和北方人非得盡量的通婚，城市人非得與農人盡量的通婚不可。但是這話說著容易，實際上是極困難的。講到結婚，誰願意放棄自身的艷福，為的是渺茫的民族的前途上，哪一個翩翩的少年甘心放著窈窕風流的江南女郎不要，而去鄉村找粗蠢的大姑娘作配，誰肯不就近結識血統逼近的姨妹表妹乃至於同學妹，而肯遠去異鄉到口音不相通的外省人中間去尋配偶？這是難的，我知道。但希望並不見完全沒有──這希望完全是在教育上。第一我們得趕快認清這時代病無非是一種本原病，什麼混亂的變態的現象，都無非是顯示生命的缺乏。這種種病，又都就是直接克伐生命的，所以我們為要文化與思想的健全，不能不想方法開通路子，使這幾窪孤立的呆定的死水重複得到天然泉水的接濟，重複靈活起來，一切的障礙與淤塞自然會得消滅──思想非得直接從生命的本體裡熱烈的迸裂出來才有力量，才是力量。這過度文明的人種非得帶它回到生命的本源上去不可，它非得重新生過根不可。按著這個目標，我們在教育上就不能不極力推廣教育的機會到健全的農民階級裡去，同時獎勵階級間的通婚。假如國家的力量可以干涉到個人婚姻的話，我們僅可以用強迫的方法叫你們這些翩翩的少年都去娶鄉下大姑娘子，而同時把我們窈窕風流的女郎去嫁給農民做媳婦。況且誰都知道，我們現在擇偶的標準本身就是不健全的。女人要嫁給金錢、奢侈、虛榮、女性的男子；男人的口味也是同樣的不妥當。什麼都是不健全的，喔，這毒氣充塞的文明社會！在我們理想實現的那一天，我們這文化如其有救的話，將來的青年男女一定可以兼有士民與農民的特長，體力與智力得到均平的發展，從這類健全的生命樹上，我們可以盼望吃得著美麗鮮甜的思想的果子！

　　至於我們個人方面，我也有一部分的意見，只是今天時光侷促了怕沒有機會發揮，但總結一句話，我們要認清我們是什麼病，這病毒是在我們一個個你我的身體上，血液裡，無容諱言的。只要我們不認錯了病多少總有辦法。我的意見是要多多接近自然，因為自然是健全的純正的影響，這裡面有無窮盡性靈的資養與啟發與靈感。這完全靠我們各個自覺的修養。我們先得要立志不做時代和時光的奴隸，我們要做我們思想和生命的主人，這暫時的沉悶決不能壓倒我們的理想，我們正應得感謝這深刻的沉悶，因為在這裡，我們才感悟著一些自度的消息，如我方才說的，我們還是得努力，我們還是得堅持，我們的態度是積極的。正如我兩年前《落葉》的結束是喊一聲Everlasting　Yea，我今天還是要你們跟著我來喊一聲Everlasting　Yea。

　　　　　　（原刊《秋》，良友圖書印刷公司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初版）

論自殺

　　【一、讀桂林梁巨川先生遺書】

　　前七前也是這秋葉初焦的日子，在城北積水潭邊一家臨湖的小閣上伏處著一個六十老人；到深夜裡鄰家還望得見他獨自挑著熒熒的燈火，在那小樓上伏案疾書。

　　有一天破曉時他獨自開門出去，投入淨業湖的波心裡淹死了。那位自殺的老先生就是桂林梁巨川先生，他的遺書新近由他的哲嗣煥鼐與漱冥兩先生印成六卷共四冊，分送各公共閱覽機關與他們的親友。

　　遺書第一卷是「遺筆匯存」，就是巨川先生成仁前分致親友的絕筆，共有十七緘，原跡現存彭冀仲先生別墅樓中（我想一部分應歸京師圖書館或將來國立古物院保存），這裡有影印的十五緘；遺書第二卷是先生少時自勉的日記（「感呚山房日記」節鈔一卷）；第三卷「侍疾日記」是先生侍疾他的老太太時的筆錄；第四卷是辛亥年的奏疏與民國初年的公牘；第五卷「伏卵錄」是先生從學的札記；末第六卷「別竹辭花記」是先生決心就義前在纓子胡同手建的本宅裡回念身世的雜記二十餘則，有以「而今不可得矣」句作束的多條。

　　梁巨川先生的自殺在當時就震動社會的注意。就是昌言打破偶像主義與打破禮教束縛的新青年，也表示對死者相當的敬意，不完全駁斥他的自殺行為。陳獨秀先生說他「總算是為救濟社會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在舊歷史上真是有數人物……言行一致的……身殉了他的主義」，陶孟和先生在那篇《論自殺》是完全一個社會學者的看法；他的態度是嚴格批評的。陶先生分明是不贊成他自殺的；他說他「政治觀念不清，竟至誤送性命，夠怎樣的危險啊！」陶先生把性命看得很重。「自殺的結果是損失一個生命，並且使死者之親族陷於窮困……影響是及於社會的。」一個社會學家分明不能容許連累社會的自殺行為。「但是梁先生深信自殺可以喚起國民的愛國心」；「為喚醒國民的自殺」，陶先生那篇論文的結句說，「是藉著斷絕生命的手段做增加生命的事，豈能有效力嗎？」

　　「豈能有效力嗎」？巨川先生去世以來整整有七年了。我敢說我們都還記得曾經有這麼一回事。他為什麼要自殺？一般人的答話，我猜想，一定說他是盡忠清室，再沒有別的了。清室！什麼清室！今天故宮博物院展覽，你去了沒有？坤壽宮裡有溥儀太太的相片，長得真不錯，還有她的親筆英文，你都看了沒有？那老頭多傻！這二十世紀還來盡忠！白白的淹死了一條老命！

　　同時讓我們來聽聽巨川自表的話：──

　　我身值清朝之末，故云殉清；其實非以清朝為本體，而以幼年所學為本位。……幼年所聞以對於世道有責任為主義，此主義深印於吾腦中，即以此主義為本位故不容不殉。

　　殉清又何言非本位？曰義者天地間不可歇絕之物，所以保全自身之人格，培補社會之元氣，當引為自身當行之事，非因外勢之牽迫而為也……諸君試思今日世局因何故而敗壞至於此極。正由朝三暮四，反覆無常，既賣舊君，復賣良友，又賣主帥，背棄平時之要約，假托愛國之美名，受金錢收買，受私人嗾使，買刺客以壞長城，因個人而破大局，轉移無定，面目靦然。由此推行，勢將全國人不知信義為何物，無一毫擁護公理之心，則人既不成為人。國焉能成為國……此鄙人所以自不量力，明知大勢難救，而捐此區區，聊為國性一線之存也。

　　……辛亥之役無捐軀者為歷史缺憾，數年默審於心，今更得正確理由，曰不實行共和愛民之政（口言平民主義之官僚錦衣玉食威福自雄視人民皆為奴隸民德墮落民生蹙窮南北分裂實在不成事體），辜負清廷禪讓之心。遂於戊午年十月初六夜或初七晨赴積水潭南岸大柳根一帶身死……

　　　　◇

　　由這幾節裡，我們可以看出巨川先生的自殺，決不是單純的「盡忠」；即使是盡忠，也是盡忠於世道（他自己說）。換句話說，他老先生實在再也看不過革命以來實行的，也最流行的不要臉主義；他活著沒法子幫忙，所以決意犧牲自己的性命，給這時代一個警告，一個抗議。「所欲有甚於生者」，是他總結他的決心的一句話。

　　這裡面有消息，巨川先生的學力、智力，在他的遺著裡可以看出，決不是尋常的；他的思想也絕對不能說叫舊禮教的迷信束縛住了的。不，甚至他的政治觀念，雖則不怎樣精密，怎樣高深，卻不能說他（像陶先生說他）是「不清」，因而「誤送了命」。不；如其曾經有一個人分析他自己的情感與思路的究竟，得到不可避免自殺的結論，因而從容的死去，那個人就是梁巨川先生。他並不曾「誤送了」他的命。我們可以相信即使梁先生當時暫緩他的自殺，去進大學校的法科，理清他所有的政治觀念（我敢說梁先生就在老年，他的理智攝收力也決不比一個普通法科學生差）；──結果積水潭大柳根一帶還是他的葬身地。這因為他全體思想的背後還閃亮著一點不可錯誤的什麼──隨你叫他「天理」、「養」、信念、理想，或是康得的道德範疇──就是孟子說的「甚於生」的那一點，在無形中制定了他最後的慘死，這無形的一點什麼，決不是教科書知識所可淹沒，更不是尋常教育所能啟發的。前天我正在講起一民族的國民性，我說「到了非常的時候它的偉大的不滅的部分，就在少數或是甚至一二人的人格裡，要求最集中最不可錯誤的表現……因此在一個最無恥的時代裡往往誕生出一兩個最知恥的個人，例如宋末有文天祥，明末有黃梨洲一流人。在他們幾位先賢，不比當代看得見的一群遺老與新少，忠君愛國一類的觀念脫卸了膚淺字面的意義，卻取得了一種永久的象徵的意義，……他們是為他們的民族爭人格，爭『人之所以為人』……在他們性靈的不朽裡呼吸著民族更大的性靈」。我寫那一段的時候並不曾想起梁巨川先生的烈跡，卻不意今天在他的言行裡（我還是初次拜讀他的遺著）找到了一個完全的現成的例證。因此我覺得我們不能不尊敬梁巨川自殺的那件事實，正因為我們尊敬的不是他的單純自殺行為的本體，而是那事實所表現的一點子精神。「為喚醒國民的自殺」，陶孟和先生說，「是藉著斷絕生命的手段做增加生命的事」；粗看這話似乎很對，但是話裡有語病，就是陶先生攏統的拿生命一個字代表截然不同的兩件事：他那話裡的第一個生命裡指個人軀殼的生存，那是遲早有止境的，他的第二個生命是指民族或社會全體靈性的或精神的生命，那是沒有寄居的軀殼同時卻是永生不滅的。至於實際上有效力沒有效力，那是另外一件事又當別論的。但在社會學家科學的立場看來，他竟許根本否認有精神生命這回事，他批評一切行為的標準，只是它影響社會肉眼看得見暫時的效果；我們不能不羨慕他的人生觀的簡單、舒服、便利，同時卻不敢隨聲附和。當年錢牧齋也曾立定主意殉國，他雇了一隻小船，滿載著他的親友，搖到河身寬闊處死去，但當他走上船頭先用手探入河水的時候他忽然發明「水原來是這樣冷的」的一個真理，他就趕快縮回了溫暖的船艙，原船搖了回去。他的常識多充足，他的頭腦多清明！還有吳梅村也曾在樑上掛好上吊的繩子，自己爬上了一張桌子正要把脖子套進繩圈去的時候，他的妻子家人跪在地下的哭聲居然把他生生的救了下來。那時候吳老先生的念頭，我想竟許與陶先生那篇論文裡的一個見解完全吻合：「自殺的結果是損失一個生命，並且使死者的親屬陷於窮困之影響是及於社會的」，還是收拾起樑上的繩子好好伴太太吃飯去吧。這來社會學者的頭腦真的完全佔了實際的勝利，不曾誤送人命哩！固然像錢吳一流人本來就沒有高尚的品格與獨立的思想，他們的行為也只是陶先生所謂方式的，即使當時錢老先生沒有怪嫌水冷居然淹了進去，或是吳先生硬得過妻子們的哭聲，居然把他的脖子套進了繩圈去勒死了──他們的自殺也只當得自殺，只當得與殉夫殉貞節一例看，本身就沒有多大精神的價值，更說不上增加民族的精神的生命。但他們這要死又縮回來不死，可真成了笑話──不論它怎樣暗合現代社會學家合理的論斷。

　　順便我倒又想起一個近例。就比如蔡孑民先生（蔡元培）在彭允彝時代宣言，並且實行他的不合作主義，退出了混濁的北京，到今天還淹留在外國。當初有人批評他那是消極的行為。胡適之先生就在《努力》上發表了一篇極有精采的文章──《蔡元培是消極嗎？》──說明蔡先生的態度正是在那時情況下可能的積極態度，涵有進取的，抗議的精神，正是昏朦時代的一聲警鐘。就實際看，蔡先生這走的確並不曾發生怎樣看得見的效力；現在的政治能比彭允彝時期清明多少是問題，現在的大學能比蔡先生在時乾淨多少是問題。不，蔡先生的不合作行為並不曾發生什麼社會的效果。但是因此我們就能斷定蔡先生的出走，就比如梁巨川先生的自殺，是錯誤嗎？不，至少我一個人不這麼想。我當時也在《努力》上說了話，我說「蔡元培所以是個南邊人說的『戇大』，愚不可及的一個書獃子，卑污苟且社會裡的一個最不合時宜的理想者。所以他的話是沒有人能懂的；他的行為只有極少數人──如真有──敢表同情的；他的主張，他的理想，尤其是一盆飛旺的炭火，大家怕炙手，如何敢去抓呢？」「小人知進而不知退」「不忍為同流合污之苟安」「不合作」，「為保持人格起見」，「生平僅知是非公道，從不以人為單位」──這些話有多少人能懂，有多少人敢懂？這樣的一個理想主義者非失敗不可，因為理想主義者總是失敗的。若然理想勝利，那就是卑污苟且的社會政治失敗──那是一個過於奢侈的希望了。

　　我先前這樣想，現在還是這樣想。歸根一句話，人的行為是不可以一概論的；有的，例如梁巨川先生的自殺，甚至蔡先生的不合作，是精神性的行為，它的起源與所能發生的效果，決不是我們常識所能測量，更不是什麼社會的或是科學的評價標準所能批判的。在我們一班信仰（你可以說迷信）精神生命的癡人，在我們還有寸土可守的日子，決不能讓實利主義的重量完全壓倒人的性靈的表現，更不能容忍某時代迷信（在中世是宗教，現代是科學）的黑影完全淹沒了宇宙間不變的價值。

　　【二、再論梁巨川先生的自殺】

　　志摩：

　　你未免太挖苦社會學的看法了。我的那篇沒有什麼價值的舊作是不是社會學的或科學的看法，且不必管，但是你若說社會學家科學的人生觀是「簡單」、「舒服」、「便利」，我卻不敢隨聲附和，我有點替社會科學抱不平。我現在還沒有工夫替社會科學做辨護人，我且先替我自己說幾句吧。

　　在我讀你的在今日（十月十二日）《晨報副刊》的大作之先，我也正讀了梁漱冥先生送給我的那部遺書。我這次讀了巨川先生的年譜，辛壬類稿的跋語、伏卵錄、別竹辭花記幾種以後，我對於巨川先生堅強不拔的品格，謹慎廉潔的操行，忠於戚友的熱誠，益加佩服。在現在一切事物都商業化的時代裡，竟有巨川先生這樣的人，實在是稀有的現象。我雖然十分的敬重巨川先生，我雖然希望自己還有旁人都能像巨川先生那樣的律己，對於父母、家庭、朋友、國家或主義那樣的忠誠，但是我總覺得自殺不應該是他老先生所採的辦法。

　　志摩，你將來對於自殺或者還有什麼深微奧妙的見解，像我這樣淺見的人，總以為自殺並不是挽救世道人心的手段。我所不贊成的是消極的自殺，不是死。假使一個人為了一個信仰，被世人殺死，那是一個奮鬥的殉道者的光榮的死，這是我所欽佩的。假使一個人因為自己的信仰，不為世人所信從，竟自己將自己的生命斷送，這是一種消極的行為，是失敗後的憤激的手段，雖然自殺者自己常聲明說這個死是為的要喚醒同胞。假使一個醫生因為設法支配微生物，反為微生物侵入身體內部而死，這是科學家犧牲的精神，這是最可景仰的行為。假使一個軍官因為他的軍人都不聽從他的命令，他想要用他的自己的死感化他們，叫他們聽從，這未免有點方法錯誤。我覺得巨川先生的死是這一類。

　　為喚醒一個人，一個與自己極有關係的人，用「尸諫」或者可以一時的有效。至於挽回世道人心總不是尸諫所能奏功的。

　　世界上曾有一個大教主是用死完成他的大功業的，他就是耶穌。但是耶穌並不是自殺。他的在十字架上的死，是證明他的衛道的忠心，而他的徒弟們採用唯理的解釋法說他是為人類贖罪孽。

　　─般的說來，物理的生命是心理的生命的一個主要條件。沒有身體哪裡還有理想呢？誠然的，在世界上也常有身體消滅反能使理想生存的時候。蘇格拉底飲鴆而哲學的思想大昌。文天祥遇害而忠氣亙古今。但是所謂「殺身成仁」只限於殺身是奮鬥的必不可免的結果的時候。殺身有種種的情形，有種種的方法，絕不是凡是殺身都是成仁的，更不是成仁必須殺身的。

　　但是，志摩：你千萬不要以為這個見解就是愛惜生命，而不愛惜主義或理想。愛惜生命正是因為愛惜一種主義。志摩：假使你有一個理想是你認為在你的生命的價值以上無數倍的，你怎樣想得到那個理想？你用自殺的方法去得到那個理想呢？你還是活著用種種的方法去得到那個理想呢？假使你──或隨便一個男子戀愛了一個女子，好像丹梯的愛毗亞特裡斯，或哥德小說中少年維特的愛夏羅特（我舉這個例，但是不要忘記維特的苦惱不過是一本小說，並且他的戀愛又有複雜的情形），這個男子用自殺的方法贏取那女子的愛呢，還是用種種戀愛的行為與表示去贏取那女子的愛呢？這個男子在有的時候或者以為即使他自己失去了生命，果然那女子能對於他有愛意，他也情願，他也就達到了他的理想，但是像我這樣的俗人，你或者稱為一個功利主義者，總覺得這不過是失望者的自己安慰自己，與戀愛的本意不同。

　　我也並不是根本的反對自殺，我承認各人有自殺的自由，但是如以改良社會，挽回世道人心或忠於一種主義、信仰，或精神的生命為志願，便不應該自殺，因為自殺與這些種志願是相矛盾的。凡是志願必須活著的人努力才有達到的希望，如巨川先生一生高潔的救世的行為尚不能喚起多人的注意與摹仿，他老先生的一死會可以喚醒全世人嗎？即使他老先生的自殺一時的可以警醒了許多人，那也不過是一般人一時的感情的表現，人類本能的愛惜生命的感情的表現，又於世道人心有什麼關係呢？無論巨川先生的志願是救世，或是醒世，都必須積極努力，以本人為始，聯合無數人努力的做去。救世或醒世沒有捷徑的，只有持久不懈的努力。我欽佩巨川先生之餘還不得不說他老先生的自殺實是一個遺憾。這或者是因為我曾進過大學法科的緣故！

　　　　　　孟和十月十二日

　　　　◇

　　陶孟和先生是我們朋輩中的一位隱士：他的家遠在北新橋的北面；要不是我前天無意中從塵封的書堆裡檢出他的舊文來與他挑釁，他的矜貴的墨沉是不易滴落到宣武門外來的。我想我們都很樂意有機會得讀陶先生的文章，他的思路的清澈與他文體的從容永遠是讀者們的一個有利益的愉快。這裡再用不著我的不識趣的蛇足。我也不須答辯；陶先生大部分的見解都是我最同意的。活著努力，活著奮鬥，陶先生這樣說，我也這樣說。我又不是乾傻子，誰來提倡死了再去奮鬥？──除非地下的世界與地上的世界同樣的不完全。不，陶先生不要誤會，我並不曾說自殺是「改良社會，挽回世道人心」的一個合理辦法。我只說梁巨川先生見到了一點，使他不得不自殺；並且在他，這消極的手段的確表現了他的積極的目的；至於實際社會的效果，不但陶先生看不見，就我同情他自殺的一個也是一樣的看不見。我的信仰，我也不怕陶先生與讀者們笑話，我自認永遠在虛無縹緲間。

　　　　　　志摩附言

　　　　　　（原刊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二日《晨報副刊》，收入《落葉》）

再論自殺

　　陳衡哲女士來信：

　　志摩：到京後尚不曾以隻字奉助，慚愧得很。但你們的副刊真不錯，我讀了叔本華的《婦女論》，張陳兩先生的蘇俄論辯，以及你和孟和先生的論自殺，都感覺到一種激刺，覺得非也說兩句話不行。這三個題目豈不都是很值得討論的嗎？但蘇俄及婦女論的兩個題目太大了；雖然他們都在逼著我講話，但我卻尚只得忍耐著。現在且抄一首關於自殺的舊作給你和副刊的讀者看看。你我當記得，叔永的兄弟任季彭，是為袁世凱要作皇帝，投入西湖的葛洪井而死的。這首詩是我對於這件事的一點意見；這個意思至今還不曾改變。請你注意，我的著眼處，乃在自殺的願念；因為自殺的願念，未必定等於自殺的行為。比如無此願念而願效此行為，則結果便不免要如錢牧齋的鬧笑話；有此願念而暫時無此行為，則結果即不能殺身成仁，至少也能增加不少無畏的精神，至少可以不怕死。此意不知你與孟和先生以為何如？原詩附後。衡哲謹白

　　吾聞任子，憤世自裁。

　　任子如未死，今日此生當屬誰？

　　瀏陽譚子昔有言：

　　「吾死者屢今倖存，此生不應復我有。」

　　生非我有無我相，何湯不赴火不走？

　　嗚呼！自殺之行不足羨，自殺之願乃可念：

　　譬如人人皆能懷願如任子，世又安有畏葸之細士？

　　　　◇

　　我不很明白陳女士這裡「自殺的願念」的意義。鄉下人家的養媳婦叫婆婆咒了一頓就想跳河死去；這算不算自殺的願念？做生意破了產沒面目見人想服毒自盡；這是不是自殺的願念？有印度人赤著身子去餵恆河裡的鱷魚；有在普渡山捨身巖上跳下去粉身碎骨的；有跟著皇帝死為了丈夫死的各種盡忠與殉節；有文學裡維特的自殺；奧賽洛（奧賽羅）誤殺了玳思玳蒙娜的自殺，露米歐殉情的自殺，玖麗亞（茱麗葉）從棺材裡醒過來後的自殺……如其自殺的意義只是自動的生命的捨棄，那上面約舉的各種全是自殺，從養媳婦跳河起到玖麗亞服毒止，全是的。但這中間的分別多大：鄉下死了一個養媳婦我們至多覺著她死得可憐，或是我們聽得某處出了節烈，我們不僅覺得憐，並且覺得憤：「嘸，禮教又吃了一條命！」但我們在莎士比亞戲裡看到玖麗亞的自殺或是在葛德（哥德）的小說裡看到維特的自殺，我們受感動（天生永遠不會受感動的人那就沒法想，而且這類快活人世上也不少！）的部分不是我們浮面的情感，更不是我們的理智，而是我們輕易不露面的一點子性靈。在這種境地一切純理的準繩與判斷完全失卻了效用，像山腳下的矮樹永遠夠不到山頂上吞吐的白雲。玖麗亞也許癡。但她不得不死，假如玖麗亞從棺材裡醒回來見露米歐毒死在她的身旁她要是爬了起來回家另聽父母替她擇配去，你看客答應不答應？雖則你明知道（在想像中）那樣可愛一個女孩白白死了是怪可惜的──社會的損失！再比如維特也許傻，真傻，但他，縛住在他的熱情的邏輯內，也不得不死，假如維特是孟和先生理想的合理的愛者而不是葛德把他寫成那樣熱情的愛者，他在得到了夏洛德真愛他的憑據（一度親吻）以後，就該堂皇的要求她的丈夫正式離婚，或是想法叫夏洛德跟他私奔，成全她們倆在地面上的戀愛──你答應不答應？辦法當然是辦法，但維特卻不成「維特」了，葛德那本小書，假如換一個更「合理」的結局，我們可以斷言，當年就不會轟動全歐，此時也決不會牢牢的留傳在人的記憶中了。

　　所以自殺照我看是決不可以一概論的，雖則它那行為結果只是斷絕一個身體的生命。自殺的動機與性質太不同了，有的是完全愚闇，有的是部分思想不清，有的是純感情作用，有的殉教，有的殉禮，有的殉懦怯，有的殉主義。有的我們絕對鄙薄，有的我們憐憫，有的使我們悲憤，有的使我們崇拜。有的連累自殺者的家庭或社會；有的形成人類永久的靈感。「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這一句話概括盡了。

　　但是我們還不曾討論出我們應得拿什麼標準去評判自殺。陶孟和先生似乎主張以自殺能否感化社會為標準（消極的自殺當然是單純懦怯，不成問題）。陳衡哲女士似乎主張自殺的發願或發心在當事人有提高品格的影響。我答陶先生的話是社會是根本不能感化的，聖人早已死完了，我們活著都無能為力。何況斷氣以後，陶先生的話對的。陳女士的發願說亦似不盡然。你說曾經想自殺而不能實行的人，就會比從沒有想過自殺的人不怕死，更有膽量？我說不敢肯定這一說。就說我自己，並且我想在這時代十個裡至少九個半的青年，曾經不但想而且實際準備過自殺，還不止一次；但卻不敢自信我們因此就在道德上升了格。不再是「畏葸的細士」。不，我想單這發願是不夠的，並且我們還得看為什麼發願。要不然鄉下養媳婦幾乎沒有不想尋死過的，這也是發願，可有什麼價值？反面說，玖麗亞與維特事前並不存心死，他們都要認真的活，但他們所處的境地連著他們特有的思想的邏輯逼迫他們最後的捨生，他們也就不沾戀，我們旁觀人感受的是一種純精神性的感奮，道德性的你也可以說，但在這裡你就說不上發願不發願。熱戀中人思想的邏輯是最簡單不過的：我到生命裡來求愛，現在我在某人身上發見了一生的大願，但為某種不可克勝的阻力我不能在活著時實現我的心願，因此我勉強活著是痛苦，不如到死的境界裡去求平安，我就自殺吧。他死因為他到了某時候某境地在他是不得不死。同樣的，你一生的大願如其是忠君或是愛國，或是別的什麼，你事實上思想上找不到出路時你就望最消極或是最積極的方向──死──走去完事。

　　這裡我想我們得到了一點評判的消息。就是自殺不僅必得是有意識的，而且在自殺者必定得在他的思想上達到一個「不得不」的境界，然後這自殺才值得我們同情的考量。這有意識的涵義就是自殺動機相對的純粹性，就是自殺者是否憑藉自殺的手段去達到他要的「有甚於生」的那一點。我同情梁巨川先生的自殺就為在他的遺集裡我發見他的自殺不僅是有意識的，而且在他的思想上的確達到了一個「不得不」的境界。此外憤世類的自殺，乃至存心感化類的自殺我都看不出許可的理由，而且我怕我們只能看作一種消極的自殺，藉口頭的飾詞自掩背後或許不可告人的動機──因為老實說，活比死難得多，我們不能輕易獎勵避難就易的行為，這一點我與孟和先生完全同意。

　　　　　　（原刊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晨報副刊》，收入《落葉》）

我們病了怎麼辦

　　「在理想的社會中，我想，」西瀅在閒話裡說「醫生的進款應當與人們的康健做正比例。他們應當像保險公司一樣，保證他們的顧客的健全，一有了病就應當罰金或賠償的。」在撒牟勃德臘（Samuel　Butler）的烏托邦裡，生病只當作犯罪看待，療治的場所是監獄，不是醫院，那是留著伺候犯罪人的。真的為什麼人們要生病，自己不受用，旁人也麻煩？我有時看了不知病痛的貓狗們的快樂自在，便不禁回想到我們這造孽的文明的人類，且不說那尾巴不曾蛻化的遠祖，就說湘西的苗子，太平洋群島上的保立尼新人之類，他們所知道所受用的健康與安逸，已不是我們所謂文明人所能夢想。咳，墮落的人們，病痛變了你們的本分，至於健康，那是例外的例外了！

　　不妨事，你說，病了有醫，有藥，怕什麼的？看近代的醫學、藥學夠多麼飛快的進步？就北京說吧，頂體面頂費錢的屋子是什麼？醫院！頂體面頂賺錢的職業是什麼？醫生！設備、手術、調理、取費，沒一樣不是上乘！病，病怕什麼的──只要你有錢，更好你兼有勢！

　　是的，我們對科學，尤其是對醫學的信仰，是無涯涘的；我們對外國人，尤其是對西醫的信仰，是無邊際的。中國大夫其實是太難了，開口是玄學，閉口也還是玄學，什麼脾氣侵肺，肺氣侵肝，肝氣侵腎，腎氣又回侵脾，有誰，凡是有哀皮西（ABC）腦筋的，聽得慣這一套廢話？衝他們那寸把長烏木鑲邊的指甲，鴉片煙帶牙污的口氣，就不能叫你放心，不說信任！同樣穿洋服的大夫們夠多漂亮，說話夠多有把握，什麼病就是什麼病，該吃黃丸子的就不該吃黑丸子，這夠多乾脆，單衝他們那身上收拾的乾淨，臉上表情的鎮定與威權，病人就覺得爽氣得多！「醫者意也」是一句古話；但得進了現代的大醫院，我們才懂得那話的意思。

　　多謝那些平均算一秒鐘滾進一隻金元寶之類的大大王們，他們有了錢設法用就想「留芳」，正如做皇帝的想成仙，拿了無數的錢分到苦惱的半開化的民族的國度裡，造教堂推廣福音來救度他們的病痛。而且這也不是白來；他們往回收的不是名，就是利，很多時候是名利雙收。為什麼不，我有了錢也這麼來。

　　我個人向來也是無條件信仰西洋醫學，崇拜外國醫院的，但新近接連聽著許多話不由我不開始疑問了。我只說疑問，不說停止崇拜，那還遠著哪。在北京有的醫院別號是「高等台基」，有的雅稱是某大學分院，這已夠新鮮，但還不妨事，醫院是醫院的機關，只要它這一點能名副其實的做到，你管得它其他附帶的作用。但在事實上可巧它們往往是在最主要的功用上使我們失望，那是我們為全社會計，為它們自身名譽計，有時不得不出聲來提醒它們一聲。我們只說提醒，決不敢用忠告甚至警告責備一類的字樣；因為我們怎能不感念他們在這裡方便我們的好意？

　　我們提另來說協和。因為協和，就我所知道的，豈不是在本城的醫院中算是資本最雄厚，設備最豐富，人才最濟濟的一個機關？並且它也是在辦事上最認真的一個地方，我們可以相信。它一年所花的錢，一年所醫治的人，雖則我不知實在，想來一定是可驚的數目。但我們要看看它的成績。說來也怪，也許原因是人們的本性是忘恩，也許它的「人緣」特別不佳，凡是請教過協和的病人，就我所知，簡直可說是一致，也許多少不一，有怨言。這怨言的性質卻不一致，綜了說有這幾種：

　　（一）種族界限─這是說看病先看你臉皮是白是黃：凡是外國人，說句公平話，他們所得的待遇就應有盡有，一點也不含糊，但要是不幸你是黃臉的，那就得趁大夫們的高興了，他們愛怎麼樣理你就怎麼樣理你。據說院內僱用的中國人，上自助手下至打掃的，都在說這話──中外國病人的分別大著哪！原來是，這是有根據的，諾狄克民優勝的謬見一天不打破，我們就得一天忍受這類不平等的待遇。外國醫院設在中國的，第一個目的當然是伺候外國人，輪得著你們，已算是好了，誰叫你們自不爭氣，有病人自己不會醫！

　　（二）勢力分別─同是中國人，還有分別；但這分別又是理由極充分的；有錢有勢的病人照例得著上等的待遇，普通乃至貧苦的病人只當得病人看。這是人類的通性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都有表見的，誰來低哆誰就沒有幽默，雖則在理論上說，至少醫院似乎應分是「一視同仁」的。我們聽見過進院的產婦放在屋子裡沒有人顧問，到時候小孩子自己下來了，醫生還不到一類的故事！

　　（三）科學精神─這是說拿病人當試驗品，或當標本看。你去看你的眼，一個大夫或是學生來檢看了一下出去了；二、一個大夫或是學生又來查看了一下出去了；三、一個大夫或是學生再來一次，但究竟誰負責看這病，你得繞大彎兒才找得出來，即使你能的話。他們也許是為他們自己看病來了，但很不像是替病人看病。那也有理，但在這類情形之下，西瀅在他的閒話說得趣，付錢的應分是醫院，不該是病人！

　　（四）大意疏忽─一般人的邏輯是不準確的，他們往往因為一個醫生偶爾的疏忽便斷定他所代表的學理與方法是要不得的。很多人從極細小題外的原因推定科學的不成立。這是危險的。就醫病說，從新醫術跳回黨參、黃岐，從黨參黃岐跳回祝由科符水，從符水到請豬頭燒紙，是常見的事；我們憂心文明，期望「進步」的不該獎勵這類「開倒車」的趨向。但同時不幸對科學有責任的新派大夫們，偏容易大意，結果是多少誤事。查驗的疏忽，診斷的錯誤，手術的馬虎，在在是使病人失望的原因。但醫院是何等事，一舉措間的分別可以交關人命，我們即使大量，也不能忍受無謂的災殃。

　　最近一個農業大學學生的死，據報載是：（一）原因於不及時醫治；（二）原因於手術時不慎致病菌入血。這類的情形我們如何能不抗議？

　　再如梁任公先生這次的白丟腰子，幾乎是太笑話了。梁先生受手術之前，見著他的知道，精神夠多健旺，面色夠光采。協和最能幹的大夫替他下了不容疑義的診斷，說割了一個腰子病就去根。腰子割了，病沒有割。那麼病原在牙；再割牙，從一根割起割到七根，病還是沒有割。那麼病在胃吧；餓癟了試試──人癟了，病還是沒有癟！那究竟為什麼出血呢？最後的答話其實是太妙了，說是無原因的出血：Essential　Hoematuria。所以鬧了半天的發見是既不是腎臟腫瘍（Kidney　Farmour），又不是齒牙一類的作祟；原因是無原因的！我們是完全外行，怎懂得這其中的玄妙，內行錯了也只許內行批評，哪輪著外行多嘴！但這是協和的責任心。這是他們的見解，他們的本領手段！

　　後面附著梁仲策先生的筆記，關於這次醫治的始末，尤其是當事人的態度，記述甚詳，不少耐人尋味的地方，你們自己看去，我不來多加案語。但一點是分明的，協和當事人免不了診斷疏忽的責備。我們並不完全因為梁先生是梁先生所以特別提出討論，但這次因為是梁先生在協和已經是特別賣力氣，結果尚不免幾乎出大亂子，我們對於協和的信仰，至少我個人的，多少不免有修正的必要了。「盡信醫則不如無醫」，誠哉是言也！但我們卻不願一班人因此而發生出軌的感想：就是對醫學乃至科學本身懷疑，那是錯了，當事人也許有時沒交代，但近代醫學是有交代的，我們決不能混為一談。並且外行終究是外行，難說梁先生這次的經過，在當事人自有一種折服人的說法，我們也不得而知。但假如有理可說的話，我們為協和計，為替梁先生割腰子的大夫計，為社會上一般人對協和乃至西醫的態度計，正巧梁先生的醫案已經幾於盡人皆知，我們即不敢要求，也想望協和當事人能給我們一個相當的解說。讓我們外行借此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要不然我們此後豈不個個人都得躊躇著：

　　我們病了怎麼辦？

　　　　　　（原刊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晨報副刊》）

關於女子

　　蘇州！誰能想像第二個地名有同樣清脆的聲音，能喚起同樣美麗的聯想，除是南歐的威尼市或翡冷翠，那是遠在異邦，要不然我們就得追想到六朝時代的金陵廣陵或許可以彷彿？當然不是杭州，雖則蘇杭是常常聯著說到的；杭州即使有幾分美秀，不幸都教山水給佔了去，更不幸就那一點兒也成了問題：你們不聽說雷峰塔已經教什麼國術大力士給打個粉碎，西湖的一汪水也教大什麼會的電燈給照乾了嗎？不，不是杭州；說到杭州我們不由的覺得舌尖上有些兒發銹。所以只剩了一個蘇州准許我們放膽的說出口，放心的拿上手。比是樂器中的笙簫，有的是嫋嫋（裊裊）的餘韻。比是青青的柏子，有的是沁人心脾的留香。在這裡，不比別的地處，人與地，是相對無愧的；是交相輝映的；寒山寺的鐘聲與吳儂的軟語一般的令人神往；虎丘的衰草與玄妙觀的香煙同樣的勾人留戀。

　　但是蘇州──說也慚愧，我這還是第二次到，初次來時只匆匆的過了一宵，帶走的只有采芝齋的幾罐糖果和一些模糊的印象。就這次來也不得容易。要不是陳淑先生相請的慇勤。──聰明的陳淑先生，她知道一個詩人的軟弱，她來信只淡淡的說你再不來時天平山經霜的楓葉都要凋謝了──要不是她的相請的慇勤，我說，我真不知道幾時才得偷閒到此地來，雖則我這半年來因為往返滬寧間每星期得經過兩次，每星期都得感到可望而不可即的惆悵。為再到蘇州來我得感謝她。但陳先生的來信卻不單單提到天平山的霜楓，她的下文是我這半月來的憂愁：她要我來說話──到蘇州來向女同學們說話！我如何能不憂愁？當然不是愁見諸位同學，我愁的是我現在這相兒，一個人孤伶伶的站在台上說話！我們這坐慣冷板凳日常說廢話的所謂教授們最厭煩的，不瞞諸位說，這是我們自己這無可奈何的職務──說話（我再不敢說講演，那樣粗蠢的字樣在蘇州地方是說不出口的）。

　　就說談話吧，再讓一步，說隨便談話吧，我不能想像更使人窘的事情！要你說話，可不指定要你說什麼，「隨便說些什麼都行」，那天陳先生在電話裡說。你拿艷麗的朝陽給一隻芙蓉或是一隻百靈，它就對你說一番極美麗動聽的話，即使它說過了它冒失的恭維，它說你這「講演」真不錯，它也不會生氣，也不會慚愧，但不幸我不是芙蓉更不是百靈。我們鄉里有一句俗話說寧願聽蘇州人吵架，不願聽杭州人談話。我的家鄉又不幸是在浙江，距著杭州近，離著蘇州遠的地處。隨便說話，隨你說什麼，果然我依了陳先生扯上我的鄉談，恐怕要不到三分鐘你們都得想念你們房間裡備著的八封丹或是別的止頭痛的藥片了！

　　但陳先生非得逼我到，逼我獻醜，寫了信不夠，還親自到上海來邀。我不能不答應來。「但是我去說些什麼呢，蘇州，又是女同學們？」那天我放下陳先生的電話心頭就開始躊躇。不要忙，我自己安慰自己說，在上海不得空閒，到南京去有一個下午可以想一想。那天在車上倒是有福氣看到鎮江以西，尤其是棲霞山一帶的雪葉。雖則那早上是霧茫茫的，但雪總是好東西，它蓋住地面的不平和醜陋，它也拓開你心頭更清涼的境界，山變了銀山，樹成了玉樹，窗以外是徹骨的涼，徹骨的靜，不見一個生物，鳥雀們不知藏躲在哪裡，雪花密團團的在半空裡轉。棲霞那一帶的大石獅子，雄踞在草畝裡張著大口向著天的怪東西，在雪地裡更顯得白，更顯得壯，更見得精神。在那邊相近還有一座塔，建築雕刻，都是第一流的美術，最使人想見六朝的風流，六朝的閒暇。在那時政治上沒有統一的野心家，江以南，江以北，各自成家，漢也有，胡也有，各造各的文化。且不說龍門，且不說雲岡，就這棲霞的一些遺跡，就這雄踞在草畝裡的大石獅，已夠使我們想見當時生活的從容，氣魄的偉大，情緒的俊秀。

　　我們在現代感到的只是侷促與匆忙。我們真是忙，誰都是忙。忙到倦，忙到厭。但忙的是什麼？為什麼忙？我們的子孫在一千年後，如其我們的民族再活得到一千年，回看我們的時代，他們能不能瞭解我們的匆忙？我們有什麼東西遺留給他們可以使他們驕傲，寶貴，值得他們保存，證見我們的存在，認識我們的價值，可以使他們永久停留他們愛慕的紀念──如同那一隻雄踞在草畝裡的大石獅？我們的詩人文人貢獻了些什麼偉大的詩篇與文章？我們的建築與雕刻，且不說別的，有哪樣可以留存到一百年乃至十五年而還值得一看的？我們的畫家怎樣描寫宇宙的神奇？我們哪一個音樂家是在解釋我們民族的性靈的奧妙？但這時候我眼望著的江邊的雪地已經戲幕似的變形成為北方赤地幾千里的災區，黃沙天與黃土地的中間只有慘澹的風雲，不見人煙的村莊以及這裡那裡枝條上不留一張枯葉的林木。我也望得見幾千萬已死的將死的未死的人民，在不可名狀的苦難中為造物主的地面上留下永久的羞恥。在他們遲鈍的眼光中，他們分明說他們的心臟即使還在跳動他們已經失去感覺乃至知覺的能力，求生或將死的呼號早已逼死在他們枯竭的咽喉裡；他們分明說生活、生命，乃至單純的生存已經到了絕對的絕境，前途只是沙漠似的浩瀚的虛無與寂滅，期待著他們，引誘著他們，如同春光，如同微笑，如同美。我也望見鉤結在連環戰禍中的區域與民生；為了誰都不明白的高深的主義或什麼的相互的屠殺，我也望見那少數的妖魔，踞坐在蹕衛森嚴的魔窟中計較下一幕的佈景與情節，為表現他們的貪，他們的毒，他們的野心，他們的威靈，他們手擎著全體民族的命運當作一擲的孤注。我也望見這時代的煩悶毒氣似的在半空裡沒遮攔的往下蓋，被犧牲的是無量數春花似的青年。這憧憬中的種種都指點著一個歸宿，一個結局──沙漠似的浩瀚的虛無與寂滅，不分疆界永不見光明的死。

　　我方才不還在眷戀著文化的消沉嗎？文化，文化，這呼聲在這可怖的憧憬前，正如災民苦痛的呼聲，早已逼死在枯竭的咽喉裡，再也透不出聲音。但就這無聲的叫喊已經在我的周圍引起怪異的迴響，像是哭，像是笑，像是鴟梟，像是鬼……

　　但這聲響來源是我坐位鄰近一位肥胖的旅伴的雄偉的呵欠。在這呵欠聲中消失了我重疊的幻夢似的憧憬，我又見到了窗外的雪，聽到車輪的響動。下關的車站已經到了。

　　我能把我這一路的感想拉雜來充當我去蘇州的談話資料嗎，我在從下關進城時心裡計較。秀麗的蘇州，天真的女同學們，能容受這類荒傖，即使不至怪誕的思想嗎？她們許因為我是教文學的想從我聽一些文學掌故或文學常識。但教書是無可奈何，我最厭煩的是說奉行話。他們又許因為我曾經寫過一些詩是在期望一個詩人的談話，那就得滿綴著明月和明星的光彩，透著鮮花與鮮草的馨香，要不然她們竟許期待著雪萊的雲雀或是濟慈的夜鶯。我的倒像是鴟梟的夜啼，不是太煞盡了風景？這我轉念，或許是我的過慮，他們等著我去談話正如他們每月或每星期等著別人去談話一樣，無非想聽幾句可樂的插科與詼諧，（如其有的話，那算是好的，）一篇，長或是短，勉勵或訓誨的陳腐（那是你們打呵欠乃至瞌睡的機會），或是關於某項專門知識的講解（那你們先生們示意你們應得掏出鉛筆在小本子上記下的）寫了幾句自己謙讓道歉不曾預備得好的話，在這末尾與他鞠躬下台時你們多少間酬報他一些鼓掌，就算完事一宗，但事實上他講的話，正如講的人，不能希望（他自己也不希望）在你們的腦筋裡留有僅僅隔夜的印象，某人不是到你們這裡來講過的嗎，隔幾天許有人間。嗄，不錯是有的，他講些什麼了？誰知道他講什麼來了，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不是你提起，我忘都忘了我聽過他講哪！

　　這是一班到處應酬講演人的下場頭。他們事實上也只配得這樣的下場頭。窮、窘、枯、乾，同學們，是現代人們的生活。乾、枯、窘、窮，同學們，是現代人們的思想。不要把，佔有名氣或地位的人們看太高了，他們的苦衷只有他們上年紀的人自家得知，這年頭的荒歉是一般的。

　　也不知怎的我想起來說些關於女子的雜話。不是女子問題。我不懂得科學，沒有方法來解剖「女子」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我也不是一個社會學家，搬弄著一套現成的名詞來清理戀愛，改良婚姻或家庭。我也沒有一個道學家的權威，來督責女子們去做良妻賢母，或獎勵她們去做不良的妻不賢的母。我沒有任何解決或解答的能力。我自己所知道的只是我的意識的流動，就那個我也沒有支配的力量。就比是隔著雨霧望遠山的景物，你只能辨認一個大概。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光照亮了我意識的一角，給我一個辨認的機會，我的困難是在想用粗笨的語言來傳達原來極微纖的印象，像是想用粗笨的鐵針來繡描細緻的圖案。我今天所要查考的，所以，不是女子，更不是什麼女子問題，而是我自己的意識的一個片段。

　　我說也不知怎的我的思想轉上了關於女子的一路。最顯淺的原由，我想，當然是為我到一個女子學校裡來說話。但此外也還有別的給我暗示的機會。有一天我在一家書店門首見著某某女士的一本新書的廣告，書名是「蠹魚生活」。這倒是新鮮，我想，這年頭有甘心做書蟲的女子。三百年來女子中多的是良妻賢母，多的是詩人詞人，但出名的書蟲不就是一位郝夫人王照圓女士嗎？這是一件事，再有是我看到一篇文章，英國一位名小說家做的，她說婦女們想從事著述至少得有兩個條件：一是她得有她自己的一間屋子，這她隨時有關上或鎖上的自由；二是她得有五百一年（那合華銀有六千元）的進益。她說的是外國情形，當然和我們的相差得遠，但原則還不一樣是相通的？你們或許要說外國女人當然比我們強，我們怎好跟她們比；她們的環境要比我們的好多少，她們的自由要比我們的大多少；好，外國女人，先讓我們的男人比上了外國的男人再說女人吧！

　　可是你們先別氣餒，你們來聽聽外國女人的苦處。在Queen　Anne的時候，不說更早，那就是我們清朝乾隆的時候，有天才的貴族女子們（平民更不必說了）實在忍不住寫下了些詩文就許往抽屜裡堆著給蛀蟲們享受，哪敢拿著作公開給莊嚴偉大的男子們看，那不讓他們笑掉了牙。男人是女人的「反對黨」（The　oppose　faction），Lady　Winchilsea說。趁早，女人，誰敢賣弄誰活該遭殃，才學哪是你們的分！一個女人拿起筆就像是在做賊，誰受得了男人們的譏笑。別看英國人開通，他們中間多的是寫《婦學篇》的章實齋。倒是章先生那板起道學面孔公然反對女人弄筆墨還好受些。他們的蒲伯，他們的John　Gay，他們管愛文學有才情的女人叫做「藍襪子」，說她們放著家務不管，「癢癢的就愛亂塗。」Margaret　of　Newcastle另一位才學的女子，也憤憤的說「女人像蝙蝠或貓頭鷹似的活著，牲口似的工作，蟲子似的死……」且不說男人的態度，女性自己的謙卑也是可以的。Dorothy　Osburne那位清麗的書翰家一寫到那位有文才的爵夫人就生氣，她說，「那可憐的女人準是有點兒偏心的，她什麼傻事不做到來寫什麼書，又況是詩，那不太可笑了，要是我就算我半個月不睡覺我也到不了那個。」奧斯朋（Osburne）自己可沒有想到自己的書翰在千百年後還有人當作寶貴的文學作品念著，反比那「有點兒偏心膽敢寫書的女人」風頭出得更大，更久！

　　再說近一點，一百年前英國出一位女小說家，她的地位，有一個批評家說，是離著莎士比亞不遠的Jane Austen──她的環境也不見得比你們的強。實際上她更不如我們現代的女子。再說她也沒有一間她自己可以開關的屋子，也沒有每年多少固定的收入。她從不出門，也見不到什麼有學問的人；她是一位在家裡養老的姑娘，看到有限幾本書，每天就在一間永遠不得清靜的公共起坐間裡裝作寫信似的起草她的不朽的作品。「女人從沒有半個鐘頭」，Florence　Nightingale說，「女人從沒有半個鐘頭可以說是她們自己的」。再說近一點，白龍德（Bront ）姊妹們，也何嘗有什麼安逸的生活。在鄉間，在一個牧師家裡，她們生，她們長，她們死。她們至多站在露台上望望野景，在霧茫茫的天邊幻想大千世界的形形色色，幻想她們無顏色無波浪的生活中所不能的經驗。要不是她們卓絕的天才，蓬勃的熱情與超越的想像，逼著她們不得不寫，她們也無非是三個平常的鄉間女子，鬱死在無歡的家裡，有誰想得到她們──光明的十九世紀於她們有什麼相干，她們得到了些什麼好處？

　　說起來還是我們的情形比他們的見強哪。清朝的大文人王漁洋、袁子才、畢秋帆、陳碧城都是提倡婦女文學最大的功臣。要不是他們幾位間接與直接的女弟子的貢獻，清朝一代的婦女文學還有什麼可述的？要不是他們那時對於女子做詩文做學問的鋪張揚厲，我們那位文吏通義先生也不至於破口大罵自失身份到這樣可笑的地步。他在《婦學》裡面說：

　　近有無恥文人，以風流自命，蠱惑士女，大率以優伶雜劇所演才子佳人惑人。長江以南名門大家閨閣，多為所誘，徵詩刻稿，標榜聲名，無復男女之嫌，殆忘其身之雌矣。此等閨娃，婦學不修，豈有真才可取，而為邪人播弄，浸成風俗，人心世道，大可憂也。

　　　　◇

　　章先生要是活到今天看見女子上學堂，甚至和男子同學，上衙門公司店舖工作和男子同事，進這個那個的黨和男子同志，還不把他老人家活活的給氣癟了！

　　所以你們得記得就在英國，女權最發達的一個民族，女子的解放，不論哪一方面，都還是近時的事情。女子教育算不上一百年的歷史。女子的財產權是五十年來才有法律保障的。女子的政治權還不到十年。但這百年來女性方面的努力與成績不能不說是驚人的。在百年以前的人類的文化可說完全是男性的成績，女性即使有貢獻是極有限的或至多是間接的，女子中當然也不少奇才異能，歷史上不少出名的女子，尤其是文藝方面。希臘的沙浮至今還是個奇蹟。中世紀的Hypatia，Ｈeloise是無可比的。英國的依利薩伯，唐朝的武則天，她們的雄才大略，哪一個男子敢不低頭？十八世紀法國的沙龍夫人們是多少天才和名著的保姆。在中國，我們只要記起曹大家的漢書，蘇若蘭的回文，徐淑、蔡文姬、左九嬪的詞藻，武明曌的升仙太子碑，李若蘭、魚玄機的詩，李清照、朱淑真的詞，明文氏的九騷──哪一個不是照耀百世的奇才異稟。

　　這固然是，但就人類更寬更大的活動方面看，女性有什麼可以自傲的？有女莎士比亞女司馬遷嗎？有女牛頓女倍根嗎？有女柏拉圖女但丁嗎？就說到狹義的文藝，女性的成績比到男性的還不是培塿比到泰山嗎？你怪得男性傲慢，女性氣餒嗎？

　　在英國乃至在全歐洲，奧斯丁以前可以說女性沒有一個成家的作者。從依利薩伯到法國革命查考得到的女子作品只是小詩與故事。就中國論，清朝一代相近三百年間的女作家，按新近錢單夫人的《清閨秀藝文略》看，可查考的有二千三百十二人之多，但這數目，按胡適之先生的統計，只有百分之一的作品是關於學問，例如考據歷史、算學、醫術，就那也說不上有什麼重要的貢獻，此外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詩詞一類的文學，而且妙的地方是這些詩集詩卷的題名，除了風花雪月一類的風雅，都是帶著虛心道歉的意味，彷彿她們都不敢自信女子有公然著作成書的特權似的，都得聲明這是她們正業以外的閒情，本算不上什麼似的，因之不是繡餘，就是爨餘，不是紅餘，就是針餘，不是脂餘梭餘，就是織餘綺餘（陳圓圓的職業特別些，她的詞集叫《舞餘詞》），要不然就是焚餘燼餘未焚未燒未定一類的通套，再不然就是斷腸淚稿一流的悲苦字樣。（除了秋瑾的口氣那是不同些）情形是如此，你怪得男性的自美，女性的氣短嗎？

　　但這文化史上女性遠不如男性的情形自有種種的解釋，自然的趨勢，男性當然不能借此來證明女子的能力根本不如男子，女性也不能完成推托到男性有意的壓迫。誰要奇怪女性的遲緩，要問何以女權論要等到瑪麗烏爾夫頓克辣夫德方有具體的陳詞，只須記得人權論本身也要到相差不遠的日子才出世。人的思想的能力是奇怪的，有時他連竄帶跳的在短時期內發見了很多，例如希臘黃金時代與近一百五十年來的歐洲，有時睡夢迷糊的在長時期一無新鮮，例如歐洲的中世紀或中國的明代。它不動的時候就像是冬天，一切都是靜定的無生氣的，就像是生命再不會回來，但它一動的時候那就比是春雷的一震，轉眼間就是蓬勃絢爛的春時。在歐洲從亞理斯多德直到盧梭乃至叔本華，沒有一個思想家不承認男女的不平等是當然的，絕對不值得並且也無從研究的；即使偶有幾個天才不容自掩的女子，在中國我們叫作才女，那還是客氣的，如同叫長花毛的鴨作錦雞，在歐洲百年前叫做藍襪子，那就不免有嘲笑的意思。但自從約翰彌勒純正通達論婦女論的大文出世以來，在理論上所有女性不如男性或是女性不能和男性享受平等機會以及共同負責文化社會的生存與進步的種種謬見、偏見與迷信都一齊從此失去了根據，在事實上在這百年來女性自強的努力也已經顯明的證明，女性只要有同等的機會不論在哪樣事情上都不能比男性不如；人類的前途展開了一個偉大的新的希望，就是此後文化的發展是兩性共同的企業，不再是以前似的單性的活動。在這百年來雖則在別的方面人類依然不免繼續他們的謬誤、愚蠢、固執、迷信，但這百餘年是可紀念的因為這至少是一個女性開始光榮的世紀。在政治上，在社會上，在法律與道德上，在理論方面，至少女性已經爭得與男性完全平等的地位。在事實上，女子的職業一天增多一天，我們現在不易想像一種職業男性可以勝任而女性不能的──也許除了實際的上戰場去打仗，但這項職業我們都希望將來有完全淘汰的一天，我們決不希望溫柔的女性在任何情形下轉變成善鬥殺的兇惡。文學與藝術不用說，女子是早就佔有地位的，但近百年來的擴大也是夠驚人的。詩人就說白郎寧夫人、羅剎蒂小姐、梅耐兒夫人三個名字已經是夠輝煌的。小說更不用說，英美的出版界已有女作家超過男作家的趨勢，在品質方面一如數量。I．A．George Eliot（喬治．愛略特），George　Sand（喬治．桑），BrontSisters（勃朗特姐妹），近時如曼殊斐兒、薇金娜吳爾夫等等都是卓成家為文學史上增加光彩的作者。演劇方面如沙拉貝娜，Duse，Ellen　Terry，都是人類永久不可磨滅的記憶。論跳舞，女子的貢獻更分明的超過男子，我們不能想像一個男性的Ｉsadora Duncan（伊莎多拉．鄧肯）。音樂、畫、雕刻，女子的出人頭地的也在天天的加多，科學與哲學，向來是男性的專業，但跟著教育的發展女子的貢獻也在日漸的繼長增高。你們只須記起Ｍadame Curie（居里夫人）就可以無愧。講到學問，現在有哪一門女子提不起來的。

　　但這情形，就按最先進幾國說，至多也不過一百年來的事，然而成績已有如此的可觀。再過了兩千年，我想，男子多半再不敢對女子表示性的傲慢。將來的女子自會有她們的莎士比亞、倍根、亞理斯多德、盧梭，正如她們在帝王中有過依利薩伯、武則天，在詩人中有過白郎寧、羅剎蒂，在小說家中有過奧斯丁與白龍德姊妹。我們雖則不敢預言女性竟可以有完全超越男性的一天，但我們很可以放心的相信此後女性對文化的貢獻比現在總可以超過無量倍數，倒男子要擔心到他的權威有搖動的危險的一天。

　　但這當然是說得很遠的話。按目前情形，尤其是中國的，我們一方面固然感到女子在學問事業日漸進步的興奮與快慰，但同時我們也深刻的感覺到種種阻礙的勢力，還是很活動的在著。我們在東方幾乎事事是落後的，尤其是女子，因為歷史長，所以習慣深，習慣深所以解放更覺費力。不說別的，中國女子先就忍就了幾千年身體方面絕無理性可說的束縛，所以人家的解放是從思想作起點，我們先得從身體解放起。我們的腳還是昨天放開的，我們的胸還是正在開放中。事實上固然這一代的青年已經不至感受身體方面的束縛，但不幸長時期的壓迫或束縛是要影響到血液與神經的組織的本體的。即如說腳，你們現有的固然是極秀美的天足，但你們的血液與纖維中，難免還留著幾十代纏足的鬼影。又如你們的胸部雖已在解放中，但我知道有的年輕姑娘們還不免感到這解放是一種可羞的不便。所以單說身體，恐怕也得至少到你們的再下去三四代才能完全實現解放，恢復自然發長的愉快與美。身體方面已然如此，別的更不用說了。再說一個女子當然還不免做妻做母，單就生產一件事說，男性就可以無忌憚的對女性說「這你總逃不了，總不能叫我來替代你吧」！事實上的確有無數本來在學問或事業上已經走上路的女子，為了做妻做母的不可避免臨了只能自願或不自願的犧牲光榮的成就的希望。這層的阻礙說要能完全去除，當然是不可能，但按現今種種的發明與社會組織與制度逐漸趨向合理的情形看，我們很可以設想這天然阻礙的不方便性消解到最低限度的一天。有了節育的方法，比如說，你就不必有生育，除了你自願，如此一個女子很容易在她幾十年的生活中勻出幾個短期間來盡她對人類的責任。還有將來家庭的組織也一定與現在的不同，趨勢是在去除種種不必要精力的消耗（如同美國就有新法的合作家庭，女子管家的擔負不定比男子的重，彼此一樣可以進行各人的事業）。所以問題倒不在這方面。成問題的是女子心理上母性的牢不可破，那與男子的父性是相差得太遠了。我來舉一個例。近代最有名的跳舞家Isadora　Duncan 在她的自傳裡說她初次生產時的心理，我覺得她說得非常的真。在初懷孕時她覺得處處的不方便，她本是把她的藝術──舞──看得比她的生命都更重要的，她覺得這生產的犧牲是太無謂了。尤其是在生產時感到極度的痛苦時（她的是難產）她是恨極了上帝叫女人擔負這慘毒的義務；她差一點死了。但等到她的孩子一下地，等到看護把一個稀小的噴香的小東西偎到她身旁去吃奶時，她的快樂，她的感激，她的興奮，她的母愛的激發，她說，簡直是不可名狀。在那時間她覺得生命的神奇與意義──這無上的創造──是絕對蓋倒一切的，這一相比她原來看作比生命更重要的藝術頓時顯得又小又淺，幾於是無所謂的了。在那時間把性的意識完全蓋沒了後天的藝術家的意識。上帝得了勝了！這，我說，才真是成問題，倒不在事實上三兩個月的身體的不便。這根蒂深而力道強的母性當然是人生的神秘與美的一個重要成分，但它多少總不免阻礙女子個人事業的進展。

　　所以按理論說男女的機會是實在不易說成完全平等的，天生不是一個樣子你有什麼辦法？但我們也只能說到此因為在一個女子，母的人格，母性的實現，按理是不應得與她個人的人格、個性的實現相衝突的。除了在不合理的或迷信打底的社會組織裡，一個女子做了妻母再不能兼顧別的，她盡可以同時兼顧兩種以上的資格，正如一個男子的父性並不妨害他的個性。就說Ｄuncan，她不能不說是一個母性特強（因為情感富強）的一個女子，但她事實上並不曾為戀愛與生育而至放棄她的藝術的追求。她一樣完成了她的藝術。此外做女子的不方便當然比男子的多，但那些都是比較不重要的。

　　我們國內的新女子是在一天天可辨認的長成，從數千年來有形與無形的束縛與壓迫中漸次透出性靈與身體的美與力，像一支在籜裡中透露著的新筍。有形的阻礙，雖則多，雖則強有力，還是比較容易克除的，無形的阻礙，心理上，意識與潛意識的阻礙，倒反需要更長時間與努力方有解脫的可能。分析的說，現社會的種種都還是不適宜於我們新女子的長成的。我再說一個例，比如演戲，你認識戲的重要，知道它的力量。你也知道你有舞台表演的天賦。那為你自己，為社會，你就得上舞台演戲去不是？這時候你就逢到了阻力。積極的或許你家庭的守舊與固執。消極的或許你覓不到相當的同志與機會。這些就算都讓你過去，你現在到了另一個難關。有一個戲非你充不可，比如說，那碰巧是個壞人，那是說按人事上習慣的評判，在表現藝術上是沒有這種區分的，藝術須要你做，但你開始躊躇了。說一個實例，新近南國社演的《沙樂美》，那不是一個貞女，也不是一個節婦。有一位俞女士，她是名門世家的一位小姐，去擔任主角。她只知道她當前表現的責任。事實上她居然排除了不少的阻難而登台演那戲了。有一晚她正演到要熱慕的叫著「約翰我要親你的嘴」，她瞥見她的母親坐在池子裡前排瞪著怒眼望著她，她頓時萎了，原來有熱有力的音聲與詩句幾於囁嚅的勉強說過了算完事。她覺得她再也鼓不住她為藝術的一往的勇氣，在她母親怒目的一視中，藝術家的她又萎成了名門世家事事依傍著愛母的小姐──藝術失敗了！習慣勝利了！

　　所以我說這類無形的阻礙力量有時更比有形的大。方才說的無非是現成的一個例。在今日一個女子向前走一個步都得有極大的決心和用力，要不然你非但不上前，你難說還向後退──根性、習慣、環境的勢力，種種都牽掣著你，阻攔著你。但你們各個人的成就或敗於未來完全性的新女子的實現都有關係。你多用一分力，多打破一個阻礙，你就多幫助一分，多便利一分新女子的產生。簡單說，新女子與舊女子的不同是一個程度，不定是種類的不同。要做一個新女子，做一個藝術家或事業家，要充分發展你的天賦，實現你的個性，你並沒有必要不做你父母的好女兒，你丈夫的好妻子，或是你兒女的好母親──這並不一定相衝突的（我說不一定因為在這發軔時期難免有各種犧牲的必要，那全在你自己判清了利弊來下決斷）。分別是在舊觀念是要求你做一個扁人，紙剪似的沒有厚度沒有血脈流通的活性，新觀念是要你做一個真的活人，有血有氣有肌肉有生命有完全性的！這有完全性要緊──的一個個人。這分別是夠大的，雖則話聽來不出奇。舊觀念叫你準備做妻做母，新觀念並不不叫你準備做妻做母，但在此外先要你準備做人，做你自己。從這個觀點出發，別的事情當然都換了透視。我看古代留傳下來的女作家有一個有趣味的現象。她們多半會寫詩，就是說拿她們的心思寫成可誦的文句。按傳說說，至少一個女子的文才多半是有一種防身作用，比如現在上海有錢人穿的鐵馬甲。從《周南》的蔡人妻作的「茀菅三章」，《召南》申人女「行露三章」《衛》共姜「柏舟詩」，《陳風》「墓門」，陶嬰「黃鵠歌」，宋韓憑妻「南山有烏」句乃至羅敷女「陌上桑」，都是全憑編了幾句詩歌，而得倖免男性的侵凌的。還有卓文君寫了「白頭吟」，司馬相如即不娶姨太太，蘇若蘭製了迴文詩，扶風竇滔也就送掉他的寵妾。唐朝有幾個宮妃在紅葉上題了詩從御溝裡放流出外因而得到夫婿的。（「一入深宮裡，無由得見春。題詩花葉上，寄與接流人。」）此外更有多少女子作品不是慕就是怨。如是看來文學之於古代婦女多少都是於她們婚姻問題發生密切關係的。這本來是，有人或許說，就現在女子唸書的還不是都為寫情書的準備，許多人家把女孩送進學校的意思還不無非是為了抬高她在婚姻市場上的賣價？這類情形當然應得書篇似的翻閱過去，如其我們盼望新女子及早可以出世。

　　這態度與目標的轉變是重要的。舊女子的弄文墨多少是一種不必要的裝飾；新女子的求學問應分是一種發見個性必要的過程。舊女子的寫詩詞多少是抒寫她們私人遭際與偶爾的情感；新女子的志向應分是與男子共同繼承並且繼續生產人類全部的文化產業。舊女子的字業是承認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大條件而後紅著臉做的事情，因而繡餘炊餘一流的道歉；新女子的志願是要為報復那一句促狹的造孽格言而努力給男性一個不容否認的反證。舊女子有才學的理想是李易安的早年的生涯──當然不一定指她的「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一類的艷思──嫁一個風流跌宕一如趙明誠公子的夫婿（「賴有閨房如學舍，一編橫放兩人看」）過一些風流而兼風雅的日子，新女子──我們當然不能不許她私下期望一個風流的有情郎（「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但我們卻同時期望她雖則身體與心腸的溫柔都給了她的郎，她的天才她的能力卻得貢獻給社會與人類。

　　　　　　十二月十五日

　　　　　　（原載一九二九年十月《新月》第二卷第八期）

盧梭與幼稚教育

　　我去年七月初到康華爾（Ｃornwall英倫最南一省）去看盧梭夫婦。他們住在離潘讓市九英里沿海設無線電台處的一個小村落，望得見「地角」（Lands　End）的「壁虎」尖凸出在大西洋裡，那是英倫島最南的一點，康華爾沿海的「紅巖」（Red Cliffs）是有名的，但我在那一帶見著的卻遠沒有想像中的紅巖的壯艷。因為熱流故，這沿海一帶的氣候幾乎接近熱帶性，聽說冬天是極難得冷雪的。這地段卻頗露荒涼的景象，不比中部的一片平蕪，樹木也不多，荒草地裡只見起伏的巨牛；濱海尤其是磽確的巖地，有地方壁立萬仞，下瞰白羽的海島在洶湧的海濤間出沒。盧梭的家，一所淺灰色方形的三層樓屋，有矮牆圍著，屋後身凸出一小方的雨廊，兩根廊柱是黃漆的，算是紀念中國的意思。──是矗峙在一片荒原的中間，遠望去這淺嫩的顏色與呆木的神情，使你想起十八世紀趣劇中的村姑子，髮上歇著一隻怪鳥似的緞結，手叉著腰，直挺挺的站著發愣。屋子後面是一塊草地，一邊是門，一邊抄過去滿種著各色的草花不下二三十種，在一個牆角里他們打算造一爿中國涼亭式的小台，我當時給寫了一塊好像「聽風」還不知「臨風」的匾題，現在想早該造得了。這小小的家園是我們的哲學家教育他的新愛彌兒的場地。

　　盧梭那天趕了一個破汽車到潘讓市車站上來接我的時候，我差一點不認識他。簡直是一個鄉下人！一頂草帽子是開花的，褂子是爛的，領帶，如其有，是像一根稻草在胸前飄著，鞋，不用說，當然有資格與賈波林（卓別林）的那雙拜弟兄！他手裡擒著一隻深醬色的煙斗，調和他的皮膚的顏色。但他那一雙眼，多敏銳，多集中，多光亮──鄉下人的外廓掩不住哲學家的靈智！

　　那天是禮拜，我從「Exeter」下去就只這趟奇慢的車。盧梭先生開口就是警句，他說「薩拜司（安息日）的休息日是耶教與工團聯合會的唯一共同信條」！車到了門前，那邊過來一個光著「腳鴨子」手提著浴布的女人，膚色叫太陽曬得比盧梭的紫醬，笑著招呼我，可不是勃蘭克女士，現在盧梭夫人，我怎麼也認不出來，要是她不笑不開口。進門去他們給介紹他們的一對小寶貝，大的是男，四歲，有個中國名字叫金鈴，小的是女，叫愷弟。我問他們為什麼到這極南地方來做隱士，盧梭說一來為要靜心寫書，二來（這是更重要的理由）為顧管他們兩小孩子的德育（to　look　after　the　moral　education　of　our　kids）。

　　我在他們家住了兩晚。聽盧梭談話正比是看德國煙火，種種眩目的神奇，不可思議的在半空裡爆發，一胎孕一胎的，一彩綰一彩的，不由你不訝異，不由你不歡喜。但我不來追記他的談話，那困難就比是想描寫空中的銀花火樹；我此時想起的就只我當時眼見的所謂「看顧孩子們的德育」的一斑。這講過了，下回再講他新出論教育的書──

　　On　Education！Especially　　in　Early　Childhood，By　Bertrand　Russell，Published：London，George　Allen　and　Unwin．（〈論教育──尤其是孩童的早期教育〉）

　　金鈴與愷弟有他們的保姆，有他們的奶房（Nursery）白天他們爹媽工作的時候保姆領著他們。每餐後他們照例到屋背後草地上玩，騎木馬，弄熊，看花，跑，這時候他們的爹媽總來參加他們的遊戲。有人說大人物都是有孩子氣的，這話許有一部分近情。有一次我在威爾思家看他跟他的兩個孩子在一間「倉間」裡打「行軍球」玩，他那高興真使人看了詫異，簡直是一個孩子──跑，踢，搶，爭，笑，嚷，算輸贏，一雙晶亮的小藍眼珠裡活躍著不可抑遏的快活，滿臉紅紅的亮著汗光，氣吁吁的一點也不放過，正如一個活潑的孩子，誰想到他是年近六十「在英語國裡最偉大的一個智力」（法郎士評語）的一個作者！盧梭也是的，雖則他沒有威爾思那樣徹底的忘形，也許是為他孩子還太小不夠合夥玩的緣故。這身體上（不止思想──與心情上）不失童真，在我看是西方文化成功的一個大秘密；回想我們十六字聯「蟠蟠老成，尸居餘氣；翩翩年少，弱不禁風」！的漢族，不由得脊骨裡不打寒噤。

　　我們全站在草地上。盧梭對大孩子說，來，我們練習。他手抓住了一雙小手，口唱著「我們到桑園裡去，我們到桑園裡去」那個兒歌，提空了小身子一高一低的打旋。同時愷弟那不滿三歲的就去找媽給她一個同哥哥一樣。再來就騎馬。爸爸做馬頭，媽媽做馬尾巴，兩孩夾在中間做馬身子，得兒兒跑，得兒兒跑，繞著草地跑，跑個氣喘才住。有一次兄妹倆搶騎木馬，鬧了，爸爸過去說約翰（男的名）你先來，來過了讓妹妹，愷弟就一邊站著等輪著她。但約翰來過了還不肯讓愷弟要哭了，爸媽吩咐他也不聽，這回老哲學家惱了，一把拿他合撲著抱了起來往屋子裡跑，約翰就哭，聽他們上樓去了。但等不到五分鐘，父子倆攜著手笑吟吟走了出來，再也不鬧了。

　　媽叫約翰領徐先生看花去，這真太可愛了，園裡花不止三十種，慚愧我這老大認不到三種，四歲的約翰卻沒一樣不知名，並且很多種還是他小手親自栽的，看著他最愛的他就蹲下去摸摸親親，他還知道各種花開的遲早，哪幾樣蝴蝶們頂喜歡，哪幾樣開頂茂盛，他全知道，他得意極了。愷弟雖則走路還勉強，她也來學樣，輕輕的摸摸嗅嗅，那神氣太好玩了。

　　喫茶的時候孩子們也下來。約翰捧了一本大書來，那是他的，給客人看。書裡是各地不同的火車頭，他每樣講給我聽；這綠的是南非洲從哪裡到哪裡的，這長的是加拿大那裡的，這黃的是倫敦帶我們到潘讓市來的，到哪一站換車，這是過西伯利亞到中國去的，爸爸媽媽頂喜歡的中國，約翰大起來一定得去看長城吃大鴨子；這是橫穿美洲過落磯山的，過多少山洞，頂長的有多長──喔，約翰全知道，一看就認識！盧梭說他不僅認識知道火車，他還知道輪船，他認好幾十個大輪船，知道它們走的航線，從哪裡到哪裡──他的地理知識早就超過他保姆的，這學全是誘著他好奇的本能，漸漸由他自己一道一道摸出來的；現在你可以問他從倫敦到上海，或是由西特尼到利物浦，或是更複雜的航路，他都可以從地圖上指給你看，過什麼地方，有什麼好東西看好東西吃，他全知道！

　　但最使我受深印的是這一件事。盧梭告訴我他們早到時，約翰還不滿三歲，他們到海裡去洗澡，他還是初次見海，他覺得怕，要他進水去他哭，這來我們的哲學家發惱了：「什麼，盧梭的兒子可以怕什麼的！可以見什麼覺得膽怯的！那不成！」他們夫妻倆簡直把不滿三歲的兒子，不管他哭鬧，一把撳進了海裡去，來了一回再來，盡他哭！好，過了三五天，你不叫他進水去玩他都不依，一定要去了！現在他進海水去就比在平地上走一樣的不以為奇了。東方做父母的一定不能下這樣手段不是？我也懂得，但勇敢，膽力，無畏的精神，是一切德性的起源，品格的基礎，這地方決不可含糊；別的都還可以，懦怯，怕，最不成的，這一關你不趁早替他打破，他竟許會害了他一輩子的。盧梭每回說勇敢（Gourage）這字時，他聲音來得特別的沉著，他眼裡光異樣的閃亮，竟彷彿這是他的宗教的第一個信條，做人唯一的憑證！

　　我們誰沒有做過小孩子？我們常聽說孩子時代是人生最樂的時光。孩子是一片天真沒有煩惱，沒有憂慮，一天只道玩，肢體是靈活的，精神是活潑的。有父母的孩子尤其是享福，誰家父母不疼愛孩子，家裡添了一個男的，屋子裡頂奧僻的基角都會叫喜氣的光彩給照亮了的。誰不想回去再過一道甜蜜的孩子生活，在媽的軟兜裡窩裡，向爹要果子糖吃，晚上睡的時候有人替你換衣服，低低的唱著歌哄你閉上眼，做你甜蜜的小夢去？年歲是煩惱，年歲是苦惱，年歲是懊惱：咒它的，為什麼亮亮的童心一定得叫人事的知識給塗黯了的？我們要老是那七八十來歲，永遠不長成，永遠有爹娘疼著我們；比如那林子裡的鶯兒，永遠在歡欣的歌聲中自醉，永遠不知道：

　　The　weariness，the　fever，and　the　fret　here，where　men　sit　and　hear　each　other　groan……

　　（疲倦，狂躁和煩惱，坐下來互相吸氣。）

　　那夠多美！

　　這是我們理想中的孩子時代，我們每回覺得吃不住生活的負擔時往往惘悵光陰太匆匆的捲走了我們那一段最耐尋味的痕跡。但我們不要太受詩人們的催眠了，既然過去的已經是過去；我們知道有意識的人生自有它的尊嚴，我們經受的煩惱與痛苦，只要我們能受得住不叫它們壓倒，也自有它們的意義與價值；過分耽想做孩子時輕易的日子，只是洩漏你對人生欠缺認識，猶之過分傷悼老年同是一種知識上的淺陋，不，我們得把人生看成一個整的；正如樹木有根有幹有枝葉有花果，完全的一生當然得具備童年與壯年與老年三個時期；童年是播種與栽培期，壯年是開花成蔭期，老年是結果收成期，童年期的重要，正在它是一個偉大的未來工作的預備，這部工夫做不認真不透徹時將來的花果就得代付這筆價錢──

　　The　child　is　father　of　the　man．

　　（三歲看到老。）

　　真的我們很少自省到我們的缺陷，意志缺乏堅定，身體與心智不夠健全，種種習慣的障礙使我們隨時不自覺的走上墮落的方向，這裡面有多少情形是可以追源到我們當初栽培與營養時期的忽略與過失。根心裡的病傷難治；在弁髦時代種下的斑點，可以到斑白的毛髮上去尋痕跡，在這裡因果的鐵律是絲毫不鬆放的。並且我們說的孩子時期還不單指早年時狹義的教育，實際上一個人品格的養成是在六歲以前，不是以後；這裡說的孩子期可以說是從在娘胎時起到學齡期止的徑程──別看那初出娘胎黃毛吐沫的小囝囝正如小貓小狗似的不懂事，它們官感開始活動的時辰，就是它來人生這學校上學的憑證。不，胎教家還得進一步主張做父母的在懷胎期內就該開始檢點他們自身的作為，開始擔負他們養育的責任。這道理是對的；正如在地面上僅透乃至未透一點青芽的花木，不自主的感受風露的影響，稟承父母氣血的胎兒，當然也同樣可以吸收他們思想與行為的氣息，不論怎樣的微細。

　　但孩子它自己是無能力的，這責任當然完全落在做父母的與及其他管理人的身上。但我們一方面看了現代沒有具備做父母資格的男女們盡自機械性的活動著他們生產的本能，沒遮攔的替社會增加廢物乃至毒性物的負擔，無顧戀的糟蹋血肉與靈性──我們不能不覺著怕懼與憂心；再一方面我們又見著應分有資格的父母們因為缺乏相當的知識或是缺乏打破不良習慣的勇氣，不替他們的兒女準備下適當環境，不給他們適當的營養，結果上好的材料至少不免遭受部分的殘廢──我們又不能不覺著可惜與可憐。因為養育兒女，就算單顧身體一事，僅僅憑一點本能的愛心還是不夠的；要期望一個完全的兒童，我們得先假定一雙完全的父母，身體、知識、思想，一般的重要。人類因為文明的結果，就這軀體的組織也比一切生物更複雜，更柔纖，更不易培養；它那受病的機會以及病的種類也比別的動物差得遠了。因此在貓、狗、牛、馬是一個不成問題的現象，在今日的人類就變了最費周章的問題了。

　　帶一個生靈到世界上來，養育一個孩子成人，做父母的責任夠多重大；但實際上做父母的──尤其是我們中國人──夠多糊塗！中國民族是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一句話給咒定了的；「生兒子」是人生第一件大事情，多少的罪惡，什麼醜惡的家庭現象，都是從這上頭髮生出來的。影響到個人，影響到社會，同樣的不健康。摘下來的果子，比方說，全是這半青不熟的，毛刺刺的一張皮包著鬆鬆的一個核，上口是一味苦澀，做醬都嫌單薄，難怪結果是十六字的大聯「蟠蟠老成，尸居餘氣；翩翩年少，弱不禁風屍尤其是所謂「士」的階級，那應分是社會的核心，最受儒家「孝」說的流毒，一代促一代的釀成世界上唯一的弱種；誰說今日中國社會發生病態與離心渙散的現象（原先閉關時代，不與外族競爭，所以病象不能自見，雖則這病根已有幾千年的老），不能歸咎到我們最荒謬的「唯生男主義」？先天所以是弱定了的，後天又沒有補救的力量；中國人管孩子還不是絕無知識絕對迷信固執惡習的老媽子們的專門任務？管孩子是閫以內的事情，丈夫們管不著，除了出名請三朝滿月週歲或是孩子死了出名報喪！家庭又是我們民族惡劣根性的結晶，比牢獄還來得慘酷，黑暗，比豬圈還來得不講衛生；但這是我們小安琪們命定長成的環境，什麼奇才異稟敵得過這重重「反生命」的勢力？這情形想起都叫人發抖，我不是說我們的父母就沒有人性，不愛惜他們子女；不，實際上我們是愛得太過了。但不幸天下事情單憑原始的感情是萬萬不夠的，何況中國人所謂愛兒子的愛的背後還耽著一個不可說的最自私的動機──「傳種」：有了兒子盼孫子，有了孫子望曾孫，管他是生瘡生癬，做賊做強盜，只要到年紀娶媳婦傳種就得！生育與繁殖固然是造物的旨意，但人類的尊嚴就在能用心的力量超出自然法的範圍，另創一種別的生物所不能的生活概念，像我們這樣原始性的人生觀不是太挖苦了嗎？就為我們生子女的唯一目標是為替祖先傳命脈，所以兒童本身的利益是絕對沒有地位的。喔，我知道你要駁說中國人家何嘗不想栽培子弟，要他有出息，「有出息」，是的！舊的人家想子弟做官發財；新的人家想子弟發財做官（現在因為欠薪的悲慘做父母的漸漸覺得做官是乏味的，除了做兵官，那是一種新的行業）動機還不是一樣為要滿足老朽們的虛榮與實惠，有幾家父母曾經替子弟們自身做人的使命（非功利的）費一半分鐘的考量躊躇？再沒有一種反嘲（愛倫內）能比說「中國是精神文明」來得更惡毒，更鮮艷，更深刻！我們現在有人已經學會了嘲笑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所代表的理想與習俗。嘸，這也是愛倫內；我們的開化程度正還遠不如那所謂「菲力士挺」哪！我們從這近幾十年來的經驗，至少得了一個教訓，就是新的絕對不能與舊的妥協，正如科學不能妥協迷信，真理不能妥協錯誤。我們革新的工作得從根底做起；一切的價值得重新估定，生活的基本觀念得重新確定，一切教育的方針得按照前者重新籌劃──否則我們的民族就沒有更新的希望。

　　是的，希望就在教育。但教育是一個最泛的泛詞，重要的核心就在教育的目標是什麼。古代斯巴達獎勵兒童做賊，為的是要造成做間諜的技巧；中世紀的教育是為訓練教會的奴隸；近代帝國主義的教育是為侵略弱小民族；中國人舊式的教育是為維持懶惰的生活。但西方的教育，雖則自有它的錯誤與荒謬情形，但它對於人的個性總還有相當的尊敬與計算，這是不容否認的。所以我們當前第一個觀念得確定的是人是個人，他對他自身的生命負有直接的責任；人的生命不是一種工具，可以供當權階級任意的利用與支配。教育的問題是在怎樣幫助一個受教育人合理的做人。在這裡我們得假定幾個重要的前提：（一）人是可以為善的；（二）合理的生活是可能的；（三）教育是有造成品格的力量的。我在這篇裡說的教育幾乎是限於養成品格一義，因為灌輸智識只是極狹義的教育並且是一個實際問題，比較的明顯簡單。近代關於人生科學的進步，給了我們在教育上很多的發見與啟示，一點是使我們對於兒童教育特別注意，因為品格的養成期最重要的是在孩子出娘胎到學齡年的期間。在人類的智力還不能實現「優生」的理想以前，我們只能盡我們教育的能力引導孩子們逼近準備「理想人」的方向走去。這才真是革命的工作──革除人類已成乃至防範未成的惡劣根性，指望實現一個合理的群體生活的將來。手把著革命權威的不是散傳單的學生，不是有槍彈的大兵，也不是講道的牧師或講學的教師；他們是有子女的父母，在孩子們學語學步吃奶玩耍最關緊要的日常生活間，我們期望真正革命工作的活動！

　　關於這革命工作的性質、原則，以及實行的方法，盧梭在他新出《論教育》的書裡給了我們極大的光亮與希望。那本書聽說陳寶鍔先生已經著手翻譯，那是一個極好的消息，我們盼望那書得到最大可能的宣傳，真愛子女的父母們都應得接近那書裡的智慧，因為在適當的兒童教育裡隱有改造社會最不可錯誤的消息。我下次也許再續寫一篇，略述盧梭那本書的大意與我自己的感想。

　　　　（原刊一九二六年五月十日至十二日《晨報副刊》）

再談管孩子

　　你做小孩時候快活不？我，不快活。至少我在回憶中想不起來。你滿意你現在的情況不？你覺不覺得有地方習慣成了自然，明知是做自己習慣的奴隸卻又沒法擺脫這束縛，沒法回復原來的自由？不但是實際生活上，思想、意志、性情也一樣有受習慣拘執的可能。習慣都是養成的；我們很少想到我們這時候覺著的混身的鐐銬，大半是小時候就套上的──記著一歲到六歲是品格與習慣的養成的最重要時期。我小時候的受業師袁花查桐蓀先生，因為他出世時父母怕孩子遭涼沒有給洗澡，他就帶了這不洗澡習慣到棺材裡去──從生到死五十幾年一次都沒有洗過身體！他也不刷牙，不洗頭，很少洗臉。髒得叫人聽了都膩心不是？我們很少想到我們品格上，性情上，乃至思想上的不潔多半是原因於小時候做父母的姑息與顢頇。中國人口頭上常講率真，實際上我們是假到自己都不覺得。講信義，你一天在社會上不說一兩句謊話能過日子嗎？講廉講潔，有比我們更貪更齷齪的民族沒有？講氣節──這更不容說了！

　　這是實際情形，不容掩諱的。我們用不著歸咎這樣，歸咎那樣，說來很簡單，只是一個教育問題；可不是，上學以後，而是上學以前的教育問題。品格教育，不是知識教育。我們不敢說合理的養育就可以消滅所有的敗類；但我們確信（借近代科學研究的光）環境與有意識的訓練在十次裡至少有八九次可以變化氣質，養成品格。什麼事只要基礎打好就有辦法：屋漏了容易修，牆壞於可以補，基礎不堅實時可麻煩。管好你的孩子，幫他開好方向，以後他就會自己尋路走。

　　但是你說誰家父母不想管好他們的孩子？原是的。但我們要問問仔細，一般父母心目中的「好孩子」究竟是不是好孩子。究竟他們的管法是不是，我在上篇裡說過。（一）替孩子本身的利益；（二）替全社會著想。我的觀察是老派父母養育的觀念整個兒是不對的。他們的意思是愛，他們的實效是害。我敢斷定現代大多數的父母是對他們的子女負罪的。養花是多簡單的一件事，但有的花不能多曬，有的不能多澆水，還有土性的關係，一不小心，花就種死，或是開得寒傖，辜負了它的種性。管孩子至少比養花更難些。很多的孩子是曬太多澆太勤給鬧壞的。這幾乎完全是一個科學問題，感情的地位，如其有，很是有限，單靠愛是不夠的。單憑成法也是不夠的。養花得識花性，什麼花怎麼養法；管孩子得明白孩子性質，什麼孩子怎麼管法──每朝每晚都得用心看著，差不得一點。打起了底子，以後就好辦。

　　這話聽得太平常了，誰不知道不是？讓我們來看看實際情形。我們不講無知識階級的父母，實際鄉下人的管孩子倒是合理得多，他們比較的「接近自然」。最可痛的是所謂有知識階級乃至於「知識階級」的育兒情形。別笑話做母親的在人前拖出奶來餵孩子，這是應得獎勵的。有錢人家有了孩子就交給奶媽，誰耐煩抱孩子，高興的時候要過來逗逗親親叫幾聲乖，一下就喊奶媽抱了去，多心煩！結果我們中上等人家的孩子運定是老媽乃至丫頭們的玩物！有好多孩子身上聞著老媽的臭味，臉上看出老媽的傻相！

　　單看我們孩子的衣著先就可笑。渾身全給裹得緊緊，胳、脛、腿，也不叫露在外面，怕著涼。怕著涼，不錯；可是褲子是開襠的，孩子一往下蹲，屁股就往外露，肚子也就連帶通風──這倒不怕著涼了！孩子是不能常洗澡的，洗澡又容易著涼，我們家鄉地方終年不洗澡的孩子並不出奇，我不知道我自己小時候平均每年洗幾回澡，冬天不用說，因為屋子不生火，當然不洗，夏天有時不得不洗，但只淺淺的一隻小腳桶，水又是滾湯，（不滾容易著涼！）結果孩子們也就不愛洗。我記得孩子時候頂怕兩件事：一件是剃頭；一件是洗澡。「今天我總得『捉牢』他來剃頭」，「今天我總得『捉牢』他來洗澡」，我媽總是這麼說；他們可不對我講一個人一定得洗澡的理由，他們也不想法把洗的方法給弄適意些。這影響深極了，我到這老大年紀每回洗澡雖不至厭惡：總不見得熱心；看作一種必要的麻煩，不是愉快的練習。泅水也沒有學會，猜想也是從小對洗身沒有感情的緣故。我的孩子更可笑了。跟我一樣，他也不熱心洗澡。有一次我在家裡（他是祖母管大的），好容易拉了他一起洗，他倒也沒有什麼，明天再洗，成績很好，再來幾次就可以引起他的興趣的希望。可是他第二天碰巧有了發熱，家裡人對他說：你看，都是你爸爸不好，硬拖你洗，又著涼了，下回再不要聽他的！他們說這話也許一半是好玩，但孩子可是認了真，下回他再也不跟爸爸洗澡了！

　　像這類的情形真是舉不勝舉；但單純關於身體的習慣，比較還容易改。最壞是一般父母心目中的「好孩子」觀念。再沒有比父母更專制的；他們命令，他們強制，他們罵，他們打；他們卻從不對孩子講理──好像孩子比他們自己欠聰明懂不得理似的！他們用種種的方法教孩子學大人樣──簡單說，愈不像孩子的孩子在他們看是愈好的孩子。孩子得聽話，不許鬧──中國父母頂得意的是他們的孩子聽人家吩咐規規矩矩的叫人，絕對機械性的叫人──「伯伯」、「媽媽」。我有時看孩子們哭喪著臉聽話叫人的時候，真覺得難受！所以叫人是孩子聰明乖的唯一標準。因為要強制孩子聽大人話（孩子最不願意聽大人話！）大人們有時就得用種種謊騙恫嚇的方法。多少在成人後作偽與懦怯的品性是「別哭，老虎來了」，「別嚷，老太太來了」，「不許吃，吃了要長瘡的」，一類話給養成的，孩子一定得膽小怕事，這又是中國父母的得意文章。「我們的阿大真不好，膽子大極了」，或是「你們的寶寶多好，他一個人走路都不敢的」。我記得我小的時候，家裡人常拿鬼來嚇我，結果我膽小極了，從來不敢一個人進屋子或是單身睡一個床──說來太可笑，你們不信，我到結親以前還是常常同媽媽睡一床的！這怕黑暗怕鬼的影響到如今還有痕跡。我那時候實在膽子並不小，什麼事有機會都想試試，後來他們發明了一個特別的恐嚇，騙我是我不是我媽生的，是「網船」（即漁船）上抱來的，每天頭上包著藍布走進天井來問要蝦不要的那個漁婆就是我的親娘，每回我鬧凶了，膽子「太大了」，他們就說：「再鬧叫你網船上的娘來抱回去，」那靈極了，一說我就癟，再也不敢強了。這也是極壞的影響。我的孩子因為在老家裡生長，他們還是如法炮製，每回我一回家，就獎勵他走路上山，甚至爬石頭，他也是頂喜歡的，有一次我帶他在山上住，天天爬山，樂得很，隔一天他回家了，碰巧有點發熱，家裡人又有了機會來破壞爸爸的威信了；「你看都是你爸，領你到山上去亂跑，著了涼發熱，下回再不要聽他了！」當然他再也不聽信爸爸了！

　　但是孩子們的習慣，趕早想法轉移，也是很容易的事。就我的孩子說，因為生長在老式家庭裡的緣故，所有已經將次養成的習慣多半是我們認為不對的，我們認為應分訓練的習慣卻一點不顧著，這由於：（一）「好孩子」觀念的錯誤；（二）拘執成法，再沒有比我的父母再愛孫兒的，他病了我母親整天整晚的抱著，有幾次在夏天發熱簡直是一個火爐，晚上我母親同他睡，在冬天常常通宵握住他的冷腳給窩暖；但愛是一件事，得法不得法又是一件事。這回好了，他自己的媽（張幼儀女士，不久來京，想專辦蒙養教育）從德國研究蒙養教育畢業回來了。孩子一歸她管，不到兩個月工夫，整個兒變化了，至少在看得見的習慣上。他本來晚上上床早上起身沒有定時的，現在十點鐘一定睡，早上也一定時候起，聽說每晚到了十點鐘他自己覺得大人不理他了，他就看一看鐘，站起來說，明天會，自己去睡了。本來他晚上睡不但不換睡衣，有時天涼連棉襖都穿了睡的，現在自己每晚穿衣換衣，早上穿衣起身再也不叫旁人幫忙。本來最不願意唸書寫字，現在到了一定時候，就會自動寫字唸書，本來走一點路就叫肚疼或腿酸的，現在長路散步成了習慣。洗澡什麼當然也看作當然了。最好是他現在也學會了認真刷牙（他在德國死的弟弟兩歲起就自己刷牙了），舀水滿臉洗，洗過用乾布擦，一點也不含糊了！在知識上也一樣的有進步，原先在他唸書寫字因為上面含有強迫性質看作一種苦惱，現在得了相當的引誘與指導，自動的興趣也慢慢的來了。這種地方雖則小，卻未始不是想認真做父母的一個啟示。不要怪你們孩子性情強不好，或是愁他們身子不好，實際只要你們肯費一點心思，花一點工夫，認清了孩子本能的傾向，治水似的耐心的去疏導它，原來不好的地方很容易變好，性情、身體，都可以立刻見效的。「性相近，習相遠」，這話是真理；我們或許有一天可以進一步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哪！沒有工作比創造的工作更愉快更偉大的；做父母的都有一個創作的機會，把你們的孩子養成一個健康、活潑、靈敏、慈愛的成人，替社會造一個有用的人才，替自然完成一個有意識的工作，同時也增你們自己的光，添你們的歡喜──這機會還不夠大嗎？看看現代的成人，為什麼都是這懶，這髒（尤其在品格上與思想），這蠢，這醜，這破爛；看看現代的青年，為什麼這弱，這忌心重，這多愁多悲哀，這種種的不健康──多半是做爹娘的當初不曾盡他們應盡的責任，一半是愚闇，一半是懶怠，結果對不起社會，對不起孩子們自身，自己也沒有好處，這真是何苦來！

　　現在盧梭先生給了我們一部關於養成品格問題極光亮的書，綜合近代理論與實施所得的有價值的研究與結論，明白的父母們看了可以更增育兒的興味，在尋求知識中的父母們看了更有莫大的利益。

　　相信我，這部書是一個不滅的亮燈，誰家能利用的就不愁再遭黑暗的悲慘了！但我說了這半天，本題還是沒有講到，時候已經不早了，只好再等下回了。

　　　　　　（原刊一九二六年五月十五日《晨報副刊》）

「話」

　　絕對的值得一聽的話，是從不曾經人口說過的；比較的值得一聽的話，都在偶然的低聲細語中；相對的不值得一聽的話，是有規律有組織的文字結構；絕對不值得一聽的話，是用不經修練，又粗又蠢的嗓音所發表的語言。比如：正式集會的演說，不論是運動、女子參政或是宣傳色彩鮮明的主義；學校裡講台上的演講，不論是山西鄉村裡訓閻閹聖人用民主主義的冬烘先生的法寶，或是穿了前紅後白道袍方巾的博士衣的瞎扯；或是充滿了煙士披裡純開口天父閉口阿門的講道──都是屬於我所說最後的一類：都是無條件的根本的絕對的不值得一聽的話。歷代傳下來的經典，大部分的文學書，小部分的哲學書，都是末了第二類──相對的不值得一聽的話。至於相對的可聽的話，我說大概都在偶然的低聲細語中：例如真詩人夢境最深──詩人們除了做夢再沒有正當的職業──神魂遠在祥雲縹緲之間那時候隨意吐露出來的零句斷片，英國大詩人宛茨渥士所謂茶壺煮沸時嗤嗤的微音；最可以象徵入神的詩境──例如李太白的「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或是開茨的「There　Is　hut　her　wild，wild　eyes　with　kisses　four」，你們知道宛茨渥士和雪萊他們不朽的詩歌，大都是在田野間，海灘邊，樹林裡，獨自徘徊著像離魂病似的自言自語的成績；法國的波特萊亞、凡爾侖他們精美無比的妙句，很多是受了烈性的麻醉劑──大麻或是鴉片──影響的結果。這種話比較的很值得一聽。還有青年男女初次受了頑皮的小愛神箭傷以後，心跳肉顫面紅耳赤的在花蔭間在課室內，或在月涼如洗的墓園裡，含著一包眼淚吞吐出來的──不問怎樣的不成片段，怎樣的違反文法──往往都是一顆顆稀有的珍珠，真情真理的凝晶。但諸君要聽明白了，我說值得一聽的話大都是在偶然的低聲和語中，不是說凡是低聲和語都是值得一聽的，要不然外交廳屏風後的交頭接耳，家裡太太月底月初枕頭邊的小嚕囌，都有了詩的價值了！

　　絕對的值得一聽的話，是從不曾經人口道過的。整個的宇宙，只是不斷的創造；所有的生命，只是個性的表現。真消息，真意義，內蘊在萬物的本質裡，好像一條大河，網路似的支流，隨地形的結構，四方錯綜著，由大而小，由小而微，由微而隱，由有形至無形，由可數至無限，但這看來極複雜的組織所表明的只是一個單純的意義，所表現的只是一體活潑的精神；這精神是完全的，整個的，實在的；唯其因為是完全整個實在而我們人的心力智力所能運用的語言文字，只是不完全非整個的，類比的，象徵的工具，所以人類幾千年來文化的成績，也只是想猜透這大迷謎似是而非的各種的嘗試。人是好奇的動物；我們的心智，便是好奇心活動的表現。這心智的好奇性便是知識的起源。一部知識史，只是歷盡了九九八十一大難卻始終沒有望見極樂世界求到大藏真經的一部西遊記。說是快樂吧，明明是劫難相承的苦惱，說是苦惱，苦惱中又分明有無限的安慰。我們各個人的一生便是人類全史的縮小，雖則不敢說我們都是尋求真理的合格者，但至少我們的胸中，在現在生命的出發時期，總應該培養一點尋求真理的誠心，點起一盞尋求真理的明燈，不至於在生命蚵道上只是暗中摸索，不至於盲目的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什麼發見都沒有。

　　但雖則真消息與真意義是不可以人類智力所能運用的工具──就是語言文字──來完全表現，同時我們又感覺內心尋真求知的衝動，想偵探出這偉大的秘密，想把宇宙與人生的究竟，當作一朵盛開的大紅玫瑰，一把抓在手掌中心，狠勁的緊擠，把花的色、香、靈肉，和我們自己愛美、愛色、愛香的烈情，絞和在一起，實現一個徹底的痛快；我們初上生命和知識舞台的人，誰沒有，也許多少深淺不同，浮士德的大野心，他想「discover　the　force　that　binds　the　world　and　guide　sits　course」（「發現一種統一整個世界以及引導這一進程的力量。」）誰不想在知識界裡，做一個籠捲一切的拿破侖？這種想為王為霸的雄心，都是生命原力內動的徵象，也是所有的大詩人、大藝術家最後成功的預兆；我們的問題就在怎樣能替這一腔還在潛伏狀態中的活潑的蓬勃的心力心能，開闢一條或幾條可以盡情發展的方向，使這一盞心靈的神燈，一度點著以後，不但繼續的有燃料的供給，而且能在狂風暴雨的境地裡，益發的光焰神明；使這初出山的流泉，漸漸的匯成活潑的小澗，沿路再併合了四方來會的支流，雖則初起經過崎嶇的山路，不免辛苦，但一到了平原，便可以放懷的奔流，成河成江，自有無限的前途了。

　　真偉大的消息都蘊伏在萬事萬物的本體裡，要聽真值得一聽的話，只有請教兩位最偉大的先生。

　　現放在我們面前的兩位大教授，不是別的，就是生活本體與大自然。生命的現象，就是一個偉大不過的神秘：牆角的草蘭，岩石上的苔蘚，北冰洋冰天雪地裡的極熊水獺，城河邊咶咶叫夜的水蛙，赤道上火焰似沙漠裡的爬蟲，乃至於瀰漫在大氣中的黴菌，大海底最微妙的生物；總之太陽熱照到或能透到的地域，就有生命現象。我們若然再看深一層，不必有菩薩的慧眼，也不必有神秘詩人的直覺，但憑科學的常識，便可以知道這整個的宇宙，只是一團活潑的呼吸，一體普遍的生命，一個奧妙靈動的整體。一塊極粗極醜的石子，看來像是全無意義毫無生命，但在顯微鏡底下看時，你就在這又粗又醜的石塊裡，發現一個神奇的宇宙，因為你那時所見的，只是千變萬化顏色花樣各各不同的種種結晶體，組成藝術家所不能想像的一種排列；若然再進一層研究，這無量數的凝晶各個的本體，又是無量數更神奇不可思議的電子所組成：這裡面又是一個Cosmos（宇宙），彷彿燦爛的星空，無量數的星球同時在放光輝在自由地呼吸著。

　　但我們決不可以為單憑科學的進步就能看破宇宙結構的秘密。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打開了一處知識的門，無非又發現更多還是關得緊緊的，猜中了一個小迷謎，無非從這猜中裡又引起一個更大更難猜的迷謎，爬上了一個山峰，無非又發現前面還有更高更遠的山峰。

　　這無窮盡性便是生命與宇宙的通性。知識的尋求固然不能到底，生命的感覺也有同樣無限的境界。我們在地面上做人這場把戲裡，雖則是霎那間的幻象，卻是有的是好玩，只怕我們的精力不夠，不曾學得怎樣玩法，不怕沒有相當的趣味與報酬。

　　所以重要的在於養成與保持一個活潑無礙的心靈境地，利用天賦的身與心的能力，自覺的盡量發展生活的可能性。活潑無礙的心靈境界：比如一張繃緊的絃琴，掛在松林的中間，感受大氣小大快慢的動盪，發出高低緩急同情的音調。我們不是最愛自由最惡奴從嗎？但我們向生命的前途看時，恐怕不易使我們樂觀，除了我們一點無形無蹤的心靈以外，種種的勢力只是強迫我們做奴做隸的努力：種種對人的心與責任，社會的習慣，機械的教育，沾染的偏見，都像沙漠的狂風一樣，捲起滿天的砂土，不時可以把我們可憐的旅行人整個兒給埋了！

　　這就是宗教家出世主義的大原因，但出世者所能實現的至多無非是消極的自由，我們所要的卻不止此。我們明知向前是奮鬥，但我們卻不肯做逃兵，我們情願將所有的精液，一齊發洩成奮鬥的汗，與奮鬥的血，只要能得最後的勝利，那時盡量的痛苦便是盡量的快樂。我們果然能從生命的現象與事實裡，體驗到生命的實在與意義；能從自然界的現象與事實裡，領會到造化的實在與意義，那時隨我們付多大的價錢，也是值得的了。

　　要使生命成為自覺的生活，不是機械的生存，是我們的理想。要從我們的日常經驗裡，得到培保心靈擴大人格的資養，是我們的理想。要使我們的心靈，不但消極的不受外物的拘束與壓迫，並且永遠在繼續的自動，趨向創作，活潑無礙的境界，是我們的理想。使我們的精神生活，取得不可否認的實在，使我們生命的自覺心，像大雪天滾雪球一般的愈滾愈大，不但在生活裡能同化極偉大極深沉與極隱奧的情感，並且能領悟到大自然一草一木的精神，是我們的理想。使天賦我們靈肉兩部的勢力，盡性的發展，趨向最後的平衡與和諧，是我們的理想。

　　理想就是我們的信仰，努力的標準，果然我們能運用想像力為我們自己懸擬一個理想的人格，同時運用理智的機能，認定了目標努力去實現那理想，那時我們在奮鬥的經程中，一定可以得到加倍的勇氣，遇見了困難，也不至於失望，因為明知是題中應有的文章，我們的立身行事，也不必遷就社會已成的習慣與法律的範圍，而自能折中於超出尋常所謂善惡的一種更高的道德標準；我們那時便可以借用李太白當時躲在山裡自得其樂時答覆俗客的妙句，「落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我們也明知這不是可以偶然做到的境界；但問題是在我們能否見到這境界，大多數人只是不黑不白的生，不黑不白的死，耗費了不少的食料與飲料，耗費了不少的時間與空間，結果連自己的臭皮囊都收拾不了，還要連累旁人；能見到的人已經不少，見到而能盡力做去的人當然更少，但這極少數人卻是文化的創造者，便能在梁任公先生說的那把宜興茶壺裡留下一些不磨的痕跡。

　　我個人也許見言太偏僻了，但我實在不敢信人為的教育，他動的訓練，能有多大的價值：我最初最後的一句話，只是「自身體驗去」，真學問、真知識決不是在教室中書本裡所能求得的。

　　大自然才是一大本絕紗的奇書，每張上都寫有無窮無盡的意義，我們只要學會了研究這一大本書的方法，多少能夠瞭解他內容的奧義，我們的精神生活就不怕沒有資養，我們理想的人格就不怕沒有基礎。但這本無字的天書，決不是沒有相當的準備就能一目了然的：我們初識字的時候，打開書本子來，只見白紙上畫的許多黑影，哪裡懂得什麼意義。我們現有的道德教育裡哪一條訓條，我們不能在自然界感到更深徹的意味，更親切的解釋？每天太陽從東方的地平上升，漸漸的放光，漸漸的放彩，漸漸的驅散了黑夜，掃蕩了滿天沉悶的雲霧，霎刻間臨照四方，光滿大地；這是何等的景象？夏夜的星空，張著無量數光芒閃爍的神眼，襯出浩渺無極的穹蒼，這是何等的偉大景象？大海的濤聲不住的在呼嘯起落，這是何等偉大奧妙的景象？高山頂上一體的純白，不見一些雜色，只有天氣飛舞著，雲彩變幻著，這又是何等高尚純粹的景象？小而言之，就是地上一棵極賤的草花，他在春風與艷陽中搖曳著，自有一種莊嚴愉快的神情，無怪詩人見了，甚至內感「非涕淚所能宣洩的情緒」。宛茨渥士說的自然「大力回容，有鎮馴矯飭之功」，這是我們的真教育。但自然最大的教訓，尤在「凡物各盡其性」的現象。玫瑰是玫瑰，海棠是海棠，魚是魚，鳥是鳥，野草是野草，流水是流水；各有各的特性，各有各的效用，各有各的意義。仔細的觀察與悉心體會的結果，不由你不感覺萬物造作之神奇，不由你不相信萬物的底裡是有一致的精神流貫其間，宇宙是合理的組織，人生也無非這大系統的一個關節。因此我們也感想到人類也許是最無出息的一類。一莖草有他的嫵媚，一塊石子也有他的特點，獨有人反只是庸生庸死，大多數非但終身不能發揮他們可能的個性，而且遺下或是醜陋或是罪惡一類不潔淨的蹤跡，這難道也是造物主的本意嗎？

　　我面前說過所有的生命只是個性的表現。只要在有生的期間內，將天賦可能的個性盡量的實現，就是造化旨意的完成。我這幾天在留心我們館裡的月季花，看他們結苞，看他們開放，看他們逐漸的盛開，看他們逐漸的憔悴，逐漸的零落。我初動的感情覺得是可悲，何以美的幻象這樣的易滅，但轉念卻覺得不但不必為花悲，而且感悟了自然生生不已的妙意。花的責任，就在集中他春來所吸受陽光雨露的精神，開成色香兩絕的好花，精力完了便自落地成泥，圓滿功德，明年再來過。只有不自然的被摧殘了，不能實現他自傲色香的一兩天，那才是可傷的耗費。

　　不自然的殺滅了發長的機會，才是可惜，才是違反天意。我們青年人應該時時刻刻把這個原則放在心裡。不能在我生命裡實現人之所以為人，我對不起自己。在為人的生活裡不能實現我之所以為我，我對不起生命；這個原則我們也應該時時放在心裡。

　　我們人類最大的幸福與權力，就是在生活裡有相當的自由活動，我們可以自覺的調劑，整理，修飾，訓練我們生活的態度，我們既然瞭解了生活只是個性的表現，只是一種藝術，就應得利用這一點特權將生活看作藝術品，謹慎小心的做去。運命論我們是不相信的，但就是相面算命先生也還承認心有改相致命的力量。環境論的一部分我們不得不承認，但是心靈支配環境的可能，至少也與環境支配生活的可能相等，除非我們自願讓物質的勢力整個兒撲滅了心靈的發展，那才是生活裡最大的悲慘。

　　我們的一生不成材不礙事：材是有用的意思；不成器也不礙事，器也是有用的意思。生活卻不可不成品，不成格，品格就是個性的外現，是對於生命本體，不是對於其餘的標準，例如社會家庭──直接擔負的責任；橡樹不是榆樹，翠鳥不是鴿子，各有各的特異的品格。在造化的觀點看來，橡樹不是為櫃子衣架而生，鴿子也不是為我們愛吃五香鴿子而存，這是他們偶然的用或被利用，物之所以為物的本義是在實現他天賦的品性，實現內部精力所要求的特異的格調。我們生命裡所包涵的活力，也不問你在世上做將，做相，做資本家，做勞動者，做國會議員，做大學教授，而只要求一種特異品格的表現，獨一的，自成一體的，不可以第二類相比稱的，猶之一樹上沒有兩張絕對相同的葉子，我們四萬萬人裡也沒有兩個相同的鼻子。

　　而要實現我們真純的個性，決不是僅僅在外表的行為上務為新奇務為怪僻──這是變性不是個性──真純的個性是心靈的權力能夠統制與調和身體，理智、情感、精神，種種造成人格的機能以後自然流露的狀態，在內不受外物的障礙，像分光鏡似的靈敏，不論是地下的泥砂，不論是遠在萬萬里外的星辰，只要光路一對準，就能分出他光浪的特性；一次經驗便是一次發明，因為是新的結合，新的變化。有了這樣的內心生活，發之於外，當然能超於人為的條例而能與更深奧卻更實在的自然規律相呼應，當然能實現一種特異的品與格，當然能在這大自然的系統裡盡他特異的貢獻，證明他自身的價值。懂了物各盡其性的意義再來觀察宇宙的事物，實在沒有一件東西不是美的，一葉一花是美的不必說，就是毒性的蟲，比如蠍子，比如螞蟻，都是美的。只有人，造化期望最深的人，卻是最辜負的，最使人失望的，因為一般的人，都是自暴自棄，非但不能盡性，而且到底總是糟蹋了原來可以為美可以為善的本質。

　　慚愧呀，人！好好一張可以做好文章的題目，卻被你寫做一篇一竅不通的濫調；好好一個畫題，好好一張帆布，好好的顏色，都被你塗成奇醜不堪的濫畫；好好的雕刀與花崗石，卻被你斫成荒謬惡劣的怪像！好好的富有靈性可以超脫物質與普遍的精神共化永生的生命，卻被你糟蹋褻瀆成了一種醜陋庸俗卑鄙齷齪的廢物！

　　生活是藝術。我們的問題就在怎樣的運用我們現成的材料，實現我們理想的作品；怎樣的可以像密仡郎其羅一樣，取到了一大塊礦山裡初開出來的白石，一眼望過去，就看出他想像中的造像，已經整個的嵌穩著，以後只要下打開石子把他不受損傷的取了出來的工夫就是。所以我們再也不要抱怨環境不好不適宜，阻礙我們自由的發展，或是教育不好不適宜，不能獎勵我們自由的發展。發展或是壓滅，自由或是奴從，真生命或是苟活，成品或是無格──一切都在我們自己，全看我們在青年時期有否生命的覺悟，能否培養與保持心靈的自由，能否自覺的努力，能否把生活當作藝術，一筆不苟的做去。我所以回返重複的說明真消息、真意義、真教育決非人口或書本子可以宣傳的，只有集中了我們的靈感性直接的一面向生命本體，一面向大自然耐心去研究，體驗，審察，省悟，方才可以多少瞭解生活的趣味與價值與他的神聖。

　　因為思想與意念，都起於心靈與外象的接觸：創造是活動與變化的結果。真純的思想是一種想像的實在，有他自身的品格與美，是心靈境界的彩虹，是活著的胎兒。但我們同時有智力的活動，感動於內的往往有表現於外的傾向──大畫家米萊氏說深刻的印象往往自求外現，而且自然的會尋出最強有力的方法來表現──結果無形的意念便化成有形可見的文字或是有聲可聞的語言，但文字語言最高的功用就在能象徵我們原來的意念，他的價值也止於憑藉符號的外形，暗示他們所代表的當時的意念。而意念自身又無非是我們心靈的照海燈偶然照到實在的海裡的一波一浪或一島一嶼。文字語言本身又是不完善的工具，再加之我們運用駕馭力的薄弱，所以文字的表現很難得是勉強可以滿足的。我們隨便翻開哪一本書，隨便聽人講話，就可以發現各式各樣的文字障，與語言習慣障，所以既然我們自己用語言文字來表現內心的現象已經至多不過勉強的適用，我們如何可以期望滿心只是文字障與語言習慣障的他人，能從呆板的符號裡領悟到我們一時神感的意念。佛教所以有禪宗一派，以不言傳道，是很可尋味的──達摩面壁十年，就在解脫文字障直接明心見道的工夫。現在的所謂教育尤其是離本更遠，即使教育的材料最初是有多少活的成分，但經了幾度的轉換，無意識的傳授，只能變成死的訓條──穆勒約翰說的「Dead　dogma」（死的教條）不是「living　idea」（活的思想）。我個人所以根本不信任人為的教育能有多大的價值，對於人生少有影響不用說，就是認為灌輸知識的方法，照現有的教育看來，也免不了硬而且蠢的機械性。

　　但反過來說，既然人生只是表現，而語言文字又是人類進化到現在比較的最適用的工具，我們明知語言文字如同政府與結婚一樣是一件不可免的沒奈何事，或如尼采說的是「人心的牢獄」，我們還是免不了他。我們只能想法使他增加適用性，不能拋棄了不管。我們只能做兩部分的工夫：一方面消極的防止文字障語言習慣障的影響；一方面積極的體驗心靈的活動，極謹慎的極嚴格的在我們能運用的字類裡選出比較的最確切最明瞭最無疑義的代表。

　　這就是我們應該應用「自覺的努力」的一個方向。你們知道法國有個大文學家弗洛貝爾（福樓拜），他有一個信仰，以為一個特異的意念只有一個特異的字或字句可以表現，所以他一輩子艱苦卓絕的從事文學的日子，只是在尋求唯一適當的字句來代表唯一相當的意念。他往往不吃飯不睡，呆呆的獨自坐著，絞著腦筋的想，想尋出他稱心愜意的表現，有時他煩惱極了，甚至想自殺，往往想出了神，幾天寫不成一句句子。試想像他那樣偉大的天才，那樣豐富的學識，尚且要下這樣的苦工，方才製成不朽的文學，我們看了他的榜樣不應該感動嗎？

　　不要說下筆寫，就是平常說話，我們也應有相當的用心──一句話可以洩露你心靈的淺薄，一句話可以證明你自覺的努力，一句話可以表示你思想的糊塗，一句話可以留下永久的印象。這不是說說話要漂亮，要流利，要有修詞的工夫，那都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對內心意念的忠實，與適當的表現。固然有了清明的思想，方能有清明的語言，但表現的忠實，與不苟且運用文字的決心，也就有糾正鬆懈的思想與驚醒心靈的功效。

　　我們知道說話是表現個性極重要的方法，生活既然是一個整體的藝術，說話當然是這藝術裡的重要部分。極高的工夫往往可以從極小的起點做去，我們實現生命的理想，也未始不可從注意說話做起。

　　　　　　（原刊《落葉》，北新書局一九二六年六月初版）

一封信（給抱怨生活乾燥的朋友）

　　得到你的信，像是掘到了地下的珍藏，一樣的希罕，一樣的寶貴。

　　看你的信，像是看古代的殘碑，表面是模糊的，意致卻是深微的。

　　又像是在尼羅河旁邊幕夜，在月亮正照著金字塔的時候，夢見一個穿黃金袍服的帝王，對著我作謎語，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說：「我無非是一個體面的木乃伊；」

　　又像是我在這重山腳下半夜夢醒時，聽見松林裡夜鷹的Soprano➀可憐的遭人厭毀的鳥，他雖則沒有子規那樣天賦的妙舌，但我卻懂得他的怨憤，他的理想，他的急調是他的嘲諷與咒詛；我知道他怎樣的鄙蔑一切，鄙蔑光明，鄙蔑煩囂的燕雀，也鄙棄自喜的畫眉；

　　又像是我在普陀山發現的一個奇景；外面看是一大塊岩石，但裡面卻早被海水蝕空，只剩羅漢頭似的一個腦殼，每次海濤向這島身摟抱時，發出極奧妙的音響，像是情話，像是咒詛，像是祈禱，在雕空的石筍、鐘乳間嗚咽，像大和琴的諧音在皋雪格➁的古寺的花椽、石楹間迴盪──但除非你有耐心與勇氣，攀下幾重的石巖，俯身下去凝神的察看與傾聽，你也許永遠不會想像，不必說發現這樣的秘密；

　　又像是……但是我知道，朋友，你已經聽夠了我的比喻，也許你願意聽我自然的嗓音與不做作的語調，不願意收受用幻想的亮箔包裹著的話，雖則，我不能不補一句，你自己就是最喜歡從一個彎曲的白銀喇叭裡，吹弄你的古怪的調子。

　　　　◇

　　你說：「風大土大，生活乾燥。」這話彷彿是一陣奇怪的涼風，使我感覺一個恐怖的戰慄；像一團飄零的秋葉，使我的靈魂裡掉下一滴悲憫的清淚。

　　我的記憶裡，我似乎自信，並不是沒有葡萄酒的顏色與香味，並不是沒有嫵媚的微笑的痕跡，我想我總可以抵抗你那句灰色的語調的影響──

　　是的，昨天下午我在田裡散步的時候，我不是分明看見兩塊兇惡的黑雲消滅在太陽猛烈的光焰裡，五隻小山羊，兔子一樣的白淨，聽著她們媽的吩咐在路旁尋草吃，三個捉草的小孩在一個稻屯前拋擲鐮刀；自然的活潑給我不少的鼓舞，我對著白雲裡矗著的寶塔喊說我知道生命是有意趣的。

　　今天太陽不曾出來。一捆捆的雲在空中緊緊的挨著，你的那句話碰巧又添上了幾重雲蒙，我又疑惑我昨天的宣言了。

　　我也覺得奇怪，朋友，何以你那句話在我的心裡，竟像白堊塗在玻璃上，這半透明的沉悶是一種很巧妙的刑罰；我差不多要喊痛了。

　　我向我的窗外望，暗沉沉的一片，也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日光更不必想，他早已離別了，那邊黑蔚蔚的是林子，樹上，我知道，是夜鴞的寓處，樹下纍纍的在初夜的微芒中排列著，我也知道。是墳墓，僵的白骨埋在硬的泥裡，磷火也不見一星，這樣的靜，這樣的慘，黑夜的勝利是完全的了。

　　我閉著眼向我的靈府裡問訊，呀，我竟尋不到一個與乾燥脫離的生活的意象，乾燥像一個影子，永遠跟著生活的腳後，又像是蔥頭的蔥管，永遠附著在生活的頭頂，這是一件奇事。

　　　　◇

　　朋友，我抱歉，我不能答覆你的話，雖則我很想，我不是爽愷的西風，吹不散天上的雲羅，我手裡只有一把粗拙的泥鍬，如其有美麗的理想或是希望要埋葬，我的工作倒是現成的──我也有過我的經驗。

　　朋友，我並且恐怕，說到最後，我只得收受你的影響，因為你那句話已經凶狠的咬入我的心裡，像一個有毒的蠍子，已經沉沉的壓在我的心上，像一塊盤陀石，我只能忍耐，我只能忍耐……

　　　　二月二十六日

　　（原刊一九二四年三月十日《小說月報》第十五卷第三號）

　　※

　　➀女高音。

　　➁英文Gothic的音譯，通譯哥德式，歐洲中世紀的一種建築風格。

山中來函

　　劍三➀：

　　我還活著。但是至少是一個「出家人」。我住在我們鎮上的一個山裡，這裡有一個新造的祠堂，叫做「三不朽」，這名字肉麻得凶，其實只是一個鄉賢祠的變名，我就寄宿在這裡。你不要見笑徐志摩活著就進了祠堂，而且是三不朽！這地方倒不壞，我現在坐著寫字的窗口，正對著山景，燒剩的廟，精光的樹，常青的樹，石牌坊戲台，怪形的石錯落在樹木間，山頂上的寶塔，塔頂上徘徊著的「餓老鷹」有時賣弄著他們穿天響的怪叫，累累的墳堆、享亭、白木的與包著蘆席的棺材──都在嫩色的朝陽裡浸著。隔壁是祠堂的大廳，供著歷代的忠臣、孝子、清客、書生、大官、富翁、棋國手（陳子仙）、數學家（李善蘭➁壬叔）以及我自己的祖宗，他們為什麼「不朽」，我始終沒有懂：再隔壁是節孝祠，多是些跳井的投河的上吊的吞金的服鹽鹵的也許吃生鴉片吃火柴頭的烈女烈婦以及無數咬緊牙關的「望門寡」，抱牌位做親的，教子成名的，節婦孝婦，都是犧牲了生前的生命來換死後的冷豬頭肉，也還不很靠得住的；再隔壁是東寺，外邊牆壁已是半爛，殿上神像只剩了泥灰。前窗望出去是一條小河的盡頭，一條籐蘿滿攀著磊石的石橋，一條狹堤，過堤一潭清水，不知是血污還是蓄荷池（土音同），一個鬼客棧（厝所）一片荒場也是墓墟累累的，再望去是硤石鎮的房屋了，這裡時常過路的是：香客，挑菜擔的鄉下人，青布包頭的婦人，背著黃葉簍子的童子，戴黑布風帽手提燈籠的和尚，方巾的道士，寄宿在戲台下與我們守望相助的丐翁，牧羊的童子與他的可愛的白山羊，到山上去尋柴，掘樹根，或掠乾草的，送羹飯與叫姓的（現在眼前就是，真妙，前面一個男子手裡拿著一束稻柴，口裡喊著病人的名字叫他到「屋裡來」，後面跟著一個著紅棉襖綠背心的老婦人，撐著一把雨傘，低聲的答應著那男子的叫喚）。晚上只聽見各種的聲響：塔院裡的鐘聲，林子裡的風響，寺角上的鈴聲，遠外小兒啼聲、狗吠聲、梟鳥的咒詛聲，石路上行人的腳步聲──點綴這山腳下深夜的沉靜，管祠堂人的房子裡，不時還鬧鬼，差不多每天有鬼話聽！

　　這是我的寓處。世界，熱鬧的世界，離我遠得很：北京的灰砂也吹不到我這裡來──博生真鄙吝，連一份《晨報》附張都捨不得寄給我；朋友的資訊更是杳然了。今天我偶爾高興，寫成了三段《東山小曲》，現在寄給你，也許可以補補空白。

　　我唯一的希望只是一場大雪。

　　　　　　志摩問安一月二十日

　　　　　　（原刊一九二四年三月十一日《晨報副刊．文學旬刊》）

　　　　※

　　➀劍三：即王統照（一八九七─一九五七），作家，文學研究會發起人之一，當時他在京主編文學研究會會刊《文學旬刊》（《晨報》副刊之一）。

　　➁李善蘭（一八一一─一八八二），清代數學家，字任叔，浙江海寧人，徐志摩的同鄉。

醜西湖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我們太把西湖看理想化了。夏天要算是西湖濃妝的時候，堤上的楊柳綠成一片濃青，裡湖一帶的荷葉荷花也正當滿艷，朝上的煙霧，向晚的晴霞，哪樣不是現成的詩料，但這西姑娘你愛不愛？我是不成，這回一見面我回頭就逃！什麼西湖這簡直是一鍋腥臊的熱湯！西湖的水本來就淺，又不流通，近來滿湖又全養了大魚，有四五十斤的，把湖裡嫋嫋婷婷的水草全給咬爛了，水混不用說，還有那魚腥味兒頂叫人難受。

　　說起西湖養魚，我聽得有種種的說法，也不知哪樣是內情：有說養魚甘脆是官家謀利，放著偌大一個魚沼，養肥了魚打了去賣不是頂現成的；有說養魚是為預防水草長得太放肆了怕塞滿了湖心，也有說這些大魚都是大慈善家們為要延壽或是求子或是求財源茂健特為從別地方買了來放生在湖裡的，而且現在打魚當官是不准。不論怎麼樣，西湖確是變了魚湖了。六月以來杭州據說一滴水都沒有過，西湖當然水淺得像個乾血癆的美女，再加那腥味兒！今年南方的熱，說來我們住慣北方的也不易信，白天熱不說，通宵到天亮也不見放鬆，天天大太陽，夜夜滿天星，節節高的一天暖似一天。杭州更比上海不堪，西湖那一窪淺水用不到幾個鐘頭的曬就離滾沸不遠什麼，四面又是山，這熱是來得去不得，一天不發大風打陣，這鍋熱湯，就永遠不會涼。我那天到了晚上才雇了條船遊湖，心想比岸上總可以涼快些。好，風不來還熬得，風一來可真難受極了，又熱又帶腥味兒，真叫人發眩作嘔，我同船一個朋友當時就病了，我記得紅海裡兩邊的沙漠風都似乎較為可耐些！夜間十二點我們回家的時候都還是熱虎虎的。還有湖裡的蚊蟲！簡直是一群群的大水鴨子！我一生定就活該。

　　這西湖是太難了，氣味先就不堪。再說沿湖的去處，本來頂清淡宜人的一個地方是平湖秋月，那一方平台，幾棵楊柳，幾折迴廊，在秋月清澈的涼夜去坐著看湖確是別有風味，更好在去的人絕少，你夜間去總可以獨佔，喚起看守的人來泡一碗清茶，沖一杯藕粉，和幾個朋友閒談著消磨他半夜，真是清福。我三年前一次去有琴友有笛師，躺平在楊樹底下看揉碎的月光，聽水面上翻響的幽樂，那逸趣真不易。西湖的俗化真是一日千里，我每回去總添一度傷心：雷峰也羞跑了，斷橋折成了汽車橋，哈得➀在湖心裡造房子，某家大少爺的汽油船在三尺的柔波裡興風作浪，工廠的煙替代了出岫的霞，大世界以及什麼舞台的鑼鼓充當了湖上的啼鶯，西湖，西湖，還有什麼可留戀的！這回連平湖秋月也給糟蹋了，你信不信？

　　「船家，我們到平湖秋月去，那邊總還清靜。」

　　「平湖秋月？先生，清靜是不清靜的，格歇開了酒館，酒館著實鬧忙哩，你看，望得見的，穿白衣服的人多煞勒瞎，扇子□（漏字）得活血血的，還有唱唱的，十七八歲的姑娘，聽聽看──是無錫山歌哩，胡琴都蠻清爽的……」

　　那我們到樓外樓➁去吧。誰知樓外樓又是一個傷心！原來樓外樓那一樓一底的舊房子斜斜的對著湖心亭，幾張揩抹得發白光的舊桌子，一兩個上年紀的老堂倌，活絡絡的魚蝦，滑齊齊的蒓菜，一壺遠年，一碟鹽水花生，我每回到西湖往往偷閒獨自跑去領略這點子古色古香，靠在闌幹上從堤邊楊柳蔭裡望灩灩的湖光，晴有晴色，雨雪有雨雪的景致，要不然月上柳梢時意味更長，好在是不鬧，晚上去也是獨佔的時候多，一邊喝著熱酒，一邊與老堂倌隨便講講湖上風光，魚蝦行市，也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愉快。但這回連樓外樓都變了面目！地址不曾移動，但翻造了三層樓帶屋頂的洋式門面，新漆亮光光的刺眼，在湖中就望見樓上電扇的疾轉，客人鬧盈盈的擠著，堂倌也換了，穿上西崽的長袍，原來那老朋友也看不見了，什麼閒情逸趣都沒有了！我們沒辦法移一個桌子在樓下馬路邊吃了一點東西，果然連小菜都變了，真是可傷。

　　泰戈爾來看了中國，發了很大的感慨。他說，「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民族像你們這樣蓄意的製造醜惡的精神。」怪不過老頭牢騷，他來時對中國是怎樣的期望（也許是詩人的期望），他看到的又是怎樣一個現實！狄更生先生有一篇絕妙的文章，是他遊泰山以後的感想，他對照西方人的俗與我們的雅，他們的唯利主義與我們的閒暇精神。他說只有中國人才真懂得愛護自然，他們在山水間的點綴是沒有一點辜負自然的；實際上他們處處想法子增添自然的美，他們不容許煞風景的事業。他們在山上造路是依著山勢迴環曲折，鋪上本山的石子，就這山道就饒有趣味，他們寧可犧牲一點便利。不願斫喪自然的和諧。所以他們造的是嫵媚的石徑；歐美人來時不開馬路就來穿山的電梯。他們在原來的石塊上刻上美秀的詩文，漆成古色的青綠，在苔蘚間掩映生趣；反之在歐美的山石上只見雪茄煙與各種生意的廣告。他們在山林叢密處透出一角寺院的紅牆，西方人起的是幾層樓嘈雜的旅館。聽人說中國人得傚法歐西，我不知道應得自覺虛心做學徒的究竟是誰？

　　這是十五年前狄更生先生來中國時感想的一節。我不知道他現在要是回來看看西湖的成績，他又有什麼妙文來頌揚我們的美德！

　　說來西湖真是個愛倫內➂。論山水的秀麗，西湖在世界上真有位置。那山光，那水色，別有一種醉人處，叫人不能不生愛。但不幸杭州的人種（我也算是杭州人），也不知怎的，特別的來得俗氣來得陋相。不讀書人無味，讀書人更可厭，單聽那一口杭白，甲隔甲隔➃的，就夠人心煩！看來杭州人話會說（杭州人真會說話！），事也會做，近年來就「事業」方面看，杭州的建設的確不少，例如西湖堤上的六條橋就全給拉平了替汽車公司幫忙；但不幸經營山水的風景是另一種事業，決不是開舖子、做官一類的事業。平常佈置一個小小的園林，我們尚且說總得主人胸中有些丘壑，如今整個的西湖放在一班大老的手裡，他們的腦子裡平常想些什麼我不敢猜度，但就成績看，他們的確是只圖每年「我們杭州」商界收入的總數增加多少的一種頭腦！開舖子的老班們也許沾了光，但是可憐的西湖呢？分明天生俊俏的一個少女，生生的叫一群粗漢去替她塗脂抹粉，就說沒有別的難堪情形，也就夠煞風景又煞風景！天啊，這苦惱的西子！

　　但是回過來說，這年頭哪還顧得了美不美！江南總算是天堂，到今天為止。別的地方人命只當得蟲子，有路不敢走，有話不敢說，還來搭什麼臭紳士的架子，挑什麼夠美不夠美的鳥眼？

　　　　　　八月七日

　　　　　　（原刊一九二六年八月九日《晨報副刊》）

　　　　※

　　➀通譯哈同（一八四七─一九三一），猶太人，後入英國籍。一八七四年到上海，從事商業投機活動，後成為有名的富翁。

　　➁樓外樓，杭州一家有名的飯館，在西湖孤山腳下。

　　➂英文Irony一詞的音譯，意即「反諷」。

　　➃杭州方言，「怎麼怎麼」的意思。

「死城」（北京的一晚）

　　廉楓站在前門大街上發怔。正當上燈的時候，西河沿的那一頭還漏著一片焦黃。風算是刮過了，但一路來往的車輛總不能讓道上的灰土安息。他們忙的是什麼？翻著皮耳朵的巡警不僅得用手指，還得用口嚷，還得旋著身體向左右轉。翻了車，碰了人，還不是他的事？聲響是雜極了的，但你果然當心聽的話，這勻勻的一片也未始沒有它的節奏；有起伏，有波折，也有間歇。人海裡的潮聲。廉楓覺得他自己坐著一葉小艇從一個濤峰上顛渡到又一個濤峰上。他的腳尖在站著的地方不由的往下一按，彷彿信不過他站著的是堅實的地土。

　　在灰土狂舞的青空兀突著前門的城樓，像一個腦袋，像一個骷髏。青底白字的方塊像是骷髏臉上的窟窿，顯著無限的憂鬱，廉楓從不曾想到前門會有這樣的面目。它有什麼憂鬱？它能有什麼憂鬱。可也難說，明陵的石人石馬，公園的公理戰勝碑，有時不也看得發愁？總像是有滿肚的話無從說起似的。這類東西果然有靈性，能說話，能衝著來往人們打哈哈，那多有意思？但前門現在只能沉默，只能忍受──忍受黑暗，忍受漫漫的長夜。它即使有話也得過些時候再說，況且它自己的腦殼都已讓給蝙蝠們，耗子們做了家，這時候它們正在活動，──它即使能說話也不能說。這年頭一座城門都有難言的隱衷，真是的！在黑夜的逼近中，它那壯偉，它那博大，看得多麼遠，多麼孤寂，多麼冷。

　　大街上的神情可是一點也不見孤寂，不見冷。這才是紅塵，顏色與光亮的一個鬥勝場，夠好看的。你要是拿一塊綢絹蓋在你的臉上再望這一街的紅艷，那完全另是一番景象。你沒有見過威尼市大運河上的晚照不是？你沒有見過納爾遜大將在地中海口轟打拿破崙艦隊不是？你也沒有見過四川青城山的朝霞，英倫泰晤士河上霧景不是？好了，這來用手絹一護眼看前門大街──你全見著了一轉手解開了無窮的想像的境界，多巧！廉楓搓弄著他那方綢絹。不是不得意他的不期的發見。但他一轉身又瞥見了前門城樓的一角，在灰蒼中隱現著。

　　進城吧。大街有什麼好看的？那外表的熱鬧正使人想起喪事人家的鼓吹，越喧闐越顯得淒涼。況且他自己的心上又橫著一大餅的涼，涼得發痛。彷彿他內心的世界也下了雪，路旁的樹枝都蘸著銀霜似的。道旁樹上的冰花可真是美；直條的，橫條的，肥的瘦的，梅花也欠他幾分晶瑩，又是那恬靜的神情，受苦還是含笑。可不是受苦，小小的生命躲在枝幹最中心的纖維裡耐著風雪的侵凌──它們那心窩裡也有一大餅的涼但它們可不怨；它們明白，它們等著，春風一到它們就可抬頭，它們知道，榮華是不斷的，生命是悠久的。

　　生命是悠久的。這大冷天，雪風在你的頸根上直刺，蟲子潛伏在泥土裡等打雷，心窩裡帶著一餅子的涼，你往哪兒去？上城牆去望望不好嗎？屋頂上滿鋪著銀，僵白的樹木上也不見惱人的春色，況且那東南角上亮亮的不是上弦的月正在升起碼？月與雪是有默契的。殘破的城磚上停留著殘雪的斑點，像是無名的傷痕，月光淡淡的斜著來，如同有手指似的撫摩著它的荒涼的夥伴。獵夫星正從天邊翻身起來，腰間翹著箭囊，賣弄著他的英勇。西山的屏巒竟許也望得到，青青的幾條髮絲勾勒著沉鬱的暝色，這上面懸照著太白星耀眼的寶光。靈光寺的木葉，秘魔巖的沉寂，香山的凍泉，碧雲山的雲氣，山坳間或有一星二星的火光；在雪意的慘澹裡點綴著慘澹的人跡……這算計不錯，上城牆去，犯著寒，冒著夜。黑黑的，孤零零的，看月光怎樣把我的身影安置到雪地裡去，廉楓正走近交民巷一邊的城根，聽著美國兵營的溜冰場裡的一陣笑響，忽然記起這邊是帝國主義的禁地，中國人怕不讓上去。果然，那一個長六尺高一臉糟瘢守門兵只對他搖了搖腦袋，磨著他滿口的橡皮，挺著胸脯來回走他的路。

　　不讓進去，辜負了，這荒城，這涼月，這一地的銀霜。心頭那一餅還是不得疏散。鬱得更涼了。不到一個適當的境地你就不敢拿你自己盡量的往外放，你不敢面對你自己；不敢自剖。彷彿也有個糟瘢臉的把著門哪。他不讓進去。有人得喝夠了酒才敢打倒那糟瘢臉的。有人得仰伏迷醉的月色。人是這軟弱。什麼都怕，什麼都不敢當面認一個清切；最怕看見自己。得！還有什麼地方可去的？敢去嗎？

　　廉楓抬頭望了望星。疏疏的沒有幾顆。也不顯亮。七姊妹倒看得見，挨得緊緊的，像一球珠花。順著往東去不好嗎？往東是順的。地球也是這麼走。但這陌生的胡同在夜晚。覺得多深沉，多窈遠。單這靜就怕人。半天也不見一副賣蘿蔔或是賣雜吃的小擔。他們那一個小火，照出紅是紅青是青的，在深巷裡顯得多可親，多玲瓏，還有他們那叫賣聲，雖則有時曳長得叫人聽了悲酸，也是深巷裡不可少的點綴。就像是空白的牆壁上掛上了字畫，不論精粗，多少添上一點人間的趣味。你看他們把擔子歇在一家門口，站直了身子，昂著腦袋，咧著大口唱──唱得脖子裡筋都暴起了。這來鄰近哪家都不能不聽見。那調兒且在那空氣裡轉著哪──他們自個兒的口鼻間蓬蓬的晃著一團的白雲。

　　今晚什麼都沒有。狗都不見一隻。家門全是關得緊緊的。牆壁上的油燈──一小米的火──活像是鬼給點上的。方便鬼的。騾馬車碾爛的雪地，在這鬼火的影映下，都滿是鬼意。鬼來跳舞過的。化子們叫雪給埋了。口袋裡有的是銅子，要見著化子，在這年頭，還有不佈施的？靜：空虛的靜，墓底的靜。這胡同簡直沒有個底。方才拐了沒有？廉楓望了望星知道方向沒有變。總得有個盡頭，趕著走吧。

　　走完了胡同到了一個曠場。白茫茫的。頭頂星顯得更多更亮了。獵夫早就全身披掛的支起來了，狗在那一頭領著路。大熊也見了。廉楓打了一個寒噤。他走到了一座墳山。外國人的，在這城根。也不知怎麼的，門沒有關上。他進了門。這兒地上的雪比道上的白得多，鬆鬆的滿沒有斑點。月光正照著，墓碑有不少，疏朗朗的排列著，一直到黑巍巍的城根。有高的，有矮的，也有雕鏤著形象的。悄悄的全戴著雪帽，蓋著雪被，悄悄的全躺著。這倒有意思，月下來拜會洋鬼子，廉楓嘆了一口氣。他走近一個墓墩，拂去了石上的雪，坐了下去。石上刻著字，許是金的，可不易辨認。廉楓拿手指去摸那字跡。冷極了！那雪醃過的石板啄墨紙似的猛收著他手指上的體溫冷得發僵，感覺都失了。他哈了口氣再摸，彷彿人家不願意你非得請教姓名似的。摸著了，原來是一位姑娘。FRAULEIN　　ELIZA　　BERKSON。還得問幾歲，這字小更費事，可總得知道。早三年死的二十八除六是二十二。呀，一位妙年姑娘，才二十二歲的！廉楓感到一種奇異的戰慄，從他的指尖上直通到髮尖；彷彿身背著一個黑影子在晃動。但雪地上只有淡白的月光，黑影子是他自己的。

　　做夢也不易夢到這般境界。我陪著你哪，外國來的姑娘。廉楓的肢體在夜涼裡凍得發了麻，就是胸潭裡一顆心熱熱的跳著，應和著頭頂明星的閃動。人是這軟弱他非得要同情。盤踞在肝腸深處的那些非得要一個盡情傾吐的機會。活的時候得不著，臨死，只要一口氣不曾斷，還非得招承、眼珠已經褪了光，發音都不得清楚他一樣非得懺悔。非得到永別生的時候人才有膽量，才沒有顧忌。每一個靈魂裡都安著一點謊謊能進天堂嗎？你不是也對那穿黑長袍胸前掛金十字的老先生說了你要說的話才安心到這石塊底下躺著不是，貝克生姑娘？我還不死哪。但這靜定的夜景是多大一個引誘！我覺得我的身子已經死了，就只一點子靈性在一個夢世界的浪花裡浮萍似的飄著。空靈，安逸。夢世界是沒有牆圍的。沒有涯渙的。你得寬恕我的無狀，在昏夜裡踞坐在你的寢次，姑娘。但我已然感到一種超凡的寧靜，一種解放，一種瑩澈的自由。這也許是你的靈感──你與雪地上的月影。

　　我不能承受你的智慧，但你卻不能吝惜你的容忍。我不是你的誰，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相知，但你不能不認識我現在向你訴說的憂愁，你──廉楓的手在石板的一頭觸到了凍僵的一束什麼。一把萎謝了的花──玫瑰。有三朵，叫雪給醃僵了。他親了親花瓣上的凍雪。我羨慕你在人間還有未斷的恩情，姑娘但這也是個累贅，說到徹底的話。這三朵香艷的花放上你的頭邊──他或是你的親屬或是你的知己──你不能不生感動不是？我也曾經親自到山谷裡去採集野香去安放在我的她的頭邊。我的熱淚滴上冰冷的石塊時，我不能懷疑她在泥土裡或在星天外也含著悲酸在體念我的情意。但她是遠在天的又一方，我今晚只能借景來抒解我的苦辛──

　　人生是辛苦的。最辛苦是那些在黑茫茫的天地間尋求光熱的生靈。可憐的秋蛾，他永遠不能忘情於火焰。在泥草間化生，在黑暗裡飛行，抖擻著翅羽上的金粉──它的願望是在萬萬里外的一顆星。那是我。見著光就感到激奮，見著光就顧不得粉脆的軀體，見著光就滿身充滿著悲慘的神異，殉獻的奇麗──到火焰的底裡去實現生命的意義。那是我。天讓我望見那一柱光！那一個靈異的時間！「也就一半句話，甘露活了枯芽」。我的生命頓時豁裂成一朵奇異的願望的花。「生命是悠久的」，但花開只是朝露與晚霞間的一段插話。慇勤是夕陽的顧盼，為花事的榮悴關心。可憐這心頭的一撮土，更有誰來憑弔？「你的煩惱我全知道，雖則你從不曾向我說破；你的憂愁我全明白，為你我也時常難受。」清麗的晨風，吹醒了大地的榮華！「你耐著吧，美不過這半綻的蓓蕾。」「我去了，你不必悲傷，珍重這一卷詩心，光彩常留在星月間。」她去了！光彩常在星月間。

　　陌生的朋友，你不嫌我話說得晦塞吧。我想你懂得。你一定懂。月光染白了我的髮絲，這枯槁的形容正配與墓墟中人作伴；它也彷彿為我照出你長眠的寧靜……那不是我那她的眉目？迷離的月影，你何妨為我認真來刻劃個靈通？她的眉目；我如何能遺忘你那永訣時的神情！竟許就那一度，在生死的邊沿，你容許我懷抱你那生命的本真；在生死的邊沿你容許我親吻你那性靈的奧隱，在生死的邊沿，你容許我哺啜你那妙眼的神輝。那眼，那眼！愛的純粹的精靈迸裂在神異的剎那間！你去了，但你是永遠留著。從你的死，我才初次會悟到生。會悟到生死間一種幽玄的絲縷。世界是黑暗的，但我卻永久存儲著你的不死的靈光。

　　廉楓抬頭望著月。月也望著他。青空添深了沉默。城牆外彷彿有一聲鴉啼，像是裂帛，像是鬼嘯。牆邊一枝樹上拋下了一捧雪，亮得輝眼。這還是人間嗎？她為什麼不來，像那年在山中的一夜？

　　「我送別她歸去，與她在此分離，

　　在青草裡飄拂，她的潔白的裙衣。」

　　詭異的人生！什麼古怪的夢希望在你擎上手掌估計份量時，已經從你的手指間消失，像是發珠光的青汞。什麼都得變成灰，飛散，飛散飛散……我不能不羨慕你的安逸，緘默的墓中人！我心頭還有火在燒，我懷著我的寶；永沒有人能探得我的痛苦的根源，永沒有人知曉，到那天我也得瞑目時，我把我的寶還交給上帝：除了他更有誰能賜與，能承受這生命的生命？我是幸福的！你不羨慕我嗎，朋友？

　　我是幸福，因為我愛，因為我有愛。多偉大，多充實的一個字！提著它胸肋間就透著熱，放著光，滋生著力量。多謝你的同情的傾聽。長眠的朋友，這光陰在我是稀有的奢華。這又是北京的清靜的一隅。在涼月下，在荒城邊，在銀霜滿樹時。但北京──廉楓眼前又扯亮著那獰惡的前門。像一個腦袋，像一個骷髏。喪事人家的鼓樂。北海的蘆葦。榮葉能不死嗎？在晚照的金黃中，有孤鶩在冰面上飛。銷沉，銷沉。更有誰眷念西山的紫氣？她是死了──一堆灰。北京也快死了──準備一個缽盂，到枯木林中去安排它的葬事。有什麼可說的？再會吧，朋友，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正想站起身走，一回頭見進門那路上彷彿又來了一個人影。肥黑的一團在雪地上移著，遲遲的移著，向著他的一邊來。有樹攔著，認不真是什麼，是人嗎？怪了，這是誰？在這大涼夜還有與我同志的嗎？為什麼不，就許你嗎？可真是有些怪，它又不動了，那黑影子絞和著一棵樹影，像一個大包袱。不能是鬼吧。為什麼發噤，怕什麼的？是人，許是又一個傷心人，是鬼，也說不定它別有懷抱。竟許是個女子，誰知道！在涼月下，在荒塚間，在銀霜滿地時。它傴僂著身子哪，像是撿什麼東西。不能是個化子──化子化不到墓園裡來。唷，它轉過來了！

　　它過來了，那一團的黑影。走近了。站定了，他也望著坐在墳墩上的那個發楞哪。是人，還是鬼，這月光下的一堆？他也在想。「誰？」粗糙的，沉濁的口音。廉楓站起了身，哈著一雙凍手。「是我，你是誰？」他是一個矮老頭兒，屈著肩背，手插在他的一件破舊制服的破袋裡。「我是這兒看門的。」他也走到了月光下。活像《哈姆雷德》裡一個掘墳的，廉楓覺得有趣，比一個妙年女子，不論是鬼是人，都更有趣。「先生，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我哼是睡著了，那門沒有關嚴嗎？」「我進來半天了。」「不涼嗎您坐在這石頭上？」「就你一個人看著門的？」「除了我這樣的苦小老兒，誰肯來當這苦差？」「你來有幾年了？」「我怎麼知道有幾年了！反正老佛爺沒有死，我早就來了。這該有不少年份了吧，先生？我是一個在旗吃糧的，您不看我的衣服？」「這兒常有人來不？」「倒是有。除了洋人拿花來上墳的，還有學生也有來的，多半是一男一女的。天涼了就少有來的了。你不也是學生嗎？」他斜著一雙老眼打量廉楓的衣服。「你一個人看著這麼多的洋鬼不害怕？」老頭他樂了。這話問得多幼稚，準是個學生，年紀不大。「害怕？人老了，人窮了，還怕什麼的！再說我這還不是靠鬼吃一口飯嗎？靠鬼，先生！」「你有家不，老頭兒！」「早就死完了。死乾淨了。」「你自己怕死不，老頭兒，」老頭又樂了。「先生，您又來了！人窮了，人老了，還怕死嗎？你們年輕人愛玩兒，愛樂，活著有意思，咱們哪說得上？」他在口袋裡掏出一塊黑絹子擤著他的凍鼻子。這聲音聽大了。城圈裡又有回音，這來墳場上倒添了不少生氣。那邊樹上有幾隻老鴉也給驚醒了，亮著他們半凍的翅膀。「老頭，你想是生長在北京的吧？」「一輩子就沒有離開過。」「那你愛不愛北京？」老頭簡直想咧個大嘴笑。這學生問的話多可樂！愛不愛北京？人窮了，人老了，有什麼愛不愛的？「我說給您聽聽吧，」他有話說。

　　「就在這兒東城根，多的是窮人，苦人。推土車的，推水車的，住閒的，殘廢的，全跟我一模一樣的，生長在這城圈子裡，一輩子沒有離開過。一年就比一年苦，大米一年比一年貴。土堆裡煤渣多撿不著多少。誰生得起火？有幾頓吃得飽的？夏天還可對付，冬天可不能含糊。凍了更餓，餓了更凍。又不能吃土。就這幾天天下大雪，好；狗都癟了不少！」老頭又擤了擤鼻子。「聽說有錢的人都搬走了，往南，往東南，發財的，陞官的，全去了。窮人苦人哪走得了？有錢人走了他們更苦了，一口冷飯都討不著。北京就像個死城，沒有氣了，您知道！哪年也沒有本年的冷清。您聽聽，什麼聲音都沒有，狗都不叫了！前兒個我還見著一家子夫妻倆帶著三個孩子餓急了，又不能做賊，就商量商量借把刀子破肚子見閻王爺去。可憐著哪，那男的一刀子捅了他媳婦的肚子，腸子漏了，血直冒，算完了一個，等他抹回頭拿刀子對自個兒的肚子撩，您說怎麼了，那女的眼還睜著沒有死透，眼看著她丈夫拿刀扎自己，一急就拚著她那血身體向刀口直推，您說怎麼了，她那手正衝著刀鋒，快著哪，一隻手，四根手指，就讓白蘿蔔似的給批了下來，脆著哪！那男的一看這神兒，一心痛就痛偏了心，擲了刀回身就往外跑，滿口瘋嚷嚷的喊救命，這一跑誰知他往哪兒去了，昨兒個盔甲廠派出所的巡警說起這件事都撐不住淌眼淚哪。同是人不是，人總是一條心，這苦年頭誰受得了？苦人倒是愛面子，又不能偷人家的。真急了就吊，不吊就往水裡淹，大雪天河溝凍了淹不了，就借把刀子抹脖子拉肚腸根。是窮末，有什麼說的？好，話說回來了，您問我愛不愛北京。人窮了，人苦了，還有什麼路走？愛什麼！活不了，就得愛死！我不說北京就像個死城嗎？我說它簡直死定了！我還掏了二十個大子給那一家三小子買窩窩頭吃。才可憐哪！好，愛不愛北京？北京就是這死定了，先生！還有什麼說的？」

　　廉楓出了墳園低著頭走，在月光下走了三四條老長的胡同才雇到一輛車。車往西北正頂著刀尖似的涼風。他裹緊了大衣，烤著自己的呼吸，心裡什麼念頭都給凍僵了。有時他睜眼望望一街陰慘的街燈，又看看那上年紀的車伕在滑溜的雪道上頂著風一步一步的挨，他幾回都想叫他停下來自己下去讓他坐上車拉他，但總是說不出口。半圓的月在雪道上亮著它的銀光。夜深了。

　　　　　　（原刊一九二九年一月《新月》第一卷第十一期，收入《輪盤》）

我過的端陽節

　　我方才從南口回來。天是真熱，朝南的屋子裡都到九十度以上，兩小時的火車竟如在火窖中受刑，坐起一樣的難受。我們今天一早在野鳥開唱以前就起身，不到六時就騎騾出發，除了在永陵休息半小時以外，一直到下午一時餘，只是在高度的日光下趕路。我一到家，只覺得四肢的筋肉裡像用細麻繩紮緊似的難受，頭裡的血，像沸水似的急流，神經受了烈性的壓迫，彷彿無數燒紅的鐵條蛇盤似的絞緊在一起……

　　一進陰涼的屋子，只覺得一陣眩暈從頭頂直至踵底，不僅眼前望不清楚，連身子也有些支援不住。我就向著最近的籐椅上癱了下去，兩手按住急顫的前胸，緊閉著眼，縱容內心的渾沌，一片暗黃，一片茶青，一片墨綠，影片似的在倦絕的眼膜上扯過……

　　直到洗過了澡，神志方才回復清醒，身子也覺得異常的爽快，我就想了……

　　人啊，你不自己慚愧嗎？

　　野獸，自然的，強悍的，活潑的，美麗的；我只是羨慕你。

　　什麼是文明：只是腐敗了的野獸！你若是拿住一個文明慣了的人類，剝了他的衣服裝飾，奪了他作偽的工具──語言文字，把他赤裸裸的放在荒野裡看看──多麼「寒村」➀的一個畜生呀！恐怕連長耳朵的小騾兒，都瞧他不起哪！

　　白天，狼虎放平在叢林裡睡覺，他躲在樹蔭底下發痧；

　　晚上清風在樹林中演奏輕微的妙樂，鳥雀兒在巢裡做好夢，他倒在一塊石上發燒咳嗽──著了涼！

　　也不等狼虎去商量他有限的皮肉。也不必小雀兒去嘲笑他的懦弱；單是他平常歌頌的艷陽與涼風，甘霖與朝露，已夠他的受用：在幾小時之內可使他腦子裡消滅了金錢、名譽、經濟、主義等等的虛景，在一半天之內，可使他心窩裡消滅了人生的情感悲樂種種的幻象，在三兩天之內──如其那時還不曾受淘汰──可使他整個的超出了文明人的醜態，那時就叫他放下兩隻手來替腳子分走路的負擔，他也不以為離奇，抵拚撕破皮肉爬上樹去採果子吃，也不會感覺到體面的觀念……

　　平常見了活潑可愛的野獸，就想起紅燒野味之美，現在你失去了文明的保障，但求彼此平等待遇兩不相犯，已是萬分的僥倖……

　　文明只是個荒謬的狀況；文明人只是個淒慘的現象，──

　　我騎在騾上嚷累叫熱，跟著啞巴的騾夫，比手勢告訴我他整天的跑路，天還不算頂熱，他一路很快活的不時採一朵野花，拆一莖麥穗，笑他古怪的笑，唱他啞巴的歌；我們到了客寓喝冰汽水喘息，他路過一條小澗時，撲下去喝一個貼面飽，同行的有一位說：「真的，他們這樣的胡喝，就不會害病，真賤！」

　　回頭上了頭等車坐在皮倚上嚷累叫熱，又是一瓶兩瓶的冰水，還怪嫌車裡不安電扇；同時前面火車頭裡司機的加煤的，在一百四五十度的高溫裡笑他們的笑，談他們的談……

　　田裡刈麥的農夫拱著棕黑色的裸背在工作，從早起已經做了八九時的工，熱烈的陽光在他們的皮上像在打出火星來似的，但他們卻不曾嚷腰酸叫頭痛……

　　我們不敢否認人是萬物之靈；我們卻能斷定人是萬物之淫；

　　什麼是現代的文明；只是一個淫的現象。

　　淫的代價是活力之腐敗與人道之醜化。

　　前面是什麼，沒有別的，只是一張黑沉沉的大口，在我們運定的道上張開等著，時候到了把我們整個的吞了下去完事！

　　　　六月二十日

　　（原刊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四日《晨報副刊》）

　　※

　　➀寒村，現作寒磣。

義大利的天時小引

　　我們常聽說義大利的天就比別處的不同：「藍天的義大利」，「艷陽的義大利」，「光亮的義大利」。我不曾來的時候，我常常想像義大利的天陰霾，晦塞，霧盲，昏沉那類的字在這裡當然是不適用不必說，就是下雨也一定像夏天陣雨似的別有風趣，只是在雨前雨後增添天上的嫵媚；我想沒有雲的日子一定多，頭頂只見一個碧藍的圓穹，地下只是艷麗的陽光，大致比我們冬季的北京再加幾倍光亮的模樣。有雲的時候，也一定是最可愛的雲彩，鵝毛似的白淨，一條條在藍天裡掛著，要不然就是彩色最鮮艷的晚霞，玫瑰、琥珀、瑪瑙、珊瑚、翡翠、珍珠什麼都有；看著了那樣的天（我想）心裡有愁的人一定會忘所愁，本來快活的一定加倍的快活……

　　那是想像中的義大利的天與天時，但想望總不免過分；在這世界上最美滿的事情離著理想的境界總還有幾步路。義大利的天，雖則比別處的好，終究還不是「洞天」。你們後來的記好了，不要期望過奢；我自己幸虧多住了幾天，否則不但不滿意，差一些還會十分的失望。

　　初入境的印象我敢說一定是很強的。我記得那天鑽出了阿爾帕斯的山腳，連環的雪峰向後直退。郎巴德的平壤像一條地毯似的直鋪到前望的天邊；那時頭上的天與陽光的確不同，急切說不清怎樣的不同，就只天藍比往常的藍，白雲比尋常的白，陽光比平常的亮，你身邊站著的旅伴說「啊這是義大利」，你也脫口的回答「啊這是義大利」，你的心跳就自然的會增快，你的眼力自然的會加強。田裡的草，路旁的樹，湖裡的水都彷彿微笑著輕輕的回應你，啊這是義大利！

　　但我初到的兩個星期，從米蘭到威尼市，經翡冷翠去羅馬，義大利的天時，你說怎樣，簡直是荒謬！威尼市不曾見著它有名夕照的影子，翡冷翠只是不清明，羅馬最不顧廉恥，簡直連綿的淫雨了四天，四月有正月的冷，什麼遊興都給毀了，臨了逃向翡冷翠那天我真忍不住咒了。

　　　　　　（原刊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九日《晨報副刊》）

　　　　※

　　➀即阿爾卑斯，歐洲大陸最大的山脈。

「濃得化不開」（星加坡）

　　大雨點打上芭蕉有銅盤的聲音，怪。「紅心蕉」，多美的字面，紅得濃得好。要紅，要熱，要烈，就得濃，濃得化不開，樹膠似的才有意思，「我的心像芭蕉的心，紅……」不成！「緊緊的捲著，我的紅濃的芭蕉的心……」更不成。趁早別再謅什麼詩了。自然的變化，只要你有眼，隨時隨地都是絕妙的詩。完全天生的。白做就不成。看這驟雨，這萬千雨點奔騰的氣勢，這迷濛，這渲染，看這一小方草生受這暴雨的侵凌，鞭打，針刺，腳踹，可憐的小草，無辜的……可是慢著，你說小草要是會說話。它們會嚷痛，會叫冤不？難說他們就愛這門兒──出其不意的，使蠻勁的，太急一些，當然，可這正見情熱，誰說這外表的凶狠不是變相的愛。有人就愛這急勁兒！

　　再說小草兒吃虧了沒有，讓急雨狼虎似的胡親了這一陣子？別說了，它們這才真漏著喜色哪，綠得發亮，綠得生油，綠得放光。它們這才樂哪！

　　嘸，一首淫詩，蕉心紅得濃，綠草綠成油。本來末，自然就是淫，它那從來不知厭滿的創化欲的表現還不是淫：淫，甚也。不說別的，這雨後的泥草間就是萬千小生物的胎宮，蚊蟲，甲蟲，長腳蟲，青跳蟲，慕光明的小生靈，人類的大敵。熱帶的自然更顯得濃厚，更顯得猖狂，更顯得淫，夜晚的星都顯得玲瓏些，像要向你說話半開的妙口似的。

　　可是這一個人耽在族捨裡看雨，夠多淒涼。上街不知向哪兒轉，一個熟臉都看不見，話都說不通，天又快黑，胡濕的地，你上哪兒去？得。「有孤王……」一個小聲音從廉楓的嗓子裡自己唱了出來。「坐至在梅……」怎麼了！哼起京調來了？一想著單身就轉著梅龍鎮，再轉就該是李鳳姐了吧，哼！好，從高超的詩思墮落到腐敗的戲腔！可是京戲也不一定是腐敗，何必一定得跟著現代人學勢利？正德皇帝在梅龍鎮上，林廉楓在星加坡。他有鳳姐，我──慚愧沒有。廉楓的眼前晃著舞台上鳳姐的倩影，曳著圍巾，托著盤，踩著蹺。「自幼兒」……去你的！可是這悶是真的。雨後的天黑得更快，黑影一幕幕的直蓋下來，麻雀兒都回家了。幹什麼好呢？有什麼可幹的？這叫做孤單的況味。這叫做悶。怪不得唐明皇在斜谷口聽著棧道中的雨聲難過，良心發見，想著玉環……我負了卿，負了卿……轉自憶荒塋，──嘸，又是戲！又不是戲迷，左哼右哼哼什麼的！出門吧。

　　廉楓跳上了一架廠車，也不向那帶回子帽的馬來人開口，就用手比了一個丟圈子的手勢。那來人完全瞭解，腦袋微微的一側，車就開了。焦桃片似的店房，黑芝麻長條餅似的街，野獸似的汽車，磕頭蟲似的人力車，長人似的樹，矮樹似的人。廉楓在急掣的車上快鏡似的收著模糊的影片，同時頂頭風刮得他本來梳整齊的分邊的頭髮直向後衝，有幾根沾著他的眼皮癢癢的舐，掠上了又下來，怪難受的。這風可真涼爽，皮膚上，毛孔裡，哪兒都受用，像是在最溫柔的水波裡游泳。做魚的快樂。氣流似乎是密一點，顯得沉。一隻疏蕩的胳膊壓在你的心窩上……確是有肉糜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快，快，芭蕉的巨靈掌，椰子樹的旗頭，橡皮樹的白鼓眼，棕櫚樹的毛大腿，合歡樹的紅花痢，無花果樹的要飯腔，蹲著脖子，彎著臂膊……快，快，馬來人的花棚，中國人家的甏燈，西洋人家的牛奶瓶，回子的回子帽，一臉的黑花，活像一隻煨灶的貓……

　　車忽然停住在那有名的豬水潭的時候，廉楓快活的心輪轉得比車輪更顯得快，這一頓才把他從幻想裡臿了回來。這時候旅困是完全叫風給刮散了。風也刮散了天空的雲，大狗星張著大眼霸佔著東半天，獵夫只看見兩隻腿，天馬也只漏半身，吐魯士牛大哥只翹著一隻小尾。咦，居然有湖心亭。這是誰的主意？紅毛人都雅化了，唉。不壞，黃昏未死的紫曛，湖邊叢林的倒影，林樹間艷艷的紅燈，瘦玲玲的窄堤橋連通著湖亭。水面上若無若有的漣漪，天頂幾顆疏散的星。真不壞。但他走上堤橋不到半路就發見那亭子裡一齒齒的把柄，原來這是為安量水錶的，可這也將就，反正輪廓是一座湖亭，平湖秋月……嘸，有人在哪！這回他發見的是靠亭闌的一雙人影，本來是糊成一餅的，他一走近打攪了他們。「道歉，有擾清興，但我還不只是一朵遊雲，慮俺作甚。」廉楓默誦著他戲白的念頭，粗粗望了望湖，轉身走了回去。「苟……」他坐上車起首想，但他記起了煙卷，忙著在風尖上劃火，下文如其有，也在他第一噴龍捲煙裡沒了。

　　廉楓回進旅店門彷彿又投進了昏沉的圈套。一陣熱，一陣煩，又壓上了他在晚涼中疏爽了來的心胸。他正想歎一口安命的氣走上樓去，他忽然感到一股彩流的襲擊從右首窗邊的桌座上飛驃了過來。一種巧妙的敏銳的刺激，一種濃艷的警告，一種不是沒有美感的迷惑。只有在巴黎晦盲的市街上走進新派的畫店時，彷彿感到過相類的驚懼。一張佛拉明果的野景，一幅瑪提斯①的窗景，或是佛朗次馬克②的一方人頭馬面。或是馬克夏高爾③一個賣菜老頭。可這是怎麼了，那窗邊又沒有掛什麼未來派的畫，廉楓最初感覺到的是一球大紅，像是火焰，其次是一片烏黑，墨晶似的濃，可又花鬚似的輕柔；再次是一流蜜，金漾漾的一瀉，再次是朱古律（Chocolate），飽和著奶油最可口的朱古律。這些色感因為濃初來顯得凌亂，但瞬息間線條和輪廓的辨認籠住了色彩的蓬勃的波流。廉楓幽幽的喘了一口氣。「一個黑女人，什麼了！」可是多妖艷的一個黑女，這打扮真是絕了，藝術的手腕神化了天生的材料，好！烏黑的惺忪的是她的髮，紅的是一邊鬢角上的插花，蜜色是她的玲巧的掛肩，朱古律是姑娘的肌膚的鮮艷，得兒朗打打，得兒鈴丁丁……廉楓停步在樓梯邊的欣賞不期然的流成了新韻。

　　「還漏了一點小小的卻也不可少的點綴，她一隻手腕上還帶著一小支金環哪。」廉楓上樓進了房還是盡轉著這絕妙的詩題──色香味俱全的奶油朱古律，耐宿兒老牌，兩個便士一厚塊，拿銅子往軋縫裡放，一，二，再拉那鐵環，喂，一塊印金字紅紙包的耐宿兒奶油朱古律。可口！最早黑人上畫的怕是孟內④那張《奧林匹亞》吧，有心機的畫家，廉楓躺在床上在腦筋裡翻著近代的畫史。有心機有膽識的畫家，他不但敢用黑，而且敢用黑來襯托黑，唉，那斜躺著的奧林比亞不是鬢上也插著一朵花嗎？底下的那位很有點像奧林比亞的抄本，就是白的變黑了。但最早對朱古律的肉色表示敬意的可還得讓還高根，對了，就是那味兒，濃得化不開，他為人間，發見了朱古律皮肉的色香味，他那本Noa，Noa是二十世紀的「新生命──到半開化，全野蠻的風土間去發見文化的本真，開闢文藝的新感覺……

　　但底下那位朱古律姑娘倒是作什麼的？作什麼的，傻子！她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一筏普濟的慈航，他是賑災的特派員，她是來慰藉旅人的幽獨的。可惜不曾看清她的眉目，望去只覺得濃，濃得化不開。誰知道她眉清還目秀。眉清目秀！思想落後！唯美派的新字典上沒有這類腐敗的字眼。且不管她眉目，她那姿態確是動人，怯憐憐的，簡直是秀麗，衣服也剪裁得好，一頭蓬鬆的烏霞就耐人尋味。「好花兒出至在僻島上！」廉楓閉著眼又哼上了。……

　　「誰，」窸窣的門響將他從床上驚跳了起來，門慢慢的自己開著，廉楓的眼前一亮，紅的！一朵花！是她！進來了！這怎麼好！鎮定，傻子，這怕什麼？

　　她果然進來了，紅的，蜜的，烏的，金的，朱古律，耐宿兒，奶油，全進來了。你不許我進來嗎？朱古律笑口的低聲的唱著，反手關上了門。這回眉目認得清楚了。清秀，秀麗，韶麗；不成，實在得另翻一本字典，可是「妖艷」，總合得上。廉楓迷胡的腦筋裡掛上了「妖」「艷」兩個大字。朱古律姑娘也不等請，已經自己坐上了廉楓的床沿。你倒像是怕我似的，我又不是馬來半島上的老虎！朱古律的濃重的色濃重的香團團圍裹住了半心跳的旅客。濃得化不開！李鳳姐，李鳳姐，這不是你要的好花兒自己來了！籠著金環的一隻手腕放上了他的身，紫薑的一隻小手把住了他的手。廉楓從沒有知道他自己的手有那樣的白。「等你家哥哥回來」……廉楓覺得他自己變了驟雨下的小草，不知道是好過，也不知道是難受。湖心亭上那一餅子黑影。大自然的創化欲。你不愛我嗎？朱古律的聲音也動人──脆，幽，媚。一隻青蛙跳進了池潭，撲崔！獵夫該從林子裡跑出來了吧？你不愛我嗎？我知道你愛，方才你在樓梯邊看我我就知道，對不對親孩子？紫薑辣上了他的面龐，救駕！快辣上他的口唇了。可憐的孩子，一個人住著也不嫌冷清，你瞧，這胖胖的荷蘭老婆⑤都讓你抱癟了，你不害臊嗎？廉楓一看果然那荷蘭老婆讓他給擠扁了，他不由的覺得臉有些發燒。我來做你的老婆好不好？朱古律的烏雲都蓋下來了。「有孤王……」使不得。朱古律，蓋蘇文，青面獠牙的……「乾米一家的姑母，」血盆的大口，高聳的顴骨，狼嗥的笑響……鞭打，針刺，腳踢──喜色，呸，見鬼！唷，悶死了，不好，茶房！

　　廉楓想叫可是嚷不出，身上油油的覺得全是汗。醒了醒了，可了不得，這心跳得多厲害。荷蘭老婆活該遭劫，夾成了一個破爛的葫蘆。廉楓覺得口裡直發膩，紫薑，朱古律，也不知是什麼。濃得化不開。

　　　　十七年一月

　　（原刊一九二八年一月《新月》第一卷第十期，收入《輪盤》）

　　※

　　①通譯馬蒂斯（一八六九─一九五四），法國畫家，野哭派代表人物。

　　②通譯弗朗茨．馬爾克（一八八○─一九一六），德國畫家，表現主義派代表人物。

　　③通譯馬克斯．克林格爾（一八五七─一九二○），德國畫家，象徵主義畫派代表人物。

　　④通譯馬奈（一八三二─一八八三），法國畫家，印象派創始人之一，《奧林匹亞》是他的代表作。

　　⑤南洋人睡眠時夾在兩腿之間的長形竹籠，以免酷熱中皮肉黏之苦。

「濃得化不開」之二（香港）

　　廉楓到了香港，他見的九龍是幾條盤錯的運貨車的淺軌，似乎有頭有尾，有中段，也似乎有隱現的爪牙，甚至在火車頭穿度那柵門時似乎有迷漫的雲氣。中原的念頭，雖則有廣九車站上高標的大鐘的暗示，當然是不能在九龍的雲氣中倖存。這在事實上也省了許多無謂的感慨。因此眼看著對岸，屋宇像櫻花似盛開著的一座山頭，如同對著希望的化身，竟然欣欣的上了渡船，從妖龍的脊背上過渡到希望的化身去。

　　富庶，真富庶，從街角上的水果攤看到中環乃至上環大街的珠寶店；從懸掛得如同Banyon樹一般繁衍的臘食及海味鋪看到穿著定闊花邊艷色新裝走街的粵女；從石子街的花市看到飯店門口陳列著「時鮮」的花狸金錢豹以及在渾水盂內倦臥著的海狗魚，唯一的印象是一個不容分析的印象：濃密，琳琅。琳琅琳琅，廉楓似乎聽得到鐘磬相擊的聲響。富庶，真富庶。

　　但看香港，至少玩香港少不了坐吊盤車上山去一趟。這吊著上去是有些好玩。海面，海港，海邊，都在軸轆聲中繼續的往下沉。對岸的山，龍蛇似盤旋著的山脈，也往下沉，但單是直落的往下沉還不奇，妙的是一邊你自身憑空的往上提，一邊綠的一角海，灰的一隴山，白的方的房屋，高直的樹，都怪相的一頭吊了起來結果是像一幅畫斜提著看似的。同時這邊的山頭從平放的饅頭變成側豎的，山腰裡的屋子從橫刺裡傾斜了去，相近的樹木也跟著平行的來。怪極了。原來一個人從來不想到他自己的地位也有不端正的時候；你坐在吊盤車裡只覺得眼前的事物都發了瘋，倒豎了起來。

　　但吊盤車的車裡也有可注意的。一個女性在廉楓的前幾行椅座上坐著。她滿不管車外拿大頂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她坐著，屈著一隻腿，腦袋有時枕著椅背，眼向著車頂望，一個手指含在唇齒間。這不由人不注意。她是一個少婦與少女間的年輕女子。這不由人不注意，雖則車外的世界都在那裡倒豎著玩。

　　她在前面走。上山。左轉彎，右轉彎，宕一個山腰的弧線，她在前面走。沿著山堤，靠著巖壁，轉入Aloe叢中，繞著一所房舍，抄一折小徑，拾幾級石磴，她在前面走。如其山路的姿態是婀娜，她的也是的。靈活的山的腰身，靈活的女人的腰身。濃濃的折疊著，融融的鬆散著。肌肉的神奇！動的神奇！

　　廉楓心目中的山景，一幅幅的舒展著，有的山背海，有的山套山，有的濃蔭，有的巉巖，但不論精粗，每幅的中點總是她，她的動，她的中段的擺動。但當她轉入一個比較深奧的山坳時廉楓猛然記起了Tannhauser的幸運與命運──吃靈魂的薇納絲。一樣的肥滿。前面別是她的洞府嘸危險，小心了！

　　她果然進了她的洞府，她居然也回頭看來，她竟然似乎在回頭時露著微哂的瓠犀。孩子，你敢嗎？那洞府徑直的石級像直通上天。她進了洞了。但這時候路旁又發生一個新現象，驚醒了廉楓「鄧浩然」的遐想。一個老婆子操著最破爛的粵音問他要錢，她不是化子，至少不是職業的，因為她現成有她體面的職業。她是一個勞工。她是一個挑磚瓦的。挑磚瓦上山因紅毛人要造房子。新鮮的是她同時挑著不止一副重擔，她的是局段的回復的運輸。挑上一擔，走上一節路，空身下來再挑一擔上去，如此再下再上，再下再上。她不但有了年紀，她並且是個病人，她的喘是哮喘，不僅是登高的喘，她也咳嗽，她有時全身都咳嗽。但她可解釋錯了。她以為廉楓停步在路中是對她發生了哀憐的趣味；以為看上了她！她實在沒有注意到這位年輕人的眼光曾經飛注到雲端裡的天梯上。她實在想不到在這寂寞的山道上會有與她利益相衝突的現象。她當然不能使她失望。當得成全他的慈悲心。她向他伸直了她的一隻焦枯得像貝殼似的手，口裡呢喃著在她是最軟柔的語調。但「她」已經進洞府了。

　　往更高處去。往頂峰的頂上去。頭頂著天，腳踏著地尖，放眼到寥廓的天邊。這次的憑眺不是尋常的憑眺。這不是香港，這簡直是蓬萊仙島，廉楓的全身，他的全人，他的全心神，都感到了酣醉，覺得震盪。宇宙的肉身的神奇。動在靜中，靜在動中的神奇。在一剎那間，在他的眼內，要他的全生命的眼內，這當前的景象幻化成一個神靈的微笑，一折完美的歌調，一朵宇宙的瓊花。一朵宇宙的瓊花在時空不容分仳的仙掌上俄然的擎出了它全盤的靈異。山的起伏，海的起伏，光的超伏；山的顏色，水的顏色，光的顏色──形成了一種不可比況的空靈，一種不可比況的節奏，一種不可比況的諧和。一方寶石，一球純晶，一顆珠，一個水泡。

　　但這只是一剎那，也許只許一剎那。在這剎那間廉楓覺得他的脈搏都止息了跳動。他化入了宇宙的脈搏。在這剎那間一切都融合了，一切都消納了，一切都停止了它本體的現象的動作來參加這「剎那的神奇」的偉大的化生。在這剎那間他上山來心頭累聚著的雜格的印象與思緒夢似的消失去了蹤影。倒掛的一角海，龍的爪牙，少婦的腰身，老婦人的手與乞討的碎瑣，薇納絲的洞府，全沒了。但轉瞬間現象的世界重複回還。一層紗幕，適才睜眼縱覽時頓然揭去的那一層紗幕，重複不容商榷的蓋上了大地。在你也回復了各自的辨認的感覺這景色是美，美極了的，但不再是方才那整個的靈異。另一種文法，另一種關鍵，另一種意義也許，但不再是那個。它的來與它的去，正如戀愛，正如信仰，不是意力可以支配，可以作主的。他這時候可以分別的賞識這一峰是一個秀挺的蓮苞，那一嶼像一隻雄蹲的海豹，或是那灣海像一鉤的眉月；他也能欣賞這幅天然畫圖的色彩與線條的配置，透視的勻整或是別的什麼，但他見的只是一座山峰，一灣海，或是一幅畫圖。他尤其驚訝那波光的靈秀，有的是綠玉，有的是紫晶，有的是琥珀，有的是翡翠，這波光接連著山嵐的晴靄，化成一種異樣的珠光，掃蕩著無際的青空，但就這也是可以指點，可以比況給你身旁的友伴的一類詩意，也不再是初起那回事。這層遮隔的紗幕是蓋定的了。

　　因此廉楓拾步下山時心胸的舒爽與恬適不是不和雜著，雖則是隱隱的，一些無名的惆悵。過山腰時他又飛眼望了望那「洞府」，也向路側尋覓那挑磚瓦的老婦，她還是忙著搬運著她那搬運不完的重擔。但她對他猶是對「她」興趣遠不如上山時的那樣馥郁了。他到半山的涼座地方坐下來休息時，他的思想幾乎完全中止了活動。

　　　　（原刊一九二九年三月《新月》第二卷第一期，收入《輪盤》）

謁見哈代的一個下午

　　【一】

　　「如其你早幾年，也許就是現在，到道騫司德的鄉下，你或許碰得到『裘德』①的作者，一個和善可親的老者，穿著短褲便服，精神颯爽的，短短的臉面，短短的下頦，在街道上閒暇的走著，照呼著，答話著，你如其過去問他衛撒克士小說裡的名勝，他就欣欣的從詳指點講解；回頭他一揚手，已經跳上了他的自行車，按著車鈴，向人叢裡去了。我們讀過他著作的，更可以想像這位貌不驚人的聖人，在衛撒克士廣大的，起伏的草原上，在月光下，或在晨曦裡，深思地徘徊著。天上的雲點，草裡的蟲吟，遠處隱約的人聲都在他靈敏的神經裡印下不磨的痕跡；或在殘敗的古堡裡拂拭亂石上的苔青與網結；或在古羅馬的舊道上，冥想數千年前銅盔鐵甲的騎兵曾經在這日光下駐蹤；或在黃昏的蒼茫裡，獨倚在枯老的大樹下，聽前面鄉村裡的青年男女，在笛聲琴韻裡，歌舞他們節會的歡欣；或在濟茨②或雪萊或史文龐③的遺跡，悄悄的追懷他們藝術的神奇……在他的眼裡，像在高蒂閒④（Theuophile　Gautier）的眼裡，這看得見的世界是活著的；在他的『心眼』（The　Inward　Eye）裡，像在他最服膺的華茨華士⑤的心眼裡，人類的情感與自然的景象是相聯合的；在他的想像裡，像在所有大藝術家的想像裡，不僅偉大的史績，就是眼前最瑣小最暫忽的事實與印象，都有深奧的意義，平常人所忽略或竟不能窺測的。從他那六十年不斷的心靈生活，──觀察、考量、揣度、印證，──從他那六十年不懈不馳的真純經驗裡，哈代，像春蠶吐絲製繭似的，抽繹他最微妙最桀傲的音調，紡織他最縝密最經久的詩歌──這是他獻給我們可珍的禮物。」

　　【二】

　　上文是我三年前慕而未見時半自想像半自他人傳述寫來的哈代。去年七月在英國時，承狄更生先生的介紹，我居然見到了這位老英雄，雖則會面不及一小時，在余小子已算是莫大的榮幸，不能不記下一些蹤跡。我不諱我的「英雄崇拜」。山，我們愛踹高的；人，我們為什麼不願意接近大的？但接近大人物正如爬高山，往往是一件費勁的事；你不僅得有熱心，你還得有耐心。半道上力乏是意中事，草間的刺也許拉破你的皮膚，但是你想一想登臨危峰時的愉快！真怪，山是有高的，人是有不凡的！我見曼殊斐兒，比方說，只不過二十分鐘模樣的談話，但我怎麼能形容我那時在美的神奇的啟示中的全生的震盪？

　　　　我與你雖僅一度相見──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⑥

　　　　　　◇

　　果然，要不是那一次巧合的相見，我這一輩子就永遠見不著她──會面後不到六個月她就死了。自此我益發堅持我英雄崇拜的勢利，在我有力量能爬的時候，總不教放過一個「登高」的機會。我去年到歐洲完全是一次「感情作用的旅行」；我去是為泰戈爾，順便我想去多瞻仰幾個英雄。我想見法國的羅曼羅蘭；義大利的丹農雪烏⑦，英國的哈代。但我只見著了哈代。

　　在倫敦時對狄更生先生說起我的願望，他說那容易，我給你寫信介紹，老頭精神真好，你小心他帶了你到道騫斯德林子裡去走路，他彷彿是沒有力乏的時候似的！那天我從倫敦下去到道騫斯德，天氣好極了，下午三點過到的。下了站我不坐車，問了Max Gate的方向，我就欣欣的走去。他家的外園門正對一片青碧的平壤，綠到天邊，綠到門前；左側遠處有一帶綿邈的平林。進園徑轉過去就是哈代自建的住宅，小方方的壁上滿爬著籐蘿。有一個工人在園的一邊剪草，我問他哈代先生在家不，他點一點頭，用手指門。我拉了門鈴，屋子裡突然發一陣狗叫聲，在這寧靜中聽得怪尖銳的，接著一個白紗抹頭的年輕下女開門出來。

　　「哈代先生在家，」她答我的問，「但是你知道哈代先生是『永遠』不見客的。」

　　我想糟了。「慢著，」我說，「這裡有一封信，請你給遞了進去。」「那末請候一候，」她拿了信進去，又關上了門。

　　她再出來的時候臉上堆著最俊俏的笑容。「哈代先生願意見你，先生，該進來。」多俊俏的口音！「你不怕狗嗎，先生，」她又笑了。「我怕，」我說。「不要緊，我們的梅雪就叫，她可不咬，這兒生客來得少。」

　　我就怕狗的襲來！戰兢兢的進了門，進了官廳，下女關門出去，狗還不曾出現，我才放心。壁上掛著沙琴德（John Sargent）⑧的哈代畫像，一邊是一張雪萊的像，書架上記得有雪萊的大本集子，此外陳設是樸素的，屋子也低，暗沉沉的。

　　我正想著老頭怎麼會這樣喜歡雪萊，兩人的脾胃相差夠多遠，外面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狗鈴聲下來，哈代推門進來了。我不知他身材實際多高，但我那時站著平望過去，最初幾乎沒有見他，我的印象是他是一個矮極了的小老頭兒。我正要表示我一腔崇拜的熱心，他一把拉了我坐下，口裡連著說「坐坐」，也不容我說話，彷彿我的「開篇」辭他早就有數，連著問我，他那急促的一頓頓的語調與乾澀的蒼老的口音，「你是倫敦來的？」「狄更生是你的朋友？」「他好？」「你譯我的詩？」「你怎麼翻的？」「你們中國詩用韻不用？」前面那幾句問話是用不著答的（狄更生信上說起我翻他的詩），所以他也不等我答話，直到末一句他才收住了。

　　他坐著也是奇矮，也不知怎的，我自己只顯得高，私下不由的跼蹐，似乎在這天神面前我們凡人就在身材上也不應分佔先似的！（啊，你沒見過蕭伯納──這比下來你是個螞蟻！）這時候他斜著坐，一隻手擱在台上頭微微低著，眼往下看，頭頂全禿了，兩邊腦角上還各有一鬃也不全花的頭髮；他的臉盤粗看像是一個尖角往下的等邊形三角，兩顴像是特別寬，從寬濃的眉尖直掃下來束住在一個短促的下巴尖；他的眼不大，但是深窈的，往下看的時候多，不易看出顏色與表情。最特別的，最「哈代的」，是他那口連著兩旁鬆鬆往下墜的夾腮皮。如其他的眉眼只是憂鬱的深沉，他的口腦的表情分明是厭倦與消極。不，他的臉是怪，我從不曾見過這樣耐人尋味的臉。他那上半部，禿的寬廣的前額，著髮的頭角，你看了覺得好玩，正如一個孩子的頭，使你感覺一種天真的趣味，但愈往下愈不好看，愈使你覺著難受，他那皺紋龜駁的臉皮正使你想起一塊蒼老的岩石，雷電的猛烈，風霜的侵陵，雨雷的剝蝕，苔蘚的沾染，蟲鳥的斑斕，什麼時間與空間的變幻都在這上面遺留著痕跡！你知道他是不抵抗的，忍受的，但看他那下頰，誰說這不洩露他的怨毒，他的厭倦，他的報復性的沉默！他不露一點笑容，你不易相信他與我們一樣也有喜笑的本能。正如他的脊背是傾向傴僂，他面上的表情也只是一種不勝壓迫的傴僂。喔哈代！

　　回講我們的談話。他問我們中國詩用韻不。我說我們從前只有韻的散文，沒有無韻的詩，但最近……但他不要聽最近，他贊成用韻，這道理是不錯的。你投塊石子到湖心裡去，一圈圈的水紋漾了開去，韻是波紋。少不得。抒情詩（Lyric）是文學的精華的精華。顛不破的鑽石，不論多小。磨不滅的光彩。我不重視我的小說。什麼都沒有做好的小詩難（他背了莎氏「Tell me where is Fancy bred」⑨，朋瓊生（Ben Jonson）的「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⑩高興的說子。⑪）我說我愛他的詩因為它們不僅結構嚴密像建築，同時有思想的血脈在流走，像有機的整體。我說了Organic這個字；他重複說了兩遍：「Yes,Organic yes, Organic：A poem ought to be a living thing.」⑫練習文字頂好學寫詩；很多人從學詩寫好散文，詩是文字的秘密。

　　他沉思了一晌。「三十年前有朋友約我到中國去。他是一個教士，我的朋友，叫莫爾德，他在中國住了五十年，他回英國來時每回說話先想起中文再翻英文的！他中國什麼都知道，他請我去，太不便了，我沒有去。但是你們的文字是怎麼一回事？難極了不是？為什麼你們不丟了它，改用英文或法文，不方便嗎？」哈代這話駭住了我。一個最認識各種語言的天才的詩人要我們丟掉幾千年的文字！我與他辯難了一晌，幸虧他也沒有堅持。

　　說起我們共同的朋友；他又問起狄更生的近況，說他真是中國的朋友。我說我明天到康華爾去看羅素。誰？羅素？他沒有加案語。我問起勃倫騰（Edmund Blunden）⑬，他說他從日本有信來，他是一個詩人。講起麥雷（John M．Murry）⑭他起勁了。「你認識麥雷？」他問。「他就住在這兒道騫斯德海邊，他買了一所古怪的小屋子，正靠著海，怪極了的小屋子，什麼時候那可以叫海給吞了去似的。他自己每天坐一部破車到鎮上來買菜。他是有能幹的。他會寫。你也見過他從前的太太曼殊斐兒？他又娶了，你知道不？我說給你聽麥雷的故事。曼殊斐兒死了，他悲傷得很，無聊極了，他辦了他的報（我怕他的報維持不了），還是悲傷。好了，有一天有一個女的投稿幾首詩，麥雷覺得有意思，寫信叫她去看他，她去看他，一個年輕的女子，兩人說投機了，就結了婚，現在大概他不悲傷了。」

　　他問我那晚到那裡去。我說到Exeter看教堂去，他說好的，他就講建築，他的本行。我問你小說裡常有建築師，有沒有你自己的影子？他說沒有。這時候梅雪出去了又回來，咻咻的爬在我的身上亂抓。哈代見我有些窘，就站起來呼開梅雪，同時說我們到園裡去走走吧，我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我們一起走出門繞到屋子的左側去看花，梅雪搖著尾巴咻咻的跟著。我說哈代先生，我遠道來你可否給我一點小紀念品。他回頭見我手裡有照相機，他趕緊他的步子急急的說，我不愛照相，有一次美國人來給了我很多的麻煩，我從此不叫來客照相，──我也不給我的筆跡（Autograph），你知道？他腳步更快了，微僂著背，腿微向外彎一擺一擺的走著，彷彿怕來客要強搶他什麼東西似的！「到這兒來，這兒有花，我來採兩朵花給你做紀念，好不好？」他俯身下去到花壇裡去採了一朵紅的一朵白的遞給我：「你暫時插在衣襟上吧，你現在趕六點鐘車剛好，恕我不陪你了，再會，再會──來，來，梅雪，梅雪……」老人揚了揚手，逕自進門去了。

　　吝刻的老頭，茶也不請客人喝一杯！但誰還不滿足，得著了這樣難得的機會？往古的達文謇⑮、莎士比亞、歌德、拜倫，是不回來了的；──哈代！多遠多高的一個名字！方才那頭禿禿的背彎彎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嗎？太奇怪了！那晚有月亮，離開哈代家五個鐘頭以後，我站在哀克剎脫⑯教堂的門前玩弄自身的影子，心裡充滿著神奇。

　　　　（原刊一九二八年三月《新月》第一卷第一期）

　　※

　　①即哈代的長篇小說《無名的裘德》。

　　②通譯濟慈（一十九五─一八二一），英國詩人。

　　③通譯史文朋（一七三七─一八○九），英國詩人。

　　④通譯戈蒂埃（一八一一─一八七二），法國詩人。

　　⑤通譯華茲華斯（一七七○─一八五○），英國詩人。

　　⑥這兩句詩見《曼殊斐爾》一文附詩《哀曼殊斐爾》。

　　⑦通譯鄧南遮（一八六三─一九三八），義大利作家。

　　⑧通譯約翰．薩金特（一八五六─一九二五），義大利裔的美國畫家，晚年在倫敦定居。

　　⑨這句話是「告訴我是什麼培養了想像力」。

　　⑩這句話是「為你的觀察力乾杯」。

　　⑪「說子」，江浙方言，猶如「說道」。

　　⑫意為：「是的，有機的，是的，有機的：詩必須是活東西」。

　　⑬通譯布倫登（一八九六─一九七四），英國詩人，二十年代大部分時間在日本教書。

　　⑭通譯默里（一八八九─一九五六），英國批評家，編輯，曾是曼斯費爾德同居的朋友。

　　⑮通譯達文西（一四五二─一五一九），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雕塑家。

　　⑯即上文中提到的Exeter。

泰戈爾

　　我有幾句話想趁這個機會對諸君講，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耐心聽。泰戈爾先生快走了，在幾天內他就離別北京，在一兩個星期內他就告辭中國。他這一去大約是不會再來的了。也許他永遠不能再到中國。

　　他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他非但身體不強健，他並且是有病的。所以他要到中國來，不但他的家屬，他的親戚朋友，他的醫生，都不願意他冒險，就是他歐洲的朋友，比如法國的羅曼．羅蘭，也都有信去勸阻他。他自己也曾經躊躇了好久，他心裡常常盤算他如其到中國來，他究竟不能夠給我們好處，他想中國人自有他們的詩人、思想家、教育家，他們有他們的智慧、天才、心智的財富與營養，他們更用不著外來的補助與戟刺，我只是一個詩人，我沒有宗教家的福音，沒有哲學家的理論，更沒有科學家實利的效用，或是工程師建設的才能，他們要我去做什麼，我自己又為什麼要去，我有什麼禮物帶去滿足他們的盼望。他真的很覺得遲疑，所以他延遲了他的行期。但是他也對我們說到冬天完了春風吹動的時候（印度的春風比我們的吹得早），他不由的感覺了一種內迫的衝動，他面對著逐漸滋長的青草與鮮花，不由的拋棄了，忘卻了他應盡的職務，不由的解放了他的歌唱的本能，和著新來的鳴雀，在柔軟的南風中開懷的謳吟。同時他收到我們催請的信，我們青年盼望他的誠意與熱心，喚起了老人的勇氣。他立即定奪了他東來的決心、他說趁我暮年的肢體不曾僵透，趁我衰老的心靈還能感受。決不可錯過這最後唯一的機會，這博大、從容、禮讓的民族，我幼年時便發心朝拜，與其將來在黃昏寂靜的境界中萎衰的惆悵，毋寧利用這夕陽未暝時的光芒，了卻我晉香人的心願？

　　他所以決意的東來，他不顧親友的功阻，醫生的警告，不顧自身的高年與病體，他也撇開了在本國一切的任務，跋涉了萬里的海程，他來到了中國。

　　自從四月十二在上海登岸以來，可憐老人不曾有過一半天完整的休息，旅行的勞頓不必說，單就公開的演講以及較小集會時的談話，至少也有了三四十次！他的，我們知道，不是教授們的講義，不是教士們的講道，他的心府不是堆積貨品的棧房，他的辭令不是教科書的喇叭。他是靈活的泉水，一顆顆顫動的圓珠從他心裡兢兢的泛登水面都是生命的精液；他是瀑布的吼聲，在白雲間，青林中，石罅裡，不住的歡響；他是百靈的歌聲，他的歡欣、憤慨、響亮的諧音，瀰漫在無際的晴空。但是他是倦了。終夜的狂歌已經耗盡了子規的精力，東方的曙色亦照出他點點的心血染紅了薔薇枝上的白露。

　　老人是疲乏了。這幾天他睡眠也不得安寧，他已經透支了他有限的精力。他差不多是靠散拿吐瑾➀過日的。他不由的不感覺風塵的厭倦，他時常想念他少年時在恆河邊沿拍浮的清福，他想望椰樹的清蔭與曼果的甜瓤。

　　但他還不僅是身體的憊勞，他也感覺心境的不舒暢。這是很不幸的。我們做主人的只是深深的負歉。他這次來華，不為遊歷，不為政治，更不為私人的利益，他熬著高年，冒著病體，拋棄自身的事業，備嘗行旅的辛苦，他究竟為的是什麼？他為的只是一點看不見的情感，說遠一點，他的使命是在修補中國與印度兩民族間中斷千餘年的橋樑。說近一點，他只想感召我們青年真摯的同情。因為他是信仰生命的，他是尊崇青年的，他是歌頌青春與清晨的，他永遠指點著前途的光明。悲憫是當初釋迦牟尼證果的動機，悲憫也是泰戈爾先生不辭艱苦的動機。現代的文明只是駭人的浪費，貪淫與殘暴，自私與自大，相猜與相忌，颺風似的傾覆了人道的平衡，產生了巨大的毀滅。蕪穢的心田裡只是誤解的蔓草，毒害同情的種子，更沒有收成的希冀。在這個荒慘的境地裡，難得有少數的丈夫，不怕阻難，不自餒怯，肩上抗著剷除誤解的大鋤，口袋裡滿裝著新鮮人道的種子，不問天時是陰是雨是晴，不問是早晨是黃昏是黑夜，他只是努力的工作，清理一方泥土，施殖一方生命，同時口唱著嘹亮的新歌，鼓舞在黑暗中將次透露的萌芽。泰戈爾先生就是這少數中的一個。他是來廣佈同情的，他是來消除成見的。我們親眼見過他慈祥的陽春似的表情，親耳聽過他從心靈底裡迸裂出的大聲，我想只要我們的良心不曾受惡毒的煙煤燻黑，或是被惡濁的偏見污抹，誰不曾感覺他至誠的力量，魔術似的，為我們生命的前途開闢了一個神奇的境界，燃點了理想的光明？所以我們也懂得他的深刻的懊悵與失望，如其他知道部分的青年不但不能容納他的靈感，並且存心的誣毀他的熱忱。我們固然獎勵思想的獨立，但我們決不敢附和誤解的自由。他生平最滿意的成績就在他永遠能得青年的同情，不論在德國，在丹麥，在美國，在日本，青年永遠是他最忠心的朋友。他也曾經遭受種種的誤解與攻擊，政府的猜疑與報紙的誣捏與守舊派的譏評，不論如何的謬妄與劇烈，從不曾擾動他優容的大量，他的希望，他的信仰，他的愛心，他的至誠，完全的託付青年。我的鬚/，我的髮是白的，但我的心卻永遠是青的，他常常的對我們說，只要青年是我的知己，我理想的將來就有著落，我樂觀的明燈永遠不致黯淡。他不能相信純潔的青年也會墜落在懷疑、猜忌、卑瑣的泥溷，他更不能信中國的青年也會沾染不幸的污點。他真不預備在中國遭受意外的待遇。他很不自在，他很感覺異樣的愴心。

　　因此精神的懊喪更加重他軀體的倦勞。他差不多是病了。我們當然很焦急的期望他的健康，但他再沒有心境繼續他的講演。我們恐怕今天就是他在北京公開講演最後的一個機會。他有休養的必要。我們也決不忍再使他耗費有限的精力。他不久又有長途的跋涉，他不能不有三四天完全的養息。所以從今天起，所有已經約定的集會，公開與私人的，一概撤銷，他今天就出城去靜養。

　　我們關切他的一定可以原諒，就是一小部分不願意他來作客的諸君也可以自喜戰略的成功。他是病了，他在北京不再開口了，他快走了，他從此不再來了。但是同學們，我們也得平心的想想，老人到底有什麼罪，他有什麼負心，他有什麼可容赦的犯案？公道是死了嗎，為什麼聽不見你的聲音？

　　他們說他是守舊，說他是頑固。我們能相信嗎？他們說他是「太遲」，說他是「不合時宜」，我們能相信嗎？他自己是不能信，真的不能信。他說這一定是滑稽家的反調。他一生所遭逢的批評只是太新，太早，太急進，太激烈，太革命的，太理想的，他六十年的生涯只是不斷的奮鬥與衝鋒，他現在還只是衝鋒與奮鬥。但是他們說他是守舊，太遲，太老。他頑固奮鬥的物件只是暴烈主義、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武力主義、殺滅性靈的物質主義；他主張的只是創造的生活，心靈的自由，國際的和平，教育的改造，普愛的實現。但他們說他是帝國政策的間諜，資本主義的助力，亡國奴族的流民，提倡裹腳的狂人！骯髒是在我們的政客與暴徒的心裡，與我們的詩人又有什麼關係？昏亂是在我們冒名的學者與文人的腦裡，與我們的詩人又有什麼親屬？我們何妨說太陽是黑的，我們何妨說蒼蠅是真理？同學們，聽信我的話，像他的這樣偉大的聲音我們也許一輩子再不會聽著的了。留神目前的機會，預防將來的惆悵！他的人格我們只能到歷史上去搜尋比擬。他的博大的溫柔的靈魂我敢說永遠是人類記憶裡的一次靈績。他的無邊的想像是遼闊的同情使我們想起惠德曼➁；他的博愛的福音與宣傳的熱心使我們記起托爾斯泰；他的堅韌的意志與藝術的天才使我們想起造摩西➂像的密仡郎其羅；他的詼諧與智慧使我們想像當年的蘇格拉底與老聃！他的人格的和諧與優美使我們想念暮年的葛德➃；他的慈祥的純愛的撫摩，他的為人道不厭的努力，他的磅礡的大聲，有時竟使我們喚起救主的心像，他的光彩，他的音樂，他的雄偉，使我們想念奧林必克➄山頂的大神。他是不可侵凌的，不可逾越的，他是自然界的一個神秘的現象。他是三春和暖的南風，驚醒樹枝上的新芽，增添處女頰上的紅暈。他是普照的陽光。他是一派浩瀚的大水，來從不可追尋的淵源，在大地的懷抱中終古的流著，不息的流著，我們只是兩岸的居民，憑藉這慈恩的天賦，灌溉我們的田稻，蘇解我們的消渴，洗淨我們的污垢。他是喜馬拉雅積雪的山峰，一般的崇高，一般的純潔，一般的壯麗，一般的高傲，只有無限的青天枕藉他銀白的頭顱。

　　人格是一個不可錯誤的實在，荒歉是一件大事，但我們是餓慣了的，只認鳩形與鵠面是人生本來的面目，永遠忘卻了真健康的顏色與彩澤。標準的低降是一種可恥的墮落：我們只是踞坐在井底青蛙，但我們更沒有懷疑的餘地。我們也許揣詳東方的初白，卻不能非議中天的太陽。我們也許見慣了陰霾的天時，不耐這熱烈的光焰，消散天空的雲霧，暴露地面的荒蕪，但同時在我們心靈的深處，我們豈不也感覺一個新鮮的影響，催促我們生命的跳動，喚醒潛在的想望，彷彿是武士望見了前峰烽煙的信號，更不躊躇的奮勇前向？只有接近了這樣超軼的純粹的丈夫，這樣不可錯誤的實在，我們方始相形的自愧我們的口不夠闊大，我們的嗓音不夠響亮，我們的呼吸不夠深長，我們的信仰不夠堅定，我們的理想不夠瑩澈，我們的自由不夠磅礡，我們的語言不夠明白，我們的情感不夠熱烈，我們的努力不夠勇猛，我們的資本不夠充實……

　　我自信我不是恣濫不切事理的崇拜，我如其曾經應用濃烈的文字，這是因為我不能自制我濃烈的感想。但是我最急切要聲明的是，我們的詩人，雖則常常招受神秘的徽號，在事實上卻是最清明，最有趣，最詼諧，最不神秘的生靈。他是最通達人情，最近人情的。我盼望有機會追寫他日常的生活與談話。如其我是犯嫌疑的，如其我也是性近神秘的（有好多朋友這麼說），你們還有適之➅先生的見證，他也說他是最可愛最可親的個人：我們可以相信適之先生絕對沒有「性近神秘」的嫌疑！所以無論他怎樣的偉大與深厚，我們的詩人還只是有骨有血的人，不是野人，也不是天神。唯其是人，尤其是最富情感的人，所以他到處要求人道的溫暖與安慰，他尤其要我們中國青年的同情與情愛。他已經為我們盡了責任，我們不應，更不忍辜負他的的期望。同學們！愛你的愛，崇拜你的崇拜，是人情不是罪孽，是勇敢不是懦怯！

　　　　　　十二日在真光講

　　　　　　（原刊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九日《晨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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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散拿吐瑾，一種藥物。

　　②通譯惠特曼（一八一九─一八九二），美國詩人，著有《草葉集》等。

　　③摩西，《聖經》故事中古代猶太人的領袖。

　　④通譯歌德（一七四九─一八三二），德國詩人。

　　⑤通譯奧林匹斯，希臘東北部的一座高山，古代希臘人視為神山，希臘神話中的諸神都住在山頂。

　　⑥即胡適（一八九一─一九六二），當時是北京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