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爾雅叢書三十年／隱地
王鼎鈞◆開放的人生
　　　　單身溫度
　　　　活到老，真好
　　　　碎琉璃
琦　君◆三更有夢書當枕
　　　　桂花雨
　　　　煙愁
　　　　一襲青衫萬縷情
林海音◆豆腐一聲天下白
劉　枋◆小蝴蝶與半袋麵
艾　雯◆青春篇
齊邦媛◆一生中的一天
梅　遜◆魯男子
邱七七◆無限好啊！
姚宜瑛◆十六棵玫瑰
張拓蕪◆代馬輸卒手記
康芸薇◆覓知音
白先勇◆驀然回首
　　　　第六隻手指
隱　地◆幻想的男子
　　　　愛喝咖啡的人
　　　　身體一艘船
桑品載◆岸與岸
張曉風◆我在
　　　　從你美麗的流域
林貴真◆第二名的生活藝術
　　　　生命是個橘子
荊　棘◆荊棘裏的南瓜
愛　亞◆喜歡
　　　　脫走女子
　　　　十二樓憑窗情事
喻麗清◆蝴蝶樹
蔣　勳◆萍水相逢
　　　　今宵酒醒何處
洪醒夫◆黑面慶仔
奚　淞◆姆媽，看這片繁花！
阿　盛◆民權路回頭
劉森堯◆母親的書
賴瑞和◆杜甫的五城
陳幸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黎明心情
　　　　愛自己的方法
張小鳳◆愛別離
孫瑋芒◆我在線上找你
張菊如◆秋日散步
張　讓◆當風吹過想像的平原
嚴歌苓◆少女小漁
郭強生◆書生

《書名篇》隱地編

《二○一七年八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代序】爾雅叢書三十年／隱地

　　在人群中，
　　有一個未知的心靈，
　　知我心深處，
　　給我回應。

　　康芸薇屬於叫好不叫座的作家，她早年《這樣好的星期天》就為她贏得水晶、汪其楣、席慕萱（尚薇苑）等「粉絲」，最近在九歌出版的《我帶你遊山玩水》不但贏得九十一年年度散文獎，而且又有三大名人白先勇、席慕蓉、陳文茜成了她的新粉絲，一本書前，三人有志一同為她寫推薦序，書即使仍然不好銷，她內心的豐富、華美和滿足，應當露出像周璇唱的歌名〈永遠的微笑〉啦！

　　張菊如《秋日散步》寫得優雅，但仍讓我想著七○年代留學生的故事。於梨華的長篇小說《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吉錚《海那邊》、孟絲《生日宴》以及雲菁《天的這邊》，白先勇《紐約客》……都是以留學生為題材，貧窮的年代，好像唯有出國渡金才會有出頭的一天……可歌可泣的故事，當時影響所及，變成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最優秀的中學，都渴望透過聯考進入台大，等到台大畢業，下一條路就是前往星條旗下的美國……隔了多少年，台灣富裕了，成為亞洲四小龍之首，舶來品、名牌、精品不再稀奇，大家也不熱衷前往美國，而此時興起出國風的變成中國大陸青年，留學生苦讀的故事，也改由大陸青年扮演，相隔二十年，歷史重演，情節重疊，不同的是，台灣留學生赴美，家裡都已備妥學費，甚至還有某種程度的生活享受，而大陸留學生以打工賺取自己的學雜費……張菊如在自序中說：「留學美國，飄泊十年，我經歷了一生中最困頓的時刻，最無助的徬徨……」我想嚴歌苓《少女小漁》、虹影《女子有行》也都是此一時期的作品。

　　《書名篇》中的三十二位作者，年齡從四十一到八十八歲，中間橫跨四十七年，將近半世紀不同風格的作品集於一書，也算是本書的一種特色了。

　　三十年來的爾雅作者群，有的因合作出書而成了朋友，也有的變成朋友之後又因種種誤會而少有往來，有些作者雖彼此通信，但始終未見面，如張菊如，如零域《活著的神話：我為什麼活著？》，阿蒼《迷谷》，陳益《蕭灑走江南》，周愚《情橋》，尤今《微笑；在人間》，夏堅勇《湮滅的輝煌》，王充閭《滄桑無語》……可見爾雅叢書園地公開，三十年間還真接過許許多多陌生人寄來的稿件，無論海外、大陸、世界各地都有爾雅的作家群，大概凡有華人的地方，都能買得到、讀得到爾雅叢書。

　　在許多從未謀面的作者中，最神祕的是零域，二○○○年四月十四日我到台南成功大學演講，零域就坐在台下聽課，她卻要等到我回台北後才給我一信，告訴我聽課的感想，後來她好像到了德國，至今不知她在何方。

　　執教於馬來西亞南方學院中文系的賴瑞和，《杜甫的五城》是他的第一本創作。

　　乘火車，擠巴士，單身走遍遼闊的中國大地。是許多人埋在心底的渴望，也是賴瑞和少年時代的一個夢想。三十五歲那年，他終於漸漸圓了這個夢，帶著一本中國地圖，一本《全國鐵路列車時刻表》，走過徐霞客走過的路，又到過許多徐霞客未到的地方。橫過中國大地四萬多公里，和大陸民眾一起擠爆滿的火車，睡簡陋的小旅舍。

　　《杜甫的五城》即作者九次中國旅程的記錄。以簡樸親和的文字，細寫比較少人到的「非旅遊熱點」和文物，趣味中，集地理、歷史、文化於一爐，涵蓋範圍之廣，旅程之長，為歷來少見。

　　專攻唐史的賴瑞和，當年是台大僑生，美國普林斯頓東亞研究所博士。他這本投寄來的稿件，至今令我印象深刻，因為寄到我手中時，看來就像一本爾雅叢書。爾雅接受稿件後唯一的工作只是把它印出來。排版和校對工作全省略了，賴瑞和不但是作者，也把我們編輯部該做的作業都做好了，《杜甫的五城》出版至今已經五年八個月，但回想起來，賴瑞和封底照片「我和北方憂傷的驢子」──賴瑞和那張童稚有趣的臉，常留我心底；也是一種喜感十足的記憶。

　　接著就要說到荊棘了。當年尋找荊棘十八年，終於為她出版了三本書──《荊棘裏的南瓜》、《異鄉的微笑》和《蟲及其他》，研究心理學的她，這幾年已經遠離文學，但我仍感謝她留下的優秀文學作品。後來她也去非洲好些年，寫了關於非洲的風情畫，我未接她稿件，並非她退步了，而是文學市場一路下滑，我的膽子越來越小，許多寫作朋友很好的稿件都不敢接，有一段時間，甚至作家多的地方我都避免出現，因為，偶爾心一軟，倉庫裡的書就會多出好幾層。我多麼想做一個能幫人圓夢的人，但自己的惡夢誰來幫我解套？讓倉庫裡三年不動五年不動的書稍稍動一動，十年一本也不動的書真的造成我的壓力，人的硬心腸也是環境使然啊！

　　還好在五十六歲讓我遇到詩，寫詩讓我恢復童心，不然面對自己的硬心腸我也會害怕，可我也防著自己的軟心腸。軟心腸讓我變得像一個傻蛋。出版到了後期，我是有些隨心所欲，以無所謂──對付業績的不起色，不努力尋找所謂的暢銷作品，卻抵抗明知不能銷的好作品或不好不壞的作品。總之，在不在意中，其實還是有我小小的在意。

　　就是這樣低調又謹慎的經營，讓爾雅能存活三十年。想到小小一個爾雅也不過七、八個人，卻能為台灣的文學花園耕耘出一片錦繡天地。當然要常懷感謝心。感謝不夠，還要感激、感恩。

　　感謝感激感恩的同時，也要抱歉。向許多曾經來叩爾雅門的作者致歉。未能接受你的稿件，有時真的是看走眼，一個編輯並非每天的精神和情緒都處在穩定之中，有時只因心情不佳，就把稿件一一退了，說來還是緣分不夠。還有一些作者，甚至雙方已經簽了約，最後仍然未能出成書，仍然是緣分不夠。無論屬於那種，我都誠心致歉。

　　當社會安定，人們願意讀些書，聽聽音樂，嚮往藝術的人生。那是人的幸福。台灣曾經有過文風鼎盛的年代，就像齊老師在《一生中的一天》書中一一○頁所寫：

　　一九七二是個奇妙的一年。那一年在台灣，我和朋友們想的和做的都是開創的事。潛在生命力之旺盛，總令我想起有一年初春，在瑞典一個看來光禿禿的小樹林裡，熬過了長冬的友人說，「靜靜聽，樹葉裂芽出來的聲音！」

　　那一天，第一代的新詩、散文和小說已經結實纍纍，年輕的一代如白先勇、黃春明、王禎和、王文興、楊牧、吳晟……的重要作品已經出版。大陸正為堵住文化大革命的腥風血雨而關緊了門戶。台灣的文學作品以其實力成為海內外文壇閱讀、研究華文現代文學的對象。我已開始為國立編譯館編譯台灣文學選集的英文本；在台大外文系參加了與中文系合作的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和《中外文學》月刊的創辦。同年秋天，林語堂先生主持、殷張蘭熙主編的《中華民國筆會英文季刊》發行了創刊號，日後創刊《天下雜誌》的殷允芃是蘭熙當時的得力助手。差不多同時，吳美雲與黃永松、奚淞也出版當年極為少見的大版面、彩色圖片的《漢聲》英文雜誌。那時我們有一個單純的共同目標：為台灣在國際上發聲。因此在資料、人才、文字，甚至編印方面互相支援鼓勵。《漢聲》是唯一在台灣本土站上了醒目地位，對大眾文化產生普及影響的。以評論介紹台灣文學新作的《書評書目》月刊，由隱地主編，在洪建全基金會資助下亦充滿了理想地在這一年九月創刊。也是這一年，林文月開始翻譯《源氏物語》，由新創立的《中外文學》逐月登出，六年後以五冊形式出書。那些年我們以文會友，無數的電話、聚會、短簡、長信……

　　有一次我與吳美雲在舟山路相遇，兩人坐在僑光堂的石階上談了兩小時，驚覺天也黑了。多麼意氣風發、美好的創業心情！

　　就是那個年代，從一九七二年，一直延續到一九八八年，至少有十六年，文學書籍市場，雖然也是二、三千本起印，但通常要賣出一萬本書並不困難，有些銷售數字還超出十萬本。一九八八年之後，多元化社會來臨，分眾時代出現，文學無法一枝獨秀，逐漸往下坡路走，情況真正嚴重的是最近三、五年，文學書完全成為小單，小眾也沒有關係，問題是讀者群幾乎流走九成，這就讓我恐慌，社會上這麼多人提倡讀書，到處都有讀書會的小團體，怎麼，滿多人稱好的一本書，卻連一千雙眼睛也找不到。在二千三百萬人口的台灣，一本書找不到一千個讀者，作家和出版人豈止是心成落寬，當然也蓋不住臉上的悵然之情，如今停筆休筆棄筆的作家比比皆是，吊詭的是因為學歷普遍高了，對寫作有興趣的人倒不缺，甚至出現一種奇怪現象：「不喜歡讀書，卻熱愛寫作」，真的是讀書的人少了，寫作的人多了。這樣畸形的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未來的作家想出書必須預先付錢給出版社，而不是出版社付版稅給作家。

　　一個文學出版社，能為文壇做多少事，如果在文學興盛的年代，出版社賺了錢，可以編「年度選集──從小說、散文、新詩、評論……把一年裡的好作品編選出來」並付給編選人豐厚的編輯費，以及轉載費，還可為作家拍照，為作家整理書目，為作家出版紀念文集，並為作家辦文學獎……爾雅曾經以「十句話」區區不到一千字卻付給作者轉載費伍千元，一首詩也曾付過貳仟元的轉載費，一篇短篇小說，有時字數不到五千字，卻收到壹萬貳仟元的轉載費，如今這終都過去了，「年度小說選」，持續做了三十一年，還是停擺了，連「洪醒夫小說獎」也停辦了……今年編的這兩本文選、詩選也一反常態未付轉載費，這可是三十年來頭一回。以後沒錢就不出書，不會不付轉載費。而且要付就得像樣，讓作家拿得歡喜且有尊嚴。

《開放的人生》王鼎鈞

　　──開大門，走大路。

　　「開放」是個引人入勝的字眼兒。試想天光之下，鳶飛魚躍，青山嫵媚，粉蝶翩躚，是何等美好的景色，總要打開窗子才看得見，而清涼新鮮的空氣也要打開窗子才能流瀉而入，把薰人的碳酸氣趕走。

　　打開窗子的意義是心地開朗，與人為善，吸收新知，創造希望，使自己的精神常新，生命力源源不竭。「開放」乃是雙向的通道，花不開放，怎麼散發芳香；山不開放，怎麼採掘礦藏；人不開放，怎能照射智慧的光芒。

　　《開放的人生》（哲理小品，一九七五年出版）

《單身溫度》王鼎鈞

　　單身漢的冬天特別冷。尤其是寒流加上陰曆年，華弟的血液快要結冰了。

　　陰曆年除夕，華弟自動給自己放了假，直睡到午飯時分。他把過冬的衣服全穿在身上。午飯給他的那一點熱。很快就散光了，前胸後背冷颼颼有風穿進穿出。

　　下午，所有的單身漢，除了華弟以外，都到外面想辦法去驅除那個叫做「新年」的孤寂恐懼。整棟宿舍，每一個房間的門都緊閉，每一個窗子都漆黑。等日曆撕到這一張，他們都像受打擊的獸一樣逃散。賸下這空屋，被壓在陰沉沉的天底下，裹在無定向的風裏，做一群老鼠奔馳競技的地方。

　　而今年的華弟，哪裏也不想去。他在自己的宿舍裏呆看月份牌上精印的合歡山雪景，看那山陵樹木生一層白銹的悲慘景象。山前，一根樹枝斜伸過來，像求救一樣。但是這隻臂已快要被雪壓斷。老鼠啃桌子腳的聲音使他一度以為是骨頭斷裂了。

　　很想動手把月份牌撤除，省得愈看愈冷。可是，如果撤除了，四壁衹賸下雪白，會給人更難受的滋味。最好有能夠幫助他抵抗他那澈骨寒意的圖象掛在眼前，例如穿了火紅色緊身衣服的肥美胴體。可是，他沒有。

　　※※※

　　他無意義的望著窗外。

　　奇異的景象出現了，胡家的養女在後院裏洗衣服，──穿著窄小的單衣，洗一堆又厚又重的東西。

　　用自來水廠從三十五公里以外的荒野裏引來的無情水。

　　她那裸露的手臂，殘酷的浸在水中，上身俯在像個小池塘一樣的洗衣盆上。

　　風圍著她打轉。

　　他的窗子正對胡家的後院，常常可以望見她在嘩嘩的水聲中吃力的揉搓著，每天，每天，從無例外。

　　本來司空見慣，可是，他覺得今天的景象很奇異。

　　她低著頭，忘我的揉搓著，亂髮垂下來遮住前額，不住的擺動。

　　由於太吃力，她那因褲管太短而裸露的小腿肚也在顫動。

　　在慘白的天色下，胡家後院裏那幾排晒衣架，像一些死亡枯槁的植物。當她站起來，高舉雙臂，把洗淨的被單掛上去時，他倆的目光相遇。而且在空中稍稍停留。

　　那也是常有的事。華弟在窗框上掛了一面小鏡子，每天早晨，打好領帶，他照例朝小鏡子裏看一下，再去趕交通車。有時候，正當他要照鏡子時，她在掛衣服，兩人就不期而遇，交換一瞥。

　　他想：這完全是因為鏡子掛在窗框上的關係。

　　今天，他們互相注視較久，他不需要去趕交通車。

　　她掛好了一件被單再掛另一件，雙臂上伸並且向兩邊不斷運動，那過於窄小的衣服承受不住肌肉的壓力，把胸前的一個鈕扣彈得老遠。她一隻手掩胸，用一隻手繼續把被單掛好。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那隨風飄動的白被單，像辦喪事的白，那養女坐在洗衣盆前的姿勢像個哭墳的寡婦，她的眼淚注滿了盆內，發出嘩嘩的響聲。

　　一切實在奇異。

　　她為什麼還不出嫁呢？她實在應該有自己的家庭。

　　單身宿舍裏一度流傳著這樣的故事：

　　她的追求者來向她的養父求婚。養父問：

　　「你們認識多久了？」

　　「一年。」

　　「你愛她？」

　　「十分愛。」

　　養父把養女找來。指一指她的男友：

　　「你願意嫁他？」

　　她惶恐的點點頭。

　　於是養父找了三個壯健的漢子來，當著養女的面，把求婚者毒打一頓；然後，當著她的面，解開褲帶，把小便解在玻璃盃裏，強迫那求婚者喝下去。然後，再打他一頓耳光，趕他出門。

　　這荒唐的故事早已被別人遺忘了。但是它深深的印在華弟的腦子裏，印得很深很深，永不磨滅。

　　每次想起這個故事，他都會像自己喝過尿一樣噁心、屈辱。

　　看她把紅腫的手伸進水裏時，彷彿他親身感到手的皺裂和臂的麻木。兩腿微微的起了痙攣。

　　華弟拉緊大衣的領子往外走，街角有個賣菸酒的小舖，他想買一瓶紹興。

　　小舖緊閉大門，門板上貼著「春節休業，恭喜發財」的紅紙條子。

　　他繼續往前走。馬路兩旁所有的門窗都閉著，把鉛色的天光和鬼影子一般的風，還有他，閉在門外。

　　每一棟房子都是一個硬殼，包藏著年夜飯的熱空氣。

　　殼外的馬路是一條長長的輸送冷氣的管子，冷從東郊沿著它通往西郊。

　　他沿著管壁找一件暖洋洋的東西，一瓶紹興。

　　如果沒有一瓶酒，他擔心會有可能凍死，在那棟全空的十二個房間之內。

　　冷得難受，他彷彿是赤裸的。

　　即使是裸體在街上走，也不過這麼冷。他以為。

　　甚至比裸體還要冷。一隻狗遠遠跟著他，這狗很肥，但是毛幾乎脫盡，露出灰白色光滑的臀部來，走路時，光滑的大臀一搖一擺，像一隻豬。

　　這隻肥臀的裸狗並不怕冷，在風中怒目向人。

　　從後面看，牠實在像豬，一隻豬生了一雙怒犬的眼睛，那眼裏有閃爍的兇光。那兇光，比冷風更使人不安。

　　正在厭惡那狗，前面巷子裏忽然走出來一個女人，她在巷口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他一下，就轉彎走在他前面，向同一方向前進。

　　她穿的大衣和戴的帽子，都用最近流行的一種人造皮做成，灰白的長毛貼在身上，黑斑又貼在毛上。從後面看，像一頭豹，一頭直立的豹。

　　她的兩腿卻赤裸裸插在能夠反光的黑皮鞋裏，尖長的鞋跟生硬的往瀝青路面上插來插去。腿部肌肉露出堅韌的線條，跟上身的溫軟嬌弱很不相稱。

　　一頭生了鳥腿的豹。她的上身，是他所遇到的唯一能引起暖意的東西。

　　他跟在後面走了半條街，捉摸她那肥大衣裏面的細腰身。那狗也遠遠跟著他，三者形成奇異的隊伍。直到他買到酒。

　　※※※

　　一種聲音把華弟從夢中驚醒。一種像是豹在山林的落葉上踐踏的聲音，像是癩狗在門板上擦癢的聲音。

　　華弟全身冰冷，好像壓在棉被上的毛毯和大衣都已失蹤一樣。他咬牙坐起，拿起大衣像一張紙一樣披在身上，伸手摸到一根棍子，悄悄去開門。他相信是來了小偷。

　　諦聽之下，不像小偷撬鎖，心理上的戒備先鬆了大半。輕輕打開門，門前地上是一團令人眩暈的慘白，門開處，那一團白貼著門板滾進來，癱在他的腿邊。

　　那是一個全身赤裸的人，兩腿緊貼著胸，兩手又緊抱著腿，下巴又緊緊抵在膝蓋上，像胎兒一樣蜷伏著，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自己。她無聲的抖著，華弟感覺到像是汽車馬達發動時密集的震動。

　　打開電燈，看清楚了，是一個女人，胡家的養女。

　　急忙拿起棉被，把這個顫動的肉團包好，抱起來，放到床上。

　　在床上，她仍然緊緊自己抱著自己。

　　裹在棉被裡的她，看上去像一個沉重的大包袱。

　　華弟坐在書桌旁邊發了一陣呆。那個使人噁心、使人覺得屈辱的養父，居然在這樣寒冷的大年夜，把她從被窩裏趕到戶外，這簡直是謀殺。

　　他非常氣憤，一種無可奈何的、絕望的氣憤。

　　為什麼沒有人制裁這個惡漢呢？

　　也許應該由我來。……要殺死他……他想。

　　我要殺死他……他幻想著流血的恐怖。

　　然後是非常的寒冷。由於僅有的一張單人床和床上的東西都被這個避難者所占據，他失去了抵抗寒冷的最後的堡壘。

　　幸而他還有一瓶酒。

　　他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裏設法走動。大一口，小一口吞嚥冰冷的紹興。

　　慢慢的，胃暖熱了酒。

　　慢慢的，酒又暖熱了血管。

　　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看屋外。慘白的燈光像滿地嚴霜，枯樹枝搖動的模樣表示風很勁峭。啜著酒，他不再怕隔著玻璃迎面逼來的寒氣，夜不再像以前那樣難以度過了。

　　酒使他四肢舒展，體積膨脹，成為一個巨人，一個棉花糖似的巨人，浮在空氣裏，像海棉浮在酒精瓶裏。

　　我該殺死他。……他又想。

　　※※※

　　有了酒，暫時不需要那件大衣。華弟脫下大衣，想給床上的她多蓋一些，見她已放棄了蜷曲的姿態，很舒適的仰臥在床上。一條臂從棉被裏露出來，垂在床沿上，像一具屍體，一具在兇殺案中待驗的屍體。

　　華弟知道那不是屍體，是活生生的人。他拾起那條裸臂，望見上面有藤條鞭打過的血印。

　　「我要殺死他！」他又這麼想。

　　有一條紫色的傷痕由肩開始，像蜿蜒的山徑一樣伸到背後去。他輕輕的推她，使她改成側睡的姿勢，他要看看那淤血的鞭痕究竟多長、多深。

　　突然，一隻貓向他撲來，向他的臉……

　　他沒料到有一隻貓。可是他看清楚那確是一隻貓，一隻黑貓，白色的肌肉明顯的把牠襯托出來。

　　原來，赤裸的她不是完全赤裸的，她貼胸抱著一隻貓，貓呼嚕呼嚕像個小火爐似的烤熱她的心臟。

　　她抱著這隻貓在死亡面前掙扎。

　　他覺得狠狠的挨了一個耳光。……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使他怒不可遏。轉身拿起棍子，高高的舉在空中。

　　貓跳到書桌上，眼睛裏閃著燐火。棍子劈下來，打碎了檯燈。

　　「殺死你！」他惡毒的想。棍子在貓的頭頂上移動。

　　貓逃到書架上，棍子跟著砸碎了書架的玻璃門。

　　在靜夜裏，廝殺的響聲很洪亮，但是床上的她依然安靜的仰臥著，臂和肩窩露在外面，沒有受到任何驚擾。

　　然而這真真正正是一場必死的廝殺。

　　最後，那貓逃到三角架的頂層，架上的玻璃盃落下來碎了一地。

　　華弟逼近，像棒球的打擊手那樣舉著棍子。

　　貓十分機警的望那棍子，又望望頭頂上的天花板和兩旁的牆壁，知道自己陷在無路可退的絕境。牠陡的改變姿勢，向華弟猛撲。

　　他真的像一個優秀的打擊手那樣，擊中了迎面飛過來的黑點。

　　擊中時，那聲音也很像球棒擊中了硬球，只是更清脆些。

　　這個黑點沒有凌空飛起，牠重重的跌下去，跌在華弟腳前，哀號一聲，撒了一灘尿。

　　地上昇起血腥味和臊氣。然後，什麼動靜也不再有。

　　他跌坐在椅子上，疲乏的喘氣，吸著貓尿和貓血的混合氣味。額上被貓抓過的地方開始劇痛，血已止住，天氣冷，血凝固得快。

　　※※※

　　朦朧中，他聽到母親喚他的乳名：

　　「小真！小真！」

　　母親站在山坡上向他招手，他大喊一聲，伸開兩臂，向母親奔去。

　　路很近，可是斜坡很陡，那距離比想像中長十倍。他的兩腿好像蹬在圓輪上，無論多快，仍留在原來的地方。

　　「小真！小真！」母親很焦急的喊著，彎下腰來，向他伸出長長的指尖。

　　他已爬到很高的地方，可是，跟母親並沒有比原來更靠近。

　　他爬得更奮勇，望著那尖尖的手指。

　　一步懸空，他飛起來了。

　　天空很冷，很冷，很冷，黑色的深淵一般，沒有雲月星。

　　低下頭找母親，母親的聲音卻在更高更高的地方：

　　「小真！小真！」

　　低下頭只能看到水，黑色的濁水。

　　這是一口骯髒的廢井，他泡在井水裏，母親俯在井口上喊他：「小真！小真！」從黑暗中伸下白色長長的臂，白色尖尖的手指。

　　他用盡力氣想抓住那一長條白色，驀然，醒了。

　　「小真！小真！」仍然聽見這充滿母性的喊聲。

　　床上的人呻吟著，不斷叫出這個名字來。

　　華弟驚奇的走到床邊，「她怎麼知道我的乳名呢？」

　　她閉著眼睛，唇微微張開，兩頰紅得可愛，喃喃的叫：「小真！」尖尖的白手露在被子外面。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乳名呢？」他握住那一排尖尖的手指。

　　那手是熱的，他沒想到天天浸在冷水裏的手這麼熱。他享受那一股細細的熱流。

　　在那一場跟黑貓的大搏鬥裏，他出了一些汗。後來，當他伏在書桌上睡去時，那浸了汗水的內衣都變成冰片。而夜正深，並且很長。

　　他雙手捧住她的面頰，那紅透了的兩頰很熱，呼出來的氣也很熱，熱流穿過他的手心，沿著臂，走入他的心室，使他覺得春天到了，應該丟掉臃腫笨重的冬衣，換上輕飄飄的新裝。

　　「小真，小真，」她在半昏迷中呻吟。她不可能知道他的乳名，一定是巧合，這兒一定有另一個人也叫小真。可是他來不及想這些了，他掀開棉被，以他自己的僵硬黏濕，緊緊抱住四十二度的高燒。

　　她呼出來的熱氣恰好噴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和頸泌出汗珠來。

　　他抬手把壓在棉被上面的大衣拉開，丟在地上。然後用那隻手輕輕撫摩她背上的鞭痕，睡了。

　　他不知道夜在縮短，黎明將到來。

　　他不知道氣溫在下降，她的熱度在消褪，將一直褪至零度。

　　他不知道明晨更為酷寒。

　　這一切他都不知道。

　　附註：《單身溫度》，最初出版時，書名為《單身漢的體溫》，一九七○年，由大林書店印行。

　　《單身溫度》（短篇小說集，一九八八年出版）

《活到老，真好》王鼎鈞

　　這幾年和中國大陸上的老同學通信，知道他們早已退休，有人在退休時安排了第二職業，現在也交了出去。這給我一個感覺，我們那一代的確是過去了。

　　這就是老。人握拳而來，撒手而去，先是一樣一樣蒐集，後是一件一件疏散，或者如某些人所說，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我發現大陸上的那些親友對「老」完全不能適應，因為「革命哲學」漏了這一著，以致心中沮喪空虛，難以聊生。「革命」是假設人在三十歲四十歲的時候戰死了，或是累死了，不料還有一段晚景頗費安排。

　　我倒是寫了許多信勸他們。我說老年是我們的黃金時代。人家說黃金時代是二十歲，你想，二十歲我們懂什麼？懂得茅台和汾酒有什麼分別嗎？懂得京胡和二胡有什麼分別嗎？懂得劉曉慶和鞏俐有什麼分別嗎？我說到了老年，人生對我們已沒有祕密，能通人言獸語。當年女孩子說「我不愛你」，你想了一整年也想不出原因來，現在她剛要張口你已完全了解。我說上帝把幼小的我們給了父母，把青壯的我們給了國家社會，到了老年，祂才把「我」還給我自己，這一段生命特別珍貴。這段話，我那些同學少年全聽不進，他們說我是阿Ｑ。

　　我說年老比年輕好，一如收穫比墾荒好，或是和平比戰爭好。年輕時我們和命運對抗，到老年和解了。成年以前的我們是「危機四伏」，門外一步都是不可知，正所謂「如暗夜行走」。到了壯而行，手裡有地圖，心中有煎熬，天天「冰炭滿懷抱」，靈肉衝突，義利衝突，群己衝突，那有安寧。謝天謝地，總算老了，跳出三界，不列五行。還用得著自己拿鞭子抽自己的背嗎？還用得著自己拿刀割自己的耳朵嗎？再也用不著一夜急白了鬍子、三天急瞎了眼睛，再也用不著「為伊消得人憔悴」。不喜不懼，無雨無晴。這段話，我的同學少年也聽不進，他們說我是酸葡萄。

　　老年最忌悔恨，悔恨傷身傷神。我有一篇短文勸人「不要悔」，流傳頗廣。悔恨的聲音還是常聽見，有人說他當年經手公款成億成萬，恨未貪汙，以致老來受窮。有人說當年官場爭逐，他講義氣讓人一步，讓他的好朋友升上去，結果「官大一級壓死人」，一生受這朋友欺負，悔不當年把這廝一腳踹下去。……有些老人後悔他以前做過的好事，往往變成很壞的人。中國民間有個詞兒，謂之「老壞」，值得警惕。

　　美國做學問的人在這方面也有見解。據他們說，許多許多美國老人眼見老人的福利日減，年輕人對老人的態度也越來越差，社會的道德水準在下降，於是認為社會辜負了他，甚至認為社會欺騙了他。這等人覺得他以前對社會貢獻太多，太不值得，竟想在有限的餘年做些壞事來「平衡」一下，以致老人的犯罪率一再提高。這消息掃盡老人的面子，那天我暗暗立下「最後一個志願」，但願能做個「不太壞」的老頭兒。

　　能活到老，真好。想想那些我喜歡的作家，曹植活了四十歲，李商隱活了四十五歲，李賀不過二十七歲，徐志摩三十五歲，曹雪芹據說四十八歲。倘若舉行民意測驗，可以發覺人人嫌他們死得早。連曾國藩這樣的人也不該只活六十歲。我們的文章比曹雪芹壞，壽命比他長，有時候多看幾遍《紅樓夢》，多些體會，有機會多看到有關的考證和發現，長些見識，這就是人生的福份。「長生久視」，活得長，看得久，就是享受人生。

　　值得看的景象越來越多，人所共喻，今天的電影拍得比當年精彩，今天的花也開得比當年燦爛。今天的年輕人比我們那一代青年漂亮，有照片為證。大概和營養、教育、風尚都有關係，說不定還加上遺傳，這是寫研究論文的題目。諸如此類，觀之不足。

　　六十曰老。七十曰耆。八十曰耋。九十曰耄。（有不同的說法。）活到耋耄之年，最怕有長年臥床的疾病，自己苦，家人也苦，連醫生護士也跟著受罪。這是老年的大問題。有幾個中年人談論「你願意怎麼個死法」，一位女士說，她希望在七十歲那年、被爭風吃醋的男人從背後開槍打死。女人到了七十歲還能使男人嫉妒得要死，這是何等抱負！被人從背後開槍打死，死前無恐懼，死時無痛苦（痛苦十分短暫），又是何等設計！所以這個答案得了第一。──可望不可即。

　　活到老真好，可是也別太老，別真的成了滿臉皺紋、一把鬍子的初生嬰兒。老了要能「捨」，能像佛家那樣，歡歡喜喜的捨，該捨就捨，包括生命。在以後的老年福利法裡，應該有一條「安樂死」。

　　《活到老，真好》（哲理小品，一九九九年出版）

《碎琉璃》王鼎鈞

　　我曾說，我們都用「殘生」寫作。我的意思是，我們把一天中最好的時光、最多的精力交給職業，任憑一些屠宰靈感湮滅創意的事務反覆消耗磨損，只能徼幸剩些氣力，花費在筆墨馳騁上。我們創作的慾望總是在壓抑之下挫折之中，每個人可以說都是懷才不遇有志未酬。那時，我們聽說世上有所謂專業作家，確曾為之悠然神往。

　　民國六十五年，一九七六，我在元旦之夜作了一次深刻的反省，決心擺脫職業，專心寫作，掙開多年以來顧此失彼的矛盾，那時我對我的專業已極疲倦，而臺灣由於教育普及，文學人口急速膨脹；經濟繁榮，收入增加，買書的意願日漸增高。我曾經隨團參觀一個規模很大的成衣工廠，看見縫紉機的檯面上攤著錢穆、羅素或是沈從文，女工們在不必盯牢針線的時候，就朝書本上瞄兩行，今天的讀者儘管引車賣漿，對文學的趣味未必庸俗淺薄，書店的市場取向和作家的心靈抱負，兩者的差距日益縮小。春蠶吐絲的時節已到，雖然創作自由還不充分，我不能再等了。

　　一九七八年三月，《碎琉璃》書成。在這本書裡，我長期出入於散文小說戲劇之間兼收並蓄的表現技巧漸能得心應手。重要的是，我覺得生命的酸甜苦辣已調和成鼎鼐滋味，心如明鏡，無沾無礙的境界可望可即。不錯，這本書以我少年時代的生活為底本，但它不是要紀錄我自己，我的生活並無可誦可傳，只因為我個人生活的背後有極深的蘊藏，極寬闊的幕，我想以文學方法展現背後的這些東西，為生民立傳，為天下國家作註，我提供一個樣本，雖不足以見花中天國，卻可能現沙中世界。

　　多年以來，常有人問起《碎琉璃》有沒有續集。說起來，我當初本想用同樣的體例、同樣的風格連寫三本。豈料《碎琉璃》出版後不久，我就離開臺灣，遠適異國，其後天地變局層出，個人遭際也甚有拂逆迴折，心腸非故時，心聲也不似向前，以致以抗戰生活為背景的《山裏山外》，有了「可憐無數山」的苦澀，下一本《左心房漩渦》，竟恍惚是「林青塞黑」的況味了。如是，《碎琉璃》成了我不可複製的文學夢幻。

　　現在，我伏案寫這篇後記，恰是《碎琉璃》出版滿十三周年之時。此書先是用鉛字排版打成紙型印刷，紙型用壞了，再排一次，用照相製成平版印刷。平版的效用也受折舊率支配，等到又想重排，印刷業起了變革，電腦打字排版興起，老式鉛字排版的工廠紛紛歇業或更新設備，我雖然很留戀鉛字印出來的質感，也只好捨舊逐新。電腦排版一出，畢昇發明的印刷技術完全消去了，前浪後浪，逝者如斯，《碎琉璃》尚能繼續出版，也算是在時間的淘洗中度過一關。因此，幫忙督印此書的明道文藝雜誌社社長陳憲仁兄，以及組版校正此書的鄭彩仁、林淑如、盧先志、葉玉慧、林翠蓮等先生、小姐，就更使我銘心難忘。

　　當我校讀《碎琉璃》新版的清樣之時，故鄉已由「失去的地平線」之後冉冉昇出，故鄉由傳說變成新聞。而今，在那裡，我生命中出現過的風景人物，幾乎都不存在了，我參與過的事，也幾乎無人記省，然而陽光大地，萬古千秋，琉璃未碎。我感激這陽光之下，大地之上；產生了那麼豐富的題材，使我一生用之不竭。我相信那燦爛的陽光，芬芳的大地，必定繼續產生自然之美，人性之真，供後來者取之不盡。但是，我希望，永遠不要再產生打砸搶殺的「革命群眾」，也永遠不再產生像我這樣少小離家，老大難歸的浪子！

　　附註：

　　《碎琉璃》，一九七八年首次印行，由九歌出版社出版。一九八二年，作者收回自印。二○○三年，改由爾雅出版社出版。

　　《碎琉璃》（散文集，二○○三年出版）

《三更有夢書當枕》琦君

　　我五歲正式由家庭教師教我「讀書」──認方塊字。起先一天認九個，覺得很容易。後來加到十個，十五個，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快。而且老師故意把字顛三倒四的讓我認，認錯了就打手心。我才知道讀書原來是這麼苦的一回事，就時常裝病逃學，母親說老師性子很急，想一下把我教成個才女，我知道以後一定受不了，不由得想逃到後山庵堂裏當尼姑。母親笑著告訴我尼姑也要認字念經的，而且吃得很苦，還要上山砍柴，我只好忍著眼淚再認下去。不久又開始學描紅。老師說：「你好好的描，我給你買故事書。」故事書有什用？我又看不懂，我也不想看，因為讀書是這麼苦的事。

　　最疼我的老長工阿榮伯會畫「毛筆畫」，就是拿我用門牙咬扁了的描紅筆，在黃標紙上畫各色各樣的人物。最精彩的一次是畫了個戲臺上的武生，背上八面旗子飄舞著，懷裏抱個小孩，他說是「趙子龍救阿斗」，從香菸洋片上描下來的。他翻過洋片，背面密密麻麻的字，阿榮伯點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有的字我已經認識，他念錯了，我給他改正，有的我也不認識。不管怎樣，阿榮伯總講得有頭有尾。他說：「小春，快認字吧，認得多了就會讀這些故事了，這裏面有趣得很呢！你認識了再來教我。」

　　為了要當他的老師，也為了能看懂故事，我對認字發生了興趣。我也開始收集香菸洋片。那時的香菸種類有大英牌、大聯珠、大長城等等。每種包裝裏都有一張彩色洋片。各自印著不同的故事：《封神榜》、《三國演義》、《西遊記》、《二十四孝》都有。而且編了號，但要收齊一套是很難的。一位大我十歲左右的堂叔，讀書方面是天才，還寫得一手好魏碑。老師卻就是氣他不學好，不用功。他喜歡偷酒喝、偷菸抽，尤其喜歡偷吃母親曬的鴨肫肝。因此我喊他肫肝叔。他講《三國》講得真好聽，又會唱京戲，講著講著就唱起來，邊唱邊做，劉備就是劉備，張飛就是張飛。連阿榮伯都心甘情願偷偷從儲藏室裏打酒給他喝。我就從父親那兒偷加力克香菸給他抽。他有洋片都給我。我的洋片愈積愈多，故事愈聽愈多，字也愈認愈多了。在老師面前，那怕他把方塊字顛來倒去，我都能確確實實的認得。老師稱讚我「天分」很高，提前開始教「書」，他買來一本有插圖的兒童故事書，第一天教的是司馬光的故事，司馬光急中生智，用大石頭打碎水缸，救出將要淹死的小朋友。圖畫上一個孩子的頭伸出在破缸外面，還有水奔流出來。司馬光張手豎眉像個英雄，那印象至今記得。很快的，我把全本故事書看完了，仍舊很多字不認識，句子也都是文言，不過可以猜。不久，老師又要教詩：「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詩原來還可以數數呢。後來肫肝叔又教我一首：「一片兩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無數片，飛入梅花都不見。」似乎說是蘇老泉作的，我也不知道蘇老泉是誰，肫肝叔說蘇老泉年歲很大才開始用功讀書，後來成為大文豪，所以讀書用不著讀得太早，讀得太早了反而變成死腦筋。以後就讀不通了。他說老師就是一輩子讀不通的死腦筋。只配當私塾老師。他說這話時剛巧老師走進來，一個栗子敲在他頭頂上，我又怕又好笑。就裝出畢恭畢敬的用功樣子。可是肫肝叔的話對我影響很深，我後來讀書總讀不進去，總等著像蘇老泉似的，忽然開竅的那一天。

　　八歲開始讀《四書》，《論語》每節背，《孟子》只選其中幾段來背。老師先講孟子幼年故事，使我對孟子先有點好感，但孟子長大以後，講了那麼多大道理我仍然不懂。肫肝叔真是天才，沒看他讀書，他卻全會背。老師不在時，他解說給我聽：「孟子見了梁惠王，惠王問他你咳嗽呀？（王曰叟）你老遠跑來，是因為鯉魚骨卡住啦？（亦將有以利吾國乎？故鄉土音「吾」「魚」同音。）孟子說不是的，我是想喝杯二仁湯（亦有仁義而已矣）。」他大聲地講，我大聲地笑，這一段很快就會背了。老師還教了一篇〈鐵達尼郵船遇險記〉。他講郵船撞上冰山將要沉沒了，船長從從容容地指揮老弱先上救生艇，等所有乘客安全離去時，船長和船員已不及逃生，船漸漸下沉，那時全船燈火通明，天上繁星點點，船長帶領大家高唱讚美詩，歌聲盪漾在遼闊的海空中。老師講完就用他特有的聲調朗誦給我聽，念到最後兩句「慈愛之神乎，吾將臨汝矣。」老師的聲調變得蒼涼而低沉，所以這兩句句子我牢牢記得，遇到自己有什麼事好像很傷心的時候，就也用蒼涼的聲音，低低地念起：「慈愛之神乎，我將臨汝矣。」的確有一種登彼岸的感覺。總之，我還是非常感激老師的，他實在講得很好，由這篇文章，使我對文言文及古文慢慢發生了興趣，後來他又講了一個老賣藝人和猴子的故事給我聽，命我用文言文寫了一篇〈義猴記〉，寫得文情並茂。內容是說一個孤孤單單的老賣藝人，與猴子相依為命。有一天猴子忽然逃走了，躲在樹頂上，賣藝人傷心地哭泣著，只是懺悔自己虧待了猴子，沒有使牠過得快樂幸福，猴子聽著也哭了，跳下來跪在地上拜，從此永不再逃，老人也取消了牠頸上的鎖鍊。後來老人死了，鄰居幫著埋葬他，棺木下土時，猴子也跳入墓穴中殉主了。我寫到這裏，眼淚一滴滴落下來，落在紙上，不知怎的，竟是越哭越傷心，彷彿那個老人就是我自己，又好像我就是那隻跳進墓穴的猴子。確實是動了真感情的，照現在的說法，大概就是所謂的「移情作用」吧。老師雖沒有新腦筋，倒也不是肫肝叔說的那樣死腦筋，他教導我讀書和作文，確實有一套方法。可惜他釘得太緊，罰得太嚴，教起《女誡》《女論語》時那副神聖的樣子，我就打哆嗦。有一次，一段《左傳》實在背不出來。我就學母親拊著肚子裝「胃氣痛」，老師說我是偷吃了生胡豆，肚子裏氣脹，就在抽屜裏找藥丸。翹鬍子仁丹跟蟑螂屎、斷頭的蠟燭和在一起，怎麼嚥得下去，我連忙打個呃說好了好了。其實老師很疼我。他長齋禮佛，佛堂前每天一杯淨水，一定留給我喝，說喝了長生不老，百病消除。加上母親的那一杯，所以我每天清早得喝兩杯面上飄著香灰的淨水，然後趴在蒲團上拜了佛，才開始讀書。老師從父親大書櫥中取出來的古書冒著濃濃的樟腦味，給人一種回到古代的感覺。記得那部《詩經》的字體非常非常的大，紙張非常非常的細而白。我特別喜歡。可惜我背的時候常常把次序顛倒，因為每篇好幾節都只差幾個字，背錯了就在蒲團上罰跪，跪完一支香。起初我抽抽噎噎的哭，後來也不哭了，聞著香的煙味沉沉地想睡覺，就伸手在口袋裏數胡豆，數一百遍總該起來了吧。肫肝叔說得不錯，人來此世界只為受苦，我已開始受苦了。不由得又念起那句文章：「慈愛之神乎，吾將臨汝矣！」晚上告訴母親，母親說：「妳不可以這樣調皮。你要用功讀書，我還指望你將來替我爭口氣。」我知道她為的是我喊二媽的那個人。二媽是父親在杭州做大官時娶回的如花美眷，這件事著實傷了母親的心，也使我的童年蒙上一層陰影。現在事隔將近半個世紀，二媽也去世整二十年，回想起她對我的種種，倒也並不完全出於惡意。有件事還不能不感激她，就是我能夠有機會看那麼多小說，正是由於她，她剛回故鄉時，因杭州人言語不通，就整天躲在房裏看小說，父親給她買了不知多少小說，都用玻璃櫥鎖在他自己的書房裏，鑰匙掛在二媽脅下叮叮噹噹的響。我看了那些書好羨慕，卻是拿不到手，老師也不許我看「閒書」。有一天，肫肝叔設法打開書櫥，他自己取了《西廂記》、《聊齋誌異》等等，給我取了《七俠五義》、《兒女英雄傳》，我們就躲在穀倉後面，邊啃生蕃薯邊看，看不懂的字問肫肝叔，為了怕二媽發現，我們得快快的看。因此我一知半解，不像肫肝叔過目不忘，講得頭頭是道，但無論如何，我們一部部換著看，背著老師，倒也增長了不少「學問」。在同村的小朋友面前，我是個有肚才的「讀書人」。他們想認字的都奉我為小老師，真是過足了癮，可見「好為人師」是人之天性。阿榮伯為我在他看守桔園的一幢小屋裏，安排了條凳和長木板桌，那兒人跡罕到，我和小朋友們可以擺家家酒，也可以上課讀書。我教起書來好認真，完全是一副鐵面無私的樣子，我的教材就是兒童故事書和那一套套的香菸洋片，我講了故事再講背後的「文章」，挑幾個生字用墨炭寫在木板上，學著老師教我的口氣，有板有眼。還要他們念，念不出來真的就打手心，我清清楚楚記得有一次硬是把一個長工的女兒打哭了，她母親向我母親告狀說我欺侮她，還起了一場小小的風波，我心裏那分委屈，久久不能忘記。因此也體會到，每當老師教我時，我實在應該用心聽講，才不辜負當老師的一片苦心。

　　二媽雙十年華，卻也吃齋拜佛，照說應該和我母親合得來，但她們各拜各的佛，連兩尊如來佛都擺出各不相讓，各逞威嚴的樣子。二媽用杭州口音念《白衣咒》、《心經》，非常好聽。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看小說也一句句大聲地念出來，她看《天雨花》、《燕山外史》等等，念一句，頓一頓，我站在一邊聽呆了。她回臉瞪著我問：「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很自然地說：「聽妳念書呀。」她大聲說：「小孩子不能看這些書。」我心想我並沒有看，是你在看呀！但也懶得分辯，回瞪她一眼就走開了。但不幸的是有一天被她發現《紅樓夢》不見了，她認定是我偷的，更糟的是父親又發現書房裏少了幾幅名畫，幾部碑帖，兩案併發，肫肝叔和我都受了嚴重的拷問。肫肝叔一切都承認了，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他說拿碑帖是為了臨摹，父親當場叫他寫字，他拿起筆一揮而就，寫的是「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露著一臉的得意。沒想到父親居然點了幾下頭說：「字倒是有天分，你以後索性從寫字上下功夫。」肫肝叔奉命唯謹，父親就叫他抄金剛經，抄朱伯廬先生治家格言。於是二媽的矛頭轉向我，低聲地說：「小春，你應當專心讀聖賢書，這種小說不是你應當看的。」她的聲音溫和裏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這股力量是父親給她的。從那時起，我就怕了她，也有點恨她。但是看閒書的慾望卻愈來愈強烈，我懷著一份報復的心理，去看大人們不許看的書。《清宮十三朝》、《七劍十三俠》、《春明外史》、《施公案》、《彭公案》……越看越覺得閒書比《左傳》《孟子》有趣多了。老師看我昏昏沉沉的樣子，索性開了書禁，每天指定我看幾回《三國演義》，幾回《東周列國誌》，命我學東萊博議寫人物史事評論，這下又苦了我了。肫肝叔卻是文章洋洋灑灑，有一天他自動寫一篇曹孟德論，把曹操捧上天，說劉備是個「德之賊也」的鄉愿，父親和老師看了都連連點頭。他得意地對我說，寫議論文一定要有與眾不同的見解，才可以出奇制勝。但我對議論文總是沒興趣，因此古文中的議論文也不喜歡讀。我背得最熟的是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劉禹錫的〈陋室銘〉和歐陽修的〈醉翁亭記〉。好像自己也有飄然物外之概。

　　幸好這時我的另一位在上海念大學的二堂叔暑假回來了。他帶回好多雜誌和新書。大部分都是橫著排印的，看了好不習慣，內容也不懂，他說那都是他學「政治經濟」的專門書，他送給我一本《愛的教育》和一本《安徒生童話集》，我說我早已讀大人的書了，還看童話。他說童話是最好的文學作品之一種，無論大人孩子都應當看。他並且用「官話」念給我聽。他說「官話」就是人人能懂的普通話，叫我作文也要用這種普通話寫，才能夠想說什麼就寫什麼，寫得出真心話。老師不贊成他的說法，老師說一定要在十幾歲時把文言文基礎打好，年紀大點再寫白話文，不然以後永不會寫文言文了。我覺得老師的話也有道理，比如我讀林琴南的《茶花女軼事》、《浮生六記》、《玉梨魂》、《黛玉筆記》等，那種句子雖然不像說話，但也很感動人，而且可以搖頭擺尾的念，念到眼淚流滿面為止。二叔雖然主張寫白話文，他自己古文根基卻很好。他又送我蘇曼殊的《斷鴻零雁記》，害我讀得涕淚交流。這些「愛情」書，都是背著父親和老師看的。我那時的興趣早已從「除暴安良」的武俠轉移到「海枯石爛」的言情了。十二歲的女孩子，就學著《黛玉筆記》的筆調，寫了篇〈碎心記〉。放在抽屜裏被老師看到了，他擺著一臉的嚴肅說：「文章還可以，只是小小年紀，不可以寫這種悲苦衰爛的句子，會影響你的福分的。」其實我寫的是母親的心情，寫得自認為非常哀怨動人。二叔也誇我寫得好，說我以後可以寫小說，不過要用白話文寫。他叫我把他的故事寫下來。原來他心裏有一段非常羅曼蒂克的愛情。他喜歡侍候二媽的丫頭阿玉。阿玉見了他，低垂著眼簾含有說不完的情意，肫肝叔也喜歡她，她理也不理他，肫肝叔說：「她是應當喜歡二哥的，我不配。」從這一點看，肫肝叔是個心地很好的人。我教阿玉認字讀書，二叔也買了整套的偉人故事書送她。肫肝叔說：「還是讓她讀《二十四孝》吧！那樣她才能死心塌地侍候二嫂，讀新書她就會不甘心，她就會哭的。」他說得一點不錯，阿玉一直忍，也一直哭，後來哭著被嫁給了船夫，全家就在一條烏蓬船上飄飄盪盪，二叔對她的愛情也沒個了結。在當時，她倆那種脈脈含情的樣子看了真叫人心碎。我打算學郁達夫《遲桂花》的筆調來寫，但後來進了中學，學算術，學英文。看閒書、寫閒文的心情反而沒有了。

　　我到杭州考取中學以後，吃齋念佛的老師覺得心願已了，就出家當和尚去了。我心頭去了一層讀古書的壓迫感，反而對古書起了好感。寒暑假，就在父親書櫥中，隨意取出一本本線裝書來翻翻，聞到那股樟腦味，很思念老師。父親要我有系統地讀四史。《古文辭類纂》和《十八家詩鈔》由他選了給我讀，可是我只能按著自己的興趣背誦，父親有點失望，他說我將來絕不是個做學問的人，這一點是不幸而言中了。

　　從學校圖書館中，我借來很多小說和散文，尤其是翻譯小說。父親對朱自清、俞平伯的文章很欣賞，可是小說仍不贊成我多看。我倒也用不著像小時候那麼躲著他偷看。那時中學課業不像現在繁重，課餘有的是時間，我看了巴金、老舍、茅盾等人的小說，西洋小說中，我最愛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多夫》，反覆看了幾遍，奧爾柯德的《小婦人》是當英文課本念的，我們又指定看好妻子、小男兒的原文，因為文字較淺。其他如《簡愛》、《傲慢與偏見》、《悲慘世界》，亦使我愛不釋手。尤其是《小婦人》和《簡愛》，我感到寫小說並不難，只要有一顆充滿「愛」的心。記得當時還摹仿名家筆法，寫了一個中篇小說〈三姐妹〉，大姐憂鬱如林黛玉，日記都是文言文的，二姐是叛逆女性，三妹天真無邪，寫得情文並茂，自謂融《紅樓夢》《小婦人》和《海濱故人》於一爐，此文如在，倒是我真的處女作呢。二媽向我借去《茶花女》和廬隱的《象牙戒指》，又一句句的念出聲來，念完了偏又說：「如今的新派小說真囉囌，形容句子一大堆，又沒個回目。」這麼說著，卻又向我再借，有時還看得眼圈兒紅紅的。在看小說上，我們倒成了朋友。我把這話告訴母親，母親深陷的眼神定定的看著我半晌說：「你們彼此能談得來，我也放心不少。」母親臉上表情很複雜，好像欣慰，又好像失落了什麼。我心裏很難過，我覺得聖賢書和羅曼蒂克的愛情至上主義很難協調，因此我把《紅樓夢》看了又看。覺得書中人個個值得同情。對自己的家庭，我也作如是觀，因此我一時豁達，一時矛盾，一時同情母親，一時同情二媽。後來讀了王國維的《紅樓夢評論》，好像又進入另一種境界，想探討人生問題、心性問題。教我國文的王老師叫我看《宋儒學案》、《王陽明傳習錄》、《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可是對我來說，這些書都太深了，倒是《傳習錄》平易近人。那時啟發心智的書不及現在這麼豐碩，我本是個不喜愛看理論書的人，父親恨不得我把家中藏書都讀了，我卻毫無頭緒地東翻翻西摸摸。先讀《莊子》，讀不懂了放下來再抽出《楚辭》來念。念著〈離騷〉和〈九歌〉時，不禁學著家庭老師淒愴的音調低聲吟誦起來，熱淚涔涔而下，覺得人生會少離多，十分悲苦。心中腦中一團亂絲理不清，我寫信給故鄉的二叔和肫肝叔，他們的回信各不相同。二叔勸我讀唐詩宋詞，寄給我一本納蘭的《飲水詞》、吳蘋香的《香南雲北廬詞》與李清照的《漱玉詞》，叫我細讀。他說詩詞是圖畫的、音樂的、哲學的，多讀了對一切自能融會貫通。肫肝叔卻叫我讀《莊子》，讀《佛經》，他介紹我看《景德傳燈錄》、《佛說四十二章經》、《心經淺說》。那陣子，我變得癡癡呆呆，無限虛無感、孤獨感，覺得自己是個哲人，沒有人了解我。王老師發現我在鑽牛角尖，叫我暫時放下所有的書本，連小說也別看，撒開的玩。他時常帶我們作湖濱散步。西湖風光四時不同，每處景物都有歷史掌故，他風趣的講解和爽朗的笑聲，使我心胸開朗了不少。他說讀書、交朋友、遊山玩水三者應融為一體，才是完整的人生。所謂人生哲學當在日常生活中去體會尋求。不要為空洞的理論所困擾。他說「三更有夢書當枕，千里懷人月在峰」就是三者合一的境界。高中三年中，王老師對我的啟迪很多。他指導我速讀和精讀的方式，如何作筆記，如何背誦，如何捕捉寫作的靈感。我漸漸感到生命很充實，自己在成長，成長中，大自然、朋友、書本是最好的伴侶。

　　父親愛讀書、藏書，也愛搜集版本、碑帖和名家字畫。杭州住宅書房中，有日本影印《大藏經》、《四史精華》、《四庫全書》珍本，《三希堂》、《淳化閣法帖》，和許多善本名家詩文集。父親每年夏天都去別墅雲居山莊避暑，所以山上也有一部分他自己特別喜愛的書。放暑假後，我就上山陪他散步讀書。別墅是三間樸素的小平房，繞屋是蔥蘢的細竹。四周十餘畝空地一半是果園，一半種山薯玉蜀黍。山頂有一座小小茅亭，每天清晨我們在亭中行深呼吸，東方彩霞映照著煙波縹緲的錢塘江，左邊是沉睡的西子湖。父親晚年懷著逃世的心情上山靜養。勉勵我要好好利用藏書，愛惜藏書，不要學不肖子弟，把先人藏書字畫都賣了。父親說這話是很沉痛的，因為我是長女，妹妹才五歲，家中沒有應門五尺的男童。所以我當時曾立誓要保存父親在杭州和故鄉兩地的全部藏書。沒想到抗戰軍興，父親帶了全家回故鄉，杭州淪於敵手，全部書畫就無法照顧了。

　　避亂故鄉，父親憂時傷事，健康一日不如一日，幸得故鄉的書齋中，另有一套藏書，商務影印的《大藏經》、《四部叢刊》、《二十四史》、《十三經註疏》……大伏天裏，在城裏工作的二叔特別回來幫我曬書，肫肝叔也來了，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頭髮稀稀疏疏的，竟已像個老頭子了。二叔則顯得越發深沉了。父親見了他很高興，叫他幫著我把書房整理出來。父親的書房在正屋右首邊，隔一道青石大屏風。一幢單獨平房內分三間，最外面一間擺著紅木鑲雲母石面的長桌，以備賞畫之用。進圓洞門另一長房間是書房，一邊一張油木榻床，父親看書倦了在此休息，右首套房是經堂，是父親誦經靜坐之處，書櫥裏是《大藏經》、《四部叢刊》以及木板善本專集等，則放在外書房中，這一座書城已足夠使二叔和我留戀了。肫肝叔在山中撿來一些松樹的內皮，就著自然的筆礫併成「聽雨軒」三字，貼在圓洞門上，父親看到了也點頭讚許。經堂的落地門外是小院落，種著茂盛的水竹，風雨掠過，竹浪翻騰。在我的記憶裏，好像這個小院落中，一向下著雨。也許是父親和我都偏愛雨，喜歡在雨天到經堂裏，燃起一爐檀香，隔著窗兒欣賞萬竿煙雨圖。父親病中喜讀杜甫書，大概是國難家愁，心境與少陵相似。因此影響我於學詩之初，就偏愛杜詩。我第一首律詩〈懷西湖友人〉就是由父親改定的，記得當中四句是：「三年湖海燈前夢，萬古滄桑劫後棋。故國雲山應未改，西湖笻屐倘相期。」父親興來時也作詩，可惜他的詩稿，於離亂中不及帶出，現在還記得幾首，有一首記友人來訪的詩：「具黍但園蔬，虛邀有愧予。傾杯迎故舊，備箸恕清疏。老至交情篤，亂來村裏墟。甌江幸地僻，還喜暫安居。」雖未見功力，卻是款切自然。我們父女聽雨軒中歲月，還算過得悠閒。二叔於星期假日，一定下鄉陪父親作上下古今談，他讀的新理論書比父親多，我更不敢望其項背。他每於書櫥中取出一部書，略略翻閱，便能述其梗概。他告訴我無論讀古書新書，都要能抓住重點，先看作者自序與目錄，略讀即可，不必逐字逐句推敲。如有興趣，可摘錄與自己相同及相反意見，並加批註。最好用活頁。以所讀之書性質歸類。不作筆記亦可，於書頁上下空白處批註。純文學書如詩歌散文，則可任意圈點。他說會讀書的人，不但人受書的益處，書亦受人的益處。此話我時時牢記在心。和大學時夏老師的話不約而同。他詩詞背得很多，用工楷抄了一本詩詞選，題為《詩詞我愛錄》。後來我也學他把自己心愛詩詞抄一本《詩詞我愛錄》。此抄本曾帶來台灣，不意竟在辦公室抽屜中被人盜去，十分痛心。他和父親談哲學、宋明理學，說來頭頭是道，連佛經他都看了不少。他並不贊成我年紀輕輕的就讀佛經，卻寫了佛經上四句給我作座右銘：「一切眾生，莫不有心，凡有心者，皆當成佛。」他說：佛經道理深奧，總括起來也就是「我心即佛」四字。「佛」即是最高之智慧。宋明理學無論是程朱、陸王，都未跳出這個道理。只是治學方法不同而已。他說肫肝叔雖也看佛經，卻是自恃聰明，走火入魔，十分可惜。那時肫肝叔已不幸染上不良嗜好，處處躲著我父親，見了二叔也是自慚形穢，默無一言。對我卻始終推心置腹，他給我看他自嘆的詩，記得其中四句是「因無骨相饑寒定，只合生涯冷淡休。羞向雞蟲計得失，那堪兒女足酸愁」。我看了也只有嘆息。父親去世時，他於無窮悔恨中，作了一首輓聯：「涕淚負恩深。憶十年誨諭諄諄，總為當時愛我切。人天悲路絕，對四壁圖書浩浩，方知今日哭兄遲。」至今憶及，猶感愴然。這兩位叔叔一樣有極天分，一樣的讀了很多書。卻是氣質如此迥異，人生觀如此不同。這疑問，我到今天都時時在心。如今他們都身陷大陸，以二叔的潔身自愛，嫉惡如仇，在大陸摧毀文化的非人生活中，不知何以自處。他還能讀他喜愛的書，侃侃地發表他的見解嗎？還有落拓的肫肝叔，一生遊手好閒，又如何在整天做工都吃不飽的日子裏生活呢？

　　父親逝世後，我又單身負笈滬上繼續學業，大學的中文系主任夏承燾老師對我在讀書方法上，另有一番指引。他說讀書要「樂讀」，不要「苦讀」。如何是「樂讀」呢，第一要去除「得失之心」的障礙，隨心瀏覽，當以欣賞之心而不必以研究之心去讀。過目之書，記得固然好，記不得也無妨。《四史》及《資治通鑑》先以輕鬆心情閱讀，古人著書時之渾然氣度當於整體中得之。少年時代記憶力強，自然可以記得許多，但不必強記，記不得的必然是你所不喜歡的，忘掉也罷。遇第二次看到有類似故事或人物時自然有印象。讀哲學及文學批評書時，貴在領悟，更不必強記。他說了個有趣的比喻；你若讀到有興會之處，書中那一段，那幾行就會跳出來向你握手，彼此莫逆於心。遇有和你相反意見時，你就和他心平氣和辯論一番，所以書即友，友亦書。詩詞也不要死死背誦，更不必記某詩作者誰屬，張冠李戴亦無妨，一心純在欣賞。遇有心愛作品，反覆吟誦，一次有一次的領會，一次有一次的境界。吟誦多了自然會背，背多了自然會作，且不至局限於某一人之風格。全就個人性格發展，寫出流露自己真性情的作品。他教學生以輕鬆的行所無事之態度讀書，自己卻是以極認真嚴肅態度做學問。他作了許多詩人、詞人的年譜，對白石道人研究尤為深入。我也幫忙他整理許多資料，總覺研究工作很枯燥，他說是年齡境界未到，不必勉強。性格興趣不相近，也不必勉強。大學四年中，得夏老師「樂讀」的啟示，培養了讀書的興趣，也增加了寫作的信心。卒業後避亂窮鄉，舉目無親，心情孤寂，幸居近省立聯高，就向圖書館借來西洋哲學書及翻譯小說多種閱讀。我寫信給夏老師報告讀書心得，也訴了一些內心的悲苦。他來信告訴我說：「近讀狄更斯《塊肉餘生》一書，反覆沉醉，哀樂不能自主。自唯平生過目萬卷，總不及此書感人之深。如有英文原本，期盼汝重溫數遍，定能益汝神智，富汝心靈，不僅文字之娛而已。」他也正在讀歌德書。每節錄其中警語相勉：「人生各在煩惱中過活，但必須極肯定人生，乃能承受一切幻滅轉變，不為所動，隨時賦予環境以新意義，新追求，超脫命運，不為命運所玩侮。」他又說：「若無煩惱便無禪，望你以微笑之智慧，化煩惱為菩提，以磨刮出心性之光輝。」他指示我讀西洋哲學之餘，應當回過來再讀《老子》。篇幅不多，反覆讀之，自能背誦。《老子》卒業後再讀《莊子》，並命於萬有文庫中找出《西塞羅文錄》來讀其中〈說老〉一篇，頗多佳喻。我寫給他自己習作的詞。他說：「文字固清空，但仍須從沉著一路做去。」他叫我不要傷春，不要嘆年長，人之境界，當隨年而長。他引僧肇《物不遷論》中句「旅嵐偃岳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以勉勵。他說：「年來悟得作詩作詞，斷不能但從文字上著力。放翁云邇來書外有工夫，願與希真共勉之。」他的來信，每一句話都像名山古剎中的木魚清罄之音，時時敲擊心頭，助我領悟人生至理。如今恩師身陷大陸。曾記當年在滬上時，杭州陷於日寇，他曾有詞詠孤山云：「湖山信美，莫告訴梅花，人間何世。獨鶴招來，共臨清鏡照憔悴。」不知他面對今日大陸河山，清鏡中更是怎樣一副白髮衰顏呢？

　　抗戰後半期，我雖與恩師不曾同處一地，而書信往還，他對我讀書為人為學，啟迪實多。在那一段寧靜的歲月中，我也確實讀了一些書。但愈讀愈感到在浩瀚書海中自身智識的貧乏，和分寸光陰的可貴。

　　勝利還鄉，第一件事就是叩見恩師，並請他指點如何重整殘缺的圖書。因家園曾一度陷於日寇，聽雨軒被日機炸毀一角。一部份藏書化為灰燼。復員回杭州，檢點寓所與雲居山莊兩處的存書，許多善本詩文集都已散失，藏經和碑帖亦已殘缺不齊。這都是無法重補的書，實令人痛心。統計永嘉與杭州兩處餘書不及原來三分之一。追念父親當年的託付之重，我乃盡力把四部叢刊、四部備要及四庫全書珍本等叢書中缺失者買來補齊，重新整理書房，且供上佛堂，也是對先人的一點紀念。沒想到三十八年共軍渡江，倉促中家人安危都成問題，故鄉與杭州兩處藏書，竟然無法搶救。眼睜睜看著先人餘業，將被摧毀，於萬分沉痛的心情之下，只得把杭州的藏書全部捐贈浙江大學圖書館，故鄉的書全部捐贈籀園圖書館（孫仲容先生讀書處）。希望藉了公家力量，保留一二，亦足以告慰先父在天之靈。我當時倉惶離開杭州，行囊簡便，自己特別心愛的幾部書和父親生前批註圈點過的書，都無法攜帶。只得鄭重託付恩師，希望有一天河山光復，能重見恩師，也領回碩果僅存的幾部書。

　　二十多年中，我也陸陸續續買了不少自己喜愛的書，加上朋友們贈送的著作，我也擁有好幾書櫥的書了。但是想起大陸故鄉和杭州兩處屢遭兵劫的數萬冊藏書，焉得不令人魂牽夢縈。偶然在舊書攤上買到一部塵灰滿面的線裝書就視同至寶，獲得一部原版影印的古書，就為之悠然神往。披覽之際，我就會想起童年時代打著呵欠背《左傳》、《孟子》時的苦況，懷念起所有愛護我的長輩和老師。尤其是當我回憶陪父親背杜詩、閒話家常時的情景，就好像坐在冬日午後的太陽裏，雖然是那麼暖烘烘的，卻總覺光線愈來愈微弱了。太陽落下去明天還會上升，長輩去了就是去了，逝去的光陰也永不再回來。春日遲遲中，我坐在小小書房裏，凌凌亂亂的追憶往事，凌凌亂亂的寫，竟是再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我只後悔半生以來，沒有用功讀書，沒有認真做學問。生怕漸漸地連後悔的心情都淡去，其剩餘一絲絲悵惘，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啊。

　　《三更有夢書當枕》（散文集，一九七五年出版）

《桂花雨》琦君

　　中秋節前後，就是故鄉的桂花季節。一提到桂花，那股子香味就彷彿聞到了。桂花有兩種，月月開的稱木樨，花朵較細小，呈淡黃色，臺灣好像也有，我曾在走過人家圍牆外時聞到這股香味，一聞到就會引起鄉愁。另一種稱金桂，只有秋天才開，花朵較大，呈金黃色。我家的大宅院中，前後兩大片曠場，沿著圍牆，種的全是金桂。唯有正屋大廳前的庭院中，種著兩株木樨、兩株繡球。還有父親書房的廊簷下，是幾盆茶花與木樨相間。

　　小時候，我對無論什麼花，都不懂得欣賞。儘管父親指指點點地告訴我，這是凌霄花，這是叮咚花，這是木碧花……我除了記些名稱外，最喜歡的還是桂花。桂花樹不像梅花那麼有姿態，笨笨拙拙的，不開花時，只是滿樹茂密的葉子，開花季節也得仔細地從綠葉叢裏找細花，它不與繁花鬥艷。可是桂花的香氣味，真是迷人。迷人的原因，是它不但可以聞，還可以吃。「吃花」在詩人看來是多麼俗氣，但我寧可俗，就是愛桂花。

　　桂花，真叫我魂牽夢縈。

　　故鄉是近海縣分，八月正是颱風季節。母親稱之為「風水忌」。桂花一開放，母親就開始擔心了：「可別做風水啊！」（就是颱風來的意思。）她擔心的第一是將收成的稻穀，第二就是將收成的桂花。桂花也像桃梅李果，也有收成呢。母親每天都要在前後院子走一遭，嘴裏念著：「只要不做風水，我可以收幾大籮。送一斗給胡宅老爺爺，一斗給毛宅二嬸婆，他們兩家糕餅做得多。」原來桂花是糕餅的香料。桂花開得最茂盛時，不說香聞十里，至少前後左右十幾家鄰居，沒有不浸在桂花香裏的。桂花成熟時，就應當「搖」，搖下來的桂花，朵朵完整、新鮮，如任它開過謝落在泥土裏，尤其是被風雨吹落，那就溼漉漉的，香味差太多了。「搖桂花」對於我是件大事，所以老是釘著母親問：「媽，怎麼還不搖桂花嘛？」母親說：「還早呢，沒開足，搖不下來的。」可是母親一看天空陰雲密布，雲腳長毛，就知道要「做風水」了，趕緊吩咐長工提前「搖桂花」，這下，我可樂了，幫著在桂花樹下鋪篾簟，幫著抱桂花樹使勁地搖，桂花紛紛落下來，落得我們滿頭滿身，我就喊：「啊！真像下雨，好香的雨啊！」母親洗淨雙手，撮一撮桂花放在水晶盤中，送到佛堂供佛。父親點上檀香，爐煙裊裊，兩種香混和在一起，佛堂就像神仙世界。於是父親詩興發了，即時口占一絕：「細細香風淡淡煙，競收桂子慶豐年。兒童解得搖花樂，花雨繽紛入夢甜。」詩雖不見得高明，但在我心目中，父親確實是才高八斗，出口成詩呢。

　　桂花搖落以後，全家動員，揀去小枝小葉，鋪開在簟子裏，晒上好幾天太陽，晒乾了，收在鐵罐子裏，和在茶葉中泡茶，做桂花滷，過年時做糕餅。全年，整個村莊，都沉浸在桂花香中。

　　唸中學時到了杭州，杭州有一處名勝滿覺壟，一座小小山塢，全是桂花，花開時那才是香聞十里。我們秋季遠足，一定去滿覺壟賞桂花。「賞花」是藉口，主要的是飽餐「桂花栗子羹」。因滿覺壟除桂花以外，還有栗子。花季栗子正成熟，軟軟的新剝栗子，和著西湖白蓮藕粉一起煮，面上撒幾朵桂花，那股子雅淡清香是無論如何沒有字眼形容的。即使不撒桂花也一樣清香，因為栗子長在桂花叢中，本身就帶有桂花香。

　　我們邊走邊搖，桂花飄落如雨，地上不見泥土，鋪滿桂花，踩在花上軟綿綿的，心中有點不忍。這大概就是母親說的「金沙鋪地，西方極樂世界」吧。母親一生辛勞，無怨無尤，就是因為她心中有一個金沙鋪地、玻璃琉璃的西方極樂世界。

　　我回家時，總捧一大袋桂花回來給母親，可是母親常常說：「杭州的桂花再香，還是比不得家鄉舊宅院子裏的金桂。」

　　於是我也想起了在故鄉童年時代的「搖花樂」，和那陣陣的桂花雨。

　　《桂花雨》（散文集，一九七六年出版）

《煙愁》琦君

　　說到煙，就像懷念著相知有素，闊別多年的老友似的，心頭溢著一份親切而又微帶悵惘的感覺。因為我雖無煙癮，卻是個喜歡抽煙的人。幾年來，因為喉頭過敏性發炎，連這點喜歡都不許再有了。因此，凡遇到抽煙的朋友，我總要勸他們多抽一支，我在一旁聞著煙香，也算是慰情聊勝於無吧。

　　回溯我吸煙的歷史，應該從我的童年說起。父親和二叔，煙癮都很大，不久又來了個遠房四叔，他就專撿大人們的香煙屁股，躲到沒人的地方去抽，引得我對吸煙也發生了很大的興趣。我問他：「香煙到底是什麼味道呢？」

　　「太好了，辣呼呼，香噴噴，你若是會把煙從鼻管裏噴出來，那才妙哩。」

　　我就央求他教我抽煙，教我從鼻管裏噴出煙來。他說：「要我教，你就得給我拿整支的好香煙來。香煙屁股太短了，得技術高明的才能抽。你初學，那兒行呢？」

　　我知道父親的好煙多的是。三九、三砲臺、加利克，統統鎖在玻璃櫥裏。我又不敢向父親要，於是就同二叔去討。

　　「二叔，給我一支煙嘛！」對二叔，我一向是肆無忌憚的。

　　「小孩子要什麼香煙？」

　　「不是抽，是擺家家酒，一定要一支煙的呀！」

　　在二叔面前，我原是個被寵壞了的小把戲，他對我萬事有求必應，就連香煙也不例外。他在口袋裏掏出一包大英牌，抽出一根遞給我。我接過來如獲至寶似地跑去交給四叔，他癟癟嘴說：「這樣整腳的香煙，要大哥的加利克才過癮哩！」

　　「拿不到呀！」

　　「你不會想法子偷嗎？」

　　「我才不做賊呢！」

　　「拿支香煙玩兒算什麼賊？我教你個主意，等你爸爸做詩做得搖頭晃腦的時候，你湊上去給他點煙，順便收一支在口袋裏。當著他做的，也不算偷呀！」他是什麼壞主意都想得出的，我為了想學鼻孔噴煙，也就答應了。

　　果然，我從父親那兒很順利地拐到一支扁扁的「三九」香煙，四叔把它點著了，萬分珍惜地吸進一口，貪婪地一下吞入肚子，又慢慢兒，慢慢兒地從鼻孔冒出來。他對我說：「煙要經過五臟六腑以後，吐出來的就帶灰黃色，這口煙才算完全吃下去了。」

　　我看他吞煙並不困難，隨即搶過來使勁吸一口，嚥下喉嚨，誰知一下子大嗆起來，嗆得我眼淚鼻涕，頭昏腦脹，趕緊把煙扔進了水溝。急得四叔直跺腳。

　　「你別性急呀，那有一下子就學會的，起初少抽半口，在嘴裏含一會兒就吐掉，慢慢兒就會了。」他說。

　　煙雖沒有抽進，而那三九煙的香味卻被我聞到了。真是香，這是我第一次感到香煙原來是這麼好聞。於是每逢父親抽煙時，我總在他身邊殷勤地點火、倒茶，藉以多聞聞香味。我覺得二叔抽的香煙，都是美麗牌，聯珠牌，連大英牌，大長城都難得抽。有一天，我問他：「二叔，你為什麼不抽爸爸那種煙呢？」

　　「傻孩子，我們種田人那裏抽得起這麼好的洋煙，你爸爸是做大官的呀！」

　　我偏著頭忖了半天，又去問爸爸：「爸爸，二叔說你做大官的，一定要抽洋煙，是嗎？」

　　「沒有的話。我的煙都是人家送的。」

　　「那麼為什麼沒人送二叔煙呢？」

　　「你二叔沒出過遠門，沒有像我這麼多的朋友。」

　　「那麼你送一盒加利克給二叔好嗎？」

　　「我常常送他的，他都捨不得抽，收起來了。」

　　我才知道原來二叔也有好煙，我就一天纏著二叔要那好煙，二叔說：「那樣好的煙，留著給你二嬸心氣痛時抽的。」

　　二嬸有「心氣痛」的病，大概就是現在所謂胃病。二叔說好煙可以止胃痛，我就越覺得香煙這東西大有道理，非學會抽不可了。

　　抽香煙屁股的四叔，煙癮也越來越大，自從我開始替他拿整支的香煙後，他胃口更大了。常常要我給他多拿幾支，我不肯，他就搜集來好多的香煙片，各種各樣的圖畫，跟我交換香煙。他不但會從鼻孔噴煙，還會吐煙圈，大大小小的，一個套一個的，好玩極了。他常常拉我躲在母親經堂裏抽煙。因為這是一間密室，除了母親一日三次上香外，平時沒人進來。有一天，我正高興學得有點門兒了，一絲煙從鼻孔裏溜出來。忽然聽得母親的腳步聲，我著了慌，把煙蒂往香爐裏一塞。母親進來用鼻子嗅了一陣說：「怎麼有一股子香煙味？」四叔說：「是檀香呀！」母親瞪了他一眼，從檀香爐裏掏出半截香煙蒂子，問：「這是誰幹的？」我賴四叔，四叔賴我，母親生氣地說：「這樣小小年紀學抽煙，真沒出息。」

　　聽了母親的話，我心裏從此覺得抽香煙不是件正經事。可是越是大人們不許做的事，偷偷摸摸地越是有味道。幸得父親不像母親那麼嚴厲。有時我問他：「爸爸，抽香煙有好處嗎？」他總是笑嘻嘻地回答我：「好處是有的，你現在還小，不要管這個。不過你是個女孩子，長大了最好也別抽香煙，那樣兒不好看。」

　　「好看」對女孩子來說真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因此我就不打算真個學會抽煙。這也許就是我以後抽煙始終沒有上癮的主要原因吧。

　　母親晚年也得了「心氣痛」的病，因而也不免抽支香煙。那時父親去世不久，她每次抽煙總要念起父親生前的種種，念著念著，她把煙蒂一扔，嘆一口氣說：「不抽了，煙薰得我直淌眼淚。」

　　有一次，我晚飯後打開幾何三角，就是連天的哈欠，母親笑著遞給我一支好香煙說：「抽半支提提神吧！」我吃驚地望著她問：「媽，您許我抽煙？」

　　「偶一為之亦無妨，只要你自己知道管自己就好了。」

　　母親會讓我用香煙提神，她寵我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因而使我對抽煙更增一番親切之感。

　　在上海念大學時，母親沒有在身邊，只有姨娘和我同住。她有時也會把我氣得「心氣痛」起來，我就一個人關在屋裏狂抽一陣香煙。此時，我發現抽煙的確可以消愁解悶，而我的胃病，亦已逐漸形成，香煙與我就結了不解之緣。那一段時期，我的煙抽得相當多，但抽煙時的心情大都是沉重不愉快的。尤其是想起童年時在父親身邊拐三九牌香煙的情景，已不可再得。縱容我的二叔，教我抽煙的四叔，都是音信渺渺。一縷鄉愁，就像煙霧似地縈繞著我，我逐漸體會到煙並不能解愁，卻是像酒似的，借它消愁而愁更愁了。

　　來臺灣的最初幾年舉目無親，煙更成了我唯一的良伴。現在想想，住在低窪潮濕的宿舍裏整兩年而沒有得風濕病，香煙應該有很大的功勞吧。

　　近幾年，無緣無故地，時常鬧咽喉炎，醫生囑咐絕不能抽煙，我不得不硬起心腸和這自幼相知的好友告別了。

　　附註：《煙愁》，一九六三年首印，光啟出版社印行；一九七五年，改由書評書目出版社印行；一九八一年，移至爾雅出版社出版。

　　《煙愁》（散文集，一九八一年出版）

《一襲青衫萬縷情》琦君

　　我唸中學時，初三的物理老師是一位高高瘦瘦的梁先生。他第一天進課堂，就給我們一個很滑稽的印象。他穿一件淡青褪色湖縐綢長衫，本來是應當飄飄然的，卻是太肥太短，就像高高地掛在竹竿上。袖子本來就不夠長，還要捲上一截，露出並不太白的襯褂，坐在我後排的沈琪大聲地說：「一定是借旁人的長衫，第一天上課來出出風頭。」沈琪的一張嘴是全班最快的，喜歡挖苦人，我低著頭裝沒聽見。可是全班都吃吃地在笑。梁先生一雙四方頭皮鞋是嶄新的，走路時腳後跟先著地，腳板心再拍下去，拍得地板好響。他又不坐，只是團團轉，拍嗒拍嗒像跳踢踏舞似的。我想他一定是剛剛當老師心情很緊張吧，想笑也不敢笑，因為坐第一排太注目了。梁先生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個大大的「梁」字，大聲地說：

　　「我姓梁。」

　　「我們都早知道了，先生姓梁，梁山伯的梁。」大家齊聲說。沈琪又輕輕地加了一句：「祝英台呢？」

　　梁先生像沒聽見。偏著頭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顆大大的金牙。沈琪又說：「鑲金牙，好土啊。」幸得梁先生還是沒聽見。看著黑板上那個「梁」字自言自語地說：「今天這個字寫得不好，不像我爸爸寫的。」

　　全堂都哄笑起來，我也笑了。因為我聽他喊爸爸那兩個字，就像他還是個孩子。心想這位老師一定很孝順，孝順的人，一定是很和藹的。沈琪卻又說：「這麼大的人還喊爸爸，應該說『父親』。」我不禁回過頭去對她說：「你別咬文嚼字了，爸爸就是父親，父親就是爸爸。」我說得好響，梁先生聽見了。他說：「對了，爸爸就是父親，對別人得說『家父』可是我只能說『先父』，因為我父親已經去世了，是去年這個時候去世的。」他收斂了笑容，一雙眼睛望向窗外，好像望向很遠的地方，全堂都肅靜下來。他又繞著桌子轉起圈來，新皮鞋敲著地板拍嗒拍嗒響，繞了好幾圈，他才開口說：「今天第一堂課，你們還沒有書，下次一定要帶書來，忘了帶書的不許上課。」語氣斬釘截鐵，本來很和藹的眼神忽然射出兩道很嚴厲的光來。我心裏就緊張起來，因為我的理科很差，又不敢問老師。如果在本校的初三畢業考都過不了關，就沒資格參加教育廳的畢業會考了。因此覺得梁先生對我前途關係重大，真得格外用功才好。我把背挺一下，做出很用心的樣子，他忽把眼睛瞪著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了名字，他又把頭一偏說：「叫什麼，聽不清，怎麼說話跟蚊蟲哼似的，上黑板來寫。」大家又都笑起來，我心裏好氣，覺得自己一直乖乖兒的，他反而釘上我，他應當釘後排的沈琪才對。沈琪卻在用鉛筆頂我的背說：「上去寫嘛，寫幾個你的碑帖字給他看看，比他那個梁字好多了。」我不理她，大著膽子提高嗓門說：「希望的希，珍珠的珍。」

　　「噢，珍珠寶貝，那你父母親一定很寶貝你囉，要好好用功啊。」

　　全堂都在笑，我把頭低下去，對於梁先生馬上失去了好感。他打開點名冊，挨個兒的認人，彷彿看一遍就認得每個人似的。嘴巴一開一合，露著微暴的金牙，閃閃發光，威嚴中的確透著一股土氣。下課以後，沈琪就跳著對人家說：「你們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牙齒是最土的，就像梁先生的牙，所以我給他起個外號叫『土牙』。」大家都笑著拍手同意了。沈琪是起外號專家，有個代課的圖畫老師姓蔡，名觀亭，她就叫他菜罐頭。他代了短短一段日子課就被她氣跑了，告訴校長說永生永世不教女生了。還有訓導主任沈老師，一講話就習慣地把右手握成一個圈，圈在嘴邊，像吹號一般，沈琪就叫他「號兵」。他非常和氣，當面喊他「號兵」他也不生氣，還說當「號兵」要有準確的時間觀念和責任感，是很重要的人物。但是「土牙」這個外號，就不能當著梁先生叫了，有點刻薄。國文老師說過，一個人要厚道，不可以刻薄，不可以取笑別人的缺點，叫人難堪。我們全班都很厚道，就是沈琪比較調皮，但她心眼並不壞，有時幫起忙來，非常熱心，只是有點嬌慣，一陣風一陣雨的喜怒無常。

　　第二次上物理課時，我們每們人都把課本平平整整放在課桌上。梁先生踩著踢踏步進來，但這次響聲不大，原來他的四方頭新皮鞋已換成布鞋，湖縐綢長衫已經換了深藍布長衫。鞋子一看就知道太短，後跟倒下去，前面蹺起像條龍船。他一點不在乎，往桌上一坐。兩腳交叉，懸空蕩著，我才仔細看到一隻鞋子前面，黑布已破了個小洞，沈琪低聲地說：「你看，他的鞋子要吃飯了。」我說：「他一定是捨不得穿皮鞋吧。」母親說過，節儉的人，一定是苦讀出身，非常用功。現在當了老師，一定不喜歡懶惰的學生，可是我又實在不喜歡物理化學算術這些功課。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空心玻璃人，一張橡皮膜，就把小人兒丟入桌上有白開水的玻璃杯中，蒙上橡皮膜，用手指輕輕一按，玻璃人就沉了下去，一放手又浮上來。他問：「你們覺得很好玩是不是？那個懂得這道理的舉手。」級長張瑞文舉手了。她站起來說明是因為空氣被壓，跑進了玻璃人身體裏面，所以沉下去，證明空氣是有重量的。梁先生點點頭，卻指著我說：「記在筆記本上。」我坐在進門第一個位置，他就專釘我。我記下了，他把筆記本拿去看了下說：「哦，文字還算清通。」人家又笑了，一個同學說：「先生點對了，她是我們班上的國文大將。」梁先生看看我說：「國文大將？」又搖搖頭：「只有國文不夠，要樣樣事理都明白。你們知道物理是什麼嗎？物理就是宇宙一切事物的道理。道理本來就存在，不是人所能創造的，聰明的科學家就把這道理找出來，順著道理一步步追蹤它的奧妙，發明了許多東西。我們平常人就是不肯用腦筋思考，只會享現成福。現在物理課就是把科學家已經發現的道理講給我們聽，訓練我們思考的能力和興趣。天地間還有許多道理沒有被發現的，所以你們每個人將來都有機會做發明家，只要肯用腦筋。」

　　講完了這段話，他似笑非笑閃著亮晶晶的金牙，我一想起「土牙」的外號，覺得很滑稽，卻又有點抱歉。其實又不是我給起的，只是感到梁先生實在熱心教我們，不應當給起外號的。他的話說得很快，又有點模糊不清，起初聽起來很費力，但因為他總是一邊做些有趣的實驗，一邊講，所以很快就懂了。他又說：「日常生活中，無時無刻不接觸到萬物的道理。比如用鉛筆寫字，用筷子夾菜，用剪刀剪東西，就是槓桿定律，支點力點重點的距離放得對就省力，否則就徒勞無功，可是我們平常那個注意到這個道理呢？這也就是中山先生所說的知難行易。可是我們不應當只做容易的事，要去試試難的，人類才會有進步。」

　　我們聽了都很感動，他雖然是教物理，但時常連帶講到做人的道理。我們初三是全校的模範班，本來就一個個很哲學的樣子，對於國文老師的一言一行，都佩服得五體投地，現在物理老師也使我們佩服起來了。

　　有一次，他解釋「功」與「能」的分別時，把一本書捧在手中站著不動說：「這是能，表示你有能力拿得動這本書，但一往前走產生了運送的效果，就是功。平常都說功能、功能，其實是兩個步驟。要產生功，必須先有能，但只有能而不利用就沒有功。」他又點著我們說：「你們一個個都有能，所以要用功。當然，這只是比喻啦。」說著他又閃著金牙笑得好慈祥。

　　他怕我們筆記記不清，自己再將教過的實驗畫了圖畫，寫了說明編成一套講義，要我們仔細再看，懂得道理就不必背。但在考試的時候，大部分背功好的同學都一字不漏的背上了，發還考卷的時候，他笑得合不攏嘴說：「你們只要懂，我並不要你們背，但能夠背也好，會考時候。全部題目都包含在這裏面了。」他又看著我說：「你為什麼改我的句子？」

　　我嚇一跳，原來我只是把他的白話改成文言，所有的「的」字都改「之」字，句末還加上「也」「矣」「耳」等語助詞，自以為文理暢順，沒想到梁先生會問，可是他並沒不高興，還說：「文言文確是比較簡潔，我父親也教我背了好多古文觀止。」

　　「古文觀止只是一本書，怎麼說好多古文觀止？」沈琪又嘀咕了。

　　「對，你說得對，沈琪。」梁先生衝她笑，一副從善如流的神情。

　　梁先生終年都穿藍布長衫，冬天藍布罩袍，夏天藍布單衫，九十度的大熱天都不出一滴汗。人那麼瘦，長衫掛在身上蕩來蕩去。聽說他曾得過肺病，已經好了。但講課時偶然會咳嗽幾聲，他說粉筆灰吃得太多了，嗓子癢。我每一聽他咳嗽，心裏就會難過，因為我父親也時常咳嗽，醫生說是支氣管炎，梁先生會不會也是支氣管炎呢？有一次，我把父親吃的藥丸瓶子拿給他看，問他是不是也可以吃這種藥，他忽然把眉頭皺了一下說：「你父親時常吃這藥嗎？」我回答是的。他停了一下說：「謝謝你，我大概不用吃這種藥，而且也太貴了。不過你要提醒你母親，要特別當心父親的身體，時常咳嗽總不大好。」看他說話的神情，那份對我父親的關切像是異乎尋常的，我心裏很感動。

　　沈琪雖然對梁先生也很佩服，但她生性喜歡捉弄人，尤其是對男老師。她看梁先生喜歡坐桌子，就把桌子腳抹了蠟燭油，梁先生一坐就往後滑，差點摔一大跤，全班都笑了，沈琪笑得最響。先生瞪著她說：「妳笑什麼？站起來。」

　　沈琪筆直的站起來，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嘴裏卻不服氣的說：「又不只我一個人笑！」

　　「你最調皮，給我站好。」我們從沒見他這麼兇過。

　　沈琪又咕嚕咕嚕輕聲唸著：「土牙、土牙，你這個大土牙。」梁先生大吼：「妳說什麼？」沈琪說：「我沒說什麼，我在背物理講義！」

　　「好，妳背吧！」那一堂課，她一直站到下課。我們這才看到梁先生兇的一面，也覺得他罰女生站一堂課有點過分了。下一次上課，他又笑嘻嘻的，好像什麼都忘了。想坐桌子時，用手推一把，搖搖頭說：「太滑了。不能坐。」

　　我們在畢業考的前夕，每個人心情都很緊張沉重，對於課堂的清潔和安靜都沒以前那麼注意，但為了希望保持三年來一直得冠軍，和學期結束時領取銀盾的紀錄，級長總是隨時提醒大家注意。可是這個希望，卻因物理課的最後一次月考而破滅了。

　　那天梁先生把題目卷子發下來以後，就在課堂裏拍著踢踏步兜圈子。大家正在專心地寫，忽然聽見梁先生一聲怒吼：「大家不許寫，統統把鉛筆舉起來。」我們嚇一大跳，不知是為什麼，回頭看梁先生站在牆邊貼的一張紙的前面，指著紙，聲色俱厲地問：「是誰寫的這幾個字！快站起來，否則全班零分。」我當時只知道那張紙是級長貼的，上面寫著：「各位同學如願在暑假中去梁先生家補習數學或理化的請簽名於後。」因為他知道我們班上有許多數理比較差的，會考以後，考高中以前，仍須補習，他願義務幫忙，確確實實不要交一塊錢。頭一年就有同學去補習過，說梁先生教得好清楚易懂，好熱心。所以我第一個就簽上名，也有好多同學簽了名。那麼梁先生為什麼那樣生氣呢？我實在不明白。冷場了好半天，沒人回答，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們心裏又急又糊塗，我悄悄地問鄰座同學究竟寫的是什麼呀？她不回答我，只是瞪了沈琪一眼，恨恨地說：「誰寫的快勇敢點出來承認，不要害別人。」可是沈琪一聲不響，跟大家一齊舉著鉛筆，梁先生再一次厲聲問：「究竟誰寫的？有勇氣寫，為什麼沒勇氣承認？」忽然最後一排的許佩玲霍地站起來說：「梁先生，罰我好了！是我寫的，請允許同學們繼續考試吧！」

　　梁先生釘著她看了半天說：「是你？」

　　「我一時好玩寫的，太對不起梁先生了。」說著，她就哭了起來，許佩玲是我們班上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她這次究竟在那張紙上寫些什麼，惹得梁先生那麼冒火呢？

　　「好，有人承認就好，現在大家繼續寫答案。」他說。

　　我一面寫，一面心亂如麻，句子也寫得七顛八倒的。下課鈴一響，卷子都一齊交上去，梁先生收齊了卷子，向許佩玲定定地看了一眼就走了。下一節是自修課，大家一齊擁到牆邊去看那張紙，原來在同學簽名下的空白處，歪歪斜斜地用很淡的鉛筆寫著：「土牙，那個高興來補習？」大家都好驚奇，許佩玲怎麼會寫這樣的字句？也都有點不相信，又都怪梁先生未免太兇了，許佩玲的試卷變成零分怎麼辦？許佩玲幽幽地說：「梁先生總會給我一個補考的機會吧。」平時最喜歡大聲嚷嚷的沈琪，這時卻木雞似地在位子上發楞，我本來就滿心懷疑，忍不住走過去問：「沈琪，你怎麼一聲不響，我覺得許佩玲不會寫的。」沈琪忽然站起來，奔到許佩玲身邊，蹲下去，哽咽地說：「你為什麼要代我承認，你明明知道是我寫的。我太對不起你，太對不起大家了。」

　　「我想總要有一個人快快承認，才能讓同學來得及寫考卷。也是我不好，我看見了本想擦，一下子又忘了，不然就不會有這場風波了。沈琪，不要哭，沒有關係的，我一、二次月考成績都還好，平得過來的。」許佩玲拍著沈琪的肩，像個大姐姐，她是我們班上比較年長的同學，是熱心的總務股長，也是真正虔誠的基督徒，我很佩服她。

　　我們對她代人受過的犧牲精神，都好感動，但對沈琪的懺悔痛哭，又感到很同情。級長說：「沈琪，你只要快快向梁先生承認就好了，可以免去許佩玲受冤枉。」正說著，梁先生已經走過來了，他臉上一點沒有生氣的樣子，只和氣地說：「同學們，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那幾個字究竟是誰寫的？因為不像是許佩玲的筆跡。」沈琪立刻站起來說：「是我，請梁先生重重罰我好了，和許佩玲全不相干。」

　　梁先生的金牙笑得全都露了出來，他說：「沈琪，我就知道是你搗蛋，你為什麼寫土牙兩個字？你為什麼不願意補習，你的數理科並不好，我明明是免費的啊。」他又對我們說：「大家放心，你們的考試不會得零分。許佩玲的卷我已經看過了，她是一百分。」

　　全班都拍起手來，連眼淚還掛在臉上的沈琪都笑了。我一直都不大喜歡沈琪，但由這次事情看來，她也是非常誠實的，我對她的印象也好了。

　　梁先生走後，我們還在興奮中，七嘴八舌地談論著，忽然隔壁初二的級任導師走來，在我們的安靜紀錄表上，咬牙切齒地打了個大ＸＸ，說我們吵得使她沒法上課。這一打大ＸＸ使我們這一學期的努力前功盡棄，再也領不到安靜獎的銀盾，而且破壞了三年來的冠軍紀錄。我們都好傷心，甚至怪那位初二導師，故意讓我們失去這個機會的。沈琪尤其難過，說都是因為她闖的禍，實在對不起全班。大家的激動使聲浪無法壓制下來，而且反正已經被打了ＸＸ，都有點自暴自棄的灰心了。此時，梁先生又來了，他是給我們送講義來的，他時常自己給我們送來。看我們一個個失魂落魄的樣子，還以為仍為沈琪的事，他說：「你們安心自修吧！事情過去就算了，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我們卻告訴他安靜紀錄表被打ＸＸ的事，他偏著頭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這有什麼不得了，旁人給你做紀錄算得什麼？你們都這麼大了，都會自己管理自己。獎牌、銀盾都是形式，校長給的獎也是被動的，應當自己給自己獎才有意思。」

　　「可是我們五個學期都有獎，就差了畢業的一個學期，好可惜啊！」

　　「唔！可惜是有點可惜，知道可惜就好了，全體升了高中再從頭來過。」

　　「校長說要全班每人考甲等才允許免試升高中，這太難了。」

　　「一定辦得到，只要把數理再加強。」

　　我們果然每人總平均都在甲等，這不能不說是由於梁先生的熱心教導。升上高一的開學典禮上，梁先生又穿起那件褪色淡青湖縐綢長衫，坐在禮堂的高臺上。校長特別介紹他是大功臣，專教初三和高三的數理。

　　在高一，我們沒有梁先生的課，但時常在教師休息室裏可以看到他。踩著踢踏步滿屋子轉圈圈。十分鐘休息的時候，我們常常請他跟我們一起打排球，他總是搖搖頭說不行，沒有力氣。我們覺得他氣色沒有以前好，而且時常咳嗽得很厲害。有一天，校長忽然告訴我們，梁先生肺病復發，吐血了。在當時醫學還不發達，肺病沒有特效藥，一聽說吐血，我們馬上想到死亡，心裏又驚怕又難過，恨不得馬上去醫院看他。可是我們不能全體去，只有我們一班和高、初三的級長，三個人買了花和水果代表全體同學去看他。她們回來時，告訴我們梁先生人好瘦，臉色好蒼白。他還沒有結婚，所以也沒有師母在旁陪伴他，孤零零一個人和別的肺病病人躺在普通病房。醫生護士都不許她們多留，只和他說了幾句話就告別出來了。她們說梁先生雖然說話有氣無力，還是勉勵大家好好用功，任何老師代課都是一樣的，叫我們不要再去看他，因為肺病會傳染，他的父親就是肺病死的。我們聽了都不禁哭了起來。沈琪哭得尤其傷心，因為她覺得自己最最對不起梁先生。

　　不到兩個月，就傳來噩耗，梁先生竟然去世了。自從他病倒以後，雖然死的陰影一直籠罩著我們全班同學的心，但一聽說他真的死了，沒有一個同學願意接受這殘酷的事實。我們一個個嚎啕痛哭，想起他第一天來上課的神情，他的那件飄飄蕩蕩又肥又短的褪色淡青湖縐綢衫，捲得太高的袖口，一年四季的藍布長衫，那雙前頭翹起像龍船的黑布鞋，坐在四腳打蠟的桌子上差點摔倒的滑稽相，一張笑咧開的嘴露出的閃閃金牙。這一切，如今都只令我們傷心，我們再也笑不出來了。

　　在追思禮拜上，訓導主任以低沉的音調報告他的生平事蹟。說他母親早喪，事父至孝，父親去世後，為了節省金錢給父母親做墳，一直沒有娶親，一直是孑然一身。他臨終時還念念不忘雙親墳墓的事。他沒有新衣服，臨終時只要求把那件褪色淡青湖縐綢長衫給他穿上，因為那是他父親的遺物。

　　聽到這裏，我們全堂同學都已哽咽不能成聲。訓導主任又沉痛地說：「在殯儀館裏，看他被穿上那件綢衫時，我才發現兩隻袖口已磨破，因沒人為他補，所以他每次穿時都把袖口摺上來，他並不是要學時髦。」

　　全體同學都在嚶嚶啜泣。殯儀館裏，我們雖然全班同學都曾去祭弔過，但也只能看見他微微帶笑的照片，似在向我們親切地注視。我們沒有被允許走進靈堂後面，沒有機會再看見他穿著那件褪色淡青湖縐綢長衫，我們也永不能再看見了。

　　《一襲青衫萬縷情》（散文集，一九九一年出版）

《豆腐一聲天下白》林海音

　　賣豆腐的聲音仍像二十年前一樣，天剛亮就把我從熟睡中喊醒。我猛的從床上起來，跑到臨街的窗前，拉開窗帘向外張望。「要買豆腐嗎？」床上正在看早報的人說。

　　「不是。」我搖搖頭。「我是要看看她到底長得什麼樣兒。」

　　二十年來，許多聲音從這一排臨街的窗子透進來。睡在榻榻米上的日子時，偶然有車子從窗前的巷子經過，那聲音就好像車子從你頭上壓過去一樣。賣豆腐的婦人是最早的一個，她應當是和我家牆頭上的牽牛花一樣，都是早起的，但是她沒有牽牛花清閒。牽牛花拿紫色迎接太陽，她是灰色的，──別誤會，我不是說她的人生是灰色的，只是她的衣服罷了。一個勤勉的婦人，為了一塊錢一塊錢的豆腐，把那種幽揚的調子一聲聲傳到妳的耳根：「賣豆腐啊！油車糕豆乾！」晨起的第一聲，聽了二十年了，你沒有照顧過她一次，臨去之晨，總要和她相識一下吧！

　　這排窗，我管它叫「感情的窗」。今早我從窗裏看出去的，不只是賣豆腐的婦人，也有買酒干的，也有賣粽子的。算卦的瞎子也過來了，仍是手扶在兒子的肩頭上。兒子長得很高了，穿著西裝，梳著齊耳根的長髮，腳下是一雙高跟的男皮鞋。謝雷的打扮嘛！可惜他的爸爸看不見，他的媽媽雖然不是瞎子，但也早已棄此人生，棄這一家而去，更看不見了。還有個哥哥還是弟弟呢？他在哪兒？怎麼沒跟來？

　　曾經有過一家人擁著這位戶長出來算卦的一段日子。那時，瞎子還是瞎子，穿著一身極破舊的褲褂，太太很年輕，卻未曾有過花開的美日子。她的衣服更破舊，不必為「悅己者容」吧，頭髮是蓬亂的，臉上因為串大街小巷串得油亮的、很瘦弱的樣子。這樣的她，我卻眼見她生了兩個兒子。他們全家人出來的時期，該是他們最美好的日子吧！算卦的丈夫，像女人那樣背馱著小兒子，大兒子坐在竹車裏玩耍，母親一手推著小竹車，一手攜扶著背了小兒子的瞎丈夫。她不美，小嘴癟癟的，更造成了她早早衰老的樣子。但是她的臉上表情總是和藹的，這樣的日子，看見這樣的臉色，妳不是同情她，而是敬重她了。對面阿森的媽媽最信服這個算卦的，常常把他們請到門前的石墩子上坐下來，然後開始算卦。不知道他是怎麼掐、怎麼算的，但見阿森的媽媽，很認真的聽著，叫阿森給瞎子倒茶水。這一卦的價值，有時是幾碗米，有時是幾張小鈔票。

　　孩子們年年長大，瘦弱的媽媽不必跟著攜扶了，這職務由兒子來擔承。五、六歲就跟著爸爸出來了，不，是爸爸跟著兒子了。瞎爸爸一手扶在兒子肩頭上，兒子則是一手拿著彈弓橡皮筋什麼的在放射。但是兒子從不離開父親一步，你看，他從五、六歲，七、八歲，九、十歲，到今天，像謝雷那樣的打扮了，有十六、七了吧！雖然擺的是青春少年的架勢，但仍不離開父親一步。母親幾時死去的？好幾年前就聽說死了。這婦人的一生快樂嗎？很不甘心的死去吧？一定還捨不得離開瞎的丈夫，幼小的兒子。

　　收買酒干報紙的，近日成群的過來，搬家的人很多的緣故，但是我總不能忘記最誠實可靠的那個。

　　許多年來，都是把家裏的舊報紙和瓶瓶罐罐的賣給缺了門牙那個。他每次來，都是很誠懇的用他的秤一邊稱著一邊說：

　　「我的秤頭是沒有錯的，做生意就要老實，一點兒都不能亂來。」

　　我很高興，我說：

　　「是的，舊報紙不是值錢的東西，我也不是在乎那一毛兩毛的，但是，如果不誠實的秤，真讓人生氣，我最厭惡不誠實。」

　　生意做得很順利，個把月，他來一趟。他喊的聲音是深沉的、老練的、穩重的。我家的報紙和舊雜誌太多太多了。十幾種報紙和三十幾種雜誌。每次他來，都說：「我的秤頭是沒有錯的，……報紙有很多剪了洞的，也沒關係，……」

　　我也有些歉意，蠅頭小利，是多麼不容易，我說：「剪了洞的，就不要算秤，扔在一邊好了。但是我的雜誌是嶄新的。你看，你看，你稱斤買了去，到舊書攤就是起碼一塊一本呢！」

　　忽然有一年，我家阿綢心血來潮，把報紙稱了稱，家裏沒有秤，她是怎麼去稱的，我也不清楚。然後，誠實的人來了，他又說：「我的秤頭沒有錯……」，阿綢從身後拿出了另一根秤，揭發了他十年來的不誠實。好可怕的一剎那！最小的事情，最少的利潤，變成了最大的騙局。這樣的局面，比面對一個搶劫的強盜還令人尷尬吧！那時的心情。感覺到的是受了侮辱，而不是欺騙。

　　此後，很多日子，那個深沉的、老練的、穩重的聲音，不再從早晨的窗子透過來。我偶然老遠的在巷頭看見他了，他就繞道而行。一個月一個月的過去了，報紙和雜誌堆得把那塊地板都壓凹下去了。沒有勇氣再叫另外收買報紙的，覺得彼此誠實是一件困難的事，覺得一向信任的事突然扭轉成這個樣子，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

　　我和阿綢很想把這件事忘記，我們很希望他再敲一敲我們那扇友情之門，如果他再說一次：「我這回秤頭沒有錯，」我們一定會相信他，一定會說，「快拿去稱吧，堆得太久了。」但是他自那以後並沒有再出現。

　　《豆腐一聲天下白》（散文選，一九七九年出版）

《小蝴蝶與半袋麵》劉枋

　　　　一

　　正確的說，那是二十五年之前，民國二十七年剛剛開始的時候。

　　北國的嚴冬，整個華北大平原，都籠罩在一場大雪之下，天津市雪深三尺，據當時報載是如此的。

　　那時，也正是父親抗日失敗，被敵人逼退到海邊兒上，彈絕糧斷，兵馬散盡，萬不得已的攜帶著我，搭乘洋船，逃抵住在天津的堂叔家中的不久之後。

　　堂叔的家就在天津法租界最繁華的綠牌電車道上，他家一妻二子，人口簡單，所以，是和他經營的診所在一起的。一幢二樓二底的小洋房，上面住宅，底層是診療室和藥房，這診所的名稱是：「天津花柳病院」。

　　據說，就是為了這醫院的名稱，我們的族人，對堂叔非議甚多，後來甚至都和他斷絕了往來。當然，堂叔的妻子出身青樓，也是原因之一。只有父親因為一直從政在外，思想是開明的，和堂叔才保持著連繫，這也就是這次我們在萬難之中，父親還能有這麼個落腳之地的原因。不過，當我們初來，他老人家看到了門前那巨大的招牌，藍底白字，赫然寫著：「天津花柳病院」字樣，父親仍不免很皺了一會兒眉。後來他曾向堂叔表示：「你做這種生意，無論如何得把家分開住。像這樣，她們出出進進的多不方便，又欠雅觀，讓人家也看著笑話。」

　　堂叔卻只是笑笑。後來，我瞭解原來嬸娘擔任著一份護士的工作，診所裡需要她；而且，天津市是有名的寸土皆金，空著樓房不用，另立住所，在經濟算盤上，是划不來的。

　　雖然我們是兩手空空的逃難而來，堂叔可並不薄待我們。他收拾出整層的三樓給父親和我安身。一間面南開窗，可以俯瞰街景的大房間是父親的，小的一間分給我。同時他還歉然的表示：「按說，原該把我的房間騰給二哥，我們搬上來住，可是，我知道你喜歡清靜，這裡比下面也暖和得多……」

　　父親趕快攔住他，說：「這樣我已經十分滿意了。」

　　我可以證明父親說的是真心話，因為背後他向我說：「這樣頂好，省得和人混雜。」不過，接著卻是命令我：「妳，沒事不准隨便往下跑，他們這裡什麼人都有，女孩子家得躲遠點。」

　　我卻寧願躲父親遠點，怕的是他訓起人來便沒個完。

　　我抽身退入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環顧四週，長方形的空間，並不太小，很從容的陳設著書桌、靠椅、衣架和一張小鐵床，只不過屋頂矮了些兒。四壁作桔紅色，看著很溫暖，於是，我脫下笨厚的破棉袍，躺臥在床上。這時，我仰著面正對著斜坡屋頂上的一方小小天窗，這窗並不透明，因為被冰雪所蔽，變成一片純白，和天花板一色。書桌前的大窗，雙層的玻璃都緊緊閉著，也只能模糊的望見一片灰藍色的暗空，和幾條橫在空中，在寒風裡顫抖著的黑色電線。這景色是淒涼的，寂寞的，也不為我所喜。於是，我翻轉身，尋視地面。褐色的地板，清潔得很，沒有一片碎紙，或一顆花生米什麼的，當然更無可看，只有，桌角下黑暗處，彷彿有一點白光。我移身過去，原來地板有一個圓圓的小孔洞，我好奇的把眼湊上去，卻見下面是堂叔的房間，嬸娘正坐在那裡織毛線。我本想用嘴對著孔洞大叫一聲，好嚇她一跳，忽然一個念頭遏止了我這種頑皮，我竟悄悄的退回床上。

　　望著桌角下那點白光，我開始幻想著一個偵探被歹徒困在一間樓上，利用一個小孔，偵破案情，終獲勝利的故事。自從離開學校，跟著父親輾轉作戰的這段時間，我失去了學校，也沒有讀物，只偶然拾到的幾本破爛不全的《福爾摩斯探案》，是我唯一的精神食糧。

　　　　二

　　除了一日三餐，父親很少步下三樓，而我卻極喜歡能借故在下面多逗留一會兒。

　　我喜歡看他們來往的病人，因為差不多的人都衣冠楚楚，尤其是女人，更是個個穿著入時，年輕漂亮。

　　我喜歡聽堂叔的談笑風生，和嬸娘的輕言細語，他們的客廳裡，經常有張伯伯、王叔叔、李阿姨等三、五人在坐，儘管外面風在吼，雪在飄，可是他們絕不會為風雪所阻，總是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尤其喜歡嬸娘的一位小姊妹，我知道她叫小蝴蝶。就在距我們住所不遠的惠中飯店裡「做生意」，所以嬸娘為我介紹時，只含混的說：「妳就叫她小阿姨吧。」

　　這位小阿姨真是個美麗的女人，美麗得可愛，美麗得可親。她，身長玉立，蛋型的臉，皮膚黑裡帶俏，黑得光潤，黑得細緻。她好像絕對不搽白粉，只在兩頰上塗些濃濃的桔紅色胭脂，口唇卻抹得極鮮極濃的紅，這是當時頂流行的打扮，她卻比任何人打扮得都合適。她頭髮也只是普通的電燙，一頭羊毛似的小捲，梳作一般人都梳的「飛機式」，可是看來卻特別風緻，只是前額上一排短短的，疏疏的，微微鬈曲的「劉海兒」，就比一般人的那種「一把往後」梳的樣子，顯得嫵媚多了。

　　嬸娘是白淨的，矮小的，眉清目秀，原也是美人胚子，但是和這位「小阿姨」比起來，卻總令人覺得缺少點什麼。當然啦，嬸娘已從良，她必須打扮得正正經經，小阿姨是賣笑為生的風塵女郎，她當然要打扮得俏麗些。

　　我說不出我為什麼喜歡這個「小阿姨」，為了她的美，為了她那股子特別的勁兒？我又不是男人，只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也許為了她對我特別客氣。記得當嬸娘介紹我時：「這是我們二哥跟前的大女孩。」我向她鞠躬，她趕快的站起來，連說：「可不敢當，我的大小姐。」我叫她「小阿姨」，她也直搖頭說：「您別這麼叫，叫我名字吧。」

　　「妳的名字？」嬸娘笑著打趣她，「到我們這兒，別抬出妳那名字吧。」

　　她漲紅了臉，那窘態是惹人憐的。

　　看起來她大概比嬸娘年輕不少，也許因為她總穿著鮮艷的花彩衣裳，而嬸娘卻總在素色綢質的絲棉袍外罩著陰丹士林布的藍色罩衫，到診療室時，再罩上一件白布護士服，忙了，也便不再脫了。不過，她一口一聲叫嬸娘「姐姐」也是事實。

　　這位「小阿姨」不大愛和別的客人搭訕，她來，便是找嬸娘。對叔叔卻也特別殷勤，當然堂叔也很愛和她說笑。有時，她望著堂叔的眼神很特別，那樣子很好看，當時我想，這大概就是書中所描寫的脈脈含情吧，堂叔卻好像毫不領略，仍然一如平常的大說大笑。

　　好像我聽到別的客人說：「小蝴蝶對大夫倒是真有心意，只怕大夫太太這關難過。」

　　有人卻說：「說不定正是大夫太太有意的安排呢。」

　　「為什麼？小姊妹要好，也犯不著把男人給貼上呀。」

　　「還不是拉個幫手，好對付那半袋子麵。」

　　「半袋子麵？」這怪名稱引起我更大的好奇，我就越發愛賴在樓下，豎起耳朵聽別人講東講西了。

　　堂叔家人口簡單卻又真不簡單，家屬除了兩老之外，兩個小弟弟，一人一個奶媽，此外還有一個女傭，一個廚師，一個自用洋車的車夫；屬於醫院方面的還有一個男助手，一個藥劑師。藥劑師是老處女，四十多歲，胖大臃腫，是個很多嘴多舌的人。平常，我和她談話最多，因為她愛說，我愛聽。同時，因為別的人若不湊我，我總不好去找他們呀，不是下人就是男人，而我是一位「大小姐」。

　　這位老處女對所有人都不予好評，她說堂叔既在日本得過學位，可惜的卻開這種醫院。治花柳病的，本身就不是好人。她說嬸娘出身不高，雖然是從了良改邪歸正，但總脫不了青樓賤氣，尤其是不該仍和小蝴蝶這種飯店「野雞」來往。她說來就醫的病人無一不是「下流東西」，她說醫院裡來來去去的都是「不正經的男女」。總算她認為父親和我還不失為「正道八百的人物」，所以她不止一次說：「你該催著你爸爸另找住處，妳女孩家住在這種地方，學不出好來。」可是，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卻無一不是從她嘴裡告訴我的，假如我學了壞，她該算是我的老師。

　　就像當我問起她：「半袋子麵是什麼東西呀？」

　　她先笑起來，笑夠了才說：「什麼東西？不是東西，是個人呀！」

　　「誰？」

　　「你還沒見過，對，這陣子她沒來過。奇怪呀，怎麼她十來天都沒來了呢？」她自語著。

　　「是病人還是朋友？」我打聽著。

　　「起先是病人，後來就成了妳堂叔的朋友，妳嬸娘的仇人呀！」

　　「為什麼？」

　　「妳叔叔包著她，妳嬸娘還能不恨嗎？」

　　「包著？」這又是新鮮名詞，我仍要問。

　　「包著就是養活著，說明了吧，現在她和妳堂叔姘著，妳懂了吧？傻姑娘。」

　　「姘著？」我還是不盡了解。

　　「對了，用你們老山東的話就是『相好』，上海話叫『軌姘頭』，……」她正一面笑一面說，嬸娘過來了，她向我一擠眼，板起一臉正經。我忽然覺得嬸娘很可憐，假如堂叔真像這個老處女口中所說的那樣。

　　不過，我覺得一個女人如果叫「半袋麵」，一定不會高明到那裡，而且，自從我們來，堂叔整天忙著醫務，晚上停診之後，不是到三樓陪父親談些家中老話，就是有朋友湊一桌麻將，總是夜深才聽不到他的聲音。第二天我下樓，又經常看見他穿著睡袍到浴室去，一個在外面另有女人的人，會如此守家嗎？想到這，我懷疑是那老處女惡意中傷了，我不想再聽她的，便順手拿起一張報紙，是庸報副刊，大半版都是影劇廣告。

　　「看，這就是半袋麵。」她指著「小廣寒」廣告裡最大字的一個名字，「花小桃」，下面是「京韻大鼓」。當時我明白了，原來半袋麵是一個唱鼓書的女伶。但是，好像我對她的憎厭已壓倒了我的好奇，便不再聽她說什麼，笑笑走了。

　　　　三

　　小蝴蝶來了。

　　那天是臘八，也就是我們才說起那件事過後的第三天。

　　小蝴蝶在我們家吃臘八粥，飯桌上她直趕著父親叫二老爺，殷勤的給父親佈菜，等父親碗空時，她竟接過碗去給添飯，我看得出父親的尷尬，不便給人難堪，又不願和這種人搭訕。她在我們家吃飯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如此，對我家的兩位男人，比嬸娘還照顧伺候得週到，嬸娘則說：「我這個妹妹，除了命不好，落得過這種日子，別的真是沒得挑，人才是人才，能幹是能幹，我要有這麼個幫手，那才真是福氣呢，你說是不是，二哥？」見堂叔不接碴，她便轉向父親，父親只有哼哈著支吾過去。

　　我想不通她能是嬸娘什麼幫手？

　　她總是對我微笑著，那笑是很甜，很迷人的。我當然回報她一聲，她便趁機向我說，「大小姐，我拜你為師好不好？我不認識字，真像睜眼瞎子。」

　　我很信以為真，說：「讀書很容易，每天只要兩小時，半年之內，就可以看報紙寫信什麼的了。」因為我知道，嬸娘便是嫁了堂叔之後才請了教師補習國文的，只補了兩年，已經有小學畢業的程度。

　　「信她呢，她可得有那功夫呀了！」嬸娘笑著。

　　「就是呀，我真願意能像妳似的有個好好的家，可是，誰又肯收容我呢？」她滿腔幽怨的，又那樣含情脈脈的望著堂叔了。

　　堂叔拍拍她的肩，說：「別著急，我會給妳找好人家的。」

　　「你──」她扭扭腰肢，再瞟堂叔一眼。

　　「二哥，你有什麼老朋友，在天津的，也給注意著點。她真是個有志氣的女人，現在是自己混，身後沒什麼囉嗦，只要人合適，不用花什麼錢。」堂叔向父親一本正經的說，父親仍只嗯哼著點點頭。我並不能完全明白堂叔的話，可是我知道意思是託父親替小蝴蝶作媒。

　　「真的，二老爺，我姐姐知道，我並不是天生願意做下賤生意的。」

　　父親很快的吃完飯，放下碗箸，像逃避似的趕快上了三樓，在樓梯上還叫聲：「孩子，吃完了快來讀書。」我知道那是命令我不准我在樓下停留。

　　「二老爺家教很嚴！」她又對我笑。

　　「我們二哥真是老好人，自從來到，一回門也沒出，不聽戲不看電影，也不打牌。」嬸娘說著，望望堂叔。

　　「我比二哥並不差！」堂叔笑起來。

　　「只不過在我們面前裝正經，我知道，我們黑，比不上洋麵白。」小蝴蝶用手帕甩了堂叔一下，她這動作太輕佻，我有些覺得不順眼。

　　「我們這兒有大姑娘。」堂叔好像提醒她什麼。

　　「大姑娘？還不是一個傻丫頭！是不是，妳自己說？」嬸娘拍著我的頭。真費勁，因為我比她高得多。

　　「妳喜歡不喜歡小阿姨？叫她也嫁堂叔好不好？」嬸娘問我。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嬸娘竟要叫另一個女人也嫁堂叔，這是不可思議的事。

　　「我們那有那好命！大小姐，妳說是不是？」她也轉向我，這時有病人來，堂叔匆匆走去，我也怕她們再向我出難題，便也離開飯桌。

　　一會兒，我聽嬸娘陪著她出去了，說是買年貨。父親也午夢酣沉，我便又溜下樓來，才走到藥房窗前，有人推門進來，我以為是病人，忙閃開身軀，來人揚聲問：「大夫在嗎？」

　　「正看病，您樓上坐。」藥劑師探出頭來回答，說完，她向我使個眼色，我把耳根湊向她的嘴，我聽見三個字：「半袋麵。」

　　我趕快轉眼來打量她，一件白狐皮大衣，罩著個矮矮的身材，因為衣服肥大，看不出人的胖瘦，再看她的臉，是圓圓的，很白，但不是脂粉之色。她連口紅也沒塗，除了頭髮和眉毛，可說是再無雜色，「真像半袋麵」，我幾乎脫口而出。

　　她大概驚於我的陌生，兩隻眼也盯住我，對嘍，還有她的眼球是黑的，黑得很深邃，我感覺這不是普通人的兩隻眼。我被看得有點發窘。

　　正巧，堂叔從診療室出來：「喝，老沒見。」

　　「可不是。太太呢？」

　　「出去啦。上去坐吧。」堂叔嚷著。

　　我也想跟上樓去，卻被身後一聲喂給留下了。

　　「幹麼，去夾蘿蔔乾嗎？」那老處女向我神祕的一笑。

　　我猶豫的站在那裡，但我心裡有種想法，從他們方才客氣的對話，他們並不像有什麼特殊關係。

　　「消息真靈，妳看，妳嬸娘前腳出去，後腳她就來了。」

　　我覺得與其聽老處女推測之言，不如上去看個究竟，可是，二樓客廳是空空的，堂叔的房間關著門。若是在客廳，我可借著拿畫報啦，拿茶杯啦蹭進去，但若去敲關著的門，則未免太冒失了。我只好懶懶的去更上一層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忽然想起桌角下那小圓洞，趕快趴下去看，堂叔正在和來人共看一張什麼，他們坐得是那麼近，頭靠得那麼緊，模糊的我聽到堂叔的聲音：「我知道了，最近真是困難重重，天冷，雪大，都受影響。」

　　女人的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些什麼。我看不見他們面部表情，卻感到他們是談論著一樁正經事情，而非男女親暱。他們坐的位置一直沒變換，那是我視野所及最不方便的一個角度，趴著的姿勢又最累人，我只有放棄。

　　但我仍不甘就此放手，再度步下三樓，堂叔正送她從房裡出來，在樓梯口我們遇個正著。這時，她大衣拿在手上，一件淺粉色的旗袍，也近於白色，從裸露著膀臂，從緊裹在身上的衣服，看得出她是個小胖子。

　　我只顧著看她，堂叔走近竟也不知讓。

　　「新來的？」她大概問的是我。

　　「不，是我二家兄的女孩，他們才從山東來。」

　　這回她看了我，我感到那是懷疑的偵視。

　　「二家兄滿腔國恨家仇，只是在這裡暫避，等連絡到家嫂他們，就另作打算了。」堂叔說。

　　我覺得堂叔這種文謅謅的說話好好笑，對一個唱大鼓的女人用這種句子，她能懂嗎？

　　「那很好。」她說。我不知她這話的用意所在，但她的視線已減卻了對我的敵意。

　　我不自覺的隨著他們下到底層，這時堂叔才叫我過去說：「來見見，這是花小姐。」

　　她笑著向我點點頭，她笑起來很好看，但和「小阿姨」的笑有些不同。

　　當堂叔為她穿大衣時，我看見她旗袍開叉處露著淺綠色的滾花邊的長腿綢褲，是一種頂俗氣的衣著。

　　我想不出堂叔為什麼會喜歡這麼個人，而偏冷落小阿姨。

　　　　四

　　年關近了，嬸娘在為過年而大忙特忙，父親則憂色更濃，他說：「國破家亡，還有什麼心情過年。」

　　從窗外看見繁華的街景，熙來攘往的人群，尤其是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父親總會恨恨自語：「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而我，常在報紙上看見報導這裡陷落，慶祝那裡大捷等消息時，也熱血沸騰的覺得既不能從軍殺敵，就該臥薪嚐膽，可是一轉眼，便又為美食美衣，安適的生活所麻醉了。好在英法租界內見不到日本人的蹤跡，好像這裡真是世外桃源。

　　家鄉有句俗話，「乾冬濕年下」，就是說入冬雪少，過年時一定陰天雨雪，這年，幾場大雪過後，臘未盡而春已回。有晴就暖，雪融盡了，風勁小了，為了要過年而忙的人們，也就更忙得起勁了。只有堂叔反而清閒了些，因為病人少了。

　　父親是絕不肯出門的，任堂叔怎樣勸說。當嬸娘全副精神都放在家務上時，堂叔便不時帶我出去。

　　嬸娘每次叮囑我：「看著妳堂叔點兒。」

　　「跟這麼大的女孩子說這種話，妳……我要是真想幹什麼，又何必帶她呢。」

　　堂叔並不像嬸娘猜想的那樣到「半袋麵」家裡去或約她在那裡見面，我們真的是去聽戲或是去看電影，不過，當回家之前，有時去「小廣寒」後台，等她下來打個招呼，時間最多也沒有幾分鐘，堂叔對我解釋是：「她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我有時候給他們傳傳信，你嬸娘就打破醋罈子了。妳別聽妳嬸娘的那套，她沒唸過書，無知的女人心量狹小。」言外之意，說明我是中學畢業，讀書明理的人，該了解他的一切。當然，我回去也就絕不打小報告。

　　只有一次，那還是應我的要求，我們正式的坐在「小廣寒」的前排位子上，聽她的「寧武關」。

　　那天她穿著件白喬紗起絲絨花的旗袍，臉上仍是脂粉不施的「天然純白」，若不是旗袍裡面露出淺藕色長褲的那點俗氣，真給人一種「出水白蓮」的感覺，可是，這回我卻發現，穿長褲好像是她們這種行業的制服，台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是這種打扮。還有，就是她們都穿繡花緞鞋，而非高跟皮鞋，同時，我有另一發現，就是她們──連小蝴蝶那一類的人在內，都不大搽粉，滿面厚粉反倒成了良家婦女的特別標幟。

　　「寧武關」描寫周遇吉為國捐軀。別母赴敵，結果亂箭穿身，她連唱帶作，真是形容盡了一個忠臣的義烈。我並不懂如何欣賞大鼓，她還是吸引了我，使我對她起了無限敬意，我敬她所演的人的忠勇，也敬她的藝術造詣，忽然我覺得她比「小阿姨」可愛多了，因為後者只是個「女人」，而她不僅是女人。從心裡我不再覺得堂叔有什麼不對，即使事情像別人說的那樣。

　　「小蝴蝶」來得更勤了，因為嬸娘總打電話找她，同時年底她的生意也比較清淡，「男人們都為過年關而忙著弄錢，誰還有功夫去花錢。」這是那藥劑師的話。

　　好像她和嬸娘有什麼新的秘密，來了關在房裡一談就是老半天。

　　好奇使我又去利用那小洞了。

　　她們坐的沙發，仍是我視野不便的地方，看著困難，我放棄了眼，改用耳朵。「小阿姨」是清脆的女高音：

　　「有人說她是特務。」

　　嬸娘的輕聲細語我聽不太真切，好像問：「妳聽誰說？」

　　「一個客人，有一回談起來，說花小桃是可疑的。」

　　「是日本特務嗎？」嬸娘輕聲的問。

　　「日本特務還有什麼可說的，是那邊的。」

　　嬸娘好似一驚：「那要讓日本人知道了還了得？」

　　「就是啊！如果我們能抓著證據，她就別想再這麼耀武揚威了，妳的氣也就消了。」小阿姨得意的笑了一下。

　　「哎喲，那不是害了她嗎？」

　　「妳不害她，她可要害妳呀。」

　　「拿這種事去害人總不好，咱們都是中國人。」

　　「喲，妳倒成了愛國的人了，那妳幹麼還待在天津？」

　　「不是家在這兒嗎？大夫也不知說過多少回，要不是為了我跟孩子，他早走了。」

　　「所以呀，大夫要真有過這個心，說不定那天會跟她走了呢！」

　　「唉，男人是難說嘔。妳倒好像跟她有深仇大恨似的。」

　　「還不是都為了妳。」

　　「不也為了妳？」

　　「大夫對我沒心，我的心也冷了。」

　　她們的話我不能全部領略，可是我卻聽出了她們有一項陰謀。我覺得「小阿姨」的話有真實性，我曾感覺到「半袋麵」不是普通女人。我再聽下去。

　　「我認識幾個日本人，我想，只要告訴他們，他們會有辦法的。」

　　「妳怎麼認識日本人的？」

　　「有一回出條子，客人介紹的，後來他們也叫我去玩過。」

　　「日本人怎麼樣？」嬸娘笑著。

　　「還不一樣是人。」

　　「不像野獸？妳不怕？」

　　「去妳的。」兩個人笑作一團。

　　趴地板的滋味並不好受，我不想再聽下去。才從桌下鑽出，父親卻站在門前問：「妳那是幹什麼？」原來我忘了關房門。

　　我漲紅著臉。父親又踱回他的房間，我才鬆了口氣。

　　我考慮著該不該把這事告訴堂叔，我是真的替「半袋麵」耽心的，甚至我真想寫封信，等晚上交給她。

　　晚上堂叔卻獨自出去了。

　　我陪著嬸娘翻箱子找紅繡墊等過年的用品，幾次想問問白天她們的談話，又覺不知從何說起，還是她看出了我的神色說：「妳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小阿姨會不會真去告密半袋麵？」我辭不達意的。

　　「妳聽誰說的？」

　　「不是她這樣告訴妳的嗎？」

　　「這孩子，妳怎麼聽見的？」

　　我不回答她這問題，因為我知道偷聽私語是不道德的行為。我只說：「小阿姨如果真這麼做，那她就是漢奸。」

　　「不會的，還不只是說說出出氣，妳想，她怎會有那膽？」

　　嬸娘的話讓我放了點心，接著她囑咐：「別告訴妳堂叔，要不我們又得吵架。」

　　我見過一回他們吵架，吵得好兇，當然我不願再引導火線。

　　但是，我心裡擱不住這問題，晚上，我源源本本的告訴了父親。父親沉吟著，只說：「小孩子少多嘴。」

　　這晚，我作了很多可怕的夢。

　　　　五

　　真快，就是除夕了。

　　這之前，堂叔沒再帶我一道去看過「半袋麵」，可是她名字每天見於報上廣告，我知道她沒發生意外。

　　「小蝴蝶」也沒再來過，有一次嬸娘曾打電話去，不知道那邊回答什麼，只聽她問：「什麼時候搬的？搬到那裡去？」掛上耳機，她自語著：「沒見過這樣的人，搬地方也不來說一聲。」

　　有一天晚上，夢中我被摔東西的聲音驚醒，仔細聽，是嬸娘和堂叔在吵，起身去小洞那裡往下看，嬸娘在哭，面前有摔碎的茶杯，她不再細聲細氣了，她氣憤的嚷著：「你真狠，你們是把她弄死還是怎麼了？你不要人家，也不該下這樣毒手哇！」

　　堂叔卻低聲的：「別這麼大聲好不好？你是想要我進日本憲兵隊嗎？」

　　「那你們把她弄到那裡去了？」

　　「反正不是日本憲兵隊，她受不了罪，妳放心！」

　　「人家就這麼個親人，你還容不下……」嬸娘嗚咽著。

　　「她要不起心害我們……」

　　「你們？誰是你們？那臭半袋麵當真……」

　　「妳別窮疑心，」堂叔溫柔的，「『半袋麵』和我只是工作上的關係。這事關係大，我不敢告訴妳們女人。」

　　「你也是？」

　　「別什麼你也是，他也是的……」我看見堂叔在親嬸娘的臉，也許是和她在耳語。我太冷了，便趕快回到床上。

　　除夕這天早晨，嬸娘一臉的不愉快，她埋怨堂叔：「我信你的話就是了，何必把她又找到家裡來。要這種賤女人一塊過年，讓二哥也會不舒服。」

　　「二哥是明白人，他對『小蝴蝶』都沒表示輕視過。」堂叔極溫柔，可是他的話使我不由地想：「小蝴蝶」和「半袋麵」究竟誰比誰賤？我偷偷的笑了。

　　「笑妳嬸娘是醋罈子不是？」

　　「別和孩子胡扯。」

　　一天在忙中過去，忙是別人的，我們父女卻一個蒙頭大睡，一個只趴在窗戶望著街上的鬧熱。

　　吃飯前嬸娘給我送來了新衣，乙件大紅襯絨袍，一件大紅毛線衫，據說這是天津的習俗，過年穿紅可免災的。我雖不喜歡這種顏色，但也只好換上，因為嬸娘穿的也是件大紅絲絨袍呢，她鬢邊更簪著枝大紅花。

　　華燈初上，「半袋麵」才來，她進門看見我先打招呼，很感謝我什麼似的。脫了大衣，她原來穿了一身紅緞襖褲，完全是戲台上『玉堂春』的裝束。

　　嬸娘對她愛理不理的，她卻趕著嬸娘：「大夫太太，好久沒見啦，來過兩回，您都沒在家，今天，咱姐倆得好好談談。」然後她主動的拉嬸娘去她房間。

　　我當然想去聽她們談些什麼。上了三樓，父親叫住我：「妳怎麼穿這樣的衣裳？」

　　「嬸娘叫換的，是她專為給我做的。」

　　「她的好意，只好穿吧！」

　　我知道父親不喜歡這種火辣辣顏色的穿著打扮，便說：「只穿這一晚，明天就換下來。」

　　「那倒也不必。就是咱們在這裡歡樂過年，還不知妳娘和弟弟們怎麼過呢！」

　　我的心跟著父親的話沉重起來。

　　等到想起上樓的原意，進到自己房中，聽到的已是她們談話的尾聲了。

　　「半袋麵」說：「我以人格保證，大夫和我，只是因為工作，不能不借著男女關係掩人耳目，妳是聰明人，還不懂這個嗎？妳的丈夫是個有熱血，愛國家的大好人，妳別處處疑心他。妳千萬放心我，要男人我有得是，何苦破壞你們的家庭呢。妳說是不？」

　　嬸娘說：「你們都做什麼工作？不危險？」

　　「當然危險，要不就寧受冤枉，也不敢和妳說明真相嗎？現在就看妳的保密程度。我相信，妳就是不為我，也為妳的丈夫，妳總不會洩露出去害他被日本人逮捕吧？」

　　「可是，我就不明白你們都幹些什麼，刺殺日本人？還是……他連一點也不肯告訴我。」

　　「沒法告訴你，總之一句話，愛國！妳是中國人，總不能甘心當亡國奴，或者作漢奸吧？」

　　一頓很豐盛的年夜飯，餐桌上除了我們一家四口，外姓人還有那藥劑師，那醫師的助手，和「半袋麵」。

　　「半袋麵」向父親敬酒，說：「久仰二老爺，今天幸會，以後您多關照。」

　　父親也站起來向她回敬，這引得那老處女不勝驚異，因為父親一直是「食不語」的遵行者，吃飯時從不和任何人交談周旋的。

　　堂叔說：「我二哥很欣賞妳的藝術，那天一定去給妳捧場。」

　　我卻不相信父親也會聽京韻大鼓。

　　嬸娘也露出笑臉向客人舉杯，大家歡喜，我心中便也有說不出的高興。

　　我真想找個時間，也問問她們都幹些什麼，甚或，自己也想表示願意參加，但，竟沒有這機會，飯後半袋麵便告辭了。

　　以後不久，我們便搬離了堂叔家，我進了英租界的一個學校，功課一忙，生活完全進入正軌。我很少再見到堂叔及那些人。可是，「小蝴蝶」與「半袋麵」這兩個名字，和所知道的一些模糊的事跡，卻一直未忘。至今，還會想著她們倆。

　　附註：

　　《小蝴蝶與半袋麵》，一八六八年，立志出版社初版。《逝水》一九五五年，高雄大業書店初版。

　　《神妻》，一九八八年，香港文藝風出版社初版。爾雅版《小蝴蝶與半袋麵》選自以上諸書，為劉枋短篇小說選集，二○○四年出版。

　　《小蝴蝶與半袋麵》（短篇小說集，二○○四年出版）

《青春篇》艾雯

　　黃昏，我伏案凝思，想在凡庸的生命裡發掘一些不凡的塵屑。一片黃葉輕輕地、悄悄地，像微風掠過夢境，像雲朵浮過天空，飄落在案頭。我一舉手便把它拈在指間。薑黃色的底子裡摻著赭色的花紋，點綴著細小的深褐色斑點。褐點間還賸餘著褪蝕的綠斑，斑斕有緻，很是美麗。

　　只是這美，美得像將墜的夕陽，少了點充沛的青春活力。從那殘賸的綠斑裡，依稀看到它在歡唱的季節裡軒昂舒展的英姿；在那剝蝕的綠斑裡，依稀看到它在炎暑中欣欣向榮的風采。而如今，雖然纖維裡依舊蘊藏著濡濕的水分──生命的源泉，脈絡也還有著生的韌性，可是只為消失了那一份青翠，便只得由著風的意志零落風塵──我順手將葉子夾入玻璃板下，空白的心頭卻憑空嵌入一分莫名的惆悵。擲下筆，暮色悄然從窗際湧入……

　　晚上我作了一個夢，彷彿是躞蹀在一條漫長走不完的路上，一邊是廣漠大野，一邊是綿亙數十里一片如雲如霧的蘆花。前途渺茫，後程隱約。路畔點綴的黃色小花，宛如黃昏初現的星星，一路淡去。我走著走著，忽然從身後閃出一個矯健的女郎──不，一個莊矜的女神，她戴著綠色的冠冕，披著白色的輕紗，赤足散髮，右手拿著一朵嬌艷的玫瑰，左手執一枝輝煌的金杖，容光煥發的臉上，卻是莊嚴凝冷，她回過頭來，向我揚了揚手：

　　「再見了！人兒。」

　　「你是？……」我遲疑地端詳著她似曾相識的臉龐。

　　「我猜想你已把我忘懷。」她悻然地說：「我是『青春』，曾伴隨你十多年歲月。」

　　「哦！你便是青春！美麗的青春！」我驚喜地趨前去觸摸著她的衣裙。「我怎能忘懷你？千萬、千萬別離開我。」

　　「可是，你並不需要我。」她冷冷地說。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給我充沛的生命力，我需要你給我無比的嬌艷，我需要你支持我對你的矜傲，我需要你……」

　　她突然抬起眼睛，嚴厲地望著我說：

　　「十幾年來，我那一樣不曾給予你？而你又拿什麼光耀了我？」

　　「我，我把你編織成旖旎的夢幻，我把你渲染了絢麗的愛情，我還把你……」我原想說把她獻給輝煌的事業，可是我環顧、我回溯，那有什麼豐功偉績！我囁嚅的俯下了頭。

　　「你需要我？你只是把我當作生命的裝飾，愛情的點綴，卻漠視了我莊嚴神聖的使命！」她舉起手中的金杖，千萬道光芒迫射得我不敢正視，「庸俗的人喲！一陣玫瑰的芬芳就使你迷醉，一點玫瑰的嬌艷就使你滿足，可是香味淡了，花兒凋了，你還不是你，隨著眾生泯滅！你就不曉得把短促獻給永恆，去為一個理想奮鬥，去切切實實、懃懃懇懇地創造，也好讓我由你的成就獲得榮耀──你是大大的辜負了我！你不僅過去辜負了我，而現在，你還故意冷淡我。」

　　「天！我怎麼會冷淡你！」我冤屈地申辯。

　　但她沒有理睬我，仍是小溪流水般不停地說她的話：

　　「你不僅冷淡我，你還故意讓那些我最憎嫌的敵人──憂慮、愁苦、庸思、俗務來戕害我，使我難堪，使我不能立足。好了，打從今天起，我決定離開你。」她決絕地掉頭向前走去。

　　「請你相信我，這一切絕不是故意，那只是生活，現實的生活使我冷落了妳，疏淡了一切。」我惶惑地追上一步，牽住她的裙角苦苦哀求。「你千萬不要捨我而去，從今以後，我發誓要加倍地愛護你、尊重你，請你，請你留下吧！」

　　「哼！這都是你們說的一貫的話。」她冷笑著停下腳步。「當我整天廝守著你們時，你們一味將我浪費，從不珍惜；可是等我一旦離開了你們，又不勝悔恨地嗟歎著青春易逝、青春不再！對不起，我可再不能為不知愛惜我的人，虛擲我寶貴的光陰了。」說罷，她擺脫我的攀附，頭也不回地躍上蘆花，舉著玫瑰，舞著金杖，輕盈地款步向前……就這麼輕易地讓她離我而去嗎？哦，不！我要捉住她、捉住她，我不顧一切地朝白茫茫地蘆花叢中一躍，身子就那麼往下一沉、沉、沉、沉、……我驟然睜開眼來，周圍依然是灰茫茫一片。略一凝神，才分辨出那不是蘆花叢，而是黎明的曙光，一聲接著一聲遠處傳來了晨雞報曉聲。又是一天，一天的生活開始。我披衣下床，扭亮電燈，玻璃塾下那片黃葉又赫然呈現眼底。

　　附註：

　　《青春篇》是艾雯的第一本書。一九五一年由南部最早的出版社啟文出版社首印。一九七八年，改由水芙蓉出版社印行。一九八七年，由爾雅出版社出版。

　　《青春篇》（散文集，一九八七年出版）

《一生中的一天》齊邦媛

　　那個六月的早晨，我凝神靜氣地走進二十四教室，習慣性地先拿起一根粉筆，再打開《英國文學史》課本，開始我一生所授最後一堂課。不久前，我們師生都很艱辛地跋涉出艾略特一九二二年的〈荒原〉，行經兩次世界大戰後由驚駭、頹喪，到復甦的半世紀，驀然到了一九八三年，即將繼任桂冠詩人休斯的〈河〉。休斯寫了半生猙獰生猛的自然詩，由鳥獸、爬蟲的微觀到自然景物的宏觀，而以「從天下墜落，躺臥在大地之母懷中」的河述志：

　　　　河水源源不絕由天上來，洗淨了一切死亡。

　　在此恆久不變的希望中，我閤上了課本，接著把十世紀至今的英國文學發展再作一遍回溯，與一年前開課時的緒語作個完整的呼應。下課鐘響時，我向這幾十張年輕的臉道別，祝福他們一生因讀書而快樂。三言兩語，平靜地走下講台。為了維持自己教書的風格，不在教室中說課外的話，更不願將個人的喜、怒、哀、樂帶上講台，我終於無淚地作了這一場割捨。

　　由教室走到迴廊時，手上是捧著一大把花的，淺紫、粉紅和白色的孔雀花。每一朵都是語言的延長，向我說著再見。再見了，老師！有許多美好的早晨，我們被你那厚重，有時深奧難解的文學史拴在座位上，傾聽你的聲音由一個年代飄進另一個年代，眼睛望向窗外的樹與天空。再見了，老師。也許在未來的歲月裡，我會記起你讀的一兩行詩，你說的一兩句話，有關文學的、有關人生的。

　　我抱著花走在陳舊斑駁的迴廊裡，突然憶起第一次走進這迴廊時的長髮和青春，不禁百感交集。提前退休也是退了、休了麼？由這裡我將走向怎樣的人生呢？

　　這一天下午排了研究所學生的期考。倚在十六教室的窗邊看著校園漸漸沉寂的午後景象。天空湛藍，疏疏落落的一些腳踏車匆匆騎過，一些捧著書的學生走向圖書館……不久一輛長長的車子駛來，停在傅鐘前面，裡面走出穿著飄拂白紗的新娘，開始擺著各種姿態照像。是在投入真正的人生前來此作一番回顧吧。許多年前，自己也幾乎是由這座老樓嫁出去又回來的，這些年中，生活的長河波濤洶湧，白紗心情已難以記憶了。

　　當我回答了學生的問題再回到窗前，晴朗的天空幾乎已全為低垂的黑雲遮蓋，新娘正收攏長裙跑回紮了彩帶的汽車。雨點大滴驟落，迅速密集成為雨幕，隱隱悶擊的雷電由遠方移近，漸漸好似集中在校園裡，不留喘息餘閒地急擂猛擊。閃電有時似乎穿窗而入，由另一面窗出去，到小方院中爆炸。這時學生們由考卷上抬頭看我，看到我在台前鎮靜地站著，似乎安心地又俯首疾書。雷聲連續地震動心肺，窗外那棵隨著季節變色的欖仁樹的闊葉上雨水傾注而下，雨幕密織，霎時已全看不到對面的行政紅樓。在瀑布傾瀉似的雨聲中，我與這二十多位學生形成了休戚與共的孤島，我更不知道此時該怎麼說才是最適當的告別。告別的不祇是這一班學生，告別的還有數十年間共同經過的生長，驟變與激盪！

　　雷雨和來時一樣，驟然停止。收了考卷，我站在迴廊窗前等待積水消退，知道此時校門外的新生南路也沒有我能走的空間。躊躇間，幾位學生前來陪伴。我們決意涉一小段水去後樓咖啡店小坐。在笑語簇擁中，我們踩過了大大小小的水窪，似乎聽得見沙土急渴吸水的聲音。陽光由雲縫閃射下來，闊葉樹上金光閃爍，積水上映出漸漸擴大的藍天和飛馳的白雲……在這樣的天象中，我又建新緣。

　　這樣的壯麗天象，莫非即是造物主給我最慷慨明白的啟示麼？它用這樣強烈豐沛的語言告訴我：黑髮與白髮是多麼渺小的瞬間萬變的現象！你既無能為力，且歡唱前行吧！雷電雨雪會隨著你，陽光也會隨著你。

　　《一生中的一天》（散文集，二○○四年出版）

《魯男子》梅遜

　　　　前記

　　這篇小說初稿完成於民國六十年秋，自己不滿意，就擱下了；卻又捨不得丟，其後重複改寫過五、六遍，直到民國八十一年五月，才算定稿。短短七萬多字，竟整整費時二十年之久！

　　過去二十年，世事有不少變化：當時還沒開放探親，大陸上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文化大革命，海峽兩岸音信不通，如隔幽冥；桃園中正機場尚未落成，國際班機仍在臺北松山機場起降；青年學子都以出國為榮，人才外流，滯留不歸……

　　如今情形已完全不同，但因限於小說中人物年齡和際遇的關係，不便作根本的改動，只好仍舊將背景保留在二十年前，反正小說並不是新聞，它只有時代性，沒有時間性。正如我們現在看「水滸」或「紅樓」，武松打虎不必改用獵槍；賈寶玉和林黛玉也不必改穿洋裝，不是嗎？

　　　　逃難（第一節）

　　姑媽是葉醒吾父親的小么妹。民國三十七年底，大局動盪，人心惶惶，姑丈一家決定去臺灣，前來辭行。那年，日新表弟才四歲。葉醒吾還記得，當天晚上，一家人在客廳裡陪姑丈姑媽談話，人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姑媽勸父親道：

　　「大哥，局勢這麼糟，你要趁早作個打算才好！」

　　父親苦笑道：「怎麼打算呢？一家六七口，老的老，小的小，我只能守在家裡，聽天由命罷了！」

　　祖母對父親道：「你們帶孩子走，我年紀大了，留在家裡不要緊，就是共產黨來了，又能把我怎麼樣？」

　　母親也對父親道：「你走好了，我帶孩子在家陪媽，你可以放心！」

　　父親只是搖頭。祖母嘆息道：

　　「八年抗戰，好不容易才捱過去，想不到老百姓的劫數還沒有了！唉！不曉得幾時才能太平噢！」

　　姑媽沉默了一會兒，對父親道：「這樣好了，大哥，如果你放心的話，讓醒吾跟我們到臺灣去！」

　　父親忙道：「那太好了！我哪有不放心的道理？只怕會增加你們的負擔！」

　　姑丈一擺手道：「多一個孩子算得了什麼，讓醒吾跟我們去，正好和日新做伴！」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幾天後，葉醒吾就要跟姑丈姑媽一同走。他長到十四歲，還從未離開過家，這時心中不免別情依依。他尤其捨不得兒時青梅竹馬的英英。第二天，當他把這消息告訴英英的時候，英英愣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臨走的那天，全家人都跟著送出門外，英英也隨著她母親周大嬸出來相送。因為人多，葉醒吾不好意思和英英說話，他看見英英躲在周大嬸身後，低著頭，兩眼含淚……

　　　　十年後（第二節）

　　樓上用薄木板分隔成好幾個小房間，聽得裡面傳出男女淫穢的聲音。碧雲挽著葉醒吾走進一間房中，隨手將房門閂上。房間裡只有一張雙人彈簧床，一個床頭几和一座直立式的衣架。葉醒吾心想，這大概就是碧雲的房間了，她每天就在這個房間裡，送往迎來，出賣她的肉體，出賣她的青春！

　　碧雲讓葉醒吾在床前坐下，就蹲下身給他脫去腳上的皮鞋，從床下拿出一雙拖鞋換了，然後又伸手來幫他脫上衣、解領帶。葉釀吾忙站起身來，將她的手推開。碧雲笑問道：

　　「葉先生，你真的都沒有碰過女人嗎？」

　　葉醒吾看著碧雲，心中有無限悲憫，如果生長在正常的環境，像碧雲這樣的年齡，正該是一個充滿陽光、充滿歡笑的高中生，而如今她卻在社會黑暗一角，無可奈何地過著這種悲慘生涯！他問碧雲道：

　　「妳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

　　碧雲嘆了口氣，苦笑道：「有什麼辦法呢？我阿爸生意失敗了，欠人家不少錢，債主天天上門來催討，狠心的阿爸，就將我賣在這裡！」

　　葉醒吾問道：「妳恨不恨妳阿爸？」

　　碧雲道：「恨他又怎樣呢？我們女孩子，苦命罷了！」

　　說著，就轉過身子，將背朝向葉醒吾，示意要葉醒吾為她拉開衣服背後的拉鍊，葉醒吾那好意思，站著沒有動。碧雲回轉身，看著他笑道：「葉先生，你好老實！」

　　說著，她就自己反轉手臂，拉開拉鍊，雙肩只一扭，那件單薄的裙衫就滑落在她腳下，全身赤裸裸地，只有一副胸罩和一條紅色的三角褲。

　　葉醒吾的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著，幾乎有點不能自持。碧雲跳到床上躺下，低聲催促著他：

　　「葉先生，你快脫嘛！」

　　但葉醒吾卻站著沒有動，這時候，人性和獸性在他心裡正強烈地搏鬥！在毗鄰的房間，花花公子和碧月意興方濃，隔著板壁傳來一陣陣猥褻的調笑和喘息聲。葉醒吾有點抑制不住性慾衝動，他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多年來一直對異性有著自然的需求和好奇，上帝的惡作劇……亞當拖著夏娃斷了的肉條……還原時的歡愉……而現在，一個年輕的女子，就赤裸裸地躺在他面前，他立刻就可以獲得性的滿足！啊，不！我所需要的並不只是一個女人，我是需要一個妻子，夫妻除性的滿足之外，還有著心靈的契合，而現在只是一種買賣的行為，眼前這女孩，她也是一個人，有著她的人格尊嚴，只因受環境所迫，淪落在這花街柳巷，身世是多麼的不幸，我應該同情她、憐憫她，又怎麼忍心來輕薄她、蹂躪她……

　　碧雲見葉醒吾站著不動，就從床上坐起身來，伸手來拉葉醒吾，一面催促道：「葉先生，你快來呀！等會兒我還有別的客人！」

　　葉醒吾彷彿從夢中忽然驚解，他甩開碧雲的手，連聲說著：「不！不！」一面慌忙套上自己的皮鞋，向房門衝去，但只走了兩步，又轉回身來，從衣袋中掏出幾張鈔票，放在碧雲手裡，然後開了房門，逃也似的匆匆走下樓去！

　　葉醒吾衝出碧玉樓，一口氣走過十幾戶人家，方始停下腳步，在路邊陰暗的牆角彎下腰去繫鞋帶。他心想：大概是剛才在酒席上多喝了幾杯酒，怎麼糊裡糊塗竟會跟著花花公子到這種地方來，如果消息傳開，豈不被人恥笑？老王這傢伙，他存心想拖我下水！一個自覺行為不當的人，總希望別人同流合污，好減輕他自己內心的羞愧！所幸，我還經得起人格的考驗，臨危不亂，保全我清白之身。花花公子回去，一定會以此取笑我；管他哩！一個人對自己的行為，但求心之所安就是了！

　　這時，忽然聽得有腳步聲從前面走過來，葉醒吾怕遇見熟人，不敢抬頭，只偷偷側轉臉一看，慌忙將頭俯得更低，他發現那走來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好朋友蕭郎！

　　蕭郎並沒有注意到葉醒吾，從他身旁走了過去。葉醒吾不禁捏了把冷汗！如果被蕭郎撞見，那將是多麼尷尬！蕭郎他也常常到這種地方來？葉醒吾直起身，用目光暗暗跟蹤著蕭郎的背影，只見他消失在一家綠燈戶的大門裡。葉醒吾想笑，但卻笑不出來，內心有著一種複雜而深沉的悲哀……（節錄）

　　《魯男子》（中篇小說集，一九九三年出版）

《無限好啊！》邱七七

　　我國過去民間嬰兒滿週歲那天，有「抓週」的習俗，測驗他的性向愚智。這項習俗當然早就沒有了，但我們可以為自己設一個測驗遊戲：前面置放寫了「金錢」、「財富」、「名位」、「事業」、「權勢」、「健康」、「快樂」、「友誼」、「成功」、「智慧」、「良緣」、「幸福家庭」等字樣的紙塊，看自己最想抓什麼。

　　我想我會抓「智慧」。

　　一個人有沒有學問，會不會讀書，當然與智慧有關；一位家庭主婦對「家管」這項職守是不是掌理得很好，也與智慧有關，因為有智慧才能學習，有智慧才知道累積經驗；甚至健康也要靠智慧達成，因為有智慧才會選擇健康之道。

　　智慧是做人做事的基本條件。但我們不必為缺乏智慧而洩氣。智慧可以養成──多看、多聽、多學習、多接受、多思索，無形中減輕了問題的嚴重性。

　　有智慧就不會和自己過不去；有智慧的人，會將不幸的事情、不好的情況，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另外一個角度想，使它比較能接受。

　　「夕陽無限好」是一句非常有意境的詩句，如我們這些即將步入老境的人都處在「無限好」的美妙之中。就怕有人殺風景的來一句：「只是近黃昏」。我們要把握的是「無限好」能把握無限好的人就是智慧的人。

　　我們真的是「無限」好嗎？當然不一定，髮蒼蒼、視茫茫、說話顛三倒四有什麼好呢？但「比下有餘」就是無限好。

　　有一首白居易的詩，將「比下有餘」寫得很透澈：

　　世欺不識字，我忝攻之筆；世欺不得官，我忝居班秩。人老多病苦，我今幸無疾；人老多憂累，我今婚嫁畢。心安不移轉，身泰無牽率；所以十年來，形神閒且逸。況當垂老歲，所要無多物；一裘煖過冬，一飯飽終日。勿言舍宅小，不過寢一室；何用鞍馬多，不能騎兩匹。如我優幸身，人中十有七；如我知足心，人中百無一。

　　白居易知足的人生觀表示他是一個智者，我們學他，也成為智者。

　　《無限好啊！》（散文集，一九九三年出版）

《十六棵玫瑰》姚宜瑛

　　假使歲月能倒流，五年前某日下午，我一定要去看望吳奚真先生，那怕天上下的是鐵不是雨。

　　每次去洛杉磯女兒之美家，我或是我的家人，都會得到吳先生伉儷的再三邀約，在他家話舊、喝茶、享用吳太太伯新嫂準備好的點心和水果，然後出門去吃飯，吳先生禮數週到，這頓飯是無論如何推辭不掉的。吳先生總是很誠懇的說：「老朋友見面，一定得聚聚……」而我則喜愛流連在他家的小花園裡，欣賞前任房主留下的美麗手跡──十六棵玫瑰和後園幾株蒼翠的果樹。吳先生深知我喜愛園藝，常指著玫瑰說：「妳是行家，妳評鑑、評鑑！」我那裡懂評鑑，衹是平素愛花若痴，見花則喜，洛城陽光亮麗，盛產玫瑰，而吳先生家的玫瑰尤其罕見，都是得過大獎的名種，花高成樹，繞著小屋而植，花朵像飯碗大，色彩繽紛，深秋時刻也是花葉繁茂，我真是愛極了。屋後那棵大甜杏，枝葉濃綠如華蓋，雖然，每次我都錯過了收穫的季節，但是伯新嫂常留了幾棵肥碩的甜杏在冰箱裡等我，金黃圓潤的大杏，安放在潔白如玉的白瓷盤裡，甘美香甜，和著真摯的友情，那滋味我永生難忘。

　　五年前去洛城，吳先生和伯新嫂執意來看我，正好之美搬了新家，之美不肯，再三婉拒，多年來我們兩家已成通家之好，之美深知吳先生不開車，出門不如她方便，之美推辭又推辭，最後決定還是我們去吳先生家。可是到了約定的一天，忽然暴風雨不停，吳先生又不放心之美在雨中開車辛苦，他三次來電話希望我們改期，等天睛了再聚。洛城是難得下雨的城市，但那幾天竟日豪雨不停，我佇立在二樓窗前，凝視著馬路上急奔狂瀉的大雨如河，雨天復雨天，連續幾天，我歸期已近，只好在電話裡和吳先生、伯新嫂殷殷道別，相約下次再見，萬萬想不到，那次潑天潑地的大雨，間隔了生死，我再也見不到吳先生。

　　三十多年前夏末，某日黃昏，我偷閒去植物園賞荷，植物園的荷花，是我來台後每年必見的老友，歸途中，刻意經過牯嶺街舊書店，無意間在書攤上翻到一本舊書《斑衣吹笛人》我驚喜如見故人，抗戰時就讀成屯溪江蘇臨中，曾看過這本書，原著是英國作家，維爾．休特。寫一位勇敢、慈祥的吹笛老人，在二次世界大戰中拯救歐洲難童的故事。雖然書已殘缺，卻使我想起少年時對文學的熱愛，和戰時流亡學生的許多回憶。我很想重印這本書，十幾天後，我見到正在師大執教的譯者吳奚真先生，他欣然同意。同年十月新書出版，這是「大地」第六本書。我感謝上天，三十多年前的社會質樸、安靜，年輕人還有心情讀書，我有幸在這樣美好的時機，選擇了我喜愛的事業，在出版天地中，我有理想、有執著、有抱負、不忮不求，孜孜不倦的學習、努力，上天厚我，好像全世界都歌唱著來扶持我、鼓勵我、給我熱情的掌聲。

　　次年，《斑衣吹笛人》入選為青少年優良讀物，吳先生繼續在「大地」出版了五本書。

　　那時，梁實秋先生還住在我家斜對門，他家正對門的是寫《劍河倒影》的陳之藩先生，梁先生家的大麵包樹和我家的大楊柳，日日相望而綠蔽靜巷，尤其是我家的大垂柳，千絲萬縷，神采飛揚如綠雲，站在巷子兩頭，不用找門牌，即可看到我的家。吳先生每隔一周或十數天，一定要來看望梁先生，他並不是梁先生的學生，他是敬重梁先生而執禮甚過於學生的老友和同事，多年前他和梁先生也合編過《牛津高級英漢辭典》。他去梁府時總和我電話相約，先到我家坐坐，喝喝茶，偶爾我外出，他就和外子天溥聊聊天，天溥稱他吳先生，他說不接受這樣生分的稱呼，天溥稱他兄，他很樂，有時，我也陪他去看望梁先生，幾次隨溫厚的梁太太入廚房，看她做麵食。

　　現在回想，和吳先生近四十年的深厚友情，是彼此談得來，為人處世有相同的見解和看法，唯一意見相左的是梁先生的再婚，我和吳先生持極相反的意見。時光流逝，往日喧嘩的人和事，現在都成了過去，只留下時間的嘆息。

　　民國八十一年四月，收到瀋陽圖書館館長羅世平先生的邀請函，邀我參加新館落成典禮，並參觀吳先生全部著作展覽，吳先生和伯新嫂是瀋陽人，力邀我同行參加盛會，館方並說明招待食宿、旅遊和北京到瀋陽的機票，在當時是很優厚的招待。我是江南人，從未到過冰天雪地的瀋陽，對瀋陽之行是十分樂意和嚮往，但最後因家中臨時有事未能成行，伯新嫂看我不去她也不想去，結果吳先生也不去了，後來我才知道，吳先生於民國三十六年時曾任東北大學教授，又兼瀋陽圖書館館長，他和伯新嫂遠離故鄉幾十年，回鄉正是夢寐以求的大事，卻給我耽誤了。吳先生的沉穩和雍容大度，使我連一聲抱歉的話也說不出口。

　　吳先生在師大任職英語系教授、語文中心主任，前後近四十年，真是桃李滿天下。民國七十三年吳先生在師大退休後不久，全家移民美國，僑居洛杉磯。那時吳先生的兩位女公子卓芳和卓芸已在美國成家立業，極盼和父母相近相親，許多人移居國外，實在是情不得已。老是人類共同無法逃避的命運。人老了一切往事如煙，最好的安頓是和家人子女相依，享受晚年的安詳和溫暖。

　　吳先生專精英國古典文學，尤其喜愛十七世紀哈代的作品，他曾多次和我談起退休後要翻譯哈代的小說。我很理解做自己喜愛工作的樂趣，但哈代有十四部長篇小說，他要先譯《黛絲姑娘》，我建議先譯《嘉德橋市長》。因為前者已有好幾種譯本，改編的電影也十分轟動。吳先生在洛杉磯，一邊做完手邊已邀約的工作，一邊著手開始譯三十萬字的《嘉德橋市長》。

　　吳先生有胃病宿疾，好幾次托我去衡陽路藥房買一種叫「克爛治兒」的胃藥，有一次在洛杉磯吳府見面，我笑著說：您是翻譯家，從不敢改動您一個字，但這藥的名字譯得不好……我心裡想，「爛」字不吉，口中說：爛字不好聽，可否改為「克懶治爾」？舉座大笑。

　　吳先生用三年時間譯成此巨作，民國七十八年秋《嘉德橋市長》出版。八十一年吳先生以典雅洗練的譯筆，得首屆國家文藝翻譯大獎。接著他開始翻譯哈代第二本巨著《遠離塵囂》，這時胃疾漸沉。

　　八十四年七月，我收到師大滕主任來信，為祝賀吳先生七十華誕而計劃出版祝嘏文集，邀我為文共襄盛舉，我欣然同意，並約好交稿日期，不巧，幾天後吳先生來電話，談起《嘉德橋市長》再版時有幾處需要修改，他已把資料用國際快遞寄來，吳先生為人，溫文爾雅，耿介謙沖，事事有分寸。為文更是嚴謹，絕不媚俗，一字一句絲絲不苟。使我十分佩服。正事談完，我講起師大為他籌備文集事：「我用〈十六棵玫瑰和甜杏〉作題目可好？」他立刻答：「妳有時間寫文章真好！可是我不希望勞師動眾，出什麼祝壽文集。」我說：「這是師大對你的懷念和敬意，最好不要拒絕。」我也立刻責備自己，假使我不說他就不會知道，我太對不起師大，因此我繼續勸說，他仍笑著婉拒。我記得那天是炎熱的下午，陽光亮麗，窗外是一排鐵桿海棠，因為我識得花性，維護得好，竟養了三十多年，春夏秋三季，年年花開如醉，那紅艷的花朵在窗外彷彿在笑我笨，笑我傻，這麼多年朋友了，應該識他、敬他、尊重他，他自有他可敬的風範。

　　八月底，師大來快遞，說祝壽文集本想給吳先生驚喜，故未徵求他的同意，現在吳先生堅決反對，再三辭謝，只好取消原來的計劃了！至今，我對師大校方仍深深的歉疚，我無意間打消了他們的美意，和中止已進行的工作，但因此，我更了解吳先生的謙恕、淡泊。不貪戀世俗的熱鬧，他是中國真正的讀書人，一生沉浸在文學和譯著的世界裡，有所為有所不為，心如光風明月，尤其是言行一致，嫉惡如仇，我常記得他說過的一句話：「不是朋友，就不要裝著是朋友。」

　　吳先生胃疾一直醫治不好，但他繼續著《遠離塵囂》的翻譯工作。這其間證實為胃癌。雖然手術後恢復得很好，但時常進出醫院，十一月來信說：「……我苦撐著和病魔搏鬥，精神好時就譯一點，不舒服就擱筆……」我幾次想勸他病好後再工作，但深思後了悟這是他一生的心願。他支撐著將熄的生命，一字一句完成他的譯作。當我收到他厚重三十萬字譯稿時，忍不住眼熱。不久他胃癌復發，藥石罔效，不幸於民國八十五年一月十二日在洛杉磯醫院安詳辭世。享年八十。

　　他是智者、勇者、強者，一生譯著豐瞻，堪稱經師人師，為後世典範，他的三十六部譯著，永留人世。

　　葬禮於一月二十日下午在加州玫瑰園舉行，之美來電說師大老師們托她代送了一對花籃，喪禮中，吳先生女公子卓芸和卓芳悲痛得泣不成聲，由之美代表喪家致謝詞，吳先生和伯新嫂平時對我一雙兒女極關愛，之美致謝詞，也是很深的緣分。

　　吳先生過世一月後，我收到伯新嫂來信和聖誕卡，卡片是吳先生在病中寫好準備付郵的，想不到我收到賀卡時人已不在了。我撫卡流淚不止，三十多年來兩家人因書而相識，成為好友，想不到那場大雨竟成永別。

　　師大校方於六月二十日，在台北善導寺為吳先生舉行誦經紀念會。師大張先信教授，著白色孝服匍伏在地答禮，吳先生天上有知，該展笑顏，這種情誼在涼薄功利的現世已十分難得。

　　民國八十六年，我又去洛杉磯之美家，二日晚，伯新嫂來電話，我們仍如往昔一樣話家常，她住大女兒家，路較遠，我說：「這次不來看你了……」她柔聲答：「這次我也不約妳了！」雖然我倆語氣平靜，但悲傷和思念的氣氛在線路間迴繞，我說想去看看他們的舊居，伯新嫂爽朗的說：「門沒有鎖，我也常回去的！」伯新嫂是出名的美人，多年前經過校園，學生們都要向她佇立凝視，她看似柔弱，但內心很堅強，她坦誠的告訴我健康欠佳，但在女兒家生活很安逸，她和吳先生結縭五十餘年，鶼鰈情深，僑居海外原是相依為命，雖然她暮年時遭逢折翼之痛，這是人生的無奈，我相信她會安享晚年。

　　次日，冷雨中，寒風似割。女婿明健駕車，全家去吳先生舊居，空屋靜寂，一些熟悉的家具仍在，但已蒙上悽清的塵埃，想起往日歡聚談笑的情景，和我習慣坐的沙發，物依舊，主人已去！雨中，我們繞屋而行，爬滿後牆的玫瑰枝殘葉凋，落英滿地，仍有碗大的殘花垂在枝頭，花惜主人逝去，花也悲傷。雨珠滴滴在殘花上跌落，彷彿是淚。那棵大甜杏冬末葉子盡落，殘枝兀立在寒雨中，荒草沒徑，有幾株果樹已枯死，暮色似煙，漸漸在寒雨枯林中氤氳，我們在這充滿歡笑記憶的小園裡，匆匆照了幾張相片，但相片洗出來，每人都是哀戚的神情，連兩個小外孫也沒有一絲笑容，他們知道，曾給過許多禮物、玩具、糖果和紅包的慈祥吳公公，已經不在了。

　　三十年來，我沉醉在書的世界裡，我如一個快樂的漁人，在人海中採擷到許多雋永的好書，更可貴的是因書而得到許多高潔如日月光輝的友誼，使我永遠懷念，永遠對人世感恩。

　　附註：姚宜瑛，原大地出版社發行人。一九七二年創辦大地，出書近三百種。至一九九九年放下經營二十七年的大地，改由吳錫清接辦。

　　《十六棵玫瑰》（散文集，二○○三年出版）

《代馬輸卒手記》張拓蕪

　　世界上男人當過兵的不在少數，但我敢說，當過卒子的人卻少得很。而我卻是當過兵又當過卒子的少數中的少數。

　　除了在象棋中見過，另外便祇有在舞台上看得到了！（如今舞台上的小卒子可也不多見了。）

　　我當卒子是在抗戰勝利後的第三個月（民國三十四年十二月），部隊奉命由鎮江京畿街移駐沿江地區擔任江防工作，由於在鎮江擔任責任繁重的對日軍接收工作，部隊必須因地制宜進行改編，我們原本是迫擊砲營，用的是八．二五國造迫擊砲，這種砲在抗日戰爭中發揮過很大的效力，與日軍的山砲、野砲、小鋼砲狠狠地會過幾次大陣仗；步兵部隊對我們恭稱為老太爺，衹要八．二五迫擊砲一到，並且對準敵陣轟過兩砲。步兵就會準備衝鋒，因為「老太爺咳嗽了」，他們有了堅強的後備，可以勇往直前而無後顧之憂，可以放開手搏殺一個淋漓痛快！

　　我們用八．二五迫擊砲用得得心應手。我們用指測，準確性並不遜於測遠機，這完全是憑老到的訓練和日積月累的經驗。排長規定很嚴，實際射擊時，如果測量距離有了三十公尺以上的差距，測量班長和測量兵事後準會挨上十扁擔，所以沒事時，大家都會發神經似的閉隻眼唱小旦般地，支起蘭花指。

　　部隊從丹陽移駐鎮江，就風聞要接收日軍裝備，步槍由又長又笨重的漢陽造，換了短而輕的三八馬槍，使用起來輕便多了，但是大件頭卻使我們吃足了苦頭，把一向得心應手的八．二五迫擊砲，換了日製的四．七曲射砲，這種砲，射程、威力都跟迫擊砲差不多，但其笨重與不便，都超過了迫擊砲數倍，光是一塊座盤，就達一百來公斤！砲身砲架全裝在座盤上，由四個砲手前後左右的抬著，活像什麼菩薩賽會出巡，既難看又不方便走（座盤大，槓子短，如果走錯了步伐，後兵會踩著前兵的腳後跟），寬而平的大道可以一二一的配合著走，遇上小徑爬山下坡就不行，因為後兵衹能兩眼平視，看不到地面。其中有一個人踉蹌，會把其他三個人拖下水，摔一個四狗吃屎！

　　大家怨聲載道是不用提了，後來建議上級，南京派來了一位高級長官來校閱訓練成果，發現日本鬼子的這種砲既不實用又不方便，不久便換了七五山砲。

　　山砲一定得要馬匹來馱載拉，人力無法派上用場。我們又修改編制，一個班大約配備了有二十來匹馬，我們在蘇州接收了七百匹關東大馬，還沒訓練配合得好，便發生一場大馬瘟，整整倒斃了五百來匹，剩下來的也都羸弱不堪，加上調來教我們飼馬的日本軍官被遣送回國，剩下來一百多匹牲口也全上繳了。從此！我們山砲營變成沒有騾馬的騾馬部隊，也從此，我從兵降到了卒子。

　　窮則變，變則通，沒有馬匹，部隊仍要打仗，全營十二門大砲，仍要擔當支援友軍與攻擊敵人的重責大任，因此部隊又改編了，以適應當前的需要。改編先從基層著手，全連挑選二十來歲身強體壯的六十名小伙子，編成一個特別小組。歸連長直接指揮，這可比在排裏神氣多了。我恭逢其盛，剛剛升了個上等兵趕上。但如一旦遇上落雨天行軍，不幸再碰上爬山下坡，那就該我們四條腿的卒子倒楣了。我記得剛改編制不久，部隊就要調到丹陽城去參加校閱（國防部長親校），我們要翻過一座百把公尺的小黃土山坡，由於連日陰雨，山徑泥濘不堪，折騰了一個下午，才算通過了這座小土丘，到丹陽城已經七八點了，大夥兒弄得一身雨水一身黃泥巴。不過這樣也好，長官們對這群卒子更加憐惜了，各連宣佈免除了我們的衛兵勤務，可以通宵大睡，不必耽心在睡意正濃時，被人叫起來站個十二到兩的崗，但是其他班兵卻大不服氣，特別編了一首歌謠來嘲弄我們：不站衛兵不放哨，不挑彈藥衹拉砲；別的什麼都很好，就是衹能啃青草。

　　一直到了蘇北南通、如皋、興化，揚州一帶剿匪，在平原大野上，我們才輕鬆起來，因為一來好拉好扳，砲輪子不會卡住不鬆手，二來我們從經驗中摸出了很多技巧，砲位一放好，我們就可歪在陣地裏抽菸聊天了。

　　雖是官拜上等兵，領子上是藍底板上扣著三顆凸出的金光閃亮的三角星星，遠看起來，比一條黑線上加一星的下士可好看得多，但是符號上，白布墨字寫著「代馬輸卒」四個大字又真不雅觀得很，走上那兒都管叫我們是「吃料的」，或是「四條腿的」，直叫我們哭笑不得！

　　這個職銜一直到我們攻下鹽城，擔任鹽城城防任務為止，才回復了我兩條腿的身分。事隔三十年，我還能清晰地記得那卒子生涯；歷久彌新，津津樂道。

　　附註：

　　《代馬輸卒手記》，最初在鄧文來主編的中華文藝月刊連載。一九七六年，「手記」出版後廣受歡迎，接著出版《代馬輸卒續記》（一九七九年）、《代馬輸卒餘記》（一九七九年）、《代馬輸卒補記》（一九七九年）、《代馬輸卒外記》（一九八一年）合稱「代馬五書」。現在流通的「手記」為「代馬五書」精華篇。

　　《代馬輸卒手記》（傳記，一九九九年出版）

《覓知音》康芸薇

　　民國四十幾年間，臺灣一度實行夏令工作時間，中午十二點下班，公務人員坐交通車回家吃飯、午睡，一直休息到下午四時再開始上班，一天只要工作六小時。

　　那個時期一切克難從簡，有許多辦公室是用鐵皮和木板搭的，沒有電扇和冷氣，在炎熱的夏天午後，太陽直曬在辦公桌上，實在無法辦公。

　　我那時剛入社會，在一個機關裏做點小事，中午十二點坐上交通車，因為沒有交通阻塞，十分鐘就回到家中。祖母每天都做好了我喜歡吃的飯菜坐在桌前等我，我雖是做點小事收入不豐，但是已經夠我和祖母生活。我每天回來看到祖母安詳地坐在那裏，心裏充滿了驚訝和感動，我可以賺錢養活奶奶了。

　　祖母沒有牙齒，她吃東西緩慢，邊吃邊望著我。臉上也是一副我已經長大、能養她，驚訝和感動的樣子。祖母的眼睛大大的，很明亮，她笑盈盈地望著我，慢慢嚼著口裏的食物，讓我想起大家都說她年輕的時候很漂亮。

　　祖母年輕的時候，我們家環境很好。因為祖父過世早，由她當家主事，大家都喊她大掌櫃。那時她不僅不會做飯，連吃東西都沒有食慾，家中上上下下的人成天想著要做什麼好東西給她吃，如何讓她快樂。我看過她年輕的時候同家中一群女眷拍的相片，那時她很瘦，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寒光逼人，一看就知道這個女子必是眾人中的勝利者，不像傳說和我想像中的那樣美麗。

　　祖母會燒的菜不多，只有海帶燒肉、涼拌黃瓜、炒空心菜，還有放了蔥花和醬油、麻油用滾火燙過的豬肝湯，但是都非常好吃。有次祖母正在炒菜的時候，一個鄉親背著相機來我家，他對準了鏡頭幫祖母拍了張照片。洗出來後，大家都說將來反攻大陸了，要把這張相片拿給我父親看看。那張相片拍得很好，因為天熱，我祖母只穿了一件無袖的褂子，手裏拿著鍋鏟，笑嘻嘻的站在爐臺前面，讓我想到祖母常說的一句話：「八十媽媽去採桑，一日不死度時光。」心中很感動。

　　然而，大家說將來反攻大陸了要拿給我父親看，另有含意。父親是長子，淪陷在大陸，沒能來臺灣，除了不幸，還是不孝。他以前在中央銀行工作，他和母親若到臺灣來了，就不會讓祖母「八十媽媽去採桑」了！我一面吃飯，一面想著這些遙遠、錯雜的問題，內在的視野就不知不覺的寬闊了。

　　我每天十二點半午睡，兩點鐘起床，有兩個小時沒事做。常常懶洋洋的坐在院子裏屋簷下一張方桌旁邊，望著祖母同幾個鄰居媽媽聊天，等待交通車開。

　　祖母生過五個孩子，我一個伯父和兩個姑姑都不幸夭折，只剩父親和叔叔，如今父親又淪陷大陸。這些鄰居媽媽有人喊我祖母老太太，有人跟著我叔叔喊她大娘，家中做什麼好吃的，都要送一點給她嘗一嘗，就彷彿女兒對母親一般。

　　祖母人緣好，有兩個原因，除了年老慈祥，對每個人同她說的心裏話，都能守口如瓶。她常說：「在大家庭中，最忌諱翻嘴、說閒話，有許多話爛在肚裏都不能說。」我們住在叔叔工作的宿舍裏，如同住在一個大家庭之中，我常常撞見一些鄰居媽媽在沒有人的時候來找祖母，一面說話，一面拭淚。我從不曾問過祖母這些鄰居媽媽對她說些什麼，我只是想，也不知道有多少話爛在她肚子裏。

　　每次望著許多鄰居媽媽圍著祖母坐在那裏，我心中都會感到說不出的安慰。以前在大陸父母親同她講話都很拘謹，她大掌櫃的身分，寒光逼人的眼睛，讓人不敢隨意親近。

　　有一天午睡醒來，又看到大家圍著祖母坐在那裏，心中有一種想為她畫一張像的衝動，題名「安歇中的婦女」。讓認識她的人知道，她不再是一個可憐的寡婦、有權的大掌櫃或是與長子離別、憂傷的母親。

　　可惜我沒有繪畫天分。忽然想起我在學校的時候作文不錯，何不利用每天午睡之後無事可做的兩個小時，寫一篇〈我的祖母〉。買了稿紙回來，因為和祖母太接近不知如何下筆，卻寫了一篇與祖母完全不相干的〈十八歲的愚昧〉。

　　兩個月的夏令工作時間已過了一大半，每天午睡起來就抓緊了等車的兩個小時。坐在屋簷下方桌旁邊埋首寫作。我時而聽到祖母同鄰居媽媽說話的聲音，和麻雀啁啾的叫聲，心裏很感動，覺得我雖同祖母二人相依為命，但是充滿幸福。〈十八歲的愚昧〉初稿，就在這個夏天完成，寫了兩萬多字，卻沒有想到要拿去發表。直到民國四十九年換了工作，因為在新環境中感到孤獨和寂寞，又再度開始寫作。這次我只寫了三千多字，寫一個四歲小女孩的天真和可愛，寄到中央日報副刊，不久就登出來了。

　　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作品變成鉛字登在報上，是一個很大的誘惑。接著又寫了一篇〈異國人〉寄給中副，說一個嫁給中國人的老太太，如何愛中國、以做一個中國人為榮，而我們的許多同胞卻跑到美國拿綠卡，做美國人去了。

　　這篇作品刊出之後，我收到編輯和許多讀者來信鼓勵。一位正在金門服役的青年來信說，他這個扛著槍在前線保衛國土的戰士，要向我這個拿筆桿武裝人心的工作者致敬。我那時年輕，是一個聽不得有人說中國一句不好的愛國主義者，看了他的信，感到人生是這樣的莊嚴和美麗！

　　我早期在中央副刊發表的作品都是寫人生的光明面，好像拉直了喉嚨唱「天倫歌」，在浩浩江水、靄靄白雲的天地間，挖心掏肺與人共享天倫。

　　寫久了，我發現我寫的東西和我同時期女作家的作品都不相同，她們詞藻動人、婉轉、空靈，讓我感到自己的作品太過粗糙。恰巧皇冠雜誌在這個時候舉辦小說徵文，我也很婉轉、空靈的寫了一篇〈落月〉和一篇〈天神與天使〉寄去應徵，得了佳作。那時皇冠雜誌的經濟沒有現在好，小說徵文不僅沒有舉行頒獎儀式，也沒有稿費，我只收到幾本皇冠出版的書。不知是否因為沒有實質鼓勵的緣故，這兩篇婉轉、空靈的小說，我後來很不喜歡，覺得太造作，不像我寫的。

　　我在民國五十二年結婚，改變了生活環境，寫作的內容和風格自然不同。這個時期寫出的東西帶著一點成熟、冷冷的味道，不再寄中央副刊，改投徵信新聞（中國時報前身）「人間」副刊，我有一篇〈這樣好的星期天〉發表之後，獲得不少好評。那時好像剛有插畫，〈這樣好的星期天〉的配畫是凌明聲先生畫的，在高樓矗立的西門鬧區，一個年輕女子茫然站在街頭。我記得好久之後主編副刊的王鼎鈞先生還提到這篇作品說：

　　「文章寫得好，插畫也好。」

　　〈這樣好的星期天〉寫得很輕鬆，我一直有一種錯覺，凡是輕易得來的東西都不會太好，因此，聽人家說好，反而讓我心中不安。然而我是何其幸運，在寫作路上遇到許多貴人扶持！就在這個時候認識了隱地，他不僅在他的《隱地看小說》中評介了〈這樣好的星期天〉，還介紹我到文星書店出書。

　　我的第一本書就是以《這樣好的星期天》為名，民國五十五年出版。我雖已寫作六年，這時才真正與文藝界朋友開始有來往。以前從不曾想到出書，而且還是像文星這麼好的書店！我曾認識一些給文星雜誌寫稿的年輕人，他們都很有才華和抱負。我夢想著在我步入文壇之後，會認識更多有才華和抱負的人來拓寬我的視野，引發潛藏在我心中的寫作能力。

　　因著《這樣好的星期天》出版，認識了朱橋、水晶和汪其楣，他們都是很精采的人。那時朱橋正在編《幼獅文藝》，他一星期連寄五封限時專送向我催稿，迫使我去改寫〈十八歲的愚昧〉。

　　初稿原有兩萬多字的〈十八歲的愚昧〉，改寫之後，只剩八千字。如果當年我寫好了就拿去發表，可能是一篇讓許多人喜歡的言情小說，但是就不會讓水晶說好。那時水晶在南洋教書，與我素不相識，看了我在《幼獅文藝》發表的〈十八歲的愚昧〉，立刻要他在臺北的姊姊寄一本《這樣好的星期天》給他，他看完之後寫了一篇評介〈這樣好的一本小書〉。這篇評介對我很重要，水晶完全明白我在文字背後企圖表達的東西，他的共鳴，確定了我以後寫作的方向。

　　由於朱橋約稿，我參加了《幼獅文藝》舉辦的小說徵文。得到了第二名，並在由總統　蔣公頒布訓詞的青年節紀念大會上頒獎。得獎作品雖有評審朱西甯先生和司馬中原先生說好，但是，我覺得寫得並不理想，沒有收在以後出版的書中。

　　如果我能一直執著的寫下去，不知會寫出一個什麼樣的成績。《這樣好的星期天》裏的作品，沒有一篇寫我祖母，只在自序中，寫了幾句把這本小書獻給我祖母的話。書出版很久之後，有一天把這段話念給祖母聽，她臉上沒有一點歡喜。我平時都跟她說河南話，念那段話給她聽，用的是國語，她彷彿不認識我，茫然的說：

　　「我看你以後還是多照顧小孩，少寫這些東西。」

　　祖母的話，給我很深的印象。我警告自己，我可不能舞文弄墨、沽名釣譽，到最後大家都不認識我了。

　　五十七年文星書店歇業，在文星任業務經理的林秉欽成立了一個仙人掌出版社，來找我出第二本書，這次和我一起出書的尚有曉風、蔣芸、張健和白先勇。林先生年輕，又剛創業，凡事自己來，他來送校對稿都是吃過晚飯，我正在給小孩洗澡的時候。因為家居方便，我穿著短褲，又被兩個小孩潑了一身水，然而聽到摩托車聲，林先生已經到了家門口。來不及換衣服見客，只有狼狽不堪的任他推開紗門進來。

　　那時正是九月暑天，見他紅頭脹臉，我連忙切西瓜、倒冰開水給他。他一面吃西瓜，一面對我說他來我家之前，先去曉風家，曉風住在一幢公寓的四樓，他按了門鈴，曉風知道他來取稿，從陽臺像拋繡球似的把校稿丟了下來。我聽了忍不住要笑，覺得住公寓真好！在大熱天不會突然闖進一個人來，讓衣冠不整的自己措手不及。

　　文星歇業之後，汪其楣買不到《這樣好的星期天》，寫信來問我這個作者可有藏書割愛。那時她剛從臺大中文系畢業，在一個語文中心教外國人學中文，用《這樣好的星期天》當教材。我們認識之後，她有次聽我說想去臺大中文系旁聽，就替我選了鄭騫老師的宋詩，也不管我兩個小孩要怎樣安排，她在寄來的課程表上寫著：「一定要來，鄭老師要退休了。他講得非常好，你不來以後就聽不到他的課了。」讓我不敢坐失良機。

　　宋詩淡雅，不像詞和唐詩那樣華美，鄭老師兩節課只講一首詩，我坐在課堂上如同聽故事，非常愉快。每次去上課都坐在第一排，靠右邊門口第一個位子。鄭老師每次來都會望望我，我就羞怯的朝他笑笑，讓他不好意思問我是誰。那時我三十剛過，覺得自己已經好老了！其實現在想想，三十仍很年輕。其楣雖已畢業，也來旁聽，我們同學一個學期，她出國深造後，我就鼓不起勇氣再去旁聽了。

　　我的第二本書《兩記耳光》在仙人掌出版後，覺得我應該像節育一樣暫時停止寫作，讓自己休息，好有暇再去看看我身邊的人與事。

　　對於寫作前途，我並沒有計畫，甚至也未想到該再去看一點什麼書。只是覺得寫作脫離不了生活，我要把自己完全放鬆，很客觀的去看看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

　　聖經上說：「有衣有食就當知足。」那一段日子我過得很安逸，每天從市場上買回來一些喜歡吃的零食，坐在屋簷下的石階上與兩個孩子分享，並且用我們河南話念著：「你一口，我一口，還有一口餵小狗。」

　　孩子們聽到我講河南話，都睜大了眼睛說：「媽媽的聲音好怪呀！」然後就和我格格笑成一團。

　　六十年春天祖母過世，她從小教我「寧失機，不亂步」，我也要求自己不可輕浮。然而，她過世之後，我內心的世界完全瓦解，連想寫一篇紀念她的文章都寫不出來。

　　這時林懷民從美國寫信回來，說他想辦一個兒童月刊，邀我參加。他認為我們這些寫作的人應該本著良知，給下一代寫點有血有肉的中國故事，不能老讓我們的下一代看人家西方人的王子和公主。我沒有回他的信，我不知如何告訴他，我祖母去世了，我什麼事都不能做。後來林懷民回國沒有辦兒童月刊，辦了雲門舞集。有一天，我在後臺見到他，他問我為什麼不寫了，我才向他解釋我沒有回信的事，並且問他：

　　「我祖母去世，這是不是理由？」

　　在收到林懷民信的同時，我還收到許家石的信，他接編聯合副刊，許久沒有看見我的作品，向我約稿。許家石是一位我很喜歡的作家，他的信我也沒回，這件事讓我感到很遺憾，因為和許家石沒有見過，一直沒有機會向他說明我不回信的原因，以及謝謝他向我約稿的美意。

到了六十五年我才又開始寫作，我的小說〈全福人〉、〈十二金釵〉、〈補心記〉等先後在聯副發表，也有許多人說好。然而，就在我想好好寫一陣子的時候，家中的積蓄被一個親戚借去全部倒了，我必須出去工作，寫作又再度停止。

　　民國七十年大地出版社重印《這樣好的星期天》，《兩記耳光》也更名《良夜星光》，在七十二年由爾雅出版。這才使許多人又注意到康芸薇這個名字，紛紛鼓勵我再出發。有一個在政大讀書，叫王開平的小讀者，最為熱心，他把許多我未曾結集的舊作找了來，要我再寫幾篇新作出書。像當年汪其楣要我去臺大中文系旁聽一樣，也不管我工作多麼辛苦，有沒有時間和精力，他時常打電話來，問我已經寫了多少。

　　民國七十六年三月我能在大地出版社出版小說集《十二金釵》，王開平的功勞最大。他常如數家珍一般提起我的舊作，把那些逝去的歲月一一喊了回來，使我有興趣去整理舊稿。

　　汪其楣學成回國在藝術學院任教，聽說我要出新書，要幫我校對，讓我感到寫了這些年最大的成就，就是認識這些可愛的朋友。

　　朱西寧先生替《十二金釵》寫的序中有一段話：

　　按芸薇的小說在二十餘年前即已有成，太應享有盛名，卻幾乎沒沒無聞於世；尤其近十多年未曾結集出書，今不必說所謂愛好文學的青年讀者，便是文壇新輩，又能幾人知有康芸薇這位作家？

　　讓我想到年初隨文協去菲律賓訪問，在一個文藝集會中，有一個很年輕可愛的女孩，拿了一本爾雅的《良夜星光》要我簽名。她叫陳淑璇，是一個小兒科醫生。我在臺灣沒沒無聞，很奇怪她遠在菲律賓，怎會有我的書。她說是一個叫吳清華的數學老師要她看的，吳老師正在美國進修。我回臺灣之後收到陳淑璇的信，還有吳老師給她的信的影本，裏面有一段話，談到《十八歲的愚昧》：

　　康芸薇的《十八歲的愚昧》，你好歹也要設法借來一讀，寫得真好！如果給ＸＸ寫的話，一定在李老師吻學生這個情節上大作文章。康芸薇卻把一群吱吱喳喳的中學女生寫得那麼傳神，叫你邊看邊把你帶回那段背死書、抄習題、一知半解度過去又令你無限眷念的中學時代。另外在你會心微笑認同下，再不露痕跡的加上一些嚴肅的東西，卻那樣輕描淡寫的夾在裏頭，完全是deceptively的平凡，是不平凡的渾然天成，令人心折──

　　我從不覺得自己寫得這樣好，感到又遇見了知音和貴人。和吳清華老師雖不相識，但是，看了他信尾的P.Ｓ.：「忘了樓上廚房燒著東西，寫好信上去一看，鍋裏的玉蜀黍都燒焦了！」不禁會心微笑，覺得我是認識他的。我告訴自己，即使僅僅為了尋覓這樣一個可愛讀者，我也應該排除萬難，努力寫下去。

　　《覓知音》（散文集，一九九四年出版）

《驀然回首》白先勇

　　許多年了，沒有再看自己的舊作。這次我的早期短篇小說由遠景出版社結集出版，又有機會重讀一遍十幾年前的那些作品，一面讀，心中不禁納罕：原來自己也曾那般幼稚過，而且在那種年紀，不知哪裏來的那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講到我的小說啟蒙老師，第一個恐怕要算我們從前家裏的廚子老央了。老央是我們桂林人，有桂林人能說慣道的口才，鼓兒詞奇多。因為他曾為伙頭軍，見聞廣博，三言兩語，把個極平凡的故事說得鮮蹦活跳。冬天夜裏，我的房中架上了一個炭火盆，灰燼裏煨著幾枚紅薯，火盆上擱著一碗水，去火氣。於是老央便問我道：「昨天講到哪裏了，五少？」「薛仁貴救駕──」我說。老央正在跟我講「薛仁貴征東」。那是我開宗明義第一本小說，而那銀牙大耳，身高一丈，手執方天畫戟，身著銀盔白袍，替唐太宗征高麗的薛仁貴，便成為了我心中牢不可破的英雄形象，甚至亞歷山大、拿破崙，都不能跟我們這位大唐壯士相比擬的。老央一逕裹著他那件油漬斑斑，煤灰撲撲的軍棉袍，兩隻手指甲裏烏烏黑盡是油膩，一進來，一身的廚房味。可是我一見著他便如獲至寶，一把抓住，不到睡覺，不放他走。那時正在抗日期間愁雲慘霧的重慶，才七、八歲我便染上了二期肺病，躺在床上，跟死神搏鬥。醫生在燈下舉著我的愛克斯光片指給父親看，父親臉色一沉，因為我的右邊肺尖上照出一個大洞來。那個時候沒有肺病特效藥，大家談癆變色，提到肺病兩個字便亂使眼色，好像是件極不吉祥的事。家裏的親戚傭人，一走過我房間的窗子便倏地矮了半截彎下身去，不讓我看見，一溜煙逃掉，因為怕我抓進房子講「故仔」，我得的是「童子癆」，染上了還了得。一病四年多，我的童年就那樣與世隔絕虛度過去，然而我很著急，因為我知道外面世界有許許多多好玩的事情發生，我沒分參加。嘉陵江漲大水，我擎著望遠鏡從窗外看下去，江中濁水沖天，許多房屋人畜被洪流吞沒，我看見一些竹筏上男男女女披頭散髮，倉皇失措，手腳亂舞，竹筏被漩渦捲得直轉，我搥著床叫：「噯！噯！」然而家人不准我下來，因為我在發燒，於是躺在床上，眼看著外面許多生命一一消逝，心中只有乾急。得病以前，我受父母寵愛，在家中橫行霸道，一旦隔離，拘禁在花園山坡上一幢小房子裏，我頓感打入冷宮，十分鬱鬱不得志起來。一個春天的傍晚，園中百花怒放，父母在園中設宴，一時賓客雲集，笑語四溢。我在山坡的小屋裏，悄悄掀開窗帘，窺見園中大千世界，一片繁華，自己的哥姊，堂表弟兄，也穿插其間，個個喜氣洋洋。一霎時，一陣被人摒棄，為世所遺的悲憤兜上心頭，禁不住痛哭起來。那段期間，火頭軍老央的「說唐」，便成為我生活中最大的安慰。我嚮往瓦崗寨的英雄世界，秦叔寶的英武，程咬金的詼諧，尉遲敬德的魯莽，對於我們是刻骨銘心的。當然，「征西」中的樊梨花，亦為我深深喜愛。後來看京戲「樊江關」，樊梨花一出臺，頭插雉尾，身穿鎖子黃金甲，足登粉底小蠻靴，一聲嬌叱盼顧生姿，端的是一員俊俏女將，然而我看來很眼熟，因為我從小心目中便認定樊梨花原是該那般威風。

　　病癒後，重回到人間世，完全不能適應。如同囚禁多年的鳥，一旦出籠，驚慌失措，竟感到有翅難飛。小學中學的生涯，對我來說，是一片緊張。我變得不合群起來，然而又因生性好強，不肯落人後，便拼命用功讀書，國英數理，不分晝夜，專想考第一，不喜歡的科目也背得滾瓜爛熟，不知浪費了多少寶貴光陰。然而除了學校，我還有另外一個世界，我的小說世界。一到了寒暑假，我便去街口的租書舖，抱回來一堆一堆牛皮紙包裝的小說，發憤忘食，埋頭苦讀。還珠樓主五十多本《蜀山劍俠傳》，從頭到尾，我看過數遍。這真是一本了不得的鉅著，其設想之奇，氣魄之大，文字之美，功力之高，冠絕武林，沒有一本小說曾經使我那樣著迷過。當然，我也看張恨水的《啼笑姻緣》、《斯人記》，徐訏的《風蕭蕭》不忍釋手，巴金的《家》、《春》、《秋》也很起勁。三國、水滸、西遊記，似懂非懂的看了過去，小學五年級便開始看《紅樓夢》，以至於今，床頭擺的仍是這部小說。

　　在建國中學初三的那一年，我遇見了我的第二位啟蒙先生，李雅韻老師。雅韻老師生長北平，一口純正的京片子，唸起李後主的虞美人，抑揚頓挫。雅韻老師替我開啟了中國古典文學之門，使我首次窺見古中國之偉大莊嚴。雅韻老師文采甚豐，經常在報章雜誌發表小說。在北平大學時代，她曾參加地下抗日工作，掩護我方同志。戰後當選國大代表，那時她才不過二十多歲。在我心目中：雅韻老師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巾幗英雄。在她身上，我體認到儒家安貧樂道，誨人不倦，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執著精神。她是我們的國文導師，她看了我的作文，鼓勵我寫作投稿，她替我投了一篇文章到野風雜誌，居然登了出來，師生皆大歡喜。她笑著對我說：「你這樣寫下去，二十五、六歲，不也成為作家了？」她那句話，對我影響之深，恐怕她當初沒有料及，從那時起，我便夢想以後要當「作家」。中學畢業，我跟雅韻老師一直保持聯繫，出國後，也有信件往來，五十八年我寄一封耶誕卡去，卻得到她先生張文華老師的回信，說雅韻老師於九月間，心臟病發，不治身亡，享年才五十。雅韻老師身經抗日，邦災國難，體驗深刻，難怪她偏好後主詞，「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她唸來餘哀未盡，我想她當時自己一定也是感慨良多的吧。

　　高中畢業，本來我保送臺大，那時卻一下子起了一種浪漫念頭。我在地理書上唸到長江三峽水利灌溉計劃，ＹＶＡ如果築成可媲美美國的ＴＶＡ，中國中部農田水利一舉而成，造福億萬生民。我那時雄心萬丈。我要去長江三峽替中國建一個ＹＶＡ。一面建設國家，一面遊名川大山，然後又可以寫自己的文章。小時遊過長江，山川雄偉，印象極深。當時臺大沒有水利系，我便要求保送成功大學。讀了一年水利工程，發覺自己原來對工程完全沒有興趣，亦無才能，ＹＶＡ大概還輪不到我去建設。同學們做物理實驗，非常認真在量球徑，我卻帶了一本《琥珀》去，看得津津有味。一個人的志趣，是勉強不來的，我的「作家夢」卻愈來愈強烈了。有一天，在臺南一家小書店裏，我發覺了兩本封面褪色，灰塵滿布的雜誌《文學雜誌》第一、二期，買回去一看，頓時如綸音貫耳，我記得看到王鎮國譯華頓夫人的《伊丹傅羅姆》浪漫兼寫實，美不勝收。雖然我那時看過一些翻譯小說：《簡愛》、《飄》、《傲慢與偏見》、《咆哮山莊》，等等，但是信手拈來，並不認真。夏濟安先生編的《文學雜誌》實是引導我對西洋文學熱愛的橋樑。我作了一項我生命中異常重大的決定，重考大學，轉攻文學。事先我沒有跟父母商量，先斬後奏。我的「作家夢」恐怕那時候父母很難了解。我徵求雅韻老師的意見，本來我想考中文系。雅韻老師極力勸阻，她說學西洋文學對小說創作的啟發要大得多。她本人出身國文系，卻能作如此客觀的忠告，我對她非常感佩。臺大放榜，父母親免不得埋怨惋惜了一番，臺灣學校的風氣，男孩子以理工為上，法商次之，文史則屬下乘，我在水利系的功課很好，是系裏的第一名，但那只是分數高，我對數理的領悟力，並不算強。我解說了半天，父親看見大勢已定，並不堅持，只搬出了古訓說：「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我含糊應道：「人各有志。」母親笑嘆道：「隨他吧。『行行出狀元』。」她心裏倒是高興的，因為又回到臺北家中來了。

　　進入臺大外文系後，最大的奢望便是在《文學雜誌》上登文章，因為那時文學雜誌也常常登載同學的小說。我們的國文老師經常給文學雜誌拉稿。有一次作文，老師要我們寫一篇小說，我想這下展才的機會來了，一下子交上去三篇。發下來厚厚一疊，我翻了半天，一句評語也沒找到，開頭還以為老師看漏了，後來一想不對，三篇總會看到一篇，一定是老師不賞識，懶得下評。頓時臉上熱辣辣，趕快把那一大疊稿子塞進書包裏，生怕別人看見。「作家夢」驚醒了一半，心卻沒有死，反而覺得有點懷才不遇，沒有碰到知音。於是自己貿貿然便去找夏濟安先生，開始還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作品拿出來，藉口去請他修改英文作文。一兩次後，才不尷尬的把自己一篇小說遞到他書桌上去。我記得他那天只穿了一件汗衫，一面在翻我的稿子，煙斗吸得呼呼響。那一刻，我的心直在跳，好像在等待法官判刑似的。如果夏先生當時宣判我的文章「死刑」，恐怕我的寫作生涯要多許多波折，因為那時我對夏先生十分敬仰，而且自己又毫無信心，他的話，對於一個初學寫作的人，一褒一貶，天壤之別。夏先生卻抬起頭對我笑道：「你的文字很老辣，這篇小說我們要用，登到文學雜誌上去。」那便是〈金大奶奶〉，我第一篇正式發表的小說。

　　後來又在文學雜誌上繼續發表〈我們看菊花去〉（原名〈入院〉），〈悶雷〉本來也打算投到文學雜誌，還沒寫完，夏先生只看了一半，便到美國去了。雖然夏先生只教了我一個學期，但他直接間接對我寫作的影響是大的。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對我初「登臺」時的鼓勵，但他對文字風格的分析也使我受益不少。他覺得中國作家最大的毛病是濫用浪漫熱情、感傷的文字。他問我看些什麼作家，我說了一些，他沒有出聲，後來我提到毛姆和莫泊桑，他卻說：「這兩個人的文字對你會有好影響，他們用字很冷酷。」我那時看了許多浪漫主義的作品，文字有時也染上感傷色彩，夏先生特別提到兩位作家，大概是要我學習他們冷靜分析的風格。夏先生對於文學作品的欣賞非常理智客觀，而他為人看起來又那麼開朗，我便錯以為他早已超脫，不為世俗所擾了，後來看了《夏濟安日記》，才知道原來他的心路歷程竟是那般崎嶇。他自己曾是一個浪漫主義者，所以他才能對浪漫主義的弊端有那樣深刻的認識。

　　大三的時候，我與幾位同班同學創辦《現代文學》，有了自己的地盤，發表文章當然就容易多了，好的壞的一齊上場，第一期我還用兩個筆名發表了兩篇：〈月夢〉和〈玉卿嫂〉。黎烈文教授問我：「玉卿嫂是什麼人寫的？很圓熟，怕不是你們寫的吧？」我一得意，趕快應道：「是我寫的。」他微感驚訝，打量了我一下，大概他覺得我那時有點人小鬼大。現在看看，出國前我寫的那些小說大部分都嫩得很，形式不完整，情感太露，不懂得控制，還在嘗試習作階段。不過主題大致已經定形，也不過是生老病死，一些人生基本永恆的現象。倒是有幾篇當時怎麼會寫成的，事隔多年，現在回憶起來，頗有意思。有一年，智姊回國，我們談家中舊事，她講起她從前一個褓姆，人長得很俏，喜歡帶白耳環，後來出去跟她一個乾弟弟同居。我沒有見過那位褓姆，可是那對白耳環，在我腦子裏卻變成了一種蠱惑，我想帶白耳環的那樣一個女人，愛起人來，一定死去活來的──那便是玉卿嫂。在憲兵學校，有一天我上地圖閱讀，我從來沒有方向觀，不辨東西南北，聽了白聽，我便把一張地圖蓋在稿紙上，寫起〈寂寞的十七歲〉來。我有一個親戚，學校功課不好，家庭沒有地位，非常孤獨，自己跟自己打假電話，我想那個男孩子一定寂寞得發了昏，才會那樣自言自語。有一次我看見一位畫家畫的一張裸體少年油畫，背景是半抽象的，上面是白得融化了的太陽，下面是亮得燃燒的沙灘，少年躍躍欲飛，充滿了生命力，那幅畫我覺得簡直是「青春」的象徵，於是我想人的青春不能永保，大概只有化成藝術才能長存。

　　民國五十一年，出國前後，是我一生也是我寫作生涯的分水嶺，那年冬天，家中鉅變，母親逝世了。母親出身官宦，是外祖父的掌上明珠，自小錦衣玉食，然而膽識過人，不讓鬚眉。十六年北伐，母親剛跟父親結婚，隨軍北上。父親在龍潭與孫傳芳激戰，母親在上海誤聞父親陣亡，連夜衝封鎖線，爬戰壕，冒槍林彈雨，奔到前方，與父親會合，那時她才剛冒二十。抗日期間，湘桂大撤退，母親一人率領白馬兩家八十餘口，祖母九十，小弟月餘，千山萬水，備嘗艱辛，終於安抵重慶。我們手足十人，母親一生操勞，晚年在臺，患高血壓症常常就醫。然而母親胸懷豁達，熱愛生命，環境無論如何艱險，她仍樂觀，勇於求存，因為她個性堅強，從不服輸。但是最後她臥病在床，與死神交戰，卻節節敗退，無法抗拒。她在醫院裏住了六個月，有一天，我們一位親戚嫁女，母親很喜愛那個女孩，那天她精神較好，便掙扎起來，特意打扮一番，堅持跟我們一同去赴喜宴。她自己照鏡，很得意，跟父親笑道：「『換珠衫依然是富貴模樣』。」雖然她在席間只坐了片刻，然而她卻是笑得最開心的一個。人世間的一切，她熱烈擁抱，死亡，她是極不甘願，並且十分不屑的。然而那次不久，她終於病故。母親下葬後，按回教儀式我走了四十天的墳，第四十一天，便出國飛美了。父親送別機場，步步相依，竟破例送到飛機梯下。父親曾領百萬雄師，出生入死，又因秉性剛毅，喜怒輕易不形於色。可是暮年喪偶，兒子遠行，那天在寒風中，竟也老淚縱橫起來，那是我們父子最後一次相聚，等我學成歸來，父親先已歸真。月餘間，生離死別，一時嚐盡，人生憂患，自此開始。

　　別人出國留學，大概不免滿懷興奮，我卻沒有，我只感到心慌意亂，四顧茫然。頭一年在美國，心境是蒼涼的，因為母親的死亡，使我心靈受到巨大無比的震撼。像母親那樣一個曾經散發過如許光與熱的生命，轉瞬間，竟也煙消雲散，至於寂滅，因為母親一向為白馬兩家支柱，遽然長逝，兩家人同感天崩地裂，棟毀樑摧。出殯那天，入土一刻，我覺得埋葬的不僅是母親的遺體，也是我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觸到死亡，而深深感到其無可拒抗的威力。由此，我遂逐漸領悟到人生之大限，天命之不可強求。喪母的哀痛，隨著時間與了悟，畢竟也慢慢沖淡了。因為國外沒有舊曆，有時母親的忌日，也會忽略過去。但有時候，不提防，卻突然在夢中會見到母親，而看到的，總是她那一副臨終前憂愁無言的面容，與她平日歡顏大不相類。我知道，下意識裏，我對母親的死亡，深感內疚，因為我沒能從死神手裏，將她搶救過來。在死神面前，我竟是那般無能為力。

　　初到美國，完全不能寫作，因為環境遽變，方寸大亂，無從下筆，年底耶誕節，學校宿舍關門，我到芝加哥去過耶誕，一個人住在密西根湖邊一家小旅館裏。有一天黃昏，我走到湖邊，天上飄著雪，上下蒼茫，湖上一片浩瀚，沿岸摩天大樓萬家燈火，四周響著耶誕福音，到處都是殘年即景。我立在堤岸上，心裏突然起了一陣奇異的感動，那種感覺，似悲似喜，是一種天地悠悠之念，頃刻間，混沌的心景，竟澄明清澈起來，驀然回首，二十五歲的那個自己，變成了一團模糊逐漸消隱。我感到脫胎換骨，驟然間，心裏增添了許多歲月。黃庭堅的詞：「去國十年，若盡少年心。」不必十年，一年已足，尤其是在芝加哥那種地方。回到愛荷華，我又開始寫作了，第一篇就是〈芝加哥之死〉。

　　在愛荷華作家工作室，我學到了不少東西：我了解到小說敘事觀點的重要性。Percy Lubbock那本經典之作：《小說技巧》對我啟發是大的，他提出了小說兩種基本寫作技巧：敘述法與戲劇法。他討論了幾位大小說家，有的擅長前者，如薩克萊，有的擅長後者，如狄更斯。他覺得：何時敘述，何時戲劇化，這就是寫小說的要訣。所謂戲劇化，就是製造場景，運用對話。我自己也發覺，一篇小說中，敘述與對話的比例安排是十分重要的。我又發覺中國小說家大多擅長戲劇法，紅樓、水滸、金瓶、儒林，莫不以場景對話取勝，連篇累牘的描述及分析，並不多見。我研讀過的偉大小說家，沒有一個不是技巧高超的，小說技巧不是「雕蟲小技」，而是表現偉大思想主題的基本工具。在那段期間，對我寫作更重要的影響，便是自我的發現與追尋。像許多留學生，一出國外，受到外來文化的衝擊，產生了所謂認同危機。對本身的價值觀與信仰都得重新估計。雖然在課堂裏唸的是西洋文學，可是從圖書館借的，卻是一大疊一大疊有關中國歷史、政治、哲學、藝術的書，還有許多五四時代的小說，我患了文化飢餓症，捧起這些中國歷史文學，便狼吞虎嚥起來。看了許多中國近代史的書，看到抗日臺兒莊之役，還打算回國的時候，去向父親請教，問他當時戰爭實際的情形。

　　暑假，有一天在紐約，我在Little Carnegie Hall看到一個人攝輯的中國歷史片，從慈禧駕崩、辛亥革命、北伐、抗日、到內戰，大半個世紀的中國，一時呈現眼前。南京屠殺、重慶轟炸，不再是歷史名詞，而是一具具中國人被蹂躪、被凌辱、被分割、被焚燒的肉體，橫陳在那片給苦難的血淚灌溉得發了黑的中國土地上。我坐在電影院內黑暗的一角，一陣陣毛骨悚然的激動不能自已。走出外面，時報廣場仍然車水馬龍，紅塵萬丈，霓虹燈刺得人的眼睛直發疼，我蹭蹬紐約街頭，一時不知身在何方。那是我到美國後，第一次深深感到國破家亡的徬徨。

　　去國日久，對自己國家的文化鄉愁日深，於是便開始了《紐約客》，以及稍後的《臺北人》。

　　一九七六年於美國加州

　　《驀然回首》（散文集，一九七八年出版）

《第六隻手指》白先勇

　　明姐終於在去年十月二十三日去世了，她患的是惡性肝炎，醫生說這種病例肝炎患者只佔百分之二、三，極難救治。明姐在長庚醫院住了一個多月，連她四十九歲的生日也在醫院裏度過的。四十九歲在醫學昌明的今日不算高壽，然而明姐一生寂寞，有幾年還很痛苦，四十九歲，對她來說，恐怕已經算是長的了。明姐逝世後，這幾個月，我常常想到她這一生的不幸，想到她也就連帶憶起我們在一起時短短的童年。

　　有人說童年的事難忘記，其實也不見得，我的童年一半在跟病魔死神搏鬥，病中歲月，並不值得懷念，倒是在我得病以前七歲的時候，在家鄉桂林最後的那一年，有些瑣事，卻記得分外清楚。那是抗戰末期，湘桂大撤退的前夕，廣西的戰事已經吃緊，母親把兄姐們陸續送到了重慶，只留下明姐跟我，還有六弟七弟；兩個弟弟年紀太小，明姐只比我大三歲，所以我們非常親近。雖然大人天天在預備逃難，我們不懂，我們在一起玩得很開心。那時候我們住在風洞山的腳下，東鎮路底那棟房子裏，那是新家，搬去沒有多久。我們老家在鐵佛寺，一棟陰森古舊的老屋，長滿了青苔的院子裏，猛然會爬出半尺長的一條金邊蜈蚣來，牆上壁虎虎視眈眈，堂屋裏蝙蝠亂飛。後來聽說那棟古屋還不很乾淨，大伯媽搬進去住，晚上看到窗前赫然立著一個穿白色對襟褂子的男人。就在屋子對面池塘的一棵大樹下，日本人空襲，一枚炸彈，把個泥水匠炸得粉身碎骨，一條腿飛到了樹上去。我們住在那棟不太吉祥的古屋裏，唯一的理由是為了躲警報，防空洞就在鄰近，日機經常來襲，一夕數驚。後來搬到風洞山下，也是同一考慮，山腳有一個天然岩洞，警笛一鳴，全家人便倉皇入洞。我倒並不感到害怕，一看見風洞山頂掛上兩個紅球──空襲訊號──就興奮起來：因為又不必上學了。

　　新家的花園就在山腳下，種滿了芍藥、牡丹、菊花，不知道為什麼，還種了一大片十分笨拙的雞冠花。花園裏養了雞，一聽到母雞唱蛋歌，明姐便拉著我飛奔到雞棚內，從雞窩裏掏出一枚餘溫猶存的雞蛋來，磕一個小孔，遞給我說道：「老五，快吃。」幾下我便把一隻雞蛋吮乾淨了。現在想想，那樣的生雞蛋，蛋白蛋黃，又腥又滑，不知怎麼嚥下去的，但我卻吮得津津有味，明姐看見我吃得那麼起勁，也很樂，臉上充滿了喜悅。幾十年後，在台灣有一天我深夜回家，看見明姐一個人孤獨的在廚房裏摸索，煮東西吃，我過去一看，原來她在煮糖水雞蛋，她盛了兩隻到碗裏，卻遞給我道：「老五，這碗給你吃。」我並不餓，而且也不喜歡吃雞蛋了，可是我還是接過她的糖水蛋來，因為實在不忍違拂她的一片好意。明姐喜歡與人分享她的快樂，無論對什麼人，終生如此，那怕她的快樂並不多，只有微不足道的那麼一點。

　　我們同上一間學校中山小學，離家相當遠，兩人坐人力車來回。有一次放學歸來，車子下坡，車伕腳下一滑，人力車翻了蓋，我跟明姐都飛了出去，滾得像兩隻陀螺，等我們驚魂甫定，張目一看，周圍書冊簿子鉛筆墨硯老早灑滿一地，兩人對坐在街上，面面相覷，大概嚇傻了，一下子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突然間，明姐卻咯咯地笑了起來，這一笑一發不可收拾，又拍掌又搓腿，我看明姐笑得那樣樂不可支，也禁不住跟著笑了，而且笑得還真開心，頭上磕起一個腫瘤也忘了痛。我永遠不會忘記明姐坐在地上，甩動著一頭短髮，笑呵呵的樣子。父親把明姐叫蘋果妹，因為她長得圓頭圓臉，一派天真。事實上明姐一直沒有長大過，也拒絕長大，成人的世界，她不要進去。她的一生，其實只是她童真的無限延長，她一直是坐在地上拍手笑的那個小女孩。

　　沒有多久，我們便逃難了。風洞山下我們那棟房子以及那片種滿了雞冠花的花園，轉瞬間變成了一堆劫灰，整座桂林城燒成焦土一片，離開桂林，到了那愁雲慘霧的重慶，我便跟明姐他們隔離了，因為我患了可惡的肺病，家裏人看見我，便嚇得躲得遠遠的。那個時候，沒有特效藥，肺病染不起。然而我跟明姐童年時建立起的那一段友誼卻一直保持著，雖然我們不在一起，她的消息，我卻很關心。那時明姐跟其他兄姐搬到重慶鄉下西溫泉去上學，也是為了躲空襲。有一次司機從西溫泉帶上來一隻幾十斤重周圍合抱的大南瓜給父母親，家裏的人都笑著說：是三姑娘種的，原來明姐在西溫泉鄉下種南瓜，她到馬棚裏去拾新鮮馬糞，給她的南瓜澆肥，種出了一隻黃澄澄的巨無霸。我也感到得意，覺得明姐很了不起，耍魔術似的變出那樣大的一隻南瓜來。

　　抗戰勝利後，我們回到上海，我還是一個人被充軍到上海郊外去養病，我的唯一玩伴是兩條小獅子狗，一白一黑，白獅子狗是我的醫生林有泉送給我的，他是台灣人，家裏有一棵三尺高的紅珊瑚樹，林醫生很照顧我，是我病中忘年之友。黑獅子狗是路上撿來的，初來時一身的蝨子，毛髮盡摧，像頭癩皮犬。我替牠把蝨子捉乾淨，把牠養得胖嘟嘟，長出一身黑亮的捲毛來。在上海郊外囚禁三年，我並未曾有過真正的訪客，只有明姐去探望過我兩次，大概還是偷偷去的。我喜出望外，便把那隻黑獅子狗贈送了給她，明姐叫牠米達，後來變成了她的心肝寶貝，常常跟她睡在一床。明姐憐愛小動物，所有的小生命，她一視同仁。有一次，在台灣我們還住在松江路的時候，房子裏常有老鼠──那時松江路算是台北市的邊陲地帶，一片稻田──我們用鐵籠捉到了一隻大老鼠，那隻碩鼠頭尾算起來大概長達一尺，老得尾巴毛都掉光了，而且兇悍，齜牙咧齒，目露凶光，在籠子裏來回奔竄，並且不時啃嚙籠子鐵線，冀圖逃命。這樣一個醜陋的傢伙，困在籠中居然還如此頑強，我跟弟弟們登時起了殺機，我們跑到水籠頭那邊用鉛桶盛了一大桶水，預備把那隻碩鼠活活溺死，等到我們抬水回來，卻發覺鐵籠籠門大開，那隻碩鼠老早逃之夭夭了。明姐站在籠邊，滿臉不忍，向我們求情道：「不要弄死人家嘛。」明姐真是菩薩心腸，她是太過善良了，在這個殺機四伏的世界裏，太容易受到傷害。

　　三十七年我們又開始逃難，從上海逃到了香港。那時明姐已經成長為十五、六歲的亭亭少女了，而我也病癒，歸了隊，而且就住在明姐隔壁房。可是常常我聽到明姐一個人鎖在房中暗自哭泣。我很緊張，但不了解，更不懂得如何去安慰她。我只知道明姐很寂寞。那時母親到台灣去找父親去了，我的另外兩個姐姐老早到了美國，家中只有明姐一個女孩子，而且正臨最艱難的成長時期。明姐唸的都是最好的學校，在上海是中西女中，在香港是聖瑪麗書院，功課要求嚴格出名，然而明姐並不是天資敏捷的學生，她很用功，但功課總趕不上，她的英文程度不錯，發音尤其好聽，寫得一手好字，而且有藝術的才能，可是就是不會考試，在聖瑪麗留了一級。她本來生性就內向敏感，個子長得又高大，因為害羞，在學校裏沒有什麼朋友，只有卓以玉是她唯一的知交，留了級就更加尷尬了。我記得那天她拿到學校通知書，急得簌簌淚下，我便慫恿她去看電影，出去散散心。我們看的是一張古諾的歌劇「浮士德與魔鬼」拍成的電影。「魔鬼來了！」明姐在電影院裏低聲叫道，那一刻，她倒是真把留級的事情忘掉了。

　　明姐是十七歲到美國去的，當時時局動亂，另外兩個姐姐已經在美國，父母親大概認為把明姐送去，可以去跟隨她們。赴美前夕，哥哥們把明姐帶去參加朋友們開的臨別舞會。明姐穿了一襲粉紅長裙，腰間繫著藍緞子飄帶，披了一件白色披肩，長身玉立，裙帶飄然，儼然麗人模樣。其實明姐長得很可愛，一雙鳳眼，小小的嘴，笑起來，非常稚氣。可是她不重衣著，行動比較拘謹，所以看起來，總有點羞赧失措的樣子。但是那次赴宴，明姐脫穎而出，竟變得十分瀟灑起來，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明姐如此盛裝，如此明麗動人。

　　明姐在美國那三年多，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或者逐漸起了什麼變化，我一直不太清楚。卓以玉到紐約見到明姐時，明姐曾經跟她訴苦，（她那時已進了波士頓大學。）學校功課還是趕不上，她漸漸退縮，常常一個人躲避到電影院裏，不肯出來，後來終於停了學。許多年後，我回台灣，問起明姐還想不想到美國去玩玩。明姐搖頭，歎了一口氣說道：「那個地方太冷嘍。」波士頓的冬天大概把她嚇怕了。美國冰天雪地的寂寞，就像新大陸廣漠的土地一般，也是無邊無垠的。在這裏，失敗者無立錐之地。明姐在美國那幾年，很不快樂。

　　明姐一九五五年終於回到台灣家中，是由我們一位堂嫂護送回國的。回家之前，在美國的智姐寫了一封長信給父母親，敘述明姐得病及治療的經過情形，大概因為怕父母親著急，說得比較委婉。我記得那是一個冬天，寒風惻惻，我們全家都到了松山機場，焦慮的等待著，明姐從飛機走出來時，我們大吃一驚。她整個人都變了形，身體暴漲了一倍，本來她就高大，一發胖，就變得龐大臃腫起來，頭髮剪得特別短，梳了一個娃娃頭。她的皮膚也變了，變得粗糙蠟黃，一雙眼睛目光呆滯，而且無緣無故發笑。明姐的病情，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嚴重，她患了我們全家都不願意、不忍心、懼畏、避諱提起的一個醫學名辭──精神分裂症。她初回台灣時已經產生幻覺，聽到有人跟她說話的聲音。堂嫂告訴我們，明姐在美國沒有節制的吃東西，體重倍增，她用剪刀把自己頭髮剪缺了，所以只好將長髮修短。

　　明姐的痛，是我們全家一個無可彌補的遺憾，一個共同的隱痛，一個集體的內疚。她的不幸，給父母親晚年帶來最沉重的打擊。父母親一生，於國於家，不知經歷過多少驚濤駭浪，大風大險，他們臨危不亂，克服萬難的魄力與信心，有時到達驚人的地步，可是面臨親生女兒遭罹這種人力無可挽回的厄難時，兩位強人，竟也束手無策了。我家手足十人，我們幼年時，父親馳騁疆場，在家日短，養育的責任全靠母親一肩扛起。兒女的幸福，是她生命的首要目標，在那動盪震撼的年代裏，我們在母親卵翼之下，得以一一成長。有時母親不禁慶幸，歎道：「終算把你們都帶大了。」感歎中，也不免有一份使命完成的欣慰。沒料到步入晚境，青天霹靂，明姐歸來，面目全非。那天在松山機場，我看見母親面容驟然慘變，驚痛之情恐怕已經達到不堪負荷的程度。生性豁達如母親，明姐的病痛，她至終未能釋懷。我記得明姐返國一年間，母親雙鬢陡然冒出星星白髮，憂傷中她深深自責，總認為明姐幼年時，沒有給足她應得的母愛。然而做我們十個人的母親，談何容易。在物質分配上，母親已經盡量做到公平，但這已經不是一件易事，分水果，一人一隻橘子就是十隻，而十隻大小酸甜又怎麼可能分毫不差呢。至於母愛的分配，更難稱量了。然而子女幼年時對母愛的渴求，又是何等的貪婪無饜，獨佔排他。親子間的情感，有時候真是完全非理性的。法國文學家《追憶似水年華》的作者普魯斯特小時候，有一次他的母親臨睡前，忘了親吻他，普魯斯特哀痛欲絕，認為被他母親遺棄，竟至終身耿耿於懷，成年後還經常提起他這個童年的「創傷」。明姐是我們十人中最能忍讓的一個，擠在我們中間，這場母愛爭奪戰中，她是註定要吃虧的了。明姐是最小的女兒，但排行第六，不上不下。母親生到第五個孩子已經希望不要再生，所以五哥的小名叫「滿子」，最後一個。偏偏明姐又做了不速之客，而且還帶來四個弟弟；母親的勞累，加倍又加倍，後來她晚年多病，也是因為生育太多所致。明姐的確不是母親最鍾愛的孩子，母親對女兒的疼愛遠在明姐未出世以前已經給了兩個才貌出眾的姐姐了。明姐跟母親的個性了不相類，母親熱情豪放，堅強自信，而明姐羞怯內向，不多言語，因此母女之間不易親近。可是在我的記憶裏，母親亦從未對明姐疾言厲色過，兩個姐姐也很愛護幼妹，然而明姐掩蓋在家中三位出類拔萃的女性陰影之下，她們的光芒，對於她必定是一種莫大的威脅，她悄然退隱到家庭的一角，扮演一個與人無爭的乖孩子。她內心的創痛、懼畏、寂寞與徬徨，母親是不會知道，也注意不到的。明姐掩藏得很好，其實在她羞怯的表面下，卻是一顆受了傷然而卻凜然不可侵犯的自尊心。只有我在她隔壁房，有時深夜隱隱聽得到她獨自飲泣。那是一個兵荒馬亂的時代，母親整日要籌劃白馬兩家幾十口的安全生計，女兒的眼淚與哭泣，她已無力顧及了。等到若干年後，母親發覺她無心鑄成的大錯，再想彌補已經太遲。明姐得病回家後，母親千方百計想去疼憐她、親近她，加倍的補償她那遲來十幾二十年的母性的溫暖。可是幼年時心靈所受的創傷，有時是無法治癒的。明姐小時候感到的威脅與懼畏仍然存在，母親愈急於向她示愛，她愈慌張，愈設法躲避，她不知道該如何去接納她曾渴求而未獲得的這份感情。她們兩人如同站在一道鴻溝的兩岸，母親拚命伸出手去，但怎麼也達不到彼岸的女兒。母親的憂傷與悔恨，是與日俱增了。有一天父母親在房中，我聽見父親百般勸慰，母親沉痛的歎道：「小時候，是我把她疏忽了。那個女孩子，都記在心裏了呢。」接著她哽咽起來：「以後我的東西，通通留給她。」

　　因為明姐的病，後來我曾大量閱讀有關精神病及心理治療的書籍。如果當年我沒有選擇文學，也許我會去研究人類的心理，在那幽森的地帶，不知會不會探究出一點人的祕密來。可是那些心理學家及醫學個案的書，愈讀卻愈糊塗，他們各執一辭，真不知該信誰才好。人心唯危，千變萬化，人類上了太空，征服了月球，然而自身那塊方寸之地卻仍舊不得其門而入。我們全家曾經討論過明姐的病因：小時候沒有受到重視，在美國未能適應環境，生理上起了變化──她一直患有內分泌不平衡的毛病。先天、後天、遺傳、環境，我們也曾請教過醫學專家，這些因素也許都有關係，也許都沒有關係。也許明姐不喜歡這個充滿了虛偽、邪惡、競爭激烈的成人世界，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回到她自己那個童真世界裏去了。明姐得病後，完全恢復了她孩提時的天真面目。她要笑的時候就笑了，也不管場合對不對。天氣熱時，她把裙子一撈便坐到天井的石階上去乘涼去，急得我們的老管家羅婆婆──羅婆婆在我們家現在已有五十多年的歷史──追在明姐身後直叫：「三姑娘，你的大腿露出來了！」明姐變得性格起來，世俗的許多瑣瑣碎碎，她都不在乎了，乾脆豁了出去，開懷大吃起來，明姐變成了美食家，粽子一定要吃潮州粽，而且指定明星戲院後面那一家。開始我們擔心她變得太胖，不讓她多吃，後來看到她吃東西那樣起勁，實在不忍剝奪她那點小小的滿足，胖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回到台灣明姐也變成了一個標準影迷，她專看武俠片及恐怖片，文藝片她拒絕看，那些哭哭啼啼的東西，她十分不屑。看到打得精彩的地方，她便在戲院裏大聲喝起彩來，左右鄰座為之側目，她全不理會。她看武俠片看得真的很樂，無論什麼片子，她回到家中一定稱讚：「好看！好看！」

　　明姐剛回台灣，病情並不樂觀，曾經在台大醫院住院，接受精神病治療，注射因素林，以及電療，受了不少罪。台大的精神病院是個很不愉快的杜鵑窩。裏面的病人，許多比明姐嚴重多了；有一個女人一直急切的扭動著身子不停在跳舞，跳得很痛苦的模樣。他們都穿了綠色的袍子，漫無目的蕩來蕩去，或者坐在一角發呆，好像失掉了魂一般。護士替明姐也換上了一襲粗糙黯淡的綠布袍，把明姐關到了鐵閘門裏面去，跟那一群被世界遺忘了的不幸的人鎖在一起。那天走出台大醫院，我難過得直想哭，我覺得明姐並不屬於那個悲慘世界，她好像一個無辜的小女孩，走迷了路，一下子被一群怪異的外星人捉走了一般。我看過一張美國電影叫「蛇穴」，是奧麗薇哈馥蘭主演的，她還因此片得到金像獎。她演一個患了精神分裂的人，被關進瘋人院裏，瘋人院種種恐怖悲慘的場面都上了鏡頭，片子拍得逼真，有幾場真是驚心動魄而又令人感動。最後一幕是一個遠鏡頭，居高臨下鳥瞰瘋人病室全景，成百上千的精神病患者一起往上伸出了他們那些求告無援的手肢，千千百百條擺動的手臂像一窩蛇一般。我看見奧麗薇哈馥蘭，關進「蛇穴」裏驚惶失措的樣子，就不禁想起明姐那天入院時，心裏一定也是異常害怕的。

　　明姐出院後，回到家中休養，幸好一年比一年有起色，醫生說過，完全恢復是不可能的了，不惡化已屬萬幸。明姐在家裏，除了受到父母及手足們額外的關愛外，親戚們也特別疼惜。父母親過世後，他們常來陪伴她，甚至父母親從前的下屬家人，也對明姐分外的好，經常回到我們家裏，帶些食物來送給明姐。親戚舊屬之所以如此善待明姐，並不完全出於憐憫，而是因為明姐本身那顆純真的心，一直有一股感染的力量，跟她在一起，使人覺得人世間，確實還有一些人，他們的善良是完全發乎天性的。父親曾說過，明姐的字典裏，沒有一個壞字眼。確實，她對人，無論對什麼人，總是先替人家想，開一罐水果罐頭，每個人都分到，她才高興，倒也不是世故懂事的體貼，而是小孩子辦家家酒，排排坐吃果果大家分享的樂趣。這些年來，陪伴過她的有大貴美、小貴美、余嫂──明姐叫她「胖阿姨」──都變成了她的朋友，她對她們好，出去買兩條手巾，她一定會分給她們一條。她們也由衷的喜愛她，大貴美嫁人多年，還會回來接明姐到她基隆家去請她吃魷魚羹。父親從前有一個老衛兵老羅，也是離開我們家多年了，他有一個女兒羅妹妹，自小沒有母親，明姐非常疼愛這個女孩子，每逢暑假，就接羅妹妹到家裏來住，睡在她的房裏，明姐對待她，視同己出，百般寵愛。明姐這一生，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她的母性全都施在那個女孩子的身上了。羅妹妹對明姐，也是滿懷孺慕之情，不勝依依。每年明姐生日，我們家的親戚、舊屬及老家人們都會回來，替明姐慶生，他們會買蛋糕、鮮花，以及各種明姐喜愛的零食來，給明姐做生日禮物，明姐那天也會穿上新旗袍，打扮起來，去接待她的客人。她喜歡過生日，喜歡人家送東西給她，雖然最後那些蛋糕食物都會裝成一小包一小包仍舊讓客人們帶走。明姐的生日，在我們家漸漸變成了一個傳統。父母親不在了，四處分散的親戚、舊屬以及老家人都會藉著這一天，回到我們家來相聚，替明姐熱鬧，一塊兒敘舊。明姐過了四十歲也開始怕老起來，問她年紀，她笑而不答，有時還會隱瞞兩三歲。事實上明姐的年齡早已停頓，時間拿她已經無可奈何。她生日那天，最快樂的事是帶領羅妹妹以及其他幾個她的小朋友出去，請她們去看武俠電影，夾在那一群十幾歲歡天喜地的小女孩中間，她也變成了她們其中的一個，可能還是最稚氣的一個。

　　然而明姐的生活究竟是很寂寞的，她回到台灣二十多年，大部分的時間，仍然是她一個人孤獨的度過。我看見她在房裏，獨自坐在窗下，俯首彎腰，一針又一針在勾織她的椅墊面，好像在把她那些打發不盡的單調歲月一針針都勾織到椅墊上去了似的。有時我不免在想，如果明姐沒有得病，以她那樣一個好心人，應該會遇見一個愛護她的人，做她的終身伴侶。明姐會做一個好妻子，她喜歡做家務，愛乾淨到了潔癖的地步。廚房裏的炊具，羅婆婆洗過一次，她仍不放心，總要親自下廚用去污粉把鍋鏟一一擦亮。她也很顧家，每個月的零用錢，有一半是用在買肥皂粉、洗碗巾等日常家用上面，而且對待自己過份節儉，買給她的新衣裳，掛在衣櫥裏總也捨不得穿，穿來穿去仍舊是幾件家常衣衫。其他九個手足從電視、冷氣機、首飾到穿著擺設──大家拚命買給她，這大概也是我們幾個人一種補贖的方式。然而明姐對物質享受卻並不奢求，只要晚上打開電視有連續劇看，她也就感到相當滿足了。當然，明姐也一定會做一個好母親，疼愛她的子女，就好像她疼愛羅家小妹一樣。

　　明姐得病後，我們在童年時建立起的那段友誼並沒有受到影響，她幼時的事情還記得非常清楚，有一次她突然提起我小時候送給她的那隻小黑獅子狗米達來，而且說得很興奮。在我們敦化南路的那個家，明姐臥房裏，檯子上她有一個玩具動物園：有貝殼做的子母鶴、一對大理石的企鵝、一隻木雕小老鼠──這些是我從墾丁、花蓮，及日月潭帶回去給她的，有一對石獅子是大哥送的，另外一隻瓷鳥是二哥送的。明姐最寶貝的是我從美國帶回去給她的一套六隻玻璃燒成的滑稽熊，她用棉花把這些滑稽熊一隻隻包裹起來，放在鐵盒裏，不肯拿出來擺設，因為怕碰壞。有一次回台灣，我帶了一盒十二塊細紗手帕送給明姐，每張手帕上都印著一隻獅子狗，十二隻隻隻不同，明姐真是樂了，把手帕展開在床上，拍手呵呵笑。每次我回台灣，明姐是高興的。頭幾天她就開始準備，打掃我的住房，跟羅婆婆兩人把窗簾取下來洗乾淨，羅婆婆說是明姐親自爬到椅子上去卸下來的。她怕我沒有帶梳洗用品，老早就到百貨公司去替我買好面巾、牙膏、肥皂等東西──明姐後幾年可以自己一個人出去逛街買東西，那也變成了她消遣的方式之一。大部份的時間，她只是到百貨公司去蹓躂蹓躂，東摸摸西弄弄，有時會耗去三、四個鐘頭，空手而歸，因為捨不得用錢。她肯掏腰包替我買那些牙膏肥皂，羅婆婆說我的面子算是大得很了。其實我洗臉從來不用面巾，牙膏用慣了一種牌子。但明姐買的不能不用，因為她會查詢。看見她買的牙膏還沒有開盒，就頗為不悅，說道：「買給你你又不用！」

　　然而我每次返台與明姐相聚的時間並不算多，因為台灣的朋友太多，活動又頻繁；有時整天在外，忙到深夜才返家，家裏人多已安息，全屋闇然，但往往只有明姐還未入寢，她一個人坐在房中，孤燈獨對。我走過她房間，瞥見她孤獨的身影，就不禁心中一沉，白天在外的繁忙歡娛，一下子都變得虛妄起來。我的快樂明姐不能分享絲毫，我的幸福更不能拯救她的不幸，我經過她的房門，幾乎躡足而過，一股莫須有的歉疚感使得我的歡愉殘缺不全。有時候我會帶一盒順成的西點或者采芝齋的點心回家給明姐消夜，那也不過只能稍稍減輕一些心頭的負擔罷了。眼看著明姐的生命在漫長歲月中虛度過去，我為她痛惜，但卻愛莫能助。

　　一九八二年我返台製作舞台劇「遊園驚夢」，在國內住了半年，那是我出國後返台逗留最長的一次，陪伴明姐的時間當然比較多些，但是一旦「遊園驚夢」開始動工，我又忙得身不由己，在外奔走了；偶爾我也在家吃晚飯，飯後到明姐房中跟她一同分享她一天最快樂的一刻：看電視連續劇。明姐是一個十足的「香帥」迷，「楚留香」的每一段情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巨細無遺，有幾節我漏看了，她便替我補起來，把楚留香跟石觀音及無花和尚鬥法的情景講給我聽，講得頭頭是道。看電視縱有千萬種害處，我還是要感謝發明電視的人，電視的確替明姐枯寂的生活帶來不少樂趣。每天晚上，明姐都會從七、八點看到十一點最後報完新聞為止。如果沒有電視，我無法想像明姐那些年如何能捱過漫漫長夜。白天明姐跟著羅婆婆做家務，從收拾房間到洗衣掃地，羅婆婆年事已高，跟明姐兩人互相扶持，分工合作，把個家勉強撐起。到了晚上，兩人便到明姐房間，一同觀賞電視，明姐看得聚精會神，而羅婆婆坐在一旁，早已垂首睡去。前年羅婆婆患肺炎，病在醫院裏，十幾天不省人事，我們都以為她大限已到，沒料到奇蹟一般她又醒轉過來，居然康復。羅婆婆說她在昏迷中遇見父母親，她認為是父母親命令她回轉陽間的，因為她的使命尚未完成，仍須照顧三姑娘。我們時常暗地擔心，要是羅婆婆不在了，誰來陪伴明姐？有一次我跟智姐談起，明姐身體不錯，可能比我們幾個人都活得長，那倒不是她的福，她愈長壽，愈可憐，晚年無人照料，沒想到我們的顧慮多餘，明姐似乎並不想拖累任何人，我們十個手足，她一個人卻悄悄的最先離去。

　　七月中，有一天，我突然發覺明姐的眼睛眼白發黃。我自己生過肝炎，知道這是肝炎病徵，馬上送她到中心診所，而且當天就住了院。然而我們還是太過掉以輕心了，以為明姐染上的只是普通的Ｂ型肝炎，住院休養就會病癒。那幾天「遊園驚夢」正在緊鑼密鼓的排演，我竟沒能每天去探望明姐，由大嫂及六弟去照顧她，而中心診所的醫生居然沒看出明姐病情險惡，住院一星期竟讓明姐回家休養。出院那天下午，我在巷子口碰見明姐一個人走路回家，大吃一驚，趕緊上去問她：「三姑娘，你怎麼跑出來了？」明姐手裏拿著一隻小錢包，指了一指頭髮笑嘻嘻的說：「我去洗了一個頭，把頭髮剪短了。」她的頭髮剪得短齊耳根，修得薄薄的，像個女學生。明姐愛乾淨，在醫院裏躺了一個禮拜，十分不耐，一出院她竟偷偷的一個人溜出去洗頭去了，一點也不知道本身病情的危險，倒是急壞了羅婆婆，到處找人。明姐回到家中休養，毫無起色，而且病情愈來愈嚴重，雖然天天到中心診所打針，常常門診，皆不見效。後來因為六弟認識長庚醫院張院長，我們便把明姐轉到長庚去試一試，由肝膽科專家廖醫生主治，明姐住入長庚，第三天檢查結果出來，那晚我正在一位長輩家做客，突然接到六弟電話，長庚來通知明姐病情嚴重，要家屬到醫院面談，我連夜趕到林口，六弟也趕了去，醫生告訴我們，明姐患的肝炎非Ｂ型，亦非Ａ型，是一種罕有病例。治癒的機會呢？我們追問，醫生不肯講。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心情異常沉重，徹夜未能成眠，敦化南路那個家本來是為明姐而設，明姐病重入院，家中突然感到人去樓空，景況淒涼起來。那一陣子，「遊園驚夢」演出成功，盛況空前，我正沉醉在自己勝利的喜悅中，天天跟朋友們飲酒慶功，那種近乎狂熱的興奮，一夕之間，如醍醐灌頂，頓時冰消，而且還感到內疚，我只顧忙於演戲，明姐得病，也未能好好照料。本來我替明姐及羅婆婆留了兩張好票的，明姐不能去，她始終沒有看到我的戲。如果她看了「遊園驚夢」，我想她也一定會捧場喝彩的。那時我在美國的學校即將開學。我得趕回去教書，然而明姐病情不明，我實在放不下心，便向校方請了一個星期假，又打電話給香港的智姐。智姐馬上趕到台灣，一下飛機便直奔林口長庚醫院去探望明姐去了。智姐心慈，又是長姐，她對明姐這個小妹的不幸，分外哀憐。我記得有一回智姐從香港返台探親，明姐將自己的房間讓出來給智姐睡──她對智姐也是一向敬愛的──還親自上街去買了一束鮮花插到房間的花瓶裏，她指著花羞怯的低聲向智姐道：「姐姐，你喜不喜歡我買給你的花。」智姐頓時淚如雨下，一把將明姐擁入了懷裏。那幾天，我幾個在台的手足大姐、大哥、六弟、七弟我們幾個人天天輪流探病，好像啦啦隊一般，替明姐加油打氣，希望她度過危機。明姐很勇敢，病中受了許多罪，她都不吭聲，二十四小時打點滴，兩隻手都打腫了，血管連針都戳不進去，明姐卻不肯叫苦，頑強的躺在病床上，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她四十九歲生日那天，親戚朋友、父母親的老部下、老家人還是回到了我家來，替三姑娘慶生，維持住多年來的一個老傳統，家裏仍舊堆滿了蛋糕與鮮花。大家盡量熱鬧，只當明姐仍舊在家中一般。那天我也特別到街口順成西點鋪去訂了一個大蛋糕，那是明姐平日最喜愛的一種，拿到醫院去送給她。我們手足各人又去買了生日禮物，大家都費了一番心機，想出一些明姐喜愛的東西。我記得明姐去忠孝東路逛百貨公司時，喜歡到一家商場去玩弄一些景泰藍的垂飾，我選了幾件，一件上面鏤著一隻白象，一件是一隻白鶴，大概這兩種動物是長壽的象徵，下意識裏便選中了。這倒選對了，明姐看到笑道：「我早想買了，可惜太貴。」其實是只值幾百塊錢的東西。智姐和七弟都買了各式的香皂──這又是她喜愛的玩意兒，那些香皂有的做成玫瑰花，有的做成蘋果，明姐也愛得不忍釋手。同去醫院的還有父親的老祕書楊祕書、表嫂、堂姐等人。明姐很樂，吃了蛋糕，在床上玩弄她的禮物，一直笑呵呵。那是她最後一個生日，不過那天她的確過得很開心。

　　我離開台灣，並沒有告訴明姐，實在硬不起心腸向她辭行。我心裏明白，那可能是最後一次跟她相聚了。回到美國，台北來的電話都是壞消息，明姐一天天病危，長庚醫院盡了最大的努力救治，仍然乏術回天。十月二十三號的噩耗傳來，其實心理早已有了準備，然而仍舊悲不自勝，我悲痛明姐的早逝，更悲痛她一生的不幸。她以童真之身來，童真之身去，在這個世上孤獨的度過了四十九個年頭。智姐說，出殯那天，明姐的朋友們都到了，親戚中連晚輩也都到齊。今年二月中我有香港之行，到台灣停留了三天。我到明姐墓上，墳墓已經砌好，離父母的墓很近。去國二十年，這是我頭一次在國內過舊曆年，大年夜能夠在家中吃一次團圓飯，但是總覺得氣氛不對，大家強顏歡笑，卻有一股說不出的蕭瑟。明姐不在了，家中最哀傷的有兩個人，六弟和羅婆婆。六弟一直在台灣，跟明姐兩人可謂相依為命。羅婆婆整個人愣住了，好像她生命的目標突然失去了一般，她吃了晚飯仍舊一個人到明姐房中去看電視，一面看一面打瞌睡。

　　我把明姐逝世的消息告訴她學生時代唯一的好友卓以玉。卓以玉嚇了一跳，她記得八○年她回台灣開畫展，明姐還去參觀，並且買了一隻小花籃送給她。卓以玉寫了一篇文章紀念明姐，追憶她們在上海中西女中時的學生生涯。卓以玉說，明姐可以說是善良的化身。她寫了一首詩，是給明姐的，寫我們一家十個手足寫得很貼切，我錄了下來：

　　　　十隻指兒

　　　　　　　──懷先明

　　大哥會飛　常高翔

　　　　二姐能唱　音韻揚

　　　　　　　你呢

　　　你有那菩薩心腸

　　　　　　　　最善良　最善良

　　大姐秀俊　又端莊

　　　　二哥　三哥　名祿　交遊廣

　　　　　　　　你呢

　　　　你有那菩薩心腸

　　　　　　　　　最善良　最善良

　　　四弟工程　魁異邦

　　　　　五弟文墨　世世傳

　　　　　　　　你呢

　　　　你有那菩薩心腸

　　　　　　　　最善良　最善良

　　　六弟忠厚　七弟精

　　　　　爸媽心頭手一雙

　　　　　　　　　十隻指兒　有短長

　　　　　　　　疼你那

　　　　　　菩薩心腸

　　　　　　　　　　最善良　最善良

　　明姐彌留的時刻，大嫂及六弟都在場。他們說明姐在昏迷中，突然不停的叫起「媽媽」來，母親過世二十年，明姐從來沒有提起過她。是不是在她跟死神搏鬥最危急的一刻，她對母愛最原始的渴求又復甦了，向母親求援？他們又說明姐也叫「路太遠──好冷──」或者母親真的來迎接明姐，到她那邊去了，趁著我們其他九個人還沒有過去的時候，母親可以有機會補償起來，她在世時對明姐沒有給夠的母愛。

　　《第六隻手指》（散文集，一九九五年出版）

《幻想的男子》隱地

　　男子今年快四十歲了，大多數的時候，人們說他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或三十剛出頭，而男子自己時常覺得他已經完了，這一輩子沒什麼指望了。他不像一個應當已有事業基礎、對前途充滿自信的中年男子。他頹廢、萎靡不振。偶爾看起來精神好，只是一種偽裝，或者是因為剛理過髮，總之，他面對別人的時候，還顯得比較年輕，一旦獨處，就變成一條軟毛蟲。隱藏在他內心的是蒼老、是對生命的無奈，他曾經很不甘心於自己目前的處境，但一切看起來，似乎都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不會再有改變了。

　　不會再有改變了！

　　他喃喃地說：

　　四十歲沒有錢，有錢不起來；

　　四十歲不健康，健康不起來！

　　四十歲，四十歲……我馬上就是四十歲了……

　　※※※

　　男子當然也曾經有過快樂的童年生活。只是，那太短暫了，幾乎在他還不懂得什麼是不幸時，不幸已經來到他身上，七、八歲的年紀，父母把他寄養到一戶鄉下人家，後來父母因付不出寄養費不敢露面，人家就以虐待他作為報復。

　　十歲的時候，他父親才用幾石米的代價把他像貨物樣地贖出來，那時，他已經十足是一個小鄉下人，就等著開始下田學插秧了。

　　在上海，沒有多久，時局就亂了，他跟著父母來到了臺灣。懵懵懂懂的，彷彿又過了幾年安定的生活。

　　男子小學畢業那年，他父親事業上又陷入困境，連他們居住的房屋，都被判限期繳出，否則，要強制執行，他母親因此離他們而去，之後，他父親掙扎、奮鬥，渴望重新站起來，父親一次一次的失敗、被騙，卻仍舊自我安慰：譬如潮水，有退有漲，如今我是在退潮的階段，總有一天，潮水會再漲上來……

　　潮水一直沒有漲上來，直到父親七十三歲去世的那一天！

　　潮水永遠不會漲上來了。

　　父親實在是一個可憐的人，男子每想到這一點就禁不住流淚，我會不會也像父親一樣，勞累一生，到末了什麼也沒有？

　　會的，會的，我的肉體是父親給我的，我血液裏有父親的血，他不善欺人的天性也流傳給了我，我的每一部分都有父親的影子，他的失敗也將是我的失敗。

　　男子的悲劇意識又冉冉升起，讓我死吧，讓我死吧，讓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我不要再和失敗打交道，我也不要疾病來折磨我，哦，父親，你死得好痛苦，你是一個好人，你一生從未做什麼壞事，為什麼卻會有這樣一個悲慘下場？他眼前浮現父親臨終前的枯槁面貌，哦，不敢想，不能想，別想，別想下去……

　　男子作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和他父親一般老，皺紋像螺旋釘，在他的顏面上畫記歲月的痕跡，他衰弱，老醜且發散著怪異的氣味，人們看到他都躲開了，他為自己的樣子感到羞恥，我一定得了什麼怪病，以至於癱瘓在病床上起不來……

　　突然，奇蹟發生了，他看到自己臉上的皺紋一條條在消除，皮膚也由蒼黃變得泛著健康的紅色，牙齒不再脫落，頭髮黑了起來，而就在那一瞬間，他又由中年變成青年，由青年變成少年，連他的身體也開始在縮小，高度跟著減低，沒有幾分鐘，他發現自己已經是一個嬰兒，好多人都來抱他，親他，逗著他玩，再沒有人想要躲開他了，所有的人都表露著喜歡他的神情，而他繼續在縮小，不停地縮小，一個女人將他抱在懷中，他拚命的往女人懷裏鑽動，鑽進乳房，像男人愛撫的手，沿著光滑的肚腹，滑進陰道，最後他鑽進女人的子宮躲藏著，無論如何再也不肯出來了……

　　男子醒來後久久思索著那個奇異的夢，是什麼使他會作這樣一個怪誕荒謬的夢？難道這夢意味著他的隱避思想？還是他對自我的失去信心？

　　男子想到一個朋友的一句話：不管怎麼樣，絕不可以認命。一個人認了命，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不認命又怎麼樣呢？男子很明白，他父親就是一個典型不認命的人，他在人世間這麼許多年，從未嘗過成功滋味，榮耀與尊貴，對他來說，永遠都只是一種幻想！

　　※※※

　　幻想，只是一種幻想！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男子也開始喜歡幻想，幻想真是上帝送給窮人的一種奇妙禮物，任何你渴望得到卻不曾得到的東西，你依靠幻想，它們都會在面前出現，雖然你不一定能抓住它們，但是，你看得到它們，而且，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把它們幻想為你所有……

　　※※※

　　上班，下班，男子像所有四十歲上下的男子一樣地在他居住的城裏活著，偶爾他會興起尋死的念頭，你放心，許多人都有過要死的想法，最後真正去死，並且到後來確實死掉的，起碼也要幾萬中才有一個，所以很不容易真會輪到我們男子，男子只是比一般憂鬱的人更加憂鬱些罷了！

　　這也是難免的，快要四十歲的人了，卻仍然一事無成，而他父親的死，越加使他覺得人生是無意義的。

　　其實，不認命，固然是一種悲劇，認命，又何嘗不是一種更大的悲劇？

　　對於接近四十歲的男子來說，這種膚淺道理，他不會不懂，他只是不願去細細分析，人生一旦被分析透了，活著就更沒意思了！

　　男子非常珍惜他的幻想，他自覺這是他僅有的少數財富之一，他怕自己享用太多之後，有一天連這種幻想能力也會喪失。

　　※※※

　　上班，下班，男子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不要上班，可惜人有一個肚子，否則上不上班實在無所謂。

　　上帝造人，一般來說，倒也確實神奇，腳使我們能走路，手更是上帝他老人家的傑作。據說雙手萬能，是否確實如此，男子還沒有仔細統計過，但閉起眼睛來，也可想到手能吃飯；手能洗澡，手能拿起我們想要的東西，手不但為自己服務，還能為他人做事，手有這樣多的好處，男子禁不住要把它伸出來，以愛惜的眼光瞧瞧它，哦，手，你真好，你還能使我愛的女人快樂……手和腳之外，眼睛也是令人稱奇的東西，它將一切美麗和醜惡的展現在我們面前，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逃過我們的眼睛，要是沒有眼睛，日出日落，花開花謝，人的美醜，嬰兒的笑容，都不會使我們感動或關心……眼睛下面是鼻子和嘴巴，鼻子使我們產生嗅覺，嘴巴使我們產生味覺，一切香的和美味的，透過它們，對於我們都是一種享受；還有，指甲可以抓癢，頭髮可以裝飾我們的顏面，以至於讓我們看起來有不同的樣貌，甚至於連羞於被我們提到的生殖器，它也有很多作用，但是，為什麼還要給我們一個肚皮，肚皮是多餘的，上帝，你知道嗎？特別對於窮人，你造的肚皮是完完全全多餘的……

　　男子彷彿在向上帝控訴，他不喜歡肚皮，那個討厭醜陋的傢伙，永遠只會躲在衣衫下面向人乞討食物，卻又永不滿足，從人一出世，好像就欠了它的，還不清，還不清，一輩子為它辛苦為它忙，而它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可惡的肚子，絞腦汁，寫稿子，也是為了你，男子一拳朝它打去，可惜痛的不是肚子，而是他自己。

　　上班，下班，男子又想，如果世界上全是好人，沒有壞人，每個人別說有一個肚子，就是有十個肚子也沒關係，因為人一旦能刷除侵略思想，戰爭自然不可能發生，沒有戰爭，再加上每個人都是美善的代表，真理當然長存人間，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但因貪婪、愚昧、作孽……所有人性中一切污穢的壞分子都已被驅除殆盡，人們遂不再爭名奪利，也不會藉愛情之名作淫亂之事，大家和平相處，而且都為對方著想，整個世界是一座祥和的樂園，由於科學發達，一年之中，人們只要工作一季，就可以吃飽穿暖，其餘的時間，或出國旅行、觀光、或在家閉門進修、閱讀、思考，每個人都充滿靈性，談文論藝，文風鼎盛……人們也彼此做生意，但無論買方和賣方，都因內心的厚道，生意很快就成交，喜氣洋洋，皆大歡喜……

　　男子想得樂陶陶，肚子也不餓了，躺在床上好不舒暢，順手拿起了床邊的報紙，卻儘是這樣的新聞；

　　「死者已矣！刁難二字猶在，果如是乎？監院派員徹查……」

　　「召裸女陪酒，老人被罰……」

　　「薄倖男子始亂終棄……」

　　「宵小膽大包天，偷進法院……」

　　「……」

　　不是從小我們就被要求做一個好人嗎？男子感覺困惑，沒有人教我們做一個壞人，電影裡，書本上，也都強調壞人到最後沒有好的結果，為什麼這個世界上還會有那麼多人要去做壞人呢？貧污、姦殺、搶劫、欺騙、造假、說謊……所有這些事情，不但從小沒人教我們，而且爸爸、媽媽，老師都禁止我們做，怎麼到後來一一都會了呢？沒有人不討厭壞人，沒有人不咒罵壞人，壞人卻仍然快樂的生存在我們四周，這真是一件十分怪異有趣的事，男子突發奇想，乾脆從小就教孩子們做壞人，將「好人好報」、「壞人壞報」的一套老道理，索性改為「好人壞命」、「壞人好命」，使孩子們避好人而遠之，這時大人們做壞事也不必偷偷摸摸，以免在孩子們心中留下言行不一的印象，可以我行我素，罔顧道義，孩子們看了，一方面是叛逆性，一方面是正義感，說不定他們大起來反而會想盡法子做一個好人，是不是這樣呢？男子想到後來，禁不住自己和自己對笑起來……

　　我自己是一個好人還是壞人呢？

　　我自己是一個好人還是壞人呢？

　　男子翻身睡去，進入夢鄉。

　　※※※

　　孩子的哭聲把男子驚醒；他趕緊起床，太太正在替孩子換尿片，見他醒來，對他說：

　　「你看，小傢伙又把床尿濕了！」

　　「那要趕快曬，不然床會爛的！」

　　男子打開房門，迎接戶外的陽光，他掀開被單，把床拖往太陽曬得到的地方。

　　孩子哇哇的還是哭不停，男子原想好好睡一覺，然後寫個幾千字，換點稿費，這一下，看樣子星期天又要報銷了，有了孩子以後，星期天永遠在為孩子忙碌，孩子如果是植物就好了，不吃不喝也不拉，卻自己會長大，啊，做植物真好，或者，所有的人類只要日光、空氣和水就能生存，世界一定比現在和平、寧靜、美好……

　　「你在想什麼，對你說了三遍奶粉沒有了，你好像根本沒有聽見！」

　　「我去買，去買。」男子像一個小學徒，低著頭，彎著腰，步上街去。

　　※※※

　　打光棍的時候，男子也像別人一樣，渴望結婚、渴望安定下來。有了家他才覺得負擔沉重，特別是多了兩個孩子之後，錢不夠用，錢經常不夠用，太太對他說：「你根本不管我，我鞋子破了，我出門沒有衣服穿，我缺一個像樣的皮包，我缺很多東西……你從來不管我……」

　　男子的壞情緒一次一次被引發起來，他除了對自己生氣毫無別的法子。

　　※※※

　　男子陪他太太到醫院檢查，醫生說：又有喜了。

　　※※※

　　沒有房子，光來孩子，說什麼有喜，簡直是悲劇！

　　男子渴望自己有一戶屬於自己的房子，至少有十年了，從結婚時候開始，他就希望公家能分配宿舍給他，公家也確實每年都會調查一次，要他填表，好像馬上就有房子會分配給他，然而一年一年又一年，男子望穿秋水，到頭來公家發布一道命令，說爾後公家不再建造房屋了，改辦貸款，男子又高興了一陣，當然，免不了又要填不少表格，最後呢，由於經費沒有著落，貸款暫時停辦。

　　而這種所謂「暫時」，根據男子的經驗，往往就是永久的代名詞！

　　男子於是決定自己設法積錢弄一戶房子；他省吃儉用，規定每天一定要存十塊錢，一年三千六，十年三萬六，加上利息，無論如何，二十年一到，買一戶房子總不成問題，每天報紙一到，首先看房地產廣告，他想過，買不起大房子，買小房子也可以，買不起小房子，買一塊地也不錯，有了地，可以種菜，可以養雞，地真好，地給人希望，有了地，男子自信他會變得樂觀起來，但地呢？他腳下站著的地，他走過的每一塊地，沒有小小的一塊是真正屬於他的，他是大地上的流浪者……

　　為了要使自己不再有流浪的感覺，他積錢，十塊一天，十塊一天……而他始終沒有積滿一萬過，有幾次，快到一萬了，突然孩子生起病來，不到兩個星期，就把他的錢花得精光，還負了債，男子遂只能幻想房子是一片雲，有一天會飄到他身邊。

　　※※※

　　男子在電視上看到太空人登陸月球成功的實況轉播，後來，又在雜誌上讀到人類將移居月球的預測，他覺得這實在是一個好消息，當那一天到來，有錢的人都會紛紛向月球移民，陸地上的人口減少了，相對的房子一定會多出來，空地也多了，他再也不必愁沒有房屋住。

　　※※※

　　男子坐在馬桶上，飢腸轆轆，幻想使男子飢餓，以至房子似雲，雲似房子，若幻若現，若有若無……他太太正在床上生氣，氣他的不切實際，天天只是幻想，只是作夢，男子明白，她一氣，就代表一切將停頓，包括不講話、不起床、不做飯、不上班……男子再度開始幻想，但願人世間不久繼電唱機、電視機、洗衣機、冷氣機之後會出產一種解悶忘憂機，當某人因某事生氣或發怒，只要打開解悶忘憂機，就能使人們忘卻煩惱，忘記貧窮，忘掉自己……

　　附註：

　　一、此篇小說發表於一九六九年（民國五十八年）前後，彼時一戶房屋十八、九萬（約二十五坪）可以買得到，所以小說中的主人翁每天存十元，一年存三千六百元，十年存三萬六千元……加上銀行貸款，是可信的。

　　二、《幻想的男子》，最初的書名為《一千個世界》，一九六六年由文星書店出版。增訂本改名《幻想的男子》，改由爾雅出版社出版，小說篇數由十六篇增為二十七篇，該增加張曉風的序〈只是一句真話！〉。

　　《幻想的男子》（短篇小說集，一九七九年出版）

《愛喝咖啡的人》隱地

　　　　能夠真正維護我們自由的，是想像。──布紐爾

　　前些時候租到一部路易斯．布紐爾導演的電影「自由的幻影」，是一部類似極短篇串聯的卻又互有關連的長片，其中有幾場戲寓意深刻，令人難忘。譬如片中那位年輕外甥帶著白髮舅媽到旅館闢室休息，觀眾懾息屏氣，為神祕的魔性情慾嘆為觀止。

　　另一場戲：一對父母看到女兒從陌生男子手中拿來的照片連聲的說：「這太過分了，這太下流了！」做為觀眾的我們必定會認為那是一些不堪入目的圖片，而亮在我們面前的竟然是教堂、花園和類似凡爾賽皇宮的照片。

　　而最不可思議的一場戲：一堆親朋好友圍坐一起談笑風生，仔細一瞧卻嚇人一跳，竟然人人都坐在馬桶上……而這些坐在一起如廁的男女，如果有人肚子餓了想吃東西，必須很不好意思的對朋友說，抱歉，我離開一下，我去一下餐廳……餐廳一小間一小間和我們一般的廁所完全一樣，坐在餐廳正用餐時，如果有人來敲門，用餐的人會非常慌張，深恐被人偷窺，他會說：對不起，有人！

　　在這部電影裏，吃是羞恥的、隱密的；唯有上廁所才是坦然的、可以公開的。所以朋友聚會，大家在一起總是不停的拉、拉、拉……拉個沒完。

　　道德規範可以改動嗎？生活，可以像革命一樣脫胎換骨嗎？布紐爾要表達和批判的是社會慣例的根深蒂固及其頑冥不化。

　　看完這部電影，我急欲想認識、了解布紐爾，也希望讀到討論「自由的幻影」有關的文字。

　　朋友告訴我，劉森堯先生譯過《布紐爾自傳》。

　　我找到了這本書，兩年前遠流就出版了。書山書海的世界裏，連我這樣一個以書為業的人，也不知道什麼書有，什麼書沒有，可見書愈多，人們愈不容易尋找自己要讀的書。

　　這是一本讀來有趣的書，內容包羅萬象，我從前面讀到後面，從後面讀到前面，突然從中間讀起，這樣的讀法，在我以前讀其他的書時很少發生。我想，我必須承認，自己正在逐漸衰老退化，閱讀的速度，比起前些年，慢了許多，健忘使我常常要翻前閱後，這本書裏有許許多多的人名、街名、電影片名以及巴黎著名的咖啡館和餐廳的名字，我希望記住這些咖啡館的名字，有一天如有機會第三次再到巴黎，要去尋找那些古老的咖啡館，我要像布紐爾一樣，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的獨自坐在角落沉思默想。

　　讀《布紐爾自傳》，一點不像讀什麼名人傳記，會給人一種壓迫感。一般說來，名人傳記總讓人覺得這個人太出類拔萃，太神聖，太偉大了……而讀《布紐爾自傳》，你只覺得交到了一位可愛的朋友，聽他娓娓道來，他談酒、談書、談他的親人、談超現實主義和西班牙內戰，也談夢幻與空想，而最得我心的是，他不斷的談咖啡和咖啡館。布紐爾從二十七、八歲的時候，就成天泡在咖啡館裏，一直到八十二歲去世時，喝咖啡始終是他感覺最快樂的事情。

　　在他生命最後的一、兩年裏，他已經很清楚真正的老邁早已在他身上展開，衰老的事實活生生擺在眼前，他每天在家裏的例行事件是：起床、喝杯咖啡、運動半小時、刷牙洗臉、喝第二杯咖啡……由於耳朵聾了，眼睛也不行了，他無法聽音樂、看書，只好思考、回憶以及不耐煩……他等待的是喝點白葡萄酒，被繼續期盼六點鐘晚飯前的另一杯白葡萄酒……可以說咖啡和白葡萄酒是他晚年唯一的期待和快樂……

　　布紐爾於一九○○年生於西班牙，死於一九八二年。他一生共導演過三十二部電影，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看過他的「青樓怨婦」（凱薩琳丹妮芙主演），曾獲威尼斯影展金獅獎，「被遺忘的人」獲一九五一年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十年後再以「維莉戴安娜」獲坎城影展最佳影片，一九七二年完成的「中產階級拘謹魅力」獲奧斯卡最佳外片。劉森堯在譯後記中說：「布紐爾是超現實主義的一代宗師，他透過電影的形式對我們揭開了心理學上潛意識作用的神秘面紗，正如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心理學所帶給我們的啟示一樣。」

　　布紐爾是無神論者，他認為個人在這個地球上的生活有如白駒過隙，是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人死了之後就是腐化，他說：「這世間只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那就是遺忘……畢竟人對事物的熱情都是短暫的。」

　　布紐爾應該高興的是，在他死後將近十年裏，人們並未對他淡忘，世界各地研究電影的人，年復一年的著書立說談論他的電影，探討他的思想，即使是在遙遠的東方，他也有數不清的崇拜者，有人把他的書譯了出來，有人睡覺醒來就不停的讀他的書，到處尋找他的影片，只是這樣的熱情誰能保證不是短暫的呢？

　　還是先喝杯咖啡吧！布紐爾，你曾希望每隔十年能從墳墓裏爬出來，出去買份報紙讀讀，以便知道新的世界到底發生了些什麼災難，在沒有買報紙之前，先和一個仰慕你的東方人喝杯咖啡吧！只要你喜歡，晚上當然我也會再去買一瓶白葡萄酒！

　　附註：

　　讀蔣勳〈揭發的喜悅〉（一九九一年十月三十一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其中也有幾段談到布紐爾的「自由的幻象」：

　　「七○年代，當歐洲社會──特別是『自由的幻象』所取材的法國巴黎──充滿了街頭抗爭，兒童綁架、暴力狙殺……的同時，布紐爾選取了當時新聞上最普遍也最駭人聽聞的現象來進行對人的思考狀態的『揭發』。」

　　「布紐爾揭發了每一個人身上『成見』的可怕。」

　　「布紐爾不斷以質疑再質疑的方法向人類意識與思考方式的『自由度』挑戰。」

　　《愛喝咖啡的人》（散文集，一九九二年出版）

《身體一艘船》隱地

　　身體，是一艘沒有航道的船。從生命誕生的一刻起，他就和天上的雲水中的魚一樣飄著游著。從早到晚，從春天到冬天，我們的身體游走於天地，就像船一樣的在海洋裡行進著，有時後退，有時打轉，有時也停泊到一個碼頭，或進入港口休憩。

　　我讓自己的身體斜靠著，成為一艘會思想的船。隨著煙塵往事，想著人在大地上的存活。人，從誕生到死亡，航行於茫茫海洋。新日子轉眼成舊日子。新的一年在嘆息之間來了又走了。我們活在短暫的時空裡。只因為活著，生存著，就像船不停的來來回回開動著。有了身體這艘船，我們可進可退，可駛往人潮，也可退出江湖。

　　我，一艘航行六十年的老船，想著我的生命，生命中的偶然必然茫然。四周不斷有新的生命湧來，紙船、小帆船、獨木舟……新人類是多麼勇敢，他們什麼也不準備，一樣和我們並肩前行。我看著前面的大輪船，多麼龐大的身軀，在汪洋中載浮載沉。當年初航的勇猛，顯然風一般的消逝了，他踽踽獨行，還能在這逆風冷雨的海上支撐多久呢？我知道答案。人生的收尾還會有什麼好戲？他最後會沉沒，我也會沉沒，隨後趕來的獨木舟、小帆船和紙船一一都會沉沒。但是我們怕什麼呢？歷史會記載我們的航程，雖然歷史也將沉沒，沉沒才是這個世界最後的命運。

　　我的身體是我的船。二十年前，就揚帆遠航，越過太平洋。我也曾徜徉地中海，更遊歷了巴黎的母親──塞納河。不要對這世界抱怨，這世界一直是美麗的。我們要為自己活著驕傲，要為活在當代感到慶幸。特別是，我們活在中國，險象奇象且有點異類的中國，一個古老又絕對新鮮的國家──透過五千年歷史文化，我們看到自己國家齷齪和龍飛鳳翔的一面。人要愈活才愈知道，世間的真相其實不容易看到。人是矯情的，城市是矯情的，連我這艘船也是矯情的，不是嗎？我們從來不曾赤裸著站出來，有誰看過原木船？不管是什麼材料的船，都要上漆。上漆是對船身的保護，穿衣也是。我們用衣服保暖，也用衣服和朋友保持距離，保持我們的尊貴。

　　你說你是一艘船嗎？你航進了漆黑的世界，你是在黑夜的海上。光亮，在世界的另一端，日與夜連貫著。我身體的船，用睡眠銜接太陽與月亮的換班遊戲。世界的彼端，開著一片美麗鮮花，大地欣欣向榮。成長著的年輕人，眼前除了希望，還有夢。你不作夢嗎？你這艘老船，你忘了自己曾經年輕。地球是圓的，時間也是圓的。你的船舊了、破了、沉了，新的船一艘又一艘正在進行他們的初航。我必須提醒自己只是一艘船。如果青春靠緊我的身體，我想，自己會是一艘飛船，可以飛得起來的。可惜，貪心讓我掛滿零件，我的身體成為一座慾望之城。

　　讓城，坍塌吧，恢復我為一艘船。我喜歡自己的身體像一艘船，甚或只是一葉輕舟。我要趁自己還能動的時候。遊歷這個世界。

　　附註：

　　本篇為節錄，刊於二○○三年六月號《講義雜誌》費文書房。原文刊於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三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已收入作者單行本《盪著鞦韆喝咖啡》（爾雅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印行）。

　　《身體一艘船》（散文集，二○○五年出版）

《岸與岸》桑品載

　　基隆市文化中心大門外有一塊呈斜坡的草地，坡底與一條汊港連接，港很窄，沒有停泊的船，卻有許多的巨木泡在水面。這些木頭泡了一段時間就會有卡車來運走，同時也放進新的木頭。木頭多時，可以從岸邊踩著木身到岸那邊。那裏是一大塊空地，上去就是郵局。

　　草地上設有納涼歇腳的座位，因為地是斜的，所以座位也向前傾，坐時必須弓著背。這些座位仿效三等火車座，有個靠背，擠一點可以同時坐三個人。不過它不是木製的，是用水泥糊的。

　　三十九年五月二十日到七月初，我每天晚上都睡在這些水泥椅子上。

　　那時還不叫文化中心，叫中正堂，不過房子還是同一棟。

　　民國三十九年五月十八日深夜，一艘海軍登陸艇離開舟山橄欖碼頭，載著滿船奉命撤退去台灣的國軍，我是其中之一。但我只是「夾帶」，因為我不是軍人，我才十一歲。

　　我之所以能上船，是姊姊的緣故。

　　姊姊那年十九歲，大人都說她是美女。我們家住著「連部」，一位二十幾歲姓蕭的連長，看中了我們家的房子，說這話時他正坐在一匹棕色的馬上，一條與馬同色的寬皮帶圈著他胖胖的腰，右邊繫著一把手槍，槍套也是棕色的，還有兩個小小的纓絡懸在搶套尾端，風一吹，就會相互撞擊。馬前馬後各站著一個兵，馬前那個是馬伕，馬後那個是傳令兵；這當然是我以後才知道的。

　　我家門口有個大水缸，接屋簷水用的，我躲在水缸後面，探出半個頭，見他比手畫腳地指揮部下。他說的話我聽不懂，所以其實我並不知道他看中了我家房子。

　　連部有七八個人，有官也有兵，做官住床間，做兵在客堂打地鋪。連長一個人住一個房間，那房間原是我和哥哥合住的，哥哥去城裡讀初中後，就我一個人住。連長要那個房間，媽就在姊姊房裡搭了一個鋪，叫我跟姊姊住。

　　我們家大人小孩合起來一共有八個人：祖母、父母親、姊姊、哥哥、兩個妹妹。父親長年在海上打魚，如果回家，就是卸魚貨，過兩三天又出海。祖母吃長素，每天上午在房裡唸經，輕易不出房門。家裡的事，全由母親在張羅。

　　我們還是第一次看到軍人，沒人搞得清楚連長有多大。不過現在他總是最大的，因為村子裡的兵全是他這個連的，他到哪裡都有兵向他敬禮。

　　我們的村子有個很古怪的名字，叫「司前村」，零零散散有三十幾戶人家，全是打魚的。從祖父起我們家就是地方小頭頭，因為我們有四艘船，二大二小，大船捕魚，小船撈海蜇，有好幾戶人家幾代都靠我們吃飯。

　　蕭連長似乎很喜歡騎馬，我們小孩子換兩口氣都能跑到的地方，他也騎馬。鄉間路小，馬走得比羊還慢，他倒不在乎，坐在馬上常常頭擺來擺去四處看，也不知他在看什麼。他有條馬鞭，細細的，像條小蛇，不騎馬時也在左手右手打來打去。我看過他打過一個兵，那個兵不知什麼事惹了他，在他面前筆挺站著，他一馬鞭打過去，那個兵臉上就出現了一道血槓子。後來他跟我們說話時，儘管笑笑的，我還是會躲開，因為他手裡老有鞭子。

　　其實他沒打過老百姓，對我們家裡的人尤其客氣，他並且還用舟山話隨著我們小孩子稱祖母為「阿娘」，祖母唸經時他也不許兵大聲說話，但我們還是怕他。祖母在客堂見到他時，臉上總掛著笑容，稱他「蕭連長」，但一轉臉笑容就沒了。我知道她其實很討厭這些當兵的。

　　她趁那些兵不在的時候，一再叮囑我們少跟他們說話。特別是姊姊，她已經訂了親，姊夫是上海一家鐵工廠的小開，親事還是祖母作的主，家裡住著一群非親非故的大男人，閒話承受不起！

　　舟山撤退是一項祕密計畫，據說連當兵的都很少人知道。前三四天，連部就撤走了，十七日我們正在吃晚飯，蕭連長忽然騎著馬出現。

　　這回只有他一個人，祖母正好在大姑媽家，父親照例不在，大人就剩下母親一個。連部在我家設了一個多月，彼此熟了，媽就請他進來坐。

　　說了幾句閒話後，他就把舟山部隊要撤去台灣的這個祕密告訴了我們。他當然不是為了說祕密才來，而是想把姊姊帶到台灣去。

　　我無法猜度母親對蕭連長的看法，但好感總是有的。更重要的是，母親對姊姊的這門親事一直不高興，這份不高興，可能是直接緣於姊姊的感受，姊姊那種年齡，反對媒妁之言是可以理解的，所以，蕭連長的提議，母親動了心。

　　一頓飯吃完，母親居然答應了。不過有個條件──把我也帶出去。

　　母親沒讀過書，在這個家庭裡她也做不了多少主，如此重要的事，她居然一肩承擔，往後的五十年裡，我一直想不透她那時是怎麼想的，哪來這麼大的勇氣？但卻因為她的膽識，改變了我的一生！

　　蕭連長欣然接受，叫我們準備，過一會兒他會派兵來接我們。

　　蕭連長走後，母親丟下碗筷進她房間，不久又叫姊姊和我進去。梳妝台邊放著一盞美孚燈，微弱的光暈下有兩疊銀元和幾枚金戒指。她攤開一塊粗布，度量了尺寸，要縫成一個袋子，好把銀元和戒指裝進去。

　　她一邊縫一邊流淚，淚流多了就用手背去擦，久久都沒跟我們說一句話。我和姊姊併排站在她前面，姊姊也嗚嗚咽咽在哭；我哭不出來，其實還挺高興。

　　母親終於開口了，是跟姊姊說，一再叮嚀她一定要把我照顧好。還結結巴巴的說，蕭連長這個人並不壞，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連長……

　　她說話時，手卻沒有停，很快就把那個袋子縫好了。她先把銀元一個個放進去，我默默在數，有五十四個。我知道家裡藏著銀元，時局亂，紙鈔快沒人要了，許多地方買東西只認銀元和金子。爸爸每趟出去大約兩三個月，如果魚貨旺，兩艘大船合起來可賺十來個銀元。媽把銀元存起來，從來不給我們看。這五十四個銀元，總要存好幾年。

　　布袋縫實了，她拈了拈，似乎覺得還不放心，又打開抽屜找出一塊花布繞著布袋包了好幾層，再用粗線把口子縫牢。抬起頭，一直看我，姊姊在我背上輕推了一下，我就走了過去。

　　「男兒志氣在四方。……」媽媽說。這是唱戲時常常可以聽見的一句話。

　　她向我招招手，我走近一步。

　　「去台灣以後，要聽姊姊的話，也要聽蕭連長的話。什麼事都不要怕苦，可以回來的時候就回來，記住了嗎？」

　　我點點頭。媽媽一直看我，忽然身體向我靠過來，頭枕在我的肩膀上，大哭起來。我很慌張，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呆呆地站著，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該哭不該哭。

　　過不了多久，來了兩個兵，都是我們認識的，說是來帶我們。媽已經為我們打好了兩個布包，大包是姊姊的，小包是我的。兩們妹妹，六歲、三歲，都站在門口，看出我們要離家，小妹背貼著大水缸，眼淚汪汪地說：「我也要去……」

　　「哥哥是去台灣耶，那麼遠，你怎麼能去？快要過端午節了，我會從台灣買個大粽子回來給你吃。」端午節大概還有一個月就到了，我的確相信去台灣了不起一個月。

　　兵催我們動作快一點，因為隊伍要夜行軍，不等人的。媽把妹妹罵進去，關好門，就跟兵一起上路。

　　月亮剛升上來，天還很黑。媽走在我和姊姊的中間，一直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抖得好厲害，幾乎握不牢。她也常常轉過臉來看我，用另一隻手整理我的頭髮。眼淚則是一直沒停過。

　　「要聽姊姊的話，要聽蕭連長的話，男兒志氣在四方……」她顛三倒四就只說這句話。

　　到了村口，兵不許媽送了。她裝作沒聽見，又送了一程。上了一個高坡，兩個兵不耐煩了，站在坡上罵人。媽只好把腳步停下來，鬆了我的手。

　　「媽，你回去吧，反正我們去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我安慰她。

　　兵不許我們再說話，走過來在我們背上一拍，我們就跟犯人似的被推著往前走，連我們回頭看都不許。

　　「早點回來啊！」

　　「要聽話啊！」

　　夜空裡，母親的聲音越來越遠，終於聽不見了；我悄悄扭過身去看，也看不見了。

　　蕭連長要指揮他的部隊，只跟我們照了個面，叮囑我們跟著隊伍走，就沒再說什麼話。隊伍不久就出發，原來那兩個兵大概是奉了蕭連長命令得照顧我們，所以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我們走在隊伍後面，橄欖碼頭是在橄欖鄉，那地方過去我聽都沒有聽過。好像永遠走不到似的一直走，越走越睏，腳沒有停，頭卻睡著了，要不是姊姊一直握著我的手，我一定會跌倒，而且不想再爬起來。

　　什麼時候到的，我完全不知道，總歸是下半夜。隊伍奉命坐在路邊休息，我倒在姊姊身上睡著了。

　　我被太陽曬醒，才看清眼前就是碼頭，外海停著五六艘軍艦。軍隊越來越多，也跟我們一樣找地方坐著。其中有支隊伍大概是騎兵，總有一百多匹馬，有的騎著，有的牽著，在我們面前走來走去，他們找不到地方安頓，在跟人吵架。

　　快到中午了，還沒上船，碼頭兩邊已經擠得水泄不通，晚到的部隊只好坐到碼頭後方去，越坐越遠，簡直望不到邊。

　　早飯沒有吃，中飯發乾糧，我和姊姊也有份。

　　在我們右前方的隊伍忽然有人站了起來，而且比手畫腳在說話。我也站了起來，以為是司令官或者縣長來了，但是什麼都看不到。

　　「要殺馬！」坐在我們旁邊的一個兵說。

　　「為什麼要殺馬？」我問。

　　「帶不走啊，留下來不是給八路用嗎？」八路是指共產黨，這我懂。

　　我想起蕭連長的馬，也要殺嗎？我立即跑去找他，還沒走到他面前，就看見那位馬伕牽著那匹棕馬向沙灘走去。沙灘裡已經集中了數不清的馬，有許多人在打木樁，把馬繩綁在木樁上，防備牠們逃跑。

　　接著，來了十幾個兵，抬著機關槍，一共有五挺，架在群馬的面前。有一個官在指揮，都停當了，他高喊：「射擊！」五挺機關槍同時擊發。馬鳴叫，倒下，不消幾分鐘，原來站著的馬全死了。血從沙灘流到海上，一片殷紅。

　　我看得發呆，姊姊來把我拉回去，還罵了我幾句。她說就要上船了。

　　這是我第一次登上這麼大的船，也是第一次在一艘船上看到那麼多的人，而且還都是兵。我們被安排在一個大艙（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坦克艙」）的一個角落，我有些怕，緊靠著姊姊坐，她好像也怕，手沒離開過我的手。

　　一會兒，蕭連長笑咪咪地走過來，說：「現在總算搞定了，剛才我還一直在擔心哩！」

　　「擔心什麼？」姊姊問。

　　「老百姓太多，有人跟我說，上頭不許老百姓上船。」

　　「那後來怎麼變了呢？」

　　「我也不清楚，恐怕那些話是亂講的。既然上來了就好了……」他陪我們說了一些話，有人叫他，便走了。

　　部隊一批批上來，坦克艙已經滿了，我向外望去，甲板上也盡是人。多數人手裡都握有槍，背上都馱著一個方形的背包，站著還好，一走動就會碰撞，天氣熱，個個都在流汗，脾氣不好的一直罵個不停，也不知罵誰。

　　過了好幾個小時，還沒有啟航。我已經靠著姊姊睡了一覺，醒後一身大汗，姊姊背靠在船壁上也睡著了。我偷偷走到甲板，甲板上也跟坦克艙一樣畫出大小區域。每個區域之間放著彈藥箱、大飯鍋等東西。我發現部隊裡有不少女人，另外還有些壯漢是被繩子綁著的，他們都沒有穿軍服，是被抓來當兵的。

　　忽然有幾個壯漢從隊伍中衝了出來，一面跑一面還在解繩子。部隊起了一陣騷動，立刻有人拿著槍去追還罵著「媽拉格Ｂ」這些粗話。

　　那幾個人東躲西閃衝到了船尾，立刻跳入海中。追的人卻沒下海，端起槍就朝海裡打，有幾個人被打中了，卻還拚命游，游了一會兒，沒力氣了，就死在海裡。但還是有人逃走了。

　　這種情形一連出現好幾次，有些在船尾，有些在船頭，有些在船中央。有用步槍打的，更有用衝鋒槍和機關槍掃射的，被打死的屍體在白浪中像隻死狗或死貓似的載浮載沉，每個屍體旁邊都有一灘血水。

　　舟山撤退前幾天就開始抓兵，有在路上抓的，也有衝到家裡去抓的。我家隔壁有個親戚結婚，四人抬的新娘花轎走到半路被槍兵攔住，那四個轎伕和扶轎迎親的新郎全被抓去，只留下在花轎裡啼哭的新娘。我也聽說有幾個人捕魚回家途中遇到槍兵，剛好旁邊是麥田，麥稈比人還長，他們就衝進麥田想逃走。兵一面追一面用槍打，結果一個都沒抓住，因為全被打死了。

　　忽然覺得身後有隻手在拉我，回頭一看是姊姊。

　　「你怎麼亂跑？！」她很生氣，拉著我向艙裡走，「出事情了！」

　　「出什麼事情？」

　　她沒回答，人已經到了艙裡。蕭連長旁邊站著兩個軍官，階級都比他高，每個人手上都有個藍色的講義夾，還握著一枝自來水筆，像是在寫什麼東西，兩人都鐵青著臉，皺著眉頭，很不耐煩的樣子。

　　蕭連長一直陪著笑臉，像是在央求什麼。漸漸我聽懂了，心胸立刻擠成一團──原來是要把姊姊趕下船。

　　「這是上頭的命令，我們只是奉命行事，我們就是想幫你也不敢幫你。」一個軍官說。

　　我悄悄向後看，兩個軍官後面成一直線站著數不清的女人，年紀都跟姊姊差不多。她們臉色慘白，有的還在哭。

　　「碼頭上還有部隊上不來，可是船上已經沒有位子了。石司令官（按，即石覺，為舟山防衛司令，來台後曾任銓敘部部長）很生氣，下命令除了眷屬外，女人都不許帶走！」另一個軍官說。

　　蕭連長官卑職小，扛不住，只好答應。

　　我跟姊姊站在他們二尺之外，姊姊一直低著頭，握著我手的手心冰涼。

　　她走不成，我當然也走不成，心中好生失望。有一個軍官走過來，問姊姊的名字，姊姊實實在在告訴他。軍官正要走，姊姊忽然說：「我弟弟可不可以留下？上頭只說女人不能上船，他可是男的！」

　　這話一出，兩位軍官和蕭連長都楞住；我則是傻了。

　　姊姊回身解開她的布包，取出裡面一個小包，捏在手心裡。再把兩位軍官請到一個沒人的角落，三個人都背對著人群。我站在遠處只看見她比手畫腳，卻聽不見在說什麼。沒多久，三人又回到原處，兩位軍官臉上有了笑容。

　　「好，小弟弟你可以去台灣。」一個說。說完兩人就又去搜女人了。

　　望著兩人遠去，姊姊淚流滿面。她牽著我的手，走到蕭連長的面前，一面哭一面說：

　　「我弟弟一定請蕭連長多多照顧，他要是不聽話，你罵也可以，打也可以，就是不能讓他學壞……」

　　蕭連長雖然還笑著，卻笑得好像並不開心。姊姊說了一大串話，他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趕快謝謝蕭連長，」姊姊在我背上輕拍了一下，說：「以後你一個人離家在外，蕭連長就是你的親人，你要是不學好，不聽蕭連長的話，我們在家裡的人都會難過，知道嗎？」

　　我胡亂地點頭。其實，經過這麼大的波折，我已經沒有那麼想去台灣了，如果姊姊要我跟她一起回去，我也不會不高興。但是，姊姊卻一心要我跟著蕭連長去台灣，對於她自己去不成台灣，倒好像並不在乎了。

　　被查出來的女人都集中在一起，有幾個兵用槍押著，他們在催姊姊到那個隊伍裡去。姊姊一面說好，一面又走到我和她方才坐的地方，匆匆忙忙又解開那個布包，把包著銀元的那個小包袋拿出來，長長的兩串，很快塞到我的那個包包裡。

　　她又摘下掛在她耳朵上的兩隻金耳環，那是她訂親時男方送的，也塞到我的布包裡。她把布包繫牢，用手按了按，再提了提，才又放到原來的位子。

　　「阿弟，現在姊姊要離開你了，到了台灣，記得要常常寫信回來，記得要學好，要聽話……」

　　姊姊把我抱在她懷裡，我覺得頸子上癢癢的，那是她的淚。又在催她了，而且還罵了很難聽的話，她才把我輕輕推開，一面擦眼淚，一面向女人集中的地方慢慢走去。

　　我跑到甲板，俯在欄杆上，看見有艘小兵艦，把從各單位查出來的女人送上碼頭。姊姊也在人堆裡，我用眼睛找，卻一直沒找到。

　　黃昏時，滿載著撤退國軍的登陸艇起錨開航。我換了位子，跟蕭連長坐在一起，他在連裡走來走去，很少跟我說話。

　　我常在爸爸的船上爬上爬下，還跟爸爸去撈過海蜇，所以一向不暈船。晚餐還是吃乾糧，我吃完了自己的，還去吃別人的，因為他們暈船吃不下。

　　第二天上午，蕭連長跟我說了一些話，其中最重要的，是要我把銀元和金子交由他保管，「因為，」他說：「你一個小孩子，身上放了那麼多錢，很危險。」

　　但到了下午，他又退還給我三個銀元，說是給我零用。船上有個小福利社，不過東西很貴，我分文未用。

　　蕭連長不太管我，我坐不住，到處跑。艙裡很悶，還有許多人抽菸，薰得我不斷咳嗽，所以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甲板上，俯著欄杆看海。家早已經看不見，甚至連方向都亂了，母親這時候在做什麼呢？祖母和父親有沒有回家？姊姊去不成台灣，只好嫁到上海去了……

　　兩天後，船到了基隆，那時天還沒有天亮，船泊在外港，機器停了，耳朵立刻覺得好舒服。欄杆邊擠滿了人，大家比手畫腳說話，都很興奮。天漸漸亮了，遠處的房屋愈來愈清晰，碼頭上的人也多了起來，似乎是為了迎接我們到來。

　　七時左右，碼頭湧進了成百上千的女學生，她們都是由老師帶隊進來的，每人手上都有一面小國旗。這些學生來自不同的學校，整隊後站在分配好的位置，每支隊伍前都有一塊橫著撐開的大紅布，上面寫著校名。我的位置看最清楚的是「基隆女中」。

　　接著，有個三十多人組成的樂隊出現了，跟在樂隊後面有四五個人抱著一塊大紅布和兩根竹竿，他們站在樂隊前面，把竹竿豎起來，紅布上便出現了金色的大字：「歡迎舟山國軍抵台」。

　　我們的船奉命向碼頭緩緩靠近，於是樂隊開始奏樂，學生開始歡呼。紅色的小國旗把碼頭揮舞得一團喜氣。

　　終於到台灣了！我好興奮，也學著大人向碼頭上的人揮手。

　　我沉醉在這歡樂的氣氛中，眼睛沒離開過碼頭，完全沒注意部隊已經開始在移動。一直當我看到第一支部隊已經踏上碼頭時，我才警覺過來，慌張地向艙裡跑。

　　但是甲板上擠得根本走不動，因為原來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艙裡的部隊正整隊通過甲板，依序上岸，所以甲板上的人至少增加了一大半。我又是逆向行走，個兒又小，沒人肯讓我。

　　好不容易逮到一個空隙，一口氣奔到艙裡，雖然還有人在，卻不是蕭連長的那個連。我又急忙奔到甲板，甲板上還是擠得水泄不通，我在人縫裡鑽進鑽出找蕭連長，還是找不到。

　　有個兵問我：「你找誰呀？」

　　「我找蕭連長。」

　　「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哪個單位的？」

　　「我不知道！」

　　登岸的部隊從碼頭兩側出去，外面有汽車等著接他們。我站在甲板上能清楚看到碼頭外長串的軍用卡車，載滿了，車子就開走。船上的人愈來愈少，我還是沒有找到蕭連長。

　　我差不多是最後一個上岸的，也不知道跟著的是什麼部隊，只尾隨著他們下了船。登岸處站著兩排女學生，發給每個人一個慰勞袋，裡面有一個麵包，一塊蛋糕，還有一根好大的香蕉。

　　所有部隊都走完了，歡迎的學生也陸續離去，空曠的碼頭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沒有跟著離開碼頭，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蕭連長會來找我。但一直到晚上，他都沒有出現。

　　為了怕別人發現後把我趕走，我躲在一個倉庫的門後，那個倉庫裡什麼都沒有，所以門只關了一半，但我從門縫裡可以看清整個碼頭。如果蕭連長來找我，他會喊叫我的名字吧？那我也會聽見。

　　但他沒有出現，顯然是不想找我了。

　　慰勞袋裡的麵包、蛋糕當了中飯，香蕉只咬了兩小口，捨不得一下子吃完。但到了晚上，肚子又餓了，再沒別的東西可吃，剩下的半截香蕉就成了晚飯。

　　坐著的地方離海水只有三四步。看著它漲潮，看著它退潮。時間在消失，恐慌卻在增加。我明白，自己正處在一個可能餓死的險境。

　　我不停地哭泣，淚水幾乎沒有停過。不論睜眼還是閉眼，眼前都是家人的影子。他們一定想不到的，我竟落得如此光景！

　　天黑了，黑暗使恐慌張了翅膀，到處飛揚。更糟糕的是，我被守碼頭的人發現了，他是個軍人，手上拿著步槍，兇惡地用槍指著我，作勢要把我槍斃。我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流淚。

　　我被他踢了兩腳，然後抓著我的手臂一路拖到碼頭口，把我丟了出去。

　　這時候大概是八點多鐘吧，街上有很多人，男男女女都穿著木拖板，一路走一路劈哩叭啦響，滿街都是這種聲音。我胡亂地向前走，像一個賊，怕被人捉到似的，連頭都不敢抬。

　　走了總有一個小時，過了一座小水泥橋，看到一棟比民房和店鋪都大的房子，門右方掛著一塊木板，上面寫著「中正堂」三個大字。門口有個水泥鋪成的小廣場，廣場的前方有個斜坡，斜坡連著一條汊港，水上浮著許多木頭。

　　廣場和斜坡上有很多人，有站著的，也有坐著的，有人還拿著扇子，大概是天氣熱，來這裡乘涼的。

　　我緩步挨了過去，在斜坡上找個角落坐下。人多，我就不怎麼怕了。然後，我明白了，這是大家都可以來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人來趕我。

　　乘涼的人群中也有和我年齡相仿的小孩，高興地尖叫，相互追逐。就像兩天以前的我。他們能夠這麼快樂，是因為他們的家就在附近，有大人保護他們。我則已失去了這個權利。

　　有幾個小孩跑過我面前時奇怪地看我，也有人對我笑，但我不敢跟他們打招呼，我怕被人看穿我是個沒有父母、也沒有家的野孩子。

　　廣場上有個中年人推著車子在賣茶葉蛋，一面吆喝：「茶葉蛋！賣茶葉蛋！」空氣中飄漾著蛋香，但生意似乎並不好。我晚上只吃了半根香蕉，早就餓了，那陣陣飄香誘得胃咕咕叫。

　　「我要買……」當他經過我面前時，我叫住了他。

　　他停了下來，很不相信似的打量我，「你有錢嗎？」

　　「有，」我還有三個銀元，蕭連長留給我的，給了他一個，問：「一個銀元可以買幾個？」

　　他接下銀元，在嘴上吹了吹，再拿到耳邊去聽。我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是要確定銀元是不是真的。在家鄉時，大人常這樣。

　　「三個！」他收下銀元，包了三個茶葉蛋給我。那時台灣剛有新台幣，一塊銀元可兌換三元新台幣，茶葉蛋能買一擔；這當然是我以後才知道的。

　　夜深，人逐漸離去。我在小範圍內走了一圈，看到了固定在地上的幾張椅子。微弱的路燈照耀下，那椅子看起來是木製的；走近一摸，才知道是水泥的。人多時，每張椅子上都坐了人；人少了，就有椅子空出來，我實在太累了，在一張椅子上躺了下來。

　　我才十一歲，個兒瘦小，那椅子足可以當我的床。雙手作枕，仰望天際，繁星在眼前閃爍。天上的景象跟故鄉完全一樣，地上的我，境遇卻完全不同了！

　　第二天是被太陽曬醒的，迷迷糊糊還以為是在自己家裡，自己的床上。待神智稍稍清醒後，感到渾身疼痛，那是因為在水泥椅子睡了太久的關係；同時也感到癢，身上有幾十個紅點，那一定是被蚊子咬的。

　　習慣地要找水洗臉，眼前就有一條汊港，我去試了試，那是海水，鹹的。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找不到水。我在海邊長大，知道海水是不能洗身的，會愈洗愈癢。既然找不到淡水，臉就別洗了。

　　肚子很快就餓了，卻不知道去哪裡找東西吃。我身上只剩下兩個銀元，一個銀元只能買三個茶葉蛋，兩個銀元便只能買六個，照這樣算法，明天我就得挨餓了。

　　早飯硬撐著不吃。現在正當夏天，太陽一升空，就愈來愈熱，快到中午時，石椅子曬得滾燙，我便離開了那個斜坡，繞著中正堂轉了一圈。中正堂後面的一條巷子裡有幾家小食攤，一輛小推車四周放著幾張圓凳，有賣麵的，也有賣粽子的。那香味陣陣飄進我的鼻子、我的胃，整得我一直流口水。

　　中午我吃了一碗麵，我本來還想再吃一個粽子，因為沒吃飽，但話到嘴邊便嚥了下去。老闆大概是台灣人，他說的話我聽不懂。不過他很好心，我給他一個銀元，他還找了我許多銅板。

　　晚飯還在他攤子上吃，這回是吃了兩個粽子，我把他中午找給我的銅板都給了他，他看了我幾眼，什麼也沒說，便把銅板丟進了一隻鐵盤子。

　　我的最後一個銀元，勉強又應付了一天。第三天起，我已身無分文。那一整天，我什麼都沒有吃。

　　到了晚上，已餓得連站都站不起來。斜坡上乘涼的人依然熙來攘往，椅子輪不到我坐，我坐在一個黑暗的角落，抱著膝，弓著頭，暗暗流淚。

　　飢餓帶給我另一個更深沉的恐懼──我害怕自己隨時會死去。

　　那個恐懼是個無邊無底的大黑洞，我在裡面，是一個孤絕而飄浮的幽靈。任何一種情況，就能將我毀滅。

　　三天中，我除了前兩天買茶菜蛋、買麵、買粽子跟老闆說過幾句話以外，再也沒跟人開過口。蕭連長他們住在我家一個多月，我學會了說普通話，乘涼的人有不少就說普通話，但我不敢跟他們交談，哪怕對方也是個小孩子。我非常害怕，彷彿我就是個秘密，一開口那秘密就被戳穿了。因為這個緣故，我總把自己藏在一個角落，有人走近，對著我看，我就立刻低下頭，或者乾脆走掉。

　　我又餓了一天，晚上連在石椅上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五天上午，我躺在石椅上，任由太陽曬，久久都沒起來。快到中午時，我才進入中正堂，裡面的廁所裡有個洗手用的水龍頭，我去洗了臉，也喝了幾口水。我扶著牆，認真想自己的危機。我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就這樣死了，但卻又想不出要怎樣才能使自己活下去。

　　走出中正堂，在街上亂走，看到很多人在那裡，我走了過去，原來是個菜市場。有人買了菜把菜根腐葉摘下丟在地上，我悄悄撿了起來，撿了一包，再走回中正堂。

　　我就著水龍頭把這些菜根菜葉洗乾淨，趁著四周無人時，就吃了起來。我分不清那是什麼菜，有的很苦，有的很酸，有的很澀。我抿著嘴唇一直咬，趁著胃還沒注意時，用力吞了下去。

　　不過，胃其實一直在注意，這些東西還在嘴裡時，它就開始嗚嗚叫，表示不喜歡，所以也許才到胃的門口，便被推了出來。

　　幾乎是嚥下去多少，便吐出來多少。但是我漱了漱口後還繼續吃──我好像是在跟胃生氣；不要這些，你還奢望要什麼？

　　這樣一連吃了好幾天菜根菜葉，儘管還是不斷嘔吐，倒沒有餓死。但是，有一個異象出現了──我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肚臍像孕婦的肚臍那樣，原來凹進去的地方卻像個小奶頭似的向上突起，臍邊則向外擴張，呈一種緊繃狀態。

　　肚子鼓得難受，但大便卻拉不出來。有一次我用將近一個小時蹲馬桶，只拉出來幾滴水，是綠色的，以及一條死了的蛔蟲。

　　我就這麼活著，真是奇蹟，竟沒有生病。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天了，有天下午，我在街上亂走，並且試著走遠一點。在一條巷口，我聞到了飯香，便循著那香味走去。巷底有個頭髮全白的老人，正蹲在一個水龍頭前面洗碗盤，碗盤堆得很高，他洗完了便端著進門，不久又端著一疊出來洗。

　　我慢慢走近，距他約五步處才停住。他初時並沒發現我，等到看見我時，也只掃了我一眼，繼續幹他的活。但我大概站太久了，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有次從屋裡抱著碗盤出來時，一直看我。忽然說：

　　「餓了嗎？」

　　我點點頭。

　　他把碗盤放下，弓著背進屋。不久，端著一碗飯出來，飯上還有一塊肉、半條魚。走到我面前，把碗遞了過來。

　　我全身發抖，手幾乎伸不直，我用雙手捧住，低頭就吃。他又送過來一雙筷子，但我根本用不著，用手抓著吃，已經吃了半碗了。

　　「慢慢吃，吃完了，我再去添。這裡是飯館，冷飯冷菜總是有的。」他說。

　　他又去添了一碗來，我又很快吃完。

　　「還沒吃飽嗎？」

　　我點點頭。

　　「不能再吃了，再吃會吃出毛病來的。」他說：「你爸爸媽媽呢？他們怎麼不管你？」

　　被這麼一問，眼淚頓時像潮水般湧了出來。我不住地搖頭，因為我愈哭愈大聲，哭得收不住，要回答他，卻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我終於回答了他的問題。他嘆口氣，說：

　　「你可憐，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快七十歲了，也是一個人在台灣。這家店的老闆跟我認識，派我給他飯店洗碗，白天供我吃，晚上叫我住在裡頭看店。以後，你就幫我洗洗碗，我跟廚房打聲招呼，把客人吃剩的飯菜弄點給你吃。住，你還是住到老地方去，這樣好不好？」

　　這還有什麼不好？太好了！太好了！我幾乎要跪下來跟他叩頭。

　　從此，我有飯吃了，不再挨餓了。那位老先生姓鄒，那家飯館叫「老正興」，五十年後，這家店還在，並且在高雄開了一家分店。

　　到七月初，我又遇見了另一位救星，他是一位士兵，姓易。他的部隊就駐在基隆。他經常在中正堂前經過，好幾次都看見我，那時我雖然不再挨餓，但先前吃菜根菜葉，肚子腫大的毛病卻還在。他看我這副怪模樣，因為好奇，過來跟我搭訕，明白我的處境後，他就說：

　　「你想不想當兵？」

　　「我那麼小，可以當嗎？」

　　「我們連上還有比你更小的哩！」

　　他立刻帶我去見連長，連長給我補了一個缺，是一等兵。從此便開始了我往後數年的幼年兵生涯。

　　《岸與岸》（自傳，二○○一年出版）

《我在》張曉風

　　記得是小學三年級，偶然生病，不能去上學，於是抱膝坐在床上，望著窗外寂寂青山、遲遲春日，心裏竟有一份巨大幽沉至今猶不能忘的淒涼。當時因為小，無法對自己說清楚那番因由，但那份痛，卻是記得的。

　　為什麼痛呢？現在才懂，只因你知道，你的好朋友都在那裏。而你偏不在，於是你癡癡地想，他們此刻在操場上追追打打嗎？他們在教室裏挨罵嗎？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啊？不管是好是歹，我想跟他們在一起啊！一起挨罵挨打都是好的啊！

　　於是，開始喜歡點名，大清早，大家都坐得好好的，小臉還沒有開始髒，小手還沒有汗濕，老師說：

　　「ＸＸＸ。」

　　「在！」

　　正經而清脆，彷彿不是回答老師，而是回答宇宙乾坤，告訴天地，告訴歷史，說，有一個孩子「在」這裏。

　　回答「在」字，對我而言總是一種飽滿的幸福。

　　然後，長大了，不必被點名了，卻迷上旅行。每到山水勝處，總想舉起手來，像那個老是睜著好奇圓眼的孩子，回一聲：

　　「我在。」

　　我在，和「某某到此一遊」不同，後者張狂跋扈，目無餘子，而說「我在」的仍是個清晨去上學的孩子，高高興興地回答長者的問題。

　　其實人與人之間，或為親情或為友情或為愛情，哪一種親密的情誼不能基於我在這裏，剛好，你也在這裏的前題？一切的愛，不就是「同在」的緣份嗎？就連神明，其所以神明，也無非由於「昔在、今在、恆在」，以及「無所不在」的特質。而身為一個人，我對自己「只能出現於這個時間和空間的局限」感到另一種可貴，彷彿我是拼圖板上扭曲奇特的一塊小形狀，單獨看，毫無意義，及至恰恰嵌在適當的時空，卻也是不可少的一塊。天神的存在是無始無終浩浩莽莽的無限，而我是此時際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覺。

　　有一年，和丈夫帶著一團的年輕人到美國和歐洲去表演，我堅持選崔顥的〈長干行〉作為開幕曲，在一站復一站的陌生城市裏，舞台上碧色綢子抖出來粼粼水波，唐人樂府悠然導出：

　　　　君家何處住

　　　　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

　　　　或恐是同鄉

　　　渺渺煙波裏，只因一錯肩而過，只因你在清風我在明月，只因彼此皆在這地球，而地球又在太虛，所以不免停舟問一句話，問一問彼此隸屬的籍貫，問一問昔日所生，他年所葬的故里，那年夏天，我們也是這樣一路去問海外中國人的隸屬所在的啊！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四日我到香港教書，翌日到超級市場去買些日用品。只見人潮湧動，米、油、罐頭、衛生紙都被搶購一空。當天港幣與美金的比例跌至最低潮，已到了十與一之比。朋友都替我惋惜，因為薪水貶值等於減了薪。當時我站在十四年後一九九七的陰影裏，望著快被搬空的超級市場，心裏竟像疼惜生病的孩子一般的愛上這塊土地。我不是港督，不是黃華，左右不了港人的命運。但此刻，我站在這裏，跟異城的中國人在一起。他們沒有國家，九十年來此處只是殖民地，但他們仍然締造了經濟上的奇蹟。而我，仍能應邀在中文系裏教古典詩，至少有半年的時間，我可以跟這些可敬的同胞併肩，不能做救星，只是「在一起」，只是跟年輕的孩子一起回歸於故國的文化。一九九七，香港的命運會如何？我不知道，只知道曾有一個秋天，我在那裏，不是觀光客，是「在」那裏。

　　舊約聖經裏記載了一則三千年前的故事，那時老先知以利因年邁而昏瞶無能，坐視寵壞的兒子橫行。小先知撒母耳卻仍是幼童，懵懵懂懂地穿件小法袍在空曠的大聖殿裏走來走去。然而，事情發生了，有一夜他聽見輕聲的呼喚：

　　「撒母耳！」

　　他雖渴睡卻是個機警的孩子，跳起來，便跑到老以利面前：

　　「你叫我，我在這裏！」

　　「我沒有叫你，」老態龍鍾的以利說：「你去睡吧！」

　　孩子去躺下，他又聽到相同的叫喚：

　　「撒母耳！」

　　「我在這裏，是你叫我嗎？」他又跑到以利跟前。

　　「不是，我沒叫你，你去睡吧。」

　　第三次他又聽見那召喚的聲音，小小的孩子實在給弄糊塗了，但他仍然盡快跑到以利面前。

　　老以利驀然一驚，原來孩子已經長大了，原來他不是小孩子夢裏聽錯了話，不，他已聽到第一次天音，他已面對神聖的召喚。雖然他只是一個稚弱的小孩，雖然他連什麼是「天之鍾命」也聽不懂，可是，舊時代畢竟已結束，少年英雄會受天承運挑起八方風雨。

　　「小撒母耳，回去吧！有些事，你以前不懂，如果你再聽到那聲音，你就說：『神啊！請說，我在這裏。』」

　　撒母耳果真第四度聽到聲音，夜空爍爍，廊柱聳立如歷史，聲音從風中來，聲音從星光中來，聲音從心底的潮聲中來，來召喚一個孩子。撒母耳自此至死，一直是個威儀赫赫的先知，只因多年前，當他還是稚童的時候，他答應了那聲呼喚，並且說：「我，在這裏。」

　　我當然不是先知，從來沒有想做「救星」的大志，卻喜歡讓自己是一個「緊急待命」的人，隨時能說「我在，我在這裏」。

　　這輩子從來沒喝得那麼多，大約是一瓶啤酒吧，那是端午節的晚上，在澎湖的小離島。為了紀念屈原，漁人那一天不出海，小學校長陪著我們和家長會的朋友吃飯，對於仰著脖子的敬酒者你很難說「不」。他們喝酒的樣子和我習見的學院人士大不相同，幾杯下肚，忽然紅上臉來，原來酒的力量竟是這麼大的。起先，那些寬闊黎黑的臉不免有一份不自覺地面對臺北人和讀書人的卑抑，但一喝了酒，竟人人急著說起話來，說他們沒有淡水的日子怎麼苦，說淡水管如何修好了又壞了，說他們寧可傾家蕩產，也不要天天開船到別的島上去搬運淡水……

　　而他們嘴裏所說的淡水，在臺北人看來也不過是鹹澀難嚥的怪味水罷了──只是於他們卻是遙不可及的美夢。

　　我們原來只是想去捐書，只是想為孩子們設置閱覽室，沒有料到他們紅著臉粗著脖子叫嚷的卻是水！這個島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鳥嶼，岩岸是美麗的黑得發亮的玄武石組成的。浪大時，水珠會跳過教室直落到操場上來，澄瑩的藍波裏有珍貴的丁香魚，此刻餐桌上則是酥炸的海膽，鮮美的小管……然而這樣一個島，卻沒有淡水……

　　我能為他們做什麼？在同盞共飲的黃昏，也許什麼都不能，但至少我在這裏，在傾聽，在思索我能做的事……

　　讀書，也是一種「在」。

　　有一年，到圖書館去，翻一本《春在堂筆記》，那是俞樾先生的集子，紅綢精裝的封面，打開封底一看，竟然從來也沒人借閱過，真是「古來聖賢皆寂寞」啊！心念一動，便把書借回家去，書在，春在。但也要讀者在才行啊，我的讀書生涯竟像某些人玩「碟仙」，彷彿面對作者的精魄。對我而言，李賀是隨召而至的，悲哀悼亡的時刻，我會說：「我在這裏，來給我念那首〈苦晝短〉吧」！唸「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讀那首韋應物的〈調笑令〉的時候，我會輕輕地唸「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一面覺得自己就是那從唐朝一直狂馳至今不停的戰馬，不，也許不是馬，只是一股激情，被美所迷，被莽莽黃沙和胭脂紅的落日所震懾，因而心緒萬千，不知所止的激情。

　　看書的時候，書上總有綽綽人影，其中有我，我總在那裏。

　　舊約創世紀裏，墮落後的亞當在涼風乍至的伊甸園把自己藏匿起來。

　　上帝說：

　　「亞當，你在哪裏？」

　　他噤而不答。

　　如果是我，我會走出，說：

　　「上帝，我在，我在這裏，請你看著我，我在這裏。不比一個凡人好，也不比一個凡人壞，我有我的遜順祥和，也有我的叛逆凶戾，我在我無限的求真求美的夢裏，也在我脆弱不堪一擊的人性裏，上帝啊，俯察我，我在這裏。」

　　我在，意思是說我出席了，在生命的大教室裏。

　　幾年前，我在山裏說過的一句話容許我再說一遍，作為終響：

　　「樹在。山在。大地在。歲月在。我在。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

　　《我在》（散文集，一九八四年出版）

《從你美麗的流域》張曉風

　　推著車子從閘口出來，才發覺行李有多重，不該逞能，應該叫丈夫來接的。

　　一抬頭，熟悉的笑容迎面而來，我一時簡直嚇一跳，覺得自己是呼風喚雨的魔術家，心念一動，幻夢頓然成真。

　　「不是說，叫你別來接我嗎？」看到人，我又嘴硬了。

　　「你叫我別來的時候，我心裏已經決定要來了，答應你不來只是為了讓你驚喜嘛！」

　　我沒說話，兩人一起推著車子走，彷彿舉足處可以踏盡天涯。

　　「孫越說，他想來接你。」

　　「接什麼接，七十分鐘的飛機，去演一個講就回來了，要接什麼？」

　　「孫越有事找你，可是，他說，想想我們十天不見了，還是讓我們單獨見面好，他不要夾在中間。」

　　我笑起來，看不出孫越還如此細膩呢！

　　「他找我有什麼事？」

　　「他想發起個捐血運動，找你幫忙宣傳。」

　　「他怎麼想到我的？」

　　「他知道你在香港捐過血──是我告訴他的。」

　　孫越──這傢伙也真是，我這小小的秘密，難道也非得公開出來不可嗎？

　　七十二年九月我受聘到香港去教半年書。臨行前雖然是千頭萬緒，匆忙間仍跳上臺北新公園的捐血車，想留下一點別時的禮物，可惜驗血結果竟然說血紅素不夠，原來我還是一個「文弱女子」，跟抽血小姐抗辯了幾句，不得要領，只好回家整理行囊揚空而去。

　　七十三年二月合約期滿，要離港的那段日子，才忽然發現自己愛這座危城有多深。窗前水波上黎明之際的海鷗，學校附近大樹上聒噪的黃昏喜鵲，教室裏為我唱惜別曲的學生，深夜裏打電話問我冬衣夠不夠的友人，市場裏賣豬腸粉的和善老婦，小屋一角養得翠生生的鳥巢蕨……愛這個城是因為它仍是一個中國人的城，愛它是因為愛雲遊此處的自己。「浮屠不三宿桑下者，不欲久生恩愛」，僧人不敢在同一棵桑樹下連宿三天，只因怕時日既久不免留情。香港是我淹留一學期的地方，怎能不戀棧？但造成這戀棧的形勢既是自己選擇的，別離之苦也就理該認命。

　　用什麼方法來回報這個擁抱過的地方呢？這個我一心要向它感謝的土地。

　　我想起在報上看到的一則廣告：

　　有個人，拿著機器往大石頭裏鑽，旁邊一行英文字，意思說：「因為，鑽石頭是鑽不出什麼血來的──所以，請把你的血給我們一點。」

　　乍看之下，心裏不覺一痛，難道我就是那石頭嗎？冷硬絕緣，沒有血脈，沒有體溫，在鑽探機下碎骨裂髓也找不出一絲殷紅。不是的，我也有情的沃土和血的川原，但是我為什麼不曾捐一次血呢？只因我是個「被拒絕捐血的人」，可是──也許可以再試一下，說不定香港標準鬆些，我就可以過關了。

　　用一口破英文和破廣東話，我按著廣告上的指示打電話去問紅十字會，這類事如果問「老香港」應該更清楚，但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只好自己去碰。

　　還有什麼比血更好呢，如果你愛一塊土地，如果你感激周圍的關愛，如果你回顧歲月之際一心謝恩，如果你喜歡跟那塊土地生活時的自己，留下一點血應該是最好的贈禮吧。

　　那一天是二月六號，我趕到金鐘，找到紅十字會，那一帶面臨灣仔，有很好的海景。

　「妳的血要指定捐給什麼人。」辦事的職員客氣地拿著表格要為我填上。

　　捐給什麼人？我一時愣住，不，不必捐給什麼人，誰需要就可以拿去；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只不過是光與光的互照，水與水的交流，那裏還需要指定？凡世之人又真能指定什麼，專斷什麼呢？小小的水滴，不過想回歸大地和海洋，誰又真能指定自己的落點？幽微的星光，不過想用最溫柔的方式說明自己的一度心事，又怎有權力預定在幾千幾百年後，落入某一個人的視線。

　　「不，不指定，」我淡淡一笑，「隨便給誰都好。」

　　終於躺上了捐血椅，心中有著偷渡成功的竊喜，原來香港不這麼嚴，我通過了，多好的事　護士走來，為我打了麻醉槍。他們真好，真體貼。我瞪著眼看血慢慢地流入血袋，多好看的殷紅色，比火更紅，比太陽更紅，比酒更紅，原來人體竟是這麼美麗的流域啊！

　　想起余光中的那首〈民歌〉來了，舒服地躺在椅子上慢慢回味著多年前臺北國父紀念館裏的夜晚，層層疊疊的年輕人同聲唱那首淚意的曲子：

　　　　傳說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黃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從青海到黃海

　　　　風　也聽見

　　　　沙　也聽見

　　　　如果黃河凍成了冰河

　　　　還有長江最最母性的鼻音

　　　　從高原到平原

　　　　魚　也聽見

　　　　龍　也聽見

　　　　如果長江凍成了冰河

　　　　還有我，還有我的紅海在呼嘯

　　　　從早潮到晚潮

　　　　醒　也聽見

　　　　夢　也聽見

　　　　有一天我的血的結冰

　　　　還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從Ａ型到Ｏ型

　　　　哭　也聽見

　　　　笑　也聽見

多好的紅海，相較之下人反而成了小島，零散的寄居在紅海的韻律裏。

　　離開紅十字會的時候，辦事小組要我留地址。

　　「我明天就回臺灣呢！」

　　誰又是真有地址的人呢？誰不是時間的過客呢？如果世間真有地址一事，豈不是在一句話落地生根的他人的心田上，或者一滴血如何流相互灌注的渠道間──所謂地址：還能是什麼呢？

　　快樂，加上輕微的疲倦，此刻想做的事竟是想到天象館去看一場名叫「黑洞」的影片，那其間有多少茫茫宇宙不可解不可觸的奧秘，而我們是小小的凡人，需要人與人之間無偽的關懷。但明天要走，有太多有待收拾有待整理的箱子和感情，便決定要回到我寓寄的小樓去。

　　那一天，我會記得，中華民國七十三年二月六日，告別我所愛的一個城，飛回我更愛的另一個城，別盞是一袋血。那血為誰所獲，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自己的收穫。我感覺自己是一條流量豐沛的大河，可以佈下世間最不需牽掛的天涯深情。

　　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事呢？

　　後記：這篇小文，是應友人孫越發起的捐血運動而作的，論性質不免傾向「實用性」，但自己斟酌一下，覺得也可看作某一時期的「點式的自傳」所以仍然收在集子裏。

　　《從你美麗的流域》（散文集，一九八八年出版）

《第二名的生活藝術》林貴真

　　近讀《林語堂傳》，印象頗深。他說，每逢考試，他常常考到「第二名」。他的說法是：「誰知道，就永遠有那麼一種傻瓜，他們太愛分數啦！所以死命的用功，當然考得到第一名。」言下，帶給我一些思索。

　　林語堂這個人絕對是聰明的，每逢讀書、考試，他總像不費「吹灰之力」第二名就到手了。這種天資，那裏是人人有「分」的。其實，仔細推究，「第二名」真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只要你讀到他那種有「疑」必「究」的生活態度，不論在他的讀書、研究、發明上都還真管用的。凡事以「第二名」的人生態度去處理，也就成全了林語堂先生全部的「生活的藝術」吧！我想。

　　於是我試著去推敲，「無用」沒人理、「有用」被人砍的莊子伐木哲學，是否就是林語堂這種「第二名」生活藝術的本源？

　　那年，美國總統甘迺迪遇刺的時候，我們還很年輕。當時貴為美國總統的他，年輕、英俊、多金，又位居萬人之上，真的是好多年輕人嚮往的楷模、偶像。而那一天，一夕之間，「偶像」突然遇刺、死了、毀了，真的如晴天霹靂。可是，第二天我們發現：副總統詹森立即就位，太陽也照樣出來，地球也照樣運轉，人們的生活一如往昔，甘迺迪一下之間只淪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助。所以，當了第一名又怎麼樣？

　　兒子是棒球迷，除了迷戀比賽之外，偶爾也會和我聊一點球經。他是國內四支職棒隊之一──統一的支持者。他分析：味全龍隊對球員的要求就是要永遠保持「龍頭老大」的精神，而統一隊成軍的歷史短，他們勉勵球員就是只要拿第二就可以啦！因此，這次的年度總冠軍就是這樣到了「統一」手裏啦！當然，這只列為姑且聽之，因為球場如戰場，而球是圓的，誰知道手氣如何？更何況球迷就是球迷啊！

　　我常喜歡剖析我自己。人有兩種，一種是「將」才，另一種是「相」才。在我的生活四周中就遇到了一些「將才」型的人。我常常也跟著這種人「轉」，我笑稱如果我算「人才」的話，頂多也只能做個「相」才，而這個「相」字是否也就意味著這種「第二名」的人生哲學呢？

　　八十年九月我離開了教書的工作，無形中「時間」就多出來了。我的一個朋友每個月有兩次從臺北到花蓮，為一家護專教「人生哲學」的課，順便的我就成了她的跟班。因為是好朋友，她也就免費收容我成為那班上的一員，跟著她的學生一起聽起她的人生哲學課了。在這兒，「知性」的學習姑且不談，因為就是這樣，我有機會到這個校園瀏覽，樸實的、莊嚴的希臘式校舍、操場、圖書館，甚至校舍頂樓的佛堂都成了我流連的地方，我發現我真的喜愛這山城，空氣清新外，人不多沒有壓迫感，這那是臺北能夠擁有的。繞操場的時候，我發現，山就在遠處呼喚，人像大地上的一粒棋子，隨時有被吞噬的可能。在這兒，也幫助我體會了不少人生哲理。我的朋友是「將」型的人才，我跟著她走，做做第二名，有什麼不好？

　　這樣的道理，印證在生活中，其實俯拾即是。

　　古人說「滿招損、謙受益」。一個「滿」字的背後充塞的往往就是搶第一，做老大的生活態度：「我」最了不起了，沒有「我」你們都怎麼過活？像一個過度「呵護」自己子女的父母，說穿了，不也是一個「滿」子在作祟？

　　做做「第二名」，生活就很有轉圜空間的，不是嗎？

　　《第二名的生活藝術》（散文集，一九九二年出版）

《生命是個橘子》林貴真

　　　　一

　　也許因為片名叫「一夜情」吧！作為觀眾的我總以「戲劇性」、「高潮迭起」、「危言聳聽」、「激情異色」相期待。但一直到戲演完、銀慕出現The end時，仍然有些茫然，不知道焦點在那裏？張力在那裏？只留下片中一句話：「生命是個橘子。」生命是個橘子？電影裡說沒有人有答案，只有自己去想。

　　　　二

　　生命是個橘子。片中男主角是一名黑人，名叫麥斯，他是廣告片導演，和妻子兒女合組個像大多數人一樣十分正常的家庭。如果這個家像一個橘子，這個橘子的外表算是光鮮的，一位美麗能幹的妻子，一兒一女，還養了一條狗，住在高級住宅裡，男主人有一個滿意稱職的工作……

　　生命是個橘子，一個從外表看起來不錯的橘子。

　　　　三

　　生命是個橘子。一天男主角麥斯到紐約公幹，他想起曾經有位至交好友，因故已久不再來往，據說最近他得了愛滋病，患難之情湧現，他拜訪了這位失散多年的朋友。友誼的可貴就在朋友有難時，你願伸出援手。生命是個橘子，失去健康就像變味的橘子，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也可能在朋友身上。生命是個橘子，「時間」一到，早晚要變味的，唯一的「生命」是在變味之前……

　　　　四

　　生命是個橘子。話說麥斯抵達紐約，剛巧紐約大遊行，飯店已經退房了，他坐在大廳等著前往機場準備搭機回家。奈何車塞人擠，錯過當天的班機，卻巧遇一名美麗女子──娜塔莎金斯基飾演。和她共同聽了一場弦樂四重奏，走出音樂廳，走在紐約夜街，雙雙遇劫虛驚一場，後來發生一夜情……

　　生命是個橘子，一瓣跟著一瓣，有時一瓣瓣是甜的，也有時是酸的，但也都要親自嘗了才酸甜自知。

　　　　五

　　生命是個橘子。酸中帶甜？還是甜中帶酸？男主角麥斯原本有個人人稱羨的家，住在洛杉磯的高級住宅，收入豐厚、自信滿滿。但一夜情之後，他開始有了心事，心有旁騖──和妻子爭吵，和同事針鋒相向……

　　生命是個橘子，太酸了不好吃，太甜了也膩，是否酸酸甜甜都嘗才是真人生！

　　　　六

　　生命是個橘子，人生一路走下來，是否只有等到人生將盡，才真正能體會橘子是酸多於甜？還是甜多於酸？這也許才叫生命的真諦。麥斯的白人朋友──這位得了愛滋的病人，躺在床上，生命已奄奄一息。但只要情況稍好，他總會邀約來一群朋友，圍在他的病房裡，又是歌又是舞的盡情歡樂一番。雖然明知愛滋無救，但病人自己以及他周圍的人──醫生、護士、爸爸、哥哥、嫂嫂、朋友……無不傾其所能，盡其所有的「表演」著，甚至病人還安慰哥哥：「不要緊，一切會沒事。」甚至當病人發現友人麥斯的一夜情女子竟然是自己哥哥的妻子時，病人雖驚訝但也告訴麥斯：你自己看著辦吧！

　　生命是個橘子，事件總是一瓣接一瓣的發生，滋味酸或甜只有自己決定。

　　　　七

　　自己決定了生命，就像你選擇買了這粒橘子。酸甜就要自己負責了。所以愛滋病人的遺言是要哥哥在他走後，幫他舉行一場party，讓朋友都來，歡聚一堂。他不希望喪禮是哭哭啼啼的，他決定歡笑，即使在自己走後。

　　生命是個橘子。橘子買了，酸甜自負，何需怨尤？

　　　　八

　　麥斯在party裡重遇一夜情女友──這位愛滋病人的嫂嫂。雙雙情不自禁正要再度親熱，突然感覺黑暗的屋裡有一對男女正在……原來是妻子和女友丈夫也正要……

　　生命是個橘子，好像人生也不必有一定的遊戲規則，兩個家庭、四名男女，不過想換個橘子吃吃而已？

　　　　九

　　所以，欲知後事，四個橘子究竟如何啦？The end突然出現。人生那裡有答案，人生只是個橘子而已，橘子放久了會壞？為什麼不趁新鮮時多嘗嘗？真的是這樣嗎？人生如果只是個橘子，那人生就簡單多了？

　　　　一○

　　「一夜情」只是一部電影，全片散散的、亂亂的、片片斷斷的，難怪我找不到焦點在那裡？張力在那裡？因為我用看小說的心情來看電影。其實「一夜情」更像一篇散文，一篇生活散文。生活原就是這樣：片片段段，但加在一起就是人生。就像一個橘子不正都是由一瓣一瓣的橘片組合而成？

　　你的橘子甜嗎？我的橘子酸嗎？滋味只有自己才能回答。

　　　　一一

　　更好笑的是影片在The end後面，突然打出一行字幕：麥斯威爾咖啡贊助……簡直像天外飛來的一筆。黑人男主角麥斯在劇中扮演廣告片導演，和麥斯威爾咖啡唯一的巧合，只因他名字叫麥斯……打廣告竟然打成這樣子。哈！

　　生命是個橘子。就好像你買了橘子，老闆好心送你一粒李子，有點意外，有點驚奇。活著真奇妙，沒有到最後一口氣，你真的不知道還會飛來那一筆？

　　《生命是個橘子》（散文集，一九九九年出版）

《荊棘裏的南瓜》荊棘

　　　　如果一顆麥子不死，它永遠只是一顆麥子──聖經．新約

　　那南瓜是怎麼來的，我們始終都不知道。甚至最初都不知道它是什麼？將長成什麼樣子？將結什麼？或什麼都不結。

　　沒有人注意到它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我家的院子太荒蕪了，滿是高高低低的雜草。常常有閒散的牛，受不了青草的誘惑，跑進來大嚼。鄰家的孩子們，一不小心把球摔進來了，也得在草叢中找個老半天。

　　然而有那麼一天，我們突然發現這株奇異的植物已在院中佔據了一角。它把如荷的葉子從雜草中伸出來，有卷鬚的莖端努力仰起，在探它的路。莖葉密生著銀白的茸毛，在三月尚帶有冬天氣味的陽光下，大膽的閃爍。

　　那是民國四十年，我們到臺灣後的第二個春天。從搬到這個宿舍的第一天，大家就失望了。簡陋而透不過氣的木板房，空無一物而被破竹籬笆死死圍住的院子，我簡直想不到來臺灣住這種地方，相信他們也同樣意外，但是當我忍不住抱怨時，父親就那樣驟然地爆發起來，叫我想想大陸上受苦的同胞。於是我受著驚，滿懷委屈地想念起大陸的大房子來。從那時起，就再沒人敢說什麼，或作什麼建議。

　　就在剛安頓下來的那年春天，父親曾興致勃勃地叫來一個花匠，種了些貴得嚇死人的龍柏，還有幾株以等距離排在園路兩側的杜鵑。種了以後，父親似乎就存心等著享受綠樹成蔭花滿枝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還有澆水，鋤草，施肥之類的事。結果龍柏毫不在乎它的身價，一起死光。而杜鵑也在開過幾朵花後，慘遭生存競爭，逐漸被野草湮沒。

　　父親好生氣。東西種了還會死？他從沒想到。此後他再也不種什麼了。他說：這土真糟，又貧又硬，每一鋤頭下去都是石子，能長什麼呢？大陸的土可好啊。……

　　父親這麼說，只不過是表示他對大陸的一種懷念，我們都懷疑他是否真懂得大陸上的土。父親是城市人，從早到晚忙著城市的事。我們三個孩子也一直生長在城市。但是，我們總是有個大大的院子。那是母親所堅持的。她在那四周為樓房所壓、為高牆所困的院子裏，滿種植物；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那兒，整日挖挖種種不停。她的花是不許摘的；讓它們自在地開，自在地落。她的菜是她最大的驕傲。還記得那破面盆裏的蒜苗，一夜之中會怎樣努力的生長，使我早上起來大吃一驚；而母親得意得像那是她變的戲法一樣。常想起我和哥哥怎樣搶著摘玉米；在那遠比我們高的玉米叢林，用手摸索出最胖的玉米穗。玉米有甜甜的香味，紅色的玉米鬚正好拿來扮演京戲裏的鬚生……而這已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自從小弟生後，母親的肺病就更重了。在我愈近的回憶裏，她躺著的日子也越多。她老是靠著窗旁的躺椅，看花匠整理花園──可是花匠們總不能使她滿意。他們修剪樹，等於割她的心。她常自躺椅坐起來，用她溫柔的聲音，那麼堅決地說：「啊！請不要──不要剪！啊！不不！沒有關係──不會嫌密──不會難看──不會長不好……不！一點也不要──你看，鄉下的樹誰管？可長得真大真美……」我可憐的母親原來是生長在江南的農村的啊！

　　那個三月，我們兄妹跑去告訴床上的母親，她一定知道是什麼──這棵奇異的，沒有來歷的蔓藤啊！

　　我們扶母親到院中。她說：「瓜啊！」

　　「瓜？西瓜嗎？」小弟簡直是愛上了臺灣的西瓜。

　　「不！西瓜的葉子有缺，而且無毛。」

　　「不會是苦瓜吧？！」我最恨苦瓜了。

　　「不！苦瓜小得多，而且要爬架子的。」

　　「那麼到底是什麼呢？瓜有不少種瓜：冬瓜、南瓜、瓠子、葫蘆……」哥哥說。

　　「是什麼呢？」母親像在問她自己。她蹲在那兒，摸著瓜的葉片：「冬瓜？或是南瓜？葉像南瓜，毛又沒有那麼粗。是臺灣的南瓜特別？還是臺灣產的什麼奇怪瓜？……等它開花結果就知道了。」

　　站在那兒，我們好像看著它在長，看著它結了一個好大好大的南瓜──喔！既不是西瓜，那麼最好是南瓜──那金黃色的甜南瓜啊！

　　「奇怪，這麼壞的地，它怎麼還會長呢？它從哪兒來的呢？」

　　「這地也不算壞，你們沒看到鄉下人闢山築田咧！這一帶以前都是田，也許是一個農夫的瓜田；有一顆種子發芽晚了，別的都長過了，它才醒來。也許是鳥帶來的。也許是隔壁買了瓜做菜……嗯！多好！院子裏又有東西了！」

　　這樣，我們急切地等待，希望知道它會結出什麼來。

　　而父親卻取笑我們。他似乎覺得花了那麼多財力的東西都種不活，這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傢伙實在不該長得這麼好。也許他只是不高興我們存著不勞而獲的念頭吧！因為他一直在我們的熱望中說些什麼：「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們這些不種瓜的人，天天等著摘大瓜，豈不笑死人？！」

　　然而父親絕不是如他言語所表示，甚或他自己以為的那種理智而超然的人。下班回來，他常在院中站立良久。有次我還聽到他自言自語：「奇怪，這到底是什麼呢？」

　　只有這棵瓜，它不急著知道自己是什麼。它很清楚自己是引人注視的，以一種充分的自信向前優雅地伸展。隨後，蜿蜒的枝條像洪流般捲上來，蓋過了雜草。哥哥在園路中段用竹條做了一個拱門，讓部分蔓藤爬過拱門，造成一個小小的瓜棚，然後再爬到路那邊。於是，從院子的這角到那角，滿眼碧綠。到處有分歧的嫩枝，抬著頑皮的頭，好奇地張望，想跑得更遠更遠。葉子亭亭玉立，像極了荷葉，也學著在微風之下，沙沙地拋擲它們的波浪。

　　母親不再成天呆在木屋的小床上了。走廊的外邊，長期放著她的躺椅。從那兒，可以看到整個院子。放學回來，我們總看到她；微微地笑，凝視著瓜藤。我們跟她說話，往往她都聽不到，得提高了聲音，她才帶著一副受驚的樣子醒來，眼中一片迷茫，使人覺得她仍然留在一個遙遠的、我們進不去的地方。母親像一株植物，善良而與世無爭，所求的只不過是日光、空氣、水分和安靜的生活。真不能了解我們柔弱的母親，可是我們好愛她。

　　父親老是冷漠，老是脾氣不好。我們怕他。想到我們孩子那麼小就懂事了，也不免心酸。母親受到委屈時，只是哭泣。我們總是沉默地圍著她，拍她，撫她，擦她的淚。我和哥哥會推小弟，叫他說笑話來逗母親。我們則是不能開口的，否則好不容易忍住的哽咽就要衝出來了。母親將更傷心。她病發的時候，我們輪流去守著她。那麼她一醒來就會看到她心愛的孩子。正如我們在病痛中張開眼就看到她親愛的臉──那樣柔和，潔白如蓮瓣的臉啊！

　　父親常氣起來要打我們，她總是從床上衝下來，用瘦弱的身體遮護她的孩子。而父親要打她的時候，我和哥哥會瘋了似的，生怕母親的病體受到半點傷害。我們身上的痛就是母親減少的痛。這樣，我幾乎希望被打得更重。而我們護來護去，卻使得父親更火。戒尺毫不留情地在空中跳躍，呼呼地怒吼……

　　我們不能在母親面前表示出對父親的感覺。她說：你們要愛爸爸。他只是脾氣不好罷了！你們要愛他。還有不愛自己父親的人麼？那是壞人，你們作壞人，媽會難過。

　　媽不要難過。我們要愛爸爸。只是我們不知如何去愛他。他又凶又不理人。他對你又不好。難道你能愛他麼？

　　可憐的母親，我們不要她有半點難過。有時小弟看到別的孩子的玩具，回來哭著要這要那……我們就告訴他：媽看你這樣會難過的。他就委屈地擦乾眼淚，眼巴巴地放棄他的要求。可憐的孩子，母親死的時候，他還不到六歲。啊！母親，我們太愛你太愛你！從不曾對你說過，你可知道？

　　到臺灣後，一切財產都失去了，家境頓時困難起來。家用不夠；母親醫病的事更不用提了。甚至一個院子，一個長滿花木，讓母親呼吸一點新鮮空氣的院子也沒有。父親一天比一天更沉默。當他在家的時候，空氣都凝結了，誰也不敢動一下。整日母親都在愁錢的事。每天上午，她總是帶著那副惶恐而自覺有罪的神情，向父親討當日的家用。我真盼望長大。像愛麗絲吃了菌子一樣，一下就長大了。我要賺錢給你用。找最好的醫生給你看病，要你住在最美最美的花園裏。

你就會好起來了。不再早晚那樣咳著，像把肺要咳碎──而我才九歲，小學三年級。九歲的女孩能做什麼？我所能做的只是放棄九歲女孩的遊戲，懂得九歲女孩不懂的悲哀。每天放學，我快步趕回家，把學校的歡笑聲拋在後面，做一切我所能做的家事。想到是為母親做的，一切就值得了。想到母親會減少一分操勞，想到母親會睡在較舒適的房間，工作就不再那麼沉重了。我常在心中叫起來：天啊！讓母親好起來，讓母親好起來好起來吧！而自從這蔓藤出現的春天以來，母親確實好多了。她的神情開朗了起來，臉色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蒼白的可怕。

　　漸漸到了夏天，隨著天氣的轉熱，瓜藤的綠漲滿了一院。它們繞著枯了的龍柏，攀上了院周的籬笆，甚至有時還溜到園路上來。而我們，要不是實在沒有別的路可走，也不忍心趕它們下去。晚飯後，哥哥開始把母親的躺椅從走廊搬到園路上，靠近瓜棚的地方。我們也搬了小板凳，圍著母親而坐。父親說他沒有乘涼的習慣──這種浪費時間的習慣。他不在場，我們樂得更自在些。

　　我還記得那些夏天的晚上，啊！那必然是我生命中最美的一段記憶。誰會相信一個孩子的心中，會刻下這麼深刻的感受呢？那樣的夜啊！十幾年後還在我夢中一再出現。星星、螢火蟲、隔壁小孩的笑鬧聲……園路成了一個島，四周是南瓜的浪潮。風來的時候，南瓜如浪般翻滾，交頭接耳地傳遞它們的秘密。即使在無風的時候，葉子也驕傲地揚著頭，若有若無地擺動。有颱風的日子，我們坐在走廊裏。院子漲滿了水，那更像一片長滿了挺立的荷葉的池塘……而母親如蓮瓣的臉，隨著似夢的低語，就在荷池上飄盪。

　　我不再記得那些故事，那些母親斷斷續續說的關於江南的農村的故事了。它們和那夏夜，和我模糊的夢境，還有對母親的柔情混在一起，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

　　那樣的夜啊！我游在南瓜的浪裏，母親的話在耳邊響著，像來自遙遠的地方……我真的划著木盆，從荷花、荷葉與蓮蓬的林子穿過去；捉到了魚，也摸到了菱角……我真的去過那滿堆西瓜的瓜棚，瓜山瓜海；那個採西瓜的姑娘，拖兩條長長的辮子在瓜陌間跳躍，難道是我的母親？她像我的遊伴，又像是我自己……晚上，在最熱的夏天，也正是西瓜熟透的季節，他們守著瓜棚，就睡在那裏。那個男孩，隨手拿個西瓜，用拳擊碎而吃的，是我的舅舅麼？那個女孩，帶著弟弟去五里外親戚家趕晚飯，卻空肚而回；還告訴媽媽，是脹得走不動了，而不是餓得走不動的，又是誰？那個撐著木盆，把自己用粉紅的荷瓣裝飾起來，把木盆用荷瓣厚厚地墊起來的少女，是否也想用荷花堆出她的嫁妝？……貧苦的，快樂的農村啊！那有荷塘和瓜田的農村啊！就在我們南瓜的浪濤上映出……

　　沉靜的母親也會那麼熱情地說著荷塘，說著荒年，實在是不可思議，而那也像世上最自然的事。我們隨著她所說的，渴望那些西瓜和蓮蓬，渴望那種放牛的生活。而母親所受的飢餓，總使我們辛酸流淚。母親只說她的家鄉，她怎麼會離開家，和遙遠城市裏的父親結婚的，這對我們始終是個謎。她也從不曾提過在城市裏的生活，像是她的生活和記憶終結於她離開故鄉的那一天了……

　　父親的性情和她完全不同，我永遠不會明白他們何以結合。難道父親也懂得愛她清純如白蓮的臉？難道父親也曾被她溫柔而淡然如夢的令人抓不住的神采所迷惑？母親是不屬於我們這世界的；她像一顆誤植在陸地上的水蓮，逐漸枯萎於水鄉的渴念。粗暴的父親怎麼懂得這些？他孤僻而自信，毫無情感，是個脾氣最硬，最不易受人影響的人──也許不是，也許完全不是。我覺得我長得愈大，認識他愈多，也愈無法說出他是哪種人……這是哪個晚上呢？我已記不得了……

　　對了，還是那個夏天的晚上。母親說著說著，停了下來：「大君，給爸爸搬張椅子！」我們這才發現父親坐在臺階那兒。他什麼時候來的？是否昨天、前天也在呢？

　　當我們聽到他慌忙地說：不，涼一會就進去時，都鬆了一口氣。然而，我們驚訝地看到他竟坐下來了！自那天後，母親總不忘提醒哥哥，乘涼時多搬一張椅子。他有時來坐，有時讓他的位子空著。而這空著的日子愈來愈少了。最初，我們都很不自在，母親的故事似乎也說不下去。但那南瓜的浪濤真能帶人回到江南啊！我們也就不知不覺地溶入母親的世界了……

　　父親顯然也被母親的故事感動了，當然他並沒這麼說。有一晚，他宣布也來講個故事。他說的是外國童話《灰姑娘》。一個被後母虐待的女孩子，坐著南瓜變的馬車，參加王子的舞會的故事。父親的故事說的不好，這是他第一次說故事給我們聽，可能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可是我們真是高興；那感動我們的，似乎是故事以外的什麼。大家都請他再說。父親也很高興，開始常常說故事。我和哥哥會想起學校的趣事，爭著講出來。小弟也不甘寂寞，一定要表演他自己編的歌舞……

　　那段日子啊！必定是我家最快樂的時候了。晚上，全家在南瓜棚下乘涼談笑。白天，父親也不再驟然地發起脾氣。父親和我們之間仍有一層隔閡，但他不再是個可怖的陌生人。真的，父親像是變了。他還冒著炎熱的太陽，去給母親找醫生。醫生的結論並不樂觀，但是誰也看得出來，她卻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胖了，臉色紅潤了，可以下床走動了。我們眼見母親日日好轉，覺得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然而我們仍渴望知道這是不是南瓜。它到底是什麼呢？或者什麼都不是呢？

　　母親說：算了吧！它已給我們很多了。現在不是很好嗎？

　　現在是很好，可是三個孩子仍想瓜。

　　母親說：一結瓜，這些美麗的葉子就要枯萎了啊！

　　我們還是每天到蔓藤中去找瓜，生怕它把它的瓜藏起來。眼看一朵朵黃花開了就落，真叫我們心痛。

　　就在那個古金色的秋日，終於結了一個大南瓜。

　　原來它是棵南瓜。它用一個這麼美的南瓜來證明它自己。我們天天去看，它每天都長大了一點。我們努力忍耐著，抵抗那由青轉黃的誘惑，希望它長得更大。於是它長啊長啊！那樣大的南瓜！你一定沒看過。連母親也說，她家鄉最大的南瓜也比不上。

　　到蔓藤枯了的時候，我們才摘下瓜來。我們兄妹三人合起來也抬不動，還得加上父親。那必定是一幅有趣的圖畫。我們這些不會耕耘的人，享受到最大的收穫之樂。

　　我們把南瓜放到廚房的桌子上。負荷著過熟的沉重，它志得意滿地躺在那兒，佔據了桌子的一半；完美的橢圓型，豐滿得裂出一輪輪的突起；金黃裏透出赤紅，像是這季節把它所有的金色都凝聚在我們的瓜上了。怎麼捨得吃它呢？我們圍著看母親行「開瓜禮」。母親眼裏閃著淚光。

　　那一向天天吃南瓜。南瓜餅、南瓜麵、煮南瓜、炒南瓜……那樣甜甜沙沙的，實在太美了。

　　而南瓜藤是完全凋了；葉子倒了，瓜棚也垮了。母親仍然每天看著它們說：真像故鄉的殘荷。

　　整個冬天，院子就留著「殘荷」。到初春的時候，堆堆的雜草中，連「殘荷」也看不到了，就在那時，母親病重了。

　　她的房門緊緊關住，父親不許我們進去。我們只聽到她瘋狂地咳嗽，只見護士端著滿面盆滿面盆的鮮血走出來……每一聲咳嗽都撕裂我們的心。那喀血的，像是十歲的我。那大堆大堆，帶有凝塊的血，像自我幼小的身體奔騰而出……

　　我無法入睡，生怕一閉上眼睛，母親會被病魔搶走。我整夜站在院中；正照著母親的昏黃燈光，從緊鎖著的窗子漏出，落了我一身。在裏面，母親正受著苦，而我什麼也不能做……滿心希望坐在母親身旁，握住她冰涼而纖細的手……你不知道母親有怎樣一雙美好的手，修長潔白冰涼如玉。無數個發燒的日子，她用手冰我炙燒的額頭。就是那雙冰涼的手，還有她如蓮瓣的臉，把我從遙遠的、模糊的地方帶回來……

　　一夜，在院中遇到哥哥。我們忍不住抱頭痛哭，窗內傳來母親絕望的咳聲，心中茫然湧起了對父親的恨意……

　　有一天，有一天咳聲平靜了。我們都舒了一口氣。大夫卻搖搖頭，走了。

　　那是三月七日。一九五二年的三月七日。她說：把窗打開，讓我看看南瓜。我說：媽，早沒南瓜了！她就黯然了，不再說什麼。然而她必然看到了什麼──她漸漸微笑了，一絲喜悅使她的臉亮了起來，夢樣的眼光穿過粗陋的窗子，穿過凋盡的南瓜──她必然看到了什麼。就在那一剎那，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荷花、荷葉和瓜田。去到了那裏，回到了她原來屬於的地方……

　　十多年了，沒有了母親，我們都過著悲慘的生活。父親很少和我們說話，也從不管我們的生活和學業。父子間陌如路人。下班後，他總是去打牌，不到深夜不回，我們雖然看不過意，卻也從不曾想到要和他說什麼。

　　難道父親也懷念她？難道父親也發現沒有母親的家，根本不能算家？

　　這麼多年來，沒人再提到南瓜。我們自以為這是我們心中最深沉的記憶，似乎用嘴說出來都會玷污它。誰也不想在這生長過南瓜的地方再種別的東西，連這念頭都不曾起過。寧可讓野草把一切淹沒。

　　破落的院子，比我們第一次看到時更荒涼了。靜下來，依稀能聽到南瓜的沙沙浪濤。啊！回憶這麼沉重，我們沉醉在它的澀味裏，不願醒來。意識到彼此懷有同樣的記憶，我們兄妹感到這樣親近。

　　兩年前，好不容易我自徬徨的中學時代走出，到臺北和哥哥一起讀大學。哥哥很努力；他自己有公費，又在課餘做事來補助我和弟弟的學費。現在只有小弟一人在家，他常想跑掉，好像我們的家已完全淪落了。可是在宿舍的日子還是那樣想家啊！漆黑的夜會出現那星空、星空下的南瓜、南瓜棚下的母親、父親和我們……放假的日子，總是歸心似箭，渴望家，渴望母親。恍惚地以為母親會張臂迎接我……然而滿目瘡痍的家啊，傾倒的籬笆、油漆剝落的木板房，還有那寂寞院子──在我的懷念中滿生南瓜的寂寞院子啊！

　　這暑假，哥哥考取公費，要出國了。他直到臨行才回來一趟。看到高大成人的哥哥，想起他給我的信：「這樣的家！有機會我立刻走，毫不留戀。也好！沒有根的人，只要有勇氣活下去，可以飛得更高更遠！」飛吧！你是應該飛，哥哥！

　　在他回來的次日，父親例外地留在家裏。晚飯後，他在飯桌上坐了很久：「天熱，太熱了！」他停了許久才說下去：「大君，搬張椅子到院子涼涼好嗎？」

　　哥哥的驚訝必然也不亞於我。我們像演戲一樣，搬了椅子，坐在園路上；僵得很，誰也沒開口。

　　院中確實涼快多了。在黑夜掩飾下，破落的院子，也沒有白日那麼悽慘。

　　很久，很久，父親才囁囁嚅嚅地說：

　　「大君，你就要走了……你讀書靠自己，留學也是靠自己……你們兄妹三個讀書做人……我全沒盡一點力。我這作父親的很──很慚愧。我從來沒有給你們什麼──我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沒有……從來沒給你們什麼──你們，和你們的母親……」

　　我突然心酸了，想去握這孤獨老人的手；正如當年我想握另一雙冰涼而纖細的手。是的，孤獨的老人。我從未發現父親是這樣的孤獨又這樣的蒼老。我不敢看他，可是第一次，他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身體，清晰地映入我的心底。平時，當他發起脾氣來，那麼僵硬的線條，現在必已鬆弛下來，成為重重疊疊的皺紋。他總是燃燒的眼睛，現在必然滿負悲哀，因不堪悲哀的沉重而疲倦。我的父親啊！這一剎那，我才明白藏在你冷漠和驕傲下面的，是不知如何表達自己情感的怯弱和寂寞……

　　我能說什麼呢？沉默凍結了，橫在我們中間。沒人能否認這些。這正是我們相互訴說，用以指責父親的。而此刻，我的心在叫：啊！父親，我們又給了你什麼？我們又給了你什麼？

　　是誰也不曾給過誰什麼，除了那南瓜！

　　南瓜，那南瓜！我這才突然悟到：那南瓜為什麼僅是如許短暫的生存，卻又能那般無憾地逝去！

　　《荊棘裏的南瓜》（散文集，一九八三年出版）

《喜歡》愛亞

　　　　紅磚道

　　喜歡紅磚道。

　　喜歡走在紅磚道上的感覺。

　　好秋有風，髮飄在風裡，裙裾飄在風裡，向前望，柔藹藹的一片淡紅迎著我，使我喜悅，往後看，我已走過一長段迤迤邐邐也是淡紅的柔藹，讓我感到滿足，於是，我這愛行路的女子安下心來，一步又一步再繼續走下去。

　　足踏著的方磚塊有著金錢圖案，粗糙的磚面給人一種結實的安全，能讓步行的我臉向右側，無止的觀看欣賞那一家家店舖，店舖全有著認真、努力的擺設；鮮奶油的、巧克力的、粉草莓的蛋糕，有方有圓敦敦實實的坐在西點店的櫥櫃裏。巨大厚重的沙發、闊床、紅木櫥架則大大咧咧的霸在家具店中。還有燈飾店的貝殼燈、陶坯燈、織錦緞罩子的燈，在白日裏也逕自璀璨光明著。而比人還高的像框中明星式笑容的新郎新娘，沒日沒夜的向著並不熟識的路人送上笑靨……

　　這些認真、努力的擺設真好。

　　將頭左轉，是一長列美好的路樹，或菩提，或黃槐，或株株不知名的，全碧亮著眼，黃絨著臉，昂首挺胸揚立著，阻絕了僅只咫尺的十丈紅塵，以及紅塵道上的眾多喧喧聲擾與車轔奔騰。

　　喜歡這樣好的日子裏，有這樣健實的腿撐持著我，獨自一人走在紅磚道上，將所有的鬧雜音響和紛冗心緒一併摒棄腦後，靜著心也靜著氣，自己和自己商討一些問題，交談一些思想。

　　喜歡這樣好的日子。

　　喜歡這樣溫存的紅磚道。

　　　　牽

　　喜歡「牽」這個字。

　　喜歡「牽引」、「牽掛」、「牽纏」這些個詞，甚而「牽絆」也是好的，能有個人在情感上牽絆著你，總也得你自己真動了情才成。

　　尤其喜歡看那小小的哥哥牽著小小的妹妹。

　　妹妹穿著軟柔的小布鞋，鞋面上滾著紅棉布的邊，胖胖的手乖乖的叫哥哥牽著，另一隻手則作樣的飛著一隻紙摺的飛機，想來也是哥哥給做的，而那哥哥，一手仔細的牽拉著妹妹，一手也自我享受著，時不時在路旁扯一下草，刮一下牆，偶然突地想起，便發發做哥哥的威，說：

　　「再不快點走，我不牽你囉──」

　　妹妹便嬌糯著嫩嫩的嗓子說：

　　「不要啦！哥──」

　　其實那哥哥不過四五歲，妹妹當然更小，可是她信賴她生命中的這個小男生，這個與她極親極近的，她的大哥哥。

　　一直很欣賞，也詫異，閩南語中將妻子喚作「牽手」，真是一個忒好的名字！丈夫牽著妻子的手，就如同哥哥牽著妹妹，他自覺擔負著一份重重的責任，卻更有著一份愛，他謹慎的將她牽引著，向一個滿溢著幸福、理想的天地去。也於是，生命中沒有哥哥，自小總是仰著頭瞻看那有哥哥的同伴們的我，選擇了一個長我十二歲，像個哥哥般疼愛、呵護我的男子。

　　選擇他來牽我的手。

　　　　縫

　　縫東西的樂趣大約只有「寧為女人」的女人才能領略。

　　沒有學過剪裁。

　　孩子們幼小時我是常給他們做衣裳的，兒子們的小衫小褲，女兒的蓬袖子小裙，不懂得剪裁，但也照剪照裁，那幾招，還是唸高中時家事課上學來的，殘缺卻實用的幾招。不過，以前肯花那麼大的工夫埋頭給孩子們做衫，主要的理由還是為了省錢！那幾年，只要能省錢，幾乎是什麼累都肯承受的，為了同樣的理由，我自己製床單、做枕頭、釘棉被，並且縫紉窗簾，每次做這些事真是興致勃勃，頗覺有成就感，或許原因就在自己是一個很沒縫紉天分的女子，卻能一再做出有模有樣的成績來。

　　用手針縫東西的樂趣，大約只有愛自然的人才能明白。

　　家中有很好的勝家縫紉機，有十八年歷史的，認識它比認識兒子還要早一些，我卻每愛用手針做一些縫工。

　　用手針縫紉最適當的就是補綴了！綻了線的，破了小洞的，我喜歡一針、一針、一針的縫，縫，縫，縫畢，鋪平好細細端詳，真是驚異自己還能做這樣「艱巨」的工作，人不夠能幹真好！一些些小成績就能使自己滿足又快樂！

　　我從不肯將時間用在拭擦「廚中鍋」上，因為始終認為那是一大浪費──時間上的浪費！但卻頗自得於花幾小時來縫連一些袋袋、墊墊，或許，愛的是縫的過程中那一份怡然？只愛過程而不非常的重視結果？

　　縫東西的感覺真享受！

　　好喜歡。

　　　　下雨天

　　喜歡下雨天的人真多！幾乎可以排成雙縱隊了！可卻有傻子緊緊期待一個約會，只為了「下雨天」而將約會作廢的！真不明白！

　　下雨天的好處真多，做學生的可以不出教室升旗，計程車的生意大發利市，情人也可藉機用自己的外衣給兩人遮或不遮點什麼，總之能拉近距離！

　　下雨天尤其適合悲傷，在雨地中漫淋著步行，可以有淚，因為別人分不清你臉上是雨是淚，那情景可以入詩、入歌。如若雨大，即使撐著傘也可淚又放聲的哭，雨大，人人愛坐車，有行人的話也是疾步而過，沒有人看得見或聽得見你的哭！痛快。

　　下雨天還有一重好處，老少咸宜的，不論著雨衣或持雨傘，反正腳下會濕，於是穿著鞋一逕往水窪水坑中淌，每一個步子都能激起鞋緣鼓出一隻水泡泡，甚或兩隻，三隻，並且還頑皮的吱吱一叫，煞是有趣！回得家中還能怨嘆自己沒有雨靴可穿，理直氣壯哪！

　　如是母親或賢妻管得太嚴，不准享用淋雨及淌水的快樂，則蜷曲床上聽雨也不錯，雨聲淙淙或雨聲嘩嘩皆是懷舊的好伴奏，節奏清靈的雨能引人入夢，夢中有前塵，塵中物與事與人全是忙碌勞累的白日所無暇思想的，此番入夢，能讓人恣意而夢，且隨著雨聲而軟柔，而激揚，而狂烈……

　　下雨是善緣。

　　我喜歡下雨天，也喜歡廣結善緣。

　　《喜歡》（散文集，一九八四年出版）

《脫走女子》愛亞

　　仲偉平站立在閃耀著各色彩光的霓虹燈廣告牌下，一面左右前後的尋覓，一面努力的擠壓著自己的腦子，意圖回憶那一名女子。

　　同車的乘客如此形容她：

　　「穿紅白大朵花的襯衫，黑色旗袍裙，胖胖的，矮矮的。」

　　「四十多歲，臉色蒼黃，小鼻子小眼，還好，還可以看。」

　　「短頭髮，燙的，有點土巴，眼尾紋滿多。」

　　「好像披了一件黑毛衣，鞋子很髒，已經破咧了。」

　　「衣裳舊舊的啦！日子過得不怎麼好吧！」

　　……

　　仲偉平搖搖頭。人真不能出點事，像這女人一走失，什麼樣的形容說詞都有。如果，如果我仲偉平讓別人來形容一下，會是怎樣的一個說法呢？仲偉平低頭，望見自己一雙泛著灰白色的皮鞋，這鞋原是栗黃色，如今，也夠老舊了，也露現著一種「日子過得不怎麼好」的模樣了。夾克雖然有八分新，可是一看即知是便宜東西。倒是一穿五年的牛仔褲，藍中漂白，一副時髦態式。服裝許是仲偉平刻意延續當年在空軍服役時的帥氣，那臉上被歲月、生活和病疾交併摧折而顯現的蒼苦及半黑半白的頭髮，卻完全剖示了這男子中年日子的艱難和心情上的不如意。

　　「人家一定認為我是個落伍落魄的老頭子吧！」每每，當仲偉平面對別人的眼光或是面對鏡中自己的眼光時，就禁不住這樣想。想過，又循例地用力捏捏自己手臂，還好，手臂的硬挺還能讓他告訴自己，他還結實，他只有四十八歲，還不是，還不是老頭子！

　　仲偉平伸長頸，暮色蒼茫中近近遠遠的霓虹燈妖氣地爭妍，連車輛都少，哪見什麼人影？罵聲「我操你媽」，他三兩下將夾克脫扒下來。這種鬼地方，熱得什麼似的，簡直讓人發眩！「我操你媽」，仲偉平想到自己呆瓜一般挺屍在熱夜裏，不免又是一句。在美國這多年，他習慣了來這麼一句，反正老美聽不懂，中國人聽了反而親切，自己時不時來上一句，也算是說說家鄉話了！

　　抬起頭，霓虹燈亮的是紅色的「Las Vegase」字樣，藍色則是大大的「Horseshoe」，旁邊一隻金色馬蹄鐵。很好記，那女人應該能記得，不過，或許老黃說得對，她恐怕根本就是故意開溜的？

　　那女人，那女人究竟生成什麼模樣？仲偉平依然是思想不出一絲概括來。

　　煩躁！仲偉平煩躁極了！要命的Las Vegase，夜晚也要命的燠熱！他的汗已經在衣裳裏騷動了，誰說乾燥地方不出汗？簡直熱得像岡山。

　　岡山是真熱，小港也熱，但是岡山有許多地方可去。他和小文、比比、何胖這個四人小組，由空軍幼稚園、空軍子弟小學到初中、高中，多少年來，岡山的什麼地方他們沒有去過？初中時就逞強逛過岡山的窯子，雖說被那些嚼檳榔的保鏢拎著棍棒追著打，卻總是件過癮事！說來只逛了窯子那條窄街，賺食查某的床都沒看見，可是不也過癮？小文剛來過信，說何胖出了車禍，幸好沒大礙。比比？比比在那裏？誰也沒有這隻鬼的消息！這隻鬼，一天到晚說要去死，沒出息的東西，想我仲偉平日子過成這樣都沒有想……

　　遠處有人頭晃動……

　　遠處有人頭晃動，全是金髮。張望再張望，腕上錶已是六點二十分了，她不會來了吧？說的集合時間是六點整，五十一個人，就只她未到。又有人來了，黑髮，兩個，都是男人。

　　「我操你媽！」

　　以前還真沒遇到這種事，雖然聽同行的人說過八百次，可自己還真沒碰上過。洛杉磯到賭城兩日一夜團，香港超級市場前集合，一天賭一天不賭交美金二十五元，如果賭兩天一夜則只交七塊錢就好了，賭場鼓勵客人多賭才想出這種誘惑法，他們這叫「發財團」。可是，都說有人搭這種七塊錢的車，到了賭城就溜了，為的是去Las Vegase打工，只花七塊！當然便宜又理想！可是他們領隊的導遊可慘了，回去要扣錢的！這女人！操你媽！

　　六點三十五，仲偉平回到冷氣房裏。雖是三流的，但賭場真是個好地方，又涼快又寬敞，他們導遊還有免費的飯和免費的酒。仲偉平四下巡了一回，他帶的客人都坐定了，男人賭梭哈和二十一點的多，有幾個在圍輪盤，女的膽小，幾乎清一色只敢餵吃角子老虎，實際上餵老虎不比賭厲害角色省，女人小家子氣，卻往往是大輸家，這和人生不同，人生的輸家往往都是男人。

　　「Honey！」

　　順著喚叫的聲音，仲偉平看到了蘇。

　　「蘇！」仲偉平大聲的回應那洋妞。

　　仲偉平喜歡大聲喊蘇，原因大約是「蘇」的發音像中國姓，而這個紅髮的蘇生了一對淡而平直的，像陳一樣的棕色眉，大約是這樣的吧！陳在廣告公司做ＡＥ，一天到晚陪客戶飲酒吃飯，工作性質還不如蘇在賭場賣可樂來得單純哩！不，不，陳不會再有客戶肯由她陪著飲酒了吧？四十好幾的老女了，不，怕早嫁給某個禿頭或凸肚腹的客戶了！她當然不可能真的如她自己所說「等著你回來」。

　　「等著你回來，我等著你回來，我要等你回來，我要等你回來……」白光的歌，多好聽。

　　「賭了嗎？」蘇問。

　　「No.」他答。

　　那裏敢？一邊喝蘇為他倒的可樂，一邊，仲偉平和蘇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笑。蘇知道他第一次來就輸過兩百多元的糗事！像他這種窮得將骨架子拆下來都抖不出一滴油的真窮華人，兩百多元，嘖嘖！仲偉平積攢了好些時日才還清了欠債，記得是跟老葉那個老導遊借的錢，前後付了三十塊利息，我操你媽吸血鬼。

　　老黃兩隻手插在褲袋裏，東廂晃晃，西廂晃晃，似乎，手插在袋子裏就逃避了賭事！老黃大約也輸過三五百吧！和仲偉平一般樣，也和許多在美的中國人一般樣，老黃跳機到的美國，可是老黃有些些積蓄，不像他自己，仲偉平飲一口可樂，歎一口氣，再望望蘇，蘇也回望著他，解意一樣，蘇搖了頭，仲偉平望著蘇青烏色的額頭和頸項，一口把可樂飲盡，如同飲酒。

　　蘇，多麼可愛的美國妞。

　　仲偉平在一片叮咧鈴鈴的老虎叫聲中走到「胖皮」身旁，發現老黃也晃來了，他似乎真的喜歡胖皮，叫仲偉平好生羨慕。胖皮生得發發地，一臉孔橘皮皺，仲偉平用閩南話管她叫「胖皮」，把個胖皮氣壞！她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當然懂仲偉平也無作是笑謔她胖，賭場裏，臺灣來的有好幾個哩！

　　「你們這團不錯呀，都真的在玩，只少了一個八號。」

　　胖皮主動搭訕，她是賭場的稽核員，腋下挾個夾子，手上掂支筆，賭場裏八方遊走。如果那個隨「發財團」來的成員沒有賭，她就記錄下那人胸前紙卡上的號碼，這，也是要告到旅遊公司扣旅遊公司錢的，當然，若少了人就更嚴重了，旅遊公司會找導遊。反正，人家都用金腦袋算得好好的，要賺的是遊客輸在賭場裏的錢，貼車費貼旅館費，全是小意思。而他們導遊，似乎是全勤保姆，大小事件什麼都得管，否則，扣錢！

　　老黃問他：「沒找到八號？」

　　仲偉平答：「沒有。」

　　八號，鍾素貞，那可惡的脫走女子！

　　只隨「發財團」觀光而不賭的，兩日一夜旅館加車費得交四十大元，扣去那女人已繳的七元，仲偉平和老黃一共得賠三十三塊，氣人哪！如果那女人真的沒有了！

　　「操！」

　　這個字，兩個男人一同發聲！

　　兩個男人各別又晃到餐廳、休息室、咖啡廳，連中國女人不大去的酒吧間都去「檢查」過了。她是走失了？現在正迷路在熱死人的Las Vegase夜街？身體不好，暈倒在那處的女廁裏？仲偉平順著箭頭指標朝女廁方向衝了幾步，想了想，不禁失笑，自己還欠別人五十塊沒還呢！難怪這樣小家子氣得連女廁都想闖了！仲偉平呀仲偉平，虎落平陽還被犬欺哩！何況你這隻老病貓！

　　仲偉平頹然跌坐寬廣的絲絨沙發。賭場中，賭檯附近的東西都不十分重視美觀，甚至，也不是很重視清潔，可是休息室、咖啡座或是酒吧間卻是新穎漂亮的設備著，唯恐怠慢了客人，大約，賭興正濃的傢伙們注目及專心的只有「賭」這回事。難怪面對著大批衣食父母，賭檯邊的工作人員無分男女，都沒什麼好臉色，這和美國其他行業完全不同！反正賭客不在意，甚且，根本看不見。

　　休息室裏，耳膜受叮叮鈴鈴虎聲撞擊的力量輕多了，但陰魂不散的，吃角子老虎在賭場裏恣意出現，男廁所裏竟然也有！仲偉平有次就真見到了一個寶貝坐在廁所裏，一本正經的扳著老虎扳手，問他：「手氣如何？」那傢伙居然說不錯。仲偉平在男廁裏進了內間，那傢伙的「賓果」樂聲美妙的奏了半天，角子如雨落，唏哩嘩啦。不，不，角子落下的聲勢比雨大多了！如同仲偉平馬桶使用畢的大股沖水聲，那角子，想也和沖水那般多吧！滾滾而來。

　　仲偉平將自己的思緒往前推；早上八點，公司門前集合的客人泰半是男客，那個每月都參加一次發財團的飯館大師傅許先生就是第一批上車的客人，據許先生說，那女客由香港超級市場站上的車，她的位置在他正前方，他記得她頭髮上扣了一隻咖啡色的髮夾子。超級市場是第二站，那時，是老黃站在車門內收的票，仲偉平則去「發記」搬燒餅油條……燒餅油條，對，他發派燒餅油條時，似乎有這麼一個像大家形容的女人。有，有，當車停在Ghost Town時，他因為從來沒有進過那號稱沒有地心吸力的鬼屋，特別花了一塊錢，買票的時候旁邊的一個東方女子，似乎就是吧！雖然當時有三部遊覽車都停在鬼鎮，但，仲偉平肯定，那東方女子，是了，她是穿著一雙舊皮鞋。出遊，尤其是去Las Vegase賭，一般來說不會有人肯於穿雙破咧咧的鞋去討不吉利的！那女人。嗯。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仲偉平跳將起來，他認定那女人是開溜了，她的確是混充在黃鱔群中的蛇蟲！好傢伙！

　　仲偉平將一切責任交給老黃，然後抓了遊覽車司機古克上了路。Las Vegase賭場旅館數都數不清！可能找到麼？空巴士夜裏四處巡迴，像個漫無目的覓食的大獸，早餓得輕暈飄飄的沒勁，繞沒幾家店，打探沒幾處廚房、清潔班，古克就把車駛回他們那賭場了！仲偉平氣惱，不過也沒再堅持什麼，本來麼！這種沒把握的事，堅持不堅持都沒有用處。

　　賭場無日亦無夜，陽光射照不入大室，牆壁上也沒有任何鐘錶，賭吧！男男女女，說話聲少，虎吼聲多，不時響起陣陣音樂，加雜一片或長或短美妙的角子降落聲，那些角子，像天降的神兵哪！可是滿場遊走的換幣員生意永遠好，永遠有人向挺著肚腹孕婦般的換幣員換角子，換幣員肚前闊大凸出的錢兜，彷彿是魔術聚寶盆，藏儲著掏也掏不盡的各種大大小小的角子，以滿足那許多許多許多許多許多許多來自世界各地，各種膚色，各種穿著，窮的富的裝窮的裝富的心中只有一個贏念的男的女的年輕的年老的睹客！

　　而這些賭客中是不會有那名脫走女子的。三十三元除以二──十六元五角。真賠倒也不算大事，可誰嚥得下這口氣？當年仲偉平在空軍裏還當過財務官，幾曾聽過他短少了幾個毫子的？和誰都一是一二是二，也沒有任何人敢和他公裏私裏毛個手腳！他是仲偉平哪！而這娘們！這脫走的女人。

　　我操！

　　飲料──橙汁、可樂、檸檬蘇打。

　　酒──威士忌、馬踢你、莫斯科騾子。

　　蘇說：

　　「你不能再喝了！我不准你喝了，想想你的身體。」

　　仲偉平感激的拍拍蘇的手，有人對你說「我不准你」也是一種享受啊！他去買了一角大大的比薩餅，九餡的，又加一大杯奶昔，蘇自己不買的，給蘇送去。他知道蘇沒有錢。婚還沒有離成，在賭場裏賣可樂的薪水全數交給丈夫，然後，還得忍捱那兩百多磅丈夫的重掌大拳，經常地帶著一身瘀傷，蘇，這小女人，早晚會把命送掉！

　　仲偉平站立賭場二樓可供眺望的大幅玻璃牆前，Las Vegase的夜景，全然是各式各色霓虹燈組織而成，遠處，遊樂場的摩天輪竟然是轉走著的，輪上的霓虹燈活生生一般，有規律按速度的轉，轉，轉，奇怪！這樣的轉動，竟然給人一種假象，看著看著，心頭竟然有快樂的感覺昇起，胸中一陣一陣躍動著，很喜樂。而那霓虹輪，像，像，像什麼？有一個印象……

　　仲偉平腦中漫無目的的思想著。他這時定眼於對街的那一座賭場。他站的位置是賭場的側方，而對街那間賭場的側方正是廚房吧？一名頭戴白胖帽子的矮個子女工正拎個大垃圾袋在街旁撿掃垃圾紙張，那女工既胖且矮，是個黑人吧？或是東方人？……

　　……

　　仲偉平的思緒和他飛奔下樓的速度是相等的！閃過兩處沙發組才到樓梯，兩段式的樓梯仲偉平幾下子就躍跳而下，那遲鈍緩慢的電動玻璃門，幾乎被衝撞過來的他一傢伙擊破；雖然縱下時略歪了下下腳，但，興奮的仲偉平，一方面欣喜於自己身手矯健絲毫無有老態，一方面欣喜於已然清晰的望見，那手拎黑色大垃圾袋的女上是一名黑色短髮矮矮胖胖小鼻小眼的東方人！

　　好傢伙！我操你媽！

　　「鍾素貞！」

　　仲偉平一隻強力有勁的手如警察的手銬般毫不留情的緊鎖在女工的手腕上，並且，他大聲喚出了他查出的她的名姓。女子驚跳起來，受嚇的程度可以由她大叫一聲感覺得出！然後……仲偉平猶豫了，那女子甚年輕，二十幾歲罷了！會是，弄錯了嗎？

　　女子撕扯著喉用廣東話怒罵，罵了幾句又換英語，仲偉平聽見廚房之中幾個男聲交相詢問，女子因知有了後援，膽壯起來，朝著仲偉平的頭臉掄拳就打。此時怎能不走？仲偉平鬆手、轉身、拔腿幾乎同步，比適才更快速，他又奔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

　　不能，不能如此急迫！仲偉平取笑自己，不過幾文小錢，不過幾文小錢，真是！

　　仲偉平回到賭場時，老黃正率隊排列著，準備進入表演大廳；大廳前彩色巨幅海報標明：

　　　　今日節目：麗都Ｂ團上空歌舞

　　　　　　　　　魔奇魔術

　　　　　　　　　海拉斯兄妹特技

　　　　　　　　　哥克與艾媚冰上舞蹈

　　上空歌舞仲偉平沒興趣，其他節目也是老套，自從帶隊走Las Vegase，麗都的幾個團不論Ａ團Ｂ團Ｃ團，他全看過。初時自然心醉神怡不免，晚間回旅館房間後的輾轉難眼更不必說，合著眼，那些有著圓柔球滾上下顫舞嬌甜胸乳的上空舞孃們一個個列隊走到他面前，他痴癲癲地念叨著她們，呼喊著她們，再由她們移想到陳，移想到他居住公寓斜對面常穿死短熱褲的芳鄰安，移想到旅行社管票務的兇巴巴卻又總穿低胸衣裳晃盪著腿的萍萍，他仲偉平一個個的喚叫著她們，然後一個個的，在口裏在心裏在手裏操死她們！

　　這種日子已經過了近兩年啦！仲偉平對那勞啥子的上空歌舞才沒什麼勁頭。

　　當著發財團客人的面，故作半遮掩狀，仲偉平和相熟的幾個表演廳總管、副理、小弟一一招呼、握手、並塞了綠票。又向客人們告罪，表示得再去尋找那名「重要客人」，仲偉平理所當然地將一團沸騰的人間男女交給了老黃。天下烏鴉一般黑，黃種人白種人黑種人，有不要鈔票的嗎？有不愛色慾的嗎？西裝畢挺的賭場秀總管和小弟一樣貪財，只是為了買舞臺最前方位子，孝敬小弟一元，孝敬總管得五元！

　　老黃不是善處理雜事的人，對仲偉平能跟眾黑鬼眾白寇都處之泰然不亢不卑地錢來錢往，十分欽敬。當仲偉平說要再去尋找鍾素貞時，老黃其實頗樂意於將扎手蝦般的鍾素貞雙手托給仲偉平，而自己帶著一干人馬去觀賞他也早已看了無感的上空歌舞秀。

　　能去那裏尋找呢？尋找那鍾素貞！

　　仲偉平取了鑰匙，上了八樓，啟開了自己的房門，倒躺向床。一邊還不斷地運轉著他的大腦。

　　Las Vgase這樣大，可供打工的地方這樣多……當然，如若真的挨家挨戶去尋，那鐵可找得到！Las Vgase也無非就是賭場、旅館、餐廳、秀場，根本沒有住家……哎呀！三十三塊錢而已！

　　拉開房門，站立廊道上向下望，三個著制服的洋妞面無表情地由透明電梯向地下降，賭場販售部門的制服，藍白紅三色相間。據說這間Horseshoe「馬蹄鐵」是個法國人開的，難不成，這老法連開間賭場都要示意愛國一番嗎？難怪賭場中許多東西都是藍白紅三色！不過，像那長桌的檯布，像那大廳的帷幕，像那售賣小攤中上包裹著的裝飾，全都是藍白紅，而，也就使仲偉平一下子回歸到青少年時期，救國團、學校、鄉公所、縣政府，不都充斥著籃白紅三色嗎？也是像賭場的這種打扮，難怪自己始終對「馬蹄鐵」有好感。難說，難說自己某年某月某日能有個資本開辦個什麼營生，難說自己是不是也像這法國老闆，將自己國家的國旗顏色全數派上用場……

　　蘇穿的也是這樣的藍白紅制服，當蘇不穿制服的時候，他們曾經出遊，搭他們發財團的車去洛杉磯。

　　蘇，好可愛的美國女子，她的老美丈夫怎麼捨得對她拳打腳掄呢？蘇對仲偉平清楚的說過她非常愛丈夫，可是幾年的暴力相向，蘇的心中離去的願望勝過了情愛的花朵。蘇也曾對仲偉平說過：

　　「我們留在洛杉磯好不好？我也不一定要離婚，我們只要在一起就好了。我可以工作，我們可以儉省一些生活，我們可以……」

　　蘇簡直像個中國女子。

　　仲偉平悵悵回房，摜上門，又倒向床。

　　一把年歲的人了，沒個像樣的工作，沒個像樣的收入，跳機，流浪異鄉，一年一年度去，一年一年度去。沒有希望，沒有幸福，沒有家。肝臟不好，腎臟也不健康，或許，也有一些糖尿？仲偉平連體檢都不敢去。只覺得自己是一個在人生路上四處負債的賭徒。

　　而那可愛的蘇，可愛的蘇，曾經金髮散盡，盤踞他的胸前，在他懷中，可是仲偉平什麼也沒法子做，什麼都不能擁有。

　　他也曾經擁有呵！

　　仲偉平站立窗前，黑夜中的玻璃窗像煞一幅大畫，上了黑底色的，而遠方轉動著的摩天輪上霓虹燈彩花艷做一個亮圈圈，像，啊！像小時候，有一年元宵，他和何胖、比比將自己的鐵滾圈沾黏上短燭頭，一一燃亮之後瘋狂歡快地滾動著，滾過操場，滾過小街，滾過眷村大馬路，最後，三人齊齊鬆手，任燦亮的鐵滾圈向遠處奔去，那燦亮的鐵滾圈，來不及被風熄滅，一路飛舞，像他們少年的心！燦亮著，一路飛舞……

　　電話鈴。

　　電話鈴響，仲偉平將話機貼向耳殼，老黃粗嘎的嗓音喊了：「老仲。」

　　仲偉平做出急促的語氣：

　　「什麼事？我累死了！跑了好多路，剛進門來。」

　　這麼些年的江湖行走，別的沒有，自我保護學得比什麼都精！那頭老黃一逕喊叫著：

　　「快來，快下樓來，到表演大廳。」

　　表演大廳裏，鬧氣騰騰，秀剛結束，觀眾的眼裏閃耀著與賭錢時不同的彩光。一群中國人哇哇啦啦恣意地使用著家鄉話，另一旁，一小撮日本觀光客則咕噥著日本語，金髮碧眼的人群邊向散場的出口走，邊回頭好奇地觀看這一堆東方人，在西方的世界裏，洋人永遠覺得自己才是人，黃皮膚、紅皮膚、黑皮膚的都是，都是近似同類的異類。

　　仲偉平弄清楚是發財團中的一位客人，一位太太，她神閒氣定地說：

　　「是真鑽，兩克拉多點，剛進來看表演的時候還在，我最近瘦了點，戒指嘛有點鬆，剛才坐定了，我還用手把它扶扶正。」

　　闊太太，當然是闊太太，國語裏有些些蘇北口音，一身好料子的衣裳，頸肩上一條絲巾，巾角一小方標籤──Christian Dior。仲偉平相信，她的衣裳裏層也有著某一個洋文標籤，或是洋文，或是義大利文，甚至，不，不是甚至，是想當然爾，她的內衣褲、絲襪、鞋子裏全有，全有洋文名稱小標籤。

　　「所以，一定是散場時才掉的。」闊太太下了斷語。

　　闊太太那穿了三件頭西裝的先生略有微詞小聲地抱怨她不該上賭城還戴著鑽戒，仲偉平望望三件頭，心想，你還不是同樣騷包，那兒有人穿三件頭上這種三流賭場的？

　　大夥七嘴八舌，驚訝賊人手法高，又有人問，會不會是自己一甩手戒指就鬆脫去了？

　　「好了好了。」仲偉平大聲宣布：

　　「都盡快離開，我們在場子裏再找找。」

　　老黃像哄攆著雞群，將客人帶離，仲偉平則彎身低腰，在腥紅色的地毯上搜尋，他心裏有數，遇到道上行家了，八成，那戒指是被專家剪戒賊給用特製剪刀剪斷了盜走的！

　　臺階上，座椅下，走道內，仲偉平辛苦地尋找，沒有兩分鐘，鑽石耀眼奪目的晶光已像美女的眼睛般迷人地在對他眨閃了！

　　竟然能找到！

　　四周的人發起一陣歡呼！戒指擱放闊太太手中時，眾人不禁又發出驚呼了！戒上的鑽石驕傲地說「我在」，而那戒環卻真是遭剪斷了的！闊太太這才呼叫著：

　　「一點感覺都沒有哇！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你看我手上連刮的印子都沒有哇！」

　　一潮風波過去，發財團的客人們有的去吃宵夜，有的繼續在賭檯上一搏好運，仲偉平選擇了一角座位，鬆鬆地放鬆自己。不遠處，闊太太在拉角子老虎，嘩啦啦掉下一小堆角子，闊太太樂得拍手大笑，笑聲鈴鈴，仲偉平搖搖頭，丟了鑽戒能不動聲色神閒氣定的人，得著幾個角子也能樂做這樣，而為了幾個小錢昧著良心乘坐霸王車的鍾素貞，必也不可能擁有過什麼鑽戒吧！或是，曾擁有過鑽戒而竟又因種種原由而打起工來？人生行路，誰人能知曉神祇才知道的變化呢？鍾素貞，想必也有她自己的苦楚！她不過是另一個可憐的。跳了機的流浪者，如同仲偉平自己。

　　仲偉平突然覺得可笑，適才自己曾那樣認真的尋找著鍾素貞，如今，他倒有些寬慰了！慶幸鍾素貞沒有被他捉到，有人遺失了鑽戒竟然仍能尋回，當然有人為小錢脫逃也就能被捉到，如果在大大的賭城窄路相逢，仲偉平，該如何解決捉與放的難題呢？幸好她脫走得徹底，是的，幸好鍾素貞脫走得徹底，否則，還真造給了仲偉平難題，想到自己畢竟沒有遭遇這難題，仲偉平鬆鬆地寬了心，他，把兩腳橫擱，像一旁一個黑鬼一樣，將兩腳橫擱在沙發上，攤開兩手，心安安地闔攏起了眼睛。

　　《脫走女子》（短篇小說集，一九八八年出版）

《十二樓憑窗情事》愛亞

　　據守梳妝檯前，我梳妝或不梳妝，做任何事或不做任何事。這裏是我個人的城堡；吃三餐、評讀學生的文稿、記錄護理瑣事以及把自己疲重的身軀攔置矮凳上，望向梳妝鏡面的濛濛陳舊裏。

　　濛濛陳舊裏有我睏倦枯焦的臉，趨近細看則可以發現這幾日才突然增生的觸目的根根柔短或黃或白的髮；這般畫面使我時不時地便將眼光移轉，移轉至左肩，緊傍的大窗，把我視線的焦距停駐窗外。

　　這扇窗只比尋常住家窗戶略大而已，但因是一大片單扇透明玻璃，便強調、誇張了它的寬闊。黑褐色硬涼的鋁窗框框住的是十二樓外高低遠近的風景，風景是熱的，包括綠的樹，樹下灰色的路，路上著了各種衣裳的人，甚至天空中時時灑落的雨和雨底淋得濕漉漉的各式建築，都泛散出股股生的熱意。冷的，是窗之內的世界，窗之內，有不同於一般生活的世界。

　　我不得不將心釘牢在窗內，但我的眼卻一再望向這扇窗的窗外圖。

　　窗外圓約略是囊括了大半的石牌、天母？

　　沿襲了以往美軍、美商眷屬的居住遺風，石牌、天母的街道、店鋪、宅院都頗具西洋趣味，這些年又增添了眾多的日本僑民，現代日本風味便也入侵，有位激烈的朋友就說：「簡直殖民地租界風格！」

　　可石牌、天母是真美麗！好山好景，地尚未完全濫墾，水尚未完全污染，是臺北的「比較潔淨地」，天母東西路上的商家、餐店更是已成勝景，和忠誠路的啤酒屋一般，都是臺北人愛去的地方，雖然以量來說，吃喝的餐飲店實在過分地多了！

　　日日觀看石牌、天母，卻不見得常常得以遊走，只是眼望著繁聚錯落的座座新起高樓與較近距離處醫院中的一些建築，不似那另一扇窗般可以瞧見許多特殊的東西。

　　那另一扇窗臨著丈夫的床，位於病房外走道盡頭，斜牆壁的設計很美化了窗和窗外的景致。

　　而我的小傢伙們都長大了。

　　服兵役的兒子請了假帶著女友來陪伴爸爸，遠遠獨自在法國奮鬥的女兒微笑也由巴黎飛回，小么雖因畢業在即，住在工作室中忙著展覽的準備工作，也常在晚上到醫院中走上一趟。孩子們出出進進，丈夫見了竟說：

　　「若是我走了其實也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孩子都這麼大了，妳又這麼能幹！」

　　是嗎？是嗎？孩子大了爸爸便可以走了？妻子能幹丈夫便可以撒手？

　　孩子真的大了。

　　憑倚長廊盡頭的那扇窗前，兒子手指著停車場上的車輛教我：

　　「那是Maserati義大利車，可以貼地飛行。」

　　什麼？

　　「因為時速可以到達兩百多。」

　　兩百多什麼？公里？英里？這樣嚇人？

　　「那是蓮花跑車Lotus，紅色的，扁扁的那輛，有沒有？英國的，三百多萬！」

　　「那是什麼車？小小的寶藍色的？」我問。

　　「Uno義大利原裝進口的，屬於飛雅特汽車公司，我們翻譯做『遊尼』。旁邊那輛叫SAAB帥吧？和Volvo一樣都是瑞典國寶……」

　　很快樂的對話，彷彿也頗幸福的樣子。

　　如果沒有丈夫搖晃鐵床扶手的聲響傳來的話。

　　間隔著病房的牆，丈夫低弱的聲音不易傳出，便思出搖晃病床扶手以發出聲音來傳達呼喚我的意思，而每當聽到呼喚，我便疾步回身奔向丈夫，我那親愛的，受苦的丈夫。

　　丈夫經常都在輸血。

　　安靜靜躺臥著的他，痛苦地忍受一切不屬於他身體的外物強行插刺進入他的皮與肉。安靜靜站、坐一旁的我無能給他任何的慰安，只是抬眼望望輸血的血袋，告訴他印了綠色大大「Ｏ」字的血袋上原子筆寫的是「本善」、「佩勳」、「明雄」、「淑芬」、「美玲」「素玉」、「大為」等等等等凡俗的名字，這些凡俗的名字藉著他們捐出的一袋又一袋的聖潔之血聖潔了他們的心，也聖潔了他們的名。

　　「這個又姓陳，這已經是第五個姓陳的了！」我告訴丈夫。

　　「這個人的名字好奇怪，羽毛的羽下面一個高矮的高字唸什麼？」這也是我說的話。

　　聽到丈夫喃喃地說謝，我又說：「我也捐過許多次血，你又為國家做了那麼多事，以後孩子們也會去捐血，你不要覺得歉疚。」

　　是的，也只能這樣，也只能這樣說些狀似輕鬆的簡單話語，來帶動輕鬆的氣氛，來減滅病痛的苦楚，來遮掩他出血一直不止的恐懼……

　　而有些恐懼他看不到。

　　譬如後山上高高低低地座落著許多墳墓。

　　譬如清明時節了，撐著黑傘著了白衫、黑裳的許多人在雨徑裏穿梭。

　　譬如那方深藍色底的路標，白色的字寫著「懷遠堂」。

　　懷遠堂我去過，旁邊另有一座「懷恩堂」，兩堂之間相通的房舍便是容納許多大號冷凍櫃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將冷凍櫃稱為「冰箱」，冰箱之中沒有水果沒有Yogunt沒有青蔬，有的，是人，是已經停止了心臟蹦跳的人的身體。

　　站立走道的窗旁，我望向遠處的懷遠堂，斜坡道上有窄窄的水泥墩，水泥墩上有垂頭懶坐的人，好眼睛的我可以看見有一個人在拭淚，另一個人也在拭淚，還有一個人也……有時，有那種九人座的箱型車敞開了後門在辦事處的出口等待，等待了一陣子之後，會有一隻擔架，擔架上一抹白，那是一個由頭至腳蒙蓋著白被單的「人」，當箱型車大開的後門吞噬了擔架與人，車子便會瀟灑地駛走，或許駛向民權東路及辛亥路？或許駛在高速路上？與旅行的車們併列著走，一如也是步向旅遊的路？

　　某些時，可以望見兩個推著一輛藏青色布幔蒙套著推車的老兵，凡在醫院中工作的退役老兵大家都呼喚他們「班長」，婦地的老兵，倒垃圾的老兵，推病床的老兵，都是班長，而這推著藏青布幔車的班長略有不同，常時見到的一個壯碩些，一個高瘦點，兩人永遠都戴著棉織的粗手套。

　　「你看，」我告訴兒子：「由懷遠堂過來時那車常只一人推拉著，另一人則閒閒地尾隨，而由病房向懷遠堂去的一定是兩人推拉。」

　　因為，從懷遠堂過來的是空車，而從病房走向懷遠堂的車載有即將步入「冰箱」躺臥的「人」。

　　由懷遠堂來的車只有兩位老班長扶推，由病房向懷遠堂去的，則常會有二三位三四位急步跟隨卻備顯疲態的家人。

　　可有人如我一般憑窗探看得這般仔細？

　　可有人在跟隨著藏青布幔車向懷遠堂走去時望見十二樓上憑窗的我？

　　可有人知道，當我和孩子們緊挽著手快步走在我們的藏青布幔推車之後，我也曾抬頭看望那高高的十二樓的窗？只是，淚眼迷離，我怎樣也尋覓不到二十四層的大樓眾多的窗扇中，究竟哪兩扇窗才是我倚立了三十七日的十二樓的那兩扇窗。

　　《十二樓憑窗情事》（散文集，一九九一年出版）

《蝴蝶樹》喻麗清

　　兩年前，我曾經到過蒙特瑞半島。

　　蒙特瑞，那裡有一條路，叫做「十七哩路風景線」。路左是高大挺拔的蒼蒼古松，路右是浪濤如雪的海岸。沿海的岩石上鋪長著一層開小紫花的青苔，那樣美的紫和那樣美的綠，那樣乖乖地貼在粗礫的石頭上，教人真喜歡得「半死」。

　　最喜歡還是那裏的靜。附近彷彿無人，那些深宅大院人家皆隱蔽在松林當中。張大千先生的故居「環蓽菴」，亦在其內。我就是想去看看「環蓽菴」的，然而沒有找到。我拿著地圖，背著照相機，有點兒故意地在松林裏頭迷了路。

　　後來，我在一家禮品店裏看見一張明信片，是一株蒙特瑞松，枝幹上「懸」滿了蝴蝶──Monarch Butterfly，我叫牠：瑪瑙蝶。牠紙一樣薄的翅膀，像教堂窗上精細的拼花玻璃。中間拼的是橘黃與嫩黃。邊緣則是黑白兩色，用一種墨黑的筋脈鑲焊起來。

　　一朵朵飛來尋訪自己的花的鬼魂呢！（張愛玲《炎櫻語錄》：每一隻蝴蝶都是從前一朵花的鬼魂，回來尋訪它自己。）

　　我問店主：

　　「那裏可以看到蝴蝶樹呢？」

　　他說：

　　「夏天是沒有的。每年入冬以後，十月底三月初吧，才能看到。至於在哪棵樹上得自己去找。」

　　一九八二年夏天，我滿腦子裏都飛著瑪瑙蝶。然而到十月以至於來年三月，我都沒有機會再去。我住的地方彷彿是千丈紅塵的俗世，而那裏是武陵外的桃源，其間一隔，竟是兩年之遙。

　　感恩節的時候，我終於又到蒙特瑞去。這一次，我捨了十七哩路風景線，徑直去找蝴蝶樹。我在松林邊緣打著轉；按鈴，避狗，詢問著：

　　「蝴蝶樹，它在那裏？」

　　「蝴蝶樹？沒聽說過嘛。」

　　很多人都這麼說。我老想到「拿破崙，在他量身製衣的裁縫眼中，不過是個矮子而已」的故事。

　　那弱不禁風似的瑪瑙蝶，由阿拉斯加飛來，要飛越三千多哩的迢遙路，飛來尋牠生生世世不能相忘的那一株「古老的情人」。難道不是一則震撼心魂的傳奇故事嗎？怎麼能不知道呢？

　　還好，總算有一位在院中修剪花木的老先生，他說他願意帶我去。

　　「妳是生物系的學生嗎？為什麼會有興趣？」他進屋去拿了件厚夾克出來，一位老婦──想是他的太太──出現在窗口朝我們揮了揮手。

　　「從前我退休之前在學校教書的時候，總想辦法帶學生來看蝴蝶樹。現在，世上懂得愛惜蝴蝶與樹的人，大概不多了，不多了。」

　　他一面走，一面給我「上課」。

　　「妳知道，蝴蝶通常由生到死都是不大離開牠出生的地方，飛也不飛開太遠，跟我一樣。我生在蒙特瑞，念大學成家立業卻都在舊金山，可是一退休，我馬上想到的地方還是蒙特瑞。」

　　我還來不及告訴他，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安土」這樣「歸根」的福氣，他又接下去說：

　　「只有這瑪瑙蝶，不知道為什麼世世代代都要飛這麼一次。由阿拉斯加到蒙特瑞，總有三四千哩路。候鳥飛一次，我不替牠們難過。可是，蝴蝶的生命就只有一年，短短一生千辛萬苦在路上飛掉，你能想像嗎？我有個在船上當水手的朋友，有一次送給了我一隻極美的瑪瑙蝶，說是停在他們的船帆上跟了他們好長的一程路。我的朋友每天一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帆上的蝶。到了第五天，那隻蝶不見了，牠掉在甲板上，死了。我的朋友說想是因為筋疲力盡的緣故。」

　　我不自覺地停了腳步：

　　「啊，我從沒有聽過比這更動人的故事。」

　　他笑了。這時候，我們走到一家叫「蝴蝶樹旅舍」的門口。我說：

　　「我剛剛在這裏已經繞了好幾圈了。」

　　他說：

　　「不知內情的人是找不到的。這家旅館的後院是一片樹林，蝴蝶樹就在樹林裏面。當初蓋旅館的時候，我們很不以為然，怕招引遊人。沒想到，現在它倒成了蝴蝶樹最好的監護人了。遊客來了，因為不願意太招惹旅館經理先生的厭煩，無不遠遠地就停了車，靜悄悄地溜過旅舍到後院去。有意住下來的，反而是真正清高的人了。」

　　我們靜悄悄地「溜」過旅館的停車場，老先生跟門房招了招手。來到後院，只見一條小路蜿蜒進入松林裏去。

　　路上立著許多「請肅靜」的牌子，好像就要走入「愛麗思仙境」的感覺。還有一塊政府的公告牌，牌子上寫道：

　　　　任何對蝴蝶「不禮貌」

　　　　的行為，均將依法追究。

　　　　最低罰款五百元。

　　忽然看見一棵松樹的樹幹上釘著一塊白底黑字的小木板寫著「蝴蝶樹」。老先生默默地用手指著樹梢。我抬起頭來張望：看見松枝、松葉以及枝葉間掛著些像藤條一樣灰灰的「植物」。我有點失望。原以為會看到蒼綠的松針輝映著金黃燦爛的翅膀那樣「豪華」的景觀。沒有，但是……

　　忽然，一根藤狀「植物」動起來，輕輕一撲，閃出來一隻蝶，瑪瑙一樣漂亮。牠飛到高處有陽光的地方才打開了翅膀來曬。是美麗的瑪瑙蝶，是那美麗的蝶。連陽光也彷彿忽然地動了起來。因為曬開翅膀的瑪瑙蝶一下子是這裏有，一下子又是那裏有。那些灰濛濛的藤條，原來竟是幾十隻互相擁擠著取暖，合攏著雙翅的蝴蝶。

　　穿著隱身衣似的瑪瑙蝶，成千成萬地簇擁在同一棵松樹上，我終於看清楚了。牠們在微微地動著。是的，「不知情的人是看不到牠們的」。

　　誰能看見三千哩外莫名的招引呢？誰能明白飛在太平洋上水天一藍之外的那種「尋樹」的心情呢？

　　只有蝶兒自己知道。牠們生就的美麗彷彿只為飛越重洋來獻給這一株蝴蝶樹。如今，牠們確確實實飛到了，心滿意足。牠們於是默默地收藏起自己的美麗。在這裏，牠們將要懷胎，然後飛回故鄉──阿拉斯加──產卵，下一代卻又將再飛回來。尋訪是一生的工作，不是嗎？然而，尋訪的彷彿並不是自己，是前世未了的「半生緣」吧！

　　蝴蝶與樹，站在一片寂靜當中，那樣沉凝那樣安詳。在雍容大度的大自然裏，樹底下那個仰首的我，我的這一點點渺小的感動不知道要呈獻在那裏才好。那裏又是我們的蝴蝶樹呢？

　　由樹林子裏走出來。老先生問我：

　　「失望嗎？」

　　我說：

　　「一點也不，反而更覺得神秘、吃驚呢。科學家難道一點也猜不透這些瑪瑙蝶的心路歷程嗎？」

　　「啊！牠們的神秘，世上也許只有蝴蝶樹懂。」他說：「所以，那松，我們已不叫它蒙特瑞松，我們管它叫『蝴蝶樹』！」

　　　　補記

　　〈蝴蝶樹〉才寄出去不到一個禮拜，在舊金山的二十號電視上看到一則有關「瑪瑙蝶」的專題報導，說到美國加州與墨西哥邊界成立了一個「瑪瑙蝶生態中心」。每年由阿拉斯加飛出來避寒的瑪瑙蝶，通常總有幾百萬之眾，飛回去的卻往往半數不到。其中有許多當然是飛行途中「累」死的（自然淘汰），最可惋惜的是那些因為樹林砍伐殆盡，無枝可棲而「傷心」致死的。所以為了保護瑪瑙蝶，此一生態中心將要劃出一片蝴蝶樹的林區來「嚴禁」砍伐。

　　瑪瑙蝶，看起來是那樣的脆弱，卻能堅毅卓絕地飛越千哩，不能不叫人感動。科學家卻發現，牠們最大的敵人不是鳥，而是人類。瑪瑙蝶小的時候（毛毛蟲），長得異常醜怪，鳥兒見了就倒胃口。毛毛蟲專吃一種叫milkweed（因葉汁如牛奶一般得名）的植物，這種植物有毒，毛毛蟲吃了，毒素積存體內。等長成美麗「可口」的蝴蝶，鳥兒一吃就會嘔吐不止，所以除了餓極了不知死活的鳥，其他生物是不大敢惹這種蝶的。自然界的奇妙處，亦即在此。一物剋一物，再脆弱無能的生物都自能發展出一套獨一無二的生存方式。然而，對抗人，或許在牠們滅種之前是少有希望的。

　　寫〈蝴蝶樹〉和看「護蝶報告」的時候，我心裏想的卻是臺灣的「蝴蝶谷」──世上那個最好的「活的」蝴蝶博物館。不知道那裏是否也有什麼「明文」規定要「嚴禁」的條例？或者有了條文，是否能嚴格執行？我曾在日月潭的觀光小店中見過無數用蝴蝶翅膀拼製而成的「嫦娥奔月圖」、「百花齊放圖」之類的「紀念品」，想起來都心疼。如果為了製圖而大量捕殺蝴蝶，那不是「藝術」，是「摧殘」哪！

　　「這世上懂得愛惜蝴蝶與樹的人真的不多了嗎？」

　　《蝴蝶樹》（散文集，一九八六年出版）

《萍水相逢》蔣勳

　　我兩歲隨父母來臺，二十五歲去法國，這之間，一直在臺灣，沒有太大的變遷。中學畢業的時候，由於已經讀了一點古代文人感時傷逝的詩詞，所以就很喜歡感慨，送相片、紀念題辭、在校刊上寫驪歌，彷彿生離死別一樣。可是結果大家都還在臺北，三天兩頭碰面，久了，也覺得那傷感的無稽。

　　第一次離家去法國，是應該很有感觸了，卻偏偏麻木得很。一下飛機，就忙著辦居留、註冊、找房子、打工……喘不過氣地給生活驅趕著，實在沒有閒空感慨。

　　等到生活大致安排定了，我空下來，常在四處旅行。那時錢不多，我便學歐洲年輕人搭便車。揹著一個提袋，帶著簡單衣物，站在馬路邊，翹起大拇指，等候順路的人停車載我。就這樣，一段一段地跑遍了歐洲，認識了不少人。除了載我的車主之外，沿路其他搭便車的青年，因目的地相同，也往往成為一段路途的夥伴。在每一城鎮，有廉價的青年之家，更是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的各處年輕人聚集碰面的場所。大家互相交換旅遊的經驗，食宿的解決、名勝遊覽的方法、如何省錢等等，匆匆忙忙，相處一天兩天，又各自奔赴自己的下一站去了。

　　有時候回想起來，彷彿一次漫長的旅程，就只是這不斷的、偶然的聚散。有時候會那麼不經意地浮現一二個人的笑貌，也只因為他曾經是那逐漸淡忘的年月裏一個同行過的夥伴。

　　在歐洲的四年餘，一直是這樣聚散匆匆。回到臺灣，以為可以鬆懈一下遠行的疲倦，卻不料才真正開始嘗到了人事的無常。

　　我回來的第二年，一連失去了三個欽敬的朋友。第一個是史惟亮，他得了肺癌，我去醫院看了他兩次，不覺得有病容，卻忽然告逝。然後是俞大綱，爽朗幽默的老先生，一下子無疾而終，接到電話，我只覺得是一個玩笑。到了九月，三十歲不到的李雙澤，又胖又壯的大漢，狂歌時驚動四座的，卻在他游了一輩子泳的海邊溺斃。再過一年，家裏一位遠房的老奶奶、十個堂伯都相繼故去……

　　不僅是生離，而且是死別，這人世間的遷變幻滅使我一怔，竟無言以對。

　　王勃在滕王閣序中有兩句話：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面對生命的遷變幻滅，我忽然珍惜起身邊的人，父母、兄弟、朋友，在短短的旅途中曾結伴而行的，甚至那同船而渡、在路上匆忙擦肩而去的。既然對這一個最終不過是幻滅的世界而言，都無非是「他鄉之客」，那麼，萍水相逢，且容我道一聲：珍重！珍重！

　　《萍水相逢》（散文集，一九八五年出版）

《今宵酒醒何處》蔣勳

　　十多年前，我寫過一首詩，題名為〈浪子〉：

　　　　我是一個浪子

　　　　行走過這繁華的都市

　　　　常常是一件普通的襯衫

　　　　一條破舊的褲子

　　　　隨口唱些學來的歌

　　　　有的聽了讓人高興

　　　　有的聽了令人悲傷

　　　　無論高興或悲傷

　　　　不過是人間一些小小的故事

　　　　有時候吹口哨

　　　　有時候彈吉他

　　　　輕輕地唱

　　　　輕輕地撥弦

　　　　我的手指

　　　　不要錯了拍子

　　　　不要含糊了歌詞

　　　　讓你聽清楚

　　　　歌曲中的故事

　　　　聽了高興

　　　　不妨盡情大笑

　　　　悲傷的時候

　　　　請不要在意

　　　　淚水會把眼眶弄濕

　　　　我是一個浪子

　　　　行走過這繁華的都市

　　　　一件普通的襯衫

　　　　一條破舊的褲子

　　　　不是因為窮

　　　　也不是故意的諷刺

　　　　不過是為了方便和舒適

　　　　可以跑，可以跳

　　　　可以隨處坐下來

　　　　沒有刻意的拘束和矜持

　　　　也許有什麼值得批評

　　　　那是我的長髮毿髭

　　　　忽略了人間的規矩

　　　　惹得大人們指斥

　　　　我承認是一個小小的瑕疵

　　　　但不要太緊張

　　　　不會是什麼嚴重的不三不四

　　　　我是一個浪子

　　　　行走過這繁華的都市

　　　　來的時候向你問好

　　　　不在乎認不認識

　　　　走的時候走了

　　　　也並不存心告辭

　　　　如果你願意

　　　　請坐下來聽一首歌

　　　　如果急著離開

　　　　我也並不堅持

　　　　這人間的故事

　　　　久久流傳

　　　　流傳在這繁華的都市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也好像永遠不會停止

　　　　我是一個浪子

　　　　行走過這繁華的都市

　　　　走累了

　　　　坐在路邊

　　　　吃簡單的食物

　　　　麵包、清水和新鮮的果實

　　　　請一起坐下

　　　　如果怕髒

　　　　我分你一張舊報紙

　　　　不要看我的行李簡陋

　　　　銀行裏更不會有驚人的數字

　　　　但是我請你坐

　　　　請你分享

　　　　這春天的清水和果實

　　　　身上沒有多餘的行李

　　　　銀行沒有驚人的數字

　　　　你相信嗎？

　　　　我也像一個富翁

　　　　富有人間一切的物質

　　　　布店裏

　　　　撫摸棉、麻和真絲

　　　　地攤上

　　　　細細地瀏覽

　　　　不但有厚實的土罐

　　　　也有精心的陶瓷

　　　　櫥窗裏

　　　　閃耀著光彩

　　　　看那珍貴的寶石和金子

　　　　它們使我留戀

　　　　不是因為人間的價值

　　　　只因為它們真美麗

　　　　不應當只是富人們的裝飾

　　　　更是可珍惜的物質

　　　　人類發明的歷史

　　寫〈浪子〉的時候我剛剛從歐洲讀書回來，在幾個大學兼課。我很訝異臺灣的青年們面容五官的模糊，個性的不清楚，以及生命力的萎弱。二十歲，應當是多麼燦爛的年齡啊！

　　我有一種惋惜罷。便著手寫了〈浪子〉。

　　〈浪子〉這首詩並沒有寫完。發表的一部分其實只是一個初步對青年的形象上的描寫。他，穿簡單的襯衫、褲子，走過一個新興中的城市；愛唱歌，愛吹口哨，應當常常騎腳踏車去看郊外的風景；他愛旅行，獨自的，與他人結伴的旅行，他也愛春天，渴望著與他人分享春天的花朵；他的食物很簡單，只是清水、麵包與果實，他也很願意在路邊與他人分享……

　　我一路寫下來，後來發現是在寫自己，在歐洲讀書時每個假期在四處流浪時的自己。

　　初到巴黎，找到住所，其實我是不太敢動的。每到七、八月間，巴黎幾乎一空，街上湧進外來的觀光客，不再聽得到法語。我也很羨慕歐洲人度假的習慣，但是，覺得為經濟所限，只有留在巴黎。

　　後來和法國朋友們提起此事，他們都大笑，他們說：「旅行一定要花很多錢嗎？」

　　我因此就被這幾位好心的朋友安排了一次「旅行」。

　　這次行程是從巴黎出發，往法國的東南邊去。載我的是一位年老的杜布瓦夫人，她已過世的丈夫在二次世界大戰中住在上海，家裏頗多東方的遺物。杜布瓦夫人因此很喜歡中國人，也會說簡單而發音奇怪的「謝謝」、「阿拉法國人」之類的上海話。

　　她經朋友介紹，願意讓我趁她度假之便搭車往東南去。這便開始了我的「搭便車」的處女之行。

　　杜布瓦夫人在丈夫去世後，養了許多貓狗，每年到南部度假，這些貓狗自然要一起去，因此我第一次在法國的旅行就是與一名老年的法國女人和七、八隻貓狗共乘一輛老舊的雷諾車開始的。

　　杜布瓦夫人車開得很慢，因為年老而且肥胖，動作遲緩，常常要我幫助她控制住幾隻畜牲的調皮搗蛋，才能使老舊的雷諾車一路上化險為夷。

　　夜晚住宿在村鎮的旅館，吃核桃木烤的麵包，農村自製的奶酪，喝紅酒，等洗完澡，躺在潔白還透著陽光的香與溫暖的白被單上，看推窗外一片繁星如夢，自然會覺得這陌生的歐洲大陸上的一個小小市鎮，與自己有緣，但是，此生恐怕也不會再有機會來了。

　　流浪的感覺便常常是在好奇、喜悅與恐懼哀傷之間。而人的一生又何嘗不是如此，不過都是漫漫長路上與不同人的相聚與告別吧！

　　杜布瓦夫人送我到了法國東南邊近阿爾卑斯山區的梅瑞塢。我的幾個法國朋友在這裏接了我，歡呼我終於開始了「旅行」，與杜布瓦夫人和她的貓狗一一道別，便在梅瑞塢滑起雪來了。

　　梅瑞塢位於阿爾卑斯山的「白峰」，終年積雪不化，是避暑的勝地。

　　我的法國朋友中的一對在這裏結婚，兩人都是第二次的婚姻，百感交集，面對窗外皚皚白雪，酒酣耳熱，便有歌聲與淚水在同來祝福慶賀的朋友間洋溢開來。

　　我以為梅瑞塢的婚禮是我此次流浪的喜劇的結尾，其實不然。婚禮第二天新郎很嚴肅地告訴我，他們會在當天下午回巴黎，他們也已討論過，要把我安排在白峰往義大利去的通道上，讓我試一次用真正的「搭便車」的方法去走一個月。

　　他們也和我解釋了什麼是「搭便車」。

　　原來一到假日，各個城市外出的車道口都站有許多年輕人。他們身背簡單行囊，站在明顯的地方，伸出右手大拇指，指明自己要去的方向，或在脖子上掛一個自製牌子，標明「尼斯」、「米蘭」、「馬賽」等地名，使路過的駕駛可以載你一程。

　　當天下午我便被朋友們送到了往義大利去的路口，朋友們與我吻別，說完再見，我便加入了這一群掛著各式牌子的「搭便車」的年輕人行列了。

　　看著白皚皚的雪峰，心想萬一搭不到車，天色又暗下來，我衣物帶得不多，大概非凍死在這山中了。

　　大約一個人在要走出去之前，總是充滿了疑慮、害怕；而因為各種安全的理由使「走出去」的念頭打消，也有人就一生在這種恐懼中永遠走不出去了罷。

　　我後來才知道，與我熱情吻別的朋友其實都沒有離開，他們躲在山路的另外一邊觀察我的動靜，看我尷尬地伸出大拇指，看到一輛瑞士車牌的車子在我面前停住，他們後來調侃地告訴我：「從來沒有看到一個人那麼迅速就鑽進了車子中去。」

　　是的。當一輛車子在我面前停下時，我簡直覺得是神蹟降臨，生怕別人與我搶搭這輛車，一個箭步就打開車門鑽了進去。

　　開車的是一個中年男子，義大利人，在瑞士工作，因此每個星期要往來於阿爾卑斯山的山路上。

　　他說很高興有人與他結伴而行，因為這樣他才不會打瞌睡，他做了一個鬼臉說：「阿爾卑斯山的路是很危險的。」

　　我這時心情稍定，才發現他喝了酒，兩眼懵懂，而且在彎曲山路上也毫不減速。

　　到處都是懸崖絕壁，我們如飛一般狂飆在山路上，他一路還不忘與我介紹有關羅馬大將翻越阿爾卑斯山的英雄漢尼巴的種種史蹟。

　　這是我在歐洲流浪的首程，好像借酒壯膽，山川雖然奇險，也因此是最風光的英雄山川。

　　他酒醒之後，我們已經到了平地。他很驚訝我也會唱義大利的歌謠（而且是用中文唱的！）他大為興奮，便邀我直去威尼斯，和他家人相見。

　　義大利人的熱情很難拒絕，但是我開始有了私下的感傷，我想去米蘭，我想到達文西，想到他在米蘭畫的「最後的晚餐」在剝落褪色之中。五百年前，當他畫完這件傑作時，他已在惋嘆，他告訴朋友，由於顏料製作的失誤，這幅壁畫將很快消褪。

　　如果顏料沒有失誤呢？五百年下來，這件美麗的作品依然光華燦爛嗎？達文西惋惜哀傷的只是一幅畫嗎？還是所有生命中可眷戀的美都注定在消逝之中？

　　「不，我要去米蘭。」我拒絕了他的邀請。我想：我們也注定在分離之中，只是遲早而已。

　　「好，」他一個急煞車，在高速路的邊上停了車，然後舉手指著一個燈火輝煌的城市說：「那就是米蘭。」

　　夜晚大約十點鐘左右，我背著行囊，坐在車輛電光石火一般急速消逝的高速公路旁，那浩大一片的城市的燈光，我今夜將要在那裏歇息投宿？

　　我並沒有得到答案，但是忽然有一種被釋放的感覺。我站起來，越過車輛交馳的公路，背著行囊，忽然唱起了中學時學的那首〈離家五百里〉的老歌，一路朝那燈火輝煌的城市中走去。

　　流浪中被釋放的自由，有喜悅，也有哀傷。旅途中充滿了奇險、驚訝，但也孤獨寂寞至死。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異國的城市，燈火輝煌，繁華而富裕，但是，一切都與自己無關，因此特別覺得繁華中有一種淒涼。路上行人似乎都是骨肉手足，前世有過愛恨糾纏，此生重來，所以可以淡漠到只是說「你好」、「謝謝」和「再見」。

　　在旅途中，我常常想到柳永。想到在一千年前他的流浪與飄泊，想到他千古絕唱的詩句〈雨霖鈴〉中的：

　　　　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岸，曉風殘月。

　　「今宵酒醒何處」，好像是一種豁達與瀟灑，但是，〈雨霖鈴〉是送別繾綣的詩，告別中有「執手相看淚眼」的不捨，有「無語凝噎」的說不出話的哽咽，有「多情自古傷離別」的不忍與傷痛，然而，雨霖鈴竟然在結尾直轉急下，當車船啟程，絕決之後，竟是「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流浪中有一種自我放逐的任性，今宵酒醒何處，是處處都不捨得，所以處處又都可以告別。李白的「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是大唐的纏綿，瀟灑中有一種陽剛的自負與率性。柳永則是宋代的蒼涼，一樣纏綿，卻委婉如水，眷愛更深，也已有了美的耽溺與頹廢了。

　　我們還有一些「酒醒何處」的生命的率性嗎？

　　我們還有「酒醒何處」的任其流浪的生命出走的狂喜與好奇嗎？

　　我們或許還有一些「今宵酒醒何處」的對生命中偶然與意外的渴想罷。

　　今天被各種聯考弄到面目全非的年輕人，很難想像一千年前，柳永在考試落榜時寫過意氣風發的〈鶴沖天〉：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

　　　　明代暫遺賢，如何向？

　　　　未遂風雲使，爭不恣狂蕩？

　　　　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尋訪。

　　　　且恁偎紅依翠，風流事，平生暢。

　　　　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柳永用這首流傳廣大的歌曲譏嘲了人人趨之若鶩（他自己也不例外）的功名考試，他也以此譏嘲了帝王，使他一生與功名絕緣，流落在市井小民與樂工歌手妓女中度過一生，「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柳永幾乎預言了自己的一生，青春這樣短暫，為什麼二十歲的青年都曲扭了自己，追逐著人云亦云的功名，何不把最好的青春換來酒與歌唱。

　　柳永應當是一千年前最好的歌手罷，使人慨嘆，有井水的地方就有柳永的詩句流傳，而他，今宵酒醒何處，有醉後嘔吐穢物的悲哭的時候，也有醒來時看到的兩岸楊柳，清晨的微風和將要退去的宿夜的殘月。

　　據說柳永死後，窮無分文，便是一生愛寵過他的歌女樂工們集資埋葬了他。

　　山川清明的地方，仍有人傳唱他的詩句，旅途中也有人嘗試和一個陌生的異鄉人解釋，「凝噎」的「噎」在中文中的發音便是無語哽咽了。

　　一九八七年七月到八八年的九月，我有一年的休假，在世界各地有目的和無目的的亂走了一遭。在路上斷續寫了一些札記，便是這本集子中主要的幾篇。在路上所寫，所以稱為「路上書」。不定期刊在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後來懶下來，在土耳其、希臘愛琴海諸島，乃至於初回出生地西安的百感交集，都沒有整理。覺得雖然興之所至，畢竟不是「路上書」的全部，便改名為《今宵酒醒何處》，一來紀念我敬愛的一千年前的大眾歌手柳永，因為他的真性情，使這個民族一千年來在喜悅與悲傷時有好的詩句可以狂歌當淚，一來也期望「路上書」可以再續，來日畢竟方長，在路上還要與有緣無緣者再聚再散罷。

　　這本書的完成還是要謝謝宗潤，他對人的接納有時近於庸俗，但是也幸好有這樣的朋友，使我知道自己孤僻可厭之處，而真正的寬容恐怕還是要一一磨去自己清高的潔癖罷。

　　謝謝冠華、文玲為這本書設計封面。這一年他們常與我喝酒唱歌，他們的如意與不如意也都與我分享，如同他們也分擔著我的喜悅與憂愁；無論是喜悅與憂愁，因為可以與人分擔，所以「今宵酒醒何處」，都有兩岸楊柳可以笑淚，有山水的清明與心境的豁達罷。

　　《今宵酒醒何處》（散文集，一九九○年出版）

《黑面慶仔》洪醒夫

　　　　第一章

　　小小的畚箕村陡然喧騰起來，像一鍋滾水沸沸有聲，左鄰右舍相互走告著：瘋阿麗要生了，瘋阿麗要生了！

　　這種事情是不會突然發生的，看阿麗的肚子，誰都知道遲早會有這樣一天，但還是忍不住議論紛紛。

　　早上，約莫七、八點鐘辰光，賣魚溫仔看見阿麗躺在路旁稻草垛下翻來滾去，驚天動地的嘶喊呻吟，用雙手捶打小山般的腹部，一副不想再活下去的模樣……他看過自己的女人曾經這樣，知道大約是什麼事體，就再也顧不得賣魚了，蹬著他那二十八吋，龐大貨架上還有半箱魚的老鐵馬，飛快到產婆家，隔著竹籬笆大聲喊叫起來。

　　老產婆應聲而出，一隻手拿一把鋁製水瓢，另一隻滴著水的手，在黑黑的圍裙上擦個不停。一眼看到溫仔跨坐在鐵馬上，一腳點地，一腳懸空，像平日那樣停在那裏。她以為他來兜生意，心裏嘀咕著：賣幾尾臭魚也要這樣驚天動地，真是……所以，她開口就罵：「你是要死了是不？七早八早這樣大聲小聲嚎什麼？天崩下來也不必這樣哀爸叫母！我，我今天不買魚了，那有那麼多死人錢天天吃魚？……欠你的錢以後才來收啦！」

　　說完，就要進屋去。

　　溫仔急急喊了起來：「罔市嬸，不是魚，是阿麗，阿麗要生了！」

　　產婆楞了一下，三步趕到籬笆下：「誰？你說誰要生了？！」

　　「瘋阿麗，黑面……」

　　「作孽！」罔市嬸怒目圓睜，沒等溫仔說個大概，就急急狠狠罵起來：「有這種可憐瘋查某，也有那種不三不四垃圾查埔……皇天無眼……」

　　罵一陣，才把阿麗這一刻的情形問了大概，溫仔比手畫腳說了幾句，只見罔市嬸用力把鋁水瓢隨便扔在簷下一個籮筐裏，匡啷一聲，又罵起來：「這些垃圾查埔實在垃圾！別的瘋豬母瘋撲撲不去找，偏偏找那個不識三二的可憐查某！」

　　稍後，動手去解圍裙，還兀自呱呱罵個不休。

　　溫仔看她那慢條斯理的樣子，心裏焦急，催她：「罔市嬸，妳這樣罵破嘴也沒有用！卡緊！咱們卡緊去呀！」

　　「緊？！緊有什麼用？哪有那樣輕鬆？又不是雞母生蛋！還早咧，瘋阿麗要吃的苦還多咧！……真是作孽呀！」

　　早先，賣魚溫仔去請產婆的時候，已有一些人看到阿麗了，他們像發現什麼寶貝一樣，逢人便說。一傳十，十傳百。所以當罔市嬸趕到現場時，已有七、八個婦道人家圍在那裏，旁邊還有些指指點點嘻嘻笑打做一堆的小孩，後面稍遠處，也有三、四個年輕男人在那兒竊竊私語。三兩個年歲較大的長者，無論男女，都圍在阿麗身邊。

　　罔市嬸排開眾人，走進去，吩咐幾個女的，把阿麗抬到草垛較為隱密的一面去。原先在旁邊安慰阿麗而實際上並不能使阿麗得到任何幫助的男性長者，已悄然自動離去。現在，站在這一面已經看不到阿麗了，除了可以聽到她那斷斷續續的殺豬似的慘叫外，便別無動靜。那七八個婦道人家卻還站在那裏吱吱喳喳說個不停，時不時的爆出一陣壓抑住的輕輕的嘻笑。

　　冷不防從裏邊冒出一個老婆婆的頭來，對其中一個女人大聲叱喝：

　　「阿英，還不趕快燒一鍋燒水來，站在那裏笑什麼？生子有什麼好笑？！」

　　那個喚作阿英的年輕女人，等老婆婆頭縮回去，看不見她了，呸！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對旁邊的人說：「衰！給她燒水，實在衰！誰叫我們是人的媳婦……呸！實在有夠衰！」

　　其中一個對阿英說：「衰什麼？不一定妳的頭家也有跟瘋阿麗這樣過，算起來妳跟那個瘋查某是自己人，兩個人公家一個查埔，有什麼衰！」

　　「呸！妳要死了？我頭家才不會那樣垃圾哩！顛倒是妳的阿木……妳阿木那個豬哥相，才會跟阿麗……」

　　對方不甘示弱，急急打斷她的話，尖辣辣刺過來：「我們阿木怎麼樣？我們阿木敢有跟妳怎樣過？」

　　阿英正要回敬過去，卻突然聽得一聲霹靂，一個黑臉大漢大聲叫著：「閃開！閃開！」他的手猛力往兩邊掃撥，撥倒了這兩個只顧吵嘴而沒有防備的女人。

　　黑臉的撥開一條路來，邁兩步，又回頭揮動雙臂大聲叱喝：「閃開！有什麼好看？！還不趕緊給我閃開！閃開啦！聽無是麼？」

　　女人都嚇呆了。她們幾乎同時用低低的驚詫的聲音叫了起來：

　　「黑面慶仔？！」

　　跌在地上的女人，在驚慌中抬頭的一剎那，看到黑面慶仔的額上臉上脖子上都沁著密密麻麻的汗粒，汗粒在早晨的陽光照射下，散發著耀目的光芒。黑面慶仔的臉，油黑發亮，在光線映照之下，變成一種奇特的兇猛的樣相，看了叫人心寒。

　　那些女人等走進草垛後面看不見了，驚魂甫定，其中一個才拍拍胸口說：

　　「驚死人！從來沒有看他這樣兇過，橫霸霸，哪一點跟以前的黑面慶仔一樣？」

　　「就是啊，就是啊！」

　　大家一時又你一言我一語地七嘴八舌了一陣。只是聲音沒有先前大，每個人都壓低嗓門，好像在討論一件千奇百怪的神祕事體。黑面慶仔不作一聲的從草垛後面站出來，雙手插腰，怒目相向。這一群婦人看了，嘴巴像一下子給誰縫住了，就都低著頭，默默的散了。

　　散去的女人個個像撈到寶似的，不約而同的把她們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添油加醋的描繪一番，小小的畚箕村便陡然喧騰起來，像一鍋滾水那樣地沸沸有聲。

　　　　第二章

　　黑面慶仔是瘋阿麗的老爸。

　　畚箕村的人對黑面慶仔的來歷並不清楚，黑面的更絕口不提。只知道大約十年前，黑面的帶著八九歲的女兒和似乎剛出生不久的兒子來到畚箕村，從此便在畚箕村生根。人們有時問起他的老婆。他說：死了，難產致死。其他的，不願多說。

　　他一直靠著做粗工的微薄收入過活，一枝草一點露，卻也養活了他這一家三口。臺灣光復剛剛十五年，教育還不十分普及，村子裏有些孩子都沒進學校，黑面的還讓他兒子在國民學校唸書呢！唸三年級，據說成績不壞。就只有女兒阿麗，叫他束手無策。

　　阿麗生產後的第三天，他在田邊找了一把草藥，想要從雞窩裏摸兩個蛋，弄一點麻油煎一煎，給她補補身體。貧窮人家，有時也只能這樣做。他家裏也養有兩三隻雞，但必須慎重其事的計算著時日珍惜著殺。

　　當他拿著草藥，肩上扛著鋤頭，走完一段牛車路，一轉彎走上通往家門的田埂時，意外地發現罔市嬸和賣魚溫仔站在他家門口交談，他便急急地趕起路來。

　　這時才過了「芒種」，稻子剛抽新穗。黑面慶仔雖然走在田埂上，那一大片無涯無際的青綠色稻海，卻依然漫到膝蓋以上來。八點鐘恐怕有了。陽光普照。到處是一片飽含著露水的青翠，遠山近樹，的確一番好風景。黑面慶仔裸露的雙腳，早被露水打濕了，就是身上僅有的那截短褲，也被田埂兩邊的稻葉濕潤得可以了。他急急忙忙的走著走著，腦海裏卻浮現出另一個經常縈繞不去的景象來。

　　同樣是早晨，同樣亮麗的陽光，同樣一大片無涯無際的青翠。阿麗穿一身艷紅衣褲，忙亂驚死若喪家之犬的奔竄於這片青翠之中。不時驚恐地回頭張望，不時發出尖銳悸怖的叫聲。而站在自家門口的黑面慶仔，卻只能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阿麗數度跌倒又數度站起，終於越去越遠，景物越來越模糊，最後只感覺一點寂寞的紅，消失在一片模糊的青翠之中。黑面慶仔久久無力移動腳步，也無力舉手拭淚。

　　阿麗的確長得標致，像她娘一樣，一身玲瓏剔透的肌膚，豐美的身段，艷麗的臉，美得叫人不敢仰視。只可嘆前世不知造了什麼孽，竟也跟她娘一樣，不是正常的人。──畚箕村的人說阿麗是瘋子，一個文瘋，三不五時文文地笑，唱一些只有她自己懂得的歌。──才十六歲，村裏有些可恨的無聊無賴的男人，就無恥的姦污了她。有些人在事後還會給她一點一元五角二角一角的硬幣，阿麗總是歡天喜地的拿著它們到處把玩。這種事情弄到最後，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人人見到阿麗，都用曖昧的眼光看她。村裏那些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碰在一起，竟嘻嘻哈哈拿來談論，他們有時會對友伴開玩笑說：「去！乖乖回去！不要又去找阿麗了！」

　　最難以忍受，最吞不下去的，自然是黑面慶仔。人們雖然不敢在他面談論，但風言風語，是不可能聽不到的。問題是，誰幹了這樣的事？大家雖然說得煞有介事，可是總沒有人承認是他做的，這事也沒辦法問阿麗，阿麗對誰都是文文地笑。她神智不清，你不能讓她指出她與某人做了某事。然而，這種事情卻是千真萬確的，村子裏甚至傳出這樣的話來：「這能怪誰？是阿麗自己願意的！」

　　自己的女兒「自己願意」讓人……不管她是瘋子或是正常人，做父親的都嚥不下去。有一天，黑面的竟把阿麗綑綁起來，發瘋那樣的痛打一頓，打得阿麗驚恐無措，悽厲可怖尖聲喊叫。如此之後，黑面的忿猶未已，又把她在房子裏關了一夜。

　　那一夜黑面輾轉反側，眼睛一路睜到天亮，想來想去，無論如何，不能說是阿麗的錯。她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麼，黑面的內心既愧疚又感痛惜。

　　第二天早上，特地燒了一鍋蘿蔔乾鹹粥，盛了一碗，送去房間給阿麗，準備好好撫慰一番，藉以表達內心的歉意。

　　哪知道阿麗一看到他，竟像看到魔鬼一樣，渾身顫抖，嘴裏發出驚恐的叫聲。黑面的盡量裝出笑容可親的樣子，嘴裏說些安慰的話，叫她不要怕，同時一步一步極為緩慢的走過去，心裏冀望著父女之間的誤會能藉著種種親愛的舉動表現而消弭於無形，哪裏知道阿麗並不能體會他的意思，他進一步，阿麗退一步，最後竟然把阿麗逼到牆角，當他把那一碗鹹蔔粥連同一雙筷子以右手拿著，緩慢的伸到阿麗面前的時候，原本縮在牆角不住打抖的阿麗竟然尖叫一聲，跳起來，揮開他的手，打翻了碗筷，奪門而出，黑面慶隨後趕出來時，穿一身艷紅衣褲的阿麗，已忙亂驚恐的奔竄於那一大片無涯無際的青翠之中了。

　　如今田園依舊青翠，遠山近樹，的確一番好風景。阿麗此刻卻躺在床上，她生了，生了一個白白胖胖長相清俊體面的男嬰，卻不知誰是這男嬰的父親。

　　憤怒、憂傷、悲嘆……黑面慶仔的心情複雜得很。

　　在家門那邊，賣魚溫仔跨坐在他的老鐵馬上面，一腳懸空，一腳點地，罔市嬸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不知在說些什麼。黑面慶仔的兒子──十歲的旺仔，傻楞楞站在一旁，仰起臉聽他們在說話。

　　這是一式三間的簡陋房舍，泥土牆壁，刺竹棟樑，茅草屋頂，屋頂上再覆鉛皮。房子低矮而幽黯，三面是稻田，門口左側一條小路與外面的牛車路相通。房子後面一片小小的刺竹林，林後才有人家。

　　黑面慶仔還在田埂上走，再幾十步才到家門口。旺仔一看見父親回來，就用一種異於往日的活潑雀躍的步伐，奔跑著迎上前去；一雙小手各抓了一條肥碩的虱目魚，邊跑邊高興地大聲喊叫：「阿爸，阿爸！賣魚的，賣魚的說這兩尾要送給我們，送給阿姊吃！」

　　黑面慶仔臉上綻開艱澀的笑容，嘴裏說：「這怎麼好？」心裏卻不禁盤算起來：有多久沒吃過虱目魚了？

　　吩咐旺仔把幾張矮木凳子搬出來，三個人一落坐，罔市嬸就問：「阿麗與嬰仔呢？」

　　「在裏面。」黑面的悽然一笑說：「罔市嬸，真多謝您，那天若無您……」

　　「不要這樣講。」罔市嬸說：「阿麗實在是可憐！」

　　「唉！說她瘋，看起來也不像真的瘋，她會餵奶給嬰仔吃，整天看著嬰仔文文地笑。」

　　「都是這樣。」溫仔說：「孩子的肉是老母的心肝做的，瘋仔也是一樣！母子連心哪！」

　　「唉！」

　　黑面慶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知說什麼好。

　　當初阿麗她娘也是這樣，看著孩子文文地笑。孩子的肉是老母的心肝做的，老母天生的就會照顧孩子，怎麼阿麗她娘卻沒有照顧孩子的能力？時常尿屎搞成一堆，有時孩子哭得厲害，她也只是坐在旁邊看看，並且文文地笑。

　　然而，病發的時候卻是十分可怕，她會一面唱著只有自己聽得懂的歌，一面使勁地掐著孩子的脖子，那一次要不是發現得快，阿麗早就……

　　現在想起來，倒恨不得那時沒有發現，沒有發現阿麗她娘……那麼，現在就沒有阿麗了，沒有阿麗，便……但是，誰知道呢？誰又能預先知道，像阿麗那樣溫順柔美的小女孩長大之後竟也是……

　　那次以後，孩子再也不敢給她帶了，黑面的毅然負起父親與母親的雙重責任，給人家做工，也背著孩子去，那日子實在苦不堪言，因此好幾年都不敢再有要孩子的念頭，有時按不住，想要「夫妻」一下，也是擔驚受怕。於是他極端的克制自己，把慾望減至最低，然而，幾年以後，還是不小心有了旺仔，沒想到生下旺仔，她卻撒手去了！

　　去了也好。不是嗎？

　　想起自己身世，黑面慶仔不禁黯然神傷，父親早逝，母親多病，從有能力工作的時候起，就一直做粗工過活。母親畢竟也去得早，才十六歲，他就知道，唯有靠自己勤奮工作，才可養活自己。

　　十九歲那年，憑媒婆撮合，去很遠的地方看一個女孩，見她端茶出來的時候，文文地笑，很驚異於她的美麗端莊大方，手腳面目細緻豐美，叫人難以相信這是貧窮農家的女兒，不像做過粗活的，那一身玲瓏剔透的肌膚，豐滿的身段，叫人不敢仰視。

　　只一眼，黑面慶仔的心撲撲跳得厲害，有一股極強烈的原始慾望叫自己要佔有這樣一個女孩。而對方也真是打鐵趁熱，不要什麼聘金，也沒什麼嫁妝，就送進洞房了，等黑面慶仔發現她不是一個正常的女人時，已經晚了。想來想去，都是因為那個原始的、生理的，恐怕是任何男人都不能輕易避免的慾望，只好認了！

　　自作孽！黑面慶仔時時這樣想：誰叫自己一看到她就興起那樣難以啟齒的慾望？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慾望，而能仔細想一想，就不會有今天了！……這樣美的女孩，要是正常的，誰肯這樣隨便就嫁給像我如此卑下的人呢？

　　冤孽啊！冤孽。這是上輩子就注定的。他始終這樣認定：上天在責罰我，責罰我那個不潔的念頭……

　　所以，一切苦難與不幸與屈辱都只有忍受了。不忍受又能怎樣？……

　　然而，每次想起這些，黑面慶仔的心情總是格外沉重起來，一輩子這麼勤奮，實在不甘心哪！

　　天氣很好，陽光亮麗，遠山近樹，的確一番好風景。然而，三個人圍坐在那裏，卻都憂頭結面，他們低著頭，沉默不語。

　　這時，低矮的屋舍裏突然傳出嬰兒響亮的啼聲，黑面慶仔與罔市嬸同時站了起來，邁開腳步，要往屋裏走。

　　罔市嬸伸手攔阻他，說：「我去，我去就好！」

　　黑面的沒說什麼，又回來坐在矮凳上。

　　不一會兒，罔市嬸把嬰兒抱出來，笑嘻嘻說：「放尿了！」

　　黑面的進去拿了兩塊尿布，那是麵粉袋上撕下來的，還柔軟可用。每次天主教教堂發放救濟貧戶的麵粉時，總有他的一份。麵粉吃完了，他把袋子洗淨，珍藏起來，拿來做衣服。

　　換好尿布之後，嬰兒竟不哭了，在襁褓中半瞇著眼，定定的望著天空。罔市嬸不斷誇讚嬰兒長得體面，黑面慶仔卻低頭不發一聲。

　　一直坐在旁邊抽煙，已然良久不發一語的溫仔，這時乾咳兩聲，說：「黑面的，這個囝仔當然送給別人收養比較適當，對不對？」

　　罔市嬸也正色地接著說道：「對！這就是我們兩個今天特別來找你的原因。你如果答應，我就叫溫仔在去別村賣魚的時候，順便探聽看看，看有沒有人要囝仔。人家也許不會知道阿麗……」

　　提起阿麗，提起嬰兒，黑面慶仔莫名其妙的發起火來：「好了，好了！」他厭煩地說：「你們兩個打算就好，我沒有意見！」

　　七十多歲的罔市嬸和五十多歲的賣魚溫仔互相看了一眼，相對搖起頭來，臉上充滿了同情的神色。

　　黑面慶仔稍後也覺得自己太過分，人家是一番好意，怎麼可以這樣待人？於是他說：「失禮，我心情不好。囝仔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那兩個一直說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就起身告辭。

　　黑面慶仔手裏抱著嬰兒，眼睛呆呆的，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家房子的泥土牆壁，腦子裏卻又浮現阿麗穿著艷紅衣褲奔竄於一大片青翠之中的景象，便又黯然神傷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平平淡淡的對他兒子說：

　　「旺仔，魚抓去殺，中午你可以吃一個魚頭！」

　　那孩子歡天喜地的去了。

　　　　第三章

　　黑面慶仔一直在頹敗不安中陰沉沉的過著日子，已經半個月了，罔市嬸與賣魚溫那邊還是毫無動靜，沒聽說有人願意收養孩子。他照顧這家裏其餘的三個人：一個十歲大的男孩，一個坐月子的瘋女，一個嬰兒，確實精疲力盡，人也變得暴躁起來。昨天黃昏還以莫須有的罪名揍了旺仔一頓，直打得旺仔淚眼汪汪，哇哇大哭。

　　其實旺仔也沒有什麼錯，不該打他。

　　昨天黃昏，旺仔散學回來，黑面慶仔正在給嬰兒換尿布，瘋阿麗坐在一邊看著，並且文文地笑。黑面的心裏不由得一陣悽慘，莫可言喻的感傷起來。前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孽，如今卻要忍受這番折騰。四十歲了，可是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以前為阿麗換尿布，後來換旺仔的，如今還要換下去！悔不該當初一眼見到阿麗她娘時就興起那樣不潔的念頭，如今才落得這般悽慘落魄！受苦難煎熬。

　　這嬰兒時常哇哇大叫，黑面慶仔的一雙手屎裏來尿裏去，除此之外，還要管得一家人的吃穿，個中滋味，恐怕難得有人理解。因此他日日在盼望著，希望能把這孩子早日送出去，不管送給誰養都好。只要送得出去，給誰都一樣。……如果自己養下來，勞心勞力固然辛苦，最令人放心不下的還是名分、是勇氣──一個搞不清誰是他父親的孩子，自己是不是有勇氣養下去？

　　他一面憂愁的跟自己計較著，一面給孩子換尿布，尿布換好了，那孩子仍然哭個不休，看著看著，心裏著實煩躁生氣，禁不住大罵：

　　「哭，哭好命是麼！你好命！你可以哭，我，我黑面的想要哭都哭不出來！」

　　聲音之大，連自己都嚇一跳。

　　嬰兒受到驚嚇，哭得更是悽慘。

　　偏偏在這個時候，旺仔站在旁邊問：

　　「阿爸，這個嬰仔要給別人是麼？」

　　「幹你娘，不給別人，咱要怎麼養？」

　　「人家，人家昨天晚上我在店仔頭聽別人說，這嬰仔不會有人要！」

　　「怎麼講？」

　　「人家，人家店仔頭的人說，沒有人會要一個雜種！」

　　旺仔講到後半句的時候，好像有無限委屈似的，淚在眼眶中打轉，一股忿忿不平之氣，連同那半句話一起急速迸了出來。

　　「幹你娘！你講什麼？」

　　幾乎在旺仔把話講完的同時，黑面慶仔兇猛的破口大罵，同時騰出右手，一巴掌結結實實打了過去。旺仔猝不及防，楞了一下，眼淚原已在眼眶中打轉！經這一打，就像江河決提一樣，掉個不停，不由得大哭起來，邊哭邊抗議：「又不是我說的，你打我做什麼？又不是我說的！」

　　黑面慶仔自己也覺得沒什麼道理，打孩子做什麼！心裏這樣想，嘴裏卻說：「幹你娘，你再講，你再講看看！叫你沒有事不要去店仔頭，你攏總沒聽你爸的話，哭！要哭就哭一個爽快！」

　　接著又啪啪打了兩下，也跟先前一樣結實著力，彷彿那一股氣都因此而得以發洩似的！

　　旺仔放聲大哭。嬰兒也放聲大哭。阿麗坐在一邊看著，只是那樣文文地笑，天崩地裂，好似全不與她相干。黑面慶仔覺得自己的肝腸正一寸一寸緩慢的斷裂、灰敗、腐朽。

　　這一個晚上整夜沒有閤眼，累，卻硬是睡他不著。

　　嬰仔的問題要如何是好？

　　伊老爸是那一個應該被雷公打死的垃圾查埔都不知，這嬰仔飼下來，不是要笑死全畚箕村的人？

　　伊娘咧，一樣是一個人，我黑面的是怎樣如此歹命？這樣敢有天理？

　　事實上，旺仔也沒有什麼錯。十歲的孩子，做我黑面慶仔的兒子實在可憐，不該打他，更不該再藉那個莫須有的罪名又打了他那兩下。

　　唉！

　　……

　　其實，黑面慶仔並不是沒有算計，幾天以前就已經暗暗下了決心。他把嬰兒給阿麗去帶，放在阿麗身邊，希望阿麗也像她娘一樣，病發時會一面唱著只有自己懂得的歌，一面使勁地掐著孩子的脖子……那樣的話，一了百了……誰知道這死阿麗只有這一點跟她娘不一樣，她不掐孩子的脖子，一天到晚只是文文地笑，文文地笑個不停。天崩地裂，好似全不與她相干。

　　……

　　這一夜折騰得苦不堪言，好似走了十萬八千里長路，叫人心力交瘁。天將亮時，才迷迷糊糊睡去。一覺醒來，太陽已經爬到樹梢了，慌張的跳下木板床，急急忙忙趕到灶下，旺仔已煮好了一鍋地瓜湯，灶上放一副猶未清洗的碗筷，這表示旺仔已經吃過了。他又急急忙忙探頭四處找旺仔，只見那孩子背著書包正要上學，他原本邊走邊看著廚房這邊的，黑面慶仔一探頭，他立刻轉過頭去，遠遠地避開了。黑面慶仔喊他，也想要破例給他一次零用錢，他竟然裝做沒有聽見，低頭急急走去，終於消失在屋外那一大片青翠之中。

　　黑面慶仔久久才走進廚房，眼眶裏含著淚，他用剛剛旺仔用過，猶未清洗的碗，盛了地瓜湯，低頭稀哩呼嚕吃喝起來。先是眼淚不停的流，流進碗裏，與地瓜湯同時吃喝進肚，繼則發現自己在抽抽噎噎的哭泣，越哭聲音越大，但總是壓抑著不讓自己嚎啕起來。能這樣哭真好，他想，這樣痛痛快快的哭，真是好。哭到最後，他發現自己捧著地瓜湯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好吧，就是這樣辦！」他跟自己說。

　　他已經想出一個解決的辦法，下定決心要這樣辦，而且越快越好！一點點都不要再延誤了！即使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他立刻放下碗筷，急忙衝出廚房，衝進阿麗的房間。他決心下手掐死嬰兒，然後嫁禍阿麗，一口咬定是阿麗掐死的，阿麗又不會辯白，她沒辦法指明什麼。這真是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他一定要這樣做。阿麗是個瘋子，瘋子把一個嬰兒掐死，不是什麼大驚小怪的事。他一定要這樣做！

　　黑面慶仔衝進阿麗的房間，他的雙手顫抖得更厲害。阿麗與嬰兒都還沉沉睡著，表情都很安詳，純粹與世無爭的安然自若。純粹潔白無瑕的了無遺憾。黑面慶仔的心裏不禁一陣抽搐；手抖得更是厲害。原來瘋子與嬰兒都是這樣清潔無辜一塵不染的啊！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做，什麼念頭都沒有，他們乾乾淨淨的躺在那裏，坦然的入睡，睡得香甜，呼吸勻稱，眉目開朗，怎麼可以因為自己在人世間受到困擾，就要他們的命？怎麼可以這樣？

　　但是，他拚命告訴自己，這是不得已的，嬰仔，你不幸生在這裏，不幸這樣出生，這是命，你只好認命了！我如果不這樣，我就無法平靜的過日子，你要生存，我也要生存，要怪，你去怪你那不負責任的父親，你不要怪我！這都是命！

　　他慢慢移近床邊，慢慢伸出顫抖的雙手，慢慢把手伸近嬰兒脖子。手發抖，腳發抖，身體也抖個不停，有幾次想廢然放手，但手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支持自己，叫自己咬緊牙關，鼓起勇氣。一定要這樣做，不可半途而廢。

　　嬰兒的脖子短，又仰臥在木板床上，黑面慶仔必須一隻手擠進嬰兒後頸與床面之間，才能掐住嬰兒的脖子。誰知道他的雙手抖動得太過厲害，在沒握住嬰兒後頸以前，就把嬰兒吵醒了。小傢伙不分青紅皂白哇──哇──哭得厲害，使得黑面慶仔更是心慌意亂，不管三七二十一，雙手伸了過去……

　　實在抖得太厲害了，使不上力，他一隻手掐住嬰仔的後腦勺，一隻手卻掐住嬰兒下巴。嬰兒使勁的哭。哇──哇──哭得悽慘。這時阿麗突然翻坐起來，看到黑面慶仔全身發抖的樣子，驚恐的尖叫一聲，眼裏露出十分畏懼的神色，身體不斷的往後縮，縮，縮，縮到床角──這個使黑面慶仔怦然憶起那次他毆打阿麗以後的情景：穿一身艷紅衣褲的阿麗向後縮，縮，縮，縮到牆角發抖。然後打翻他手上的鹹蘿蔔粥，然後奪門而出，然後一身寂寞的紅，奔竄於一大片無涯無際的青翠之中。

　　阿麗出去以後，第二天黃昏才回來，卻在屋前屋後躲躲藏藏，低聲哀叫。黑面慶仔一出去，她就悸怖萬分的後退，同時做出隨時可以奔跑的姿勢，一看就知道她對於黑面慶仔，對於自己的父親，起了很大戒心，她怕他，就像小動物害怕人類催殘牠們一樣。

　　黑面的只好退進屋裏，從狹小的土牆窗口看她。這時她又出來，並且低聲哀叫。黑面的又出去，她又驚恐的後退。如此三四次，黑面慶仔突然想起一件事，急急衝進廚房，盛了滿滿一大碗公中午吃剩的冷冷的地瓜湯，拿來放在門前空地上，人又退回去，躲在狹小的窗口後面看她。

　　阿麗看到地瓜湯，好像一百年沒吃過東西似的，衝出來，站在那裏，貪饞的嚥著口水。她驚慌地懷有戒心地看看四周，發現沒有什麼危險，立刻不要命的快速捧了起來，手嘴並用，狼吞虎嚥，像一隻飢餓的遭人遺棄的狗！

　　黑面慶仔在狹小的窗口後面，淚如雨下。

　　毫無疑問的，她受傷了，淨潔無瑕的心靈受到極大的傷害，這樣的傷害對她是不公平的，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念頭都沒有，該打的，該殺的，是那些糟蹋她的人，怎麼可以那樣打她？怎麼可以把她關起來？人是神管的，神都可以讓她無憂無愁無煩惱的活著，我黑面的做人阿爸的，怎麼可以對她那樣？

　　這之後，黑面慶仔用盡心思，極力安撫，像馴服一頭野生動物那樣，花了好幾天，才使她沒有畏懼。

　　自此之後，他再也不敢責打阿麗，他怕看到那張驚恐面孔，那是罪惡！對神明來說，那是罪惡。

　　現在，阿麗又出現那種驚恐的表情，黑面慶仔看了心裏不由得一陣顫慄。她們是多麼無辜啊！嬰仔既然已經被生下來了，一個生命已經開始，清清白白乾乾淨淨一無所知的開始，你又怎麼可以叫他結束？誰給了你這麼大的權利？一枝草一點露，不管是貓是狗，它們會有自己的天地！

　　阿麗縮在牆角，縮成一團，畏懼的眼神劍一樣的射過來，射進黑面慶仔的心底。黑面的僵住了，他感到十分狼狽，有那樣的念頭，有那樣的行動，這些，都使他無法面對發瘋的女兒。

　　他的手還放在嬰兒的脖子與後腦上，卻不知為什麼，那雙手已不再顫抖。孩子還是哭得厲害，他雙手往下一滑，對阿麗露出一個慈祥的微笑，把嬰兒抱了起來。

　　「不要怕，阿麗，嬰仔哭，阿爸來抱他！」

　　他抱著嬰兒，面向阿麗，上下前後輕輕搖動起來，面部自然的保持著慈祥的微笑，邊搖邊說：「惜，惜，不要哭，惜，惜惜！」

　　搖一會兒，嬰兒不哭了，睜大一雙清澈的大眼睛，靜靜的望著他。她始終不知道，他講的話阿麗是不是聽懂，但是，很顯然的，阿麗畏懼的表情消失了，她笑起來，文文地笑，一貫的，文文地笑。

　　他把嬰兒輕輕放在床上，伸手指指阿麗的胸前，又摸摸自己的乳部，又指指嬰兒，嘴唇尖尖的啜起來，做一個吃奶的姿勢，阿麗文文地笑，爬過去，抱起嬰兒，動手去解自己胸前的鈕釦。

　　黑面慶仔掉頭就走，走出門外，看到一片無涯無際的翠綠田野在艷陽下亮麗的舒展開來。

　　　　最後一章

　　中午，罔市嬸和賣魚溫仔又來過一次，告訴他收養孩子的事仍然沒有消息。他笑笑說，沒有關係。他叫他們不必再忙了，他決定自己來養這個孫子。那兩個人驚異非常的面面相覷，不曉得個中緣由，問他為什麼，他也只是笑而不答。

　　早晨那件事情過後，他想過了，這個嬰仔並沒有什麼不能養的。他怕只是怕這個嬰仔長大以後像阿麗那樣，一天到晚文文地笑。然而，如今對阿麗已經習慣了，不可怕了，還有什麼顧慮？

　　再說，這嬰兒眼神靈活，看起來一副聰明相，雖說有那樣的母親，但兒子未必就會與他母親一樣，擺在眼前的，不是一個很有力的明證嗎？旺仔算是聰明又乖巧的了，他的母親還不是？……

　　至於名分問題，也已經不是問題了，他想，一個人連自己的命運都可以不去計較了，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從小就是一個極其卑下的人，沒有人看得起，一天到晚遭人嘲笑、辱罵，已經慣了，再替阿麗養個不知父親是誰的孩子，也沒有什麼關係吧？養這個孩子別人會笑，不養這個孩子，照樣有其他的事情讓人去笑，養了又有什麼關係？

　　一切都會很好，旺仔是他的生命，這個嬰兒又是更新的生命，一切都會很好。

　　旺仔不是很好嗎？他唸書，識字，比他阿爸黑面慶仔我，更有希望！

　　……

　　這日黃昏，一切景物依然青翠可愛，無涯無際的田園，溫柔的南風，遠山近樹，的確一番好風景。

　　旺仔散學回來，黑面慶仔坐在搖籃邊，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嬰兒。那搖籃綁在小屋前兩棵樹的中間。他看到旺仔，把他喊了過去，指著搖籃裏的嬰兒對他說：「你看，你看，這個嬰仔實在真古錐真好看，我們給他取個名字好嗎？你認識字，你看用什麼名字好？」

　　旺仔對這件事情並不熱心，他今天剛聽老師說了一個有關國王的故事，現在滿腦子都還是自己對於那個國王的想像。於是想都沒有想，就說：

　　「就叫做『國王』好了！」

　　「哦！國王，國王……」黑面慶仔專注的若有所思的一遍又一遍的念著，「很好，這個名字很好！」他忍不住輕輕搖籃裏的嬰兒說：「喂！國王，你叫做國王，知道不知道？嗯，你長大之後要做國王，知道不知道？」

　　嬰仔睜大一雙清澈的眼睛，靜靜的望著他。

　　黑面慶仔嘿嘿的笑起來。

　　旺仔背著書包進屋裏去，隨即搬出一條長板凳，一把矮木椅，坐下來開始寫老師規定的功課。黑面慶仔坐在那裏推動搖籃，邊推邊念著：

　　　　搖啊搖，惜啊惜

　　　　嬰仔一暝大一尺

　　　　搖啊搖，惜啊惜

　　　　國王一暝大一尺

　　　　搖啊搖……

　　　　…………

　　搖著搖著，他好似看到「國王」頗具威嚴的微笑的坐在他的寶座上，文武百官整齊嚴肅的排列在殿前，那宮殿的氣派一如他所能想像的金碧輝煌；國王英明能幹，仁德廣被天下，尤其對於貧苦百姓，更是關愛照顧有加，海內外率皆心服，正是太平盛世！

　　「旺仔。」他向稍遠處正在做功課的兒子喊了一聲，本來要問問他，看他認為這嬰仔長大後有沒有可能做國王。還沒問出口，便啞然失笑。幹！他自己罵自己：我這是在做什麼？怎麼越來越蕃癲？

　　他兒子抬頭看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沒有，沒有事！」他說。不安地搓著雙手，停頓一下。卻激動起來，提高嗓門，正經的，不知如何表達自己豐盛感情的對他兒子說：

　　「旺仔，聽你阿爸的話，讀書要卡打拚咧，有聽到否？」

　　旺仔乖巧的點點頭。「有啦！」他說。低頭繼續做他的功課，看樣子很是專心。

　　黑面慶仔看看旺仔專注的樣子，又看看搖籃裏已然酣睡的嬰兒，禁不往低下頭去，輕輕地對嬰兒說：「國王啊，你要趕緊大漢起來，阿公好帶你去看布袋戲哪！」

　　此時夕陽仍然艷麗，照得西邊天上一片金紅，一群群歸鳥這裏那裏叫鬧得熱鬧起來。微有涼風，黑面慶仔站起來，彎腰偎近搖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他粗厚的手掌把嬰兒的小手放進薄被單裏。大功告成，嬰兒依然安安穩穩的睡著。他的天庭飽滿，眉清目秀，看著惹人疼愛。黑面的靜靜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進廚房，抓起一捲乾草塞進灶坑，摸出火柴，把火點了起來。阿麗還在睡覺，這幾天吃得不好，好像沒什麼精神，明天應該殺第二隻雞了，把雞頭雞腳留給旺仔，孩子要讀書，身體要好好照顧。他自己跟自己這樣商量著。

　　灶坑裏先是冒起一陣濃煙，不久，火，旺起來，劈哩啪啦燒得有聲有勢。

　　《黑面慶仔》（短篇小說集，一九七八年出版）

《姆媽，看這片繁花！》奚淞

　　母親的手，靈活而優雅，像菩薩的手，無時無刻不在照顧和護衛著家人。

　　有一回，父親大概是被照拂得太過，有點不耐煩了，抱怨道：「你看你，終會把家裏的孩子都寵壞──」

　　母親不好意思的笑了，把手插進棉襖裏暫時躲藏。這雙手自有奇特的生命，一不小心，就會烹煮出過分精緻的菜肴、織出太厚暖的衣物，這是她自己也無法控制的事。

　　我童年最深的記憶，也相關於這雙手。

　　幼年時，因為戰亂，我一度遠離雙親，寄養別家，直到五歲才重回父母身邊。

　　回家後的我，忽然從乖順中爆發了躁惡的脾氣，經常與哥哥們纏鬥不休，時時啼泣撒賴。出於一種難以表達的心靈匱乏和飢渴，我做一切行為，無非想博取父母的關注，特別是母親更多的優寵。

　　記得是一個冬夜，我終於有機會傍著母親睡了。我蜷縮、隔著黝深如洞穴的厚棉被，依稀感覺到母親平勻的呼吸。我悄悄伸出手，像伸向無窮遙遠的世界，朝母親的方向。

　　姆媽！我摸到了，你的手！

　　母親並沒有睡著，在黑暗裏，她也輕輕回握了我的。

　　我的心狂喜、跳躍。一切過早的憂傷和不安，都在母親溫暖的一握中平撫。

　　在此後的歲月裏，我是如何依戀著母親的手啊。直到因過分熟悉，而終於無視這雙手的存在了。

　　成長後，另一種嚮往和飢渴，導引我去探索屬於藝術的天地。我又離開了家庭。這回，我走得遠，那是大學畢業後，到地球另一端的巴黎去學畫。

　　而父親竟遽然去世了。

　　父親一向自誇強健，他的死訊帶給我的震撼多於哀傷。當我慌忙搭機飛返臺北，更令我驚駭的是母親的模樣。一身未換洗、不合身的灰布喪服，驟然霜白而蓬亂的頭髮上，胡亂結一朵不成形的白棉線花。看見我，枯而黑的臉顫然，僅咧開嘴，顯示了無言而黝深的哀慟。

　　我在巴黎三年，任性的作自己藝術家的夢，不察覺間，歲月竟來催討所有積欠了。父親去世，母親能健康而平安的活下去，應比一切都更重要。

　　我從舊書攤買一大堆內容輕快的雜誌和小說給母親，希望能轉移她凝定不化的哀傷。翻開書頁，她視線茫然滑開。我這才發現：她不只是失去了閱讀的習慣，視力也壞到早該配老花眼鏡了。

　　我烹煮一些肉類食物，笑鬧地端到她面前，想引動她的食慾。母親千百無奈的咬嚼兩下，趁我轉身，又偷偷把食物吐在碗背後。我這才發現：她不只是因悲傷而忌肉食，她的臼齒早已缺損多時，並沒有人促她去裝假牙。

　　誰想到一徑照顧人的母親，其實已經到了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呢？

　　配眼鏡、裝假牙，母親都順從的做了。可是，母親仍不愛吃、也不看書。她兩手像是無事可做，一支香菸接著一支香菸的抽，從籠罩的煙霧裏，追尋往事蹤影。

　　為逝者折紙錢的時候，母親的手才又活起來了。銀亮的冥紙，在她的手上靈巧轉動，瞬息間成為平整的元寶，翻飛飄落在她膝間的竹簍裏。這時，她對自己彷彿有片刻的滿意，抬頭半開玩笑的問我：「反正我已經沒用了，到紙錢店接工作，折銀元寶賺錢罷！」

　　看母親折紙錢的手，學美術的我有了新的狂想：為什麼不讓姆媽學畫畫呢？

　　母親無奈的說：「你不要再尋我的開心了，我那裏能畫畫？」

　　趁一股孩子胡鬧的狂勁，我把畫架、畫板、畫紙、畫夾和彩筆都準備好，一古腦堆置在母親面前。看到這一切鄭重的裝備，母親呆了。

　　以後，好一段時日，我假裝不在意，偷偷觀察母親的動態。我看到她在畫架前片刻的徘徊、片刻的猶疑、片刻的嘗試。這一生沒有為自己做過多少事的她，開始怯生生的拿起鉛筆，試著在紙上輕淡的畫一粒花生米大小的孩子，然後匆匆忙忙塗抹掉，深怕別人看見。

　　我沒想到：真有這麼一天，母親會認真而著迷的畫起畫來呢。她從舊書裏翻出一些過時的畫片，以刺繡般的耐心，一筆一筆的臨摹。

　　一天，母親在房裏獨自大笑起來。許久沒聽到母親笑聲的我，驚奇的衝進房，只看她一邊笑、一邊遮掩畫紙。

　　「畫得好醜，難看死了。」母親笑著說。

　　我看到了。畫的是一個三十年代打扮、穿旗袍的女人，側身站立鏤花的窗邊。稚拙的鉛筆痕擦了又改，直到那苗條的女郎天真的巧笑起來。原來，母親臨摹的是金嗓子歌后周璇的舊照。當周璇高歌〈龍華的桃花〉時，也正是父母親在上海相識、相戀的年代！

　　從記憶深處尋到圖像，母親的鬱結似找到宣洩出口。她居然一張又一張的畫起畫來了，起初畫婦人、孩子，然後就狂熱的畫起花來，黑白的畫面上，開始添加顏色，由淡雅趨於絢爛。

　　看母親蓬鬆著斑白的頭，鼻端架了老花眼鏡，聚精會神湊近艷麗的花朵細心描繪，有時竟連爐上煮著飯菜都渾然忘卻。我才了解到：在母親心底，也藏著一個從未被人注意過的藝術家呢！這藝術家是子女長成、丈夫去世後，才被釋放出來的。

　　這段日子，應是母親晚年最愉快的時間。她畫畫，也不厭其煩的為我一件又一件縫製唐衫。住在靠新店溪的三樓公寓裏，閒來可眺望一片水田和覓食的白鷺。夏天夜晚，她手揮羽扇，坐在窄小的陽臺上乘涼。樓上新婚的鄭先生用繩子吊一串葡萄下來，逗引得她大為開心。

　　母親的性格也變得開放瀟灑。記得有一回，我陪她到景美巷落裏的小戲院看武俠片，電影離開演還有一段時間。戲院門口泥濘又吵雜，找不到歇腳的地方。母親左右望望，忽然一屁股坐在門口的水泥矮階上，自得其樂的笑著說：「我就坐在地上，反正沒熟人看見！」

　　就這樣，母子兩人並肩坐在地上等看武俠片，像小孩一般樂著。

　　母親畫花，我受她純稚的畫風誘引，也在工作之暇畫起花來。住公寓，沒有自己的花園，然而兩人所畫的花，高低掛滿四壁，母親怡然行走其間，頗得意的說：「這就是我們的花園。」

　　一個晴日黃昏，陽臺上的母親眺望新店溪彼岸山頭的夕陽。她忽然畫興大發，拿了水彩筆，飛快的在紙上塗抹起來。一向慢工出細活的她，此刻連顏色也顧不得斟酌，十分鐘就完工了。

　　「太陽落得真快，我好緊張哦，眼都不敢眨一下，還是來不及畫好它。」母親遺憾的說。

　　匆匆的筆觸，天空渲染成異樣澄澈的晴藍，一輪巨大渾圓的紅日半沉半掩，被母親的畫筆留滯在山頭。當時，我看母親這幅簡單得接近抽象畫的水彩，只是不甚在意的玩賞。如今事隔數年，母親已經去世，翻開舊畫夾，這幅畫觸目而現，令我怵然震動，再度感受到那一日留不住的夕陽，一寸寸沒入山脊的威嚴與莊肅，同時也感覺到母親的筆觸從急迫中流露多少的愛和依戀。

　　前年秋天，母親忽然病發，得的是肺氣腫引發的心肺症。才入院，她即陷入半昏迷和囈語狀態，我和哥嫂姐姐都被這令人措手不及的病變嚇壞了，大家日夜輪班照護，也不見絲毫起色。

　　危急關頭，動氣管切開手術。只見白髮蓬散、面色灰敗的母親被飛快的由手術房推入加護病房，白被單下的頸間切口冒出血沫，轉瞬裝置在人工鐵肺下。

　　這是我平日親愛又慈祥的母親嗎？為防她自手術麻醉中醒來驚悸、妄動，雙手都被紗布綁定在金屬床架上。此外，她一身上下都裝插了各種管線：藥水點滴、心電探測、排洩裝置……當身側巨大的人工鐵肺單調響動，白被單下，顯得異常瘦薄的母親胸脯，便也機械地、隨響動而起伏。

　　床後的心電圖幕跳動十分混亂，望著那忽高忽低的數字和曲線，我完全呆木了。母親必須交給現代的醫學處置，這冰冷而正確的現代醫學，可曾把病人的恐懼、孤絕和憂傷都計算在內？望著母親陌生的模樣，我的雙手彷彿被剁斷，頭腦也被剜空了。我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能想……

　　第一次出院，母親成了類似中風後，言語有障礙、行動有困難的人。即使如此，能由病院回家，仍是多麼快樂而可寄以無限期望的事。

　　夕陽依舊穿透我家三樓落地窗，斜曬到掛滿花卉圖畫的牆壁。穿絨睡袍的母親也依舊坐在畫框下的小沙發上。她輕微痙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我，展開一個迅速得不自然的微笑。那微笑，像是向我表示回家後的欣慰。而我卻分明從她的眼中讀到一種深刻的疑懼，對自身狀態的疑懼。

　　像要撫平一根飄散的頭髮，或是拂去一粒看不見的微塵，她的手因努力上舉而在半空中劇烈顫搖。母親帶著那奇特疑懼的笑容說：「我的手……以前……會做好多事的……」

　　客廳裏，乍然變得那麼沉寂，沉寂得令人發慌。

　　姆媽，快點好起來罷！

　　心肺症是隨氣候冷暖變化而發作的。此後一年中的母親多次發病。家。救護車。醫院。最後因陷於癱瘓而進療養院。我始終不能習慣而勉強自己去習慣。一次次踏入醫院，如受法官宣判般接受經常性的檢驗報告，強充笑臉去握病床上母親的手，去傳述好轉的一切契機。

　　我從家裏取來了畫，張貼在病院空白得可怕的牆上。我發覺這樣做有多重好處。病床上母親的眼睛有了依附，由這張花移往那張花，而不茫然瞪在沒著落的半空。一些職業化、冷峻如冰的護士踏入病房，驚訝的看見畫，會突然輕緩了腳步，和悅地問起有關畫畫的問題。甚至連每日掃地的清潔婦，也會手拿拖把，叉腰賞畫老半天，跟母親愉快的談起天來。

　　這時候，母親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有了這些畫，恍惚也是自己喜愛的家了。

　　最令我驚訝的，是母親在肉體上備受折磨、日趨衰弱的同時，她竟表現出那樣的忍耐和強烈的求生意志。

　　一回，她在床上緊握住我，對我一字一句清晰的說：「以前，爸爸死的時候，我以為自己不想活，想跟他去。現在我想活，想活得更好……」

　　在記憶裏，脾氣溫和的母親很少這樣斬釘截鐵的表達過自己。我凜然感受到一種超乎語言以上的威嚴。母親的眼睛無影翳的瞪視著我，深邃而神秘，彷彿傳遞出直接來自生命本體的訊息微光。我低下頭來，禁不住熱淚盈眶了。

　　陽臺上，母親曾日日灌溉的一盆海棠，乏人照應，竟也開得紅艷一片，像病人掙扎的嗆咳，迸濺出無數細碎的花朵。

　　母親終於去世了。

　　最後一次，我坐在母親的身體前。無可言喻的失落感，使我饒舌地向她說起話來。我說了又說，不可自制，常以為母親會突然微笑、坐起身來。

　　可是母親畢竟不動分毫。而她那半握半張的手啊，我忍不住去撫摩。這是曾經撫愛了我童年的手。這是做家務、打毛線、縫唐衫的手。這是畫花卉的手。可憐，這也是病中顫抖、如受酷刑般注射多少點滴藥水，被捆綁在病床邊腫脹的手。

　　如今，這雙手猶留著瘀傷的青紫，靜靜彎曲垂落，像枯萎了的花朵。

　　姆媽！你的手，依舊是我最愛的手啊！

　　突然間，我有奇異的觸動。我覺得母親並不在這受傷的身體上，而是如空氣般包圍了我，並且微笑著從某處望著我。

　　是誰說的？一切過去的，都不曾真正消失，點滴都被記錄進生命的大書裏。

　　此刻，我翻開母親留下的畫夾，裏面有婦人和孩子的素描、吹笛走向歸途的少年、莊嚴的夕陽風景……一切並沒有消失，全部記錄得非常完好。還有，一幅幅美麗的花啊，攤開來，就像一座最豐饒的花園。

　　姆媽，面對這一片繁花，我又看到你的微笑了。

　　《姆媽，看這片繁花！》（散文集，一九八七年出版）

《民權路回頭》阿盛

　　民權路南北向，全長一公里有奇，路尾在北。盡尾是新營中學，義務教育延長為九年之前，有六個年級，自初一到高三，完全中學。一般簡稱新中。新中對面，一座不小的公園，名叫中山。

　　中山公園舊為日本神社，太平洋戰爭結束，改做忠烈祠。換了神主牌，其餘絲毫不變，日式鳥居、石燈、石橋、屋宇、銅馬，全都老樣子。鳥居概約三公尺高，就日本神社規制而言，那表示位階普通。但一對銅馬有可觀，看得出好工藝，皆三足落地，一足半抬，分立祠堂階下左右，彼此對面，馬足下底座約高三尺。

　　銅馬可能與真馬相同大小。小孩子獨力坐不上馬背的，大人扶持才行。較常被觸摸的部位是尾巴、腹肚、臀腿，一望便知，這幾處色澤黃亮。是否一雄一雌？不確定。我們去公園「跑野馬」，通常目的在於探取鳥蛋、摘野果或看人拍戲。古裝，台語片，有些演員戴手錶，稀罕物，他們換好服飾，上場前也沒取下手錶。一回，男演員從銅馬背躍下，手舉起，我們很清楚瞧見錶面反光呢。

　　祠堂邊小屋，住著一個老兵，他的鄉音極重，聽不明白是湖南或河南。他的工作應是整理看管忠烈祠，自己煮食，稍大的學生和他談得通，說著說著，他會捲起衣袖，上臂近肩兩個藍色的字「國仇」。

　　老兵的小屋不簡陋，日式的，粉牆上都提字，「反共抗俄」四字最多，或左至右，或右至左。或上至下。屋內一床一桌一椅。「想家鄉嗎？」中學生問他。「打回去！老子打回去！」「沒那麼容易哩。」老兵一聽，生氣了：「你有問題，老百姓！你叫什麼名字？」大家哈笑散開，老兵還在嚷什麼，就一字聽不懂了。

　　※※※

　　大人們不見得都討厭外省兵，特別是魚菜肉販，最歡迎外省兵來採買，每天買一車半車，營利很多。但一般家庭的女兒是不肯嫁給老兵的，甚至外省教師求親，也得一再考慮調查。

　　新營中學緊臨嘉南大圳支流，支流旁是教師宿舍，門牌單號，裡邊真是南腔北調，而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外省小孩，都能說道地的南台腔閩南語。外省教師較受在地人尊重，畢竟自家子弟受教於他們。

　　我讀新中初中部時，地理教師姓袁名家駪，袁世凱的孫輩，與袁家騮同代。她總是一身素樸整潔，頭髮上梳，腦後一髻。我們沒見過她大笑，連微笑也只一次，學校派公差，她進教室，發現人數少，說了一句「這叫地廣人稀啊。」學生哄堂，袁老師嘴角略略上揚，不露齒。

　　在校生不當分別彼此籍貫，校外青少年則在意，他們視宿舍內的「外地仔」不順眼。對方亦然，打群架之前，約定地點時間人數，雙方同意，到時對陣，違約絕不可以，例如私藏銳器大棒等，那等於宣告自己拳頭輸人，很丟臉的，傳說開來，簡直日後不好做人了。「喔，靠小刀壯膽啊？」被這麼講一句閒話，差不多像公雞被拔了尾羽。

　　單身外省教師住校內。放學後，他們偶爾聚一起吃東西談天唱小曲，有時一兩人又唱又掉淚，口中喊「娘咧娘咧」。我既驚嚇亦感傷，想也知道他們思念母親。

　　一個歷史教師，江蘇人，教到袁世凱「竊國稱帝失敗」那部分，一概略省：「你們自己看看就好了。」他常勸誡我們，論人切莫選定角度，「汪精衛壞嗎？」他說：「壞到底嗎？你們自己想想看。」可是他一向如此提綱，從不往下推演。

　　教師宿舍類似小型聚落，在地老人們不踏入，語言不通，裡面的老人少走出，不通語言。我們習慣統稱那些外省教師的妻母為「鳳陽婆」，無特殊善意或惡意。鳳陽婆買東西，帶手勢，發單字音：包、斤、三、元、角，賣的人同樣，比畫一番，互相客氣，一方問：「煮？」一方答：「炒！」「炒，好吃。」「好吃，好。」若是雙方年紀都大，賣物的就得叫出兒孫當翻譯了。

　　有例外。老祖太遇見老鳳陽婆，樹下坐著，「對談」起來，雙手舞動，外加表情，你看著，立即曉得她們在說小腳，黃昏，陽光淡柔，樹下兩人身影真是好看。久久，點頭揮手道別。各自顫顫緩緩行開。

　　※※※

　　教師宿舍向南些，同邊，一座老天主教堂。教堂後方，一家人做煤球，晴天多做，雨天少做。煤球俗呼「連炭」，何以取意，未明。

　　煤球使用於小型火爐，大灶不行。大灶家家有，通常一大二小眼，大眼用來燒洗澡水或豬食，小眼則煎炒炸蒸。灶門與灶眼比例同，柴勿須購買，到處撿拾，蔗葉、木麻黃葉，引火甚快，細樹枝綑紮一束一束，置廚房邊角備用。

　　煤球圓桶形，高約二十幾公分，寬約半尺多。煤屑混合泥漿攪拌，做煤球的人家門口堆放模子，主要的是圓桶形鐵套或木套及圓鐵盤，鐵盤上焊立七支大拇指粗的鐵條。先擺好鐵盤，其上置套，將煤漿塞入，壓實，風乾一陣子，取下模套，抽出成形的七孔煤球，排在庭院中曬太陽。

　　下雨該如何？煤球人家看看天陰了，五六七八人扛出油布，合力拉開，覆蓋煤球，一切弄妥適，他們閒坐，大熱天，男的全赤裸上身，身上露出的部位都塗黑了，兩隻眼睛顯得更晶亮，牙齒白得出奇。

　　煤球人家兼賣木炭，木炭俗呼「火炭」，多在山中炭窯裡做，取材方便。白河東山等山鄉專門生產木炭，你若非熟主顧大客戶，得上山去訂貨，做木炭急不來的，一點不能馬虎，稍稍失神，一窯木炭會毀了。聽大人說，老經驗的師傅，噴口水在窯壁，便知何時該開窯門。就算是大客戶熟主顧，也不貿然要求送貨到家，往往是僱請人力車或鐵牛車到白河東山街市上運載，炭窯在深山內哩。

　　那煤球人家的老大老二都娶了炭窯人家的女兒。老人們笑話：「近墨者黑，古早人有先見之明。」

　　※※※

　　做煤球的斜對面是做豆腐的，門牌雙號。豆腐人家隔兩戶有個紅衣道士，人們叫他司公柳，柳是姓是名，未查。司公柳除了參加醮典行法祈禱之外，還會收魂。很多人信他，他這司公是世襲三代以上了，三代司公收過的魂，「可能比新營的人口還多呢。」人們這麼說。

　　收魂，作用在收回被邪祟掠去的活人靈魂。有人常病不癒、驚嚇恍惚、夜眠無寧、疑心撞鬼……司公柳皆有辦法「治療」。治療第一步，請神。將神桌上的牛角、方木、老君印列排齊整，供上祭品，口述病人生辰姓名住居，接著請神下降，神明包括佛道，三官大帝與觀世音菩薩同等有請，唸唱一時，擲筶獲神同意，燒紙錢。治療第二步，祭煞。小竹籃內放祭品、紙虎、紙替身，再唸唱一時，司公提小竹籃與老君印入病人房內，交給病人麻繩與白線，病人須割斷，司公出房，站門口，丟祭品給煞魔。治療第三步，正式收魂。取一面盆，盆內有米粒古銅錢鏡子劍尺衣服，恭置神桌上，司公吹牛角，嗚咿嗚咿，搖銅鈴，丁令丁令，又唸唱一時，擲筶獲神同意，衣服送入病人房裡，完事。

　　我們相當敬畏司公柳，走過他家，加快腳步，怕他放出一些妖魔鬼怪來糾纏。但看他脫下道袍後，與常人同樣，也喝酒抽煙。

　　初三那年，我最後一次見司公柳為人收魂。後鄰老阿祖病得嚴重，八十幾了，他堅持請司公柳來一回。司公柳下三輪車，老阿祖的孫子迎接並付車錢，司公柳提高道袍穩穩踏進老阿祖家的正廳，很暗。開始做法了，未行祭煞哩，內房有人大哭，老阿祖斷氣。「好行好行，老大人好行啊！」司公柳望房間方向大聲說：「爾好行，子孫有福！」收拾器物，回家去。照例，發生這種情況，司公不能收人錢禮。

　　司公柳不到半年之後追隨老阿祖去了，他兒子三個，沒意願再世襲家業，聽說道袍法器或燒化或放入棺中。陰間用得著嗎？大人們答不出這問題，只有一個說：「陰間也有遊魂呢。」我們不確定這算不算回答。

　　※※※

　　司公柳家同邊，距十戶左右，一間理髮店，正牌福州人，他討厭被叫成「剃頭的」，說話尾音的「哩啦呢咧」很難分別。理髮店緊鄰，苦旦月裡獨住。

　　苦旦月裡當然是歌仔戲苦旦，月裡此名平常，寓意「像嫦娥那樣美麗」。戲班的苦旦，十有八九自幼離開生父母，有賣有送，養不起。三、四歲左右，到戲班人家，過幾年開始做雜事，動輒挨打挨罵，打罵是訓練苦旦首要，十歲上下教唱戲，不識字，沒關係，死記活背，不會便揍，揍久總會了。待得可以上台，她演著唱著，唱曲一定是哀調，思及自己身世悲涼，自然落淚滿臉。精彩啊，觀眾就愛看這個，班主的生意則全看這個。

　　我讀新中高中部時，月裡大概五十歲，算算，日本大正初期出生的。從老輩人日常談話中，我們得知月裡並非貧家女，她生父母應是玉井鄉人，玉井古名吧哖，大正四年，該地爆發反日事件，由余清芳領頭，日軍在附近村莊大屠殺，一個製作精美的襁褓包著女嬰，遭棄路旁，歌仔戲班老主人抱回家，原意收做養女，不讓她唱戲，老主人過世，月裡五歲，新班主違父意，月裡如此如此成為苦旦，戲班生計得倚仗她那兩行熱淚。

　　五十多歲還能唱苦旦？絕對可以。演員敷濃粧，台下的人根本瞧不明年紀。何故獨住？未審。由於月裡是台柱，戲班主禮遇，大場面才請她去痛哭一番，平時莫敢勞駕。我聽過她唱戲兩次，一次演王寶釧，另次忘記了。台上哭啊，真駭人的哭，半滴不做假，我靠近戲台，底棚木板濕了一片，台下嗤嗤噓噓的哭；婦女們擤鼻涕，嗤嗤嗤，壓聲泣，噓噓噓。人真苦，人生來真苦，得哭給大家看，換飯吃，人生何其苦，看戲又何苦？我當時在台下的感想如此如此。

　　※※※

　　自苦旦月裡住處向南行，越過一條東西向小街，單號這邊有一座老大宅，老大宅已近路頭。

　　傳言大宅是民權路早期的住家之一。看樣子就像，樑柱木色褐黑了，庭院石板道平滑如水面，窗沿釉磚退色為灰白，一棵榕樹立在院左前，樹蔭遮蔽全庭，樹幹須兩個大人合抱。每天傍晚，大榕樹上滿是麻雀，叫聲可達路頭。

　　大宅老主人，一說是泉州人，一說是福州人，來台灣是為了考秀才，此地名額相對多，考起來較原鄉容易。他初先落腳於新營北方大村蘆竹坑，遷到民權路重建家園。可是連考幾回沒上榜，再要考，逢上日清甲午大戰，功名路斷，產業生根，留住了。關於他的故事，老輩人說不少。他不剪辮子，日本人怎麼勸逼都沒效，反正他不出門，日本人撤退前一年，他帶著辮子入壽板。他儉省之至，佃戶交租穀，他檢查每個布袋，提著袋角抖一抖，務期粒米不外流。他一生都穿台灣土布衫褲，灰白深藍全墨三色，紮布腰帶，穿布鞋，家人亦然，嚴禁奢侈。

　　老主人的兒孫頗有乃父乃祖之風。我見過他們用餐，與一般農工不同的唯米飯而已，米飯中不摻他物，佐菜數碟，無非醬菜魚乾時蔬。

　　第二代主人過世，我將升高二。出殯，大隊人，無一車。「儉與子孫用，還好子孫未浪蕩，」大人們說：「若像涂厝老財主，一生用盡他人十輩子的錢，那便不值哩。」涂厝老財主，二十年之內賭光一大半產業，又吸鴉片吐光另小半。涂家富勝老大宅兩倍以上，而老財主之子窮苦至於當人力車夫。

　　※※※

　　人力車停駐的地點在民權路頭。我外祖父定居民權路頭，是「清朝彼個囝仔皇帝登基初年」，我母親這樣說的，她指的應為宣統。

　　離鄉後，我雖經常返新營，卻鮮去民權路，一九九二年，秋，騎腳踏車逛看一次，舊貌完全不存，一半長的路段成為夜市，所有的建築都翻新了，中山公園不再是公園，忠烈祠早在一九七六年拆遷至新化虎頭埤，另建醫院。

　　銅馬呢？一匹居然不知所終，有人說，被盜去，輾轉落在台北，另一匹移立中山路口，算是與「中山」緣分未了。

　　二○○一年，春，我特地繞遍原有公園範圍，認不出任何記憶中的景象，只能腦海中重播舊影片似的努力回想。大茄苳樹幾十棵、鳳凰樹十幾棵、柏樹一列在鳥居與祠堂之間、登祠堂的石階至少七、八級、祠堂的黑屋瓦很厚、屋角翹起、童少年玩伴、探取鳥蛋、初中同學的胖臉、為了跑野馬挨罵、高中同學拿著罕見的照相機互相拍照、老兵精瘦的身子、反共標語、藍色的刺青字……而偶遇的小學生國中生們都不講台語，附近高樓不少，部分大圳支流加蓋了，方位東西向沒錯，但原景物的點線無得確認。

　　沿大圳支流，走到新營中學，校門與校內教室、操場、圍牆，無一原樣。教師宿舍似乎已非宿舍，似乎是公寓。問問什麼人吧，我走進一家新式雜貨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正寫字。「你讀幾年級啊？」他眼中現疑意：「我不能跟陌生人說話，你要買什麼？」

　　走出店，站在民權路尾，路尾以北昔日阡陌望不盡，如今縱橫大路望不盡。曾經我青少年，天天行走民權路，現下呢，已過中年，一點也不想再走這條擠滿新百姓的路。我注目圳水，水徐緩的流著，濁黃，吳濁流，咦，我突然省起吳濁流先生的詩句：「一番歸里一番老，廿載風塵鬢髮斑。」哦，逝者如斯。我慢慢向東行去，不回頭。

　　《民權路回頭》（散文集，二○○四年出版）

《母親的書》劉森堯

　　真正的樂園其實是已經失落了的樂園。──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

　　　　一

　　母親離開這個世界已經三十四年，那時我才十六歲，如今回想起來，覺得那是一個多麼不同的世界，生活方式不同，一切習慣也都不同。

　　五十幾年前，母親離婚的時候，我還沒出生，我是母親再婚之後才生的，許多事情都是我懂事以後陸續聽來的。這是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個人歷史，甚至根本就乏善可陳，這只是一個平凡女人的故事，然而如今回過頭去看，這顯然是一段家庭傷心史，也是母親個人的傷心史。

　　母親離婚後，身無分文，就帶著四個女兒回娘家投靠父母，我外公只淡淡說了一句話：「真不知見笑，被離了緣還敢回來，幹！」這是一個無知而且也是一個無情父親的寫照，顯然是個缺乏理解力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母親是個性情剛烈的女人，不，應該說她有個性，有骨氣，聽了這話之後當下半句話不吭，連夜帶著四個幼小的女兒又離開了娘家，去了那裡，怎麼熬過這個難關，沒有人知道，多年來我從未聽我那四個姊姊提起，但是，母親是怎麼離婚的呢？這的確是一段傷心史。

　　我母親從未上過學，自然就不認識字，這說來正是我外公的傑作，他不肯讓她上學。「女孩子讀書屁用！」這是他的高論，也適巧反映出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在精神層次上是多麼的貧乏低等，這還是其次，他更驚人的傑作是把我母親賣給一個有錢的惡棍當小老婆。那年我母親才十六歲，正當作夢的年齡，她連這個每一位少女都該有的權利，尚未享受到就莫名其妙一頭栽入生活火爐的試煉，掙脫不得，她根本來不及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大凡會討小老婆或是會覬覦人家屋裡閨女的人，這種人的人品大多值得懷疑，不是本性荒淫，要不就是心智錯亂，我母親的前夫正是這種人。我稱他為惡棍並非憑空捏造，凡是知道他底細的人都會這麼說，他正是如杜思妥也夫斯基筆下所形容的社會上的「累贅」貨色，亦即《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書中那位邪惡父親角色的翻版：淫亂、荒唐、蹩腳且又欠缺理解力。我這樣的批評並不是出於私己的偏見，我四位姊姊全都是證人，我從未看過女兒那樣痛恨父親的。

　　事實上，在我上一代人當中，像這種心智低等且又缺乏人生理解力的人並不少見，而像發生在我母親身上這樣的戲劇，固然很殘酷，在那個時代卻也可說是極為平常。上一代的婦女沒有這一代幸運，她們極少人有機會接受完整的教育，她們的不幸主要還是導因於欠缺教育，我的母親當時如果能夠接受某種程度的教育，以她的天資水平而言，她的命運就不會那麼慘淡了，甚至還可能會有一些作為。她要不是具有一定的天資水平，她不可能看得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態有何不對勁之處，然後拿出魄力和前夫一刀兩斷，並棄之如敝帚，沒有一定的聰明，她幹不出這樣的節目。在那個時代，目不識丁且又完全沒有謀生能力，要和丈夫翻臉拉倒，然後帶著四個嗷嗷待哺的幼女率然出走，她比易卜生筆下的諾拉所需要的勇氣和毅力何止百倍！然而，母親敵得過人和環境，卻敵不過命運。

　　如果不是命運作祟，我母親就不會碰上我父親，這第二次婚姻，以我母親當時的條件，是不可能期待會像樣到什麼地步的，果不其然，雖未必更糟，卻也好不到那裡。我父親上一代，也就是我祖父和曾祖父那一代，原來是有名望的地主，我祖父在日據時代還當過地方上的「保正」，有點類似今天的鄉長，在地方上算得上是有頭有臉，也就因為這個緣故，太平洋戰爭期間，我父親才免去了被徵召到南洋打仗的命運。可嘆這畢竟還是一個對現實世界欠缺理解力的男人，不要說毫無個性可言，精神層面一樣空虛貧乏，他弄不懂自己為什麼會活在這個世上。到了他這一代，所有地產全被三七五減租和耕者有其田放領得精光，他自己又不懂開源節流，竟日無所事事，坐看著家產一點一滴流光，卻什麼都不能做。

　　我母親下嫁我父親時，並沒事先打聽清楚，只憑媒妁之言，說得天花亂墜，以為對方仍是地方上鄉紳，等一嫁過來，才發現對方早已家徒四壁，簡直就是一無所有了，但也已來不及了。這是我出生時候的背景，等我稍長大一點之後，我不免時常在想，我來到這個世界是否不合時宜，甚至可以說是多餘的？問題是，哪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不是多餘的？

　　母親從此接納了命運，逆來順受，以現有的現實條件勇敢活下去，不唱高調，不怨天尤人。就我記憶所及，不管生活怎麼困苦，她都是活得很樂天知命，我印象中的母親是一個極有個性的女人，雖然脾氣剛烈，卻愛憎分明，安守本分，另一方面，她是一個刻苦耐勞而又任勞任怨的女人，我從未聽她嘆過氣，也從未聽她抱怨過自己歹命，她真可說是上一代台灣沒機會受教育婦女的優良典型寫照，就我所知，台灣上一代這樣的婦女還真不少，如今已不多見了。

　　四歲那年，五月裡一個初夏的清晨，天才剛亮，口渴得自己醒了過來，我想去廚房找開水喝，當我睡眼惺忪穿過母親臥房時，無意中看到母親床上多了一個小妹娃，我好奇走到床前，母親只臉著我看，笑了一笑，我指著她身旁的娃娃問：「這是什麼？」母親說：「弟弟，你的弟弟。」我說：「好小，好像老鼠，他叫什麼名字？」母親說：「昨晚才生出來的，還沒取名字。」屋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晨曦從窗縫滲透了進來，灑在床上。這時我才注意到，母親很虛弱，臉色很蒼白，她再看了我一眼之後就閉上了眼睛，我伸手摸摸她的鼻子，想確定她是不是還在呼吸。她的一隻手伸在被子外面，看來也幾乎沒什麼血色，那是一隻操勞過度的手。

　　　　二

　　我站在高樓上往窗口底下望去，已經凌晨兩點多，底下依然一片車水馬龍，我無法入睡，不停抽菸和喝咖啡，並隨手翻閱書櫥裡的舊書。這是一個已經有三十幾年歷史的老舊書櫥，母親去世前兩年購置的，我騎腳踏車載母親去鎮上一家家具店訂做的，一切依照我自己所設計樣式打造，我記得很清楚，價錢是八百元，這在當時算得上是一筆大數目，那時候的公務員一個月才領一千兩百元。那年我唸初中三年級，書已經多到沒地方擺，我這樣說並沒有誇張，我在讀初中的時代就已經購置了許多課外讀物，再加上叔公和一些親戚送的，這時的確已經累積到相當分量了。有一天我跟母親提議要買一個書櫥，我夢想要一個書櫥已經很久了，母親說：「我的錢都給你買書了。沒錢！」我心裡很失望，她問我需要多少錢，我說出價錢之後，她吭都不吭一聲轉頭就走。我不想放棄，我要好好想辦法，我已經去過好幾回那家家具店，訂造的價錢早已講好，現在就只差把錢湊齊了，錢在哪裡呢？

　　有一天放學回來，母親拿出兩百元擺在我面前，然後說：「這是我所能做得到的地步，再多沒有了，我算過，你身上還有兩百元過年壓歲錢，另外畢業旅行的費用一百五十元，去跟老師要回來，如想要書櫥，畢業旅行就不能去，懂嗎？」我算了算，這全加在一起也才五百五十元，還不夠呀！母親接著說：「今天下午你叔公來了，他以前答應過你，今年夏天你如果考上省立高中要送你一個籃球，值一百五十元，我把書櫥的事跟他提了，要書櫥就不能要籃球，他同意現在把這筆錢先拿出來，夏天萬一沒考上省立高中，這筆錢必須索回，當然，我已經跟他保證了，希望你不要讓我漏氣，我這麼說，你明白了沒有？」為了把書櫥弄到手，我可以接受任何條件，可是，現在還差一百元，怎麼辦？母親說：「找你弟弟去，我檢查過，他身上一百元的壓歲錢還在。」母親說完若無其事一般走開了。

　　弟弟那時唸小學六年級，還在流鼻涕的階段。甚至還愣頭愣腦的，經常露出一臉愕然的樣子。晚上吃過飯後，我把他叫到一旁，用很嚴肅誠懇的語氣對他說：「把你的一百元壓歲錢拿出來投資買書櫥，怎麼樣？我可以騰出一個角落擺你的書，如何？」他想了一下說：「我沒有書。」我說：「問題是，你以後會有書的呀，到時候我的書櫥可以借你擺，這不好麼？」他摸摸頭說：「我考慮一個晚上。」

　　一個禮拜以後，書櫥做好且上了咖啡色的漆，偌大一個書櫥，跟大人個頭一般高，完全依照我自己所設計模樣，裡頭用活動木板分隔為四層，外面是滑輪的玻璃門，一派古典格調，真是美觀到了極點，而且還不時散發出一股濃濃的木頭香味，我反覆在書櫥四周摸來摸去，心裡感覺真是舒坦得意極了。那天家具行用機器三輪車把書櫥運來時，左鄰右舍小孩，甚至大人，全跑來圍觀，大家無不嘖嘖稱讚不已，有人還伸手去摸摸看，頻頻露出羨慕表情，那真可算得上是我這前半生少有的得意時刻。

　　我一些朋友看到我現今擁有極豐富的藏書，其中甚至不乏珍本古籍，都以為我必定是出身書香門第，事實不然。我所生長的家庭絕對不是什麼書香世家，父親根本沒認識幾個大字，一輩子從未讀過一本書，他只勉強讀懂報紙而已，母親則完全不認識字，但她的領悟力很強，而且也有幽默感，這是在天資方面我父親永遠及不上我母親的地方。在我成長過程中，家裡幾乎看不到一本書，甚至連雜誌報紙也沒有，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會對書產生狂熱的愛好，並且那麼熱衷讀書，尤其愛讀文學作品，這說來實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但我不得不說，這一切莫不是和母親有關連。

　　我還沒出生前，母親曾經歷過一段很艱苦的日子，為了養育四個幼小的女兒，她幹過各式各樣的苦工，她在路旁擺過香菸攤，在火車上叫賣過水果和小魚乾，當然也幹過各種待遇菲薄的臨時工。我出生後她學會了做裁縫，然後開始為人做衣服賺錢，賺的錢雖然不多，但是做這種工作有個好處，她不必再拋頭露面。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心目中母親的意象就是每天夜晚在黯淡燈光下，雙腳不停踩著裁縫機的母親意象，小學時代作文課上，寫〈我的母親〉時，我會這樣寫道：「母親有一雙大大的腳丫子，她那雙腳丫子在夜裡不停踩著裁縫機，踩呀踩呀，在隆隆聲中一路踩到天亮，母親真是辛苦啊……」

　　　　三

　　真想不到，這個書櫥竟然陪伴我渡過了三十幾個年頭的歲月，裡頭擺的全是當時我愛讀的書，幾乎每一本書都記載著一段難忘的美麗記憶。書差不多已全變黃，記憶卻還是鮮明的，望著這些書，我心裡不禁感嘆：啊，時間！但願時光能夠倒流。我知道這一切就像似水流年，是一去不復返，永遠再也不會回來了。

　　在一九六○年代中期以後出生的人一定很難理解，在電視機還未問世的那個年代裡，人們是如何打發每天的夜晚時光的。母親每天晚上一邊做裁縫，一邊聽收音機的歌仔戲或「講古」，我除了做功課，就是讀課外書。母親除了喜歡聽歌仔戲，也愛看電影，我那時候陪母親看了許多「小白光」歌仔戲班演的台語片，「薛平貴征西」、「三伯英台」、「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等等。有一年香港的黃梅調影片「梁山伯與祝英台」席捲全台，這部電影在鎮上演了兩個月，我陪母親去看了整整七遍，也在一旁看著母親哭了七遍。

　　我小學畢業那年的暑假開始讀《西遊記》，然後緊接著讀《水滸傳》、《儒林外史》和《七俠五義》及《小五義》，還有《濟公傳》和《三國演義》，我首先在這幾本書中領略到中國古典章回小說的魅力，這種魅力不僅是內容的，而且也是文字的，讀來簡直到了要廢寢忘食的地步，而這些都不是課堂上或教科書裡能夠接觸得到的。藉著讀了這幾本書，在進入初中階段之前，我在文學上總算真正得到了啟蒙，同時也藉此打開了往後讀書的視野。

　　我讀初中一年級時，在什麼情況下會去買下《基度山恩仇記》這本小說，現在已經不記得。我從書櫥裡抽出這本書，大中國圖書公司出版，後面標示訂價二十三元。我翻開扉頁，上面簽有我的名字，民國五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購置，然而，這是第二次購買的版本，前面第一本的下落呢？我努力搜尋三十八年前的記憶，我想藉著這本書去重新建構那時候的世界。

　　自從開始讀《基度山恩仇記》以後，我的生活產生了很大的變化。這本小說成了我生活上的重心，由於書中情節曲折，高潮迭起，真正教人讀來不忍釋手，每天一放學回到家裡，二話不說即抱著這本書專注閱讀，真正忘了吃飯和睡覺，這一來終於引起了母親的不滿。有一次，晚飯過後，母親不知叫我去幹什麼事情，我正讀這本小說讀得難分難捨，沒注意到她在叫我，未去理會，突然，母親一個箭步跳到我眼前，抓起我手上的書，往我頭上狠狠打了一下，罵道：「再看，再看，那麼好看是嗎？」她說著順手把書往窗外扔了出去，我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我很少看到母親發那麼大的火。這時母親還在火頭上，很生氣大聲的說：「給我聽好，從現在開始，不准再讀這些不三不四的書，去睡去！」

　　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因為我正讀到男主角鄧蒂斯逃獄成功，且已挖到了寶藏，接下來將是更精彩的報恩和復仇過程，錯過這個部分必會遺憾終身，唉，怎麼辦？半夜裡，我趁大家都睡了之後，偷偷溜出去想把書找回來，我在屋外窗口下找了老半天。竟然遍尋不著，我猜八成是給別人拾去了，這如何是好呢？第二天放學回來，我一副無精打彩的樣子，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發呆，我心裡在想著鄧蒂斯的命運。「怎麼樣？那本書那麼好看是嗎？」母親什麼時候站在我後面，我竟然毫無知覺，聽她這一問，我只淡淡嗯了一聲，她接著說：「再去買一本，讀完後把故事講給我聽。」母親說完往我書桌上丟下二十元就走開了，我說：「還差三塊。」母親頭也不回的說：「我不管，自己想辦法！」我還是感到有些喜出望外。此後整整兩個月時間，每天晚飯過後，母親一邊做裁縫，一邊聽我用台語唸《基度山恩仇記》，我唸到男主角被朋友陷害入獄，未婚妻被霸佔，父親活活餓死，唸到這些段落時，母親感動得落下了兩行眼淚。

　　讀完整本的《基度山恩仇記》之後，母親竟覺意猶未盡，要求我再找一本書讀給她聽，我想了一下，這次決定讀《水滸傳》，在我當時眼中看來，這本小說精彩程度絕不亞於《基度山恩仇記》，果然我才唸完第一回，母親立即全然進入狀況，唸到第七回時我故意賣弄關子，就說：「畢竟林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母親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就急著說：「今天多讀兩回，林沖是條好漢，命不該絕是吧？」然後我就一路唸到林沖殺了仇家之後雪夜奔上梁山落草為止。

　　往後三年，可以說是我一生當中和母親最親的階段，在許多夜晚裡我不斷唸小說給母親聽，中國古典章回小說從《水滸傳》唸到《七俠五義》和《三國演義》，西洋小說則從《基度山恩仇記》唸到《鐘樓怪人》和《塊肉餘生錄》，母親雖然不識字，總算還是讀了多本精彩文學作品，她不僅陪伴我長大，同時也陪伴我知識的不斷成長，如今回想起來，覺得那真是我一生當中最難忘懷的一段黃金歲月。幾年後，我唸高中二年級時，一天夜裡母親突然中風去世，我當時除了驚愕恐懼，往後日子更是綿延無盡的哀傷。

　　是的，只有哀傷兩個字才能形容我失去母親之後的心情，沒有止盡。

　　《母親的書》（散文集，二○○四年出版）

《杜甫的五城》賴瑞和

　　五城何迢迢？

　　迢迢隔河水。──杜甫〈塞蘆子〉

　　　　一

　　又見蘭州，又見蘭州。我從烏魯木齊，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跑了將近兩千公里的路，在一個寒冷的黎明又回到了蘭州。

　　當初入西域，幾乎全乘火車去。回程時心想，如果飛機票好買，就乘飛機回蘭州。我先到華僑飯店的中國旅行社去探聽。職員說，「機票緊張，不好買。」一聽，心想算了，還是坐火車回去。或許，我一直在逃避飛機，心中迷戀的依然是火車。其實，烏市的民航局售票處可能還有票賣，我也懶得去問。

　　翻查了那本隨身帶著的《全國鐵路列車時刻表》，終於選上了第一七二次直快車。這列車從烏魯木齊始發，開往河南的鄭州。行前的一晚，去火車站買票，售票員說，「軟臥硬臥全沒了，只有硬座。」

　　「好的，硬座也行，請給我到蘭州的一張。」

　　第二天清早，一七二次列車非常準時在九點三十五分開出站台。中國的列車，在始發的時候幾乎都十分準時，簡直分秒不差，值得表揚。但我走過硬臥車廂時，卻見到鋪位上幾乎空無一人。怎麼昨晚售票員就說「沒了」呢？

　　正巧有一名善良的媽媽型女士，也乘這班列車回她河南的老家探親。她的丈夫是列車上的廚師，正在想辦法給她補一張臥鋪。她給我「開竅」：

　　「這些空的鋪位，可能是預留給吐魯番站的，也可能是保留給什麼單位的，臨時又沒用上。你再等一會，應當可以補一張臥鋪的。」後來遇到一個列車員，她也叫我等一等。

　　等了半個多小時，沒有動靜，還是走回自己的那張硬座位上。硬座車廂倒不擁擠，還剩下不少座位。在我後面，正巧就是列車長席。鄰座有四個年輕的小男生，斯文有禮，初中剛畢業，在一位長輩的陪同下，到陝西渭南的鐵路局專科學校去受訓。這位長者穿著鐵路局的制服，和藹可親。其實，他們的路程比我更遙遠，要足足三天三夜才到得了，可是他們卻完全沒有補臥鋪的念頭。我決定學學這些大陸百姓，就在硬座上度過兩天兩夜。

　　早上，列車經過鹽湖，白白晶亮的鹽池在戈壁灘的大太陽下閃耀。一點鐘抵達吐魯番。這一段路倒是我沒走過的，因為我來時是乘搭長途汽車的。在吐魯番站停靠時，又買了兩個哈密瓜，留在車上吃。下午，戈壁灘看厭了，走到硬臥車廂的盥洗間去，用一根塑膠水管，洗了個冷水澡。洗完回到座位，喝新疆啤酒，吃花生，不久便又到了晚飯的時刻了。火車上的時間似乎過得很快，不難打發。過了哈密以後，天才開始慢慢黑下來。

　　忽然，車上的播音機響起了那名女播音員受過訓練的悅耳聲音：

　　「各位旅客，本列車的硬臥和軟臥都還有空的鋪位。凡有需要鋪位的旅客，請趕快抓緊時間，到列車長席辦理登記補票手續。列車長席在第九車廂。」

　　一般說來，臥鋪總是要千般拜託，走後門，拉關係才能搞上。誰料這班列車的鋪位，竟賣不出去，弄得要主動推銷！這是我第一次在大陸火車上見到這種事。但我已決心在硬座上度過兩天兩夜，一點也不心動了。

　　那班小男生，也早有備而來。晚上，他們打開兩張草席，鋪在硬座位底下，再徐徐把身體鑽入座位下，而朝上平躺著，睡了。真的很有創意，連座位底下這麼小的空間都能充分利用。不知會不會有窒息感？不知睡得安穩否？看來全無問題。整整兩夜，這班小男生便輪流在座位下睡了。夜裡上廁所，走過其他車廂，發現不少其他大男人，也用這方法睡覺。甚至有一位老太婆，也如此睡，睡得很香甜的樣子。

　　半夜裡，列車開過河西的大漠，車裡的氣溫越降越低。我的長袖毛衣不見以後，只剩下一件毛背心，夜裡常常被冷風吹醒。睡睡醒醒，反而難受。索性不睡了，起身去洗了個臉，坐看火車奔過黑暗的大磧，和車上的眾睡相，直到天明。

　　第二晚，播音員又在推銷臥鋪，看來生意清淡。這一晚，我更能耐了，更不想補什麼臥鋪了，也睡得更少。然而，坐在長途火車上，我倒是沒有看書的習慣，好像深怕看書時，錯過了窗外的風景。我喜歡火車這樣永遠不停在奔跑的感覺，就像少年時代，夜裡坐在公車上，希望公車永遠不停在開行一樣。或許這就是火車為什麼那麼吸引我的一個原因。經過這一回從烏魯木齊到蘭州無休止的兩千里長途奔馳後，我想以後恐怕再也沒有什麼更艱苦的火車旅程，可以難倒我了。

　　不料，到了蘭州，我這一段旅程竟還無法結束。

　　五點多，天還未亮，出了蘭州站，又見到那一班婦女，在兜售洗臉水。我走到火車站前的那家小吃店，又吃了一碗「正宗蘭州牛肉拉麵」。蘭州拉麵在全國各地都很有名，甚至遠在泰山腳下，都有人在賣蘭州牛肉拉麵，還特別標明是「正宗」的。一大早，有這麼一大碗熱辣辣的牛肉麵吃，真是一大享受，而且在蘭州吃，肯定假不了。呼里呼魯的把麵吃完，很滿足，只嫌牛肉放得太少，只有可憐兮兮的薄簿幾片，浮在湯上，不過癮。再叫了一籠五個小籠包，趁熱吃了。然後，打算到火車站對面的一家賓館去睡個好覺，再繼續我的下一段旅程。

　　這麼早，賓館的服務員還在睡大覺，沒人辦事。大廳黑漆漆的。我去敲櫃台後面那道小門。「九點鐘再辦住宿，」裡面一個充滿睡意的女聲應道。我也無處可去，就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不知不覺中，竟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好像沉入一個無底深淵，輕飄飄的，身體像一根羽毛，在太虛中浮著，說不盡的舒暢。直到半小時後，又有一名旅客在敲打那扇門找服務員，才把我吵醒。

　　一看錶，七點鐘不到，還得等兩小時才能辦住宿。隨手翻看我那本《全國鐵路列車時刻表》，才發現蘭州到包頭、包頭到北京的鐵路線上，有一列第四十四次特快列車，很快就要在八點三十三分開出蘭州站了，我正好可以趕上這班列車，到我的下一站銀川去。心想，不如傍晚到了銀川再睡吧。看來我和蘭州，除了牛肉拉麵外，就沒有什麼緣分了，第二次過門而不入。

　　於是，我趕緊提起行李，快步走到火車站去買票。

　　　　二

　　第四十四次列車從蘭州始發，沿著黃河大河套，經包頭開往北京。我將在傍晚六點二十二分抵達銀川，不必臥鋪了，所以只買了一張硬座票。檢票進站時，大家都很有秩序的排隊。畢竟，蘭州是始發站，大家的硬座票都對號入座，不必爭先。這一段旅程，晨早出發，傍晚到站，很有「未晚先投宿」的境界。這以後，我乘火車暢遊中國大地，總是儘量安排在當天午夜之前到達目的地，省了買臥鋪的煩惱。

　　上了列車，還有不少空位。選了個靠左窗的位子，準備迎接黃土高坡的到來。果然，列車離開蘭州站不到半個小時，一座座的黃土高坡，就在窗外隆起，像變形的黃色怪獸，一座比一座高，而且那麼接近，彷彿隨時會倒塌下來，把路過的列車活埋了。列車在高原下的河谷穿過。窗外的黃土地那麼荒涼，沒有一根草，一棵樹。這是我見過最悲壯的黃土高坡。

　　一頭驢子，被人綁在一排窯洞前的一根木柱上，在猛烈的太陽底下曝曬。四周空無一人。驢子動也不動，在一大片黃泥色的背景下，沉默地站著，彷彿一座雕像，站在那裡已經有一千多年了。又彷彿在進行某一種儀式。一種懲罰。隔了許久許久，每當想起黃土高坡，我都會不期然的想起了這頭驢子，在那年秋天的太陽底下曝曬。

　　下午三點，列車到了中衛。杜甫所說的「五城」的起點，就在這兒了。唐初在這裡派駐了一支軍隊，總共五千名軍人和戰馬，在黃河外的沙漠上，築起了豐安軍城。如今，豐安軍城的遺址早已不存，恐怕已經掩埋在一大片黃沙之中。但中衛城裡，只怕還住著不少當年這些軍人的後代。他們的先祖，曾經在這兒屯田，世世代代替李唐守邊，防止吐蕃和回紇越過黃河，直驅長安。雖然唐代已經廢除了北朝世襲的軍戶制度，但這些守邊的人，一代一代的屯田耕戰，過著一種別無選擇的生活，命運其實也跟軍戶差不多。

　　列車經過中衛時，瘦瘦長長的黃河，在右窗遠方和火車平行了好一會，時隱時現，不久便再也見不到了。五點多過了青銅峽站，不遠就是唐代的靈武。當年，安祿山攻入長安，玄宗倉皇奔蜀逃命。他的兒子肅宗，來到靈武即皇帝位。今天的列車已經不到靈武了，只是穿越黃河外的沙漠，在暮色中開入靈武以北不遠的銀川。那便是「黃河百害，唯富一套」的塞上江南。火車開進站台時，穿過綠油油的稻田。

　　我乘了一輛小麵包車，到銀川舊城的寧夏賓館去投宿。一路上，水田取代了我看了足足三天的戈壁灘，讓人眼前一亮。

　　「沒有普通客房了，住套間好嗎？」女服務員問。

　　「套間？」像我這樣獨自旅行的人住套間？我在想。

　　「六十八元外匯券一晚，」服務員馬上又補了一句。

　　才六十八元？真是太便宜了。「好，那就試試套間吧。」

　　套間是一房一廳一衛生間。廳裡有一套五六十年代的老式沙發和一張大書桌，古雅簡樸，令人懷舊。這種套間恐怕是招待高級幹部的。我後來在青海的西寧和格爾木這些邊陲城市，也住過這種套間。

　　入西域以來，吃到的大米飯都不好，碎小而多砂粒。銀川號稱塞上江南，我帶著期待的心情，在賓館外一家餐廳，叫了一碟蓮花白炒肉，再要了「四兩大米飯」。米飯來時，看樣子就不錯，潔白而粒大。一咬下去，柔軟而有彈性，確有江南風味。晚飯後，回到賓館，把三天來西域的塵埃洗盡，很早就睡了。當晚，是我三天來第一次睡在一張床上。我睡得很熟很沉。第二天一早起來，感覺自己好像換了一副筋骨一樣。

　　起床時，還在遲疑要不要到銀川附近的西夏帝陵去玩。但我不研究西夏史，又亟欲早點走完這迢迢的五城，最後還是決定回到銀川火車站，改乘第一七○次直達快車，到我的下一個目的地呼和浩特去。

　　　　三

　　一七○次是從銀川始發的唯一一列火車，開往北京，將在晚上十一點半開抵呼和浩特，所以也不必買臥鋪了。我開始體會到始發列車的好處：票容易買，而且又對號入座，不必去擠。上車前，先去買好了一隻燒雞，幾瓶啤酒，準備坐一整天的火車，跑完杜甫的五城。

　　列車在早上十點多準時開出銀川站不久，賀蘭山便一直停留在車子的左窗上了。遠遠望去，低低矮矮的，青褐色，就像在地圖上所見的模樣。一個多小時後，到了平羅站，那就是杜甫五城中的第二城定遠軍城了。停車五分鐘，我走到簡陋的站台上去。這兒四周已見不到銀川那種青綠色的江南風景了，只見到一片黃沙，和單調的防風林。土地看來是那麼乾涸和貧瘠。那些守邊人的後代，不知到哪兒去了？或許，他們有的還在看守著黃河外沙漠上這個小小的火車站。

　　接下來的三城，也就是杜甫在〈諸將五首〉第二首中所說「韓公本意築三城」的三城：西受降城（今五原以北）、中受降城（今包頭以北）和東受降城（今呼和浩特以北）。當年築起這三城還真不容易。

　　唐初，駐守在北方的朔方軍，和李唐的死敵突厥是以黃河為界的。黃河北岸，今包頭以北的沙漠上，有一個叫拂雲堆神祠的綠洲。突厥將入侵時，必定先到這神祠去「祭酹求福」，順便在那綠洲上把戰馬養肥了，然後就大舉越過黃河，騷擾唐室的北疆。公元七○九年，朔方軍的大總管韓公張仁愿，趁著突厥傾巢而出，往西方出擊他們的敵人突騎施時，奏請「乘虛奪取漠南之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首尾相應，絕其南寇之路。」於是，朔方軍就在六十天內，匆匆忙忙的在黃河外的沙漠上，築起了這三城，相隔各約四百里，從今天的五原北部開始，一直伸展到呼和浩特以北。從此，突厥就再也不能越過陰山來放牧了。這是唐初軍事史上一件劃時代的大事，也是韓公在北疆上所立的一個大功，所以隔了半個多世紀後，杜甫寫詩時，都不忘記上這一筆。

　　然而，安史亂後，杜甫寫那首詩時，他的心情想必是沉重的，而且恐怕深深感覺到歷史的諷刺。因為，韓公當年築三城，他的「本意」，正像杜甫所說，原是為了「絕天驕拔漢旌」。天驕者，突厥也。但沒想到，李唐在安史之亂中，卻要依靠另一群天驕外族的兵馬，這次是回紇的兵馬，來救國消災：「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

　　一整個下午，火車沿著黃河最北的那個大套，穿過烏蘭布和沙漠，往東奔去。觸目所見，盡是黃沙和乾涸的土地。一種地老天荒的悲涼。一切靜悄悄的，彷彿從遠古開天以來，什麼也未曾發生過。然而，對我來說，這一塊連綿五百公里的土地，卻充滿了歷史。這一列車彷彿是回憶的列車，載我回到北朝隋唐。北朝？沒錯，因為北魏六鎮也在黃河這一套。

　　但如今，韓公所築的那三城，早已被黃沙掩埋了，連遺址也找不到了。

　　傍晚，火車開到五原時，荒涼的景象令我吃了一驚。沒想到五原會變得這麼貧瘠。黃褐色龜裂的泥土，彷彿好幾個世紀未曾下過雨了。在五原上車的一名幹部告訴我，十年動亂期間，下放的知識青年最怕被派到這兒，因為，他說，「這兒除了風和沙，什麼都沒有。」或許他本人就是當年被下放到這兒的知青。我不忍心問。

　　真的什麼都沒有嗎？果如此，那五原在唐代的地名──豐州──倒真是一大諷刺。豐州，物產豐盛之州，取其富足的意思。當年，李唐的屯田大使婁師德，不就在這一帶大舉屯田，養活了不知多少守邊的軍人嗎？而且還有剩餘，可以由黃河漂流到其他地方，接濟缺糧的邊卒。當年，武則天皇后，不就對婁師德的這種大功，讚賞不已，還親自給他寫了一封信。大大嘉獎了他一番嗎？這封信的片段，今天還能見到，就收在《新、舊唐書》的婁師德傳裡。曾幾何時，豐州竟變成乾涸的五原了！我坐在列車上，看著周圍一點綠色也沒有的風景，不禁搖頭歎息。

　　列車離開五原後，不久可以見到陰山了。太陽即將西沉，夕陽把陰山和天邊染成一大片詭異的橘紅色。像血的顏色。我跑到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去；喝著銀川啤酒，想像漢代匈奴和唐代突厥的騎兵，如何越過這些山脈，來「拔漢旌」。然而，火車疾馳過沙漠，陰山快速往後退，最後終於都消失在黑夜中了。

　　九月初秋，白晝越來越短。八點多到包頭時，天已全黑了。晚上十一點多，列車幾乎是正點到達呼和浩特。我終於走完了杜甫五城的全程了，圓了我十年前的一個夢。「五城何迢迢？」杜甫當年自問，又自答：「迢迢隔河水。」今天從蘭州到呼和浩特的這段鐵路，幾乎全程都建在黃河外的沙漠上，也確是「迢迢隔河水」。

　　　　四

　　從北朝隋唐回到二十世紀的呼和浩特，我馬上面對一個很現實的住宿問題。出了火車站，已經是午夜了，火車站附近，見不到有什麼賓館。而我所知道的一家賓館，還在幾公里外。這麼晚了，不知如何找車去。我站在街頭想辦法時，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走上前來問：

　　「住宿嗎？很近，才五塊錢。」

　　才五塊錢？「什麼地方？」

　　「很近，走幾步就到。」

　　「我從香港來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你跟我來。」說完，她主動幫我提起小行李。這麼晚了，就跟她去看看吧。不久，她帶我走進一條條又窄又黑的小巷裡，兩旁都是民居。怎麼這樣的地方會有旅館？又轉進一條巷子，更黑了，幾乎摸不著路。我不禁想起《水滸傳》中，那些誤投黑店的故事。誤投黑店的旅館，被老闆娘孫二娘殺了，屍首碾製成餡，做成人肉包子。要不是這名年輕女性，樣貌看來還善良，我真想回頭不去了。

　　路真是太黑了。她竟從衣袋裡掏出一根蠟燭，點了起來，在前面引路。

　　「快到了嗎？」

　　「就快了。你看，前面有燈光的地方就是。」

　　果然，前面一家民居前，掛著一盞燈籠。走前去，門上有一塊木製的小牌子，用紅漆歪歪斜斜的寫著「雙蓮旅社」。原來是一家個體戶，把自己住家的一個空房，改成客房出租。

　　客房十分簡樸古舊，有三張鐵床，牆上貼滿那些顏色鮮艷的明星海報。我看看房裡收拾得倒還乾淨，決定試一試。

　　「好，那我就包房好了。」這樣夜裡可以睡得安穩些。

　　「那你先在這裡登記，我去打水給你洗臉。」服務還不錯。

　　這時，一個年輕瘦小的男子走進來，看來像是作丈夫的。

　　「你在香港工作，那你在國內有沒有戶口？」他問。

　　「我老家在廣東，廣東梅縣。」

　　「那你就填廣東梅縣的老家地址吧。」這一招倒是不錯。否則，按照「國家」的規定，這種小旅社是不能接待我的。

　　中秋過後，呼和浩特越來越寒冷了。夜裡，我把那條又厚又重的棉被蓋上。一宿無話。第二天一早，年輕的老闆娘給我打了一盆熱騰騰的洗臉水，又告訴我怎麼搭班車去內蒙的大草原。

　　我走到附近的汽車站一問。「今天到草原的班車已經開走了，明天六點鐘再來吧，」一名女辦事員說。

　　我轉到內蒙古飯店去。那裡中國旅行社的一名女同志很熱心的說：

　　「現在是九月中，天冷了，已經沒有什麼人去大草原了。不過，您要去，我可以給您一人找輛車，外加一名導遊，來回一趟，包草原的食宿，原本要四百五十元外匯券。但現在秋天沒人去，可給您打個八折，就收您三百六十元。怎麼樣？」

　　說得我好心動。秋天到冷清的大草原去，該是另一番風味。

　　「好，就這麼辦。」

　　「咦，」這名女同志好像發現什麼，「您就穿得這麼單薄去草原啊？恐怕不行啊！昨晚的天氣報告說，草原上是零下三度。」

　　這才想起，那件長袖毛衣在烏魯木齊丟了後，我只穿著一件毛背心。

　　「我有一件毛衣弄丟了。」

　　「那好，我們內蒙的山羊絨是很有名的，還外銷到歐美香港。您可以在賓館的小賣部買一件。」

　　「山羊絨？」

　　「就是香港人說的什麼茄士咩啊。」

　　茄士咩，確是毛衣中的精品。料子像絲一樣輕柔柔的，很保暖，價錢也很高。在美國五年，我一直在研究所當窮學生，買不起這種茄士咩。沒想和中國的茄士咩，卻似有緣。賓館小賣部的櫃中。擺放著好幾件。有一件鵝黃色的，春天的顏色，正好是我的尺碼，很難得。要價四百六十七大元人民幣，一點也不便宜，比我去大草原玩一趟還貴，也可見山羊絨身價之高。

　　一摸料子，柔柔軟軟的，很有彈性，垂墜性也好，觸感更是絕佳。再試穿上，很合身，無限溫暖，我捨不得脫下了。於是，女售貨員替我把毛衣上的標籤牌子剪去，我就穿著這件內蒙東勝出品的國產山羊絨，到希日穆仁大草原去了。東勝位於唐代的中受降城以南。突厥與回紇騎兵從陰山南下，得經過那兒的。後來，這件毛衣伴我度過了好幾個香港的寒冬。每次穿上，都會想起那年秋天，我弄丟了一件普通的長袖毛衣，卻得到了一件內蒙名產的山羊絨。

　　　　五

　　呼和浩特通往希日穆仁大草原的路，就是當年昭君出塞的路，也是通往北朝隋唐史的要道。這一條路上，發生的戰事，數也數不清。屍首暴露曠野，熱血流過。如今，路上只有我們那輛車子，往北方開去，出奇的安靜。

　　出了呼市不久，便是大青山，進入陰山山脈了。這青山的海拔在一千米以上，可是山勢卻不高，像一個一個大饅頭那樣，堆在那裡。難怪匈奴、鮮卑和突厥騎兵，可以輕易越過這些大饅頭，到山南來放牧。

　　突然，車子到了武川，北朝隋唐史書和《資治通鑑》上常見的一個地名。北周的不少將領，在這裡度過了他們的青少年時代。當年，唐高祖李淵在這裡待過，唐太宗李世民也待過，這裡是北朝隋唐史上培育軍人的溫床。

　　武川縣汽車站就建在通往大草原的大路邊。路兩旁有一排小商店，站前還有一排水果攤，販賣著青青的蘋果和紅紅的西紅柿。典型的小鎮風光。一條大街，幾間商店。低矮土築的民居集中在附近的一個小村裡。我們停車，在水果攤上買蘋果。

　　畢竟，這裡曾經是歷史上戰事頻繁的一個邊城。空氣中彷彿仍然飄浮著陣亡軍人的幽靈，戰馬的嘶叫和喘息。任何人來到這兒，彷彿都不知覺的會被那種無影無形的歷史感籠罩著。賣水果的老婦人，穿著藍棉襖，滿臉皺紋，慈祥地微笑著。

　　九月中，草原上果然冷冷清清，沒有什麼遊人了。我只遇見一對年青的日本夫婦，來攝影。夏天雨季過後，草原上的綠草也將枯萎，甚至只剩下草梗了。但遠遠望去，還是一大片的綠色，淡淡的綠色，望也望不到盡頭。

　　十幾個蒙古包，一字兒排列在草原上，沒人居住。我一人分到一個大蒙古包，那原本該住上六人的。蒙族女服務員，燒了一壺熱開水，從老遠的帳包提過來。我站在蒙古包前，看著她慢慢走過來。炊煙就在她的身後升起。

　　我們到的時候，正好吃午飯，吃手扒羊肉，用蒙古小刀把羊骨頭上的肉刮下來，大碗喝著內蒙著名的寧城老窖。飯後，我回到蒙古包裡去睡了個舒服的午覺。下午醒來，到一個蒙古敖包上去瞭望大草原。又到一個牧民家去探訪，看他們飼養的一群羊。喝酥油茶時，第一次嚐到蒙古人用牛乳酪做成的奶皮子。乾乾扁扁的，像乾的豆腐皮，卻甘甘甜甜的，風味絕佳。

　　前幾天，一直乘坐火車趕路。難得今天在草原上，什麼事也不必做。從牧民家回來，我坐在蒙古包前，喝著寧城老窖，望著這一個淡綠色的大草原，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好像從沒有如此悠閒過。陽光透過雲層散下來，淡淡的，沒有什麼力道。風吹來，送來草原上的秋寒，以及泥土和青草混合著清露的味道。

　　草原上的落日，是一大片罕見的橘紅色。像什麼人把濃濃的油彩打翻了，潑到天邊去，流成不規則的抽象圖形。一頭母牛，帶領著十來隻小牛，一字兒列隊走過我的蒙古包前。奇怪，見不到牧牛人。這群牛似乎認得路，日落時會自己回家去。

　　晚飯吃涮羊肉時，又見到那奶皮子。只有小小的一碟子，很珍貴的樣子。司機、導遊和我三人搶著吃，一會兒就沒了。人家反而對那一大碟切得薄薄的羊肉片，興趣不大。我嚐了幾片，覺得清淡，有點羊臊味。那晚倒是喝了不少老窖。

　　回到蒙古包時，夜已經很黑很冷了。零下二度，草原上黑漆一片，連星光也沒有了。我穿著內蒙的山羊絨。感覺確是溫暖無比。再把鋪蓋打開，鋪在地上，蓋上了兩床棉被，在微微的醉酒中，躺在內蒙的草原上，緊貼著大地睡了。半夜裡，下起大雨來了。我被雨打帳包的聲音吵醒，靜靜的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聽了一會兒雨聲和風聲。然後，我又沉沉的睡去了，睡在中國的大地上。

　　《杜甫的五城》（散文集，一九九九年出版）

《交會時互放的光亮》陳幸蕙

　　一直非常喜歡那矗立在高坡上，採光良好的教室。

　　教室在六樓，有著可以鳥瞰中和市與大臺北的遼闊視野。

　　每次下課，那一長列明亮潔淨的大玻璃窗，淺綠整齊的百葉窗簾，以及那一整片城市的風景，都在向我招手，吸引著我，流連眺望，不忍離去，並且，讓人自心底發出如此的浩嘆：

　　這世界，怎麼會有這麼許多屋頂呢？

　　而每座屋頂下，如果都相處著一群人，一群來自東西南北、各個角落的人；那麼，到底是一隻怎樣無形且神奇的手，在支配著人間這錯綜紛繁的聚散離合？

　　遠處的青山，在臺北盆地的煙塵中，呈顯微藍色；它們總以沉默回答我。

　　然後，當我再回過頭來，凝視著教室裡，或沉思、或走動、或閉目養神的學生時，我心底便格外充滿了感情。

　　真的，在這廣大的世界裡，究竟是一種怎樣微妙難解的機緣，才使我們從一千九百多萬人口中，游離出來，共聚在此屋頂下？

　　我不否認，我喜歡他們。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在以往的學生生涯中，上國文課的心得與體會如何？但是，他們生命中，這最後兩年的國文，既是由我帶領，我便要給他們一個生動美麗的結束；我便要讓他們覺得，上國文，也可以是一件多麼歡喜可愛的事情；而尤其，我要讓他們知道，老祖先所留給我們的東西，並不是如他們所想的那麼呆板陳舊，那麼迂腐空闊；啊，不！我要讓他們明瞭，那些作品、那些篇章，其實都是從人性出發，是非常貼近我們生活的生命體驗；活潑、平易，帶著濃厚的民族色彩，並且，充滿了智慧。

　　那樣的教學心願，是多麼地令我著迷興奮？但也是多麼地令人殫精竭慮、勞神苦思？

　　我不知道我做了多少？

　　但我珍愛那每一寸每一縷在此屋頂下與他們共處的時光，我願意牢牢記取那每一次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做為一個教師，我一直不能忘懷，東漢的揚雄，在《法言》一書中，提到孔子與顏淵的關係時，所說「孔子鑄顏淵」的那個「鑄」字。

　　因為那真是多麼驚心動魄，令人神往的一個字眼？

　　若無仲尼，樂天知命的顏淵，也許仍將一簞食，一瓢飲，不遷怒，不貳過；但是，由於仲尼，給了他方向，給了他指引，給了他行為準則，給了他最適切完美的陶鑄，早夭的顏回，才在他短短三十幾年的生命中，活出真正的自己、活出生命的光采來的。

　　顏淵遇見仲尼，雖死無憾！

　　而那不也正是一個老師對自己所應有的期許與盼望嗎？──讓學生覺得，在一生之中，能遇見你，是一件多麼幸運可喜的事情？

　　雖然，這樣的境界與理想，或許陳義過高，但那畢竟是一個可以，且值得去奔赴的目標。

　　所以，這樣想來，投身於校園的事業，實在是一件不為名、不為利，很辛苦嚴肅的事情啊！但也實在是一件很雋永、很快樂、很有意義的工作。

　　我喜歡我的正業是教書。

　　我喜歡和許多年輕而尚待開發、拓展的心靈，在這世界許多屋頂當中的一座之下，相遇、相處，共同探索人生，關心生活，共同成長與進步。

　　當許多年光過去，有一天，我們分手，各自在新的屋頂下，想起從前，我希望，懷著溫馨，我們都不會忘記，茫茫人海之中，那曾經有過的──

　　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交會時互放的光亮》（一九八六年出版）

《黎明心情》陳幸蕙

　　米白的細麻桌布在矮几上鋪展出素樸的織花圖案。晨光裡，几上的早餐恆是一只鮮潔的水果，兩片全麥土司，一小缽盛在心愛的馬克杯裡的脫脂牛奶，還有四份早報。雨天，簷外垂一首透明的歌；無歌的日子，初醒的陽光遞補，尚屬稀薄的澄金便縱身一躍，刷上了西側的粉壁。

　　晴雨皆宜的歲月，晴雨皆宜的人生，晴雨皆宜的早餐時光，當馬克杯緣湊近唇邊時，淡淡的乳馨與清潤的牙膏氣息，遂也在齒鼻之間細細流盪開來。

　　攤開的早報版面，常安靜地裸裎著這個世界的隱憂、人間的荒誕：大小不一的鉛字是拍岸湧來的潮水，一波一波，無聲無息，卻又頗富暗示性地開始激盪你對這個世界，對人生，以及你對你自己的看法。偶有一些中性或明朗有趣的訊息，明滅閃爍其間，彷如黑咖啡裏撒下的晶白糖屑，但調和了苦澀，增加了一小撮立即的甜郁之感之後，旋也湮沒不見。……清寧的早餐桌上，豐富複雜的文字雜膾，報導拼盤，就這樣不甚協調地和著素淡的脫脂牛奶一起嚥下──一頓營養學家絕對反對，為什麼不專心享受食物滋味的早餐！然而幾年了，卻也不曾引起消化不良或其他不適的症狀；人過三十，胃納的包容，可以提升到如此驚人的境界？

　　放下喧賓奪主，窸窣作響了一大盞早茶工夫的報紙，且讓各種醒目的標題在鉛黑的海面上自去浮沉之後，簷外，不論風日灑然，抑或雨幕深垂，其實，都還是一個新鮮如謎，可以讓人施展迤邐得開來的好日子。車諾比爾事件之後，核子限武談判之後，美軍售伊朗醜聞案爆發之後，南極臭氧層出現漏洞之後，菲律賓新憲法通過之後，馬友友三獲葛萊美獎之後，七旬老翁離家失蹤之後，為善不欲人知無名氏愛心捐款之後……當早報被緩緩摺起，黎明心情開始自濕漉漉的鉛字海面，登陸乾爽實在的生活沙灘，其實，你比誰都更清楚地知道：昨日未完的工作必須繼續全力投入，艱困的現實人生必須鼓起餘勇坦然面對，而今天，也應該公平地給它一個穩健正常的開始，這，才是重點所在。

　　「生活，就是每天至少照一次鏡子，然後對著它微笑。」──是怎樣在歲月裡笑過淚過汗過也顛躓過的人，才說得出來的一句幽默？承受了五湖四海具體抽象的風露滄桑之後，還能維持鏡裏莞爾的姿容不凋，那又是怎樣一種實際、誠懇、樂意把今朝今歲今生今世都好好活一次的任性豪情呢？

　　從矮几前座而起，把喝空的馬克杯放進水槽時，一種即將開啟今天的華麗深邃的感覺，便在心底密密鋪延。

　　日月山川，照人眼明──沒有理由不繼續沉著穩當地走在光陰大道上呀！

　　晴雨皆宜，我確定，這又是一個可以開步前行，越陌度阡的好日子。

　　《黎明心情》（散文集，一九八八年出版）

《愛自己的方法》陳幸蕙

　　又是一頁早晨的掀啟。

　　解謎似拉開簾幔，太陽便像一柄大金槌破窗而來。

　　並無刺瞳的碎破璃渣子飛濺，但眼睫還是反射性猛眨了一下。

　　玩這種光的遊戲，這種陰暗猜謎很刺激，成習上癮之後，便成為每日晨起不可或缺的一幕儀式。

　　潑在臉上金晃晃一捧麗陽，比兜頭澆淋而下一瓢清水還醒腦管用。如果更意識到，一頁艷藍藍晴美吉日，又在歲月中翻開來與我們打個照面了，這世界畢竟不曾棄我們而去──就在如此電擊似的瞬間，是不是，一種欲蘸筆濡墨的微妙心情亦因而誕生？於是，美國女作家艾利絲．華克如是說：

　　「寫詩，是我和這個世界共同慶祝的一種方式，慶祝我在前一個夜裡沒有自殺！」

　　寫詩，是艾莉絲．華克劫後餘生的紀念，是她愛自己的方法。

　　至於我，我不寫詩，不會寫，屬於艾莉絲．華克那樣的詩感覺與私感覺也未必有，但是，我把每一個日子當成一首「絕句」來經營。

　　絕句之絕，文學史如何詮釋定義我不管。在我的字典裡，它是絕無僅有、獨一無二的意思。因此，今天，永遠是時光激流中的孤島！妳要把它布置成一座花園呢？還是囚牢？還是歲月追殺的戰場？遂也永遠是最現實的自我倫理課題。

　　然後，夢寢中漂流一夜醒來，寂滅的昨日，幾乎不留一星泡沫，我們又抵達另一座新的時光小島了。

　　生命，因此，乃是一卷時光列嶼的回憶錄，是不容塗改修正的個人詩集吧？一頁一頁，好詩壞詩都有。當新的一頁早晨打開，把自己定位成一名生活詩人，卻非文字詩人，以寫「絕句」的心情度日，我想，那便是我愛自己的方法。

　　其實，我們都想愛自己的，不是嗎？但，又為什麼經常愛得不好、不對或不堪呢？或許，愛自己原來比什麼都更需要加以學習？而大部分人終其一生，竟未曾把這最基礎的人生大事打點清楚？……

　　一首絕句，於我，是一束夜鶯自獻的高音，是一章企圖反擊虛無的證辭。因為愛上這個世界，便是痛苦與幸福同時愛上我們的歷程！

　　於是，在廣漠未知的時光海洋中繼續飄浮，如果可能，是的，我希望再為絕句之絕，另添一義：

　　精彩絕倫！

　　《愛自己的方法》（散文集，一九九六年出版）

《愛別離》張小鳳

　　有一年，已故名導演喬治．庫克到臺灣來參加影展，臨行之時接受記者訪問，他表示：「一個最好的劇本應該是微妙而使人有真實感的東西。」

　　我想，寫小說也是同理。

　　小說反映社會、節錄人生的點滴，看起來好像是真的一樣，其實滿紙荒唐；說是胡謅瞎扯一通，有些情節又似乎就在四周發生，所以不單是對讀者，就作者本身而言，何嘗不是真亦假來假亦真。

　　六祖壇經上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這些遠古時候覺得難耐的生活體驗，一直到現在仍然適用。我們的精神和肉身終究敵不過這些，千百年來的折磨以不同的形式繼續糾纏著現代人。

　　而寫作的範疇也就在這些人生的磨難上大做文章。就因為每位作家所描述的階層不同，所以我們可以超越自己，領會出升斗小民的生老病死，中產階級的愛別離、怨憎會，上流社會的求不得，和知識分子的五陰熾盛。

　　九月中，我的第一本小說集出版了，書名就叫《愛別離》。

　　收進裡面的文章是民國六十至七十二年，由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到二十八歲的成人間寫的。十二年來，把前前後後的作品挑選集合之後，才出版第一本集子，對從事文藝創作工作者而言，真可謂是「高齡產婦」了。

　　付梓之前，我做了最後一次的校訂，讀到末字，簡直沒有勇氣接受出書的事實。因為有的文章具紀念性，但根本忘了當初想表現的是什麼；有的文章要訴求的事項太多，反而分散了重頭戲；有的文章應編者的要求曲折搧情，結果變成主客難分。

　　對我這樣一個事事希望完美的人，出一本處處都尚嫌不夠精緻的書，的確有極具分量的嚴懲作用。

　　然而書還是跟大家見面了，早先擔心封面人物臂膀上的牛痘（註）還不算起眼，廉價的手錶（註）還稱得上自然；發行人鼓勵的語氣，沖淡不少難以撫平的自責。

　　其實人都是從失敗中得到教訓，從困頓裡產生力量。苦怕了，窮怕了，就發誓再也不過那樣的生活，一路往前深恐以前種種還攀附在身上揮灑不去。

　　《愛別離》的故事中很多人物都是如此，在潛意識走上了自毀的道路，雖然我們可以以主人翁太年輕、太任性。甚至是環境所使然來解釋，但是最重要的，還是現代人很難於自知節制，我們太放縱自己了。

　　每一個人都就他自己的歡喜做事，難怪短暫的快樂換來椎心的痛苦。因為通常大快樂是需要大痛苦的代價，小快樂則換來小痛苦，不快樂自然也沒有什麼痛苦可言。

　　這就像愛吃起士蛋糕會發胖一樣，因果相循絕無例外。

　　所以當我們在做決定性的考慮時，切不可存有僥倖心理，有生必然會死，有緣起必然會緣盡，這一種自然的定律統御著我們整個人生。

　　可能調節這些甘苦交集的方式便是多所節制──尤其在年輕的時候。因為只有年輕人才有時間得到「千古恨」，所以兩個人相怨憎用不著動刀動槍非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兩個人相愛戀不需非君莫嫁非妾莫娶，恨到喘息，愛到嘆息就好！

　　有一天，等到我們過了大半個人生，突然會發現，雖然自己不快樂，但是四周的人卻因為你而快樂，那個時候就會深自慶幸，還好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現在我的滿足是因為四周人都很快樂所造成的。

　　所以我們絕不可以低估人生，人生是充滿著試探，同時我們也不能低估自己，自己是掌握人生的舵手。

　　附註：

　　《愛別離》初版封面上有一個穿黃綠衣衫的少女，抬起的手臂上有一朵牛痘痕迹以及手上戴的手錶，對凡事均要求完美的張小鳳來說，多少都是一種遺憾，因此二版封面，張小鳳特別前往淡水，請攝影家林柏樑掌鏡，彼時，「法國中尉的女人」可能剛在台北下片，這次的封面和封底攝影，讓人多少會有些許聯想。

　　《愛別離》（短篇小說集，一九八三年出版）

《我在線上找你》孫瑋芒

　　我一逕吸啜維也納冰咖啡，到了玻璃杯見底，吸管在杯底的碎冰塊中吸進空氣，發出「呼嚕」一聲，打破了我和夏綠蒂之間尷尬的沉默。她低頭坐在圓几對面，間或抬眼望我，靦腆而笑。我們在台北市西門町的羅多倫咖啡店二樓見面，到現在講沒有超過十句話。對於我講的話，夏綠蒂只會思索半晌，然後微微啟齒說「對呀。」在同樣長的時間內，她能在電腦螢幕上打出一句長話，文字從螢幕左方一直通到右方。

　　幾分鐘以前，獨自下樓到櫃檯端取用我們各自點的咖啡時，我生起就此逃跑的念頭。轉念一想，我無法放棄夏綠蒂為我描繪出的另一幅生命圖景，樓上那個女孩總有些地方能和我在網路空間交往的、每打開電腦就搜尋她是否在線上的夏綠蒂連結起來。何況，說不定在我等到服務生調好兩杯咖啡、包好我的壽喜燒，端在盤子裡回到二樓時，夏綠蒂早已不見了。

　　我端著餐盤喘著氣爬上樓梯時，乍見有人遺留了一件藍色毛料外套在我對面座位上。我正想問是誰的，定神一看，瘦小的夏綠蒂裹在外套裡，明明還坐在那裡等我回座。

　　我和夏綠蒂上次在網路透過ＩＣＱ線上交談程式，約好在這裡見。我們在公眾聊天室結識的第一次，夏綠蒂是一群人中最健談、打字速度最快的。我在線上單獨邀她單獨闢室聊天，是我的網路化名「柏拉圖之夢」吸引了她，她來了，我們單獨聊了一個通宵。我為夏綠蒂敲了一整夜的電腦鍵盤，第二天起床，背部肌肉酸痛不已，不得不到北投溫泉館做水療。

　　你美嗎？第二次在網路單獨聊天，我忍不住問她。

　　我的眼睛美極了！螢幕上閃出她打的這行字。

　　見面好不好？我打出這句話，感到腦中升起一把火。

　　不見。夏綠蒂熟練地打出這兩個字，並說：外貌是個陳腐的話題，你相信我是什麼樣子，我就是什麼樣子。

　　夏綠蒂並堅持不給我她的電話號碼。她迷離的態度，煽旺起我對她的渴念。我們從網路聊天室發展到交換ＩＣＱ號碼，一上網就直接透過ＩＣＱ軟體搜尋對方，做一對一交談。我做夢也夢見螢光幕，在書上看到帶底線的文字就想用鼠標去點，打開實驗室電腦搜尋不到夏綠蒂就悵然不已。

　　夏綠蒂在市郊一所女子大學念哲學，在校時就號稱ＢＢＳ女王，畢業後在系裡擔任助教，辦公室有、家中也有電腦上網。我在研究所實驗室做化學實驗等結果的那些漫長光陰，就由夏綠蒂在線上陪伴我度過。夏綠蒂善於傾聽，我向她傾訴研究所老闆剽竊了我的研究成果，以他的名義向國科會申請補助。夏綠蒂善於記憶，我們生活中的瑣事成為共同觀賞的連續劇。夏綠蒂能猜到我要說的下一句話，在螢幕上一字一句打出來。當我們的默契發展到這種地步，我鎮日渴望著會見夏綠蒂，和她發展更親密的關係。

　　有一個深夜，夏綠蒂和我談到彼此都睏了，她在螢幕上間斷地打出這行字道別：「綠蒂吻柏拉圖一下，說掰掰。」我連續三天因而頭腦發熱、下身亢奮，以致在一次化學實驗中配錯了材料，引發一場小型爆炸。所幸，這場意外只在我的右手背上留下化學藥劑的灼傷瘢痕。我在線上向夏綠蒂談起這件事，她說知道是因為她的緣故。她終於答應跟我會面。像你這麼執著的人很少，她補充說。

　　班上有好幾個男生描述他們約見女網友發現是恐龍的經驗，他們有人想當場跳樓，有人尿遁。女生則說，見了男網友以後，發現對方醜得像青蛙，回來以後想起會面的恐怖經驗，想喝王水自殺。另一個班上的帥哥，背著同居三年的女友上網找美眉，見面以後被對方深深吸引，為她與女友分手，後來發現這位女網友另外有一位固定炮友，還找他談判。同學們的結論是：會上網交友的，九成是在現實世界不敢以本尊見人，只敢在網路上換個電子化身，見到沒被嚇跑的網友就迷戀得失蹤了；另外一成長得不錯的，是已經有性伴侶，上網交友只是意欲享受多重性伴侶。

　　我事先估量過，我和夏綠蒂的會面場所是封閉的玻璃帷幕建築，見面後若有人想跳樓，沒有窗口。這裡只有一個樓梯口，想獨自脫身沒有後門。我鼓起勇氣約見夏綠蒂，就是打定主意以我們的外貌對決，並承擔起我們感情發展的一切後果，包括愛情變成同情，或者是愛情證明為絕對自私，完全不講人道主義。

　　我們相約各持一朵紫色桔梗做為識別標誌，因為桔梗象徵不變的愛。我早到十五分鐘，落座之後，喘息方定，一個留學生頭、頭髮疏淡的瘦小女孩低著頭走到桌邊，怯怯地從髮隙看我：「你是──柏拉圖之夢？」她手持一朵紫色桔梗，穿著藍色毛料外套，白色蕾絲邊圓領無袖上衣，黑色過膝長裙，足登高跟涼鞋，有久坐電腦前導致的嚴重駝背，頸部彎得像一隻鷺鷥，立姿才與我的坐姿一般高。

　　「你是夏綠蒂？」我緩緩站起身為她拉椅子，再將臀部的三分之一坐回我的圈椅，開始打量她。

　　夏綠蒂輕輕地坐下，將桔梗與我帶的桔梗並排放在圓桌上，舉起右手撩開一綹頭髮，與我四目相接，又像會車一樣迅速移開了目光，低頭斜視桌上的桔梗。在目光交會的時刻，我瞥見夏綠蒂的眼睛的確如她所說的很美，大得會放出電光，但是像金魚眼一樣外凸。她的眉毛稀疏，睫毛短得看不見，鼻子短小得只見鼻尖，嘴唇缺乏血色而發白，面上膚色焦黃。我只好把目光停駐在她的雙手。就是那雙手，纖細靈巧，在電腦鍵盤上撩撥起我千萬種幻想，令我這半年深陷網路的迷宮，找不到出口。

　　而我呢，我是個大胖子，我穿在身上的白長袖襯衫、深藍色西裝褲、皮鞋統統訂做的，市面上賣的皮帶長度繫不住我的西裝褲，我只能穿吊帶褲。我只要視線往下垂，就看得見自己臃腫的臉頰。午餐吃了兩客排骨飯來赴約，我控制不了食欲，在喝咖啡之際已經把一客壽喜燒吃完了。我想像著我在床上一翻身，像雷龍不慎壓死幼仔一樣壓死夏綠蒂。

　　夏綠蒂必定也在努力把她面前這個陌生人和網路上的「柏拉圖之夢」連結起來。我的咖啡喝完了，我仍然喚不起與她在線上建立的親密熟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夏綠蒂心生一計，一掃除臉上的羞澀神情：「我們換個地方。」

　　咖啡屋對面十二層大樓新開了一間超新星網路咖啡屋，從街道上仰視，只見深色玻璃帷幕內部亮著細小繁密的吊燈，像群星的帳幕。我來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這家網咖。我們過了街，搭乘快得令人失重的電梯到了頂層樓。網咖的內部暗得像洞窟，走馬燈把０與１的數字投射在牆上和天花板上，鬼魅風的電子音樂發出深海的聲音，混雜著年輕顧客打戰爭遊戲的隆隆炮火聲。櫃檯後女服務員穿著著銀亮的太空服，戴著白色頭盔。我和夏綠蒂各選了最裡間緊挨靠牆走道的座位，相對而坐。有隔間板隔開，我們看不到對方的臉。我們把那兩朵紫色桔梗放在桌面，各點了一杯綠色的奇異果汁，然後操作滑鼠上網，在廿一吋大螢幕上尋找對方……

　　像以往一樣，我們互相送出一個代表笑臉的「：）」，再開始交談。

　　夏綠蒂（3：18PM）：這樣好多了吧？

　　柏拉圖之夢（3：18PM）：嗯。妳就是能預見我的心意。

　　夏綠蒂（3：18PM）：手上的傷好了嗎？我剛才不好意思問你。

　　柏拉圖之夢（3：19PM）：好了。哇，真不敢相信。那幾塊錢幣大的瘢痕完全消失了，我的手背完好如初。

　　夏綠蒂（3：19PM）：我剛才都不敢看你。

　　柏拉圖之夢（3：19PM）：那麼我現在擁抱妳。

　　夏綠蒂（3：20PM）：到今天才說出這種話。

　　柏拉圖之夢（3：20PM）：這句話早在我心中說了幾千遍了。

　　夏綠蒂（3：20PM）：為什麼是我？我們世代喜歡多樣選擇、隨時改變心意、量身訂做、先試用、切換多個視窗，你為什麼固著在我一個人身上？

　　柏拉圖之夢（3：21PM）：因為妳令我迷失在網路迷宮。我相信妳手中同時握有一條絲線，讓我一路牽著，我可以順著這條線走出迷宮。

　　夏綠蒂（3：22PM）：你覺得我美嗎？

　　柏拉圖之夢（3：22PM）：你美極了。

　　夏綠蒂（3：22P汝）：怎麼美法？

　　柏拉圖之夢（3：22PM）：美得像一個在夏夜星空下現身的藍色女神。

　　夏綠蒂（3：23PM）：藍色女神是什麼樣子？說給我聽。

　　柏拉圖之夢（3：23PM）：就是我所相信的那種樣子。

　　我好像騎在火箭上，貫注了無比熱情，激奮地敲著鍵盤，在瞬間打出這一行字，同時期待夏綠蒂立刻回應。沒有話語傳到螢幕上，我只看見螢幕表層玻璃映照出自己熱切期待的面容，臉廓比平常瘦一點、俊一點。我等到不能再等了，隔間板的那一端響起一串泉水般的笑聲。我通過靠牆的走道繞過去看，脫掉外套的夏綠蒂從螢幕前站起身，向我平舉晶瑩的雙臂，優雅地旋身。那雙放出電光的大眼不再從眼眶外凸了，頭髮變黑變密了，兩道月眉長濃了，睫毛伸展得末端微鬈，鼻梁高聳得在臉部投下一道驕傲的陰影，嘴唇紅艷像珊瑚，皮膚潤澤亮麗像藍水晶。她的背脊挺直了，身材高挑了，裙角微微飄動。我抻抻自己的上衣，發現吊帶變鬆了，長褲褲管舒爽地飄動。我臃腫的身體變輕盈，濁重的呼吸變清切。我們微笑著對視，感到彼此合適得像一對探戈舞者。

　　夏綠蒂的電腦螢幕發生了變化，線上交談畫面消失，轉為幽藍的太空畫面，群星不斷向前景逼近，再飛快地向螢幕四方消失，電腦喇叭奏起壯麗的音樂。我以為那是螢幕保護程式啟動，卻發現螢幕的表層化作滾動的液體。我伸手輕觸螢幕，竟然整隻手沒入幽藍的太空，並感到像浸潤在溫泉裡那麼溫暖流動。

　　「是時候了，我們走吧。」夏綠蒂牽起我的右手，閃電的大眼看看我，再看看螢幕。走馬燈把流動的０與１數字投射在我們身上。我深知稍有猶豫，我們將各自回到可悲的現實生活，夏綠蒂也不可能永遠做我的網路情人。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有那麼多男男女女會見網友以後失蹤，卻有網友宣稱經常在線上察看到他們的代號在交談。再見了！肥胖的我。再見了！碩士論文口試。再見了！研究所老闆。我想起在南部老家和姊姊共住的老母親，她一定很高興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你先還是我先？」

　　「我們一起，雙體合一！」夏綠蒂說著，雙臂環抱我，流暢地嵌入我的身體，與我的身體交疊，形成雙重影像。對了，桔梗花！我說。那還需要嗎？我身上的夏綠蒂在耳邊柔聲說。我和她一同彎腰低頭，對準螢幕一躍身，進入螢幕裡的無窮空間。宇宙在我們前方旋轉成萬花筒，星雲與星團為我們起舞，四面八方而來的光流在太空中交織，我和夏綠蒂交融的身體變成溫暖流動的藍色發光體。在我們的身體完全沒入螢幕之前，我隱約聽到鄰座正在打「天堂」的少年大喊：「他媽的！你們是怎麼打到那麼高分的？」

　　《我在線上找你》（短篇小說集，二○○二年出版）

《秋日散步》張菊如

　　星期天下午，太陽溫和地曬著，微風懶散地吹著。天邊秋雁二行，白雲幾處，飛逸出一片詩情畫意。街上悄然，沒有過客，沒有行人，唯見金黃色的秋光自由自在地到處徜徉，傳遞著秋的信息。

　　我喜歡在這樣平靜而充滿秋意的下午外出散步。

　　從家門口右拐，是一條名為學院的街。實際上，學院街上並無任何學校，只有一座服務於社區的教堂，被一片直衝雲天的樹木環抱著，露出尖尖的屋頂，居高臨下，俯瞰著長長的街道和偶爾開過的車輛。

　　每次散步經過教堂，看到它奇特的結構，沉默的身姿，常常令我從心底生出一份尊敬，而它的威嚴和肅穆又讓我感到它的陌生。

　　鄰居有對虔誠的基督教徒夫婦，是與人為善的好人。太太花費了許多的時間和心力，苦口婆心，要把我引入正途，皈依宗教。「至少，你來聽一聽，給我們一次機會麼」，她說。可是，想必我們這些曾經相信過馬克思的人都已經修煉得刀槍不入了，否則，鐵樹也會開花呀。

　　到底怕什麼呢，我自問道。怕被套牢吧，怕被這種或那種的思想學說套牢，怕被這種或那種的信條教義套牢，也怕被各種各樣社會上的玩藝套牢。秋天之所以多姿多彩，大概就在於秋的意志，秋的精神是最為自由的。

　　她的丈夫，一個半導體材料公司的老闆，也是個熱心教會活動的人。關於他，最讓我驚心的一件事是：當他公司的產品在市場上受挫，公司股票大跌之時，他卻請假一周，帶著一群教會的人到外州的窮鄉僻壤傳教去。如果換作我，絕對做不到。這樣看來，自己倒像個被工作，被錢財套牢的人呢。

　　教堂的前面是上千尺寬的草坪，那保養得非常健康，顯得異常華貴的綠草地是我流連忘返的好去處。踩著厚厚的青草，像走在鬆軟而富有彈性的地毯上。秋季五色斑斕的樹葉在輕風中起舞，悠悠裊裊地盪向天空，又飄飄揚揚地撒到我的身上，像老朋友一樣地撫著我的肩，對我說：「再見了，明年再見。」它們會讓人記起久違的朋友，記起那些和自己生命的某些片段連在一起的地方。

　　這天上午，收到了一枚遠方飄來的秋葉，一封通過編輯部轉來的信：「你是七七級中文系的那個張菊如嗎？如果是，我們便是同學。」我想起了那個溫和而穩重的女同學。失去聯絡多年，我不知道她如何到了哈佛大學研究起佛學，她也一定不知道我如何到了加州。她的信，使我想起了當年上課的文史樓三○五教室。上課時，我總是搶第一排的位置，為了聽得夠清楚。坐在後排的她能夠一字不差地記筆記。如果講課的教授咳一下，她記道：咳嗽一聲，句號。

　　離三○五教室不遠，有一條修長嫵媚的河流。河流兩岸長著四季皆綠的柳樹，秀美的柳條低垂著，像少女的長髮浸在河裡。河流穿過橋洞往南，流向一座孤島。孤島上，林木扶疏，鳥語花香。我們在那兒散步時，背詩詞，想心事，一年又一年。

　　老同學的問候，像樹葉鏗然一聲地落在肩上，又好像在生命的隧道中，突然聽到了自己的回響，那聲音是年輕而充滿著幻想的。

　　秋日裡的回憶與追思也被染上秋的顏色，一層紫，一層黃，一層藍，一層灰。好複雜的秋色，好複雜的心情；溫馨與驚喜之中夾雜著失落的悵然。而那份絲絲縷縷的悵然又有著淡淡的，令人陶醉的境界。

　　學院街的住家喜歡臨街修月牙形草坪，繞草坪一圈的是車道。與車道相銜的則是各不雷同的房屋。兒子若與我一起去散步的話，他喜歡跑上人家弧形的車道，兜個大圈子。然後奔到出口的另一端，站著等著。帶著勝利者的寬容，微笑著與我會合。

　　「約翰的家」，兒子看著街上一棟淺綠色的房子說。約翰是兒子的好朋友，他父親是兒子的鋼琴老師。我們住得近，來往便比較多。鋼琴老師信仰天主教，每次下課之餘，總要抽出時間與兒子討論上帝和真理的問題。我問兒子：「你真的相信上帝嗎？」兒子說：「不知道，我希望老師高興。」

　　就像秋天裡的樹葉，因為承受光線的時間和向陽的角度不同。那色彩便深淺不一，濃淡不均。對於宗教和信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由。有的想尋找一份精神的寄託，有的想改變自己生活的態度，有的是習慣和順從，有的要使他身邊的人喜歡。也有的只是把宗教作為研究的對象，就像那位在哈佛研究佛學的老同學。

　　「我並不相信佛教。」她告訴我。對於她，宗教只是一個課題，一段歷史，像昆蟲學家研究蝴蝶，地質家對待石頭，醫學家處理人的身體。

　　約翰家的房子很大，廊屋相連，樹木相銜，佔地頗廣。住在這樣大的房子裡，會不會有身置迷宮的感覺？「約翰的爸媽要離婚了。」兒子告訴我。喔，原來住在這漂亮得如同迷宮似的花園房子裡的鋼琴老師是個被婚姻套牢的人。那麼，沉浸在精神世界裡的人還是要面對現實世間的種種，上帝終究也無法為人解決塵世的糾紛和矛盾。

　　「約翰這次沒有參加拼字比賽。」兒子告訴我。

　　「為什麼？」我問。

　　「他媽媽帶著他搬到別的地方去了。」兒子少了一個好朋友，一定很難過吧。他們本來計畫著學校秋遊的細節。這樣看來，這次秋遊，約翰也不能去了。

　　我望著約翰家的大房子，心裡想，鋼琴老師給了孩子這麼大的居所，又給了孩子們不少信仰方面的思考。那麼，為何不能給孩子一些他們要的東西呢，不給他們一些屬於秋天的記憶呢？

　　學院街的盡頭分出兩條叉路，一條通向溪邊，一條要穿過紅綠燈，轉往另一條街。

　　我獨自散步的時候，喜歡去小溪邊走一走。聽著秋水的涓涓聲，聞著秋天泥土和青草的香味，猶如身臨桃花源，禁不住飄飄若仙。想當年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歸隱之後，並不落魄，仍然有酒可飲，有菊可採，有舟可泛，有南山可望，有東籬可依，其悠然自得的生活讓多少代人心嚮往之。而此時，我有一溪相伴，有天地相隨，雖然以偷得浮生半日閒，也可算是幸運的了。

　　偶爾，騎自行車鍛鍊身體的人會從這條人跡稀疏的小路上經過，猛然打斷我的思路。他或者她便一路向我招呼，一路殷切而會意地微笑著。那種殷切，好像是個流落在荒島上幾十年的人，突然回到了家；那種會意，使人想到異路的同行，在相同的時刻和地點同時找到了珍寶。我想，如果鋼琴老師和他的太太能夠經常來此散步，他們之間的交流也許會有新的內容。大概他們也會手拉著手，一起微笑著與人打聲招呼，那樣的微笑大概也是殷切而會意的吧。

　　人在自然之中，或者與自然生活比較接近的人是否會活得更加寬容一點，輕鬆一點，友善一點，容易滿足一點呢？

　　沒有答案。

　　自然確實很奇妙，就像人生的奇妙，宇宙的奇妙那樣，只能體會，而無法追究的。我常常不能被鄰居太太的道理說服，因為關於自然，關於人生，關於宇宙的現象大概是注定不可被解釋的。當有人試圖去解釋這些現象時，你會發現人的渺小和無知。不管是宗教還是科學對「Being」的問題有如何深刻的思考，有如何驚人的發現，有如何周詳的理論體系，就算「上窮碧落下黃泉」，其答案總免不了受到人的、時空的限制。

　　人只能相信心裡的真理，相信自己相信的東西。

　　與兒子一起散步的時候，我會陪他穿過交通燈，到達彼岸的街角。兒子畢竟還小，即使在散步時，我也不放心讓他獨自穿過交通燈，就像我不放心鋼琴老師對他的影響一樣。也許，只有在窮盡了所有的可能性，了解了各種試圖對世界，對人生作出解釋的理論以及學說之後，他的選擇才可能是自由的，才不會被簡單的道理和原因所套牢。

　　平日上班，驅車從這個街角經過時，都會看見鄰居太太站在那兒。她穿著一件紅馬夾，戴著一頂紅帽子，替學校做義工。若有上學的學生要穿越馬路，她便率先走到路當中，亮出一張「Stop」的標誌，阻止來往的車輛。然後，像母雞護小雞伸開雙臂，讓孩子們安全通過。

　　大多數時候，鄰居太太便坐在街角的樹蔭下，不斷向過往的車輛打招呼。她確實在與人打招呼，她確實認識每一個從街角經過的上班人。

　　晨光從她臉上的微笑和身上的紅馬夾，紅帽子蕩漾開來，給秋天帶來一絲春意，給秋天裡依然忙碌的人們送去早晨的第一聲問候。

　　我有時想像自己也坐在這個街角，每天看來來往往的車流。車流中的上班人好像一張張半身照片，在面前恍惚，明明暗暗。我便斷定，天天翻著這本照相簿的鄰居太太，是很健康的，也是很有一些耐心和愛心的。我想，對大多數人而言，信仰或許真的能夠給人的日常生活帶來一些平衡和快樂，無論是基督教，天主教，還是佛教，都一樣。

　　沒有了鄰居太太的街角少了一道風景，看起來不太真實。街角上一家非常雅緻的冰淇淋吧在周末還開著。

　　冰淇淋吧生意不淡，門前空地上的鐵椅子也坐了人。想必周末散步到此的人，都願意進來小憩。

　　秋天吃冰淇淋，涼意頓生。可是，越涼越過癮，所以說，圍著爐火吃西瓜是賞心悅目之事呢。從冰淇淋吧望過去，學院街像一條灰白而安靜的河流，馱著兩岸的人家，向遠處延伸著。秋日黃昏的日照從人家的窗前反射出來，街上的樹影一片斑駁。

　　原來，學院街上也有這麼多窗戶。每一扇窗戶後面的人家，都在做什麼呢？他們都到哪兒去了呢？突然想起了法國作家沙特在他的小說《嘔吐》裡寫過的一景：一個女子站在街上擺弄她的長手套，她的母親雙眼無神地從家裡走出來，她的父親正彎腰鎖門，把空寂留在屋內。他們是一家子，在星期天的下午，正和街上其他的人家一樣，不是去參加葬禮，便是參加婚禮，或者去串門走親戚。

　　「而我」，作家寫道：「是徹底自由的人」，「我是自由的人，我便去散步」。

　　是不是秋日下午去散步的人都為了找尋一種自由自在的心態，一份不受拘束的感覺呢。

　　在這個繁忙紛擾的塵世裡，人人都很忙碌，都很辛苦。都有些許牽掛，有割捨不掉、放心不下的東西。都會因為喜歡，因為憤怒，因為感傷，因為各式各樣的心情而有無法解脫的時候。

　　那麼何不來散散步呢，何不給自己一個無拘無束，不被任何東西套牢的下午呢，何不給自己在街角的冰淇淋吧裡留一個小小的座位呢。在這秋日的下午，讓我們隨心所欲地漫步，不需要計劃，沒有目的，沒有牽掛，更不要擔心那些深奧的關於天地人的哲學。我們只是單純地找尋幾片秋葉，品味一下秋風，領略一番街景，聽一個別人的故事，嚐一杯新鮮的草莓冰淇淋。說不定，生活本來就是這樣的簡單，這樣的平常，這樣的快樂呢。

　　《秋日散步》（散文集，一九九六年出版）

《當風吹過想像的平原》張讓

　　大風起了。

　　這樣大的風，從遠方撲來，像一排浪，像一堵牆。

　　大風起了，你在風裏往前走。草木激烈彷彿要拔起飛奔，而你推著一堵牆，或者說，被一堵牆推著。驚雲滾滾，飛沙走石，舉目不見對面。你躬下腰去，全身肌肉繃緊如一隻即將躍出的獸，你低頭邁步，艱難的，你努力往前走，卻彷彿往後退。

　　好大的風！在這樣的風裏，你想什麼？

　　夢到龍捲風。

　　天邊，似遠不遠的地方，一道旋轉的黑柱，像一支急速的螺絲釘，從天上旋入地下。

　　這樣一片大平原，如果眼睛夠好，如果地球是平的，一個人可以看見天涯，世界的盡頭。現在，那世界的盡頭有一縷狼煙，一道旋轉的風柱。空氣發狂了，追逐自己像蛇咬自己的尾巴。那風柱移過來，倏忽可怕的速度。空氣有聲音，尖厲的喘嘯。所有的東西到了天上：一棟穀倉、一條牛、一輛坦克車、一座橋，樹、人、狗，河裏的水和魚、一個城鎮、一座島嶼。飛上去了，所有的東西往天上飛去。整間教室飛到天上，我們在空中上課。不需要翅膀，我們就這樣飛了。一股強大的力把我們吸向空中，龍捲風是一個巨靈的吸管。在地上，移動是平面的。在空中和水裏，移動不僅是平面，也是垂直的。我們往上升，帶著橡皮擦和鉛筆，帶著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和故事書。我們搭乘龍捲風，像搭乘電梯。好高的天，宇宙是好大好大的房子。

　　夢到龍捲風，跟它一直飛上去，飛上去。

　　大風起兮──

　　我坐在椅子上，飛不起來。以前，只要眼睛找到窗戶，看到光，看到天，就飛了起來。最常飛的時候是在教室裏，不管坐不坐在窗戶旁邊，一絲風吹來，一隻麻雀越過，我就飛了，飛出了窗外。現在，我是石頭，我是水銀、鉛，地球把我牢牢鎖住，我飛不起來。我坐在椅子上，讀昨天的報紙。報紙上，許多人飛來飛去。

　　如果我能飛，像這樣──

　　風來了，風裏有腥臭，景陽崗上的大蟲出來噬人了。風來了，昏天黑地，蓮花洞的妖魔將唐僧攝去了。

　　我坐在這裏，靜靜的，我掀起一陣大風，誰也不知道這是我的風。我駕風到了未來又回來，回來以後，我讀的是明天的報紙。我一天回到過去七八次，一眨眼，我就回去了，問嫘祖我的蠶為什麼死掉了。

　　可是我坐在這裏，沒有飛，連從房間這端變到那端都沒有。我必須做最乏味的事，記最無聊的東西。過馬路去搭車，一星期有七天，下雨要趕快跑，一天吃三餐、睡兩次覺、刷兩次牙，拿一塊錢買八毛的東西找回兩毛，不要背對鏡子照臉……多少沒趣的事，生活。你說二加二等於四，就永遠飛不起來了。如果你那樣說，孟姜女就不能哭倒長城，樊梨花就不能移山倒海，彼得潘的影子就縫不回去，白雪公主的鏡子就不能說話。我不說。我說二加二等於四，我說覆水難收、破鏡難圓，我說這些都不可說，我說太上老君急急如勒令，破！如果你要飛，如果你要記得將來，要還沒出發便到達，你要破除現實生活裏的那些迷信。你說：「我的裏面比外面大！」

　　如果你要飛。

　　有一件事，叫生活。生活這東西，很大，很破，很重。想像一塊鋼筋水泥澆成的立方體，我們就坐在裏面。像一具極大極大的玻璃鎮紙裏，一朵很死很死的乾燥花。生活這東西，很難逃得出去，所以才要飛，不過總會被生活墜下來。生活，它很沉重。它有另外一個名字，「五行山」，壓在孫悟空上面。

　　不過，總是要飛的。我已經很久沒飛了，可是我沒忘記一有機會，我就要飛。有時小小飛那麼一下，也是飛。搭電梯，說：「我們是盒子裏的基本粒子。」我們就在電梯裏，從一邊撞到另一邊，像彈子球桌上的彈子。或你伸出一隻手靠牆，我提醒說：「上次你手一撐，就把牆穿了一個洞。」這不算什麼，大概離地不到兩吋。

　　要大規模的飛。

　　要想像。

　　很久很久以前，天還沒升得很高，還太濁，太重，不斷沉下來，必須靠兩座山頂著。有一天，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打了一架，共工打輸，一氣往不周山撞去，撞倒不周山，天塌下來一個洞。天上出現了一個黑窟窿，像路面的一個坑。光線由這個窟窿逃出去了，生機由這個窟窿逃出去了。如果不修補起來，所有的靈氣，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歷史和傳說，所有的時間和空間，終將由這個洞漏了出去，漏得乾乾淨淨，直到一無所有，既沒有天，也沒有地，沒有神，也沒有鬼，沒有你，也沒有我。

　　誰來補天？

　　一個人面蛇身，一日七十二變的女神，女媧。她用五彩的石頭煮了一鍋粥，然後一勺一勺，像給天花板上石灰，她將天空補了起來。

　　新補的天是紅的，黃的，金的。新補的天是夕陽晚霞的天。

　　我們剛吃完早飯，兩歲的姪女阿黎那時還沒有弟弟。阿黎曾喜歡一個「手獸」的遊戲。中指伸直，用剩下的四隻指頭走路，即是一隻手獸。阿黎最先吃完早飯，她的手獸走過桌子，去找手獸媽媽（媽媽的手）。找到了，手獸媽媽溫柔摸摸手獸寶寶的頭，手獸寶寶讓手獸媽媽摸夠，就快快樂樂走過桌面，到另一個角落去玩了。阿黎把我們的早餐變成洪荒時代的草原，一隻隻手由桌沿走出來，走到桌子中央，一隻隻手的野獸，長頭，小腦袋，巨身，四條細細的腿。

　　手是獸，晚霞是女媧的一鍋石頭粥，葡萄酒是耶穌的血──這是一個想像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阿黎是桃樂絲，有天她要長出一隻雞雞，她並且要做護士。

　　另外一個兩歲的女孩叫安。

　　安不到兩歲便知道了「那個東西」，那個東西，每天晚上安要睡覺前就從窗外潛進來，一片長方形的光，在室內移動、搜索。它在找她，找到便會要了她的命，她知道。

　　安還知道，修女。她們沒有臉，她們的臉是紙板剪成的面具。她們沒有身體，她們的道袍下沒有腳，而是輪子。她們不是人。她們像坦克一樣開過來，安遠遠看到就逃命。

　　安愛上了故事書，愛上了印地安人。她假裝自己是印地安人，看天觀星相，頭上戴羽毛。她走路像影子飄過，既不驚動枝條，也不踩到落葉。安上到閣樓，一本又一本讀白人和印地安人打仗的書。她恨下樓來。吃太乏味，活著太乏味，世界太乏味。生命是一個乏味的世界裝著乏味的身體，度過乏味的時間。生命太長，太枯燥了。只有書，書裏有勇氣和想像。

　　書裏有一大片空氣，或水，把你托起來。你坐著，穩穩坐著。然後你便飛了，直飛上去。你坐著龍捲風。

　　你坐著這樣的句子：

　　「很久以前一個時光一個美好時光有一隻母牛沿著路走下來這隻沿著路走下來的母牛牠遇見了一個最好的小男孩他叫塔庫寶寶……」或

　　「一個好天的半夜裏，兩個死人爬起來打架，兩個瞎子看，兩個跛子跑去找教士，兩個啞巴大聲叫好……」或

　　「叫我伊什米由。一些年前──不管到底多少年以前──口袋裏沒有什麼錢，在岸上也沒什麼事好做，我便想搭船出去走走，看看水這一部分的世界。」或

　　「很多年以後，面對槍決隊時，阿瑞利亞諾布恩第亞上校會記起遙遠的那一個下午，他的父親帶著他去發現冰。」或

　　「時間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個面，像空間的面。如果你能夠彎曲空間，也就能夠彎曲時間。而如果你知道得夠多，又能夠行動快於光速，便可以回到過去，並且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註）

　　你坐著這些句子，直飛上去。這些句子是第一句，每一句帶你進書中。不同的句子，不同的書。你坐下來，打開書，讀到第一個句子，這些句子，你的身下龐然湧動起來──你想像的漁舟順著這些句子，直直駛入了桃花源。

　　一本紙頁發黃，書角捲起，破破爛爛，既無封面又無封底，密密印滿蠅頭小字，任何人看一眼便無胃口的書。有一天我無事可讀，勉強拿起，一讀便飛了。崑崙山，元始天尊，燃燈道人，聞太師，雷震子，姜子牙，土行孫。《封神榜》把我送上了比崑崙山更高許多的地方，我乘著一道龍捲風直上青雲，到現在還沒有著地──也不打算著地，我要飛下去。

　　飛的第一個感覺，是什麼密閉的東西突然張大了。不止是眼睛，而是世界，主觀的世界。有人將囚禁我們的那個鎮紙砸碎了，我們走了出來。我們走出了那個平行線永不相交，死者永不可復生的邏輯世界。背上生翅，腳下行雲，我們說：「把死籍簿拿來！」我們是孫悟空。我們看見火箭升空，雷霆萬鈞的智慧與勇氣，說：「很好。」回頭，一把破帚騎著上了天，我們是要自己飛的。

　　我永遠不會忘記「比干挖心」和「哪吒蓮花化身」的故事。為什麼記得？就是記得。我記得這些故事，它們是我腳下的雲，我想飛，縱上雲便飛了。

　　我飛。飛是想像。

　　我是一個想像力不豐富，卻又花許多時間在想像上的人。

　　一對氣味可怕的老夫婦，一個喝醉酒的男人，一個口紅龜裂的老婦，一隻扒抓垃圾的狗，或一個尋找名字的人，一口與海相通的井，一朵厭倦天上的雲，一個決心去屠龍的家庭主婦……

　　我花許多時間想像，而現實充滿線索：一只缺口的茶杯，電話裏背景的聲音，行人道裂開的紅磚，追逐的松鼠，路上的碎玻璃。

　　有的人很幸運，記得許多事。我的記憶非常有限，引起我的好奇、激發想像的事，我記得。記得的是破碎的瑣屑：顏色的組合或顏色本身、一組旋律、一種音調、氣味，或根本，空氣的某種顫動。驚鴻一瞥的印象，模糊而又鮮明，殘缺而又強烈。我記得，我記得幾乎起飛，或起飛成功的感覺。

　　我在一間沒有界限的房子裏。

　　生活，現實。總得回到這兩件事，或，一件事。

　　在這裏我不飛，沒有風。我刷牙，掃地，洗衣，比較東西的價錢，看廣告，付帳單，把剩菜放進微波爐裏，打破四只酒杯的一只，清洗抽水馬桶，把垃圾收集在一個塑膠袋裏。我算計，操心，我不飛，我是鎮紙。

　　然而不飛是可怕的。我必須同意安，生活乏味冗長，忙碌並非有趣。如果我們不能飛，如果我們不能縱入那個想像的世界，將紅海分出一條路，或使哪吒救生；如果每件東西失去了雙重意義，譬如月亮沒有嫦娥，太陽沒有阿波羅──如果沒有傳說和文學？

　　一間用作貯藏室的大廳，大門經常不開，窗戶用厚紙封嚴了，陰暗如夜晚。

　　而果真是夜晚，大約六點以後。從後面進來了一個手持蠟燭的小女孩，跟一個小男孩。不久，又進來了一些小孩，男孩女孩都有。小女孩每人收火柴棒，或彈珠，或橡皮筋，或紙牌，或香菸盒裏的錫紙。

　　大家在牆前坐定，小女孩滅去蠟燭，她的弟弟擰亮手電筒。小女孩從一只普通的火柴盒中，不斷捲出來用黑色筆畫著圖形的玻璃紙。手電筒的光柱將紙上的圖像投射在白牆上，有人、有樹、有貓、狗和豬。圖畫不斷捲出來，像電影。小女孩邊放邊講故事，人和貓、狗、豬的故事。所有小孩聚精會神，一點一點，從地上浮入了牆上。

　　屋外，一個強度颱風正開始猛烈的風雨。大風吹倒樹木，豪雨淹沒街道。風雨不停，吹過想像的山岳、平原和海洋。

　　註：上述段落引自《一位年輕藝術家的畫像》、《夜晚》、《白鯨記》和《貓眼》的首段。

　　《當風吹過想像的平原》（散文集，一九九一年出版）

《少女小漁》嚴歌苓

　　據說從下午三點到四點，火車站走出的女人們都粗拙、兇悍，平底鞋，一身短打，並且複雜的過盛的體臭脹人腦子。

　　還據說下午四點到五點，走出的就是徹底不同的女人們了。她們多是長襪子、高跟鞋，色開始敗的濃妝下，表情仍矜持。走相也都婀娜，大大小小的屁股在窄裙子裏滾得溜圓。

　　前一撥女人是各個工廠放出來的，後一撥是從寫字樓走下來的。雪梨的人就這麼叫：「女工」、「寫字樓小姐」。其實前者不比後者活得不好。好或不好，在雪梨這個把人活簡單活愚的都市，就是賺頭多少。女工賺的比寫字樓小姐多，也不必在衣裙鞋襪上換景，錢都可以吃了，住了，積起來買大東西。比方，女工從不戴假首飾，都是真金真鑽真翠，人沒近，身上就有光色朝你尖叫。

　　還有，回家洗個澡，蛻皮一樣換掉衣服，等寫字樓小姐們仍是一身裝一臉妝走出車站票門，女工們已重新做人了。她們這時都換了寬鬆的家常衣裳──在那種衣裳裏的身子比光著還少拘束──到市場拾剩來了。一天賣到這時，市場總有幾樣菜果或肉不能再往下剩，廉價到了幾乎實現「共產主義」。這樣女工又比寫字樓小姐多一利少一弊；她們掃走了全部便宜，什麼也不給「她們」剩。

　　不過女人們還是想有一天去做寫字樓小姐。穿高跟鞋、小窄裙，畫面目全非的妝。戴假首飾也罷，買不上便宜菜也罷。

　　小漁就這樣站在火車站，身邊擱了兩隻塑料包，塞滿幾葷幾素卻僅花掉她幾塊錢。還有一些和她裝束差不多的女人，都在買好菜後順便來迎迎丈夫。小漁丈夫其實不是她丈夫（這話怎麼這樣難講清？）和她去過證婚處的六十七歲的男人跟她什麼關係也沒有。她跟老人能有什麼關係呢？就他？老糟了、肚皮疊著像梯田的老義大利人？小漁才二十二歲，能讓丈夫大出半個世紀去嗎？這當然是移民局熟透的那種騙局。小漁花錢，老頭賣人格，他倆合夥糊弄反正也不是他們自己的政府。大家都這麼幹，移民局僱不起那麼多勞力去跟蹤每對男女。在這個國家別說小女人嫁老男人，就是小女人去嫁老女人，政府也恭喜。

　　又一批乘客出來了，小漁脖子往上引了引。她人不高不大，卻長了高大女人的胸和臀，有到豐碩得沉甸甸了。都說這種女人會生養，會吃苦勞作，但少腦筋。少腦筋往往又多些好心眼。不然她怎麼十七歲就做了護士？在大陸──現在她也習慣管祖國叫「大陸」，她護理沒人想管的那些人，他們都在死前說她長了顆好心眼。她出國，人說：好報應啊，人家為出國都要自殺或殺人啦，小漁出門乘涼一樣就出了國。小漁見他走出來，馬上笑了。人說小漁笑得特別好，就因為笑得毫無想法。

　　他叫江偉，十年前贏過全國蛙泳冠軍，現在還亮得出一具漂亮的田雞肉。認識小漁時他正要出國，這朋友那朋友從三個月之前就開始為他餞行。都說：以後混出半個洋人來別忘了拉扯拉扯咱哥兒們。小漁是被人帶去的，和誰也不熟，但誰邀她跳舞她都跳。把她貼近她就近，把她推遠她就遠，笑得都一樣。江偉的手在她腰上不老實了一下，她笑笑，也認了。江偉又近一步，她抬起臉問：「你幹嘛呀？」好像就她一個不懂男人都有無聊混蛋的時候。問了她名字工作什麼的，他邀她週末出去玩。

　　「好啊。」她也不積極也不消極地說。

　　星期日他領她到自己家裏坐了一個鐘頭，家裏沒一個人打算出門給他騰地方。最後只有他帶她走。一處又一處，去了兩三個公園，到處躲不開人眼。小漁一句抱怨沒有。他說這地方怎麼淨是大活人，她便跟他走許多路，換個地方。最後他們還是回到他家，天已黑了。在院子大門後面，他將她橫著豎著地抱了一陣。問她：「你喜歡我這樣嗎？」她沒聲，身體被揉成什麼形狀就什麼形狀。第二個週末他與她上了床。忙過了，江偉打了個小盹。半醒著他問：「你頭回上床，是和誰？」

　　小漁慢慢說：「一個病人，快死的。他喜歡了我一年多。」

　　「他喜歡你你就讓了？」江偉像從髮梢一下緊到腳趾。小漁還從他眼裏讀到：你就那麼欠男人？那麼不值什麼？她手帶著心事去摩挲他一身運足力的青蛙肉，「他跟渴急了似的，樣子真痛苦、真可憐。」她說。她拿眼講剩下的半句話：你剛才不也是嗎？像受毒刑；像我有飯卻餓著你。

　　江偉走了半年沒給她一個字，有天卻寄來一信封各式各樣的紙，說已替她辦好了上學手續，買好了機票，她拎著這一袋子紙到領事館去就行了。她就這麼「八千里路雲和月」地來了。也沒特別高興、優越。快上飛機了，行李裂了個大口，母親見大廳只剩了她一個，火都上來了：「要趕不上了！怎麼這麼個肉脾氣？」小漁抬頭先笑，然後厚起嗓門說：「人家不是在急嘛？」

　　開始的同居生活是江偉上午打工下午上學，小漁全天打工週末上學。兩人只有一頓晚飯時間過在一塊。一頓飯時間他們過得很緊張，要吃、要談、要親暱。吃和親暱都有花樣。談卻總談一個話題：等有了身份，咱們幹什麼幹什麼。那麼自然，話頭就會指到身份上。江偉常笑得乖張，說：「你去嫁個老外吧？」

　　「在這兒你不就是個老外？」小漁說。後來知道不能這麼說。

　　「怎麼啦，嫌我老外？你意思沒身份就是老外，對吧？」他煩惱地將她遠遠一扔。沒空間，扔出了個心理距離。

　　再說到這時，小漁停了。留那個坎兒他自己過。他又會來接她，不知問誰：「你想，我捨得把你嫁老外嗎？」小漁突然發現個祕密：她在他眼裏是漂亮人，漂亮得了不得。她一向瞅自己挺馬虎，鏡子前從沒耐煩過，因為她認為自己長得也馬虎。她既不往自己身上看時也不費錢。不像別的女性，狠起來把自己披掛得像棵聖誕樹。週末，唐人街茶點鋪就晃滿這種「樹」，望去像個聖誕林子。

　　江偉一個朋友真的找著了這麼個下作機構：專為各種最無可能往一塊過的男女扯皮條。「要一萬五千呢！」朋友警告。他是沒指望一試的。哪來的錢，哪來的小漁這樣個女孩，自己湊錢去受一場蹧賤。光是想像同個豬八戒樣的男人往證婚人面前並肩站立的一刻，多數女孩都覺得要瘋。別說與這男人同出同進各種機構，被人瞧、審問，女孩們要流暢報出男人們某個被捂著蓋著的特徵。還有宣誓、擁抱、接吻，不止一回、兩回、三回。那就跟個不像豬八戒的男人搭檔吧？可他要不那麼豬八戒，會被安安生生剩著，來和你幹這個嗎？還有，他越豬，價越低。一萬五，老頭不瘸不瞎，就算公道啦。江偉就這麼勸小漁的。

　　站在證婚人的半圓辦公桌前，與老頭並肩拉手，小漁感覺不那麼恐怖。事先預演的那些詞，反正她也不懂。不懂的東西是不過心的，僅在唇舌上過過，良知臥得遠遠，一點沒被驚動。

　　江偉偽裝女方親友站在一邊，起初有人哄他「鍾馗嫁妹」、「范蠡捨西施」，他還笑，漸漸地，誰逗他他把誰瞪回去。小漁沒回頭看江偉，不然她會發現他這會兒是需要去看看的。他站在一幫黃皮膚「親戚老俵」裏，喉節大幅度升降，全身青蛙肉都鼓起，把舊貨店買來的那件西裝脹得要綻線。她只是在十分必要時去看老頭。老頭在這之前染了髮，這錢也被他拿到小漁這兒來報帳了。加上租一套西裝，買一瓶男用香水，老頭共賴走她一百圓。後來知道，老頭的髮是瑞塔染的，西裝也是瑞塔替他改了件他幾十年前在樂團穿的演奏服。瑞塔和老頭有著頗低級又頗動人的關係。瑞塔陪老頭喝酒、流淚、思鄉和睡覺。老頭拉小提琴，她唱，儘管唱得到處跑調。老頭全部家當中頂值價的就是那把提琴了。沒了琴托，老頭也不去配，因為配不到同樣好的木質，琴的音色會受影響。老頭是這麼解釋的，誰知道。沒琴托的琴靠老頭肩膀去夾，仍不很有效，琴頭還是要脫拉下來，低到他腰以下。因此老頭就有了副又淒楚又潦倒的拉琴姿態。老頭窮急了，也沒到街上賣過藝，瑞塔逼他，他也不去。他賣他自己。替他算算，如果他不把自己醉死，他少說還有十年好活，兩年賣一回，一回他掙一萬，到死他不會喝風啜沫。這樣看，從中剝走五千圓的下作「月佬」，就不但不下作並功德無量了。

　　要了一百圓無賴的老頭看上去就不那麼賴了。小漁看他頭髮如漆，梳得很老派；身上酒氣讓香水蓋掉了。西裝穿得周正，到底也倜儻過。老頭目光直咄咄的，眉毛也被染過和梳理過，在臉上蓋出兩塊濃蔭。他形容幾乎是正派和嚴峻的。從他不斷抿攏的嘴唇，小漁看出他呼吸很短，太緊張的緣故。最後老頭照規矩擁抱了她。看到一張老臉向她壓下來，她心裏難過起來。她想他那麼大歲數還要在這醜劇中這樣艱辛賣力地演，角色對他來說，太重了。他已經累得喘不上氣了。多可悲呀──她還想，他活這麼大歲數只能在這種醜劇中扮個新郎，而沒指望真去做回新郎。這輩子他都不會有這個指望了，所以他才把這角色演得那麼真，在戲中過現實的癮。老頭又乾又冷的嘴唇觸上她的唇時，她再也不敢看他。什麼原因，妨礙了他成為一個幸福的父親和祖父呢？他身後竟沒有一個人，來起鬨助興的全是黃皮膚的，她這邊的。他真的孤苦得那樣徹底啊。瑞塔也沒來，她來，算是誰呢。當小漁睜開眼，看到老頭眼裏有點憐惜，似乎看誰毀了小漁這麼個清清潔潔的少女，他覺得罪過。

　　過場全走完後，人們擁「老夫少妻」到門外草坪上。說好要照些相。小漁和老頭在一輛碰巧停在草坪邊緣的「本茨」前照了兩張，之後陪來的每個人都竄到車前去喊：「我也來一張！」無論如何，這生這世有那一刻擁有過它，就是誇口、吹牛皮，也不是毫無憑據。只有江偉沒照，慢慢拖在人群尾巴上。

　　小漁此時才發現他那樣的不快活。和老頭分手時，大家拿中國話和他嘻哈：「拜拜，老不死你可硬硬朗朗的，不然您那間茅房，我們可得去佔領啦……」江偉惡狠狠地嘎嘎笑起來。

　　當晚回到家，小漁照樣做飯炒菜。江偉運動筷子的手卻是瞎的。終於，他停下散漫的談天，叫她去把口紅擦擦乾淨。她說那來的口紅？她回來就洗了澡。他筷子一拍，喊：「去給我擦掉！」

　　小漁瞪著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了。江偉衝進廁所，撕下了截手紙，扳住她臉，用力擦她嘴唇連鼻子臉頰也一塊扯進去。小漁想：他明明看見桌上有餐紙。她沒掙扎，她生怕一掙扎他心裏那點憋屈會發洩不淨。她想哭，但見他伏在她肩上，不自恃地飲泣，她覺得他傷痛得更狠更深，把哭的機會給他吧。不然兩人都哭，誰來哄呢。她用力扛著他的哭泣，他燙人的抖顫，他衝天的委屈。

　　第二天清早，江偉起身打工時吻了她。之後他仰視天花板，眼神懵著說：「還有三百六十四天。」小漁懂他指什麼。一年後，她可以上訴離婚，再經過一段時間出庭什麼的，她就能把自己從名義上也撤出那婚姻勾當。但無論小漁怎樣溫存體貼，江偉與她從此有了那麼點生分：一點陰陽怪氣的感傷。他會在興致很好時冒一句：「你和我是真的嗎？你是不是和誰都動真的。」他問時沒有威脅和狠勁，而是虛弱的，讓小漁疼他疼壞了。他是那種虎生生的男性，發蠻倒一切正常。他的笑也變了，就像現在這樣：眉心抽著，兩根八字紋順鼻兩翼拖下去，有點尷尬又有點歹意。

　　江偉發覺站在站口許多妻子中的小漁後馬上堆出這麼個笑。他們一塊往家走。小漁照例不提醒她手裏拎著兩個大包。江偉也照例是甩手走到樓下才發現：「咳，你怎麼不叫我拿！」然後奪去所有的包。小漁累了一樣笑，累了一樣上樓上很慢。因為付給老頭和那個機構的錢一部分是借的，他倆的小公寓搬進三條漢子來分擔房租。一屋子腳味。小漁剛打算收拾，江偉就說：「他們花錢僱你打掃啊？」

　　三條漢子之一在製衣廠剪線頭，一件羊毛衫沾得到處是線頭，小漁動手去摘，江偉也火：「你是我的還是公用的？」

　　小漁只好硬下心，任它臭、髒、亂。反正你又不住這兒，江偉常說，話裏梗梗地有牢騷。好像小漁情願去住老頭的房。「結婚」第二周，老頭跑來，說移民局一清早來了人，直問他「妻子」哪去了。老頭說上早班，下次他們夜裏來，總不能再說「上夜班」吧？移民局探子又看見了幾件女人衣裙，瑞塔的，他拿眼比試衣裙長度，又去比試結婚照上小漁的高度，然後問：「你妻子是中國人，怎麼盡穿義大利裙子？」

　　江偉只好送小漁過三條街，到老頭房子裏去了。老頭房雖破爛卻是獨居，兩間臥室。小漁那間臥室的衛生間不帶淋浴，洗澡要穿過老頭的房。江偉嚴格檢查了那上面的鎖，還好使，也牢靠。他對她說：老東西要犯壞，你就跳窗子，往我這兒跑，一共三條街，他攆上你也跑到了。小漁笑著說：不會的。江偉說憑什麼不會？聽見這麼年輕女人洗澡，癱子都起來了！

　　「不會的，還有瑞塔。」小漁指指正陰著臉在廚房炸魚的瑞塔說。瑞塔對小漁就像江偉對老頭一樣，不掩飾地提防。小漁搬進去，老頭便不讓她在他房裏過夜，說移民局再來了，故事就太難講了。

　　半年住下來，基本小亂大治。小漁每天越來越早地回老頭那兒去。江偉處擠，三條漢子走了一條，另一條找個自己幹裁縫的女朋友，天天在家操作縫紉機。房裏多了噪音少了髒臭，都差不多，大家也沒什麼囉嗦。只是小漁無法在那裏讀書。吃了晚飯，江偉去上學，她便回老頭那兒。她在那兒好歹有自己的臥室，若老頭與瑞塔不鬧不打，那兒還清靜。她不懂他們打鬧的主題。為錢？為房子漏？為廚房裏蟑螂造反？為下水道反芻？為兩人都無正路謀生，都逼對方出去奔伙食費？活到靠五十的瑞塔從未有過正經職業，眼下她幫闊人家做義大利菜和糕餅。她賺多賺少，要看多少家心血來潮辦儀式家宴。

　　偶然地，小漁警覺到他倆吵一部分為她。有回小漁進院子，她已習慣摸黑上門階。但那晚門燈突然亮了。進門見老頭站在門裏，顯然聽到她腳步趕來為她開的燈。怕她摔著、磕碰著？怕她膽小怕黑？怕她鄙薄他；窮得連門燈也開不起？她走路不響的，只有悄然仔細的等候，才把時間掐得那麼準，為她開燈。難道他等候了她？為什麼等她，他不是與瑞塔頑脾頑得好好的？進自己屋不久她聽見「哞」一聲，瑞塔母牲口一樣嚎起來。然後是吵。吵吵吵，義大利語吵起來比什麼語言都熱烈奔放解恨。第二天早晨，老頭縮在桌前，正將裝「結婚照」的鏡框往一塊茬，玻璃沒指望茬上了。她未敢問怎麼了。怎麼了還用問？她慢慢去撿地上的玻璃渣，跟她有過似的。

　　「瑞塔，她生氣了？」她問。老頭眼從老花鏡上端、眉弓下端探出來，那麼吃力。可不能問：是為你給我開了門燈（愛護？關切？獻殷勤？）本來這事就夠不三不四了，她再問；再弄準確些，只能使大家都窘死。

　　老頭聳聳肩，表示：還有比生氣更正常的嗎？她僵站一會，說：「還是叫瑞塔住回來吧？」其實並不難混過移民局的檢查，他們總不會破門而入，總要先用門鈴通報。門鈴響，大家再做戲。房子亂，哪堆垃圾裏都藏得進瑞塔。不不不。老頭越「不」越堅決。小漁斂聲了。她擱下隻信封，輕說：「這兩周的房錢。」

　　老頭沒去看它。

　　等她走到門廳，回頭，見他已將鈔票從信封裏挖出，正點數。頭向前伸，像吃什麼一樣生怕掉渣兒而去就盤子。她知道他急於搞清錢數是否如他期待。上回他漲房價，江偉跑來和他討價還價，最後總算沒動粗。這時她見老頭頭頸恢復原位，像吃飽吃夠了，自個兒跟自個兒笑起來。小漁只想和事，便按老頭要的價付了房錢，也不打算告訴江偉。不就十塊錢嗎？就讓老頭這般沒出息地快樂一下吧。

　　瑞塔吵完第二天準回來，接下來的兩三天會特別美好順溜。這是老頭拉琴她唱歌的日子。他們會這樣拉呀唱的沒夠：攤著一桌子碟子、杯子、一地紙牌、酒瓶，垃圾桶臭得瘟一樣。小漁在屋裏聽得感動，心想：他們每一天都過得像末日，卻在琴和歌裏多情。他倆多該結婚啊，因為除了他們彼此欣賞，世界就當沒他們一樣。他倆該生活在一起，誰也不嫌誰，即使自相殘殺，也可以互舔傷口。

　　據說老頭在「娶」小漁之前答應了娶瑞塔，他們相好已有多年。卻因為她夾在中間，使他們連那一塌糊塗的幸福也沒有了。

　　小漁心裏的慚愧竟真切起來。她輕手輕腳走到廚房，先把垃圾袋拎了出去。她總是偷偷幹這些事，不然瑞塔會覺得她侵犯她的主權，爭奪主婦位置。等她把廚房清理一淨，洗了手，走出來，見兩人面對面站在窗口。提琴弓停了，屋裏還有個打抖的尾音不肯散去。他們歌唱了他們的相依為命，這會兒像站著安睡了。小漁很感動，很感動。

　　是老頭先看見了小漁。他推開正吻他的瑞塔，張惶失措地看著這個似乎誤闖進來的少女。再舉起琴和弓，他僅為了遮掩難堪和羞惱。沒拉出音，他又將兩臂垂下。小漁想他怎麼啦？那臉上更迭的是自卑和羞愧嗎？在少女這樣一個真正生命面前，他自卑著自己，抑或還有瑞塔，那變了質的空掉了的生命──似乎，這種變質並不是衰老帶來的，卻和墮落有關。然而，小漁委屈著尊嚴，和他「結合」，也可以稱為一種墮落。但她是偶然的、有意識的；他卻是必然的、下意識的。下意識的東西怎麼去糾正？小漁有足夠的餘生糾正一個短暫的人為的墮落，他卻沒剩多少餘生了。他推開瑞塔，還似乎怕他們醜陋的享樂唬著小漁；又彷彿，小漁清新的立在那兒，那麼青春、無殘、使他意識到她不配做那些，那些是小漁這樣有真實生命和青春的少女才配做的。

　　其實那僅是一瞬。一瞬間那裏容得下那麼多感覺呢？一瞬間對你抓住的是實感還是錯覺完全不負責任。這一瞬對瑞塔就是無異常的一瞬。她邀請小漁也參加進來，催促老頭拉個小漁熟悉的曲子，還給小漁倒了一大杯酒。

　　「太晚了，我要睡了」她謝絕：「明天我要打工。」

　　回到屋，不久聽老頭送瑞塔出門。去衛生間刷牙，見老頭一個人坐在廚房喝酒，兩眼空空的。「晚安。」他說，並沒有看小漁。

　　「晚安。」她說：「該睡啦，喝太多不好。」她曾經常這樣對不聽話的病人說話。

　　「我背痛。我想大概睡得太多了。」

　　小漁猶豫片刻還是走過去。他赤著膊，骨頭清清楚楚，肚皮卻囊著。他染過的頭髮長了，花得像蘆花雞。他兩隻小臂像毛蟹。小漁邊幫他揉背邊好奇地打量他。他說了聲「謝謝」，她便停止了。他又道一回「晚安」，並站起身。她正要答，他卻拉住她手。她險些大叫，但克制了，因為他從姿勢到眼神都沒有侵略性。「你把這裏弄得這麼乾淨；你總是把每個地方弄乾淨。為什麼呢，還有三個月，你不就要搬走了嗎？」

　　「你還要在這裏住下去啊。」小漁說。

　　「你還在門口種了花。我死了，花還會活下去。你會這樣講，對吧？」

　　小漁笑笑：「嗯。」她可沒有這麼想過，想這樣做那樣做她就做了。老頭慢慢笑。是哪種笑呢？人絕處逢生？樹枯木逢春？他一手握小漁的手，一手又去把盞。很輕地喝一口後，他問：「你父親什麼樣，喝酒嗎？」

　　「不！」她急著搖頭，並像孩子反對什麼一樣，堅決地撮起五官。

　　老頭笑出了響亮的哈哈，在她額上吻一下。

　　小漁躺在床上心仍跳。老頭怎麼了？要不要報告江偉？江偉會在帶走她之前把老頭鼻子揍塌嗎？「老畜牲，豆腐撿嫩的吃吶！」他會這樣罵。可那叫「吃豆腐」嗎？她溫習剛才的場面與細節，老頭像變了個人。沒了她所熟悉的那點淡淡的無恥。儘管他還赤膊，齷齪邋遢，但氣質裏的齷齪邋遢卻不見了。他問：你父親喝酒嗎？沒問你男友如何。他只拿自己和她父親排比而不是男友。也許什麼使他想做一回長輩。他的吻也是長輩的。

　　週末她沒對江偉提這事。江偉買了一輛舊車，為去幹掙錢多的養路工。他倆現在只能在車上做他倆的事了。「下個月就能還清錢。」他說，卻仍展不開眉。看他膚色曬得像土人，汗毛一根也沒了，小漁很緊緊摟住他。似乎被勾起一堆窩囊感慨，她使勁吻他。

　　十月是春天，在雪梨。小漁走著，一輛發出拖拉機轟鳴的車停在她旁邊。老頭的車。

　　「你怎麼不乘火車？」他讓她上車後問。

　　她說她已步行上下工好幾個月了，為了省車錢。老頭一下沉默了。他漲了三次房錢，叫人來修屋頂、通下水道、滅蟑螂，統統都由小漁付一半花銷。她每回接過帳單，不吭聲立刻就付錢，根本不向江偉吐一個字。他知道了就是吵和罵，瞪著小漁罵老頭，她寧可拿錢買清靜。她瞞著所有人吃苦，人總該不來煩她了吧。不然怎樣呢？江偉不會說，我戒煙、我不去夜總會、我少和男光棍們下館子，錢省下你好乘車。他不會的，他只會去鬧，鬧得贏鬧不嬴是次要的。「難怪，你瘦了。」在門口停車，老頭才說。他一路在想這事。她以為他會說：下月你留下車錢再交房錢給我吧。但沒有這話，老頭那滲透貧窮的骨肉中不存在這種慷慨。他頂多在買進一張舊沙發時，不再把帳單給小漁了。瑞塔付了一半沙發錢，從此她便盤據在那沙發上抽菸、看報、染腳趾甲手指甲，還有發獃。

　　一天她望著小漁從她面前走過，進衛生間，突然揚起眉，笑一下。小漁淋浴後，總順手擦洗浴盆和臉盆。梳妝鏡上總是霧騰騰濺滿牙膏沫；檯子上總有些毛渣，那是老頭剪鼻孔毛落下的；地上的彩色碎指甲是瑞塔的。她最想不通的是白色香皂上的污穢指紋，天天洗，天天會再出現。她準備穿衣時，門響一下。門玻璃上方的白漆剝落一小塊，她湊上一隻眼，卻和玻璃那面一隻正向內窺的眼撞上。小漁「哇」一嗓子，喊出一股血腥。那眼大得吞人一樣。她身子慌張地往衣服裏鑽，門外人卻嘎嘎笑起來。攏攏神，她認出是瑞塔的笑。「開開門，我緊急需要用馬桶！」

　　瑞塔撩起裙子坐在馬桶上，暢快淋漓地排瀉，聲如急雨。舒服地長吁和打幾個戰慄後，她一對大黑眼仍咬住小漁，嚼著和品味她半裸的身子。「我只想看看，你的奶和臀是不是真的，嘻……」

　　小漁不知拿這個連內褲都不穿的女人怎麼辦。見她慌著穿衣，瑞塔說：「別怕，他不在家。」老頭現在天天出門，連瑞塔也不知他去忙什麼了。

　　「告訴你：我要走了。我要嫁個掙錢的體面人去。」瑞塔說。坐在馬桶上趾高氣揚起來。小漁問，老頭怎麼辦？

　　「他？他不是和你結婚了嗎？」她笑得一臉壞。

　　「那不是真的，你知道的……」和那老頭「結婚」？一陣濃烈的恥辱襲向小漁。

　　「哦，他媽的誰知道真的假的！」瑞塔在馬桶上架起二郎腿，點上根菸。一會就灑下一層煙灰到地上。「他對我像畜生對畜生，他對你像人對人！」

　　「我快搬走了！要不，我明天就搬走了！……」

　　再一次，小漁想，都是我夾在中間把事弄壞了。「瑞塔，你別走，你們應該結婚，好好生活！」

　　「結婚？那是人和人的事。畜生和畜生用不著結婚，牠們不配結婚，在一塊配種，就是了！我得找那麼個人：跟他在一塊，你不覺得自己是個母畜生。怪吧，跟人在一塊，畜生就變得像人了；和畜生在一塊，人就變了畜生。」

　　「可是瑞塔，他需要人照顧，他老了呀……」

　　「對了，他老了！兩個月後法律才准許你們分居；再有一年才允許你們離婚。剩給我什麼呢？他說，他死了只要能有一個人參加他的葬禮，他就不遺憾了。我就做那個唯一參加他葬禮的人？」

　　「他還健康，怎麼會死呢？」

　　「他天天喝，天天會死！」

　　「可是，怎麼辦，他需要你喜歡你……」

　　「哦，去他的！」

　　瑞塔再沒回來。老頭酒喝個很靜。小漁把這靜理解成傷感。收拾衛生間，小漁將瑞塔的一隻空粉盒扔進垃圾袋，可很快它又回到原位。小漁把這理解為懷念。老頭沒提過瑞塔，卻不止一回脫口喊：「瑞塔，水開啦。」他不再在家裏拉琴，如瑞塔一直期望的：出去掙錢了。小漁偶爾發現老頭天天出門；是去賣藝。

　　那是個周末，江偉開車帶小漁到海邊去看手工藝展賣。哪裏有人在拉小提琴，海風很大，旋律被颳得一截一截，但小漁聽出那是老頭的琴音。走了大半個市場，未見拉琴人，總是曲調忽遠忽近在人縫裏鑽。直到風大起來，還來了陣沒頭沒腦的雨，跑散躲雨的人一下空出一整條街，老頭才顯現出來。

　　小漁被江偉拉到一個冰淇淋攤子的大傘下。「咳，他！」江偉指著老頭驚詫道。「拉琴討飯來啦。也不賴，總算自食其力！」

　　老頭也忙著要找地方避雨。小漁叫了他一聲，他沒聽見。江偉斥她道：「叫他做什麼？我可不認識他！」

　　忙亂中的老頭帽子跌到了地上。去拾帽子，琴盒的按鈕開了，琴又摔出來。他撿了琴，捧嬰兒一樣看它傷了哪兒。一股亂風從琴盒裏捲了老頭的鈔票就跑。老頭這才把心神從琴上收回，去攆鈔票回來。

　　雨漸大，路奇怪地空寂，只剩了老頭，在手舞足蹈地捕蜂捕蝶一樣捕捉風裏的鈔票。

　　小漁剛一動就被捺住：「你不許去！」江偉說：「少丟我人。人還以為你和這老叫花子有什麼關係呢！」她還是掙掉了他。她一張張追逐著老頭一天辛苦換來的鈔票。在老頭看見她，認出渾身透濕的她時，摔倒下去。他半蹲半跪在那裏，仰視她，似乎那些錢不是她撿了還他的，而是賜他的。她架起他，一邊回頭去尋江偉，發現江偉待過的地方空蕩了。

　　江偉的屋也空蕩著。小漁等了兩小時，他未回。她明白江偉心裏遠不止這點彆扭。瑞塔走後的一天，老頭帶回一盆吊蘭，那是某家人搬房扔掉的。小漁將兩隻凳疊起，登上去掛花盆，老頭兩手掌住她腳腕。江偉正巧來，門正巧沒鎖，老頭請他自己進來，還說，喝水自己倒吧，我們都忙著。

　　「我們，他敢和你『我們』？你倆『我們』起來啦？」車上，江偉一臉噁心地說。「倆人還一塊澆花，剪草坪，還坐一間屋，看電視的看電視，讀書的讀書，難怪他『我們』……」小漁驚唬壞了；他竟對她和老頭幹起了跟蹤監視！「看樣子，老夫少妻日子過得有油有鹽！」

　　「瞎講什麼？」小漁頭次用這麼炸的聲調和江偉說話。但她馬上又緩下來：「人嘛，過過總會過和睦……」

　　「跟一個老王八蛋、老無賴，你也能往一塊和？」他專門挑那種能把意思弄誤差的字眼來引導他自己的思路。

　　「江偉！」她喊。她還想喊：你要冤死人的！但洶湧的眼淚堵了她的咽喉。車轟一聲，她不哭了。生怕哭得江偉心更毛。他那勁會過去的，只要讓他享受她全部的溫存。什麼都不會耽誤他享受她，痛苦、惱怒都不會。他可以一邊發大脾氣一邊享受她。「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他在她身上痙攣著問。

　　小漁到公寓樓下轉，等江偉。他再說絕話她也絕不回嘴。男人說出那麼狠的話，心必定痛得更狠。她直等到半夜仍等個空。回到老頭處，老頭半躺在客廳長沙發上，臉色很壞。他對她笑笑。

　　她也對他笑笑。有種奇怪的會意在這兩個笑當中。

　　第二天她下班回來，見他毫無變化地躺著，毫無變化地對她笑笑。他們再次笑笑。到廚房，她發現所有的碟子、碗、鍋都毫無變化地擱著，老頭沒有用過甚至沒有碰過它們。他怎麼啦？她衝出去欲問，但他又笑笑。一個感覺舒適的人才笑得出這個笑。她說服自己停止無中生有的異感。

　　她開始清掃房子，想在她搬出去時留下個清爽些、人味些的居處給老頭。她希望任何東西經過她手能變得好些；世上沒有理應被糟蹋掉的東西，包括這個糟蹋了自己大半生的老頭。

　　老頭看著小漁忙。他知道這是她在這兒的最後一天，這一天過完，他倆就兩請了。她將留在身後一所破舊但宜人的房舍和一個孤寂但安詳的老頭。

　　老頭變了。怎麼變的小漁想不懂。她印象中老頭老在找遺失的東西：鞋拔子、老花鏡、剃鬚刀。有次一把椅子散了架，椅墊下他找到了四十年他一直在找的一枚微型聖像，他喜悅得那樣曖昧和神祕，連瑞塔都猜不透到指甲大的聖像所含的故事。似乎偶然地，他悄悄找回了遺失了更久的一部分他自己。那一部分的他是寧靜、文雅的。

　　現在他會拎著還不滿的垃圾袋出去，屆時他會朝小漁看看，像說：你看，我也做事了，我在好好生活了。他彷彿真的在好好做人：再不捱門去拿鄰居家的報看，也不再敲詐偶爾停車在他院外的人。他仍愛赤膊，但小漁回來，他馬上找衣服穿。他仍把電視音量開得驚天動地，但小漁臥室燈一黯，他立刻將它擰得近乎啞然。一天小漁上班，見早晨安靜的太陽裏走著拎提琴的老人，自食其力使老人有了副安泰認真的神情和莊重的舉止。她覺得那樣感動：他是個多正常的老人；那種與世界、人間處出了正當感情的老人。

　　小漁在院子草地上耙落葉時想，他會好好活下去，即使沒有了瑞塔，沒有了她。無意中，她瞅進窗裏，見老頭在動，在拚死一樣動。他像在以手臂拽超自己身體，很快卻失敗了。他又試，一次比一次猛烈地試，最後妥協了，躺成原樣。

　　原來他是動不了了！小漁衝回客廳，他見她，又那樣笑。他這樣一直笑到她離去；讓她安安心心按時離去？……她打了急救電話，醫生護士來了，證實了小漁的猜想；那雨裏的一跤摔出後果來了，老頭中了風。他們還告訴她：老頭情況很壞，最理想的結果是一周後發現他還活著，那樣的話，他會再一動不動地活些日子。他們沒用救護車載老頭去醫院，說是反正都一樣了。

　　老頭現在躺回了自己的床。一些連著橡皮管和瓶子的支架豎在他周圍。護士六小時會來觀察一次，遞些茶飯，換換藥水。

　　「你是他什麼人？」護士問。對老頭這樣的窮病號，她像個仁慈的貴婦人。

　　老頭和她都賴著不說話。電話鈴響了，她被饒了一樣拔腿就跑。

　　「你東西全收拾好了吧？」江偉在一個很吵鬧的地方給她打電話。聽她答還沒有，他話又躁起來：「給你兩鐘頭，理好行李，到門口等我！我可不想見他！……」你似乎也不想見我，小漁想。從那天她攙扶老頭回來，他沒再見她。她等過他幾回，總等不著他。電話裏問他是不是很忙，他會答非所問地說：我他媽的受夠了！好像他是這一年唯一的犧牲。好像這種勾當單單苦了他。好像所有的割讓都是他做的。「別忘了，」江偉在那片吵鬧中強調：「去問他討回三天房錢，你提前三天搬走的！」

　　「他病得很重，可能很危險……」

　　「那跟房錢有什麼相干？」

　　她又說，他隨時有死的可能：他說，跟你有什麼相干？對呀對呀，跟我有什麼相干。這樣想著，她回到自己臥室，東抓西抓地收拾了幾件衣服，突然擱下它們，走到老頭屋。

　　護士已走了。老頭像已入睡。她剛想離開，他卻睜了眼。完了，這回非告別不可了。她心裏沒一個詞兒。

　　「我以為你已經走了！」老頭先開了口。她搖搖頭。搖頭是什麼意思？是不走嗎？她根本沒說她要留下，江偉卻問：你想再留多久？陪他守他、養他老送他終？……

　　老頭從哪裏摸出張紙片，是張火車月票。他示意小漁收下它。當她接過它時，他臉上出現一種認錯後的輕鬆。

　　「護士問我你是誰，我說你是房客。是個非常好的好孩子。」老頭說。

　　小漁又搖頭。她真的不知自己是不是好。江偉剛才在電話裏咬牙切齒，說她居然能和一個老無賴處那麼好，可見是真正的「好」女人了。他還對她說，兩小時後，他開車到門口，假如門口沒她人，他調車頭就走。然後他再不來煩她；她願意陪老頭多久就多久，他再一次說他受夠了。

　　老頭目送她走到門口。她欲回身說再見，見老頭的拖鞋一隻底朝天。她去擺正它時，忽然意識到老頭或許再用不著穿鞋；她這分周到對老頭只是個刺痛的提醒。對她自己呢？這舉動是個藉口；她需要藉口多陪伴他一會，為他再多做到什麼。

　　「我還會回來看你……」

　　「別回來……」他眼睛去看窗外，似乎說：外面多好，出去了，幹嘛還進來？

　　老頭的手動了動，小漁感到自己的手也有動一動的衝動。她的手便去握老頭的手了。

　　「要是……」老頭看著她，滿嘴都是話，卻不說了。他眼睛大起來，彷彿被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唬住了。她沒問──「要是」是問不盡的。要是你再多住幾天就好了。要是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要是我幸運地有個葬禮，你來參加嗎？要是將來你看到任何一個孤伶伶的老人，你會由他想到我嗎？

　　小漁點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是」。

　　老頭向裏一偏頭，蓄滿在他深凹的眼眶裏的淚終於流出來。

　　《少女小漁》（短篇小說集，一九九三年出版）

《書生》郭強生

　　中國戲曲中一直把書生塑造成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物，薄倖、懦弱、浮誇。反倒是武俠小說中常出現一些有情有義的讀書人，不靠武膽，全憑足智多謀，不求聞達，卻是書畫琴棋天文地理樣樣精通。小時候看胡金銓的電影《俠女》，見到由石雋扮演的書生顧省齋便立刻產生好感，黑黑瘦瘦一改所謂白面書生的樣板，有股頂天立地的正義之氣，令人想到「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話。

　　元代戲曲如《西廂記》等把書生描寫得自私自利，我猜想與當時的「國家政策」有關，中國讀書人的形象遭元人高壓所扭曲。在「知識分子」這個名詞尚未風行的年代，書生們個個自有一套修身齊家之道，有的山水間行走，有的奔波於社稷家國；偶爾畫樓聽雨，也不乏知交滿江湖。在我的心裡，「書生」二字遠比「知識分子」來得生動有趣。

　後來讀外文系時學到了一個字「Renaissance Man」，文藝復興人，指的是多才多藝的全能讀書人，我也大感為之傾倒。想像著在佛羅倫斯的石磚路上，往來著氣宇非凡的學者藝術家，能詩能歌，允文允武，在西方文明即將燦爛開花的前夕，理性與感性兼備，對於世界充滿了一種嶄新的、冒險性的期待與想像。我又這樣猜測，這或許與中國唐代的氣象有些類似。不像後來中國讀書人成了彎腰駝背的小老頭，肩上扛著不成比例的冬烘腦袋，裡頭塞滿了八股。

　　已經進入二十一世紀了，無論是文藝復興人還是書生在中外都成了歷史名詞。我現在來談書生是不是顯得不合時宜呢？但是我心裡所想的並不是張君瑞、唐伯虎之流，亦非少數傳奇不朽的文人學者，而是在歷史中，無論古今中外，讀書人代表的一種信仰與傳統。書生做為一個單獨個體也許是無用的，但是凝集而成一種活躍開放、人本理想的集體心智，向來是與現實的、激烈的、物質的手段相抗衡的重要力量。現代社會中人們受教育的機會提升了，但是知識往往成了手段，而非目標。在「資訊傳播」、「知識經濟」成為主流的今天，讀書人紛紛急於向新興的運作法則與體制靠攏，卻對自身精神世界的頹靡與大環境的污濁日漸無感。

　　而我只是想藉由書生二字提醒一些我們失落的東西。在技術與效益過度被強調的時代，有時不妨以復古為創新的再出發。我們當然不需要搖頭晃腦的書呆子，但是書生有一種溫柔敦厚的執著，自得其樂的智慧值得重新玩味。套句現代用語，「回到基本面」，我們追求知識的同時，還是否擁有關懷慈悲、自省思辨的能力？

　　用書生二字作為書名，是對自己的一份期許。與我親近的友人們常會說，你這個人怎麼都不會變？他們看到的不是我外在角色的轉換，而是我內心更深一層的東西。我想我可以這樣回答他們，從發表第一篇作品至今，其實我一直想扮演好的唯一角色就是──一介書生。

　　《書生》（散文集，二○○三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