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廬小品》序
壹◆靈性◆「將要」最美
　　　　　擁有與享有
　　　　　機複者易毀
　　　　　有趣與有味
　　　　　享與養
　　　　　再談享受
　　　　　談靈氣
　　　　　想像力
　　　　　談聯想
　　　　　談記憶
　　　　　換個角度想
　　　　　殺豬久了像豬
　　　　　感恩萬物
　　　　　聽覺的享受
　　　　　嗅覺的享受
　　　　　詩人的感覺
　　　　　快樂時光
　　　　　缺陷世界
　　　　　跛腳的鐵拐李
　　　　　雅俗之辨
　　　　　雅而實俗
　　　　　俗極反雅
　　　　　靜與宜
　　　　　宜
　　　　　曠達者
　　　　　心與腎
　　　　　天堂與地獄
　　　　　當
　　　　　福與慧
　　　　　論英雄
　　　　　談美人
　　　　　醫生與畫家
　　　　　有限與無限
　　　　　此生原為讀書來
　　　　　是我，但並不是我
　　　　　世上的唯一
　　　　　談「遇」
　　　　　懷才不必遇
　　　　　削圓方竹杖
　　　　　說杖
　　　　　多情與無情
　　　　　山是活的
　　　　　船的哲思
　　　　　賞花心情
　　　　　野草的聯想
　　　　　野菜開花結牡丹
　　　　　蠶與蜘蛛
　　　　　乾蝴蝶
　　　　　爆竹的聯想
　　　　　上天的饗宴
貳◆生活◆欣賞生活
　　　　　再談欣賞生活
　　　　　生活如何欣賞
　　　　　愛廬的一日
　　　　　山居
　　　　　買山容易住山難
　　　　　欣賞生活欣賞詩
　　　　　生活真奇妙
　　　　　吉祥的家庭
　　　　　如何是有福
　　　　　惜福
　　　　　生活的哲思
　　　　　平凡是幸福
　　　　　生活中的小火花
　　　　　上比與下比
　　　　　心與境
　　　　　樂觀與悲觀
　　　　　閒
　　　　　聊天
　　　　　友誼
　　　　　包容
　　　　　書架見氣象
　　　　　天機與人為
　　　　　欣賞妻子
　　　　　面對妻子難
　　　　　養兒的好處
　　　　　留錢殺子孫
　　　　　母親的話
　　　　　女有五不幸
　　　　　說老
　　　　　人情學
　　　　　人生三樂
　　　　　平生恨事
　　　　　悲慘的食品
　　　　　病有十快
　　　　　壽與夭
　　　　　養生要訣
　　　　　大榕樹
　　　　　忍者龜
　　　　　凡事回頭看
　　　　　一日不出門
　　　　　環保與復古
　　　　　舊觀念
　　　　　好收藏者必竊
　　　　　隨處布施
　　　　　撲滿哲學
　　　　　著迷與迷著
　　　　　及時行樂
　　　　　退休者的春天
　　　　　陌生人也是人
參◆勵志◆王者之師
　　　　　獨處時分
　　　　　向水學習
　　　　　談見識
　　　　　談骨氣
　　　　　磨
　　　　　成功的祕訣
　　　　　糊塗臉水聰明枕
　　　　　惜陰者
　　　　　卓然自立
　　　　　勤加上癡
　　　　　再談勤
　　　　　識人
　　　　　再談識人
　　　　　一切靠自己
　　　　　物因人而重
　　　　　扉與鏡
　　　　　談同情
　　　　　好名
　　　　　名場禍比戰場多
　　　　　面對橫逆十訣
　　　　　怒
　　　　　太和之氣
　　　　　長處與短處
　　　　　進與退
　　　　　話多
　　　　　談性急
　　　　　千里井不反唾
　　　　　慈悲無敵
　　　　　天人合一
　　　　　天理循環
　　　　　占卜不如修身
　　　　　命相不可信
　　　　　感與應
　　　　　長壽之道
　　　　　生死關頭
　　　　　悔
　　　　　諸惡的根源
　　　　　什麼貨色
　　　　　偏激者
　　　　　求放心
　　　　　談節儉
　　　　　交友之道
　　　　　八行書死了
　　　　　消除無力感
　　　　　談器重
　　　　　在錯誤中學習
　　　　　今日的俠客
　　　　　朱子家訓
　　　　　知足之樂
肆◆讀書◆讀書像什麼
　　　　　遊山如讀書
　　　　　讀書像心痛
　　　　　讀書與涉境
　　　　　一百廿億的故事
　　　　　大師與大手筆
　　　　　勝人與獨詣
　　　　　抒發之樂
　　　　　寫作之道
　　　　　詩能窮人
　　　　　富而後工
　　　　　良醫不傳醫方
　　　　　賞畫
　　　　　小說與政治
　　　　　瑜亮情結
　　　　　靈思奔湧學莎翁
　　　　　愛是終身創作的火焰
　　　　　文章不為一時
　　　　　談筆名
　　　　　焚其少作
　　　　　硯田無限廣
　　　　　字如其人
　　　　　張飛不是老粗
　　　　　童年的字帖
　　　　　藏書家的印記
　　　　　詩人的四季
　　　　　玄奇的氣
　　　　　禪是活的
　　　　　有趣的情歌
　　　　　笑話三境界
　　　　　神話成真
　　　　　說龍
　　　　　談重瞳
　　　　　總統府
　　　　　拍案嘆息
　　　　　賭博奇談
　　　　　掉書袋
　　　　　八股的聯想
　　　　　一字一音
　　　　　珍惜諺語
　　　　　白賊七
　　　　　「牽手」與「摸乳」
　　　　　妄訓與趣味
　　　　　無據之說
　　　　　茶是滌煩子
　　　　　談隱士
　　　　　梅花勝牡丹
　　　　　教子之方
　　　　　可憐的皇帝
　　　　　民主的草根性

《愛廬小品》黃永武

《二○一五年十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愛廬小品》序

　　這是一套以彰揚中國人生活美學為主體的書，雖出自我一人筆下，想展現的不是單打獨鬥的個人才華與智慧，而是想傳承民族的傳統，以展現中國古往今來萬千賢哲生活藝術的精神面貌。

　　一開始的目標就想將盈千上萬的古典書冊，酌古宜今，擷採精髓，濃縮融會於這四冊小書裏，像釀百花之香以成蜜，像綴千腋之白以成裘，熔盡往聖先哲的金銀銅鐵，而我只是熱灼無比的鑪錘，期待鎔鑄出全新的文化精神與光亮。

　　為了保存濃濃的純中國味，在文體上，使用一種繼承文言文而來的白話文，措辭吐句，盡可能保存美麗傳統的特質，傳統原有的「四言句主調」，凝鍊而簡要，只要不太佶屈聱牙，仍可多量使用，而較為整齊的駢儷排比句法，莊嫻雅麗，能寫得接近口語一些，偶爾也不妨使用。至於聽覺上音節諧婉的中國文字美，也試著去保留，並不需要株守劍刻那些平仄句律，能留心詞句古雅氣氛的營造就可以了。而我自身的文筆本色，原本就接近古典味很濃的，希望在傳述中國人賞硯、品茗、談禪、說隱等等百十種傳統的題材時，讓文章的內容與形式配合一致，帶點古色古香的趣味。

　　引經據典時，能化就化，必須彰揚古哲姓名的，在不妨害文氣的情況下，人名書名也該標出來，不敢掠美，至於註腳出處，不是小品文的體例，自然省略。寫了這二百篇，也力求各篇文字間能夠精神相通、寓意呼應、面目一致。所以這套書分開來是〈靈性〉、〈生活〉、〈勵志〉、〈讀書〉四本，合起來只是簡單一句話：中國人的生活美學，就重在內心怡然的喜悅。

　　寫這套書時，正是中國人最喜悅不起來的混沌時刻，大陸上正逢「六四」以後。全世界都面臨秩序重整，而臺灣經濟雖富裕，文化卻失調，價值錯亂，是非混淆，社會轉型太快，難免有動盪的暈眩；民主步調太快，難免有脫軌的顛蹶，財富及權力面臨重新分配，貪婪掠奪，倫常劇變，人心自私，學術敗壞，各種抗爭表面化到不顧別人死活的地步，一時真是「風林無靜羽，湍水無寧鱗」，經濟、政治、法律、外交樣樣都帶點暴起暴落的大變動，免不了產生學絕道喪、世道陸沉的大震撼。但從好的方面看，這樣時代的可塑性太大了，九道交橫，步步是沒有成例可援且無從預測的探險，蒿目時艱，感觸與觀念既新且多，莊子荀子不就是在如此境遇中挺生的嗎？這不是一個應該隱遯放棄、而應該積極把握的時刻，於是我安頓自己，從溺志牿心的風潮裏跳出來，勘破名位的榮悴，潛心沉思，努力撰述，在滔滔濁流中，掌握自己方寸之地的靈明與喜悅。

　　要內心喜悅，不能無所寄託，而且要寄託得好，我就把喜悅寄託在寫文章上。《愛廬小品》的文章，大抵都從正面下筆，而且採最不受時風所愛的「載道」口吻。綜觀中國文學的發展歷史，每逢政治上規道的盛世，才會流行和平典暢的「載道」文章，每逢世風詭譎的亂世，都流行閹媚柔靡的「唯美」作品。就像韓愈、歐陽修的文章，幾乎篇篇都從正面著筆，一洗浮薄而崇古雅，他們創作當時，便是盛世，在明代仁宗後，天下隆盛，又特別盛行韓歐平正溫潤的文體，在清代康熙、乾隆之際，天下大治，天下的文章歸於桐城，而桐城又使韓歐文體盛極一時。《愛廬小品》的寫作，明知不在盛世，仍承襲韓歐正面載道的方式來寫，不敢仰望韓歐的風世勵俗，而是內心有一種強烈「望河清」的心情，期望一個人心清明的隆盛世代早日到來罷了。

　　開始寫這些文章，每天到新店青蔥的山徑去寫，到陽明山多花的亭檻去寫，這種遊走式有點像灞陵橋上騎驢尋梅的覓句方式，花香墨痕固然好，但有時寒風苦雨，內人華美心中有點不忍，於是留意在草山深處，安置一幢老舍為書屋，取陶潛「吾亦愛吾廬」的心境，命名為「愛廬」。愛廬有花樹簇擁，有海山環抱，幽深靜寂，四顧無人，有時萬壑疏風，一天涼月，人一到愛廬，心境虛靈，文思潮湧，任你提起筆墨鏤花吸露，任你放開心胸篤海摩雲，沉思生命的意義，探討生活的趣味，抉發人生的目標，不知不覺，寫下幾百篇文章了，每寫一篇，幾乎都被轉載選錄，自然樂趣更高。感謝內人華美覓得這深山中的愛廬，也要感謝報社有自由發表的制度，更感謝四位副刊主編：梅新先生、蔡文甫先生、劉靜娟女士、瘂弦先生，任何一點小成功，都得仰仗外界的鼓勵，才能增添自身的鞭策，沒有如此良好的福緣際會，我如何能享有無窮抒發的喜悅呢？

「將要」最美

　　當我博士論文快要完成的時候，林尹老師對我說：「在將要得博士學位的此刻，是人生最美的時光。」他把「將要」二字唸得好響，話裏充滿著玄機，人生在「將要」的時刻，總是滿心憧憬，眼看辛苦的汗水都將化為成功的瓊漿，這分期待嚮往，最教人心醉。一旦獲得學位以後，工作可能無著，戀愛可能失敗，所謂「博士」，離開真正的學問依然遙不可及，那時興起的「不過如此」的癱瘓，滋味遠不如未獲博士之時呢！

　　這使我想起：把一鍋佳肴調好了味，淺淺地嘗一口，那熱騰騰正在興頭上的一小口，滋味美得醉人。這一小口是隨著長時間採辦煨燉的期待，與即將來臨的大嚼、胃口十足，帶點饞吻，使滋味特別醲香。這一小口，如果拿來與飽嚼飫饜以後相比較，飽足後的滋味要少得多了。

　　從此，我懂得欣賞「將要」最美，我曾看見一位待嫁的新娘，笑口常開，逢人便說：「為什麼我現在遇到的每個人，店員、師傅、連計程車司機，都非常可愛起來了？」我不能預料她婚後的心情如何，但婚前愉悅的一段，正來自「將要」，電影小說總愛選在結婚樂曲聲中落幕，但現實人生卻不能，誰能長期珍惜這分心情，不從「將要」的美的巔峰滑下來？

　　為什麼有人要說結婚是戀愛的墳墓？因為戀愛是「將要」，結婚是「已然」，「已然」總不如「未然」那樣具有無限想像的空間。戀愛中特別是初淺地嘗嘗，心願未償，而後飄泊遠離的那種，最讓人朝思暮想，刻骨銘心。而朝夕相處，心願既償後，反而失去魂牽夢縈的魅力。

　　戀愛之中，特別是開頭的那段最引人入勝，柔荑初握的一刻最「來電」，因為開頭的時分，一切是全新的「將要」，在「將要」的希冀之中，蘊藏無限想像的金山銀海，而負心的情人，就是採「雹碎春紅」式的，敲碎初成嫩弱的蓓蕾，把美好的「將要」一夕間摧折，一切在「將要」的巔峰期待中戛然截止，時光凍結，春夢易醒，遂留下無限甜蜜的可能，而教人流大把眼淚！

　　依據這種「將要最美」的通則推衍開去，便可以解釋登徒子發現的風月情趣，登徒子認為：「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著不如偷不著。」原來在整個愛情事件中，「開頭時分」所佔的時段比例愈大，「將要」的期待愈猛烈生鮮，愈不曾變成隨心所欲的「已然」，反而能孵育最多的幻想，而使情趣愈高。

　　「將要最美」的道理，也可以比況人生一切的滋味，如果人生是一段航程，張滿希望的帆檣前進，比抵達了目的地還要有趣；如果人生是一場花季，蓓蕾初成，人心最樂，一旦濃春爛漫，反有了「末路易衰」好景不常的感喟，所謂「老翁慣有飛花感，怕見濃春爛漫時！」這也就是因為快樂生於「不足」的「將要」，而憂懼卻生於「有餘」的「已然」呀！

　　因此人生的滋味，總是逃走的鰻魚最粗，拋棄你的情人最被掛記，初嘗的一口最美，半開的花最有味，在描摹「將要如何如何」的時候最迷人！

擁有與享有

　　許多人以為只要「擁有」就等於「享有」了，其實誰出生於世間，都「擁有」了大地風月，但有幾人真能「享有」了它？

　　「擁有」與「享有」是有很大不同的，試舉金錢為例，「擁有金錢」的可能是金錢的奴僕，而「享有金錢」的才是金錢的主人。對生活品質毫無改善，而只對著存款簿上累進的數目神祕微笑的；對日常生活無理地儉省，錢永遠欠缺不夠一點，不然又可以再拼湊成一張股票一紙地契的；又或者錢多得不知怎樣使用，還在盲目愛錢，錢本來是生活的工具，卻變成了生活的目的，還一味在為錢擔驚受怕的，都是錢的奴隸，像馱了黃金卻只會吃草的疲累驢子，只算擁有了一堆銅臭吧？而必須是懂得正確使用，能將錢變為人生實質上快樂的人，才叫做「享有」。阮鏞詩道「解用青銅臭亦香」，能解用享有，做金錢的主人，銅臭才是香的。

　　有人「擁有」了一棟大房子，布置了園林景觀，但是自己忙著早出晚歸，奔命於唯一的事務──賺錢，縱使有綠草喬木，根本看不見，內心塞滿了事累物役，好像在桎梏裏，永遠好苦好累，哪來樂趣？而另有人，雖只是身居斗室，卻把東窗與南窗，看作晝夜展現的兩幅奇畫，日出時紅光映檻，月滿時樹影半橫，晷移景換，那天然巧景任由有福人賞玩不盡，每天是好美好舒適。大房子的擁有者，與斗室的享有者，苦樂的差別竟如此大。

　　就高雅的讀書來說，有人日擁書城，插架盈壁，但一拋開書本卡片，馬上像個瞎子，這種人只是倚著書堆作窠臼罷了，擁有些書來虛張聲勢，內心也不會有什麼樂趣。前人說過：「窮搜千卷，不如融會一得」，必須內心有所融會，自生新意，不只是口耳之間的謄抄轉錄，改變「以書讀書」為「以我讀書」，才算做了書的主人。一旦靈心濬發，便數年的追琢漸摩，產生快慰的收穫，這才是享有式的讀書，擁有與享有，又有如此高下的差別。

　　推廣到抽象的「親情」「生命」上來說，人人天生都擁有了親情，但幾人能充分地享有著親情？兄弟之間，「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你珍惜了嗎？生命如流水，必須選擇有意義的事去做，做自己命運的主人，不然「年年作事年年悔，又恐年年悔過年」，徒然擁有了生命，卻浪費了生命，空有耳目手足，空有山川風月，空有父母兄弟，一切你都覺得平板無趣，甚至累贅怨懟？何曾能享受人生的樂趣呢？

　　富蘭克林說得好：「財富並不屬於『擁有』它的人，只屬於『享有』它的人！」其實何啻財富如此，書冊也如此，親情與生命無一不是如此呀！

機複者易毀

　　一位老闆坐著舒適的豪華轎車，由司機駕駛，作三日的環島考察，司機當然羨慕老闆，有人開車，暗中照照鏡子，覺得勞逸不均，自憐命苦。到了下榻旅社，老闆還在輾轉反側，久不成寐，隔房的司機早已經鼾聲如雷，輪到老闆起床照照鏡子，兩鬢飛霜，覺得誰苦誰樂？根本不是司機的對手。

　　當晚司機夢見自己成了老闆，業務繁雜、勞心營營，苦得不得了，頭髮全白，竟在夢裏驚醒，醒來發誓不做老闆，才又睡著。而老闆好不容易睡著了，夢見自己成為司機，開車趕路，體力實在支撐不住，也驚醒了，只祈求上蒼，最好身體享受仍是老闆，心地單純能像司機，如果能夠如此，我就可以長生不老了，祈求著祈求著，在司機的鼾聲裏不曾再睡著。

　　這樣的故事，正說明了天地間有許多無奈，難以兩全，在這無奈之中，即寓有造物者最最公平的原則。

　　五十年前還在使用的木造牛車，沒聽說要送廠保養維修的，現在的汽車，年年要保養，常常要修理。至於高科技的戰鬥飛機、太空飛梭，可以想像得到，每出一次任務之前，都要檢查維修，故障的機率太高了！這也是造物者的公平原則：機件愈複雜，愈容易毀壞。心靈也是一樣，多慮的人機件複雜，多能的人機件疲勞，老闆比司機心志龐雜，龐雜就精力耗散，耗散就容易潰裂。就像枝條養得多，根就容易枯，哪能像司機早晚只要想一件事，心思簡單，根柢粗厚，牛車樣的就不易故障。

　　由此明白：善用複雜機心的人，受困的主因就在機械複雜上面。在「機複者易毀」的通則下，領悟回歸心靈的樸實簡單，才是贏得健康快樂的最佳方策。許多人苦心勞思，只求讓身體增加富裕、體面與滿足，刻刻為身體的利益盤算，結果反而拖垮了身體。心靈太複雜地巧思豪奪，鑽隙賣乖，結果身體卻遭到刑辱了！心靈喜歡怪招百出，神經緊張而致衰弱，結果身體卻要罹病患了！

　　心是身體最忠實的奴僕，時時為身體作無窮的勞役，而大家也任由這顆心愈複雜愈勞悴，南征北討，以為斬獲愈大，可以讓身體愈光采愈享受。何曾想過：儘管身體穿著華貴保暖的衣裘，心一恐懼，再保暖的衣裘也禁不住身體發抖！儘管眼前擺著美好的食物，心一警戒，再美好的食物也咽不下喉嚨！儘管旅舍陳設豪奢，心一憂急，再氣派的床褥也築不成夢鄉！饒一饒自己的心吧，只有讓內心寧靜簡單，才不易毀傷，布衣、粗糲、曲肱之處，也許正是安樂窩與黑甜鄉呢！

有趣與有味

　　記得梁啟超有一篇說「趣味」的文章，解釋了人生趣味的所在，他舉例說讀書是有趣味的，做官是沒趣味的，當時讀了很感佩。現在想想，覺得「趣」和「味」的境界不太一樣，有高下的差別，在生活中追求「有趣」，還遠不如尋取「有味」。

　　生活裏有許多「有趣」的事，卻並不「有味」。

　　譬如說一個善於講黃色笑話的朋友，使大家笑得前仰後翻，趣事連連，但稍一停歇，只覺得下流，毫無餘味。

　　宴席上沒有人打「酒官司」，也很寂寞，但若纏住一家，百般激將，當時有趣，當然是惡趣，事後也毫無餘味。醉後荒唐的事一大堆，有趣則未必，可真乏味。

　　負情者、偷情者的羅曼史，可能曲折有趣，高潮迭起，但一樣無味。

　　古語說：「美女不病不嬌，才士不狂不韻。」病美人的柔怯可憐，令人覺得嬌弱可愛；狂才人的放軼不羈，令人覺得怪異可喜，仔細想想，這種不能「全其美」「成其才」的人，最多算有趣，並不有味。

　　又譬如古今的官場陞降吧，造勢的，若進若退的，跑出黑馬的，談論起來，像猜燈謎，一時的宦海變幻，是市井間熱門的話題，煞是有趣，卻十分無味。如果談論間有人加插一句哪位大官和我有交住，那就尤其意味索然。

　　生活中也有許多不是「有趣」的事，卻非常「有味」的：

　　譬如別人有好東西，我不肯浪費，更不忍摧殘，不是故意要討好主人，而是我自己惜福惜費，就很有味；別人有善事，我替他頌揚，更樂於助成，不是故意要教人感謝，而是我自己稱心快意，就很有味。

　　種花栽竹，不一定有趣，卻很有味，因為種花栽竹，不限於「人巧」，而入乎「天巧」，人巧往往有趣，天巧才真正有味。所以在籠子裏養鳥，儘管溜鳥有趣，卻一無深味。

　　能救活一株花木，救活一次魚鳥，這種快樂是有味的，所以許多佛徒的唸佛放生，那貪求「冥報」的念頭儘管沒趣，但那慈悲的一念，仍很有味。

　　聽說某作家不喜歡讓自己的文章和別人的選在一起，對於各種「選集」都予拒絕，眾人在「競進」的時候，他一人卻「獨退」，或許會令人不悅的。所以這種「羞與噲伍」的傲岸不見得有趣，但這睥睨逍遙、獨立蒼茫的孤高眼神，卻極有味。

　　「趣」與「味」既是如此不同，所以做人能「幽默有趣」固然好，但還不如「深遠有味」；交十個詼諧風趣的朋友，固然是人生一樂，也遠不如一個回味無窮的朋友，才是一生的福氣。

享與養

　　每逢年壽已高、而體格康強的人，我們總會羨慕地問他有什麼養生的方法？有的回答道：「沒什麼特別的方法，只要『不以外物傷和氣』，能夠『任意自適』就好了。」有的回答道：「任何『過當』的事都不敢做，凡事求個『酌中恰好』就是了。」聽來只像一句平常的話，細究其中的涵養修煉就不簡單。

　　最近我遇到年近八十的查美煌先生，精神奕奕，身手敏捷，他告訴我最好的養生之道是：「抱定服務的人生觀，就不會煩，人人都想佔便宜，而你願意服務，雙方就都愉快了。」他又說：「心要寬，許多負我的人，別人都不平地說：『這個傢伙下輩子非賠償你不可！』，而我總覺得：『是我上輩子欠他的！』這樣一想，心自然寬平啦。」每位長壽的前輩告訴你的，幾乎都不是吃什麼補什麼，都告訴你心情方面的修養，望著有高壽可「享」的人，原來他們都是有所「養」的，令人不得不相信「有所享者必有所養」這句話。

　　有人以為能享長壽和面相有關，眉上有長毫，耳上有毫毛，都是長壽相，可是古人早說過：「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老饕」，面相上的毫毛，遠不如老年的能吃能喝！如果你認為老饕只是物質上的貪求，肥了肌膚，充足腸胃，那只是養生之末啦，主要是那份老年還能吃能喝的心情，神清意平，臟腑皆寧，那才是養生的根本。三餐吃得特別香甜的人，還需要服什麼藥？一覺無夢直睡到天亮的人，也用不著什麼靜坐按摩了。許多人吃飯時不肯吃，百種思量；睡覺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毛病都不出在物質上，難怪「饑來吃飯，睏來即眠」居然成了禪師修道用功的方法！可見能吃能喝的「養」，實在也是指精神方面的，《文子》說：「太上養神，其次養形」，可說深得「養」的三昧。

　　「享」與「養」不止在長壽健身方面是如此，能享盛名的人，誰能夠沒有所「養」呢？你看那些文章滔滔而來的、才藝一鳴驚人的、功業赫赫名世的，如果不懂得寡欲養氣來凝聚精神，如何能夠長期享著盛名而不衰？文章才藝只要被瑣事一攪雜，哪有不「江郎才盡」的？所有聖賢的大事業，都從厚養深蓄中來，沒有坐享其成的便宜。「蓄不久則著不盛，積不深則發不茂」，蓄養得愈久，積聚得愈深，那麼顯現出來的功業，迸發出來的光彩，才會愈茂盛愈精美。

　　把「享」與「養」的道理，用到經商投資上去，也是一樣的，厚蓄深積的億萬巨賈，貨物一時賣不掉，仍能坦然無所憂慮，而那些臨時的攤販，只要天雨幾日閉門不出，就愁苦得不可終日了！所以要享商場之樂，沒有深厚的蓄養，又如何可能像陶朱公那樣「廢居候時」？讀書修養也如此，蓄養愈深厚，才能愈不在乎能否為世所「售」，而這種深厚的人，只管寬心地自己作深「養」的工夫，不在乎別人「知」「不知」，人不知而不慍，也才能「享」到讀書修養的真正快樂。

再談享受

　　某部西片電影裏有句對話：「什麼是幸福呢？就是在二十五歲以前，賺夠了一百萬！」大概是說趁著青春年少便擁有了鉅富，從此就可以錦衣玉食、金屋美人，樣樣都齊備，天天放縱享樂，便是幸福了。事實上，這只是簡單的幻想，現實卻極其複雜，賺了一百萬美金的人很多，能天天享樂的人卻沒有見過。

　　主要的原因是：生活的享樂，來自樂觀的人生觀，而不來自豐沛的物質。所謂享受，乃是一種精神心智的活動，而不是物質的揮霍報銷。天生人到世上來，個個都可以享無窮的福，只怕他不會享而已。富貴的人洪福齊天，要什麼有什麼，但是他們都在工作過度的忙碌中，錯過了享受；貧賤的人清福不淺，閒散無拘中愛怎樣就怎樣，但是他們都在柴米瑣屑的憂愁中，錯過了享受；才智的人可享盛名不朽的福祉，抒發言談，知名度漫天響，但是他們卻在爭名無饜的傾軋中，錯過了享受；愚拙的人可享安寧無擾的福社，像一株沒用的樹木，誰也不會去鋸它折它，但他們也都在自擾不安的妄想中，錯過了享受。所以老天安排給每個人無窮的福，真正能享的卻少之又少，他們不明白：享受就是當下精神的喜悅！

　　要談享受，最主要是「心」不要隨著「境」去轉，凡是期待外境改善如意，然後心才能來安享的人，恐怕永遠也享受不到。譬如你等待兒女都成家立業後，再去享禪定靜寂之樂；你等待買一間幽靜寬敞的書屋，然後去享讀書研究之樂；你等待賺到足夠的錢，然後去享布施助人之樂；你等待萬事都擺脫以後，然後去享遨遊世界之樂……那一定是遙無享樂之期。

　　因為「外境」能否改善如意，都操之於別人或命運，幾乎永遠不會到達十全十美的境地。只有「內心」是操縱在自己手裏，可以「當下即是」的。樹若要等待無風才能靜，那麼必然「樹欲靜而風不息」，在狂風暴雨裏，貞定的樹一樣能享安靜之樂；子若要等待富貴才養親，那麼必然「子欲養而親不待」，在貧窮痛苦中，孝子一樣可以享受取悅父母之樂。就像釋迦可以在「五百車聲」中，做他禪定的事，如果你懂得「當下即是」的享受，那麼在車聲煙薰、連床几都會震動的小閣樓裏，一樣可以靜享讀書之樂。

　　再者，享受的要訣，就是在享受生活中一切期待的過程：生養孩子，成龍成鳳的結局固然美，但不計那結局的成長過程，已經是極美的享受。結婚戀愛，不必等到白首偕老才算喜劇，每一個約會想念，也早是極美的享受。登山探險，到達巔峰後的癱瘓，也遠不如整個曲折過程的新鮮刺激更教人愉快。功名事業也如此，最美的部分不是既得後的滿足，而是遙望這種「景星卿雲」一樣的天邊目標，力排萬難的奮鬥歷程，才是最大的享受。這麼說來，如果在二十五歲前，平白給了你一百萬美金，恐怕什麼人生的趣味都像嚼蠟了！

談靈氣

　　「娟秀的身材，一頭烏溜溜的長髮，散發著靈氣！」

　　「又大又深邃的眼睛，充盈著靈氣！」

　　現代的男性，都把「靈氣」用來形容令人著迷的女孩，有靈氣的女孩，彷彿是格調最高、最教人心儀的了。但是靈氣究竟是什麼呢？很抽象，很難說明，像是一種特殊秀慧的魅力，又像一種飄逸出塵的仙氣。但它不屬於板重庸俗的德性範疇，更不是周身的束裝打扮所能營造設計的。

　　從字面上探索，「靈」是一種機敏而帶點神奇傑出性，多少有些不可思議的特質。簡單地說，就是慧悟的境界。

　　「氣」是自然生命力的煥發，是個人神采、風姿、器宇、再加上趣味的綜合體。簡單地說，就是美趣的世界。

　　我們感覺一個人靈氣充盈，就是他能兼備慧悟的哲學境界，與美趣的藝術境界。靈慧而具有風神，秀骨而帶有穎悟，這才是誕生靈氣的源頭。

　　孔子門下的高足很多，而只有曾點的志向，使孔子大加嘆美，曾點的志向是：暮春的天氣，穿上了新的春裝；與一群朋友或晚輩，到沂水去洗澡，然後在求雨壇的樹蔭下乘涼，吟詠著詩歌回家！當時子路的志向是治理大國，冉求的志向是民阜國強，公西華的志向是推廣禮樂！但孔子卻特別欣賞曾點。

　　我認為：別人的志向未嘗不好，只是權在人家手上，你想去求未必能求到。而曾點的志向，所求只在日常生活中，「道」在自我的掌握裏，可以隨求隨得，因此胸襟悠然而從容，連孔子也嘆美道：「我贊成曾點的！」

　　曾點的志向另有迷人的一面，那就是充盈著美趣與靈悟。穿上新製輕巧的春服，乘涼歌詠，這畫面已夠美，何況其中沒有需要「求人」的人欲，因此不會有「得喪」與「毀譽」的顧慮，純然是天趣的流露。「浴于沂」有什麼快樂？很多人要到汗流浹背，仍不准寬衣鬆襟，才領悟到；「詠而歸」有什麼快樂？很多人要到有話不准說，有表情不敢表露才領悟到。所以曾點所述的志趣，正表現出超群的靈氣。

　　透發靈氣的管道很多，譬如有人認為：寧可做有瑕的璧玉，也不做無瑕的頑石，這種「擺脫世故」的念頭，就蘊含著靈氣。

　　當許多人在讚美紫藤花的媚艷時，有人卻想到：不知它的根柢要多深，花才能如此美？這種「別有會心」的領悟，也蘊含著靈氣。

　　當許多人在收藏古玩，炫耀珍寶時，忽然有人作奇想，想去挖掘北極雪山下貼著地面一尺處的古雪，那該是「盤古氏元年」的製品，任何珍寶古玩都別想比得上，這種「高視物外」的想法，當然更蘊含著靈氣！

想像力

　　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什麼事？由我回答，我一定說：是想像力。

　　沒有想像力的人去爬山，登山臨水，如同勞役，最多是強健筋骨而已。他不能在山花徑竹之外，看到比粉黛更艷的顏色，也不能在松濤石泉之外，聽到比琴笛更清的聲音，只能數數石級、量量路程，無法在形色之外，心領神會特殊的韻味。硬拉這樣的人去登山，他會把自己看作無利可圖且空手而返的樵夫，登山乃是自找苦吃，多累！

　　沒有想像力的人去讀書，讀書考試，都成了勞役，最多是短暫地強記一番而已。書上分三點，就記這三點，四個人有不同說法，就背這四個人的名字。他不能在書本外試著自己思索去解決問題，也不能自我反省來數發新知，只知一句一句地畫紅筆做記號，完全被作者嚇倒，沒有自己遊神會意的空間，在書海浩瀚的強大壓力下，做書蠹、做書櫥、做書奴，越變越無知，好苦！

　　沒有想像力的人去種花，雖口口聲聲說「我愛花」，種了千百株花，只像個園圃裏的花販；沒有想像力的人去彈琴，雖口口聲聲說「我愛音樂」，奏了千百個曲子，恐怕只像個儀仗隊裏的鼓吹手。

　　登山、讀書、蒔花、鳴琴，就以這些生活中最富韻趣的事為例；一旦缺乏想像力，就淪為樵夫、書呆子、花販、鼓吹儀仗手。

　　反過來說，如果有豐富的想像力，一個背負著柴擔的樵夫，就像肩扛著人生的負擔，許多人只管貪心地加重自己的擔子，像做官想爬得更高，像發財想腰纏更重，寧可犯危履險，千仞下跌，也不肯輕束擔頭，少挑些柴火，安全歸來。真是「任它雨過蒼苔滑，偏向巉巖險處行！」從一個貪婪的樵夫身上，洞見了全人類悔恨不及的愚蠢！

　　如果有想像力，從隔窗一根竹竿；投影在硯臺上，就想見一片瀟湘的雲彩，添加了硯臺上深深的墨氣。於是風吹過竹子像琴奏，硯臺前的人也像坐在潺潺的流水裏，四周的牆壁光影斑駁也像雜亂的帆影。吟詩讀書寫文章，無一不在陣陣暗香中，靈思汩汩而來，書裏讀幾分，書外讀幾分，自有山川風月陶冶性靈，做個「詩書解人，山水知己」，讀書才不會讀傻了！

　　如果有想像力，在一瓢水中，就領略到四海的水味；在一株花裏，便想像出千百種花至清至秀的境界。種花何必多？而訪菊、探梅、護蘭的這番心意才重要。就如你畫梅寫蘭繪菊，重點不在顏色形似，而在花那至清至秀的意境，缺少想像力，是引渡不到那境界的。如果有想像力，那麼通俗的琴聲，也像佛在說法。蘇東坡問：「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就算你說用指撥弦才有琴聲，那麼用凡夫的手指去撥，為什麼撥不出「流水高山」？撥不出「繞梁三日」？這是蘇東坡的想像力，居然用琴也能代替說法了。

談聯想

　　有人讀到「楊柳岸，曉風殘月」，居然聯想為露天上茅坑，出野恭。有人見「松柏後凋於歲寒」，居然從草木在風霜中的性格，聯想成危亂時代中貞良的材幹。曉風拂著楊柳，寒風號著松柏，同屬風景，一個聯想得如此污穢，一個聯想得如此高潔，差得好遠！

　　同樣是下雪天，雪花輕柔地飄下來，粗傢伙說像空中在撒鹽，心思細膩的，說是柳絮因風起舞，可見聯想實在是一面鏡子，充分反映了聯想者內在懷抱的雅俗。

　　內心自卑多疑而充滿著忌刻的，像明太祖，看到「光天之下」以為笑他曾是摩頂的和尚；看到「為世作則」以為笑他窮困時曾作過賊，都坐「不敬」之罪，加以收斬！這種聯想敏感得出奇，也自尋煩惱。而內心自信不疑又充滿著愛心的，像宋神宗，看到「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就以為東坡滿紙是「愛君」之心。善喚起愛，惡喚起恨，聯想的源頭就在聯想者一念的善惡，愛恨竟截然不同。

　　心地的善惡、雅俗與習慣，既能影響聯想的方向，因此我覺得培養聯想的優雅性，自然也可以改造心靈，提昇氣質。我常勸絳脣玉貌的青少年，少去聯想荒墳白骨；常勸純潔方正的青少年，少去聯想貪污紅包。高尚的男女交誼，何必聯想成「馬子與凱子」？優美的聊天說地，何必聯想為「打屁與瞎掰」？讓聯想多往優美高雅的天地舒展，日久就能洗滌心靈，那時說話或作文，自然神氣一新。

　　聯想的方向，原本是活潑而頭緒無限的。不過優美的聯想，也常有一些特性。

　　譬如說：「小中見大」的聯想，常從小地方想出大道理。一支小蠟燭，不是就有人聯想為「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嗎？「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蠟淚漣漣，讓人想起多情的人，總是容易同情別人、折磨自己的。「只緣心太熱，不覺淚成行」，在說蠟燭，也在說所有慈悲的人了，蠟燭垂著熱心人的眼淚，多美的聯想。

　　譬如說：「超凡入聖」的聯想，常從凡庸中想出神奇來。如果形容一位高士，住屋儘管低矮，透過梅花萬樹，聯想他的「臥姿」乃是空前的「高」。「萬樹梅花一間屋，縱然矮煞可高眠」。一間凡陋矮煞的簡單建築，因為人品聖潔高萬丈，梅花高潔有萬株，使高人的「高眠」變得何等兀傲可喜？物質的低與精神的高成了懸殊的反比，也絕美！

　　譬如說，「反常合道」的聯想，常從不合常規裏更令人愜意。如果說人是翠綠透明的，就很反常，可是說「湖影人皆綠」，聯想浸泡在一湖春水中的人影，全成為翠綠透明的，那多美？反而愜於人心了。如果說水會起稜角，就很反常，可是說「霜威水起稜」，聯想寒風帶凍，連水波也要缺結起稜角啦，那多冷多美？更反常的是月光也可以起稜角，「風高月起稜」，寒風固然有稜角，連月光也冰成碎光璀晶，感覺上觸手生稜，冷得出奇，但反而更愜於人心了，聯想得多美！

談記憶

　　每次讀琦君的文章，總為她那纖細而又鮮明的瑣事所感動，驚訝她的記憶力是如此良好，也許這就是作家成功必備的條件吧？事實上，每個人的記憶資料室，都是文學的溫床、詩的搖籃，而只有作家有能力把私人的記憶畫面，變成公眾視覺前的映象。

　　記憶的累積可以成智慧，但記憶並不等於智慧。一般人累積的記憶雜亂而狼藉，而且大部分是早已無用了的，所以很多人樂於遺忘，覺得回想無用的片片段段，不如前瞻未來比較實用，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對它已無能為力，何必浪費時間？其實記憶乃是「情」的陳列館，有情的人才對周遭感興趣，有興趣才會對瑣細的事物凝聚以注意力，付出注意力才會有良好的記憶，所以有情的人才善於記憶，對人生不感興趣的人，周遭的事物總是模糊黯淡，漠不關心，誰去牢記不感興趣的事呢？

　　倒過來說，記憶又是「情」的發源地，情是由記憶中潺潺流出的，不喜回憶的人，情從哪兒湧生呢？能懷念逝去父母的恩情，才特別珍惜兄弟的手足情深；能惦記往日的困窘情景，才有「糟糠之妻不下堂」的感念，所以說情乃由憶而生的。

　　多情的人特別念舊，念舊的人，就是在久別重逢的會面瞬間，立即調出記憶的檔案，頃刻將友情關愛升溫至當年的熱度，而不必計較別後漫長的名位距離，伸出和當年一樣溫暖的手。因此念舊的人，情不易被時間地位所沖淡，而不肯回憶念舊的人，常常是現實勢利而寡情的。

　　當然，記憶中有苦有樂，讓人流連忘返。若從眼前的「碎瓦頹垣」去回想當日的「歌樓舞館」，從苦難中回想快樂，將特別辛酸，可能把人拖垮，變成只知回憶過去的可憐蟲，而無力從哀愁中自找。若從眼前的「歌樓舞館」去回想當年的「篳路藍縷」，從成功中回想艱辛，特別甜蜜，所以大凡成功的人物，無不對酸菜淡飯的往日，津津樂道，深誌不忘。

　　記憶還有二種壞脾氣，一種是對於我們愈祈求忘懷的事情，卻愈記得牢緊，尤其是卑下的污點，絕不是做完就算，偏在每一個寧靜回味的時刻，走回來折磨你。一種是對感恩的事，老是忘得最快；對記仇的事，老是銘心刻骨，在記憶的尺度中，彷彿恨常比愛要深。

　　然而只有大作家，最能調理這二種記憶的壞脾氣，他乾脆把當年淘氣的卑劣事蹟，一一招供，在公眾面前承認缺點，數落自己，讀者反而更相信了他。大作家的回憶總是流出情，流出愛，不論事件是苦是樂，是恩是仇，隨著他念舊之情，回憶的畫面被勾勒得亮麗逼人，常能逗動我們會心的共鳴，而教會我們對命運之神深深感謝。

換個角度想

　　人類一直追求四件東西：金錢、名聲、權力、感情。現代人更期望用最短的時間掠奪到最多，以為這便是幸福。何曾想到掠奪得越多越快，人就越變得冷漠無情。潛意識裏不斷鞭策自己，結果累積了太多的挫折與沮喪，內心便高漲著敵意。

　　許多心理學家在開處方，為現代人的沮喪與敵意尋找出口，或者建議你培養業餘的藝術興趣，古人就說過：「怒氣寫竹、喜氣寫蘭」，一肚子的怒火不妨向畫裏宣洩，把竹竿畫成槍，竹葉畫成劍，用美感的滿足來沖淡敵意。或者建議你，苦悶空虛的時候，先整理你的桌子，辦不好國家大事公司要事，清理一房間髒亂總可以吧？古諺說「貧勤掃地，亦救得一半」，書桌整齊、居室清潔，也可以精神一振，總比自覺毫無出路的懶骨頭要多一分氣象。

　　而我再建議你，凡事換個角度想想，也可以振奮精神。如果你覺得自己像一個孤島，四周同伴都是敵人壞蛋，那麼也不必想疏離逃避，試想美玉就是要靠麤獷的石子來磨的，玉與玉又怎麼能磨成器呢？這樣一換角度，凡侵陵你的、責罵你的，轉眼便都變成造就你的人了，你就有勇氣去對沮喪作戰。

　　當你覺得活在世界上，沒有人關心你私人的問題，處處都是被剝奪，十分孤獨無助，那麼換個角度想想：窗檻上那盆花草，已經聽熟了你的腳步聲音，正為你回家來而喜悅著，夜窗獨坐，何須顧影淒涼？窗上一彎眉月是你閨中密友，窗下幾聲蟲啾是你訴愁的朋友，甚至寒風颼颼，助你悲嘯，也是一位豪情的朋友，桌上的那本書，不正等著和你娓娓清談嗎？天清地曠，良友還多得是！

　　如果你老覺得不如大企業家那麼有錢，就想想星相泰斗韓君平的故事：韓君平每天看相只收一百元錢，滿了就垂下簾子，不再賣卜。有一次富翁送他許多車馬衣糧，君平卻笑笑說：「我是太多的人，你是不夠的人，怎麼反而是『不夠的』送『太多的』禮物呢？」富翁望著他寒傖的居室迷惑不解，君平又對他說：「你雖有萬金，但是晝夜汲汲營營，從不覺得夠過，而我還有不少零錢滾在地上，灰塵快積到一寸厚了，你看，誰夠誰不夠？」韓君平換個角度看，金錢的夠與不夠，不在數字的多寡，全在內心的知足與不知足。

　　如果你老覺得權位名聲不夠大，那麼做了秦國丞相的李斯，執著削平六國的權柄，成為臣子中的第一人，威名揚於四海，名位夠大了吧？但李斯的老師荀子聽到他拜相的消息，竟然好幾天食不下嚥，荀子一定是換了個角度去想，不然世俗的喜慶，為什麼他卻預知是悲劇呢？因為換了角度來看：赫赫的權勢，常有戚戚的禍患；炎炎的盛名，能無忡忡的憂慮？所以每個人只須把分內的事做到最好，能力強的就做大事，不一定要做大官的，荀子的著書講學，不是比李斯做大官更有趣味嗎？

殺豬久了像豬

　　「殺豬殺久了就像豬」，古人以為這是習慣隨著外物而幻化，每天見慣那被殺的豬，撮起尖喙來叫，稜起了血紅的三角形眼睛，四腳掙扎有力，自然而然也變成了古代屠夫模仿的表情與動作。

　　如果你不相信，你且去看看從前火葬場裏，許多資深的焚屍者冷酷而獰惡的臉，你就會明白，焚屍的工作做久了，不期而然地，紫紅的臉上凹凸結塊，也像被焚者以烈火烤過般的恐怖。

　　細想這個原因，外在習慣性的模仿還在其次，主要是潛意識裏充滿著侵略性的敵意，沒有這份敵意也就無法擔任這份刺激性的工作。工作的過程使敵意成了習慣，必須相信現實世界是冷酷的獰惡的，世界並不是樂園，對方必須被打敗、被毀滅，正是這種敵意改變了屠夫火葬伕的面容神情。

　　因此，賢哲教我們，不要一直去恨某個人，恨某件事，恨久了，我們自己就會變成那個一生裏最痛恨的人！做一生裏原本最痛恨的事。一個人在咬牙切齒地描述所痛恨者的個性缺點時，自身的個性缺點一樣暴露無遺，日子一久，所痛恨者的個性缺點，竟可悲地成為我們自身的個性缺點。所以我相信：「殺豬久了像豬」，更相信被殺的豬如果可以轉世，一定會變成最酷烈的屠夫！

　　我見過一位華裔的英國餐館老闆，動不動就把餐館裏打工的侍者「炒魷魚」，幾乎是把被辭退者眼神中絕望的表情，作為自身的享樂，因為他自己是從窮苦中崛起的，克服過多次被人辭退的嚴重挫折，這過程使他的敵意成了習慣，為了彌補過去不快的回憶，凡事都用嚴陣以待的無情手段，打擊周圍的人，不為別的，只為了「贏」，他把辭退別人，作為遊戲中又「贏」了一次似的快慰。

　　我見過一位喜歡體罰學生的老師，動不動就用細棍抽人，他以前就是被他的老師屢次痛打，學生時代的他，痛恨打他的老師，現在他自己做了老師，卻改口說：「根據我的經驗，不是老師打我，我就不會成器的！」

　　所以「媳婦熬成婆」是何等可怕的事！沒有人教會她將敵意疏散，學壞榜樣又是如此容易，動靜語默之間把壞榜樣全學了來，她把從婆婆那裏學來的虐待經驗、委屈的遭遇，久了變成理所當然的規則，拿去要求下一輩的媳婦，她從對婆婆長期的恨意中登基即位，變成了更可怕的婆婆。

　　我讀過唐代王鐐的〈感事〉詩：「擊石易得火，扣人難動心，今日朱門者，曾恨朱門深！」詩中說：今天坐在朱門大戶中的權貴，都是當年被擋在朱門外面咒罵朱門太深冷的人，今天自己住了進去，卻比當年的權貴更難扣動同情之心呢！

　　於是我有了些警惕，少喊：「打倒某某」，喊久了的人，自己用的反對方法，也和想要打倒的人差不多。少咒罵中國人性格醜惡咒罵久了，就會把醜惡的習性全從自己身上活現出來啦！

感恩萬物

　　有人用完了一支原子筆，不忍心把空筆拋進字紙簍，名山萬言，情意溝通，都靠它無私地殉身，因此為之摩娑良久。有人墮下了一顆牙齒，覺得與它相依了數十年，碾礱磨軋，論事說法，都靠它出力與宣揚，因此也不忍拋擲，為之摩娑良久，將墮齒瘞在花樹的旁邊。

　　推廣這分感恩的心情，萬物值得感謝的還正多著，跛腳的能不感謝枴杖？渡河的能不感謝舟楫？人生就是依靠萬物的襄助而順利地生活，不只是蔬果魚肉供我們食用，不只是石油瓦斯供我們熱力。種種萬物幾乎是天天簇擁在我們四周，隨喚隨到，隨到隨用，直至衰弊而無怨的。

　　然而每個人在生活中依然是抱怨容易，感恩就很難，許多日常瑣事，認為理所當然，也就無恩可感。如果仔細想想，許多天造地設的事，都寓有可感的情義在的，明白事事得來不易，懂得感恩，生活也有情趣多了。

　　譬如說吧，我們在古人書裏讀到：古人在四十歲以後，就髮蒼蒼，視茫茫，齒牙動搖，尤其是鬍鬚，是無法掩藏的年齡告白，少年時像「鴉羽」有光，中年後像「蝟毛」棘磔，不久白鬚飄飄，長逾胸口，說自己不老也沒用了。於是我想起一件該感恩的事，那就是感謝誰發明了舒適的刮鬍刀。

　　想古人用鑷子來拔，常弄得鮮血淋漓，不去拔它，則它老是要冒出白色的根梢來，高聲嘲笑著：「老哩老哩別裝年輕哩」，哪能像今天人到六七十，混在年輕世界裏依然不被當作怪物攆出去，主要得感謝每天不停使用的刮鬍刀，不然鬚髯三尺，滿街的老山羊，能不像漫畫中的「老賊」嗎？

　　又譬如說，我不喜歡喝茶，聽愛茶的朋友吹牛說，真正的好茶葉，幾千塊錢一兩，只覺得事不關己，價高價廉，吃在我嘴裏都不如新鮮果汁味美呢！

　　有一天，我忽然領悟「好茶葉幾千塊一兩」在中國歷史上也出現不了幾次，兵荒馬亂的日子裏，誰會注意茶葉的品質？生活水平太低，誰去為昂貴的茶葉作消費？

　　宋朝的蘇東坡愛茶，講究活水活火，鼎器也要考究，金釵更須侍候在湯爐旁邊，「遂令色香味，一日備三絕」，就明白茶道中的苛細講究，實在是整個社會經濟發達，天下太平既久的結果，能不說是一種德澤嗎？

　　明朝的王世貞也愛茶，最好是美人捧茶，什麼「蘭芽玉蕊」都帶有仙氣，一碗香茶啜罷，「塵囂身世便雲霞」，整個世界都美得變了樣！這也是時世盛平，政教上軌道，雅人高士，才能享受這「最盛之福」。於是我不禁油然生出一股感恩心情來，感謝「好茶葉幾千元一兩」，感謝社會大眾在火候水品上講究的茶道，不是累積數十年的臺灣安定，休閒生活如何建立？哪能有這種精緻文化的享受呢？

聽覺的享受

　　「愛廬」門前原有一條排水溝，自從我鑿通了附近的「泉脈」，引來了日夜不歇的流泉，泉從門前的斜坡滑下去，由平順而逐漸斜傾，泉的鳴聲也由幽咽而喧嘩、奔吼，排水溝上有一個個氣孔，泉聲是從每個氣孔傳出來，從低音而逐漸高亢，像極了一支橫在門前的笛子。

　　沿著泉流的笛聲走去，先是漱漱汩汩，繼而潺潺湲湲，再則嘻嘻呵呵，直到轟轟嘩嘩，一步一步，細聽那泉聲，聯想著自己彷彿坐在船裏，由碧水無痕的靜溪，進入藍光無色的渡口，到了一個隔岸桃花盛開的急水灘頭了。天晴天雨，門前的泉聲不一樣，春澗秋谷，流過的泉聲又不一樣；日午或子夜，泉聲更不一樣，有時像村人嬉語，有時像萬馬突圍，有時像在洞庭湖中濯足，有時像在瀟湘館上聽琴，聽覺中引來無窮的感應，無窮的趣味。

　　只要肯靜心聽，自然界提供人類享受的音樂，品類繁多，泉聲灘聲之外，還有林木的聲音，松像在怒，竹又像在笑，蘆葦像在沉思自語，不同的樹木便有不同的風聲。不同的節候，又有不同的落葉聲，楓的乾枯與梧桐的沙啞，以及松子的輕敲丁東，都等待幽人去分辨細賞。

　　至於雞在唱、蛙在鼓，杜鵑在說不如歸去；猿在啼，蟬在吟，貓頭鷹在做恐怖的播音，魚在浪裏潑刺，鳥在樹中竄飛，這些地面的聲音，姑且叫做「地籟」吧，哪一樣不美？

　　還有里巷調吟的小調，市場人車的熙攘，深巷久違了的按摩人的笛聲，夜深棕子小販的叫賣聲，渡輪的汽笛，遠方寺院的鐘鼓，鄰窗小女孩的琴音，情人的輕柔細語，以及偶然有個興致勃勃的青年吹起的口哨聲……這些姑且叫做「人籟」吧，如果時空情境調配得適當，都是極美的鳴奏曲。

　　至於風嗚嗚在迴廊或樓頂叫吼，雷在酷熱煩悶的時刻偏來隆隆幾聲霹靂，接著豪雨如注，嘩啦嘩啦雨腳在跳，屋簷上一陣鐵馬驟響，接著是雨後餘瀝的滴滴篤篤，哇，這些風雨霰雹，姑且叫做「天籟」吧，隨著景色的豐綠或枯白，這大自然的大場面演奏曲，那旋律真是震撼心目。

　　我想起一位西哲韜洛曾說過：「人類只有在精神比較健全的時候，才能聽見蟋蟀的鳴聲！」正道出了聽覺的享受，乃是以健康的心理為基礎的。整天在碌碌的風塵裏、匆匆於車馬間的凡夫，心中塞滿了鄙陋的念頭，對自然聖潔的聲音，總是粗心大意、充耳不聞的。天上的風聲如此媚人，地上的水聲如此媚人，人間的情語如此媚人，內心若沒有靈氣，根本感應不到。

　　我望著那流泉，可以洗滌人間的塵垢；而人間萬籟的和諧聲調，也正洗刷著靈魂深處的塵垢。如果不懂得享受天上人間的萬籟，這遲鈍的生命必然是一個大大的錯誤。

嗅覺的享受

　　「愛廬」的清晨，我沿著山徑漫步，兩側的柏樹，散出濃烈的藥香，作了幾次深呼吸後，全身毛孔舒暢。再走到一排松樹林下，又聞到芳郁的松香，我停住腳步，靜下聲息，貪婪地享用這微風中寄來的芬芳。此後我留心每一種草木，發現各有動人的氣味，桂的烈，蘭的芬之外，許多不知名的「微馥微薰」，都有著「養氣攝靈」的奇妙感覺。

　　我不相信某人說的：中國人是一個嗅覺遲鈍的民族，大糞缸家家千年依舊，臭豆腐風靡觀光勝地，至今大陸上每戶少不了的陳年馬桶，從戶內仍飄臭到戶外。就算中國人也懂得薰香，但是三代的銅器只有吃東西實用的鼎爵，卻沒有生活品味的香爐，最古的焚香之器──漢代的博山鑪──香爐的發明大概也是外國傳來的……

　　我想起古代的皇后住的「椒房」，已經懂得塗椒香於堂壁，又想起傳說中西施遍體有異香，每次洗澡後的水，宮人都爭取來灑在帷帳上，使滿室生香。如果真有其事，那西施一定已有了祕製的香水。而傳說荀令君到別人家裏坐，一坐就「坐處三日香」。又傳說賈氏與韓掾私通，韓掾身上染的香味久久不散，想來當時一定已發明了「香精」，後來中國家庭普遍流行香爐，所謂「朱火燃其中，青煙颺其間，順風入君懷，四坐莫不歡」，中國人普遍慣於享受這氤氳的薰香，誰說中國人嗅覺遲鈍？

　　我佩服古人董說，他對各種草木的異香，有著特殊的敏感，因而他在香的世界中，尋獲了特殊的樂趣。他說在爐上加點松針去蒸薰，就會聽到瀑布聲，陣陣松濤清風，足以消暑；加點柏子，就會恍忽間隨著「飛天」上崑崙去，闖入仙人的境界；如加點菊花，就好像踩著落葉與霜花，進入古寺去；如加點臘梅，好像抱著一個古質奧妙的商周鼎鼐；加點蘭花，就如在看山地部落的古畫，有原始的野味；加點荔枝殼，就寒意全消，渾身溫暖起來；加點橄欖，就像古琴奏鳴，妙得難以評價；加點薔薇，就如秦觀的兒女小詞，覺得又柔又艷；加點橘葉，就像登上秋山去望遠方；加點甘蔗，那就像大車高馬，走進通邑大都，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行路難」！加點薄荷，就感到孤舟在秋水裏，上空有雁兒在南翔；加隻梨子去蒸，那就像在春風中得意，什麼借酒消愁、什麼離愁別緒，全勾銷了！

　　他這種主觀的聯想與品味，是否有人會生同感，還很難說，但我仍佩服他對每一種自然物的氣味辨別，竟如此凝神與專注，懂得草木各自的異香，才能進一步認識草木各自的本性，草木的異香，就如同人性的靈慧，當你掐下任何一張草木的風莖露葉，嗅上一嗅，你才驚覺造物主在天地間布下了如此繁多的奇香，而我們竟忘了領略與享用。一天二十四小時，只有呼吸時刻未停，誰若是放棄了呼吸的享樂，生活的樂趣損失很大，何況董說講過：「養生不可無香」，在勞碌的紅塵間，我們只追求錢財、名位，我擠你奪，整日做逐臭之夫，被忽略的東西真是太多，也太可惜了。

詩人的感覺

　　最近很流行「跟著感覺走」這句話，「噢，檔不住的感覺！」不管怎麼說，有感覺表示人還活得生蹦活跳，不是早衰麻痺的那種。

　　詩人的感覺永遠是走在凡人的前面，他說石頭是甜的，你相信嗎？沈豹說：「松蔭高枕石頭甜」，石頭在味覺上不應該有太多聯想，誰嚼石頭像嚼甘蔗？不過想一想，心上沉甸甸壓著一塊放也放不下的石頭，這石頭當然「苦」！推一塊巨石到山頂，快到山頂，巨石就滑滾下來，反覆的上推下滾變成無窮的懲罰，這神話中的石頭滋味也真「苦」！然而相對於人世權勢炎涼之苦，百物奔競之苦，萬事的盈虧變化永遠期待且沒完沒了，這種思念多苦！當你受盡了世情的作弄，一朝放下擔子來，全然的放下，在松蔭下高枕著一塊石頭，涼風習習，美夢連連，這石頭好甜喔！

　　詩人說山像梭子在水面上滑來滑去，你相信嗎？盛經三說：「繚亂春山水上梭」，浮在水面上繚亂的春山，竟會順溜地滑動，水像一匹待織的藍綾，而浮出水面的小山丘，像幾綻穿梭往來的梭子，拖著幾根漣漪藍線，交織成秀色錦緞，哇！形容水勢的盛滿龐大，連乾坤都可以日夜浮起來，小山在水面順溜移滑，打破了山靜水動固有的呆板視覺，打水球似的，把山在水面上投來擲去的感覺，真美！

　　詩人的聽覺也特別，雷聲是撥動了哪根隆隆的琴絃？伊秉綬說：「如何天上雷，化作風中琴？」一定是整個天空的大銀幕，拉黑了窗簾布，要放電影，雷聲在風裏先傳來了開幕式的琴聲！在詩人耳朵裏雷聲變得如此柔媚！蘇東坡更相信在天目山高峰上俯視雷雨，大地像一隻搖籃，雷驅電馳只像雲中剛誕生一位啼哭的嬰兒，雷聲像嬰兒的初啼，多可愛呀！「山頭只作嬰兒看」，為什麼人間竟有聞雷而嚇得抖落手中筷子的英雄呢？

　　詩人的嗅覺還用說嗎？連血跡中不是腥臭而是胭脂香呢！徐熊飛就說：「刀頭美人血，長帶胭脂香！」究竟是殺了個負心的美人？還是表示輕而易舉地度過了美人關？殺人如草，旁若無人，這個遊俠兒刀頭的美人血跡，任它凝結，一直帶著胭脂香，作為對法律與膽氣的一種傲笑哩！

　　詩人的觸覺更是敏銳得出奇，風吹來像削尖的鉛筆，牙齒動搖等於強烈的地震，你能不笑他神經過敏麼？王章說：「夢醒春老晚風尖」，大夢警醒，春光已老，吹來的東風並不是百花殘的無力，而晚風峭厲像尖銳的刀子，戳進夢殘春老的心坎裏來，心連一點抵禦的力量也沒哩！至於袁枚說：「人生一小天，齒動如地動」，人身是小天地，上齶下齶更是個小天地，一顆牙齒拔痛，全身就金星迸冒，強烈地震吔！

　　詩人的感覺裏充滿著「妙因」，據說從蓮花化身而來的人，才能在數里外忽聞蓮花香而得道，詩人如果沒有這種敏感的無上夙慧，也無法修成正果的。

快樂時光

　　隨著股票的暴漲暴跌，時局的頻張頻弛，社會人心都被外境攝走。人類便越擠越孤獨，工作也越忙越沒有目標，我們的「快樂籌碼」都隨著外境的變幻而劇烈升降，能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彷彿愈來愈少了。

　　我看見許多人日坐在愁城中，無法自尋「樂境」，你想給以勸慰，他會說：「要是有你的境遇，我也會快樂的！」好像一切快樂，是境遇所賜予。其實快樂並不起於「境」，而是起於「心」，境不能強求，而心是可以自主的，只要「心」不被「苦境」所轉，心就可以創造「樂境」。

　　真正懂得快樂的人，哪裏是做大官、發大財、有大學問的人？真正的快樂時光，可能就在你日常生活的瑣事裏。清代的金聖嘆自述「不亦快哉」的時光有三十三條，例如大暑天在朱紅盤子裏，切開綠沉西瓜；例如關起門來用熱水洗私處的癩瘡；例如開窗放走一隻蜜蜂；例如聽下班的鈴聲（古時的打鼓退堂時）；例如返鄉探親時左右都是久未聽聞的濃重鄉音；例如一位絕有心計的傢伙傳出了死訊等等，味覺、觸覺、視覺、聽覺，得到充分的滿足，使「不亦快哉」到達歡樂的巔峰。

　　後來王晫又寫〈快說續記〉，舉出他的快樂時光，像兩個下棋的朋友正在爭執叫囂，我去掀翻棋盤，多快樂！像一位久已訛傳死訊的朋友，忽然出現在家門口，趕快把臂痛飲一番，多快樂！

　　你我也可以從日常瑣事裏，尋出樂境，讓自己步出愁城的。隨手拈來數則：聽一位博古通今的朋友說故事，朋友走了再回想一遍，真快樂！

　　和一位俠義的朋友，合唱一條抗戰歌曲，悲歌慷慨的時刻，什麼利害得失都變成雞毛蒜皮，真快樂！

　　把房間整理乾淨，一塵不染地接待自己入座，真快樂！

　　有人想揭露別人的私隱糗事，我叉開去幽默二句，越是牛頭不對馬嘴，越發快樂！

　　偶爾受一點欺騙，把受騙的經過再描繪幾遍給四周朋友聽，包準沒有一個不快樂！

　　異姓朋友很多，而決不發生桃色傳聞，真快樂！

　　上班地點近，工作沒有壓力，如果還有薪水加，能不快樂？

　　父祖留下許多可驚可愕的往事，飯局時為兒孫講一則，真快樂！

　　做事留點餘地，到後來這餘地竟變成自己的下臺階，回想時莞爾一笑，真快樂！

　　買一大袋麩皮，用土法子自己洗製新鮮麵筋，招待親朋，真快樂！

　　在風雨交加的時刻，偏在天然曠野的溫泉水谷裏露天泡著，水水水，真快樂！

　　一隻啣了蚯蚓的鳥，引來了七八隻吱吱喳喳在旁獻媚乞討的鳥，當牠把蚯蚓餵給了其中一隻，大夥便一哄而散，連吃到蚯蚓的那隻也飛開不見了，獨留那傻鳥無聲呆立在枝頭。隔層距離以鳥的世界看人生，真快樂！

　　在成堆成堆的印刷垃圾裏，出現一篇想要剪下來保存的好文章，真快樂！

　　寫稿完成，喜歡快郵傳送，甚至親自送稿，不是為了性急，而是早些親身享受還債完畢、繳稅完畢、繳交試卷讀書報告完畢、便祕通暢完畢的輕鬆感，歸來鼓掌三下，真快樂！

缺陷世界

　　古人細細地觀察宇宙之間，鳥有了兩根翅膀，在四肢中就只剩兩隻腳，不再給牠手了。牛有了兩隻銳角，在嘴裏就不給牠犀利的牙齒，只能嚼嚼草了。造物者對每一樣生物，賦予的功能都不全備，力量與才幹，總讓牠有所不足，不至於太集中在誰的身上。

　　萬一像桂花一樣，凝聚了天地的清香，就招來蠹蟲；像白璧一樣，琢磨出如虹的光氣，就不免有瑕；像珍珠一樣，蘊含著輝眼的晶光，竟賊害了蚌胎！凡屬「尤物」，「從來尤物不長生」，反而因為它特出的美，戕害了自身，變成了牽累，總是美中不足，留下遺憾。

　　又有人觀察：有了白天，就必須有黑夜；有了嘉禾，就必須有莠稗；有了鳳凰，就少不了鴟梟，這是一種勢，也是一種理，所以君子永遠不能滅絕小人，世界的道理本來就是這樣的不完美。

　　佛家因而有「世界為缺陷」的想法，認為人生朝暮都不可自保，哪能妄求一切圓滿如意？只有在缺陷裏，如何隨緣順應，處處都是道。面對違逆醜鄙，不要有不平滿的牢騷，這就是修道攝心的好環境。所謂「君子處逆境，正是做工夫時節」，如果事事平滿稱心，恐怕道也修不成了，你的損失不是更大嗎？

　　明代的王祖嫡，在《師竹堂集》中，有一篇〈缺陷說〉，發揮這層道理，確認「缺陷」是世界的本質，因此天地間與人世間，一切不能圓滿，乃是勢之必然，人只有隨著缺陷而順受，才能清心省事，才能惜福保身。如果必求人生的圓滿，是逆勢和造物真宰相爭了！他並舉例說：已做官的人，想求仕途更圓滿，就會急切地生出覬覦之心；已暴發的人，想求財富更圓滿，那造物會笑他太勞心，連路人也會嫉妒他的非分了。因此，除了「德業」不能視缺陷為當然外，人生百事，不接受缺陷的安排，都違反了自然的原則。

　　到清代的龔定盦，更有「缺陷好」的說法，他的詩道：「未濟終焉心縹緲，百事翻從缺陷好，吟到夕陽山外山，古今誰免餘情繞！」認為《易經》的最後一卦是「未濟」，象徵著一切以「未完成」為收結，夕陽西下，雖美而留下無限的餘情，這也就是缺陷的美。

　　不過，依我看：缺陷之所以美，並不是圓滿之不美，而是圓滿不可得，在無可如何中，表現人的生命力不甘雌伏，逆勢與造物真宰或自身的難點相爭，積極進取以求超越，明知其不可而為之。所追求的圓滿愈具價值，則逆勢抗爭的意志就愈堅定；所遭遇的事件愈悲切，則企求超越的情操就愈壯烈，所謂缺陷美應該就是悲壯美，它是建立在積極的、反宿命的，盡其在我以求超越的人的價值之上，而不全是消極認命的清心省事，更不是非分貪婪的獨占滿足，它是以缺陷遺憾當作砥礪道行的方策，「轉禍為福，因敗立功」，在煩惱中證菩提，缺陷之所以美，該在這裏吧！

跛腳的鐵拐李

　　八仙中的鐵拐李，跛著腳，除手扶著鐵拐杖之外，還背著悶葫蘆，葫蘆裏是什麼靈藥？沒人知道，總之仙人的靈術，哪裏還有難治的病？然而我開始有點迷惑，既然有仙人的靈術靈藥，為什麼不先把自己的跛腳醫好呢？

　　這裏面一定大有文章，有人猜這就像算命先生一樣，算別人都準，算自己就不靈。這種猜測把仙人降為「半仙」，有點不倫不類；又有人猜是陳年宿疾嘛，仙人也奈何不得。這就把仙人看低了，既是仙人應該沒有奈何不得的事；又有人猜是仙人忙著救人都來不及，哪裏有功夫自己治腳？這又把仙人看得太苦了，仙人的最大樂趣是「閒無事」，自己擦點藥都沒功夫，這仙人不做也罷！

　　我猜鐵拐李為什麼不治好自己的跛腳，是展示世人：重心不重形。仙人重視心靈的萬能，不重視臭皮囊的外殼。一般人外形有了殘障，迴護之心特重，不許別人說著他真正的缺陷處，不幸有人觸及訕笑，甚至會動殺機。然而形貌的美醜，是貪戀世間者的品味，凡世味沾染得愈濃，愈不易入道，成道的仙人，早明白「自古真英雄，小辱非所恥」的道理，不會把外形的美醜放在心上的。

　　這就像一朵花在開的時候，根在乎樹的枯榮，等到花結成果，果長好了仁，仁完成後就不會在乎樹的枯榮了。人的形體內有心，心之中有道，道完成後就不會在乎形體的生死。「朝聞道，夕死可矣」，成道的神仙早就超脫形骸的束縛。

　　我猜想鐵拐李不治好跛腳，是因為大英雄不改其本色，本色不必避諱，做人的可貴在不失其人的本色，仙人更明白「物理自足」的道理，用意緣飾，都成蛇足。修道也只是求「還他一個本色」，成道的「了手工夫」就是尋歸本色，鐵拐李如果治好了跛腳，改變了本色本質，誰還認識他是鐵拐李？

　　我猜想鐵拐李不治好跛腳，乃是神仙承認世間自有其缺陷，仙人也必須懂得世上「曲成」的事多，「求備」的事少，物求全盛，事求全美，心求全足，仙人也有所不能！世間永遠有缺憾，誰不是抱著點缺憾度過終身的呢？如果仙人還在為自己的跛腳遺憾，這也是個貪欲的影子，不懂得隨緣順應，在作非分之想了。懂得隨緣順應的人，心常圓滿，別人看來是缺陷，而我不覺是缺陷，別人因跛腳而自慚形穢，而仙人或能從跛腳中開通見識、徹悟造化之理呢！

　　從這裏，我學習到愛惜自己的真形象，自己是什麼形象，就愛什麼形象，飾貌矯情，喪己隨人，也就不像個「鐵漢」了。你看！帶點缺陷的仙人，跛一隻腳，不遮不掩，反顯得風情十足，平易近人，這才真是仙界的「俊物」呢！

雅俗之辨

　　雅與俗，要分辨彷彿很難，有的事似俗而反雅，有的事似雅而實俗，你想避俗未必就雅，你想求雅可能得俗。

　　如何消閒，最見雅俗。無事忙，坐公共汽車繞圈子殺時間的人最俗；懂得享受閒情樂趣的才雅。

　　獅子獨行，脫落朋輩，不畏不懼，自在就是雅；狐狸成群，你推我擠，唯恐落單，就是俗。

　　因此，雜沓的客人進進出出，很多的新朋友，都像刎頸之交，就很俗；門無雜賓，對朋友無奢望、無苛求，淡如清水，這才雅。

　　有勢利可依的時候，來往密切，腥蟻附臭，多俗！一朝朋友勢衰利盡，自己就深藏遠避，唯恐受了牽累，蔑棄故舊，就更俗；到了出賣朋友，揭發私隱，滿嘴是難聽的話，就太惡俗；而情義深重的仁人長者，「貧交不厭」，才雅。

　　趨炎附勢，既最俗；因此到冷竈裏燒一把火，能在人寒的地方投身加點溫暖，在人熱的地方暗自留點清涼，就雅。

　　遇到哀矜的事件，解荷包、脫手錶，估量自己的力量來濟助的便是雅；考慮毫無回報，竟一毛不拔，就俗。

　　貧的人不一定就俗，貧而沒有志氣才俗；賤的人不一定不雅，賤而沒有見識就不會雅了。所以有人可以一字不識，但多詩意，一經不讀，頗有禪機，也很雅。

　　其實貧而清純，貪戀少，靈氣充盈，就近乎雅，且看蓬門竹徑，餐霞吸露，殘卷半紙，抹月批風，比起市態繁華，燈紅酒綠，愛慾糾纏，火坑苦海，自然雅得多。

　　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有自己的胸襟見解，就雅；滿嘴都是人云亦云，隨聲附和，就俗。

　　喜歡妄加評論的人也很俗，聽到別人榮昇，就推測榮昇的原因；聽到別人禍敗，就附會禍敗的報應，相當庸俗。如果你去和他辯論，那也不對，因為與愚庸的人爭是非，本身也是一種低俗。

　　喜說淫艷的事，胸中自然不正不高，哪能不俗？人要無慚於衾影狀第才雅；夜半醒來，捫心而無一事，更雅！

　　喜說宦海的陞降，津津地流口水，極俗。但一再輕薄做官的人以自明其高，也一樣俗。至於再三地說要看破名利呀，看破呀，唯恐別人不信，那也是俗。

　　喜評論別人買東西的物價，這種市井氣是俗的；在賞畫、品茗、觀賞園林的時候問價錢，那更俗。

　　駕機投奔自由的義士，渾身是膽，大義凜然，很雅；在風光的記者會上，一有記者問他受獎的黃金要如何使用？義士一楞，整個場面全給搞俗了。

　　知識分子帶點「干謁」的習氣，和尚牧師帶點「募化」的習氣，就俗。因為一有求人的念頭，耳目肝腸，容貌詞氣，就會多方迎合，旁觀的人已看清了醜態，而他自己看不見。必須芟除這些習氣，才雅。

　　入廟燒香，出廟就做壞事，喜談風水求吉利，喜聽神數卦卜，一會兒改姓名筆畫，一會兒遷祖墳風水，都很俗，坦蕩蕩地相信「陰地好不如心地好」，才雅。

　　逞能自誇的人也俗，汲汲於要別人知道他的才學，就像自己吃了飯要別人知道我有多飽一樣，所以很俗。「人不知而不慍」的君子，所以雅。

　　一定要勉強別人喝酒，或自逞海量而猛灌，自以為叫做英雄本色的，都俗；醉後多言罵座，就更俗；淺斟慢酌才雅。

　　睚眦必報、心念舊惡的人，往往很俗。說到小人忘恩負義時，就咬牙切齒，更俗；說到忘恩者想傾覆自己，而辭氣和平，容色像說平常閒事，就十分雅。

　　隨便開別人的盤盒，拆別人的書信，翻人家的書畫，都是俗；如果檢別人的字紙簍，拼猜碎紙，更惡俗卑鄙。

　　好馬見到鞭影，就起跑了，雅；駑駘一定要等到鞭策入膚，痛如錐刺才跑，俗。

　　拈蟲弄雀，都很俗；能夠忘情率意，鷗來不驚，才雅。

雅而實俗

　　賞花當然是雅事囉，但如果有人在花下喧嘩、橫躺、曬褲子；酒徒在花下憤世嫉俗罵山門；大官貴婦車馬繽紛還有人開道扈從；紈褲子弟摘花作雅士狀；村婦亂砍亂摘抱了一大綑；雅事也變成十分庸俗無奈！真正的雅士，韻態香心，不啻是我去賞花，連花也來賞我，這才雅！

　　把家裏的眾多丫頭侍婢，各取一種花的名字，也是濫套，好像雅，其實俗。

　　品茗喝茶雖是雅事，但沒有佳客而只見忙冗，沒有賞鑒而但知牛飲，或是牆間桌上布置得不對勁，不見花竹清供，反多葷腥雜陳，就很俗。

　　四壁的骨董也好，中庭的花木也好，本該是賞心的雅事，但如果擺設花木的位置不恰當，或是收集骨董的慾念太廣侈，都會顯得煩而俗。

　　與美人清談心賞就是雅；進而語言嘈雜就不雅；再進而沉酣潦倒就嫌俗了。與美人隔院遙對可能是雅，一到了牽衣連坐，原本雅的可能俗了。

　　長得像潘安的美男子，玉樹臨風，彷彿很雅，但胸境眼界不朗徹，只是一個雕繪的土木偶像，何等俗氣；擁有陶朱公的財富，散金如土，彷彿很雅，但言行動作太鄙俚，只是隻祭壇上披了紅繡供眾神去吃的大豬公，實在俗氣。

　　「科頭箕踞長林下，白眼看他世上人」，這種孤矯，似雅而實俗；「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這種通達，似俗而實雅。

　　禮敬孔子，以求啟迪智慧，也還雅吧？但在孔誕祭典上爭拔犧牲品上的牛毛，以祈求智慧就很俗；到孔廟學孔母祈求得子當然不雅，據《封演聞見記》，居然有婦女赤裸身體登上孔宅的榻蓆，以求獻身得子，更俗得荒唐！

　　就以文章雅事來說吧，拿些古禮考證考證，現代人還去加冠及笄，表面古雅；骨子裏就嫌腐，腐也是俗；兒女私情專寫做愛，從沙發翻滾到祖宗牌位下面，表面是性開放，骨子裏就嫌浪，浪也是俗。

　　畫家的內在沒有雕龍繡虎的東西，而只畫眼前所見的猥瑣事物；作家的內在沒有長江大河的氣勢，而只寫身邊所聞的兒女耳語，缺乏內在爆裂的衝動，就沒有精神上的意義，筆下永遠是俗的。

　　許多文人的雅事，像限韻做詩啦，興來題壁啦，也很俗氣，文章裏的「諛墓」「賀壽」「喬遷」「弄璋」，沒一樣不俗，這些文字裏要不諂媚很難喔！詩文中只寫些髒東西，那麼你嘯傲起來也是羞的，能不雅得好俗！必須經過十年的絕欲、十年的讀書、十年的養氣，用奇峰作筆、用湖海作硯、用煙雲作墨，吞吐卷舒，鴻筆偉辭，寫大塊的文章，這才雅！

　　總結而言，大凡開創的東西，元氣淋漓，雅的居多；後來模仿的，也似真有所得，本質上它是俗的。就像禪家的祖師，不管是喝耳使耳聾三日，擰鼻使鼻痛大悟，丈室蕭疏，都成雅談。而一些心未妙悟的聰明漢，學著說些「山頭起浪，夜半日出」等俏皮話，大叫「這裏有祖師麼？喚來與我洗腳！」這種東施效顰而肆無忌憚，就太俗太俗。

俗極反雅

　　一個老去的名妓，如果還要勉強而賣力地歌舞獻醜，真俗。但有一天晨起梳妝時，失手將玉釵跌碎地上，沒一點跺地跳腳的懊惱，反而徐徐地回過頭來對別人說：「很久沒聽過碎玉的聲音了！」真雅！

　　一個精於琴藝的朋友，生前訂做一個棺材像古琴，自己還寫好墓銘刻在棺材上，這種構想不教人喜，有點惡俗。但這股把生死擺在眼前的灑脫勁兒卻很雅。

　　陶淵明用葛巾來灑酒，在籬笆邊採菊花，天真爛漫中不管葛巾髒不髒，菊花好好的採它幹嗎？俗態竟成了雅事。

　　鄭板橋是放曠人，寫「難得糊塗」以自勉，俗裏有雅；顧鼎臣是宰相，寫「學吃虧」以自勉，也俗裏有雅。一般平凡的人也掛張「難得糊塗」「學吃虧」，就顯得心頭有點不平的標榜了，未必俗裏有雅。

　　懂得人生就如演戲，誰都知道是虛假的情節，偏多加妝點，極饒情趣；誰都知道是真切的事情，偏來點荒腔走板，萬事如等閒，也很雅。

　　就像天上牛郎織女的故事，誰都明白是假的，世俗的神話，是通俗無稽的，但拿來作歌詠的題材，以假當真，卻很雅。

　　有時候，把言談中極鄙極俗的話，隨手拈對，像「黃河水滾滾而來，文應如此；韓信兵多多益善，學亦宜然。」黃河水韓信兵，都是口頭俗語，忽然變成治學作文的道理，意外的爽貼，極俗中透出雅來了。

　　有時候，句子寫到俗極處，像「東邊一棵大柳樹，西邊一棵大柳樹，南邊一棵大柳樹，北邊一棵大柳樹」，四句稚嫩而村俗，但再來二句：「中間柳絲千萬條，繫不得騁馬住！」全首忽然化作「出風入雅」的好作品了！

　　金聖嘆最愛像俗諺一般的詩，如「做天難做四月天」，耕種者要雨天，賞花者要晴天，乍寒還暖，令人怨煞！這流行在鄉巴佬嘴上的句子，深具哲理，正是俗極反雅的例子。又如「人來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三春雨多的是，六月霜難上難，這也是俗極反雅的句子。

　　清代有位徐雲拂，喜歡喝酒，後來小便失禁，常常尿床，他居然據實寫了一首〈小遺解嘲詩〉題在扇子上：

　　　　非關水厄其無端，醉裏嵇康數起難，
　　　　草野敢思遺漢殿，詩書真欲溺儒冠！
　　　　三春犢鼻梅常潤，五夜龍鬚漏未殘，
　　　　如許頭顱堪一笑，那尋保母為推乾！

　　句句用「小便」的典故，從大膽在漢殿上撒尿，到嵇康喜在肚子裏彆尿，一一道來犢鼻褲上的梅雨常潤濕，龍鬚席上的雨漏一直未乾。說到豪氣，拿儒生的帽子來做便器；說到恩情，保母常一再把尿床孵乾，老把我推到乾的地方！被推的不是幼兒，而是我這老頭，怎能不可笑？這樣惡俗難為情的題材，居然被他寫得文雅大方！

靜與宜

　　靜宜女子大學的同學，要我送一句話給「靜宜女孩」，登在她們刊物上，我想沒有比靜與宜二字更恰當了，於是我寫：「文學藝術以靜為妙境，生活處世以宜為準則」，我又想，這句話也可以送給全國的朋友，所以再將它作一番詮釋。

　　文學藝術所追求的「靜」境是怎樣的呢？

　　譬如畫一幅觀音大士像，畫得像神仙，就嫌縹緲而帶英雄氣；畫得像美女，就嫌輕佻而帶脂粉氣；畫得太福德相，就嫌引人生庇佑的貪念；畫出男身而長鬍鬚，可能威猛，就嫌不慈悲；畫成千手千眼，手中各執一物，就嫌具象雜沓而太熱鬧，給人怪而紛紜的印象。畫觀音像的高手，要讓紫竹林中、白蓮臺上，一片靜氣肅然，令人一見就自覺蝸角蠅頭，忙得好俗！於是萬念俱淡，五體投地，真心裸露，不敢隱藏，這才是靜的妙境！

　　畫山水也一樣，十日一水，五日一石，要蟬蛻塵埃泥滓的碌碌世味，用「天際真人」的眼界胸襟，從寂寞無可奈何的境界去著筆，一點潦草輕率不得。能畫出造化之理中至靜至深的一面，才可以脫略「火氣」「霸氣」「俗氣」「酸氣」，古人主張從「乾坤清氣」中提煉的道理，已超乎筆墨家數，也超乎氣勢韻味，乃屬性靈修養的境界，所以前人認為：「書畫至于成就，必有靜氣，方為神品。」

　　文章也是如此，詼諧熱鬧，總近庸俗。構巧句，出奇想，佳語佳事太多，就有陳售百物的炫目的市井氣；把明確的論點化作扭扭捏捏的複雜句法，以妝點自身的高雅教養，總有小家矯情的神色；至於詞彙富麗，賣弄雕飾，又像暴發戶渾身盛裝，反多醜態。而大家的文字，大抵平正無奇，不鬥才華，不希榮耀，在平易博厚之中，氣靜而不見俗狀，神安而不見忙亂，像平闊的重器力移不得；像天然的江山波撓不動，這就是氣靜意平的勝境。

　　至於生活起居所追求的，就是一個「宜」字，人情禮數，出處辭受，只求個「宜」，宜就是合時合地合情嘛！

　　譬如戀愛宜於少年時談，到老年談就是危機，老朽房子最容易著火呀！佳肴宜於饑餓時吃，到撐飽後吃就是糟蹋，山珍海味都成了受罪唷！知心話宜於博雅知己間談談，在俗客面前最好沉默，多一句就是自己傻呢！

　　狂嘯宜於獨自登臺的時候，參禪宜於長期臥病的時候，擊劍宜於空山揮憤的時候，而好文章給人欣賞宜於遇到了解創作甘苦的朋友之時。

　　古器物不宜俗人玩，美酒不宜喧客喝，名花傾城，最不宜淪落不偶！至於寫書宜於閒雅的人，做官的人著書，就變成一種瀟灑的罪過！而彈琴、臨帖、賞花、品茗，只要是清福，都不宜熱衷名利的男女。……凡事凡人，只求個「宜」，你說是嗎？

宜

　　前次在〈靜與宜〉一文中，說過「生活處世中以『宜』為準則」，雖亦舉例闡明，仍覺意猶未盡。其實「宜」是生活美感中的一把尺度，懂得「宜」，才能享受生活處世中的美。

　　就像柳蔭下適宜有牛，草坡上適宜有羊，竹籬邊適宜有狗，溪谷間適宜有鹿，茅屋下適宜有雞，野外麥隴上適宜有雉，花圃園樹裏適宜有鶯。如果一有倒錯，牛啃食到竹籬邊，羊闖進了花圃間，鶯飛佔在茅屋上，不適宜就不美。

　　又像野水煙霞，適宜有鶴；池塘簾幕，適宜有燕；斜陽古木，適宜有鴉；清波朱欄，適宜有鴛鴦；關山片月，適宜有雁；而畫樓翠閣，只適宜有鸚鵡。究竟是先由「天心」決定，還是由「人心」決定，無法明白，凡天人相宜處，就是最美。

　　又如春天的服裝宜輕倩；夏天的服裝宜清爽；秋天的服裝宜高雅；冬天的服裝宜艷麗！而在繁花盛放的樹下適宜素服，在白雪皚皚的瓊粉世界裏適宜麗妝。在花下忌濃妝與香水，因為與花爭艷，與雪俱淡，都不相宜就不美。

　　又如讀歷史書，最宜於下雪天，讓人面對瑩澈無塵的雪像冰冷的鏡子。讀忠烈傳最好來點悲壯進行曲；讀奸佞傳最好熱一壺烈酒！讀諸子書最宜於明月夜，讓人在清光下神思遠遊，讀孔孟書最適宜正襟危坐，讀老莊書最宜寬袍解帶！讀神怪的書與山川地志最宜在花竹蓊茸的園林裏，才有點縹緲的樂趣，如果只能局限在斗室中，那麼適宜點一根蠟燭，增加點幽趣。

　　如果讀佛教經典，最適宜有美人在身旁作伴，以免掉入寂滅的頑空裏去；讀《離騷》適宜到空山大澤去走走，談詩詞那就得看年齡與境遇，才能決定適宜的場地，聽雨歌樓上，還是聽雨僧廬下，闚日門縫間，還是看月平臺上，歷練不同，各有所宜的。

　　這些都是就「藝術的美」來著眼，宜，還有「德性的善」，譬如做人不適宜做久居高位的鄉愿，就像牆頭的草，高而不適宜，秋風一來，最先枯殞！又做人要恰如其分，才最相宜，過分一點點，就不相宜。就像坐電梯，二十個人都能載，但一點超重，就鳴笛煞車了！又如可以載重二千噸的貨輪，超出了一二噸，這一二噸算得了什麼，但沉船翻覆，闖禍就在這超載的細微裏！

　　「德性之善」之外，宜，便是「科學的真」了。譬如畫家說：「遠山宜平而無曲，遠水宜去而無來。」既是遠山，山上稜線的小曲折也成了平直模糊的線，才顯得真遠；既是遠水，就不能潺潺滾滾地捲過來翻雪噴花，最多是洋洋瀰瀰，連波紋都望不見地流去，這才合於自然的真實。

　　藝術的美、德性的善、科學的真，合起來成為美感人生中的「宜」，宜也就是真善美在日常生活中的化身呀！

曠達者

　　中國人一向對「曠達者」推舉得很高，什麼是曠達呢？它的真涵義，一直不曾了了。就字面上看：曠是器宇寬大，達是通曉事理，好像只要有學識、有器量的人就是曠達者啦，那就太浮泛。

　　最近我忽然想到：所謂曠達者，就是通曉事物人情在時間中的因果，把現在和將來合在一起看，或把現在和過去合在一起看。一般人見花開了就開心，見花謝了就皺眉，分成二景看。而曠達者是見到花開就想到花謝，合在一起看，就不生悲喜之心了。一般人見起高樓就來祝賀，見樓塌了就來慰弔，分成得失看，而曠達者是在廢墟瓦礫上就想到當年樓臺的華麗熱鬧，合成一幕看，就不生羨惡。所謂「纔下手便想到究竟處」，把因果禍福疊映在一起，統為一觀，這才是曠達。

　　從前有一位宰相，剛接下相印，一時賀客盈門，貴振天下，但他卻在館壁間題了兩句詩：「霜松雪竹鍾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在上臺的時分就想著下臺，在炙熱的關頭就想到雪淡。近年來也有一位部長，上任時不肯搬進豪華的部長公館，仍住在他原來的小屋，別人都勸他喬遷，他卻說：「搬進去的時候，前來主動幫忙的人簇擁著，固然神氣，等下任要搬出來的時候，那冷清孤零的滋味不好受！」他真想得通，就像桃李芳濃的季節，多少遊蜂，不必你召集都聚攏來了，等到花落的時候，也不必你遣散早就飛光囉！人的榮悴和花的開謝一樣，能把現在和將來合在一起看透，那就很曠達了。

　　從前魏國有一位東門吳，他的獨子死了，卻不憂傷，旁人看不過去，責詢他道：「你的愛子，天下不會有第二個，現在死了，卻不憂苦，太沒道理吧！」東門吳回答說：「我從前也沒有兒子，那時候並不憂苦呀，現在兒子死了，不過回復到從前沒兒子的時代一樣，為什麼要憂苦呢？」他是把現在和過去合在一道看透，所以也很曠達。

　　把時間延長，將因果禍福合疊在一起來透說，就可以看見一般人見不到的景象。塞翁失馬是家喻戶曉的典故，塞翁知道馬失掉不一定是禍，馬歸來不一定是福，孩子騎馬摔斷腿又不一定是禍，等到戰爭戕害了許多從軍的青少年，那摔斷腿的孩子反而活著，竟成了福氣。因此曠達的人，總有先見之明，不同於凡俗。許魯齋有首詩說：「花謝花開，時去時來，福方慰眼，禍已成胎！」花謝的零落，是下一季芳濃的前奏；福氣快眼的年代，大禍已經珠胎暗結啦！盈虛消長，禍福相倚，所以「得」不足慕，「失」不必哀，而陳搏所說「落便宜是得便宜」的哲學，就是從這道理中證明出來的。

　　莊子病危將死的時候，弟子劉之哭得很厲害，莊子告訴他說：「我現在死，雖然是比你先走，但百年後再生的時分，你卻在我後頭啦！得失難說，何必只貪眼前這片刻的便宜呢？」看破了生死關，莊子俱是千古中最曠達的人了。

心與腎

　　很早在西洋文學中，讀過一句話：「女人的上半身是上帝，下半身是魔鬼。」當時想想它的涵意，上半身有勻圓的乳房，滿足了嬰兒；甜甜的微笑與溫柔輕語，締造了人間天堂，哪一樣不是純潔的天使？而下半身是情慾污穢，說是魔鬼罪惡，也自有其道理。

　　最近讀到蘇東坡的話說：「五臟之性，心正而腎邪，雖上智之腎，亦然！」心正是上半身的，腎邪是下半身的，上正是天理，而下邪是人慾，即使上智的人，下腎也免不了是邪的，這說法幾乎和前述西哲的說法不謀而合，但西哲專說女人，不免有性別歧視，東坡則認為凡是人皆如此，連下愚與上智的腎，都一樣邪惡，比西哲單單說女人總算要合理公平多了。

　　不過，就像女人不能沒有下半身而只有上半身，人也不能沒有腎邪而只有心正一樣，心腎二者甚至是相輔相成的，有心沒有腎，就成了仙佛；有腎沒有心，就成了畜牲；有心又有腎，才構成了人間呀！

　　就像《西遊記》裏有了代表「心」的孫悟空，也不能沒有代表「腎」的豬八戒；《三國演義》裏有了代表「天理」的張飛關羽，也不能沒有代表「人慾」的曹操；《水滸傳》裏有了率性而為的黑旋風，也不能沒有矯揉造作的潘金蓮。孫悟空表現的「神」、張飛表現的「氣」、李逵表現的「性」，這些裸露真實的金剛面目，不嫌他們「乖」、「暴」、「率」，彷彿血性人都具有了仙骨，處處教人喜愛。但是那代表人慾貪婪的豬八戒、曹操和潘金蓮，有著數不完的偽裝、矯情與俗套，可是也正因為有了他們，得以正反相盪，高潮迭起，構成了活潑的故事情節，構成了小說與人類的歷史。

　　假若再透過成熟健康的心靈來看，下腎與人慾乃至罪惡，也是現實生活重要的部分，清代人早認為人的聰明才智，全憑腎的力量，「小兒腎氣未充，故多忘；老人腎氣已衰，故神瞶」，所說別有含意。而今日的性心理學家已發現，性的精力之於我們身體，就像熱力之於機器，人慾衝動也是偉大的自然衝動，用之有節，將對人生發生多方面的好處，禁欲反而帶來憂鬱的精神病，寡欲也遲緩了進步的節拍。順著求愛的現象，往往成為一種藝術的動力，終於形成人生的責任。擴而充之，照顧到兩人以外的世界，照顧到現實以外的世界，而成為理想的創始者。所以在下腎與人慾裏，反而洞見了人生之理與生命之謎呢！

天堂與地獄

　　有一次，李翱去問藥山禪師：「佛經裏說『黑風吹船，飄墮羅剎鬼國』，真有其事嗎？」

　　禪師以滿腔不屑的神氣譏刺他道：「李翱小子，問這幹什麼？」

　　李翱很不高興，怒氣上衝，用白眼瞪著禪師。禪師這才笑起來說：「你的心裏一發出惡意，已經有黑風吹墮到鬼國去了！」

　　這故事開示了眾生，「西方淨土」的天堂之樂，與「羅剎鬼國」的地獄之苦，其實只在人的一念之間啊！一念之間是愛，就是天堂；一念之間是恨，就是地獄。

　　從前呂蒙正剛被發表為副宰相的時候，許多大小官員都不服，有一位朝士竟當場指著呂蒙正說：「像你這種傢伙也能攪著參政大權？」同列有人想過去質問朝士的姓名，呂蒙正卻立刻制止同列的人，並說：「知道了姓名，終身難忘，多難過！不知道也就忘了，多快樂！」賢明的呂蒙正，真是善於化地獄為天堂。

　　漢代的劉寬駕著牛車，半路有一位農夫丟了牛，硬指著劉寬的牛車，說這牛是他的，劉寬無可奈何，被農夫牽走了牛，只得步行回家。後來農夫找回了牛，十分慚愧地歸牛謝罪，劉寬卻說：「牛相像的太多，難免弄錯，你肯親自送回來，是我該謝你的！」而晉代朱冲家的牛，也被農人誤認，強行牽走，不久也在林下找回了失牛，十分慚愧地歸牛謝罪，朱冲卻堅拒不受，硬讓農人羞愧得無地自容。劉寬一念之中的春風，就創造了人間天堂，朱冲一念之中的肅殺，就製造了人間的地獄。

　　這些人際間的天堂與地獄，都還是自己和「外人」間的，少相見也就淡化了。最難處的是家庭間的不睦，人都是不可離開的人，事都是沒完沒了的事，相互之間，恩怨糾纏，弄到戈矛相向，那真是步步荊棘，時時刀山，這就是自己製造的地獄。而如果懂得涵容寬厚，身修家齊，骨肉之間，情深恩重，全家熙熙然喜氣迎人，這就是觸手可及的天堂。

　　除了人際間的愛恨外，個人對苦樂的感受，也是昇天或墮地的依憑。譬如聽到別人有好事情，懷疑不肯相信；聽到別人有壞消息，傳播而且高興，這種人一肚子都是殺機，胸腔間就是地獄！

　　又如果沒事就憂慮，對著美景也樂不起來，這種有福不會享的薄福之人，處處是涉世的苦海，就是活地獄；而有人對著苦境也覺得甘甜，有事也坦坦然好像沒事，氣宇間廓清而寧泰，這種懂得「樂自苦生」的惜福之人，就常在天堂上。上天堂或是入地獄，何須等到進棺材後才分曉呢？

當

　　在生活裏，注意一個「當」字，將增添無窮趣味。這裏的「當」是「視為……」的意思。

　　「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晚一點吃飯，讓肚子餓一餓，春韭野菜都會勝過五味八珍。對於一個既飽反胃的人，即使熊掌豹舌也會厭惡不食的，所以「晚食」可以「當」肉。慢慢地走路，比任何車輛安全，並且健身舒骨，所以「安步」可以「當」車。無罪的人，形體不受拘束，所以可以「當」貴。這是《戰國策》裏顏斶發明的，他是第一位善用「當」字的人。

　　到了蘇東坡，改第三句「無罪」為「無事」，無事的人，則形體與心理都不受拘束，更可以「當」貴了。又加第四句「早寢以當富」，認為睡眠時間最充足的人最富有，所以早寢安眠可以「當」富，蘇東坡把這四句話作為長生的祕方。

　　如果你批評顏斶不曾忘記「車」與「肉」，蘇軾不曾忘記「富」與「貴」，胸中老存著這些東西，才有如此酸溜溜的話，就像佛教徒的素齋裏忘不了素雞素三鮮一樣，這就責備得過了分！佛教徒只要能戒掉殺念，而顏斶能夠善自處於貧窮之境，對生活的貢獻已不小了，至於「快」與「美」的想像與滿足，又何必禁止他們分享呢？

　　明代祝世祿的「當」略有不同：「自足以當富，不役役以當貴，無辱以當榮，無災以當福，閒無事以當仙！」最富的是知足者，最貴的是不被外物牽著的勞役者，最榮的是不受辱罵者，最大的福氣是平安，心閒無事的時候，簡直像仙人了。我覺得他還少了一句：「愛日以當壽」，以珍惜光陰來當作長壽，這樣人世所貪戀的福祿壽就齊備了。

　　明代人最懂生活，在「當」字上發揮得最透徹，有人是「少言語以當貴，多著述以當富，載清名以當車，咀英華以當肉！」所有物質方面的享樂，都可以精神上的喜悅滿足來代替，話多才貧賤，著述多就是富有，清高的名望是最美的寶車，咀嚼書味就如同肉味了。更有人以松石當作珍奇古玩，以琴書當作雅客益友，以鶯舌蛙吹當作絲竹樂隊。尤袤讀書讀癡了，什麼都可以用書來「當」，他饑餓時讀書以當肉，寒冷時讀書以當裘，孤獨時讀書以當友朋，幽憂時讀書以當金石琴瑟，哈，有書就萬事全足了。

　　「當」既是無所不能的，在這貧乏的世界裏，善用「當」真是自求多福之道，它和自我陶醉的白日夢不一樣，你至少要心中有「趣」，才能以「當」來會趣；你必須明白「真即假時假亦真」，泯去真假的局限，才能談「當」；你又須明白世俗的「得」，往往是慧眼觀照下的「失」，得失巧拙本難一定，才能安於這個「當」；你又應該明瞭一切「物」是被「心」所運化的，「內心生活」遠比「外在境遇」重要，樂與苦、仙境與地獄，都只在自我認知的一念之間，這「當」才特別重要起來。

福與慧

　　常聽說：才子短命，才女薄命。真是天妒奇才？老天讓身懷一把慧劍的，總是以鋒利割傷了自己的命運？

　　乍看世上的例子，你會覺得：有「慧」的人，就真是沒有「福」，有福的人，總是那麼「庸」，所以叫做「庸福」。有慧的人，總是那麼「清」，一點慧光，像靈氣一般地清逸，如何也不肯在「庸福」上常駐。不過細想一下，這也不是什麼天命注定，實在和才人的個性有關，悲劇恆是個性造成的。

　　才人總是過分焦躁，不能安分，不肯忍受生命的歷程是慢慢開展以成其大的。像唐代的鬼才詩人李賀，二十七歲就夭死，他是一位躁進、悲觀、激動的青年，自負早熟的智慧與才情，一遇挫折，就對現實否定，對人生絕望，他叫出：「我生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似枯蘭！」才二十歲就忍不住「不得志」了。「看見秋眉換新綠，二十男兒那刺促！」才二十歲就想像秋容滿面、老態的可怕了。躁急悲觀，所以做詩的時候，恨不能把心都嘔出來才肯罷休；喜歡將生命作孤注一擲，不相信「安靜可以養福」的道理，更不想想，連聖人孔子要到達「從心所欲」的生命境地，也要由「十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六十七十……」的生命逐步開展而來，才能創大格局，成大福德。

　　才人總是過分敏感，不滿現狀，以一種叛道精神來與環境對立。如考場被罷黜的唐伯虎，放誕玩世，在葬花於藥欄東畔時大叫痛哭，後來林黛玉也大做「葬花詩」，多愁善感的性格，加上鄙視庸俗，詛咒功名，拗執古怪而孤立無援，畢竟成了薄福的人。比較之下，薛寶釵就安分和厚、守拙柔順。其實「福」就是「備」，「備」就是「百順」，古人說：「日順其常，福莫大焉」，但才人都厭惡庸常平順，總想有些驚人之舉，就像用夜明珠來照明，固然「奇」，卻不如電燈燭火的「常」，奇的東西難以長久，所以庸常的福人恆享終身的快樂，而卓異的慧人常抱終身的幽恨。

　　才人總是過分炫己，盡情宣洩，不把儕輩看在眼裏，才人的「驕」如遇著外界的「妒」，驕妒互會，必然成一場禍事。像唐代寫「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劉希夷，年輕就中進士，姿容又美，他的舅舅宋之問想把「年年歲歲」這聯妙句襲為己有，劉希夷起先答應送給宋，後來又到處宣揚這是他做的，一個驕，一個妒，宋之問就派家奴用土囊把劉壓死，死時年未三十呢！這就如象因「牙」被擒殺，蚌因「珠」被割裂，才人以炫露招災，不是嗎？

　　再則才人常能「暴得大名」，暴得的東西都不會去珍惜，所以最不懂惜福。才人又常有「出群」之想，生命的深處自覺有一種無邊荒涼之感，所以常缺少一股慈祥安恬之氣來享「福果」。才人又喜歡恃才任氣，情事到得意處，不肯留餘以「養福」；言談到快意處，不肯留餘以「蓄德」，自以為那是真摯激烈，將靈光全發無餘，因此總少一些渾樸的元氣來廣種「福田」。所以佛家主張「福慧雙修」，把福配上德，多作「利他」的想法，才可以把「慧光」長保下來。

論英雄

　　中國人在周朝崇仰聖賢，到六朝時又希慕神仙，而在兩漢則欣賞英雄。英是聰明秀出，智過千人；雄是膽力過人，力敵千人。漢朝初年的張良蕭何，都是「英」；韓信項羽都是「雄」，英可為相，雄可為將，只有劉邦是英雄兼備，所以能成就一統的漢代江山。

　　魏晉時代的人，「握麈談道，望若神仙」，但若要他們冒險犯難是辦不到的，所以大都是英而不雄；元朝清朝的人，開疆闢土，膽烈過人，但若要他們開明思想是辦不到的，所以大都是雄而不英。

　　若以民國初年的人物而論，像胡漢民、汪精衛，文采都有餘，威望猛鷙則嫌不足；像袁世凱、馮玉祥，虎驃悍健，軍閥貼耳，但顢頇陰譎而英明不足。到了蔣中正先生，英雄兼備，所以能完成北伐統一的大業。

　　不過，隨著知識的專精、普及，制度的運作與專業分工，由精英集體領導的時代來臨以後，個人英雄的色彩已逐漸淡化，章太炎早說過：草莽時代才會有英雄，知識愈普及，就愈不會誕生英雄，這也就是尼采所說：「尊信多者其文化淺」的道理，知識普及就難以有「人人奉戴」的可能。時潮如此，乃是無可如何的事，至今仍喜歡欣賞英雄的人，只有用現代眼光到各行各業專門的天地裏去尋找了。

　　今天所謂英雄，乃是將人類天賦的才質性情發揮到極致巔峰，例如長跑的金牌主、足球的猛將，沉著的月球登陸者，風靡全球的藝人歌手，乃至赤手空拳建立起企業王國的工商鉅子，全是英雄。

　　美國文傑卡萊兒則提出「文人亦英雄」的說法，那麼曹操在政治圈裏是「奸雄」，在文學圈裏又如何呢？在文學天地裏，天下之才共一石，曹氏父子佔了八斗，但細分父子三人，曹操的詩，雄而不英，曹丕的詩文，英而不雄，只有曹植的樂府古詩，才真箇是英雄齊備，才高八斗。

　　若單以唐詩來論，前人以為高適的長詩雄而不英，李頎的長篇則英而不雄，王維則英多而雄少，王昌齡則雄多而英少，只有杜甫才是英雄兼美，所以獨步千古！李白則神仙味濃，全屬天才，暫且勿去較論他的英雄才情吧！

　　如果以風格才識去論各行各業裏的英雄，凡具有睿智識見的就是英，能果毅堅決的就是雄，能見得到而做不到的就是英而不雄；能做得到卻想不到的便是雄而不英，凡見到做到、劍及履及的便是英雄兼備。不過，這樣將英雄的標準降低以後，也許不能饜足你對「英雄」的嚮往，那麼你必須記得中國人在個人才情世界之上，早建立了禮與德的世界，英雄之上，更有聖賢，劉邦之上，更可貴的是孔子。超越生死的神仙既渺不可期，一代的英雄也可遇而不可求，只有聖賢的世界，反倒是平凡的你我，單憑涵養學問、自策自勉就可以試試身手的。

談美人

　　美人，無論是外在的沉魚落雁，或是內在的蕙心蘭質，在中國的文藝中，美人實在是「理想」一詞的化身。她往往不只代表肉體曼妙的絕代傾城，而常象徵著一個令人企求而又無法蹴及的超絕境界。

　　《離騷》裏「恐美人之遲暮」，美人是政治理想的象徵；《詩經》裏「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伊人是道德理想的象徵！曹植〈雜詩〉中「南國有佳人」，佳人是自我完成的愛；阮籍〈詠懷詩〉的「西方有佳人」，這佳人看似實質，卻極空靈，寫得流盼動人，飄遙恍惚，實在是人間最高理想的象徵。而柳永的「為伊消得人憔悴」，辛棄疾的「眾裏尋它千百度」，這「伊」與「它」被王國維解釋為古今大事業大學問的層次階進以後，美人又變成一切事業學問的光輝目標了！

　　所以「美人」在中國文藝中，她不僅是政治家的「道」，道德家的「道」，更是藝術家的「道」，一切藝術的美與善，似乎都是用美人來比喻最為適切：

　　有人把「書」比作美人，珍愛的書一買到手，用錦緞做函套，用寶石象牙做牙籤，就像把「二喬」鎖進春風銅雀臺裏，也像把紅顏貯進金屋中，情有獨鍾，恃嬌專寵，如何忍心隨意出借？豈不像派遣她彈著琵琶出塞和番去？所以好書在掌上，在枕前，殷勤地把玩，不只是虛擁著一個抽象的美，而是內心萬分的珍惜，甚至為她神魄縈繞，手不忍釋，看來好書像極了美人。

　　有人把「畫」比作美人，說看畫就像看美人，要注意肌膚之外的風神骨相，如果只看畫得像不像，畫得是不是事實等，那就根本不懂得賞畫，不懂得欣賞一位美人在停勻的骨肉之外的那種天真的風采神韻。

　　有人把「詩」比作美人，好詩有的像南威，有的像西施，各有動人之處，儘管色彩有鮮淡，丰姿有妍莊，但天致人工，各不能相借代。然而詩的法則，在不定之中卻有一定，就像美人的眉毛眼睛，如何可以黑白相反？你如果創造一種「古今未有之麗」，必然把人「駭走」！

　　有人把「茶」比作美人，蘇東坡就說：「從來佳茗似佳人」，好茶葉品嘗時，不能像桃臉柳腰，充滿著金帳中的脂粉氣；好茶葉品嘗時，最好像散花天女，帶點煙霞中的仙山靈雨。要不然，也得是天生麗質的柔荑的手與秋水的眸，她和山林泉石放在一起，是非常調和的冰雪心腸，而不是膏油粉面。至於有人把一壺茶初泡時比作停停嬝嬝的十三餘姑娘，再泡是碧玉破瓜的十六七姑娘，三泡是綠葉成蔭的婦人，這樣的比喻就太粗俗，失去秋水涓涓中那分沉思哀慕、引領徘徊的趣味了。

　　美人不能淪落，對美人的仰望，是追求一切「理想」的起點。

醫生與畫家

　　有人說，天下有二種工作，是不需「我去求人」，而只有「人來求我」的，一種是醫生，另一種是畫家。

　　作為一個醫生，必須要有獨立的判斷力，一旦由於討好病人，為病人隱諱什麼，稍存一點拍患者馬屁的心意，屈就患者的要求，病就看不好。從前一位太醫丞郭玉對皇帝說：「醫是什麼意思？就是『意』呀！你皇帝如果自用其意，以一副尊貴的地位面對著我，令我內心怖懼而承奉你的意思，那我的『意』就不能盡，『醫』術也就無從奏效了！」醫生即使面對著皇帝，也要讓皇帝求他，而絕不是他求皇帝，皇帝必須做一個合作的病人，由醫師全權處理，無所畏前顧後，醫術才能發揮療效。

　　作為一位畫家也是一樣，必須目空一世，傲然自得，在充分自在的境地中隨意抹掃，才能創造出傑作。心中如果還存有模仿前人、討好今人、巴結貴人，爭個排名、抬個身價等等，有一點隨聲附響的俗慮，畫就畫不好。從前宋元君集合許多畫家一同展技，結果一位不趨不拜的遲到的畫家，作畫時解下衣服，赤膊裸身，心中沒有一絲要狹顧慮，結果所畫為同儕中第一。他讓胸中「獨至」的逸氣，盡情地發揮，無求無欲，才能畫出睥睨天壤的絕技。

　　可惜在現實的世界裏，醫生與畫家仍不能完全做到「重內我」而「輕外物」，有時哪能不求人？當年的神醫扁鵲，到周國，見周國重老人，就專看老人病；到趙國，見趙國重婦人，就專看婦產科；到秦國，見秦國重兒童，就專看小兒科。以一代神醫，為了自售其技，尚且得隨俗變化，順從人意，一般醫生如何能完全不討好別人？近年美國的家庭醫生，更得籠絡巴結，才有生意上門呢。

　　而畫家，為了市場，又怎能不適從俗情，畫得甜一點、濃一點？特別是畫貴人貴婦肖像，或為某戀人寫真，必須運用「增妍取憐」的手腕，斷不可「顯媸求真」！盡可能替他、她增加虛美，他、她還都覺得不夠帥、不夠美，豈能據實畫出，畢露不美的原形呢？畫家如果忘了「情人眼裏出西施」以及「自戀情結」、忘了許多人只願活在自欺的美的假象中、忘了被畫者這種顛倒惑溺的錯覺，坦率地認為「美即不肖，肖即不美」，那必然到處受人呵叱，只有困厄以終老啦！

　　這麼說來，天下真有「不求人」的工作嗎？想要做到不求人，就得付慘重的代價，至少要為了「道享」，不在乎「身困」；為了「遇在千古」；不在乎「遇在一時」；為了「爭寸心於千古」，不在乎「悅俗目於一時」。只把「道」的探求作為無比快樂的享受，把能否今生當世受用，都看開了，只顯我歌我哭、我行我素，對「遇不遇」的問題不放在心上，唯有如此，才能談得到「不求人」。

有限與無限

　　偉大藝術所追求的，就是在有限的實物中，表現無限的感覺。讓有限的事物外觀，展現出無限的內在思維與意義。因此，「畫得越少表現得越多」，就成了畫家的準則。

　　作畫的人都明白，在小小的尺幅裏，山水偏要畫得寬廣；在大幅的畫布中，丘壑偏要畫得緊密。把林屋聚到盈寸之間，將峰巒拓到千里外去，目的都要在有限中展示無限。畫卷的上下左右，山被截去巒垠，樹要伸出紙外，變態多端，煙霞無盡，常留大半到畫外去，務使畫內變外，有墨無墨，威實相生，達到「無畫處皆畫」，才是開創無限的妙境。

　　大畫家倪雲林曾說過：「作畫不過是寫胸中的逸氣。」這等於說：思想才是畫家最重要的東西。透過這逸氣思維的渲染，出之以天真簡淡的筆意，他所畫的一木一石，都具備了千巖萬壑的趣味。如果你只在一木一石上去探討模仿，恐怕會失其本源而差以千里了！有一次他在昏黯的燈光下畫竹子，十分得意，曉來再一看，畫的全不像現實的竹子，也全不像古來任何名家的筆法，他笑著說：「全不像處，才最難到呀！」這「全不像處」，擺脫了「落實」的黏著；也擺脫了「家數」的藩籬，這些都是「有限」羈絆的界線。在隨意的抹掃下，似真非真，似幻非幻，以為畫足了，其實並沒有畫足，想要加一筆，又無處可以再加，這好像圓足，又好像不圓足的境界，將「空靈」的趣味表達到了無限。

　　詩也如此，也要在「尺幅之中寓有萬里之勢」方是好詩。例如明代解縉的詠小松詩：「小小青松未出欄，枝枝葉葉耐嚴寒，如今正好低頭看，他日青天仰面難！」從眼前渺小的外貌，推想出未來時空無限發展的可能；從眼前耐寒的本性，推想出未來獨任棟梁的才幹；從今日低顯欄下的卑微，推想出他年仰面難窺的喜劇結局；再從眼前的小松，聯想為無數古今志士才人的奮鬥歷程，種種無限的感覺，使詩的意象因思想而豐富起來。

　　即使一首題材上很寒酸的詩：「明朝有米無？此自明朝事，今日且飽食，萬事付美睡。」（見《癭庵詩集》）表面上是把眼光短淺到無法再短淺，只圖今日有米有飯，今晚就飽食美睡，哪還須管明朝的事？骨子裏表現的灑脫寬宏，胸襟是寬大到無法再寬大，在「人不堪其憂」時仍能不改其樂，這種「莫思量」的忘憂法，哪裏是凡夫俗子所能企及的？本詩在最有限的物質壓迫下，透露出無限的精神境界。

　　至於攝影、戲劇及各種文藝，也無不如此。安東尼奧尼的紀錄片，在神州老婦人滿臉皺紋裏，濃縮了數十年倒行逆施的風霜與悲痛，使風燭殘年不知何去何從的老婦人，成為十億人口古老中國的縮影。《齊瓦哥醫生》一劇中，不只是男女主角二人的故事，更可以概見主角之外，哄哄闐闐，萬頭鑽動的蘇聯人民，如何在恐怖制度下過日子，這才成為偉大的攝影師與不朽的小說電影。

此生原為讀書來

　　在簾絲紙的古書稿本上，看到一顆硃砂紅印：「此生原為讀書來」，再看看他用毛筆一筆不苟地抄寫了整本別人的詩稿，別人的詩，因他的抄寫而留存，而這位抄寫者又是誰呢？筆跡如此工整而娟秀。

　　禁不住細細品味這句「此生原為讀書來」的瀟灑心境，他將讀書當作活著的全部意義，打破了一般人認為讀書是窮學生的事，富人還需要讀嗎？讀書是幼小者的事，年老還要讀嗎？讀書是貧賤刻苦者的事，地位尊貴還肯讀嗎？他告訴你：富人不愛讀，窮人沒空讀，都是沒志氣。書是每個人終身追求的目標。

　　再則說明了「讀書」這個目標，已經不是其他的快樂所能取代。異性美色的快樂感受，強烈在少年的時代；飲食美味的快樂感受，強烈在饑餓的時刻；遊賞美景的快樂感受，強烈在溫和的春秋；骨董美宅的快樂感受，強烈在剛剛添置到手的時分。所有的快樂感受都受特定時空的限制，過了那時刻快樂就黯淡下來。而只有讀書，不分少壯或老病，不分饑寒或溫飽，不分風雨晴日或冬夏，也不分初購或舊藏，永遠閱讀不完，一生享用不盡。

　　我又想，「此生原為讀書來」，實在是個算盤精明的人，因為世間萬事，都是有得便有失，有利便有害，譬如異性美色有失戀失偶的悲痛，飲食美味有破財傷身的意外，遊賞美景有行船走馬的危險，骨董美宅有遺失焚燬的災禍，凡有快樂可享，就得去承擔憂患。而只有讀書，可說是全利而無害，不怕遺失，不會病跌，全無風險，更不至於反喜成悲，讀一卷就有一卷之用，讀一日就增一日之益，不作無益的事，飽讀有用的書，還有比他算盤更精的嗎？

　　我再想，他實在是個最懂享受的人，當你特別鍾情某一本書，愛不釋手，見好書如見美女，別的書橫陳雖多，難以動心，都像在後宮失寵哩！讀書不是如同享受異性美色麼？當你細細品嘗書中的真味，愈嚼味道愈出來，見好書如見美酒，愈醉的人愈說沒有醉，愈加貪戀佳釀滋味之美，終日喃喃不停口的，讀書不是如同享受飲食美味麼？當你涉獵一本異書，發現山水是外在的書，書是內在的山水，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讀書人本來是要內外一同涉獵的，每天讀書正如每天山行一般，讀書不是如同享受山川美景麼？當你珍藏著一本心愛的書，是你花掉所有的餘錢買來的，上面已批滿了自己的心得，整日優游其中，嗨，「積書令人智，積金令人愚」，你對書的呵護珍惜，不是如同享受骨董美宅麼？

　　「此生原為讀書來」，根本忘了此生尚有別的事情，撇開隨著金錢、權勢、名位、女色、壽命等等而來的煩惱，整日氣清神正，滿室的吉祥，難怪他一筆不苟，抄寫得如此秀麗悅目！

是我，但並不是我

　　王梵志，一半是詩人，一半是活佛，他年輕時吟著詩出家，頭白了吟著詩回故里，鄰居還有人依稀認得他，懷疑地問道：「是以前的王梵志還活著嗎？」

　　他答道：「我是以前的王梵志，但不是以前的王梵志！」

　　這樣的回答：「是我，但並不是我。」有人聽了很感傷，因為在時間的長河中，逝者如斯，不舍晝夜。人生也像烈火，薪火不停，刻刻在代謝，誰能執著固有的「我」？人生無常，連「我」都無法自己掌握，「以前的王梵志」還是我嗎？以前的王梵志真能重現，恐怕連自己都認不真，所以回答說「但不是以前的王梵志」；然而儘管形貌變化，往日的親戚糾葛、是非恩怨，卻是一輩子纏住你不放的，所以又只好承認：「我是以前的王梵志。」

　　「是我，但並不是我」，這樣的回答，有人聽了卻很欣喜，因為德業精進，與日俱增，以前是茅塞未開的我，現在卻是明心見性的我，能說我仍是以前的我麼？要成一位大詩人，嘔心苦吟，也得像蠶那樣脫三次殼，徹骨徹髓地換三個「我」，才能「滿口吐成絲（詩）」！何況修佛證道，昨日的我不死，今日的我不生，不歷經鳳凰火浴的過程，不歷經頑鐵重鑄的過程，恐怕不容易展現「不是當年吳下阿蒙」的成長喜悅。

　　想著王梵志這個矛盾的回答，挺有意思，禁不住也豎起一張昔日的照片，面對面地端詳：是我還是非我？我若做過壞事，時光卻一直追著回憶不寬恕：「是他！是他！」我若做過好事，時光卻轉瞬就在懷疑：「是他嗎？是他嗎？」對於負心的往事，多麼希望說：現在是全新的「我」了，被棄的情人，不要老記著薄倖的心事。對於輝煌的經歷，多麼希望說：那依然是轟轟烈烈的「我」，新秀們不要老投射懷疑打量的眼光！可是呀，真無奈，時光總不替你排解！

　　於是我想起奧地利的總統，有人檢舉他是四十年前的德國納粹餘孽，血債累累，「就是他！就是他！」這位當今貴為總統的矢口否認，帶有哀求的口吻：「那不是我！那不是我！」我又想起一位三十年前獲得博士學位的朋友，至今別無著作，每逢論劍比劃，依然厚顏地拿出三十年前的老作品來分送朋友，「那是我！那是我！」期待別人的肯定，大家看他像個賣舊貨的，禁不住打量一番：「就是他嗎？就是他嗎？」唉，從這兒可以更進一層地體會時光的無情了！

　　「是我，但並不是我」，在這個矛盾的兩面判定中，原來是如此殘酷的！吾人怎能具有超時空的慧眼？對於今日做了好人的，昨天就如同已醒的夢，舊夢不必再去計較，就像對一個晚年從良的妓女，一世的煙花往事應該被寬恕遺忘，那已經「不是我」哩；對於今日正想做壞事的，常應把十年後別人牢牢的記憶，百年後歷史的無情公論，記在心頭，用來預評今天的舉動，一失足成千古恨，因為那將永遠「是我」，怎能如此草草行事？

　　我若能用「自其變者」的觀點來事後寬恕，用「自其不變者」的觀點來事先警惕，寬恕對別人，警惕對自己，那麼「是我，但並不是我」這個殘酷矛盾的判定，就變得積極可愛起來了！

世上的唯一

　　當你拿起電話筒，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對方有萬萬千千個人物的可能，但你卻能一聽熟悉的聲音，分辨出對方是誰。儘管語音都由ㄅㄆㄇ、ㄢㄣㄤ等組成，但發自不同的唇齒，就沒有雷同的聲音，因此同樣的一首歌，各有不同的唱腔音色，形成萬千不同的歌者與版本，令人明白：誰的聲音，都是世上的唯一。

　　你的血型屬於Ａ，卻並不同於別人的Ａ，血型雖分四種，據以論斷性格是無聊的，科學家證明沒兩人完全相同。你的指紋也如此，指紋雖只有「籮」「箕」的差別，但每個人都不完全一樣，指紋能比相片更精確地區別人，這是宇宙的奧祕，安排每個人都是世上的唯一。

　　其實人的臉孔也是如此，在不到一尺見方的面孔間，同樣是眼耳口鼻的組合，但吾人可從相似的五官中，立即分辨出對方是誰。據研究，人的臉部可以分成幾百個不同組合的小單位，此同彼異，吾人能憑藉眼光與記憶，一見對方，就在此異彼同的幾百小單位代號中過濾，分秒之間，透過奇妙的解碼法，立即從記憶閾中，調閱出他的姓名。億萬的人群，竟無完全相肖的一對，有時甚至能憑十年前的檔案，加上十年來的消長變化，認出十年未見而且已老的朋友。但如果是畫中的美人，即使畫得再動人，掩上卷子就無法再記憶其容貌，與平生所見的麗人，夢寐間都能重現是不同的，因為活生生的人像活生生的聲音笑語一般，簡單之中極為繁複，人人是世上的唯一。

　　從這宇宙的奧妙中，給吾人一個重要的啟示，那就是珍重自己的天賦特色，有人的五官組合得特別好，竟有沉魚落雁、傾國傾城的，別人無從摹擬夢求，即使你整型化妝得像了西施，像了王嬙，也失掉了古人的真，並失掉了自身的真。眉目口鼻雖然位置都差不多，但造物在其中安排著各有毓秀揚芬的地方，各有樸實動人的特色，這特色的可貴處，就是與別人絕不雷同。

　　由面目的各具特色，可以想到心思巧妙的各具神采，同看一部電影，心頭領略不一；同看一場歌舞，引發感觀不一，如果發而為文章，就各有戛戛獨造的見解，各有專擅其妙的匠心，而文章之所以妙，也就在「自開生面，各不相襲」，儘管同樣是這幾個文字，同樣是這幾種詩文派別，卻能如同樣的眉目口鼻，組合出傾國傾城之貌一樣。所以寫作者要人人珍惜心中獨到的天機，才不辜負天付給各自的真，假若摹擬別人，依傍派別，即使也能順勢雄視於一時；也始終是別人的影子，不須等待他人的攻擊揭發，自我的真性已扼殺在先了。所以力爭上游的寫作者，要盡力發揮天賦的自我特色，從碌碌眾生共用的文字裏，組合出表現個人襟懷格調的作品，使性靈不朽，成為世上的唯一。

談「遇」

　　「遇」字的意思，不僅是「相會」，而是指「相待」「相偶」，真正的遇，是指情投意合，心志相得。更進一步，是以禮相對待，備受重視的「禮遇」。

　　大部分人談懷才不遇，這「遇」字的涵義很狹小，專指事業上有沒有人賞識擢拔，工作上稱不稱意而言，其實人生幸運的「遇」，不專指事業工作的。

　　有的人是遇於「愛情」，《西廂記》裏的張生，遇著了崔鶯鶯。《紅樓夢》裏的賈寶玉，遇著了林黛玉。步非煙遇著了情，連鞭笞而死都不怕。曹植遇著了情，直率地寫〈洛神賦〉而毫不顧忌。儘管少年的風流魂夢一醒，一春的花鳥都帶著淚痕，但他們遇著了愛情，便比許多枯木頑石的人生要幸運，不虛此行了。

　　有的人是遇於「家庭」，古人有「舉案齊眉」的夫婦，有「風雨聯吟」的伉儷，也有夫妻挽手共推鹿車的同心人，也有你晨起獵雁、我廚內烹飪，然後酌酒偕老的田野佳偶，更有考訂金石文物，樂得笑倒懷中的文學士女。他們的遇，就在燈火中話生平，就在杯盤中聽笑語，布衣菜飯，在相敬如賓的氣氛中綢繆了一生。

　　有的人是遇於政府或工商百業，古代人談「遇」不「遇」，都是相對於朝廷上司而言，甚至專指皇帝一人的愛惡賞識而言，自從科舉仕途崩塌式微以後，人才就不必如臣妾一般邀皇帝宰相的垂青，人才各自奔向工商利途，這時個人理財的時機方式與順遂與否，變成了遇不遇的計量標準，金權的攫奪，知名度與媒體傳布的攫奪，使「遇於時」的含義有了新的界定。

　　然而有的人卻是遇於「自然」的，「熱士」希望遇於「勢要」，「冷士」卻希望遇於「林幽」，陶淵明王維是遇於自然的，或許還有點不得已，但自然已造就了他們。至於像「梅妻鶴子」的林逋，像「鷗閒鶴靜」的江湖散人，所謂「但得念年林壑趣，強如安穩到三公」，這些人每天嘯竹眠花，青山綠樹，以靜為家，種蘭的地方總是清寂的，哪像鮑魚市場那麼喧鬧？別人在為尋覓隱士的詩句而苦吟，而這些人是整年端坐在詩畫中的。

　　更有的人是遇於「千秋」，誰不想立德立功立言於千秋不朽？但遇於千秋的人，常常是自己也無法預料的。貝多芬的音樂，梵谷的畫，杜甫的詩，生前受盡饑餓潦倒的折磨，好像處處碰壁，處處不遇，卻遇於千秋了！

　　所謂「遇」，換句現代話說，近乎「自我實現」吧？遇不遇的認知，實際上是依個人性向與價值觀而異的，有人以「遇於家庭」為人生的真樂，有人反以為困坐在家中是沒出息呢！有人以山居蕭寂，作詩吟詠的「遇於自然」為樂，有人反以為那是使命感消失後的自暴自棄呢！有人以富貴競進為樂，有人反以酬應吹拍為悲。假如依我看，我相信「百年但得不分離，即是人生至樂時」，遇於家庭，才是人生中最踏實的「遇」呀！

懷才不必遇

　　沒有比「懷才不遇」更讓青年人焦慮不安的了，也沒有比「懷才不遇」更讓青年人憤世嫉俗的了。想從這方面自我寬慰一下不容易，從屈原開始，誰不是自己看自己，「芳菲菲其彌章」，愈看愈順眼？誰不是像杜甫一樣，估量自己十分「挺出」，應該立刻登上「要津」才對？

　　有一天我在家裏洗好了碗，放進烘碗機去烤，發現我家五口，常用的飯碗只有五隻，其他約十隻碗，很少用到，每次只是「陪烤」而已。我恍然有悟，誰家裏隻隻碗都要每次齊用的呢？五口之家，總要有十幾隻碗，家族更大，預備的將更多，被用的機會愈少，萬一家裏來了一批客人，家中的碗，總要比萬一來的客人數量，超出一點。那麼客人不來，這些常年不用，天天「陪烤」的碗，豈不是都要「懷才不遇」鬧情緒了嗎？再想想，家裏的筷子、拖鞋、雨傘、火柴、洋釘……許許多多均處在「備用」的狀態中，真用的少，啊，讓我想起了社會上賢能的人太多，「用賢者如用器」，必然有許多常年備而不用，不可能每次「偏陳其器」的，於是我明白了「懷才不必遇」的道理。

　　因為「懷才不是必然會遇」，所以我們應有一些心理準備：

　　第一是不論自己遇或不遇，像碗備用一樣，隨時要保持自己的冰清玉潔，審慎完好。賢人不出山的太多了，懂得時時「修道守己」才是正確的態度。

　　第二是要自信，「遇」的未必就貴，「不遇」未必就賤，就像那隻被「捧到廊廟上」去用的碗，只有操勞被打破的危險，那隻沒被用而藏在「山野岩穴裏」的碗，絕無「不如它」的道理，只是時勢運轉未到而已。

　　第三是想想自己如果太早被用，任氣矜己，可能提早被打破。隨著年歲的增長，體會出「豪傑能事惟安詳」的道理，懷才不遇而仍能安之若素，這才是真豪傑！

　　第四是君子人所謂的「遇」，是「道」遇，而不必是「身」遇，君子只憂道的不彰，而不憂身的不遇，就像別的碗被用，與自己的碗被用，只要「道」被用，就道的觀點看，在他在我，是無異的。

　　第五是懷才愈大，期待「遇」的位子愈高、偏偏愈高的位子也愈少，所以「古來材大難為用」誠然可悲，也是理所當然。

　　第六是遇或不遇，何必全操在別人手上！假藉別人的威勢而自以為遇或不遇的人，得勢的片刻，老鼠也成了虎；失勢的時分，老鷹也成了鳩，豈不可笑？為什麼不拋開遇不遇的苦惱，投身到藝文天地、自然花鳥上去？那是一個遇或不遇全操在自己手上的世界，把畫畫好，把文章寫好，把學問做好，把天地的靈氣吸飽，藝文自然的天地無限遼闊，容得了他，也容得了你，屈原與杜甫不必怨的，即使當代未遇，千秋萬世，別人能擋住你的路，一直教你不遇嗎？

削圓方竹杖

　　溪頭森林多竹，竹子是圓的，誰都知道。但在餐廳前更有一叢方竹，雖不是稜角分明，竿身天生就已化規為矩，方方的竹竿，顯得憨厚可愛。

　　物以稀為貴，古人早就視「方竹」為珍品，製成的「方竹杖」是雅士的珍玩。曾有一位潤州太守，攜著方竹杖去遊甘露寺，為了禮佛尊僧，他把寶愛的方竹杖送給了寺內的和尚，經過宦海的幾度播遷，數年後他又再度到潤州做太守，再遊甘露寺，問起那根方竹杖的下落，原來寺僧嫌它是方的，已經削成圓形，又嫌它太素，已經加上油漆，早淪落成一根油漆棍子了！這位太守為它惋惜了很久。

　　「削圓方竹杖」的嗟嘆，好像是很特殊的案例，其實人世間到處充滿了這種無奈，一切珍愛的東西，只有在知音的手中，才是珍貴的，一朝離開知音者之手，只當是一個尋常的物品，沉淪飄泊，便有焦頭爛額的命運。

　　「削圓方竹杖」可以讓人慨嘆「不相知便不能相惜」。譬如王安石在揚州做小官的時候，經常通宵讀書，到天亮時略作假寐，往往弄得上班都來不及盥漱梳洗，他的上司韓魏公，以為王安石一定是通宵喝酒放逸，忍不住教訓他說：「你還年少，不要自暴自棄，把讀書的事荒廢了！」王安石沒答腔，心裏在怨：「韓魏公哪裏能了解我？」人本來是不容易了解的，在不了解者的眼裏，許多尊貴的人也只和尋常人一樣。

　　「削圓方竹杖」的惋歎，也可以讓人明白：「只有知心才能相互欣賞」。像蘇東坡的詩文，曾一度被朝廷列為禁書，而只有歐陽修最欣賞東坡的詩文，每一篇寄到，就整日歡喜，還對別人說：「三十年後，大家一定都在討論蘇東坡，崇拜蘇東坡，很少人談及我歐陽修的！」只有相知的人，才有不妒賢的坦蕩胸襟，才能別具隻眼，收斂蔑視的偏狹眼光，轉為大公的欣賞態度。

　　人要相知是很難的，尤其是一些特別的奇才，要讓人相知就益加困難。因為人必須境界地位相及，然後才有可能相知，才有可能欣賞。諸葛亮在隆中高臥的時候，自比為管仲樂毅，當時有幾個人相信他真是管仲樂毅？而只有龐德公、司馬徽的自身修養境界到相當的水準，才能深信孔明的確具有此種才華。這麼說來，孔子卓立人間，棲棲遑遑，終日奔走，無人可以相知，無人可以欣賞，乃是必然的了！一般人不必說，就是連子貢這樣的賢人，短期內還不能完全欣賞孔子。據王充《論衡》的記載，子貢起初事奉孔子，第一年還認為孔子不如他呢！到第二年勉強承認孔子和自己差不多，一直到第三年，才自己漸漸覺得不及孔子！自蔽的障礙如此重，人要能相知與欣賞，談何容易？只有顏回的修養境地略能企及孔子，才欣賞孔子的一舉一動，孔子在當時沒人推薦重用，只被排擠讒害，也是理所當然的了。唉，人世間相知方能相惜，方竹杖不被削圓，而能受人珍愛，那就太幸運了。

說杖

　　大概是常常登山的關係吧，偶爾也執一根杖，妻忽然說我這個穩重古板的模樣，拄杖走路還挺好看，妻這樣一說，使我想起童年時代，還看到許多人拿拐杖，年輕假洋鬼子拿司的克，篤篤篤，更有紳士的神氣，曾幾何時，杖已經在人群中默默消失了。

　　杖所以能成為社會地位的神氣，可能與整個社會尊老與悠閒的風氣有關。一根杖像溫度計，可以測出全社會尊老蔑老觀念的消長訊息，也代表著社會腳步節奏的忙閒程度。古禮中規定五十歲可以在家攜杖，六十歲可以在鄉攜杖，七十歲八十歲更可以杖于國、杖于朝，賦予杖一種被尊敬的特權。可是今天除了瞎子拿杖的人絕少，也許道路建設已進步，杖成為累贅而時常遺忘，更重要的是杖已失去社會地位的意義，除了少數廁所門上畫杖代表男士外，在人人裝年輕的今天，杖已成為反潮流的落伍標誌了。

　　在從前風光的年代，竹杖有變化乘龍的傳說，雲竹勁秀，更有「霜雪彌亮」的節操聯想；木杖由於榦材堅實，也有「扶危定傾」的松喬聯想，漢朝的劉向曾替杖寫銘文，大意是：

　　歷危而乘險，沒有杖，步履就不能安穩；年老而力竭，沒有杖，腳力就不夠強健。有杖而不去依仗它，顛跌了要怨誰？就像有人才而不用它，危害之大還用說嗎？甘蔗雖然甜，不能用作杖來依靠，就像令你開心的奉承之徒，不能用作輔相一樣。杖要選擇穩當的用，不必選擇氣味美好的，就像人才要選擇賢能的，不必選擇出身名門的一樣。

　　一根杖裏居然有求才治國的大道理呢！我更欣賞明末遺老查伊璜的杖銘，大意是：

　　我未必比你年紀小，卻謙讓你走在前面，你走我跟著走，你停我隨著停，噫，一舉一動，你教誨我太周到了！

　　這根杖真是親如兄弟，嚴若師友，裏面也寓著修身惕厲的趣味。古人將身旁常用的器物，喜歡題幾句話，作為隨時省思的警句，人能時常反省檢點，一定成為君子，小人是不反省自己只責怪別人的。

　　古人在杖底消磨掉後半輩子的年華，想像他們用杖在青苔間觸地，用杖在月光下敲門，那古典的形象也很美。蘇東坡說杖是：「畏塗自衛真無敵，捷徑爭先卻累人」，杖在畏途中發揮自衛的作用，不僅臨深履薄，經歷坎坷，還能驅走蛇犬，維護自尊，杖有著無敵的勇氣。但若利用杖在捷徑中去爭先，就不免太累人了！何夢桂也說杖：「路無夷險終全節，用有行藏一任時」，無論路是平坦或險峻，杖能有始有終地保全節操地追隨你，要用它或不用它，行藏進退，全隨時運，杖是最看得開的。這些詩或銘中，給人的啟發可真多呢！

多情與無情

　　在成千上萬種樹木裏，只有垂楊是關心著人間離別的，灞上攀折，送人牽恨，每逢人間有離別，柳也有了折心之痛，所以古人把楊柳叫做「多情樹」。

　　然而柳的游絲飛絮，一回東惹，一回西逐，自家的南北都沒定準。柳的枝條，青眉舞腰，滿身是風流的曲線，只喜送別，不喜迎人，那裊裊依依，濫折人手，所以古人又把楊柳叫做「無情樹」。

　　這「多情」的美名與「無情」的詆毀，居然會落到同一棵樹上，而且是同樣的一種特性上，真令人驚訝。但當我讀到申居鄖在《西巖贅語》中說：「疏薄之嫌，偏在多情之士」，腦門裏轟然一聲，恍然大悟。申氏勸人用情不可過分，過了就難以為繼；用情也不可太密，密交也難以長久。初交的人，處處留情，情是很難長久的。何況多情必然分心，而情又是很難分攤的，情既分了，又不能久，多情的人哪能不變成無情的人呢？所以自命多情的人，縱使反省自己，處處純真，不是玩弄，但也不能保證每分情都有始有終，仍不免有寡情之嫌。

　　天賦多幾分俊逸氣質的才子，總是多情，以他的風流倜儻，如何不欺梅妒蕙，顛狂一時？但是情多了，必然有始無終，總是讓人在春光裏歡笑，在秋風裏哭泣，黃庚不是有柳詩嗎：「誰知此是多情樹，最愛春光最怕秋！」

　　情多了，總是歡笑的時間短，悲傷的時間長，贏來一場場感傷的結局，朱彝尊不是也有柳詩嗎：「垂楊不是傷心樹，那得長條更短條？」唉，多情的才子佳人，很難成為「一心人」，所以有人哀歎：「世間才子總無情！」憾事連連，怨懟終身，因此，世間許多頂可愛的人，常常成為頂可憐的人！

　　這麼說來，難道做人不要「多情」嗎？也不對，多情是人類高貴的品性之一，愈多情的人，才愈有靈性，不然神仙菩薩，自己逍遙去算了，為什麼一直忙著有求必應，像柳枝一樣不停被扭折來安慰離人呢？我認為神仙菩薩就是最多情的榜樣，而名士才子，自然也是人間的情種，祇是多情若流於濫情，才會有「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盡屬多情」（張潮語）的感慨。

　　譬如袁枚是清代相當多情的人，當時許多道學先生公開指著他罵，但他多情而並不好色，後來阮鏞有詩為他辯護道：「也知有福能容嬾，不信多情定狎邪！」道出了袁枚多情而不狎邪的真面目。其實真多情的人不會好世俗的色，真好色的人也不會淪為世俗的淫。因為真多情的人，在內心是「不忍」，對名花不忍折，當名酒不忍飲，遇名姝不忍近。真多情的人，展現到外表一定是「不濫」，巨眼卓識，格調極高，哪裏會淪為世俗的色與淫呢？

山是活的

　　當我讀到翁同龢的詩：「眼光到處山俱活」，又讀吳歷的詩：「草堂四面山如活」，噫！清代詩人眼裏，山是有表情，有生命，活生生的東西！

　　在藝術心靈的觀照下，山是活的，不僅觸目所見是琳瑯珠玉，更有應接不暇的風韻變化。你看，山乃是一匹馬，臃腫豐腴的山，是一匹廄中的「肉馬」，而瘦簇像春筍般的山，就像一群神駿的「骨馬」，寒可積雪、高可摘星的峰巒，是踏雪馬、是戴星馬。古澗疊石，千巖萬笏，那是馬的虎脊、馬的龍文。有人去遊黃山，發現竟是一匹「爪齒稜稜，眉目俱豎」的行空天馬！

　　你看，山乃是一位美人，美人適合在水上看，在月中看，在花下看，在酒邊看，山也正是如此。曉色初開，煙雨霏霏，是美人隔著珠簾，朦朦朧朧地打開鏡匣在梳洗吧？薄暮時雲帷初捲，彩霞滿天，是美人盛妝遙對，可望而不可及吧？當你看清了樹木交蔭是眉毛，小潭黛碧是眼睛，花是衣香，鳥是說話，山一定會讓你鍾情。最可愛的是山影在半霧半靄之間，心意在若有若無之間，有人暗暗地心喜著說：「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這是與美人「目成」「心許」了吧？

　　山實在也是個長壽的菩薩，你每天以煙雲花果供養著，它可以滌除煩苦，破除孤悶，降低毛躁，迎來寧靜，所以山居的人長壽，遊山的人延壽，連每天在紙墨間運作的山水畫家，也個個長壽，安享大耋，山真是個布施壽命的活菩薩！

　　時至今日，在環境保育的科學眼光中，山更活了，還時時呼吸著！山是氧氣的泉源，吐出的氧氣層擋住了紫外線的殺傷，生物才得以從水底繁衍到陸上，山林吐出的芬多精，是生物享受森林浴的美寶，山是以空氣呼吸的。

　　若從水土保持的看法去觀望，鳴泉的奔馳，與地下水資源的循環，洪水的調節，與樹林蒸發的循環，噢，每一刻鐘，山是以大量的水呼吸著的。

　　若從自然生態的循環來看，某些樹種的撒播，要靠天然的雷火來完成，生態保育中居然不可或缺雷火燒山的設計，像松樹的樹種，就是靠燃燒的過程中撒播種籽，每畝撒下百萬的樹種，成為再生的資源，火後的林地，更加青翠榮茂，噢，山是以天然雷火為呼吸的！

　　山既是活的，誰忍心讓山光黯淡，水族悲號？要勤加呵護培植，同時，你更須黽勉自己，江山大地是有待於人物為其勝景的，山川壯麗，不能沒有英雄豪傑挺生其間，不能沒有才子佳人吟嘯其間，地靈培植人傑，人傑也彰顯地靈，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青山白水原來是以千古的風流人物為其呼吸的！

船的哲思

　　到基隆港去看船，靜靜地看一回船，就像讀一篇人生大道理的文章。

　　首先我看到遠方一艘滿載貨櫃的大船，好像動也不動，而近岸有許多小船，排浪疾馳，很容易就輕側轉彎，顯得矯健快捷而有神，小船跑一回就不見踪影，而那負厚持重的大船，仍呆在視線的遠方，很吃力的樣子，究竟在不在移動前來呢？初步的印象，讓我覺得小船令人喜悅，大船令人悲苦。器物大了運轉一定艱難，吃水深了前進一定緩慢。

　　但是我又想：它卻是處在安泰踏實的方位，也是眾人肯托付它運載的重任，誰都明白，一時跑得快的容易翻倒，就像一時快書的字跡容易錯改。在沒有滔天巨浪的海面倒也罷了，一朝有了滔天巨浪，才知道那些疾馳的小船，是根本沒用的。況且再看一艘大船出港去，啟碇雖慢，掉頭更遲，但一出港外，面對萬里汪洋，那種「脫網魚游江水深」的樂趣，也不是小船所能享有的。

　　我再想：不管船大船小，最重要的是船要有舵，外表上船舵像魚的尾鬣，不怎樣起眼，然而「萬斛之舟，制於數尺之舵」，就像魁梧七尺之軀，制於一顆纖細的心。船的方向路線有斜正，人生的方向路線也有邪正。要想濟渡艱險，必須靠舵的剛勁；要想遠涉遼敻，必須靠舵的正確。在一支千軍萬馬的隊伍裏，舵就是指揮命令的軍旗；在一堆真偽纏訟的史案中，舵就是史官的直筆；在一座組織龐大的政府結構間，舵就是執時柄的首相。它像在船尾追隨別人而運作，卻掌握了船頭冥冥的方向，它才是真正司命作主的靈魂人物呢，於是我對舵起了敬意，也對自己的心惕然有了警覺。

　　船有了舵，就得有一個航行的目的地，人生發了誓願，也得有一個終極不變的目標。船向著目的地航進，潮流風向有順有逆，人向理想目標進發，遭遇昇降也有順有逆，於是有的船快，有的船慢，來船欣喜時，去船就在怨；順風安流時，逆水就吃味。唉，人生也是一樣：「東船下時西船怨，西船上時東船羨」，看開一點，誰能知道明天風向轉不轉？潮汐變不變？與其只為天候外境而怨遲羨速，還不如自己加強點馬力，逆風逆水一樣迎風破浪，即使勞苦一點，到成功的淒泊處，和那懸著高篷，佔盡天候便宜的船上老大們，同樣持樽傲坐，毫不遜色。既然如此，就不要希望一生中都是「咿啞柔櫓」的順境，勇走滄海，就是要迎接水闊風高的浪頭，「丈夫中立天地間，橫截眾流色不改」，少去怨天尤人，做一艘不畏風浪挑戰的巨艇吧。

賞花心情

　　春光明媚，又到了賞花的季節，以前不是沒有心情，就是缺少閒暇，再不然就是根本不懂得賞花。現在愛廬中櫻、梨、桃與杜鵑並開，千花萬葉，成了眾香國，回首「辜負名花已半生」，頗覺悵惘。

　　賞花首先要有心情，沒有心情，連花都刺眼，如何能與桃李同笑？所謂「長安春暖百花開，無奈春心冷欲灰，縱有馬頭紅杏色，此行非是看花來！」在名花薈萃的地方，馬頭行處，一片紅杏，他卻春心如冷灰，一點賞花心情都沒有，有景不能賞，也是個薄福的人！人生忙什麼？永遠忙不完。人生憂什麼？永遠憂不盡。我為這位詩人歎息，也為自己警惕！要學會毅然放下，及時看花去！

　　花要怎樣品賞？大概可從形、色、韻三方面，前人認為形相上的美艷，與色澤上的紅紫，都不是善於賞花者的重點，善於賞花的人，明白在形色之外，花是有韻的，要賞到「舉止笑語，精神流露處」，才真是賞花。

　　晴日和風，紅嬌綠媚，那是色，萼綻而蕊肥，那是形，一定要能想像出「艷妝欲動，春恨無窮」才是韻。又譬如幽色堪娛，紫莖可愛，那是色，半吐或全舒，那是形，如能感覺到「節勵金風，姿妍玉露」才是韻。又譬如，芳苞爛漫，乍明乍暗，那是色，或開或謝，或紛或簇，那是形，而能體味出花也有表情，也有情誼，呼渴的嬌態，驚風的嬌顫，以及似送似迎的依依，那才是韻。重視「賞韻」而不重「賞色」，才善於賞花。

　　簡單地說，是把花擬人化，寄以性靈，託以懷抱，好花像一位有好品格的朋友，有人體會出梅是清友，菊是逸友，桂是仙友，蓮是淨友。有人體會出海棠是閨友，桃李是芸窗友，丁香是素友，蘭是幽友，薔薇是野友，每一個朋友都有種特殊的令人仰望的品格。

　　賞韻之外，更重要的是要懂得珍惜、懂得凝視、懂得崇拜。菊花中淨白而品雅的叫「冷香博士」，粉紅品雅的叫「醉西施」，小花超瓣銀紅色的叫「青雲佳士」，又或者叫「鵝黃佛座」「紫祥雲」「錦心綉口」，名稱裏就帶領你去珍惜去崇拜。牡丹裏的「萬山積雪」「雪塔」「祥光罩玉」「嬌容三變」，都把花的幻情天趣欣賞得十分傳神，而俯仰高下四面看來都絕美，還帶點楊妃膚色的叫「四面觀音」，更教人合十禮拜了。

　　花怎樣開，怎樣謝，也是多情人凝視的焦點。就牡丹而言，有的白花初開時淡綠像碧羽，漸放而綠色漸褪，叫做「綠放」；有逐層細開，漸漸圓足的叫做「文放」；有的花力極壯，沒等花萼綻足，就迸裂而出的叫做「武放」，花開中竟有文武之道，想自己看花真是太粗心了！

　　賞花當然要選擇人，大聲疾唱吊嗓門的，整日笑鬧吐口香糖的，敲鑼打鼓放收音機的，拍了太多脂粉香水的，用亂竹尼龍繩在花闌上綑綁的，滿身穢氣談塵俗中醜聞的，或是喜做一首歪詩俗詩的，都是賞花的殺手，真會賞花的，要離這些人越遠越好。

野草的聯想

　　聽著推草機軋軋的聲響，一個月響一次都嫌太慢，永遠是剪了又長，長了又剪，有時候就在想：野草如果是菠菜該多好？一個月一次剪也剪不完。為什麼菠菜圃中，一不經心，就長滿野草？從來沒有野草堆裏，一不經心，長滿菠菜的呢？

　　有人說，野草如果是稻子就更好，野草連野火來燒都燒不盡，春風一吹又綠油油一片。而稻子卻長得好辛苦，灌水施肥，拔草殺蟲，苦心的經營下，天時地利不對勁，未必能豐收。儘管如此，天仍沒有讓野草塞滿天地，而使稻子絕種，在任令野草萋萋滿眼的放任之中，蒼蒼的老天好像仍能區別這一粒仁愛的稻穀，是萬民賴以活命的依憑，從蠻荒到文明，暗護著這艱辛的一脈。

　　「天心」為什麼如此艱辛？如果野草就是稻禾，不更簡便嗎？稻禾遍地生得像野草般隨意，那麼老天就會擔心把人類寵懶了，老天非但得不到人的讚美，說不定仍有許多喜歡指摘的人，會抱怨老天為什麼不讓稻穀除殼去糠，直接生一串香米即可，何必勞動人類去碾軋磨礱？

　　猜想老天給世界的設計是：蠻悍的野草有時也會走衰運，嬌弱的稻禾菠菜有時也會走好運，什麼時候衰，什麼時候好，不由老天來決定，卻交給農夫以勤勞的人力來戰勝，這一種勤者享用、惰者無獲的設計，也許就是「天心」的祕密吧？

　　天心對野草的設計，很容易聯想到人類的社會中，野草是小人，嘉禾是君子。杜甫有一首除草詩，就把野草看作小人，說它的頑根最易滋蔓，長滿了道旁，也佔領了舊日的丘山，蘭蕙想留下一片葉子都困難！杜甫目睹野草的為害，大聲疾呼說：「芒刺在我眼……芟夷不可缺！」

　　杜甫的凜然正氣令人欽佩，然而他似乎忘了蘭蕙要用心栽培也不容易繁茂，而荊棘卻隨地而生，拔心不死，上天給予野草的頑強生命力百倍於蘭蕙，因此頑兇的小人，君子實在不是對手，在自然的競賽裏，君子自有短處，小人自有長處，君子只能用德來化，用量來容，而小人則無所不用其極，所以細讀歷史，君子與小人鬥，小人總是贏，君子辛苦建立的一點基業，就像種蔬蒔花一樣，一不經心，就已蕪平，野草已佔滿了園圃，成了「蕙葉亦難留」的野草世界。最可恨的是野草還不覺得自己是小人，而專認那些蘭蕙嘉禾菠菜等異類才是小人！

　　然而「天心」也不是純然如此悲觀，就像蒼蒼者天明白稻子是天地的仁心，替它留下不絕的艱辛一脈；蒼蒼者天也替君子人留下不絕的艱辛一脈，那便是時刻要餓其體膚、勞其筋骨、撓其心志、增益其所不能的歷程，艱辛的君子必須像勤勞的農夫一樣，不斷地「荷鋤先童稚，日入仍討求」，用加倍勞苦的奮鬥，來對抗一停止努力就會爬上來覆蓋一切的野草！

野菜開花結牡丹

　　兒時在江南水鄉，看少女們划著木盆採紅菱，邊採邊唱：「野菜開花結牡丹」，那時只當是兒歌，野菜開野菜的花、牡丹結牡丹的葩，是二件事吧。

　　有一天，這歌聲又在記憶深處迴盪，我忽然自問：「野菜努力開花，盡自己的力做到最好，不就是牡丹嗎？」就某一種「自我圓足」的觀點看，野菜的一生也結出了牡丹；我把野菜與牡丹合成了一件事，但還不敢太自信。

　　後來讀到清人沈謹學的〈竹枝歌〉：

　　　　誰遣人生會合難，
　　　　鴛鴦一處不曾單，
　　　　但能郎意如儂意，
　　　　野菜開花結牡丹！

　　啊！這句「野菜開花結牡丹」的民謠被直接用在詩中，真的是在說野菜一樣能開出牡丹來，是一件事。就野菜而言，自身就是一個獨立的小天地，它的花是獨立單位中的頂尖，無可比擬，毋須自卑。因為世上的任何一花一樹，一水一石，都曾耗去了造物的大聰明大本領，所以任何一朵野花，都是借著造化的全身力氣，極盡其鬼斧神工的努力設計，你對任何一朵野菜花鍾情，那野菜花就是牡丹，而細察其精美巧緻，各具風韻，並不亞於代表富貴華麗的牡丹花。

　　推演「野菜開花結牡丹」的道理到男女婚姻上去，原來人生的可貴，就在懂得「快然自足」，任何一對小夫妻的恩愛，郎情妾意如膠漆纏綿，都不亞於天上神仙的眷侶；任何一對鴛鴦、一雙蝴蝶的比翼並遊，也都不亞於羅蜜歐茱麗葉的羅曼蒂克，就像任何一朵野菜花，自身的完足，都是一百分，不必羨慕身分特殊的牡丹。

　　一位如意郎君與一位有情少女的結合，人生的會合，說難可真難，說易也真易，如果雙方能像鴛鴦那樣，堅信一旦相處就不再單飛，時時鶼鰈情深，處處體貼如意，不求富貴，只愛多情，那麼即使是野菜花一般平凡的婚姻，一樣可以變成牡丹那樣的金玉良緣。

　　從這句歌謠裏，令我想起婚姻的「升值觀」與「貶值觀」來，才子佳人的珠聯璧合，光彩太奪目的不過是虛構的小說情節，並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一般人你我所擁有的只是普通的婚姻，平凡的結合。但只要婚後在情感上認真學習，努力改進，把夫妻情感的濃度年年不降反昇，原本七十分的婚姻，一樣可以不斷提昇，升值為九十分一百分，事到鍾情處，都是冠軍都是仙。如果婚後不努力，任其精神飄泊，心園荒蕪，自大且老大，甚至偷情出軌，晚節不保，那麼當年恩愛的濃情，才子佳人的形象，都成了虛情假意，婚姻也從一百分九十分，眨值為二十分零分了。有情人，把握平凡的婚姻，盡力做到最好，讓野菜花也結出牡丹來吧。

蠶與蜘蛛

　　世界上有兩種會吐絲的動物，都在微小的昆蟲界，牠們吐絲，都在敘述著美麗的心境。蠶吐絲成繭以後，將身子幻化其中，做了一個「能入能出」的美夢；蜘蛛吐絲成網以後，將身子監臨其外，定了一個「能進能退」的戰略，都替自己悠悠的身世作了精細的盤算。

　　蜘蛛是肉食主義者，一出手就強悍，從東到西，從直到橫，所拉的每一根絲都致他人於死地。選擇通風的天井，或者艷花枯枝之間，佔住必經的要津地位，布下羅網，不怕你不送上門來。盤算既定，就算秋風一再地把網刮破，也陰沉沉地耐心重做，知所忍耐的大都就是殘忍的傢伙，等到布網既成，就在網中央踟躕株守，每天總是擒獲累累，殺人無數，為之躊躇滿志。

　　蠶乃是個素食主義者，秉性就閉塞儉約，吃桑葉時沿著葉緣作弧形的掃食，連一點葉屑也捨不得浪費，涓滴不漏地吃光，叫做「蠶食」。牠生性就不暗算別人，只顧自己的成長與蛻化，如何把粗糙的桑葉化成細靱的絲綢，把臃腫的身軀化作蛹、化作能飛的蛾。牠不像蜘蛛那樣今日斬獲今日享用，只談當下苦樂的現實主義，蠶是一切期望於未來，期望於理想化蝶的夢。

　　但不知為什麼，千古以來的詩人們都是同情蜘蛛，譏笑著蠶：有人從「網疏」「網密」上著眼，說蜘蛛結的網疏，春蠶結的網密，網密自以為保護住了自己的身體，沒想到絲綿卻被用來保護別人的冷暖了！而網疏的倒反而沒人去摘取，便有了獵食野味的享受。所謂「密織不上身，網疏常得食」，真是始料所不及，算計得太精的密網，反而落了個空，不如疏疏的網，似有似無，饗食無窮！

　　又有詩人從「吐盡」與「藏腹」上著眼，同樣肚裏「滿腹經綸」，春蠶全吐了出來，到死方休；而蜘蛛則需用多少時才吐多少，肚裏永遠保持滿滿的，令人莫測高深，難論長短。爽快吐盡的蠶，注定了悲劇的下場，而藏腹不露的蜘蛛，卻來去自如，永遠是贏家。詩人郝經不就這樣批評嗎：「作繭纔成便棄捐，可憐辛苦為誰寒？不如蛛腹長絲滿，連結朱簷與畫欄！」認為蠶的聰明不如蜘蛛。

　　又有人從「藏身」反而「誤身」的角度上著眼，蠶費了千絲萬縷去經營，只圖能退藏一己的身體，但世界卻不允許誰後退，後退的人要找個藏身洞也很難，退藏的想法往往只能「誤身」呢，在自以為「功成」身退的時候，卻被丟到湯火之中。或許世界真是弱肉強食的天演論者，所以曹言純才有「十日身投湯火裏，不須回首笑蜘蛛」的惋惜。

　　不過，我還是很同情蠶的，自己被投入鼎鐘中去，輕暖卻歸屬於別人，縱使結果是這樣，也無怨無悔，因為蠶有身上長出翅膀來的夢，有夢可做，夢的本身就值回一切苦痛的代價，比那箇只知守在陰暗角落裏，用霓虹色彩的蛛絲誘騙人，只想佔人家便宜，一生不知做了多少惡事而全然無夢的現實傢伙，蠶活得要有意義多了！不是嗎？

乾蝴蝶

　　讀新詩人白荻的詩：「或者夾在懺悔錄，或者夾在日知銘，初戀像一隻蝶屍，偶然悄悄的掉下！」把夾在書間的蝶屍比擬作初戀，有懺悔，有成長，卻早已是不存在的生命，噫！這比擬好美！

　　我小時候在上海，就看到染色的葉脈上貼著「蝶屍」，作為書簽，夾在書本裏，像美麗的彩色插圖，這些蝴蝶標本，大抵是東洋貨，那時我還以為「蝶屍」做成書簽是日本發明的呢。

　　最近我在明末人沈豹的詩集裏，忽然讀到「書中乾蝴蝶二首」，才想到明初人已經用蝶乾作書簽，試想一隻逍遙採花的蝴蝶，被夾在嚴肅求知的書本裏，該是冬美的寫作題材？可供聯想的空間可真寬大呢！

　　哎，有什麼可以留住春光？用書本夾住乾蝴蝶，就像罐裝密藏了一段東風與春光？

　　你栩栩然在薔薇間飛得不耐煩了？才在書軒間尋找靜息的地方？你的粉翅落腳在冊頁間，芳魂能忘情於一生在花裏過活的日子嗎？

　　你一定是誤認「墨香」是「花香」，你太善於回憶，把墨香回憶成黃山上的松煙野香，把紙香回憶成杉竹鮮碧的團露，才如此甘心地臥在褚香墨痕裏？

　　蝴蝶與書生，不免令人想起「莊周夢蝶」的典故，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不免想起莊子說過，生是有涯的，知識卻是無涯的，以有涯的生命追逐無涯的知識，很危殆呀！那麼這夾在書中已喪命的蝴蝶，把「抱花心」化成了「抱經心」，算是一種覺悟還是迷失呢？你象徵著莊子所說：好學不倦而身體已作古的學者嗎？

　　不免想起，有才的人往往貪書，有才的人總是有才無命，你就是「才命相妨」的貪書客？不不，你只求外表的文麗，死後也只剩個無內容的外殼，你能懂本性的虛靈？

　　小小的蝴蝶，你也想垂名於竹帛圖冊？希望將畫像繪向凌煙閣上？才黏在書頁間不肯走？

　　聽說王昭君就是從畫圖中挑選的「春風面」，你把玉照掛在高貴的畫裏，等待省識？

　　天下作古的佳麗誰能比得上你？連仙人的遺蛻，或者留下的腳印，哪有你的好看？

　　想著想著，想起蝴蝶和我一樣可能走錯了路？一生是依仗活潑靈感的採花之手，竟伸進古典陳編中來乞求靈感？你也是古典文學迷？而願意一直被夾在成語典故書冊裏？

　　最妙的是，清人姚稱亦曾為「書中乾蜨」寫下不少詩，其中有「也思懺悔舊情癡」的句子，二百年後的白萩，把初戀比作夾在懺悔錄中的蝶屍，恰巧千古詩心相同，姚稱的《搴香吟館遺稿》至今只是抄本，還沒出版，白萩不可能從姚稱那邊找來靈感的源頭，然而詩心冥合，還真妙呢！

爆竹的聯想

　　誰都知道，火藥是中國人發明的。中國人用火藥去做沖天炮，給孩子玩樂，西洋人拿去做火箭，飛入了太空；中國人用火藥去做爆竹，增加喜慶的熱鬧，西洋人拿去做子彈，穿進敵人的胸膛。就實用功利的思想看，西洋人棋高一著；但就情趣的世界看，中國人也自有其生活的哲理。

　　在實用世界中多佔一分，往往在情趣世界就減損一分。古時文人以琴棋書畫為生活情趣的代表，而現代人讓孩子習琴，有的是想進入免試升學的音樂班，以便將來順利出國，可以少小成名；原本彈棋的幽閒，也變成逐利的熱衷，「本因坊」「名人賽」棋戰，一局輸贏百萬，每落一子，驚心動魄；現代人學書法學繪畫，有些預期在短期內開書畫展，名利雙收，達到換取生活水平提高的實用目的。現代更有一些詩人正在認真地想：詩可以推銷到廣告詞句中去嗎？詩可以推銷到唱片公司去嗎？就像把畫繪在汗衫上出售一樣，熱切地希望躋身為商品的一部分──張璨有詩說：「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而今七事都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唉！當不含實用目的之情趣世界，落實為瑣屑實用的生活細節時，總會昇起那份俗陋的悲哀！

　　其實中國人是在「實」之外，最懂得「虛」的妙用：詩文注重虛字，可令神氣全出；書法注重間白，可使行氣貫注；繪畫要在無筆墨處留心；建築特別重視天井與庭院的配合；在人品上，更推許一個難以定義的「逸」字。許多超實用的東西，看來能與實用相輔相成，進入更圓融的天地。儒家主張「君子之道，一張一弛」，張是實用，弛是超實用的。莊子主張「無用之用」，擺脫了「有用」的功利思想，才能欣賞無用的「大用」，這些道理說起來總有點玄。

　　試看現實的社會裏，許多人把每一寸空間都充分利用，塞滿了實用的物品；每一分時間都充分使用，希望產生實利的績效。人在時空全無空白的狀況中，日益感到擁擠、缺乏、與不安，事實上這些責求事事實用的壓迫與堆砌，只能提早心腦的僵化，對於回復旺盛的生命力毫無助益。哲人西勒曾說：「只有人在完全地意味上算得是人的時候，才有遊戲；只有在遊戲的時候，才算得是人！」今天看來，這算是對工商社會中百分之百求實用的機械人，一項沉痛的呼籲與抗議了！生活藝術的美，本該注意那些不實用的地方，今天猜謎雅集變成獎金的爭奪；釣魚遊戲變成斤兩的計較，閒情一一被扼殺，也許只剩下燃放爆竹，還談不上什麼實用的利害吧？

上天的饗宴

　　陽明山的花季，常常是在春雨綿綿中過去的，千千萬萬的人冒雨上山賞花，也算是為蒼天在惜福。上天以這樣絢麗的春色，舉行廣大的饗宴與供養，不及時上山賞花，讓花季空度，真是不懂得為造物「惜費」了。

　　到陽明山走走，晴的山美，雨的山美，雨後初霽的山像剛梳妝好的美人，當然更美。上天在大量供養你賞心的野趣，供養你果蔬的佳味，供養你花木的美景。雲在天空裏撒了一個字，蟲在樹葉上蛀了一個字，都是自然絕美的文章，訪花其實像訪一個朋友，訪山也像訪一個朋友，天地間的佳山佳水名花野景都是「來電」的心上人，連經常到你窗口望望的白雲，也可能是個老朋友。

　　一走到山腳下，就聞到草木各散著濃郁的香味，草木是在答謝昨夜的春雨，回報以清香，而我們又怎樣去答謝欣欣的草木呢？走到一棵巨松下面，枝葉間縷縷的風聲，就教人想起錯過了多少次枕伏在樹榦去靜聽的享受，松下稀疏的樹影，就想起辜負了多少次從松下探望月影的機會。

　　松樹旁的幾塊石頭，會欣賞的人，會欣賞它的「秀」，它的「縐」，它的「瘦」，它的「透」，從這面看像老翁，從那面看像獅子……塊塊石頭，都有「百方窮態、十面取姿」的攝影角度，是誰設計它們從洪荒布列到現在，恰好展示在你四周？如果懂得石塊被移置，性情意致也會隨著變換，固體的石塊尚且變態百出，生機無限，更不用說天天善於靈變的花與樹、雲與山了。

　　古人說：「山膚水面，石骨花身」，把自然萬物都看成有表情的容貌，能不能供養你到悅性怡情的境地，全看你自己是否冥頑不靈呀！世人都說：「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哪裏是不用一錢買？而根本是萬錢也買不到，全是上天慷慨地在供養，不向人收費罷了。

　　就算你走進門來，你仍在上天的供養之內，窗明几淨，寒暄適中，能夠身健心閒地靜坐用餐，也是個有福承當的人。天生萬物來供養人，一盤菜肴，一碟水果，想起草木禽魚成為人的食物，也有了世上的用處，算是回報上天了，它就不是個棄材，而人在享用完多樣的饗宴後，難道只會損衣耗食，一無回報？所以古人有「日臨三餐必愧」的說法，就怕浪費天物，對世界沒有貢獻。范仲淹不就對王素說嗎？「我每夜就寢時，必定算一算這一日飲食豢養，費了上天多少，而這一日內自己所做，能與所費相稱嗎？相稱就摸摸肚子安寢，不相稱就一夕不安眠，到明天求補償回來！」范仲淹算是個不肯辜負上天饗宴的人了。

　　許多人不喜歡隨便接受別人的招待，就怕無以為報，與其一事不報答，不如一物不接受，然而不接受別人的招待容易，要能不白白接受上天的招待饗宴就難囉，也許你還弄不清楚上天在怎樣饗宴你呢！

欣賞生活

　　臺北市的高中國文教師，在一項研討文學欣賞教學的集會中，指定要我作專題演講，我覺得文學是生活的寫照，懂得欣賞生活，自然能欣賞文學，所以我提出「欣賞生活」的觀念來共勉，加強幽默感與敏感性，來培養學生美的感受力。

　　「生活」要怎樣來欣賞？可以借助前人穎悟的智慧，與自己的觀察，許多的美就在你的四周，茲將前人穎悟的生活中的美，分三方面來欣賞：

　　第一是注意大自然中的美：

　　就山來說，遠的山適宜秋天看，斑斑斕爛；近的山適宜春天看，百花爭媚。高的山適宜有積雪，平的山適宜有明月。一樣是山，你能分辨它的美有何不同嗎？

　　就自然景物來說，春天好美的是雪，夏天好美的是雲，秋天好美的是明月，冬天好美的是太陽，暑天喜的是風，夜晚喜的是雨，你細辨過這情趣嗎？

　　一樣是樹，村子裏上百的樹最適合入詩；山上億萬的樹最適合入畫；院子裏二三株樹最適合入詞，有格局大小意味剛柔的區別嗎？為什麼呢？

　　樹木裏面，高高的柳適合配上鳴蟬，低低的花適合配上蝴蝶，曲曲的小徑適合配上細竹，淺淺的水灘適合配上蘆葦，為什麼天心與物理的自然配合，十分順當而正合我意呢？假如蝴蝶飛到柳樹頂，鳴蟬卻在矮花上，就不是那麼合意吧？

　　有人說：春天的花，落時是一瓣一瓣飄零的；秋天的花，是整朵整朵萎謝的，你觀察過落花的姿勢嗎？

　　水果裏面，你想過紅得最美的是櫻桃嗎？勻圓欲破，玲瓏得引起你的憐惜之心！黃得最美的是金橘嗎？橙黃的厚厚的皮，黃得你兩頰先緊張起來！翠得最美的是梅子嗎？翠碧得直透到梅核，引起涎水直垂！紫得最美的是葡萄嗎？紫得近於墨色，那成熟的滋味好濃好醇！千百樣珍果異卉在你四周競艷鬥麗，來一次選美，荔枝的香味與飽滿，甜度與水汁，一定會艷壓群芳吧？你可曾品頭論足一番，還是視若無睹呢？

　　第二是注意日常起居的美：

　　睡眠是人生一大享受，但是很多人卻睡不著睡不好，睡眠時一定先讓「心」睡，然後再是「眼」睡。當你失眠的晚上，留意究竟是什麼不讓「心」先睡呢？是一條煩惱毒蛇盤踞在心裏做窩了！怎樣引蛇出洞去，蛇出去後便能睡了！這種佛經裏對失眠的觀察，也是很美的。

　　又譬如光陰總是在無聲無息地消逝，當你學會了恬靜，日子就長起來；當你追逐忙碌，日子就短起來；當你一發憤讀書，才覺得往日太荒唐而現在太可珍惜了！一樣的日子，美的感受完全不同。

　　第三是注意友情親情的美：

　　每晚尋一二件可嘻笑的事，在晚餐前後，讓全家大笑三聲，把一天的勞頓煩憂全部趕走，家裏就供奉這個「歡喜神」吧，多美！

　　把巴結權貴的心意與時間，拿來與妻子兒女同樂；把供奉鬼神仙佛的敬意與財物，拿來與活著的朋友或父母同樂，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就建成一塊富貴安樂的淨土，那多美！

　　家庭是講情的地方，不是論理的所在，一論理就有是非，就傷感情。只談情，一切包容，才會和悅，才會趣味橫生，才美！

再談欣賞生活

　　有人覺得生活平板乏味，有人覺得生活就是物質刺激，更有人覺得生活的品質高下就是消費的高下。其實啟迪學生對生活中美的感受，又何曾必需金錢物品呢？生活的「美」以外，還有人生哲思的「真」，以及中國心靈的「善」，教學生先在生活中領略這真善美，然後再欣賞文學。

　　欣賞生活裏的「美」，放目宇宙，美是無處不在的。譬如你望見了山，可曾想過山的四季有什麼不同的表情？大畫家惲壽平就發現春天的山，嫩葉嬌花像在癡笑；夏天的山，葉茂林靜像在慍怒；秋天的山，半紫半黃像剛化妝；冬天的山，泉枯木禿像在睡覺。所以山雖不能說話，畫家卻用筆替山說了話。如果用這種生活裏的觀察，應用到去讀馬致遠的題西湖：「四時湖水鏡無瑕，布江山自然如畫」，這湖鏡中照出來的「江山」，原來四季有「如笑如怒如妝如睡」的表情，讓有限的、刻板的、無情的實景裏，賦以無限變化而生動的表情，逐季換景，天趣無窮，那麼所謂「山景本無價」的誇張，才有了令人信服的美感。

　　再則欣賞生活裏的「普遍真理」，這也是日常生活的左右，隨處可以觸發的人生哲思。譬如說：你發現容易開關的門戶，方便於出入，就不便於儲藏珠寶了！緊密狹小的窗子，方便於隆冬禦寒，就不便於盛暑的酷熱了。人生萬事，總是有得有失，難以兩全其美的！又譬如你明白：曇花的奇香，妙處就在子夜裏一段倏忽的因緣；雲彩的燦麗，妙處就在不肯成形地停駐，世上美麗的尤物都是短暫而無法掌握的！如果把這兩個「事難兩全」「美不長生」的普遍真理，應用到讀李商隱的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上，說他是在眷戀晚年「光景可愛」也罷，說他是在惋歎唐朝「盛極將衰」也罷，斜暉絢爛，無奈黃昏，李詩中的含意正可以和「美難兩全及長久」的生活瑣事相印證，這體味才更深長！

　　此外，欣賞生活裏的「中國心靈」。稍稍留神一下，生活裏隨處都表現民族的性格，這是廣義的「善」。譬如李白詩「郎騎竹馬來，遶床弄青梅」，這「竹馬青梅」是中國味特重的兒童遊戲，引申為極可親暱的兒時情誼；杜甫詩「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這「春韭黃粱」是中國味特重的家常食品，從物品上也可以窺見中國心靈的趣味，我們可以拈出來特別欣賞，或與西洋生活作比較。

　　至於高中課本裏無意中所選出來的詩，幾乎篇篇是日暮黃昏的景象，如王維的「渡頭餘落日」，李白的「落日故人情」，杜甫的「江東日暮雲」，崔顥的「日暮鄉關何處是」，都在歌頌暮靄沉沉。要不然就是月明的夜晚，如孟浩然的「月照一孤舟」，沈佺期的「更教明月照流黃」，白居易的「明月好同三徑夜」，幾乎讀不到朝氣蓬勃的旭日，也讀不到如日中天的開張生命力，這個古老的中國是如此地愛陰柔、喜恬淡，這固然是中國心靈特有的民族氣質，在欣賞之餘，也給我們無限的省思吧？

生活如何欣賞

　　自從「欣賞生活」一文發表以來，各地反應不少，都希望我除了說明「生活中有哪些美」之外，能進一步說說「如何才能欣賞生活中的美」。

　　人生來對美的感受原本都很靈敏，可惜到了某一個年紀，心靈就關閉了，一切以「智識」為主，視萬物為「當然」，而美的敏感性也就完全遲鈍。老於世故的人，只聽見推銷煤氣爐的在說：

「這火多美！」聽見賣豬肉的在說：「今天的肉真美！」只剩這些商業性功利性的美了。

　　想要維持生活中對美的敏感，大體上可用三種方式：

　　第一是多用「比較」的方法：

　　譬如欣賞花木的美：枝條當數楊柳為最美；枝與葉並妙的當數松樹為最美；花與葉並妙的當數水仙為最美；花與果並妙的當數梅為最美；而枝葉花果全妙的當數蓮為最美！

　　蓮花在水面上平衡而對稱，大花大葉的比例很調和，紅花綠葉色彩對比得極明艷，蓮房蓮子排列的秩序井然也很美，蓮藕長短比例有層遞的節奏感，從根莖到花果，一一比賽，蓮得到十項全能的冠軍了！花開蓮現，花落蓮成，出於污泥，且化污穢為聖潔，每一個階段都是美，難怪佛教要選蓮花作為淨土的象徵了。

　　第二是多用「聯想」的方法：

　　譬如明朝人對寵物的欣賞，把畜養的貓取以美麗的名字，把貓的美與喚起愉悅之情的事物或風景，聯結在一起，把純白的貓叫「一塊玉」，把黃尾白身的貓叫「金鉤掛玉瓶」，把身黑而腹白的貓叫「烏雲罩雪」……讓聯想發揮作用，使眼前平凡的形形色色，相伴著許多愜意而有趣的感覺，因而豐富了生活的美。

　　又如中國人把「採蓮曲」作為愛情民謠的總匯，蓮是「憐愛」，蓮子是「憐愛你」，蓮藕是「愛的配偶」，蓮子心中的苦澀是「愛的滋味」，獨支蓮是「獨自憐」，不採蓮是「不睬不憐」……藉著同音雙關的聯想，蓮竟是愛的化身，蓮也成了中國最美的愛情花了。

　　第三是多用「距離」的方法：

　　本來，凡事物有高量的圓滿性，才有高量的美。但在物我間保留一段距離的時候，多用審美觀賞的態度面對生活，則連悲慘蒼涼的事物，也可能變成美的！

　　譬如清人薛甲說他平生受益於三位朋友，一位是「貧」，一位是「病」，還有一位是「患難」，貧教會他「節用」，病教會他「保身」，患難教會他「處世」，自來的學者如沒有這三位美好的朋友，很難會有成就。薛甲換一種態度看人生，由於「距離」的介入，擺脫日常經驗中的實用性，棄絕現實的利害，把貧病患難作為靜觀的對象，發現了這反常的啟示，這種啟示，也彰著了人生的美。

愛廬的一日

　　陶淵明說了一句：「吾亦愛吾廬」，哇，真迷人，明朝就有人把廳屋叫「吾愛廬」，清朝也有人把居室叫「愛吾廬」，而我也自然而然地把這山中的柴扉野屋，叫做「愛廬」。

　　愛廬有小樓，清晨醒來，半山的雲霧，剛巧在簷角上橫過，樹頂的小鳥，恰好在窗櫺外對談。你用不著聽懂鳥鳴中有急促、閒適、戲樂的含意；你用不著辨出瀰漫間是露氣、雲霞、煙靄的不同，就在那似怨、似嗔，如喚、如語的婉轉鳴聲裏，全心都是喜悅；就在那或浮、或沉，若聚、若散的霏微沉冥中，滿眼都是美景。

　　上午文章寫倦了，出去舒舒筋骨，汲來半瓢山泉，注進花瓶裏去，再上山去鋸一枝姿態橫生的松條，採二莖倒臥在地上的野菊，松的青勁和菊的瘦艷，插在瓶裏，俊綠嬌黃，真是幽人佳友，成了絕配。坡地上野菊不少，我不願多摘，一方面要體味「隨取隨足」的緣分，為天地惜福；一方面也要記取前人「得趣不在多」的妙境，貪多務得就很俗氣。屋角多了這瓶插的一景，可以坐臥觀賞，任情想像，從離騷的「夕餐落英」到歸去來辭的「松菊猶存」，在有限的景物中，正開啟無限的古典趣味。

　　下午是讀書的時間，等到一有倦意，就拋書而起，上山去望望，這時秋色正濃，芒花全開，鵝黃茜紫，浮在一片深綠之上，可惜南國少見鴻雁掠過，辜負了半空的蔚藍。可能有人會說：「山色總是一般，單調而古板，值得日日相對嗎？」噫！太不懂看山了！同樣是霧，霧有濃淡；同樣是秋，秋有深淺；同樣是陽光，陽光有旦暮；同樣是山友，山友有雅俗。更何況四季輪換，陰晴不定，花樹開謝，友朋往來，於景於心，變應無窮，每一回都不會重複，所以看山是永遠不會厭倦的！古人說過：「遊山如讀書，淺深在所得」，每個人在山中獲得趣味的深淺，像讀書一樣，是隨著本人資質學養的深淺，和品味的高低，大不相同的。

　　山中有新闢的路，路旁常有連根挖起的樹或竹子，我常常撿幾株葉色還鮮活的，帶回愛廬來。愛廬的小園早種滿了花樹，就把新帶回的竹樹，種向園外的荒地，認真地掘地灌水，妻常笑我閒事管得太多了，我也笑笑，在這深山中，還分什麼籬落內籬落外？是我的是他的？只要眼神所及的地方，都是暢懷愜意的所在，都不算是「管閒事」呀。

　　至於愛廬四周的景色，我想還是不描繪的好，許多朋友都不會相信文學家筆下的渲染，什麼「柳汀花島」，不過是一條小溪嘛！什麼「翠嶂雲屏」，不過是一座荒山嘛！什麼「瑤草仙葩」，不過是一個小園子嘛！教朋友們車馬奔走，遠勞往返，會增加誇張的罪過。不過，相對著紅塵喧囂、身心汙染的世俗，這種誇張形容，也可能是情之所鍾、別具慧眼、獨有靈悟吧！如果整天營營擾擾，滿眼戈矛，世界上根本沒有芳園名卉，沒有安身之地的。有福的人，知足無求，到處都是仙境，那麼即使你說愛廬的清靜快樂是「珠宮蕊宇」，也不算什麼誇張了！

山居

　　都市裏空氣污染、噪音擾人，加以人潮洶湧、腳步迫蹙，就有不少人想要逃避，去嚮往山居悠閒的生活。不過現代人的山居，大都是偶爾郊遊露營度假幾天罷了，遊山容易，住山就難，而山的真正妙味還不在遊山，而在住山，遊只是客，住才是主人，做了山的主人才能安下心來享用。

　　山居的生活，以溪澗的水聲滋養耳朵；以青嵐的草木滋養眼睛；以丘巒間逍遙散步培養腳力；以林下廬舍中的靜坐調息，培養精神，如果還能彈琴寫字、讀書談理，更可以滋養靈魂了。

　　山居的逸人，雖比不上快樂的神仙，至少神仙數下來第一等快樂的就是他啦。你看他嘯傲煙霞，形神超曠，加以讀好書，觀造化，有時候月旦人物，嘲笑古今，似乎也有驚人的「權力」！

　　不過山居也有困難的地方，明代的陳益祥在《采芝堂集》中說：「居山易，山友難；山友易，山妻難；山妻易，山童難」，倒真是經驗之談。

　　因為自己安於黎藿，甘於勞苦，處身深山，倒還容易，要朋友也到這人煙稀少的地方來尋訪就難了；朋友偶然來涉足探視也還容易，要妻子跟著辛勤寂寥一輩子，那就難了；妻子分內註定要同住在山中的，也還算容易；要別的童僕也不羨慕紅塵的繁華，終身守望著寂寞，就更難了。

　　陳益祥的意思，說明一個人要求自己比較容易，要求別人就難，要求疏遠的人更難；要求短時間容易，要求長時間就難，要求終身不慕喧嘩熱鬧，當然更難。

　　不過我倒覺得山居最難的事，並不在要求別人如何，難的在於自己是不是真具有那分煙霞傲骨？必須有這煙霞傲骨，山川才顯出藝術性的氣韻，橫生靈趣。不然每天與山林泉石晤對的樵夫牧豎也很多，樵牧那樣蠢蠢不靈的人，在山林泉石中怎會有形相的美感與神仙一般的樂趣呢？明代的王紱寫樵夫詩說：「采樵雖云勞，覽勝尤足娛。」以為樵夫雖經高險深迂的山徑勞苦，但是能飽覽山水勝景，就足夠娛樂了，飛泉從林梢瀉下來，好鳥在丘隅上唱歌，歌聲追逐著天風，身子也與閒雲一齊飄啦，得失都不計較了，還分什麼賢與愚？我讀了他的〈山樵〉詩，禁不住想笑，真有得失賢愚都忘懷的靈性與逸興，還像箇樵夫嗎？恐怕山居的難，就難在這點「靈」與「逸」吧？

買山容易住山難

　　隨著臺灣經濟的繁榮、生活的優裕，大眾在消閒方面的需求，日甚一日，最明顯的，就是郊外別墅群的興建，一位住臺中的朋友，也到金山鄉附近添購了別墅，問他為什麼別墅購置得如此遠？他說假日開車，暢快心神，不跑箇二小時、好像養匹千里馬，只在操場上打轉，不過癮。

　　別墅群的興建，象徵著糜爛的都市夜生活將展開新貌，把酒色財氣的注視力，轉移一些到山水花鳥上去，將是國民生活品質開始提昇的轉捩點。然而許多在郊外添置別墅的朋友，都遇到了相似的困境：一開始興頭熱，邀朋呼友到別墅打麻將，不久事務忙，嫌路遠，每月一次去別墅淪為打掃工友，再過一陣，只好雇人看管，沒有享用的心情與時間，別墅便變成累贅與負擔。再下去，也不請人照顧了、水電瓦斯，都有了故障問題，於是腳步絕少踏入，野草蔓生，四壁霉爛，別墅就形同廢屋。

　　我常爬山，發現臺北四郊任由它霉爛的廢屋太多了，可見買別墅容易，住別墅困難，有孩子要上學不能住，有老人不能開車無法住，自己忙事業工作不能住，太太繫心股票匯市也不肯住，時時需要酒肉朋友一同往熱鬧窩裏鑽，最怕清靜，也無意住。這才想起「買山容易住山難」這句詩來，詩中早道出硬體建設容易，軟體建設困難的道理。要提昇國民生活的品質，只具備買別墅的金錢不管用，必須要有住別墅的心情氣質，才有用。如何培養消閒的素養，及消閒的心境，才是享用別墅的根本，不然，俗人一個，如何能「會得箇中趣」？

　　消閒的素養，先要革除「所謂消閒，一場麻將」的鄙俗觀念。古來以琴棋書畫為消閒的天地，每種才藝都是讓你一生賞玩不盡的美境，但摹帖、展畫、古琴、異書，都得從小培養根柢，有這份高雅的趣味，才能享此類清福。至於賞鳥養魚、品花試茗、談玄論佛，更需要靈性雅識，需要對每一件事物欣賞領略的自我教育，才能對著「片月入窗」或「秋草浮煙」，「殘雪在樹」或「新筍晚花」，對每一景都產生詩樣畫樣的感應，而享用其嫻美。

　　消閒的心境，先要排除「剛買下別墅，就在盤算何時脫手賺錢」的市儈貪念。到別墅去，就是要擺脫功利、效率、炎涼、賺賠、是非、機心……想想「世上財多賺不盡，朝裏官多做不了」，讓東征西伐最勞苦的這顆心，爽靜一下，灑脫一下。心閒下來，寂寞清淨成為高貴的享受以後，悠閒真率之中，才有對話藝術的美，才有隨意不拘的美，才有家庭親子的美，才有山水清音的美。

欣賞生活欣賞詩

　　許多人都羨慕詩一樣的生活，覺得生活裏缺少了詩意，就像世界上沒有花月與美人，就黯然無光，不願再生於這個世界了！

　　生活裏的詩意，凡有靈根的人，原本是觸處皆是的。可惜隨著世故的日深、矯情的造作、榮利的追逐、現實的物化，把心頭那份靈根日日斵喪無餘，反倒埋怨起：詩有個屁用？

　　在這物慾橫流的社會上，有心人已經喊出「用美來拯救這個世界」的口號，那麼生活中詩意的拈出，恢復些一塵未染的初心，尋回生命源頭的那點活水，使閉塞的五官萬竅，有一個活潑清泠的端倪來欣賞生活，是十分重要的。

　　欣賞詩意，先從欣賞生活著手，生活中有自然的美：店舍無煙，美；關山有月，美；白鷗江上，美；梨花滿地，當然更美；你欣賞過山的美嗎？為什麼：山高峻了才美，山遠離了城市才美，山孕含著森林才美，山有了流泉才美，山有了寺觀才美，山有了雲霧才美，山有了樵夫牧童唱一聲更美！

　　生活中又有人情的美，綠箋紅豆，美；青眼相看，也美，室家嬉樂，很美，別鳳離鸞，更是美！即使說：「柔腸一寸，七分是恨，三分是淚。」哪一樣不是美？

　　生活中又有許多人生的哲思，有待發掘，譬如白居易說：「大抵好物不堅牢，彩雲易碎琉璃脆！」美的短暫性，乃是人生普遍的通則，世界是缺陷的，如何以「圓滿」的人心，來讓「缺陷」世界圓滿起來，不要被「缺陷」的世界，將「圓滿」的心也缺陷掉！這種善性的維護與努力，也是一種美。

　　又如龔定盦說：「落花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落花可能也是一種「缺陷」，樂觀一些看，這種「缺陷」卻帶來下一次的更圓滿！「落花」也可以代表失敗、挫折，這些逆境在有志氣的人看來，何嘗不是下一次成功的發祥地！落花變成護花的肥料，輪迴消長，竟讓下一花季更璀燦明麗了！

　　生活中又有許多民族特有的性格、特有的神話與夢境，可供欣賞，譬如說桃花吧，你要如何欣賞呢？桃花可以是陷入色情的桃花江，也可以是超出物慾的桃花源！縱慾與絕慾，竟都隱寓在桃花裏面！大畫家惲壽平的題畫詩道：「尋幽別有雲深處，不種桃花誤世人！」收斂盡虛嬌的浮氣，不作絢爛的挑逗炫惑，心清意潔，這座心靈的桃花源可也真迷人！

　　又譬如明月裏的嫦娥，你要怎樣面對她？她是超世的代表，也是孤寂的化身，原來可羨慕的人、可愛的人，常是世上最可憐的人！惲壽平也有詩說：「只因未識嫦娥恨，猶向人間說廣寒！」向人吹噓月亮廣寒宮裏是如何美好的人，都是不曾深刻體會嫦娥內心世界的怨恨者，嫦娥其實離我們不遠，就在生活左右也有她的影子，當你愈往上爬，爬到愈高愈冷處，你就會體會到嫦娥的心境了。生活裏一樣有神話，你能說不美嗎？

生活真奇妙

　　許多人把生活當做「過日子」，一天捱過一天，一年老過一年。其中有人憂憂急急地度小月，有人渾渾噩噩地沉迷於牌局酒池，有人則一直在問：「活著有什麼意義？」平淡得快發瘋了！

　　要使生活有意義，首先得防止生活僵化成「例行瑣事」，例如吃東西，絕不可變成例行的填飽肚子，吃什麼都不知滋味。每天鮮艷香甜的水果，像在你眼前舉行賽美大會，從造形到色香味，你動心欣賞過還是視若無睹？我讀到明代謝肇淛的《紅雲約》裏介紹一個「餐荔會」，會中規定吃荔枝的方法道：在初上市時，荔枝新香可愛，不要嫌它味酸，且來珍惜勝會的開始！盛產時，荔枝色艷照座，不要忌它性熱，且來飽享這行樂的情趣！下市時，荔枝殘紅可惜，不要厭它冷落，且來完成這賞心的美事！單單是吃荔枝一件事，趣味就如此繁多，那嘗新、滿市、惜剩，滋味竟大不相同，更何況產地有別，品種不同，村落家藏與市售的滋味也往往有異！真羨慕這批荔枝同好如此留心生活中的情趣，能細細品味一蔬一果的人，生活自然奇妙起來。

　　要使生活有意義，必須重視「內心生活」甚於「外在環境」，薄福的人，內心無法寧靜，不是疑惑，就是憂懼，即使有富麗的外在環境也不能享用。而有福的人，內在和諧，心中不起貪妄嗔癡的風雷波濤，處處是明山秀水，事事是人問奇福，春天坐在楊柳風前，看薔薇滴下露水來；夏天望著天邊的火雲變幻，品嘗那浮瓜沉李；秋天走到紅葉林間，聽幾聲樵歌；冬天圍爐煨芋，和朋友觀摩一下武術！這樣的生活不需要金屋香車，不需要浮名榮利，只需要保持一顆懂得「會趣」的心，一砂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即使在盆池拳石之間，也能領會出五湖煙月的趣味，生活怎能不奇妙？

　　要使生活有意義，必須要確立生活的方向，才會有趣。清楚自己在怎樣生活，把生活的意義從日子裏「活」出來，這樣的人，活得愈久，人生才愈美。生活的方向，當然是以「增進全體人類生活」為大目標，至少，不做社會潮流裏的一個浮漚，隨著狂瀾盲目飄泊。就我而言，我的生活方向就在愛好文學，生活有沒有意義，不決定於職位的高下，不決定於收入的多寡，也不決定於群眾的多少，而全在於有沒有認真生活，從生活學識中提煉出好的作品來，對人類的生活有所助益。生活方向既已確定，就該懂得「去累、省事、收心」，不讓無謂的是非、應酬、欲望踐踏有限的生命，而要在爽靜的思考與領會中，讓佳思奔湧，一時霽月光風，鳶飛魚躍，樂境真無限量，內在一豐富，生活就無不奇妙起來了。

吉祥的家庭

　　近年來風水之說，又有復活的趨勢，新官上任，對辦公桌要怎樣擺很在乎。新宅布置時，對門要那邊開，床要如何安置，許多人都超越健康的原則，而大談輿地方位，頭頂有橫梁不吉利，門口有電桿會沖剋……其實一個家庭有沒有「吉祥相」，哪裏會在梁柱電桿上？

　　清人周文煒寫過一篇〈觀宅四十吉祥相〉的文章，他認為家庭的吉祥與否，可以從尋常日用之間來觀察，看法很特別，用之於現代家庭，仍極有參考價值，譬如說：

　　桌上沒有淫書──家裏訂閱花花公子，或常租看黃色錄影帶，這個家庭好得了嗎？

　　客廳裏常有二三十年前的老朋友──足證他為人還不錯，日久見人心嘛。

　　沒有老人被逼去出家──能包容無依的老人，子孫也忠厚，家有不肖子弟，往往是自己事親不孝的孽報。

　　別人講「報應」的故事，喜歡聽，不反感──內心沒有虧德的事，也不是一個憤懣不平的人。

　　沒有口角──好家庭總是春風熙熙，沒有疾風暴雨。

　　餐桌上沒有拿筷子打節拍的──即使在高興的時候也不忘記基本的禮儀。

　　家裏不打牌──這種紛呶盈座的惡趣，最容易糜爛善性。

　　常常提起祖父或亡父的故事，甚至對有人送給他們的詩文，子孫還能默念出來──這是一個懂得報德的家庭。

　　不把祖父或亡父的石圖章磨掉，刻做自己的姓名──磨掉先人的名姓，不但不念舊，同時也顯現出計算得太精苛，是個不留餘地的人，無情刻嗇的人，必然薄福而容易惹禍。

　　不把別人送禮物來視作當然，收了一定答謝──懂得一介不取，就少斂怨。

　　親自送出門外的，常常是一些窮親戚──富貴之家，有窮親戚來往，就是忠厚之家，何況禮貌周到。

　　常有近鄰來拜託瑣屑的事情──肯給人方便，常常會給自己方便。

　　言談之間常冒出幾句古人格言──是個懂得自省而有分寸的人。

　　家裏有陳年的老家具或器皿──能保用幾件器皿，畢生不破不損的人，就表示他有節用愛物的美德，這種人小心做事，善於管理，可以託以重任。

　　嘴裏沒有刻薄尖酸的議論──是個不肯傷和氣的厚福之人。大凡總是疑心別人都「不肖」，傲慢別人都「不如」，羞愧別人都「不懂」，弄得別人受辱「不堪」，必然是個戾氣致殃的家庭。

　　當然，家裏常帶點讀書聲，那就更吉祥了！

如何是有福

　　誰算有福的人呢？很難回答。從前禪家教人反覆念一句話：「如何是多福？一叢竹！」反覆地念，反覆地參究，從這似通非通的句子裏悶迷求悟，念上好幾年，竹報平安，平安就是福吧？未必是。竹子叢生而不相妨，象徵團結和諧就是福吧？也未必是。禪家以這句話來「參話頭」，可見若是參通了如何是多福，也就悟了道。

　　福是什麼？俗世以為錢多是福，其實亂世錢太多常常成了禍根。俗世又以為權大是福，其實權重的人自己憂得深，也被別人怨得深。大富的人盈虧出入大，大貴的人升沉變化大，身心勞苦者居多，未必真能享福。

　　且看看中國哲人替「有福」下的定義吧：

　　「有福是看山」，說到「看山」，許多人一口決絕：「我哪有工夫休息看山？」愈是衝口決絕沒工夫的人，愈是需要休息看山的人。不能遠離一些俗情，用花木禽魚中的趣味來陶適性情、紓解勞累的人，往往沒有內心生活世界。所以能在名利奔競之外，做做煙霞泉石的主人，才有福。

　　「心閒方是福」，基於瑣事愈少，人生才愈豐富的原理，撥開繁劇的瑣事，掙脫縛人的塵網，能到達「事了心了」的境地，最有福。不然，就把嗜慾淡下來，至少可以消弭災禍，增加福氣。懂得「隨取隨足」的處世哲學，才能心閒而受福最多。

　　「行善就是有福」，為善心常安，為利心常勞，心勞是禍，心安是福。沒福的人是不會行善，也不肯行善的。肯行善的人，是天開啟他的心扉，讓他感受行善之樂。不肯行善的人，是天關閉他的靈覺，讓他吝於行善，自以為沒有行善的能力與必要，有福沒福，天性分出了二條路。

　　「人生常有小不如意，便是福」常帶點委屈的人，懂得戒慎反省，懂得成事不易，不容易犯小人得志的毛病。凡事肯吃點小虧，才能體會出：虧人是禍，虧己是福。

　　「不執拗者有福」，性格就是命運，執拗不化，老彆著好勝好強的一口氣，容易以悲劇收場，因為：勝人是禍，饒人是福。尤其在骨肉之際，夫婦之間，多留一分圓融渾厚，就多一分福，有人偏要在這裏分箇明白是非出來，一定福薄。

　　「諧俗才是福」，所謂「不能諧俗知非福」，諧俗是指人際關係和諧，大凡相信「你好我也好」的人，人際關係才最和諧，而心無愧作的人才會相信「你好我也好」，處世的趣味是從不愧不作中產生出來的。也唯有如此，才能做到「無爭於人，無憾于己」，精神才能真逸樂，心中才能真安享。

　　「清淨讀書就是福」，能夠掃乾淨了地，泡一壺茶，焚一支香，清清淨淨，已經是有福了。沒福的人，棲棲皇皇，顛倒妄想，總有一百種一千種理由讓他清淨不住。靜坐之餘還能讀讀書，才讀一二句話，就覺得受用無窮的人，何等有福呀！身心有個棲泊處，生命有個安頓處，以書來養心，當然有福氣。如果身體既健康，溫飽有餘，資質也不是下愚，再能加上滿眼是秀發的兒女，左右是高雅的圖書，天天正常順利地過活，哇，老天賜下的福，還有比這更大的麼？

惜福

　　唐代的雪峰禪師與欽山和尚一同在深山中走路，忽然看到溪水中流下一片半黃的菜葉，欽山很高興地指著菜葉說：「沿流而上，一定有人家了！說不定是位有道之士呢！」雪峰卻認為欽山的眼睛裏慧光不夠，責備他說：「你沒看見他不懂得惜福嗎？」

　　「惜福」一詞，應該起於佛家，菜葉半黃還能吃，竟拋棄隨水流走，違反了佛家「莖絲滴水，須知來處」的珍惜萬物之心，所以批評他不懂惜福。

　　佛家認為「福」像「田」一樣，供養給那些該被供養的人，誰該被供養呢？就是勤於播種耕耘於田畝的人，才有秋收的利益。福也像稻穀果樹，要靠自己來種的，「發心立志」是播種的方法，「思惟精進」也是播種的方法，「廣施功德」當然是播種的方法，「感恩報恩」也是播種的方法，「平等慈悲，愛護一切」，更是播種的方法。其實一切的善行，「見得到」而肯身體力行，都是播種的方法。要見得到，需要智慧，所以大乘義章說：「依智起福，依福起報」，福報是肇端於人的智慧。

　　但人在貪享福果時，智慧就關閉了！地位一高，熱鬧享樂的人，腦筋開始遲鈍，變得無法思考問題，所以對福報往往忘了珍惜收斂，富貴一到來，衣食就美，衣食一美，驕傲的心就放恣起來！驕心一生，就行為邪僻乖張，把慈悲平等、立志精進等事全給忘了！因此享福時作威作福，而不知珍惜，必有提早享盡的一天。

　　佛經中福報最大的是轉輪聖王，他擁有「七寶千子」，七寶是：統治的權杖、載運起重的工具、交通馬隊、漂亮微妙的美女、摩尼珠、鉅富的管理人員、精密的武器。「千子」都是勇健雄猛的力士，世間的福應有盡有，但當他不停地揮霍貪享，寒山曾有詩預言他道：「一朝福報盡，猶若棲蘆鳥！」福報享盡時，也像蘆葦叢中的小鳥，茫茫然不知何處棲身呢！

　　證諸歷史上的大富豪石崇，敲碎別人三四尺高的珊瑚樹，搬出自家七八尺高的來炫耀，不知惜福而終於身死東市；宋代的司馬光，出門不用車蓋，隨從很少，程伊川勸他說：「別人不知道是你，會有不便的！」司馬光卻說：「我就是求別人不認識呀！」明代的兵部尚書倪文毅公，也不肯以車隊擺闊來招搖左右鄰居，停車在街口而步行回家，都是懂得惜福而福業綿長！

　　以今天的臺灣繁榮富庶來說，首先得歸功於領導者的執政智慧，以及後繼者的發心精進，配合了全民的身體力行，才能因智生福，家家樂享福果。但一切福果得來不易，需要珍惜，即使牛馬滿舍，金銀盈屋，不知惜福，都只是暫時的，寒山詩說：「癡福暫時扶，埋頭作地獄」，富貴後驕恣邪僻，背恩忘本，沒有不再入地獄的理由。今天大富貴者在比轎車的名牌拉風，子女婚宴都筵開百桌以上，而一些外貿商的揮霍無度，惡形惡狀，早超過了「朱門酒肉臭」的奢糜景況，政客們為了奪權，更是煽恨唆仇，抗爭不斷，置平等慈悲於不顧。今天要談惜福，還不啻從這些大富大責的人做起，人人都得想一想，一張黃菜葉的拋棄，也被評為不知惜福，能這樣，臺灣人的福才能久享！

生活的哲思

　　生活裏的點點滴滴，縈繞著無限的哲思，食衣住行，日常的細節，都可以觸發靈機，就看你是否善於觀察，善於譬解。

　　有人從炒菜的油鍋裏，領悟出「君子與小人」的道理，油的滑膩濃稠是小人，水的清白恬淡是君子。水可以使不潔的歸於潔；油則使潔的變成不潔。君子群裏投進一個小人，就像滾水中滴進一滴油，水可以默默容納油，但水歸水，油歸油，乃是和而不同的；若是小人堆裏投進一個君子，就像滾油中滴進一滴水，油是激搏爆濺，絕不相容，非把水炸到兩敗俱傷，是不肯罷休的！所以從水與油裏，可以覺察君子小人相處的情狀。

　　有人從劈柴之中，領悟出讀書做事的要訣，讀書不能盡選些軟熟輕鬆的東西來讀，做事也不能畏避困難棘手的問題去做，讀書要「攻堅」，做事要克服難關，才有成就感，就像劈柴時，不遇到盤根錯節的結節硬塊，就分辨不出哪把斧頭是真正可信的利器！

　　有人從維護住屋裏，引發出做官的哲理，即使只住一天的旅驛，也要有整修牆屋的度量，居於官職，就像輪流住旅驛一般，不能說明天就會走了，一切大小事，都因循地交由後任去料理。宇宙本來就是大旅驛，但每個人要自許為「歸人」，而不要天天只做「過客」，不計較寄宿的短暫或長期，住宿一天也要修補好用品與屋漏，如此才能革除因循苟且的自私念頭，張之洞有詩說：「叔孫居官舍，一日必葺牆，想見無所苟，豈論暫與常？」這道理還不只是做官當如此，人生本該如此，活一天就得做好一天的工作。

　　有人從梳洗打扮裏，體味出才人高士的寂寞，以領會處世的哲思。梳洗打扮，只求隨著自己的臉型個性，作適宜的化妝，顯出個人特有的俏麗就可以了，所謂「隨宜梳洗莫傾城」，何必弄成傾國傾城，絕世獨立，教人難以相配，以至自惜娉婷，直到年老不嫁呢？高士的行為太高則毀謗叢集，才人的才思太美也忌刻叢生，都與傾國傾城一樣的寂寞，倒不如隨宜梳洗，少戴昂貴的首飾，少展矜貴的姿色、平易近人，教人可親，才不致垂老遲暮而不嫁呀！

　　人人心頭原都有這一點靈犀，觸事生悟，妙應無窮，只是一朵指頭大小的棉花，就塞滿了耳朵，一點灰塵大小的渣滓，就瞇住了眼睛，生活裏的美景與音樂，便無法見聞、無法感應了！唉，生活的耳目多麼容易僵化與封閉，有人是終生沉淪在幽暗死寂中，誰肯在碌碌凡庸的生活裏，善保這份虛靈，時時徹照著一線不滅的靈光呢？

平凡是幸福

　　我遇到許多前輩，一談到當年北伐抗戰時，回憶中是大風大浪，離奇驚愕的事真不少，待一談到渡海來臺，可說的故事就少了。即使也有可談的地方，都是談初來臺灣時艱辛困苦的一面，待富足盛平以後，反倒是空白一片，乏善可陳。所以抗戰八年有吹不完的故事，來臺四十年卻沒什麼可講的，盛平富足的日子過得太平凡，吃飯睡覺開汽車，腦海裏什麼也沒留下，其實呀，「幸福的夜晚是沒有故事的」，日子過得既快又平靜，這就是幸福嘛！

　　給朋友寫信也一樣，提起筆來，總覺得沒什麼高潮迭起的事件可以告慰遠方的知己，然而平平淡淡，流水賬般沒事足以報導的「無事之家」，還不幸福嗎？一旦家裏出了事，才知平順沒事就是幸福，就像無病之身，不覺得快樂，一旦牙痛骨折，才明白沒病時哼一首曲子，散一段步，也就是快樂人生。給朋友寫信，一樣是「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報個「平安」，即是上上大吉。

　　許多人不懂得「無事」的可樂，「天下莫難得於無事」，天下無事，雖顯不出英雄豪傑的本事，就像一身無病，雖顯不出針藥良醫的特效一樣，那就是太平快樂的時光。等到禍亂中豪傑大顯身手，惡疾中針藥大奏療效，都已經踩在滅亡的危機邊緣，人們或許會羨慕赫赫奇功的建立，羨慕嘖嘖稱奇的妙手回春，其實沒功可建的盛平，沒病可治的健康，不是比那更幸福嗎？仙人出了紅塵，佛出了輪迴，所謂「大快樂」就是「無事」嘛！

　　這麼說來，平凡實在是很值得慶幸，平凡乃是最普遍的幸福，雖然偉大的精神老是在嘲笑平庸，吾人實不必為碌碌平凡而感到自卑，試看多少叱吒風雲的女強人，哪個不在羨慕平凡地生一大窩小孩的普通主婦？多少名列傑出的鋒頭人物，誰不是戴著墨鏡希望在芸芸人群中不被指認出來？

　　因此人生閱歷多固然可喜，人生沒什麼閱歷才更幸福，哲人說：「我愛少女，少女的故事最短。」一個歷盡滄桑的美人，閱人多矣，故事長得像曲折離奇的小說，也未必是什麼可愛的事。推衍這種平庸才可貴的想法，可以相信「難得之婦不主家」「巧婦不可以為家室」的古諺自有其哲理，人生拿娶妻來作比喻，「不必遠慕名姝」，為了多幾分傾城之貌，詠絮之才，就得付百倍昂貴辛酸的代價，有其可樂的妙處，必有其可累的苦處，不是嗎？這就像買個一呵氣就有水珠凝結出來的稀世硯臺，為了這一項珍奇的特點，就得付萬倍於平庸硯臺的價格，水珠幾滴又值幾文呢？買個普通平凡的硯臺滴水進去豈不是一樣？人能看得穿，就毋須為這點好奇與虛榮，落入五色迷離的陷阱中。人能懂得平庸最樂，隨其所遇，幸福並不在離奇驚愕之中呀！

生活中的小火花

　　人人在尋找快樂，人生有三不朽的快樂，什麼立德立功立言，這種快樂太高遠了，而且尋找的過程必然是艱苦備嘗。人生又有現世的快樂，但聲色犬馬，使志向捐棄；榮華富貴，使德性迷惑；飲食男女，使精力虛耗，尋找喜樂，常常尋找到了煩惱。

　　快樂的境界幾乎很難自己掌握，也很難到外界去找，自己能掌握的只是一顆內在的喜悅的心。我很欣賞清人沈曰霖的想法，把握住喜悅的心，留意生活細節中的小快樂，點燃生活中的小火花，來享受快樂的一生。

　　他把下棋勝了，當作小小的凱旋班師。──人類為了滿足好勝之心，往往充滿了殘忍，本來不想殺雁的，卻去射雁；本來不想殺牛的，卻去鬥牛，只為了比賽的快樂。而下棋的勝負，於萬物毫髮無傷。且明白世間的所謂成功與失敗，原本是空處的一場戲，那麼就認真一下奕棋得勝的凱旋之樂吧。

　　他把欣賞一幅名畫，當作小小的旅遊名山。──一幅好畫，就是一個心曠神怡的新天地，不費分文，神遊其中，忘其身之所在，忘記世間的寵辱。

　　他把觀看一朵鮮花，當作小小的迷戀好色。──美人是花的真身，花是美人的小影，所謂「伴蘭如伴妾，愛菊如愛友」，花和美人一樣，有態，有神，有趣，有情，有心唇。

　　他把夢見美人，當作小小的飛昇成仙。──顛倒的一生本來就如夢，世事哪一樣不像春夢般了無痕跡呢？世上如果沒有美人，誰願生此世界？夢裏如果有了美人，當然如同仙人的世界。

　　他把得到一筆稿費，當作發掘到小小的寶藏。──沒有稿費的時代，照樣有杜甫寫詩，曹雪芹寫小說，因為寫作本身就有抒發的快樂，再加稿費，更屬喜出望外的收穫。

　　他把教導孩子，當作小小的南面稱王。──只要稱王，再小的地方，再短暫的片刻，也是一種快樂與滿足。

　　他把買到一件得意的物品，當作家中小小添丁的喜慶。──得意的家用品或藝文墨寶，都成為生活中的同伴，一家互愛互惜，其樂融融。

　　推廣他的想法，剪貼一篇好文章，就像蘇東坡手抄一部《漢書》那樣，有貧兒小小暴富的感覺。寫成一篇好文章，噢，「書有一卷傳，亦抵公卿貴」，就有小小公卿的成就感。做成一副對子，把小杜的「古往今來只如此」，對上大蘇的「淡妝濃抹總相宜」，掛在優伶的戲臺上，也是小小的才子佳人喜相逢呀！

　　更何況掃淨一間房子、洗淨一個硯臺、整齊一堆亂書、做成一道菜餚點心、接獲一封好朋友的來信、見到一個善人、做了一件善事……哇，無限的快樂！

上比與下比

　　古人早說過：當你騎的是一匹笨驢，羨慕別人騎的是八尺的肥馬，別人步輕蹄快，很快就超越到你的前面。這時你只要回頭看看，還有赤著腳趾、挑著重擔，遠遠跟在後頭的樵夫，你就氣憤全銷。

　　但是有人偏不這樣看，姚合有一首詩道：

　　　　曉上上方高處立，路人羨我此時身，
　　　　白雲向我頭上過，我更羨他雲路人！

　　原來自己在上方立著，正受到腳下路人的羨慕，那知一陣白雲從高處飄過，想青霄的雲路上更有飛黃騰達的人，使自己原先的得意，霎時化為烏有，心裏全不是味道，姚合這樣的人，真是何苦呢？

　　所謂「人比人，氣死人」就是指姚合這一類喜歡「往上比」的人。古來的聖哲教人「見賢思齊」，何嘗不主張「往上比」，不過往上比的是「精神、品德、學問」的層面，這方面的淺深高下，自己不該不明白，精神的天空是無窮的，雞群中的鶴，雖然卓然獨立，但是飛得高的還有鵠，鵠之上還有鵾鵬，其上更有千仞的翔鳳。精神的層面，只有智者會自覺太少，愚者才自覺太多，覺得太少的所以智慧日增，覺得太多的所以愚蠹日甚。

　　至於「物質、慾望、境遇」的層面，最好「往下比」，騎驢者的內心有餘裕，就是智慧。不然八珍九鼎，仍不滿足於甘飴適口；滿身錦繡，仍不滿足於光彩耀眼；慾海溺人，將永遠遑遑然感到欠缺不夠的。所以這層面，自覺夠的智者，能安分知足，是真正的富有；常覺不足的愚者，日夜營營擾擾，是永遠的貧窮。

　　德業方面不滿足，才有進步；物慾方面能滿足，才有幸福。清代的劉因之，在《讕言瑣記》中提出「學業上比，境遇下比」的想法，是處世的金鍼，他說：

　　　　處學問取上等人自厲，則終身無有餘之日。
　　　　處境遇取下等人自況，則隨地無不足之時。

心與境

　　我曾說過：享受的要訣，是「心」不要隨著「境」去打轉，心隨著境的變化而打轉，必然悲喜起伏，目瞀心亂，就享受不到人生。

　　譬如「有錢人才能享受」這個觀念就不一定正確，「有錢」是一種環境，只有享受的環境而沒有享受的心，錢多了而心老覺得不夠，依舊無緣享受。而貧窮的人常存知足的心，覺得貧亦有味，反而能逍遙終日。環境的足或不足，存乎人心，不在乎錢數的多寡。如果你認定天下最大的貧窮是「不聞道」，最大的財富是「品德好」，安心立命於求道的心志上，不隨境遇的優劣而轉變，這顆心，便是天大的快樂享受，無人能及。

　　且不說敦品學道吧，就以日常生活的瑣屑來說，我們只求外在物質的「擁有」，而不求內心世界的「享有」，人人像那個武陵溪迷路的漁郎，以為必須進入桃花源才是生活的幽境，於是整日尋訪，處處問津，若有一天收心定神，才明白自己窩居的公寓一角，又何嘗不是「洞裏桃花日日鮮」的呢？快樂享受，全在自己的心安不安呀！

　　就如外界的靜與鬧，不是真正的靜與鬧，內心的靜與鬧，才是能否享受的關鍵。「朝朝掃心地，掃著越不靜」，內心念念相續，紛擾不停，即使躲在深山幽谷裏，也無法靜享讀書之樂；內心一無慌亂，澄明如鏡，就算在車馬喧鬧處，也可以自得沉思之趣。

　　又如事務的忙與閒，像是決定於外境，其實仍然重要在內心，高人能在忙碌中保有悠閒，俗人是在閒散中揮不走紛擾的，許多人是無事忙，賞花沒有時間，談心沒有時間，讀書沒有時間，說穿了，不是空閒的時間難，是空閒的心境難，「到得能閒幾丈夫！」能夠把心閒下來賞花讀書的人，要具有多少智慧、勇氣、見識的大丈夫才行呢！

　　當然，人處在逆境裏，安心是很難的，處在人倫怨恨錯雜的逆境裏，安心將更難，但如果你隨著一些外來的風吹草動而喜怒啼笑，喜罷可能嫉妒，笑罷可能空虛，哭罷就生羞愧，怒罷就成悔恨，那麼人際間的樂趣就難享用。古人說：「制毒性以化殺機，養喜神以延壽脈」，心裏永遠供奉著愛的「喜神」，化解一切恨的怨毒，心不被變化的外境去轉，永遠是一片春陽，就能充分享受友情親情之美。

　　可見享受的由來，不在外境，而在安心；安心的方法就在減少欲望，也就是佛家說的去除貪嗔癡，貪了心就被水溺，嗔了心就被火燒，癡了心就被土埋，在這「三毒」中煎熬，自然很難談享受了。

樂觀與悲觀

　　有一位已經八十歲的老太太，因為子宮瘤開過刀，不但失去了子宮，連脊椎也截去兩節。她每天躺在床上，最愛讀報紙上的訃文，這些乏味而公文程式化的訃文，她篇篇讀得津津有味，讀罷神情愉快，令我十分迷惑，是幸災樂禍嗎？我想知道謎底。有一次，她笑笑說：

　　「每次看到訃文中享壽六十、七十以下的，我就覺得自己早已夠本，為自己慶幸；每次看到訃文中享壽九十、一百以上的，我就覺得來日方長，自己大有希望，為自己高興！」

　　她真是一位樂觀的人，無論所見訃文主角壽命的長短，都給自己正面的鼓勵，都從好的角度去推想。如果是一位悲觀的人，眼光也許全部相反，見到享壽六十、七十的，就悲傷自己真是受罪，到八十了還不放過，「賴活」真不如「好死」。見到享壽九十、一百的，又傷心自己何其倒楣，才八十就奄奄一息了！每回都給自己負面的洩氣，都從壞的角度去推想。

　　另有一位朋友，正為三幢房子而煩惱，見了我就訴苦說：「現在房子賣不掉，銀行貸款壓力好重；房子如賣掉了，房價又這樣低，不甘心。我家夫婦就一直在為賣或不賣吵架！」我一聽，就換個角度為他擘劃，對他說：「房子如賣掉一幢，貸款先償清，好輕鬆！如果賣不掉，咬緊牙關熬過來，就全權擁有了三幢房子，不論賣或不賣，結果都是好呀！你們怎麼都想成壞事呢？」朋友兩眼發亮地楞了一下說：「咦，我怎麼從沒有這樣對太太說呢？」

　　這使我想起從前清人毛際可為了刊刻書本，必須賣田籌款；為了不想賣田，那就刻不起自己的著作，孰得孰失，正在大傷腦筋。他的兒子見到父親猶豫不決，點醒他說：「賣掉田地，可以省些賦稅；刊刻著作，又可以洛陽紙貴，二件都是好事，猶豫什麼呢？」哈，真有人如此樂觀，樣樣想來都是好事情。

　　我又聽說，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眼部手術失敗，兩眼全瞎，卻對人說：「臨老眼睛瞎了，別人一定很痛惜，而我倒覺得：不再看世上碌碌的尋常人，也是一件喜事呀！」哈，「此後已辭傾險路，從今不見尋常人」，瞎眼竟也不壞！

　　我又想起一位悲觀者說：「每次讀古人的文章，只要想到這些寫文章的才人，沒有一個還活著，文章何用？我立刻萬念俱灰！」而另一位樂觀者卻說：「每次讀古人的文章，只要想到古人的文章，到今天居然還流傳著，文章不朽，我立即萬念奮起！」哈，同樣想一件事，竟是南轅北轍！

　　人世的悲喜苦樂，感應全在一念之間，悲觀的人，總在兩難的事件上，把兩件壞結果全選了去；而樂觀的人，卻能把兩件好結果全挑了來，世界的黯淡與光明，關鍵就在這兒呀！

閒

　　有人主張：人生最快樂的事，是聊天。那麼假如沒有空閒，就只好長話短說，言不盡意，緊迫結束的聊天有什麼趣味？有人主張：最快樂的事是睡眠，那麼假如沒有空閒，難以做到「事了心了」，有時倦眼催迫，有時一夕數驚，擺了鬧鐘的睡眠有什麼趣味？又有人主張：最快樂的事是旅行。那麼假如沒有空閒，步履匆促，人馬喘息，拚命趕碼頭機場的旅行又有什麼趣味？或許還有人主張，最快樂的事是讀書有得，是工作有成……其實只要沒有閒暇，什麼快樂也顯不出來的。

　　既然「閒」是如此重要，但在天地間要找一個身閒心閒的人，並不容易。嘴上常說要閒暇的人，往往是富貴中人，他正被名利所役使著，根本不可能閒暇；而那正在閒暇中的人，卻又在為找不到適當的工作而苦惱，他被饑寒所役使著，正在詛咒這無聊的空閒呢！

　　因此我很感謝，剛好落在這貧與富、才與不才的臨界點上，這一年多來，充分享到了「閒」的樂趣。如果我再富貴一些，必然為了經營規畫、酬應交際，而十分勞擾；我再貧窮一些，必然為了米鹽瑣屑，奔走張羅，而十分煩苦。我再有才一點，想要在草堂裏春睡，茅廬偏有人要來三顧啦！如果再無才一點，生活也成問題，妻子長輩，都會來面前指謫了。我想在二十四小時裏，沒有浪翻潮湧，守著清閒的一角，不為名利而奔走，不被世味所牽累，享受這清福還真難呵！

　　「閒」於人生中，究竟有什麼好處呢？明人陳蓋在《修慝餘編》中說：「閒可以治心、閒可以悔過、閒可以積功、閒可以向善。」他把閒暇作為修身養性的成長機會，那是由於古人認為世間的一切快樂，都是從「不愧不怍」的內心生出，而治心悔過等，正可以美化這「不愧不怍」的心地。而陸紹珩則認為閒居的快活有五點：一、不與人交接，可免拜送的俗禮；二、整日觀書鼓琴；三、隨意睡眠起床，一無拘礙；四、聽不到世情的炎涼囂雜；五、能教導子弟讀書耕田。這樣把閒暇作為避世隱居的策略，甘心於疏懶遺世，當然可以省事清心，也算是役身涉世的苦海中，一個彼岸吧？

　　不過，我倒覺得空閒的好處，應該不只在消極地給自己懺罪或退避的淨土，空閒的好處，應是積極地引導人對生活趣味的開發與領會。清人張英在《聰訓齋語》中說：山水花竹，沒有一定的主人，誰有閒暇領會它，誰就成為主人。我也說：圖書藝文，沒有固定的樂趣，誰有閒暇玩味它，誰就享到深淺不同的樂趣。生活上的細節，處處是詩家的境界，時時是禪家的機鋒，必須有了閒暇，才能澄神滌慮，把生活的情趣一一妙悟出來。所以說：一生之中，唯有閒暇的時光是金色的！

聊天

　　人生最快樂的事，又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是什麼事呢？中國人一定會回答是「聊天」，天南地北，毫無預定的範團，從賽球跑馬、歸鄉說鬼，到股票女人，上下不相聯接；古今沒個定準，雅俗無人來管，真假講完就算。擺龍門陣的時候，年齡沒長沒少，身分沒貴沒賤，拘束愈少就愈快樂。

　　聊天，首先得有一個合適的時空，茶藝館咖啡廳固然可以，借宿一晚的古廟與新落成的山間草堂，也十分美妙，船在輕浪中慢行，或是在花木扶疏的別墅裏，更是好空間。至於知己久別而重逢、豪俊初次的見面、芒果或螃蟹新上市、名花正盛開、著作剛脫稿、骨董珍玩才到手、老朋友過生日、久居國外的同學初抵國門，哇，那是最佳的聚談時刻。

　　聊天時，參與的對象很重要，儘管談的都是瑣屑輕鬆的話題，但其中若有一個「出經入史」的高逸之士，就真能「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聊起天來金聲玉振，驚嘆不已，這是一大享受。其中若有一個「詼諧善謔」的雅韻之士，使得春風滿座，笑得前仰後翻，談吐的機鋒犀利，令人久久難忘。其中若有一個「淡妝才慧」的俏麗女子，那聊天起來精神一振，內容變得輕倩而雅致，妙語如珠，可以媲美天上的神仙窟了。

　　高士才女，不易多得，那麼希望參與者是個閒雅真率的人，不裝腔作勢，不喬裝道學。至少也該是個丟開心機與勢利的人，想說便說，毫無實用目的。到相互傾吐肺腑時，自然而動人。坐立的姿勢也隨便，措辭帶點錯誤，讓大家笑笑也無妨的人。

　　聊天時最不宜的情況是：主人很倦怠，草草應付著；作東道主的是一個「懼內」協會的，夜已深啦；主人是個守財奴，茶水電燈費也計較的；大家衣冠楚楚，並有尊嚴的長輩在座；座中有一個想哭的人，強顏歡笑著；參與者雖雅韻多智，但馬上要赴別的約會；聊天的人不斷在兼理著別的事務；有一個生客突然闖入；有一個專埋頭吃點心的，吃飽就告辭……有這種情況，無拘無束的聊天，就會僵成侷促的對話。

　　聊天時最忌諱的人品是：專門誇張自己，講個沒完，不讓別人插嘴的「自滿型」。老不忘記自己的職位，禁不住自呼局長董事長的「臭紗帽型」。喜歡湊近別人耳朵囁嚅的「咬耳朵型」。一句話不對就咬住，尋釁開戰，齗齗不放的「酸醋型」。身段不肯放下，老端著那副架子的「公子型」。想靠聊天來拍馬接近、滿嘴諂媚的「乞丐型」。只想在聊天中撩撥是非、採集情報的「小人型」。只曉得機械低俗、略事敷衍的「懵懂型」。根本是塊石頭木頭，空腹空腦，無從盡興的「憨哥型」，或叫「沒字碑型」。談吐怪異，一臉鐵青，偏急而令人難耐的「造反型」。如果有這樣的人在場，聊天就該馬上結束，換個休閒節目去吧！

友誼

　　西方哲人說：如果我們都能看透別人的想法，那麼所有的友誼都會冰消瓦解。又說：如果聽得到背後全部批評我們的話，那麼根本不會有友誼的社會。喔，真悲哀呀，彷彿所謂友誼，是建立在迷迷糊糊、既聾又啞的條件上。中國古諺說過：「不啞不聾，難做阿公！」難道所有的友誼都必須建立在心思不能太透、耳朵不能太靈上嗎？

　　中國人看「友誼」，絕不是如此悲觀的，把「朋友」列為五倫之一，認為不是朋友的引薦，即使有才幹也沒人重用你的；不是僚友的稱譽，所謂名聲也無法顯揚出來；不是友情的激勵，所謂道義也無法彰明顯著，所以對於「擇交」很虔敬，對於「審交」很謹慎，對於「篤交」很誠摯。

　　明代的陳益祥，與趙仁甫仔細討論「真朋友」可貴的地方，得到了五點結論：

　　　　貧不在殷勤，而在忠告。
　　　　貴不在施捨，而在謙沖。
　　　　繾綣不在生前，而在身後。
　　　　歡合不在華飫，而在雅澹。
　　　　稱揚不在面前，而在背後。

　　前面兩條，與「貧而無諂，富而無驕」的古訓相似，窮朋友可貴處，不在走動殷勤，而在能提出直言忠告；富朋友可貴處，不在施捨餽贈，而在謙沖有禮。第三條能將友誼保持至身後的人，當然不為盛衰而改節，不為寒溫而改態。第四條說友情可貴處在淡雅長久，酒肉朋友是沒意思的。第五條說友情不重在眼前的敷衍與拍馬，重在背後真心的稱揚。

　　酒肉朋友之所以不可交往，主要其中有的是香臭清濁不分的「泛交」；有的是同一陣線便安置到膝上捧著，不同陣線便推墜到淵中壓著的「私交」；有的是趨炎附勢，借光增價的「勢交」；有的是利益團體，像聚集了一團蠅羶的「利交」；有的是同床異夢、共席異心的「態交」。這些朋友，即使一時親暱，遲早會招釁生隙，中途棄捐，根本經不起時間與境遇變遷考驗的。

　　《白虎通》裏把朋友的道理歸納為四點：相聚時以正道切磋，以友輔仁。相離時常常稱道推崇。快樂時想著他，希望能與他有福共享。患難時協助他，希望與他有難同當。把朋友的可貴處全列出來了。

　　不過古代人把友誼的標準訂得太高，在今天現實的世界裏也許會失望的，那麼我們至少相信，友誼的存在，提供了雙方的愉悅，真朋友其實是無欲無求的，一位近代哲人說：「一個不是我們有所求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以這樣的標準去找真朋友，就不至於太苛細了。

包容

　　遭到別人無禮的對待，總會留下難忘的怨怒，使我們蓄恨於心中，古人是怎樣地消融這胸中的怨氣呢？

　　有人是把包容小人、忍耐拂逆，當做噉橄欖。當下有點酸澀，但回味時卻滿口清涼，教人心胃開豁，眉目清揚！

　　有人把對待小人，忍受非禮，當做避風雨。路上遇到暴風雨，雖然遲滯了行程，免不了渾身溼透，只要認為那是「勢所難免」就行啦，對暴風雨沒什麼好氣的。

　　有人卻把小人比作虎狼，遇到虎狼，盡可能緣木涉水，藏匿規避，等虎狼退去，我們自己慶幸活著都來不及，哪裏有空去怨虎狼呢？

　　這些都是中國人的忍耐哲學，把一場橫逆的事，看得雪淡平常，竟像噉橄欖一樣，值得回味驕傲；像避風雨躲虎狼一樣，增添人生行程中可驚可愕的插曲。甚至認為別人愈是盛氣凌人，我們愈要以寬平包容的態度相處，如果能使他愧悔，也就是你勝利的策略了。

　　能恕就少怨恨，能忍就少侮辱，是不錯的。不過，這種一味包容的方法，難免是姑息了小人。「容人之過」變成了「順人之非」，讓小人的氣燄日益囂張，孔子也只說「以直報怨」，沒教人用如此的低姿勢去處世待人的。何況從人治的社會演進為法治的社會後，就不能只停在「使他良知愧悔」的期盼上，包容寬恕，的確很有餘味，但也不能獨自陶醉。不如讓人明白理與法的分限，與我和人的尊嚴，雖不必挾法以增加讎隙，亦不能屈法以收買私恩，不必故意樹威，但絕不可鄉愿養慝，不然，寬容的君子，一味畏縮求全，與被人打了耳光，只暗想著「孫子打老子」來自我嘲解喜樂的阿Ｑ有什麼區別呢？

書架見氣象

　　一架子的書，實際上就是主人翁一架子的夢想，也是主人翁一架子個性的說明書，與心靈的相面術。

　　如果你想稱讚一位朋友，不知道從哪方面稱讚起，最好是走進他的書房去看看，書房裏若都是李白杜甫，你就稱讚大詩人對世界貢獻的偉大，什麼靈魂的工程師、把泥石人間點化成黃金世界的仙人手指之類，準會使書房主人樂不可支，因為你稱讚了他企求的夢境，遠比稱讚他所擁有的現實更令人興奮百倍。

　　如果見到書架上都是邱永漢發財術、證券短期操作必勝手冊，那你就對著主人稱讚王永慶的屋頂花園，或是講述一下美國旅館鉅子喬治堡得特如何由洗碗工人發跡為富豪，再買下一個島來送給岳母的故事。倘再加一點理想化的配料：說一說陶朱公「三致千金，三散之」的豁達勁兒，保證使書架主人心花怒放，如醉如癡！

　　有人把沒有書冊的建築物，比喻成沒有窗子的房間，比得很妙，但有了書的房，卻不見得就是有了窗子，因為許多書是沒有光亮的，未必能提供你日光與空氣。讀書和交友一樣，有良友，有損友，讀者的習慣與個性不可能不受其影響，許多人在不知不覺中，就變成了讀過作品中的一部分，所以通過書架的檢視去了解一個人，比許多朋友的傳聞更深入其靈魂。朋友的傳言喜在軼聞趣事上添油加醬，徒存一個浮面而扯曲的畫像，而架上所愛讀的書，卻把主人深心的祕密與器宇間的願力，都赤裸地陳列在架端。

　　架上如果只有一套大部頭書，燙金精裝，亮光耀眼，正擋著入門後的視線，而沒有小冊書簇擁著，表示主人是喜歡裝闊的繡花枕頭，只愛門面而不講實用的人，因為小書常是各門類專精實用的寶貝。架上如果都是許多十年前的舊書，一無新著，表示主人曾經努力過，但是高潮已過，現在只想倚老賣老，停止進步了。如果架上全是借來的書，主人還笑嘻嘻地告訴你說「還都懶得還了」，你便知道主人是沒什麼「長性子」的人，一會東一會西，實在是個器宇淺薄的朦朧漢。又如果架上全是一時風行的暢銷書，表示主人是跟著時代節奏的跳舞者，西哲說過：「暢銷書是庸才的鍍金墳墓」，這句話一半是憤懣，一半卻是真理，暢銷書的讀者當然也低庸幼稚，是內心空洞的消遣主義者，只是隨著時潮打轉的空心漢。察言觀色，沒有比看看書架更清楚他為人的性格與心靈的歷史。

　　所以為人父母師長的，想要子弟成大器，就得從青少年時代注意子弟添買了什麼樣的書？圖書反映夢想與氣象，看架上的書，便知胸次間的志向，如果你讓子弟只在升學考試的參考書裏長大，他不變成急功近利的「勢利漢」才怪呢！

天機與人為

　　有一次家裏的地毯用舊了，捲捆起來丟掉，想換新的，沒想到站在身背後的小兒子樂朋，竟大哭起來，叫道：「地毯太可憐了，它又不是垃圾，怎麼可以丟掉？」我被這出奇的同情心怔住，原來七歲的孩子，仍將生活四周的物品，都看成相互依存的朋友，孩子廣泛的同情心十分敏銳，其中就含著虛靈的「天機」。經過後來智能活動的梳理，才讓成人逐漸失去樸實真摯的世界。

　　由此我想起一個天真的小女孩，將母親以土布手工所縫製的新衣穿在身上得意，穿來穿去穿不厭的，就充滿著自然親情的「天機」，有一天發現母親的手藝太土氣，還不如路邊地攤上那件機器縫製的洋布衣服時，生命的美趣就折損了。再發現路邊地攤上的不能穿，進而羨慕百貨公司掛的那件才帥氣；再發現百貨公司的成衣也不能穿，進而羨慕裁縫師傅為自己定做的才能穿出身分；再發現一般裁縫師做的還是身分不夠，必須巴黎名師為自己訂做的才算有氣派……入世愈深，離母親手裁的衣服愈遠，愈墮入虛榮嗜慾的俗套裏，生命的靈慧與美趣愈僵化，「天機」也就愈淺了。

　　我又想起酒喝多了的阮籍，他躺在酒店年輕老闆娘的榻旁，酒店老闆看到他常常如此，也從不責怪。那是阮籍保有了生命中的「淳至」的部分，沒什麼可避嫌疑的，所謂「一性定靜，天機明妙。」這良善單純的本性就是「天機」，到了世俗用紛紛禮法風化的眼光去看，就覺得他違背了禮俗。

　　我覺得，做人能多存一些純正的「天機」，少一些世故的「人為」，才能享受生命的美。《孟子》裏一再討論過這個問題：一位諸侯看見要牽去祭祀宰殺的牛，見牠害怕發抖，心裏不忍，就叫人換一隻羊吧，沒想到被別人批評為「愛牛不愛羊」，以小易大，是為了吝嗇發財！又一個孩子將掉入井裏，旁邊的人只知怵惕地去救護，沒想到被別人批評為想博得讚譽，想討好孩子的爸媽！其實一開始觸動的天性愛心，便是純純的「天機」，而紛紛後起的理性論評，乃是沒什麼價值的「人為」。人在單純的「第一義」裏都只有善良的天性，到了複雜的「第二義」裏才滋生出無聊的價值判斷或人生的規範。

　　最近再讀林語堂的《生活的藝術》，他認為人的快樂必須以天賦本能的和諧為基礎，少去聽哲學家的話。哲學家大都是在欺瞞自己，反把許多自然完美的東西，硬弄成不完美。他主張「必須脫離這種哲學的酷熱和惡濁的空氣，進而重獲一些孩子的新鮮自然的真見識。」林先生正好批評了公式化、矯飾化、簡單化的「人為」，而主張尋回人類清純而元氣淋漓的「天機」。

　　古人也有同樣的主張：辯士說了一千句話，句句令人竦起了耳朵，但如何比得上嬰兒的一笑？讓大眾見了就醉心！辯士難道不如嬰兒的才能？不見得。因為辯士是「意造」的人為，而嬰兒乃是「天動」的天機，真正教心靈偉悅的乃是天機，而不是人為。

欣賞妻子

　　誰都聽說過一句話而深信不疑：「老婆是人家的好，文章是自家的好。」如果進一步問：「為什麼呢？」許多人或許就不知其所以然了。其實關鍵就在懂不懂欣賞嘛！捧著自己的詩文，橫欣賞，豎欣賞，「酒傾杯盡疎狂發，大筆連圈自己詩」，因為肯用欣賞的眼光，讀自家的文章，文章才特別好。若在欣賞自己妻子的時候，眼光不要老是向外彎，也肯像面對自己的文章一樣，橫欣賞，豎欣賞，紅筆打圈，妻子哪有不美的？

　　要欣賞自己的妻子，首先可應用欣賞一般婦人的方法，有人主張「牆上、馬上、樓上」三個「上」的婦人最美，這是欣賞的角度常換換仰視俯視的姿勢，八面玲瓏，視角不同，風景便不一樣。

　　有人主張「旅中、醉中、日中」三個「中」的婦人最美，這是欣賞她換了個不同於家庭主婦的角色，有時像邂逅的遊伴，有時像鬥酒的狎友，有時像奔走的同志，角色常換，心情愉快，風貌不一樣。

　　有人主張「月下、燭下、簾下」三個「下」的婦人最美，風簾花架，月光燭火，這是恢復一些妻子羅曼蒂克的氣氛，帶點煙，帶點霧，帶點仙，帶點神祕，風情就不一樣。「數苞仙艷月中出，一片異香天上來」，嗯，誰不是在朦朦朧朧比燈火還暗的月光下，才動心地把妻子娶來的呢？

　　再則欣賞妻子，當然也須隨著年齡的老少，容貌性格心意的變化，而轉變一些欣賞的重點。

　　年輕的妻子像一朵花，欣賞可以側重在「態」。妻子開心的時候，「媚體迎風」，鮮艷得像花朵的照片。發怒的時候，「星眼微瞋」，神祕得像黑黝黝的電影。哭泣的時候，「梨花帶雨」，模糊得像潑墨的水彩畫。睡覺的時候，「鬢雲亂灑」，粗線條像亂針的刺綉圖。生病的時候，「瘦靨銷紅」，冷峻得像一座沒表情的銅像雕刻。總之，都是藝術品。

　　中年的妻子像一首樂曲，欣賞可以側重在「情」。妻子有插花賞月的時候，欣賞她青春不老的芳情；有全家踏青郊遊的時候，欣賞她灑脫不羈的閒情；有一人獨在窗口傻坐的時候，欣賞她回味神祕往事的幽情；有帶點撒嬌、語此意彼的時候，欣賞她默契常在的柔情；更有一番雨一番晴，哭完了就笑的時候，那就欣賞她率性而為之中，有一段「不可磨滅之真」的癡情。

　　老年的妻子像一座博物館，欣賞可以側重在「心」與「歷史」。欣賞一下妻子對丈夫數十年來寒暑的殷勤調護，這分「細心」難得；欣賞一下妻子對子女數十年來的珍重照顧，這分「愛心」難得；欣賞一下妻子對家庭有始有終做到了「忘形骸，共甘苦」，這分「耐心」難得；古人說「九死易，寸心難」，得到了這經歷一世而無怨無悔、忠貞不二的心，就欣賞這恩深情重的「癡心」吧！

面對妻子難

　　一提到「面對妻子難」，有人就想是薪水袋太薄，交給妻子時，不免靦腆自卑吧？有人就想是住屋太小，又沒有香車，何以對美人？有人就想起河東獅吼，家有悍婦，良友不會上門，只有獨力周旋，所以面對很困難；也或許有人想得更歪，猜想丈夫有什麼閨房暗疾，每每讓太座失望落空之類，所以汗顏對妻子……

　　這裏所說的「面對妻子難」，全都不是這些，而是說妻子與你切身生活在一起，毫無隱匿可言，當你在誇耀自己的財富地位時，獨有妻子最明白你是如何鑽營齷齪，才得來這些的，你一望坐在旁邊的妻子，聲調裏帶點羞赧了！當你在自詡如何淡泊名利，看開一切時，獨有妻子最清楚你在失官失財時，一樣失眠頭痛，唉聲歎氣，你瞄一眼妻子臉上輕蔑的神色，立刻吹不下去了。

　　丈夫如果前言不對後語，如果嘴裏一套，身上是另一套，靈明一點的妻子，就像一面冷眼靜觀的鏡子，讓你徹頭徹尾，真偽裸露，纖毫隱私都難逃她的法眼。所以古人說：「妻妾乃屋漏之史官」，妻子像屋漏亮光處有天有神的史官，所以一個人能無愧無怍地面對賢妻時，也就可以不愧不怍地面對世人、面對鬼神、面對千古了！這真是談何容易呢？

　　「面對妻子難」的主要原因，是賢妻畢竟較少涉足複雜的機心爭鬥，還保存著質樸的天性，想法裏總比較純潔真摯，「真誠」原本是最難面對的呀！歷盡了炎涼

滄桑的丈夫，常會裝模作樣，在大庭廣眾面前，只要一時一事，不露出本相的破綻馬腳，就像個賢人君子，但在室家之中，平素的行為，能不被妻子看扁，那才是真學養！有時丈夫還在謊話連篇，而妻子的一聲搶白，讓真相洩了底，有點敗事似的，當其衝口而出時，先生想去踩太太的腳暗示阻止，已經來不及了。但若從深層的意義來看，妻子在男性複雜的社會之外，始終保持著可愛的率真，不遮掩不扭曲，這分母性的純真，還倒是人類社會希望之所繫呢！

　　母性的賢淑明達、正直爽朗，教養了孩子，煦育了人類的品性，也使做丈夫的「欲自匿而不得」，做丈夫的要能說話時「四顧無愧色」，要能贏得「近習之人起敬」，真不容易，還有什麼比天天監督在左右坦誠的眼光更嚴厲的東西呢？所謂「妻賢夫禍少」，「天堂等著那些凡事聽取妻子勸告的人」，也就是靠這份光明坦誠的力量呀！

養兒的好處

　　曾見報載獄政機關極為有情，讓死刑犯在伏法前完成婚禮，使懷孕的新娘正式歸宗，死刑犯將有正了名分的兒子，必將啣恩於黃泉。對照一下臨死前夕亟欲「得子」的心態，與當今許多單身貴族以及「無後」家庭，在「生子」觀念上的差異，耐人尋味。

　　一位結婚多年堅不生育者坦率地說：「我一結婚就決定不生育，省多少麻煩！從小父母賺錢給我用，長大自己賺錢自己用，多快樂！」集二代經營於己身，好現實的精明算盤！

　　「養兒防老」的現實觀念，隨著社會福利制度的演進，以兒子防老遠不如以退休金防老。「繼香火」的血緣觀念，也隨著宗教風俗的改變，很少家庭仍逢節必祭祖先，誰掃曾祖以上的墓呢？對自己父祖的家風，後代常嗤笑為「吹牛」，香火的傳承也名存實亡了。

　　古人還有「青箱傳業」的想法，亦已經動搖了，「克紹箕裘」或許是沒出息的形容詞，「良冶良弓之子」承襲家業，也無可讚譽了！即使連愛書人的兒子愛書，做到世代「青箱傳業」也未必真可羨慕。工商大企業大財閥崛起以來，誰仍以清白守家業為傲呢？

　　古人還有「妒賢者絕後」的報應恐嚇，也失了效用。什麼積德積善以求子孫福報，也少人相信。難怪社會愈來愈自私，那麼生兒子究竟還有什麼好處呢？

　　古人有「跨竈」的期待，至今仍存在。竈上有釜，釜父音近，跨是越過，跨竈是期待子孫勝過父祖，使門楣光彩。天底下只有父親不嫉妒兒子勝過自己。像蘇東

坡給朋友寫信，說他的長子蘇邁一定會「跨竈」，杜甫寫詩一再說他的次子宗武是「驥子」，爸爸太偉大了兒子如何真能勝得過？這種天下父母心，至今未變，父祖不讀書，希望生個博士兒子，期待子孫去實現私心嚮往的目標，以此為養兒最大的樂趣，仍大有人在。

　　生兒子的好處，依我看，另有三點，第一是古人「繞膝趨庭」之樂，仍是千古未變。親情是高貴的天賦，嬌兒癡女成長過程的美感，以及對親生骨肉一握一抱的充實感，根本不必計較未來是否成龍成鳳的結局，已是心靈無比的幸福享受。

　　第二是有了兒子，對錢財會放鬆三分，古人形容「沒兒子者的錢」與「乞丐的命」相似，扣得特別緊，自有其心理上的癥結。兒子不必是父親的儲蓄單，也不必是父親補償行為的替身，但兒子畢竟是希望的再生，有希望的人不會太吝嗇於財物，有了兒子就減少財物方面的顧慮。

　　最重要的第三點，有了兒子，就會把死也看輕了三分，在宇宙間落入「斷滅」，原本是生命中的大恐懼，如果血脈相承後繼有人，「添兒輕看死三分」，這話有理，難怪死刑犯在臨死前如此渴望有子歸宗了。

留錢殺子孫

　　古代的人，把一生作了段落的計畫，這叫做「生計」：從一歲到十歲以上，為個人成長作計；二十至三十歲，為成家立業作計；三十至四十歲以上，為生男育女作計；五十至六十歲，就為退休養老打算；六十七十以後，就為死亡身後打算了。所以有「六十不造屋，七十不製衣」的古諺，六十歲以後不造新房子，七十歲以後不添新衣服，這叫「量時計享」，不肯讓「冗功剩物」拖著自己，以致勞役心神於無用的地方。這一方面是「惜福」，另一方面，也使「勞生」不必受「物役」的無限驅使，能留下足夠餘裕的退閒歲月呀！

　　現代人比較健康長壽，生活的段落可以延長移後一些，但也不必拚到老、拼到死呀！許多人已經有足夠的養老金錢，也有美好的退閒歲月，一生都吃喝不盡，還在作牛作馬，拚命賺錢，大概是想留錢給子孫用吧？

　　其實平心想想，你我都是白手興家的人，子孫一樣可以白手興家，何必要你操心如此？你會說：「不見得子孫都像你我這樣賢智，萬一他不能自立創業呢？」如果你是以這個原因為他存錢，心意雖美厚，實際上是以輕薄的眼光在對待子孫了！你用「不肖」的眼光預估他們，他們如何能以賢智自許呢？

　　你坦白地說：「我家的老大，書唸不好，品行也有點歪，我必須預買一幢房子給他！」唉，古人早說過：「有子如龍虎，不須作馬牛；有子如豚犬，何須作馬牛。」下一代是龍虎，根本不需你為他作牛作馬；下一代是豚犬，你作牛作馬，他依然是守不住的。

　　不要說留一幢房子，就是留十億財產也屬徒然。當你兩手一撒，屍骨還未寒，靈堂前已經開始為爭奪家產而武鬥了！前人早料到：金帛留下愈少的人，子孫的眼淚會愈多，骨肉間的哀情也真切；金帛留下愈多的人，子孫的眼淚反而愈少，除了資財名分爭奪得筋青眼紅外，其他都看不見的啦！

　　所以唐朝人就有「毋以貨財殺子孫」的教訓，讓子孫因遺產而驟富，容易養成淫蕩驕奢、唯物寡情的生活習慣。淌來的資產，他也不見得愛惜。與其留黃金給子孫，遠不如教他讀書學藝，所謂「黃金滿籯，不如一經」，「一技在身，走遍天下」，愛子孫最好的方法是教育他，愛而不教，就是不愛；教而不善，等於沒教。留太多財產給子孫，不是愛他，常常是把他教壞了。錢太多的人，教育自己子弟之餘，就捐些獎學金，做些文化事業，來教育大眾的子弟吧。

母親的話

　　在古今的圖書裏，很少有不識字的文盲，也著了書的。但當我讀到明代溫璜所記的《溫氏母訓》，把他母親所說的話，一條條「白口直言」地記下來，這婦道人家雖沒受什麼教育，但在經驗之談中，時時展現一種靈悟，很值得吾人深思。

　　首先我很佩服她反對「打罵教育」，反對「棒頭出孝子。」的古諺，她說：

　　　　是銅，打就銅器；是鐵，打就鐵器。
　　　　若把驢頭打作馬，而有是理否？
　　　　兒子是天生的，非打成的！

　　據最近的調查顯示，臺灣地區兒童受虐待的情形很普遍，而虐待兒童，向他們施暴的往往是兒童的雙親，其次就是教師。這種至今仍然依仗著「棒頭出孝子」的符咒，來掩飾父母教師自身修養不足的行為，真教人痛心！體罰打罵，使兒童學會了暴力轉嫁他人的壞習慣，助長了社會的暴戾風氣。體罰打罵，使兒童畏罪塞責，學會了說謊避禍的壞習慣，變成不負責任的徼倖者。體罰打罵大抵是父母缺乏了解溝通的耐性，終將促使代溝更深。表面看來，一打罵就收效迅速，但卻像吸毒能震懾於一時，勢必貽害於無窮。在明代的這位老母親，就知道銅再打也是銅器，鐵再打也是鐵器，絕不能把驢頭打成馬頭。打不重要，依憑本身的資賦，順勢誘導其天性，才最重要。

　　在日常生活方面，她對兒子說：「我們貧窮人家，沒什麼可享用的，只有每天早上向我行個禮，大聲地叫一聲『媽媽，早安！』才是全家的享受，但是我每次看到你一邊鞠躬，一邊便走，慌慌張張的，那有什麼情味呢？」向媽媽道一聲「早

安」，原本是溫馨的享樂，一旦變成了虛應故事，僵化成例行的「老套」，就毫無趣味了。而慌張迴避，缺少「不忍遽然離去」的依戀情味，多少帶點厭煩應付的神色，「禮」沒有真誠的「情」做基礎，即使捧來一束鮮花也是乏味的！

　　她又對兒子說：「我看你吃飯的時候忙忙碌碌，好像沒一點空的樣子，但一吃完飯，卻又閒蕩起來，這是個『有意思的人』嗎？」她認為吃飯要有吃飯的「氣象」，吃飯也是一件需要認真的事，即使菜根澹飯，也不要草率，細細品味，視作人生的盛宴，一樣極有滋味。匆匆吃飯，吃完又沒有事，這種無事瞎忙的人最俗氣。

　　她更提出「堂上有白頭，是子孫之福」的說法，很有見地：堂上有白頭老人，可以聯絡許多親戚的情誼，可以在鄉里中被信服，可以有人照顧子孫與僕役，可以常講些祖宗故事與先輩的趣事，可以緩和少年們暴急的情緒，可以照料家中千百件瑣細的事情。真是家有一老，勝於一寶，在未來老年問題日趨嚴重的時代，讓大家懂得珍惜家中的白頭人，將具有時代的教育意義了。

女有五不幸

　　誰家不生女兒？生了女兒誰家不希望她美若天仙？女兒一出生，呵護得像掌上明珠，誰家不希望她能嫁一個金龜婿？一生富貴，衣食無虞。

　　但讀到清代魏象樞的《庸言》，他對婦女的「不幸」，想法別致，有些出人意外，他說「女有五不幸」：

　　　　生而殊色，一不幸。
　　　　為富貴家女，復為富貴家媳，二不幸。
　　　　丈夫不知義理，三不幸。
　　　　不生不育，四不幸。
　　　　生育遜多，傷殘肢體，五不幸。

　　女兒出嫁後，不生不育，在古代傳承香火為重的觀念下，無子絕嗣，犯了「七出」之條，有休妻取妾的危險。女兒生育過多，髮禿骨鬆，以致傷殘母體，說是不幸，還說得過去。

　　所嫁的丈夫，不知義理，或放膽恣行，或拗執無情，小則違禮悖俗，大則亡身敗家，說是女兒的不幸，也沒問題。

　　至於第一條說女兒生來就有出眾的姿色，也是不幸，大概中國人相信「紅顏薄命」，相信「尤物不長生，好物不堅牢」，西方人也說「娶美貌就是娶煩惱」、「美貌比財富更引起盜賊覬覦之心」，而且美貌常流於表面的膚淺，卻又令女孩驕傲成性，也許這些理由都能解釋美貌是一種不幸吧？

　　最令人不解的是第二條，生為富貴家女，嫁而為富貴家媳，這不是家家希望的

事？又有什麼不幸呢？

　　猜想一生富貴，完全順利，就像「幸福的夜晚，都沒有故事」一樣，反而十分平凡乏味，況且人在要什麼就有什麼的歲月中太久了，生活哪裏會有目標？哪裏會有期待？哪裏會有志向？立刻掉入極端空虛無聊中去了。

　　猜想一生富貴順利的人，歷練也少，沒有經歷過二月雪、三月風、四月雨，也賞不出五月花的嬌艷！奮鬥的過程，是人生回憶中最好的財富，她沒有；患難貧乏，是人生最好的教育，她領受不到。一生下來，不知學，不需學，逸樂的人從不曉得上進為何物，全靠前人的福廕，哪裏來的成就感？

　　再則富貴之家，心志侈放，驕淫者居多，家庭的問題，遠比貧窮之家多，爭妒爭寵爭名分，無不勢利而惡毒，身處其間，苦不堪言。哪能如貧窮之家，骨肉相愛之情，會如此真摯。富貴之家，屍骨未寒，爭產分家的打鬥就已經開幕，而孝悌之風，感人之情，反而都聚在貧賤的家庭裏。可見沒有財富名分可爭奪時，才會流露

出一些孝悌的本性來。難怪三國時的虞翻主張娶無名小姓人家的女兒，他認為靈芝毋須草根，醴泉沒有水源，無名小姓的人家，無根無源，才多靈芝醴泉呀，正可作為第二條不幸的註腳吧？

說老

　　大凡注重哲學的民族，總是尊老的，因為「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嘛！大凡注重科學的民族，總是厭老的，因為科學日新月異，愈新愈吃香嘛！中國人向來注重人生哲學，所以凡事要依照年齡為序，叫做「序齒」，以示尊重，西方人注重科學，年輕才有發展潛力，才有新的點子，老和舊都排進了淘汰的時間表。因此在中國喜歡請教別人「貴庚」？「高壽多少」？表示對經驗與歷史的禮敬，而一到西方問別人年齡就極不禮貌。

　　近年來我們偏重科學發展，「愈陳愈香」的觀念早已式微，加上「老賊老賊」

已弄成口頭禪，想維持尊老的美德，很不容易。

　　老人在今日，早該有點自覺，畢竟人一老，生理心理有許多變化，早交棒子，早享清閒，才是智慧。宋代的太平老人說：老人有十拗，那就是：白天不該睡的時候偏睡著了，夜晚該睡的時候反而睡不著。該哭的時候沒有眼淚，一笑起來卻眼淚盈眶。三十年前的事總記得一清二楚，眼前的事卻轉頭就忘了。肚子裏吃下的肉不多，牙縫裏嵌著的肉倒不少。臉上該白的卻黝黑，鬚髮該黑的卻花白。這十拗說得很幽默。

　　在清人沈曰霖的《晉人麈》裏，也有老人十拗，除了「淚笑不淚哭」、「睡日不睡夜」、「憶昔不憶今」與太平老人相同外，還有「管細不管鉅」，說老人細事管得多，大事則力不從心，顧不得了。「肯近不肯遠」，只肯做近期的事，到附近的地方，至於遠程的計畫就不耐，遠途的旅行就懶得去了。「出雨不出晴」，雨天悶得發慌，偏要出外散心，晴天反嫌人多懶得出門。「愛孫不愛子」，對孫子特別疼惜，對兒子媳婦倒反而多所苛責。「惜畜不惜人」，有時對寵物的愛心，比對人還要超過。「惡逸不惡勞」，有小事做做不嫌勞煩，若沒事做空逸著就最難挨。「傷廉不傷惠」，能收到一些小禮物最開心，再要談什麼廉潔就要傷心了！

　　這些分析中，把老人的心理與生理都寫得傳神入細，不過沒把老人的優點說出來，中國的老人代表智慧、仁慈、寬厚，在社會上，凡事由老人說公道話，作和事佬，是社區鄰里中公正與權威的代表，老人都以年高而自豪，在未來科學昌明的世紀裏，如何維持尊老尚賢的民族特性，是值得深思的課題。

　　當然；人愈老，也必須要愈有「長者」可敬之處才對。所謂「下壽壽齒，上壽壽德」，光有年齡只算「下壽」，要有德行才是「上壽」。一個百歲的人瑞；如果除了長壽之外，別無長處，也夠乏味。而年輕人學會了動輒喊老賊，也很愚蠢，因為人都會老，何必預先自作詛咒？萬一活不到老就橫死，那末喊別人老賊，豈不成了自咒短命？

人情學

　　在同一天的報紙上，刊出父親強暴親生女兒，兒子手刃親娘，並勒死父親的新聞，真是進入了孔子所說「父不父，子不子」的社會。當前科技知識，一日千里，經濟財富，不虞匱乏，唯獨在人情上愈來愈粗醜野蠻，現代人果真將淪為科技怪獸、經濟動物了？

　　中國文化中最傲視寰宇的應該是「人情學」，中國一向主張「五倫之外無道」，道就在五倫人情之中，而人情練達，便是最好的文章。因此我在想；當今最需要重振社會頹風的一本書，不是科學技術，不是經濟管理，而是依據中國文化，編寫一本《人情學》，科技經濟是日有改變的，而人情則是天下古今永恆不易的。

　　《人情學》的取材，可以諺語、格言、清言以及古今詩句來纂成，其中以「詩句」尤為我所鍾愛，因為詩句裏有圓熟的智慧、有深濃的感情，是從生活歷練下開發出來有血有肉的文字，隨手舉幾條來領會一下吧：

　　「逝者不復來，存者宜益親。」是清人毛嶽生的詩句。人生是在風與浪不息的波濤中，像飄萍，像泡影，想一想死去的親人不再回來，活著的你我，應該時時珍惜，加倍親近才對呀！

　　「從來英雄人，最快報德事。」是清人施鴻保的詩句。讀小說故事也好，聽前輩掌故也好，讓人大大稱快連呼過癮的事，就是有恩能報，只有在知恩報德的時刻，英雄才真正意氣風發，令人擊節稱賞。

　　「情關打破判仙凡」是清人查餘穀的詩句。情關自古難渡，唯其難渡，才是考驗品格智慧的試金石，渡不過的是凡夫，渡得過放得開的便是仙人，仙凡的判別不

在長生，而在情關呢！

　　「病中良友來，驅病勝於醫，豈伊病能驅？意愜情亦怡。」是清人劉寶楠的詩句。友情愉悅病人，心情戰勝絕症，這是醫學的高度藝術。

　　「境能退想心常泰，事肯讓人我未癡。」是清人柯輅的詩句。明白人生的緣會只是一場戲，曲終人散後，得失又在哪裏？因此處在不如意的境遇中，只要肯退一步想，心地就舒泰了許多。逢到可爭的事，能退讓一些，我並不比別人癡傻。

　　「屋堪容我何妨矮，客有可人不在多。」是清人簡庵的詩句。只有內心城府寬大的人，才不嫌僅能容膝的矮屋。值得誇耀的是朋友「可人」的品性，而不是朋友的數量。

　　假如能將萬萬千千的名詩格言，分類纂成中國的《人情學》，該多有意義！我以前寫《詩林散步》《抒情詩葉》時，便有這樣的理想，至今仍覺得大有可為。

人生三樂

　　活在這個世上，每人對苦樂都有不同的標準，所舉列出來的樂事也不會一樣，有一位不顯眼的古人，列舉了人生三樂，看來稀鬆平常，卻給我頗大的震撼，他是明代的陳益祥，他在《潛穎錄》裏說：

　　　　但得居常無事，
　　　　飽暖，
　　　　讀古人書，
　　　　即人間三島。

　　這三件樂事，便是人間三個仙島！想想他真是天下第一等聰明人、便宜人。能夠無事悠閒，閒來可以讀讀古人的書，閒來可以與好友聊天，閒來可以東逛西遊，一切生活情趣都是以悠閒為出發點，而他無事悠閒，還能飽暖，不打不拚，心清無慮，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都無虞匱乏，滿足於己，無求於人，仙人也不過如此樂吧？

　　早先就有人說，人生有三願：願識盡世間好人，讀盡世間好書，看盡世間好山水。這三件樂事當然快意稱心，但要識盡世間好人，就得求好人也願意與你結交；要讀盡世間好書，就得求珍本祕本善本，別人肯借給你讀才行；要想看盡世間好山水，就得求資金足、身體好、餘暇多才行。況且自己不是英傑之士，如何能友遍天下之士？自己沒有穎悟的資質，如何讀得通人間罕見的奇書？自己缺乏那份靈與逸，又如何賞得盡世間的名山勝景？所以這三個願望很難滿足於己，更難無求於人。

　　據說孔子見榮啟期活得十分快樂，問他快樂的緣故，他也說了人生三樂：「萬

物中人最貴，我是人，一樂；男尊女卑，而我是男人，二樂；有人夭折而我已將九十三歲，三樂。」

　　他的三樂，完全是樂「天命」。為人、為男人、為九十歲的男人，這三樂，都決定自天，而不決定於自己。天賦給他什麼，他就安分隨緣，悅情適性，不貪慕什麼奇書逸史，不計較什麼飽暖豐嗇，心澹泊得一點艷想都不生了。

　　記得年輕的時候，我們都嚮往著孟子的三樂，他說：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隨著年歲的增加，與人世滄桑的經歷，發現要父母俱存太難了，總是「子欲養而親不待」，想教育天下的英才也不容易，別人肯聘你去一流學府任教嗎？只有不愧不怍的自寧之樂，自己還勉強掌握得住。

　　仔細想想，本心的「不愧不怍」，才是一切快樂的基礎，因為只有坦蕩蕩的人，到處皆是樂地；而長戚戚的人，觸目皆成愁場，境遇的順逆愁樂，全在人心的喜嗔明闇之中，陳益祥、榮啟期，乃至孟子，無事之樂，恬適之樂，天倫之樂，所有的人生樂事，又愧又怍的人是必然享受不到的。

平生恨事

　　有些恨，非常微妙，簡直與愛混淆不清。有人恨「西瓜多子」，結果無子西瓜發明了。有人恨蘭花繁殖不易，結果細胞切片繁殖的技術也發明了。恨，有時也帶點積極性。

　　讀到陳繼儒所纂《珍珠船》中，紀述淵材平生所恨的五件事：

　　　　一恨鰣魚多骨
　　　　二恨金橘多酸
　　　　三恨蓴菜性冷
　　　　四恨海棠無香
　　　　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詩

　　這種恨，無關國仇家恨，無關人際男女料纏的恩怨，事實上是對萬事萬物太多情，管到造物主那邊，為天賦的憾事而憤憤不平了。

　　鰣魚是天下美味，吃時偏恨多骨；金橘的黃色艷壓眾果，嘗來偏恨多酸；而蓴羹鱸魚膾，那滑膩的黏液，比名爵祿位更令人愜意，卻又恨它性冷不宜多吃；而海棠的艷色如妖姬，卻偏恨無香味；這些恨，陪襯出最可恨的是：像曾鞏這樣文章練達的人，偏恨他不能作詩！「人無仙骨不能詩」，文章雖好，偏不能詩，依然是一包俗骨，奈何奈何！

　　我看五種恨裏，句句是愛，是對世界更求圓滿的一種貪戀，也是對缺陷世界的抗議與關注。凡有這種「恨」的人，大抵都是天賦特別的「情種」，才有這種幽逸的「恨」事！張潮在《幽夢影》裏也列了他的「十恨」：

　　　　一恨書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臺易漏，四恨菊葉多焦，五恨松多大蟻，六恨竹多落葉，七恨桂荷易謝，八恨薛蘿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

　　這些日常生活中的恨事，蘊含著普遍的人生哲理：書囊裏希望立言不朽的著作，偏遭無情的蛀蠹；夏夜裏星空如畫，宜有約會，偏是蚊蚋肆虐的季節；想賞月的樓臺，偏是多雨易漏；菊花傲於風霜，偏逢病蟲作對，翠葉多焦；高松清風，正宜在下打盹，偏是大蟻早佔的地盤；雅竹最堪賞玩，偏多落葉；桂荷香氣沁人，偏易凋謝；薜蘿的牆真美，偏引來四腳蛇；薔薇的花架真香，偏是幹上多刺；河豚的鮮美冠於群魚，偏又常常毒死人！凡是美的東西，不是短暫，就是含毒，再不然便早淪為蚊蟻蛇虺的天下，美中不足，付諸浩歎，這就是多情人生的不完美呀！

　　到了清人朱錫綬的《幽夢續影》，又添「三恨」：

　　　　一恨山僧多俗，
　　　　二恨盛暑多蠅，
　　　　三恨時文多套！

　　該是瀟灑的出家人，偏比俗人還要俗氣；盛暑天瓜果美味眾多，偏是蒼蠅也最多；而作文的人，不能自出靈思，偏多用老套的模式，教人真恨！真惋惜！惋惜之中也是強烈的愛喲！

悲慘的食品

　　中國人善於吃，常以食品花式之多，傲視世界。但也正因如此，挖空心思，吃的方法，有些十分慘酷。西方人說中國人的心理進化始終不曾脫離「口腔期」，真是嗎？

　　我小時候聽說家鄉有一家煮鱔魚的，特別出名，他把活黃鱔，放在冷水鍋內，慢慢加溫，而鍋蓋上則挖了幾個洞孔，當鱔魚覺得鍋溫逐漸升高。難以忍耐，就奮力竄上，把嘴巴探出鍋蓋的孔穴，張嘴呼熱氣，這時守候在鍋旁的廚子，正好將調好的油醬薑椒等佐料，從極力張開的嘴中灑進去一灌，魚就掉下去，不久又忍不住竄上來，再灌佐料……所以這家煮的鱔魚，五味透入臟腑，遍身骨肉都香。後來聽說他家失火了，主人被大火封在樓頂，他竭力從樓頂的小窗探出頭來，窗太小，鑽不出，在濃煙中幾度被救火的水柱沖了回去，終於燒死。他的死法很像那些鱔魚，家鄉人都說那是報應。

　　最近讀遼海叢書的《在園雜誌》，才知道這種吃法，是明末江淮間人發明的，用來吃鼈魚，要煮幾隻鼈，就在鍋蓋上鑿幾個孔，用重物壓住鍋蓋才煮。唉，閉目想一想，用湯匙挑開鼈嘴猛灌酒醋佐料的情景，這鼈肉再香，你還吃得下嗎？

　　大概愈殘酷無情的人，吃東西的方法也愈悽慘。《在園雜誌》裏說，明朝的太監愛吃鵝掌，嫌它不夠肥厚，用火坑烤紅了磚頭，才把活鵝放在上面，磚燙鵝立不住，就不停地蹀躞，一身的血脈都感應到腳掌下來，愈蹀躞鵝掌就愈厚腫，這樣雖「忍於心」，卻「適於口」了。

　　最悲慘的食品，大概要算「驢湯」啦，用厚木板鋪高釘牢，鑿四腳腳孔，把驢

的四隻腳扣住在孔眼中，然後用熱湯澆驢身，從頭到尾，活活把毛燙光，成為一雪白的驢子，肉也熟了。然後開膛刳肚，切塊風乾，若嫌肉質太鬆，用蘆篾席上下夾好，放在路中間，讓來往的車馬輾壓，就成了筵席上貴重的上品菜了！

　　明朝的「天津衛」吃小鳥，也是用網活捉小鳥，直接倒進一個用火烤紅的地坑，讓鳥在火熱中亂飛撲打，羽毛盡脫，活活烤熟……

　　唉，前陣子元宵節民俗活動，許多外國人見到中國食品上保存著動物的頭部，都覺得可怕得無法下嚥了！像上述悲慘的食品記載，實際上已成為民族的恥辱，可是目前臺灣許多風景區，都有爐架上香噴噴的「烤小鳥」，野產店門口都有血腥的大字：「活殺」！「挫魚」「挫鴨」血淋淋的，和明朝太監的吃法相似，什麼時候我們的民族能培養起廣博的同情心，把「民胞物與」的精神發揚起來，重視動物也該有牠起碼的尊嚴呢？

病有十快

　　當病劇的時刻，有一位知心密友去問他：

　　「萬一有了不測，你最捨不下哪個人？」

　　病夫回答道：「兄弟、朋友、妻妾，我都捨得，只捨不得的是──」

　　「是誰？」

　　「是病！病能再纏綿我五、六十年，我就超過一百歲啦！哈哈！」

　　這位幽默風趣的病夫，是明代的江南錦，他最懂得病中作樂，寫下不少病中感言，可供有病的朋友一粲，他說病榻上有十件快心的事：

　　快心的朋友來訪

　　侍者都能會意，要什麼，不費招呼

　　睡覺醒來聽到黃鸝百舌的鳴聲

　　久雨剛開晴

　　聽飽遊歸來的人說天下的大都會與佳山水

　　看護者能取對架上的書，翻出正想看的那一段

　　去收租的會計已經順利到達放租的地方

　　讀生平未見的奇書

　　聰慧的兒子能流利地在榻前背書

　　正愁沒子嗣，妻妾忽然悄悄告訴道：「有啦！」

　　從這「十快」看來，病中最在意的乃是兒子和知心朋友，病人在乎的都是「別人」，而不是自己的病痛。病人最需要「親情」與「友情」，看護者的善解人意也挺要緊，病中想讀書的癖好仍戒不掉，租金也沒忘記，以免影響生活。再則便是病後對自然界分外親切，鳥鳴初晴與名山勝景，都會特別亮麗可愛。這十快之中，也透露出作者喜歡調侃排遣的灑脫情懷。

　　現代醫學知識告訴我們：生理的疾病，遠不如心理疾病的難治與嚴重，而心理疾病中，以鬆弛能力的損傷，日處緊張憂慮之中，最具毀滅性。中國古代的醫書上也說：「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還將心自醫」，很早就明白病痛與心理上的重要關聯性。

　　江氏在病劇時不忘輕鬆幽默，不但坦然接受了病，還能與病魔尋開心，所以他屢次掙脫重病的纏擾，使他「帶病延年」，居然還獨具心得。假若他也悲觀地覺得「病後身如易漏舟」，每天塞漏補罅，畏熱忌寒，神經過敏，以至張皇失措，不懂得放鬆心情，欣賞病趣，那早就給病魔攫走啦！

壽與夭

　　司馬中原問我：「活了八百歲的彭祖，真有其人嗎？」我回答道：「我讀過一條記載：『彭祖死了四十九個妻子，死了五十四個兒子』，死了的孫子準是幾百個，彭祖若真的活了八百歲，可真傷心噢！」

　　彭祖是神仙傳裏的人物，也有說他從商朝活到了周朝。睡仙陳搏也是從唐末活到了宋初，至少二百歲。再看看玄奘大師到磔迦國大菴羅林裏，曾見過已經七百歲的婆羅門，肌膚面貌還像三十幾歲的人。中國史書中記載晉代桓溫伐蜀，召見諸葛亮時代的小吏，已經一百七十幾歲。前漢文帝接見竇公，已經一百八十歲，魏明帝時范明友家族中，更有三百五十歲的老人。近年抗戰期間，申報記者去採訪的四川老人李青雲，他親見乾隆皇帝下江南，算算時間，早活過了兩百歲。

　　數一數這些長壽的人，大家都會興致勃勃，「人間無似壽為尊」，不過壽只是生命的長度，生命除了長度，還得看內容。不幸的是，金氏世界紀錄中特別長壽的人！往往除了壽命的長處外，就不再有其他的長處了。

　　況且對某些生命內容特殊的人來說，壽成為累贅的也很多。女詩人艷雪就說：「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試想西施在吳國滅亡時，如果不投水自殺，也活了百來歲，成了館娃宮中的「老宮娥」，滿頭白髮，閒話當年，她還能被列入四大美人嗎？四大美人誰是長壽的呢？「西施壽百年，寧復吳王憐？」壽對西施來說，也許會變成一種懲罰。神話中嫦娥太長壽了，竟老得變成一隻蟾蜍！

　　男人被長壽耽誤的，除了「名將白頭」外，許多大官也因壽而糊塗起來。像劉宋時的褚淵，一直是百姓依賴的好官，到了老年，出賣朋友，助人叛逆成功，作了齊高帝的尚書令。他的弟弟歎息說：「褚淵若能早點死，不愧是名士，可惜有了期頤之壽，反使名節污穢！」宋朝末年的淮南統帥夏貴，在宋亡時七十九歲，不曾殉節，入元封為中書右丞，多活了四年才死，就輕如鴻毛，有人為他可惜，寫詩道：「享年八十三，而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壽反而奪走了名垂不朽的機會。所以荀子說：「當死而死，福也。」壽是福氣，不壽有時候竟也是福氣！

　　古書的「五福」中，以壽為首，但壽與賢愚貴賤都無關，釋迦只有活八十，孔子只有七十幾，因此壽與夭，應以聞道不聞道來決定，不聞道的人活了一百歲，只能算夭折，而顏回能聞道，所以有「壽莫壽於顏回」的說法。壽與夭更應以快樂不快樂來決定，所謂「不得行胸臆，頭白亦為夭；苟得快須臾，童殤固已老」，證明了「一日快活敵千年」的道理，壽的重點不在年齡的長度，而在內容與長短恰好，活了八百歲的一堆泥巴，就算是個泥菩薩又怎樣？

養生要訣

　　人類在富足以後就求長生，近年來，日本的富庶為舉世所矚目，所以日本人研究的養生術，也風靡世界。前陣子日人研究的食物膽固醇含量表，以及什麼「多菜少肉，多喜少怒……」幾乎人手一份，作為養生的依憑。

　　臺灣的企業主腦人物，為了度過這激烈變動的時代，維護健康，每年重金禮聘日本醫師來臺指導，有位川清康醫師指導大家用腳尖直線開步，用大拇腳趾的內側著地，用以刺激大腦細胞，使頭腦永保青春。食物方面注意多吸收魚肉的蛋白質與蘋果的鉀，以強化腦血管，其次是練習呼吸鬆弛，以下降血壓，期望衝破七十大關，仍能頭腦清新、手腳強健，來享受人生。

　　去年底，歐美的癌症研究所又發現維生素甲在人體防癌戰線上擔任重要的角色，人體的免疫力都靠維生素甲來支持，蔬菜的「胡蘿蔔素」是維生素甲的前驅物質，所以多吃紫菜、胡蘿蔔、油菜、韮菜對人體防癌最有益，於是日本人又將「胡蘿蔔素」的食物列表，各地流傳著。

　　東洋西洋研究的養生要訣，固然精微，但較偏重物質方面，中國古來的養生訣也很多，楊景明提出的五句話，用金木水火土概括了養生時的心理因素、生理因素、攝生因素、及環境因素，不但養生，還兼及修身：

　　　　飲食有節，脾土不泄。
　　　　調息寡言，肺金自全。
　　　　怡然無欲，腎水自足。
　　　　動靜宜敬，心火自定。
　　　　寵辱不驚，肝木以寧。

　　飲食有節，包括了不暴飲暴食、不偏食、均衡食物的營養、不吸煙少喝酒、吃新鮮食物、吃自然食物、食物衛生、不時不食等等，脾土不至於敗泄。

　　調息寡言，包括了多吸氧氣，「氧氣攝取能力」是保持青春的第一原則，寡言少惹閒氣與大禍，避免譏諷所生的惡果，自然降低人際的緊張關係，肺金便能保全。

　　恬然無欲，自然減少競爭的敵意，沒有欲望，就沒有失望，也減少了挫敗與沮喪。恬然舒適，無欲無爭，排解了金錢與女色的無謂妄想，人能跳出「貨色」二個非份誘惑的關卡，腎水自然充足不匱。

　　動靜宜敬，不亂發脾氣，不做過分的事，就不會招災惹禍，事事放寬一步，心中沒有怒火燒掉「功德林」，也沒有罪惡感在自責，維持自在與平和，敬人者人恆敬之，心火自然安定。

　　寵辱不驚，對外界的寵辱有寬大的包容力，一個有自信的人，明白「批評」常是缺乏了解者的自我掩飾，「貶低」或「不屑」常是競爭精神的扭曲，自信為真材實料不必怕誰看扁我，把他人的寵辱都轉化成自我支持的樂趣，使自己更可愛；肝木自然安寧。

　　楊景明的這五句話，實在是中華的養生要訣。

大榕樹

　　臺南成大有三棵大榕樹，不但是大學的一景，也是南臺灣的一景。大榕樹已有數百年的高齡，屢經風雨劫難，卻不倚不斜，筆直像一株蕈，綠蔭像一把傘，這真是幸運。而愈來愈撐開來的樹蔭，四周偏又留存著如此廣大空間的綠草與藍天，配合它的虬枝虎幹，恣情地展示身段，一點不形成拘礙，那就尤其幸運。

　　大榕樹深受當地民眾學生的喜愛；但榕樹究竟有什麼用處呢？古人說：「榕樹的鬚根可以製藥，咀嚼可使牙齒牢固，還可以作成拔疔瘡、治痔漏的良藥。」阿彌陀佛！幸好現代人都不相信有這個用途了，不然榕樹的鬚根早被剃掉，那麼垂梢就

不能入土，如何能旁縈互抱，與原根膠粘成樛幹，也不能形成「在地願為連理枝」的奇景了。

　　又說：「榕樹的脂乳像漆一樣，用在整鬟飾與髹器皿上，貼金黏翠，十分牢固。」阿彌陀佛！幸好現代人早發明了強力膠，真有人去剖枝割皮來採集榕樹的脂乳，能有什麼用？

　　又說：「榕樹的細枝曝乾以後，塗上油膏，做成火把，在風吹雨打裏都不會熄滅，是夜行者的好幫手。」阿彌陀佛！幸好現代人不會相信榕枝有點火後水澆不熄的能耐，要不然這三棵大榕樹，哪能長到如此高大，而不被盜伐？

　　那麼榕樹的好處究竟是什麼呢？漆樹的好處在汁液，橘樹的好處在結果，椰樹的好處是漿汁再加椰仁都能吃，樟樹的好處在香味可以煉藥……而榕樹呢？既不結果子供人吃，又不能煉香精丹藥，幹枝拳曲不能做棟梁，木理歪斜不能做器皿，即使劈做柴來燒，火焰不烈，拿去做薪柴也不行。不小心把它碰斷一點，就黏液溢出，弄髒皮膚衣衫，真是花果枝葉，沒一點可用。

　　然而僅有一種用處的樹木，用處就限於這一用，人卻把它們看得很「可貴」，而這百無一用的榕樹，卻又偏是折成一段段插在土裏，都能成為活枝，不需長久的歲月，就粗得如拱如抱，不怕天候惡劣，空氣骯髒，如此生命力盎然強盛的，大家反都認定它很「賤」！貴賤與有用沒用，其實都是站在人自私自利的立場來看的。

　　我覺得大榕樹就像莊子所說的大樹──樗，枝幹臃腫而不中繩墨，細枝拳曲而不中規矩，木匠們根本連看都懶得看它一眼，然而卻正因「不材故得以全其天年」，能夠在廣大的場地上，垂蔭數畝，唉！這沒有一用的東西，居然蒼翠青蔥，逍遙憩息，讓許多人讚歎留影，以為單單欣賞它就是一種快樂，一種美感，誰會去想它的高大乃是由於沒用的結果呢？那麼有用沒用，所謂「無用之用」，真教人愈講愈糊塗呀！

忍者龜

　　「忍者龜」的造形，風靡了世界，繼米老鼠、唐老鴨、頑皮豹、史努比狗之後，又一種人格化的動物，參與了兒童的生活天地。據說「忍者龜」是美國人依據日本人的性格，化抽象為具體而設計的。日本這隻龜，在戰敗後，匍匐隱忍，雪恥圖強，四十多年後，幾乎要爬到世界第一的名次去了。

　　其實「忍」與「龜」，乃是中國道家學問的核心，就像「仁」與「麟」是中國儒家學問的核心一樣。可惜「忍」與「龜」的哲理，國人早拋之腦後，中國人是越來越沒有遠程的耐性了。

　　大至國家，小至家庭個人，「忍」總是邁向成功的不二法門。唐朝的張公藝，九世同堂，高宗皇帝去拜訪他，問他何以能做到一門和樂不分家？張公藝就寫一個「忍」字作為回答，高宗看了竟為之落淚！也許這就是日本武道至今喜懸一個「忍」字的由來吧？

　　明儒陳白沙有「忍字贊」，他說：「當怒火炎，以忍水制，忍之又忍，愈忍愈勵，過一百忍，為張公藝！」要想邁向成功，首先要學張公藝的忍耐。忍耐有哪些方面呢？前人有所謂六忍：忍耐頂撞、忍耐侮辱、忍耐罪惡、忍耐發怒、忍耐輕視、忍耐不說。我覺得還有：忍耐欲望、忍耐困窮、忍耐失敗、忍耐煩劇、忍耐長程迢迢的時空折磨等等，只有懂得一百種忍耐的人，心境才可以寧定，思慮才可以澄明，消禍致福，關鍵就在這一個忍字中。試看日本在戰敗後，逢大患難、受大屈辱、有大虧損，就是本著堅忍順受的教訓，小屈於眼前，大伸於日後，大禍竟成了大福，扭轉這禍福的樞紐，就在於忍者龜的精神。

　　稱為「龜」，絕無惡意，中國人將龜列為四靈之一，龍鳳麟是儒家的偶像，龜則是道家的偶像。莊子稱讚溝瀆中曳尾龜的逍遙自得，白居易一直自比為老龜；大意是要忍耐卑微的角色，以安詳退讓作為處境的方法。唐朝人崇拜佩金龜的「金龜婿」，把龜裝成金的，作為富貴的象徵，大失忍者的涵養了。

　　然而日本這隻忍者龜，現在也富甲天下，早成為富貴的金龜，我們必須知道：忍耐的本身就是對自己殘忍。所以忍耐與殘忍往往是一體的兩面，懂得忍耐的人發起狠毒來，比常人尤加殘忍，所以西方人也有「當心一個有耐心者的氣憤」的名言，就像被龜鼈咬住了，到死都不鬆口一樣。日本靠忍字訣成功了，但也不能忽略日本軍閥在大戰時，屠戮姦淫，手段極為殘忍，四卷藏在東德國家檔案館裏，由美國傳教士馬約翰所拍攝的有關南京大屠殺紀錄片，拿男人當訓練刺槍的活靶，幼女被強姦後陰戶插入瓶子或木棍，那只是三千萬被屠殺者的一小角，戰敗後以經濟蠶食鄰邦，手段亦不是不酷烈，歐美各國都在聯手防這隻忍者龜了，臺灣距日本如此近，能不警覺它殘忍的一面嗎？

凡事回頭看

　　「八仙過海」裏有一位仙人──張果，他喜歡倒跨著一匹驢子來騎，他的騎法特殊，據說是要警戒世人；凡事回頭看！

　　今天科技要領先、經濟要發展、新聞要研判，事事都求向前看，「有前瞻性」已經變成一句現代人的口頭禪，帶領著全國人猛地向前衝，然而深厚的歷史文化，總是步履緩重，老是教人向後看看漢朝唐朝，難怪這幾年來，只顧科技經濟的蓬勃發展時，文化卻大大地失調了，為什麼？大家只顧前瞻，忘了回頭看看嘛！

　　一味向前看，必然易生妄想，回頭看看，才會落實。有一位丈夫，得到了一個雞蛋，就一路往前想：由蛋變雞，由雞生蛋，三年以後，繁殖的雞就可以換牛了。再由牛生牛，十年後就家當千萬，可以娶妾了！他的妻子一怒，把蛋砸破了！今天有少許剩錢，就去迷股票，迷六合彩，連正常的工作都懶得做，這和抱著一個蛋就狂想家財萬貫的心理十分類似，只顧朝前想，沒有不可能的，但如果肯回頭看看，歷史上能擁有一個雞蛋的人何其多，誰能憑妄想而發跡，不勞而獲呢？

　　一味向前看，總是貪心不足，回頭看看，憤懣全消。有一位窮書生，在沒有考試及第前，有人夢見他官至侍郎，他歡喜極了。後來果然及第，做夢的人，又來說從前的夢，他仍十分高興；等到官職昇調，果然到了侍郎時，那位述說夢境應驗的朋友，又再提起夢兆時，這位窮書生竟愴然滿臉憂色啦！好了都想將來會更好，貪得永無饜足，誰肯回想當初寒酸的歲月呢？難怪在臺灣家家成了中產階級以後，個個貪心「明天會更好」，處處反而怨聲載道。而在大陸上，居然異口同聲地說：「十億人都能填飽肚子，就是大事！」這句話的含意是：中國歷來每年要餓死幾百萬人啊！大陸中共就靠這句「回頭看」的話，在維繫著人心。反觀臺灣，誰還肯回想吃地瓜籤的日子，慶幸我們已做出許多成績，而容忍當前的不完美呢？

　　一味向前看，容易輕舉妄動，回頭看看，覆轍齊在。「初生之犢不畏虎」，為什麼？因為他缺乏經驗與歷史，置身於危險而不自知。所以西方哲人西塞羅說：「若不曉得自己誕生之前，世界發生了哪些重大事件，此人永遠只是個孩子！」回頭看看歷史，有多少實例可以教導我們明瞭人生，包括人性通則的發現，勝過任何一本邏輯書的。所以想以今日來揣測明日，以已知來決策未知，最好的辦法，就是回頭看歷史文化，許多廢棄的河堤，都代表著久遠的洪水經驗，將來總有一天又要來印證它的功能

　　當然，凡事回頭看看，也不是要人只回憶過去，更不是要用過去的哀愁，抱住年輕的希望。凡事多回頭看看，是會讓我們踏實，知足，與充滿智慧的！

一日不出門

　　今天青少年們共同的一句話：「在家裏待，無聊得要發瘋！」其實中老年人又何嘗不如此？不是朋友來家裏「殺時間」，就是出門找人家「尋樂子」，我有許多臺北的朋友，學文學的，照道理應該常在書桌前看書寫作才對，但下班後一打電話，幾乎個個不在家，應酬聚會尋開心，許多朋友已經在書桌前坐二十分鐘的耐心都沒有啦！

　　所以當我讀到明代張萱在《西園存稿》裏寫的三句話，不能不諷誦再三，他說：

　　　　一日不讀書，便覺面目可憎，語言無味。
　　　　一日不見客，便覺胸懷開滌，日月清朗。
　　　　一日不出門，便覺清虛自來，滓穢自去！

　　第一句說不讀書，面上俗塵堆積，語言無味，這是宋人說過的。面孔也像池潭一樣，天天要有活水注入，才有活潑潑碧澄澄的清華妙境。「但覺眼前皆妙境，那知來處有源頭」，一不讀書，源頭斷絕，死水生腐，當然氣味可憎了！

　　第二句說一日不見客，胸懷就會敞開滌淨，日月也為之清明高朗。大概是指是非不經門前過，榮辱不擾心上來，所以心境安泰，如果見到心懷不平的人，餐食安眠都受他影響；聽到不公不平的事，徒然使胸臆間波瀾橫生。因此見客論事，那種「強顏應接暫時親」的滋味，的確是役身涉世中的苦事，所謂「不聽不接，自登彼岸」，所以不見客未嘗不是好策略。

　　第三句說一日不出門去，心境中便增一分清虛亮麗的美感，覺得渣滓污穢也減去了一分。這句話，值得現代人深思，出門亂逛，都在作「無事忙」的沒頭蒼蠅，這些遑遑來去的影子最俗氣。進德修業，第一步工夫就是要耐得住寂寞無聊，古人說過：「便覺心無著落時，正是生意處！」寂寞無聊才是創造的泉源，也是人生創發機運的唯一良緣，誰是在酒酣耳熱後讀書寫作的呢？誰是在人聲喧嘩裏昂然奮起，來規畫自己前景的呢？要建設一個雅致的社會，革除又髒又亂又擠又鬧的現代弊病，也必得從「一日不出門」做起。只有在寂寞無聊時，你才會想起讀讀書吧？才會有「三省吾身」的機會吧？才會有欣賞藝術、欣賞生活美感的寧靜世界吧？

　　西哲布拉斯巴斯卡也曾說：「人生大部分的罪惡，都是起於不能安靜地待在家裏！」對呀，槍擊卡拉ＯＫ，火燒ＭＴＶ，都在熱鬧的地方，所以無論你從人生的「好處」看，從社會的「壞處」看，「一日不出門」可真是處世的良方呢！

環保與復古

　　一塊印有「松鶴延年」四字的布包袱，包裹著金雞餅乾盒之類的禮物，是屬於奶奶時代的舊式物件。十足代表著鄉氣與上一代的身影，它好像應該隨著時間的長流，流到民國初年的照片裏，甚至流向博物館。

　　誰想得到，經濟與科技均領先於世界的日本，最近開始教導全國人民，怎樣用四方的舊式布袱巾，圓滾滾地包裹二瓶酒；怎樣用四方的布袱巾，交叉穿梭地打結，安穩穩地包裹一個不易羈絡的小西瓜……因為尼龍塑膠製的提袋，將遺害於子孫萬代；紙盒紙袋的包裝，也將砍伐百年的老樹，所以各超級市場獎勵拎布袱巾來採購的顧客，還特別贈送禮物。只有恢復奶奶時代手提的布袱巾，用上一千遍也沒有環保上的負擔，「松鶴延年」帶點土氣的布袱巾，成為做環保的時髦標誌了！

　　記得還不到三十年前吧？到菜市場去買魚買肉，都是用郊外的野芋葉包一包，買菜買棕，都是用蘇草綑一綑，野葉蘇草，一片綠一線黃，與自然融和一氣。後來改用廢報紙，便有了甲苯的污染，又進步為塑膠袋，每個塑膠袋，都是令地球顫抖的殺手呢！每次登山臨水，何處沒有塑膠袋裝垃圾亂丟的踪跡？談到環保，總讓我們懷念起芋葉蘇草，發一回思古的幽情。

　　古代人衣服是用灰來洗的，怎樣洗得乾淨？衣服一洗就成舊的了。皇帝或公主，都以穿上洗過的衣服為節儉呢！後來用皂莢，近代用牛脂肥皂，仍嫌洗不乾淨，於是有非肥皂，所造成的污水，令溝渠河川為之死亡。進步至今日，更有令每一個皮膚毛孔中污垢都能洗得一清二白的化妝清潔劑了！但一位研究生物化學的教授告訴我：人體的毛孔，有自然的蠟質污垢遮蔽，作為調節體溫與防禦細菌之用，一旦用強力清潔劑將毛孔洗得太淨盡，許多活力強悍的細菌，都能由淨光的毛孔長驅直入人體，使用特殊清潔劑來化妝，得病的機率將大增啦！聽他一說，想到人類的智慧超過了造物者原先為人類設計的標準時，反變成人類自己危害自己的懲罰，也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吧！

　　想著這種種，好像要談環保健康，最好回頭走復古的路子，但是時代是日日進步、一往難返的。清潔劑不可能恢復為皂莢，包裝魚肉塑膠袋外又加上保麗龍模板，不可能恢復用野芋葉。此外明知冷氣機破壞臭氧層，如何再用扇子？明知汽車廢氣危及萬物生存，如何都用腳踏車？眼看天天留下來的億萬噸垃圾，到處引起城鄉間的垃圾大戰，一條布袱巾究竟能發揮多少救世界的成效呢？布袱巾成效也許不大，但若能由此喚醒每個人對環保的責任感，功效可就大了。

舊觀念

　　某一些舊的觀念，像一個暴君，控制著世界上的舉止，常奪走我們自由考量的權利。

　　每當見到電桿、陸橋，乃至住戶牆壁上，被人無端貼上「南無阿彌陀佛」標籤傳單時，心中不免暗呼「可惜」！如此可愛的宗教，如此仁慈的心願，卻以如此拙劣的手法來表達！到處亂黏招貼還自以為是在「做善事」呢！

　　不管唸一遍阿彌陀佛，「身中十惡重患，及一切業障悉皆消滅」是否是真的，勸人向善向佛，實在是個好主意；不管唸一遍阿彌陀佛，「即生極樂上品」是否是

真的，但為了求往生西方淨土，卻製造眼前世界的髒亂，總不是聰明的辦法。最近在某陸橋處也發現「耶穌是救主」的張貼，實在不是現代文明的做法，真希望基督教不必迎合這不合理的口味，天堂與淨土，都不容許髒亂的。

　　舊觀念在往日是「對的」，到今天已變成累贅或錯的，也很多。前陣子傳說騙走小孩斷去手足在做乞丐，雖不是真的，但將乞討當做上班，用汽車載小乞丐來分置各熱鬧據點的「企業」經營卻是真的。於是你愈布施給乞丐，就愈增加社會的難堪面，乞丐應由社會教育與福利去解決，不應躺在路口斂財來解決，難怪社會局發出「勿濫施愛心，才是愛這個社會」的呼籲，對舊觀念必須作一百八十度的轉彎。

　　還有一次，到鄉下一幢漂亮別墅去玩，忽然聞到天花板上有鼠屍的臭味，密封的天花板上，老鼠怎能進去呢？仔細檢視，終於發現廚房鋁窗的上角，水泥被鑿了一個難以發現的隱密圓洞，這正是鄉下老木匠「為鼠留穴」的舊觀念在作祟，古諺說：「鼠穴留一個，好處不穿破」，像給壞人留條出路一樣，對老木匠來說竟是積

陰德的事！這種「小穴難防任鼠窺」的舊觀念，豈容在現代建築中繼續存在？

　　至於逢節慶拜拜，沿街大量焚香燒紙錢，擁擠的公寓就在樓梯轉角燒，大都會的空氣已經壞透，菸煙都無處躲閃，再加這早晚三炷香與節慶大量焚燒冥紙，活人自己哪受得了？鬼神又如何護祐你？我們必須提倡一個新觀念：「少燒紙錢的福祐多，多燒紙錢的福祐少」，許多廟裏已將蠟燭改為電燈，香燭紙錢都應該有不污染環境的物品來取代，才能自求多福！

　　還有許多老古話，像「憐蛾不點燈」的慈悲心，早被藍光強力的「滅蚊燈」所取代；像「雞鳴早看天」的「征途藥石之言」，早被手錶鬧鐘所取代；連夫婦吵架要離婚時，舊時那「勸和不勸離」的觀念，也要作理性的修正，否則一味勸人不要離婚，可能會害人不淺呢！

　　舊觀念常帶引人至不正確的方向，卻往往令人誤認不正確為正確，而盲目遵從，難以自覺，這時候請別忘了我們要有合乎當前時代的審判力！

好收藏者必竊

　　「好收藏者必竊」這句清代流傳的話，乍聞之下，令人一怔，再看還是有點懷疑，仔細想想，雖嫌它「以偏概全」，也承認它不無道理。

　　想起先父曾向我說起，當年他在導准工程時，和一位精於收藏古玩的朋友在一起，忽然發現一家貧民的茅籬旁，散放著一具河裏挖起來的方鼎，正作香爐用，這位朋友用手指勾進爐灰裏，指尖上感覺內側有文字，心裏有數，這是一件寶器，立刻將鼎捲入懷中。先父見他手法敏捷，忍不住向他建議：「何不出幾個錢把它買下來？」朋友道：「你一出價，主人就知道是值錢的東西，一定不肯賣了。」

　　朋友把方鼎拿回工地，刷去土銹，露出棗皮紅地子的顏色，細讀文字，知道是周代的東西，他喜形於色而毫不羞赧地對先父說：「凡是商周彝器或漢晉名帖，只要是價值連城的東西，不可能用買的！」朋友說得理直氣壯，還舉了大英博物館和波士頓美術館為例道：「裏面的中國東西，不是八國聯軍搶的，就是考古探險隊偷的嘛！」

　　不要說骨董了，蒔蘭總是一件雅事吧？《浮生六記》中的沈復，喜愛收集名蘭，一盆荷瓣素心春蘭，不知羨煞多少養蘭同好，不久他發現名蘭死了，拔起蘭根來看，自得奇怪，原來是被別人用滾水燙死的，許多同好曾要求分根繁殖，沈復沒答應，才遭此毒手，使他從此不忍心再收集名蘭了！到今日，你若有了稀世的名蘭，豈止用滾水來燙，不是想法偷，更可能架著刀槍來搶了！

　　蒔蘭是雅事，讀書更是雅事吧？讀一讀藏書家的故事，有了孤本書或宋本書以後，如何的珍祕矜重，而其他藏書家又如何構思設計，以求搜括網羅，那朱彝尊為了偷抄錢謙益的《讀書敏求記》，不惜買通錢的侍者，雇人在密室中偷抄，連讀書藏書的雅事，居然弄到「諜對諜」的地步，心計重重呢！難怪聽蔣復聰先生說過，當他就任中央圖書館館長及故宮博物院院長時，都曾舉手發誓：「此生之中，自己絕不收藏一本古書，一件骨董！」

　　本來考古、蒔蘭、藏書，都是怡性悅情的嗜好，但是一旦收藏成癖時，那股利益獨占的虛榮邪念，總會淹沒了高潔的情趣，由覬覦之心而萌生攘取之計，反而把心靈誤導到盜竊陷害的歪路上去。更何況玩骨董、集珠寶，經過價值的渲染與好奇的附會以後，更令人溺了耳目、迷了心竅，在「衒觀誇賞」的哄抬之中，誘得你心術全壞。清代教育不發達，才有「好收藏者必竊」這句話，現代的收藏家，當然都該超越這個陷阱了。

隨處布施

　　「布施」這個詞彙，是《莊子》《荀子》中原先就有的，它的意思，就是把福利施與他人共享。

　　現在一般人，都把「布施」看作是佛家的話，而且「布施」的內容，也偏重以捐贈財物為主。如捐錢捨財給貧困者的「財施」，如捐贈衣食給饑寒者的「衣食施」，施藥品醫方或看護愛心給染疾者的「病人施」，乃至捐贈筆墨並協助刊刻出版的「筆墨經施」，提供場地助成善緣的「園林施」等等，佛家將這些布施中，凡是不求世間名譽福報的叫做「淨施」；希求美名的叫「要名施」，希求回報的叫「求報施」，這二種妄想求福報的都稱為「不淨施」。

　　佛家把捐贈錢財的「布施」，看得並不重，拿三千大千世界中的「七寶」來布施，還比不上拿金剛經中的「四句偈」來為人演說的功德大呢！所以佛教中有三種布施，「財施」之外，開導知識、引度他人的「法施」，比捐贈錢帛更重要。此外，還有一種以勇氣、責任、同情來救人於厄難的「無畏施」。

　　「財施」需要多餘的錢財，「法施」需要超人的智慧；而「無畏施」更需要罕見的膽力與機緣，如果我們是平凡人，每天過平凡的生活，不見得隨時有能力去做，又如何來談「隨處布施」呢！

　　其實，活在這個人間，如果你每天肯以微笑供養這個世界，像小草開一朵野花使世界美麗一般，「微笑」就是給大眾的布施呀！每天以嘴邊的春風來供養這個世界，像黃鶯唱一首歌曲來使世界美麗一般，「好音」也是人際間的布施呀！假若每天以抖擻的精神、整潔的衣著來供養這個世界，像山川大地以清新的氣魄來使世界美麗一般，虎虎生風的面貌，給同儕間加倍的生活勇氣與快樂，這些布施的效用與功德一樣很大的！

　　「微笑」、「稱讚」、和「振奮的精神」，都可以牽引出和善的迴響。一個微笑，由於善性的循環，可以帶動多少人的微笑，建立微笑的社會。所以這樣的布施是人人可做，時時可做，處處可做的。佛經裏說：「布施就是菩薩淨土」，淨土在哪裏呢？不就在為善的一念中嗎？不就在隨處布施微笑、讚美、與煥發清新的精神裏嗎？

撲滿哲學

　　比較各種不同造形的撲滿，只有豬形的撲滿最為生動。狗年以狼狗造形的撲滿，由於狼狗跳踉猛噬的性格，和存錢儲蓄的情調，很難一致，所以狗撲滿看來總是怪怪的，而豬則有牠貪婪癡肥的特性，使這種精神特徵與器物內涵相統一，就特別顯現出造形的趣味。

　　撲滿是中國人發明的，雖然在出土的周秦古物中，還不曾見過撲滿，但根據古籍記載，漢代已有了撲滿，當時以黏土製成罐形，罐背有一個竅，只能進，不能出，儲滿以後就必須將它敲破，才能把錢取出。土是粗賤的質料，錢是貴重的財貨，暗示許多粗傢伙只知積錢聚斂，就像「土器」自以為可以吞「金」一樣，那曉得金錢被積滿的一日，也就是自己被砸破的一天！想到那麼多錢，誰會去憐惜那個土罐？中國人就在這件小小的雜物中，寓下了深長的哲思。

　　相傳是在漢武帝元光五年，一位受全國推崇的人物公孫弘，為朝廷所重用，當時鄒長倩就送給他一枚撲滿，要他警戒「入而不出，積而不散」的危險。其實鄒長倩所提出的「撲滿哲學」，不止是提醒公孫弘一人，而是要提醒每一個人：當我們只知道「進」而不知道「退」；只知道「積聚」而不知道「散施」；只知道「不足」而不知道「知足」，那麼這幕擊破撲滿的悲劇，遲早會上演的！元代的詩人艾性夫曾有撲滿詩道：「區區小器安足憐，黃金塞塢臍亦燃！」像董卓一樣，造了個萬歲塢，藏了幾萬斤黃金，結果肚臍上的脂肪已被人殺死後當作油燈去點火啦！這詩譏笑那撲滿小器，也嘲諷了多少貪婪的人！

　　當然，在今天，大家都以為撲滿是教我們懂得儲蓄，積少成多；其實撲滿的意

義，更要緊的是教人懂得散施，而不是聚斂！貧窮的時候，撲滿或許可以解釋成收集零錢，積沙成塔；富裕的時候，撲滿卻教人不必富益求富。范蠡改名為陶朱公以後，三番累積錢財成為千金富翁，這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肯三次把千金都散施到有意義的地方去！散錢有時比存錢更難呀！今天臺灣幾乎很少有貧窮的問題，倒是有錢人怎樣處理他的財富，才是一個問題。股票界的大亨，炒地皮的能手，愈做心愈熱，有了十幢房屋的寓公，還在想併吞鄰家的房子！那些倒會、惡性倒閉、轉移財產到外國去的人，其實早都是富翁，卻受盡了心計的煎熬，那麼就請買個豬撲滿作為擺飾，豬肥了要殺，撲滿儲足了就要砸碎，愈是拚命苦戀那財富，愈會提早砸破你那土罐。記取祖先的撲滿哲學，懂得「散施」比「聚斂」更重要，散些錢到有意義的地方去，這樣整個教育文化與社會福利都會有福氣了！

著迷與迷著

　　警察掃蕩賭窟妓院，早不是新聞；最近又掃蕩電動玩具店，才成了新聞。據報載全省電動玩具店不少與賭博色情有關聯，這「嫖」與「賭」二樣最古老的迷人術，居然能與電子科技相結合，形成一項教人迷著的新魅力。

　　照理說，世上不斷出現新的教人著迷的事，應該是人類的福音，使枯燥貧乏的人生增添情趣。一個對新玩意不喜歡的人，證明他已經老化；一個對什麼玩意都不著迷的人，不僅一生意興闌珊，平庸空洞，生活也刻板無味。所以「著迷」二字未必是一件壞事，端看你著迷在哪件事情上。

　　你如果著迷於賭，就成為賭鬼；著迷於嫖，就成為花癡。但像李賀那樣著迷於吟詩，一片哀艷荒怪之聲，也成為詩中的「鬼才」；像竇威那樣，沉溺於讀書，終日手不釋卷，也被人喊作「書癡」。一旦著了迷，往往成「鬼」成「癡」，這並不可怕，主要看你是清醒地在「著迷」，還是糊塗地被「迷著」，你有沒有經過「擇善」才「固執」呢？

　　因此，著迷的關鍵，是在選擇那對象值不值得著迷，著迷不一定由於意志力薄弱，有時反而呈現意志力堅強；著迷不一定是生命力的浪費，有時卻是生命力的凝聚。就文學而言，如果不著迷，如何能成文學家？像王維在苦吟的時候，竟走進醋甕裏去；張北拱致力研究古文辭，有十年時間睡覺都不脫衣服；薛道衡在作文時，喜歡左右空無一人，聽到戶外有人的聲音就生氣；范蜀公在作文構思時，喜歡藏匿到草堆裏去；羅屺在撰稿時，喜歡爬到樹頭頂上，若是替別人寫墓誌銘，往往先暈倒四、五次，滿臉是容色枯槁的「死相」，才寫得特別傳神。張祐在苦吟的時候，妻子兒女喊他，他都不應，事後妻兒責怪他，他說：「我正在『口吻生花』，哪裏能顧得到你們呀！」這些都是前人為文學創作著迷的紀錄，拋棄百事，都不去關心，殫智盡力，鍾情於某一點，這種著迷，乃是創造成功的原動力。

　　一個不懂得著迷的人，一定沒有什麼獨到的造詣，試問一位對茶道酒道不著迷的人，他那品茶品酒的高論，誰會去相信呢？茶酒小道，尚且如此，遑論其他。因此人在一生中，總應該審慎地投下你那鍾情著迷的一票，選出一、二樣讓你終身著迷的事來，把著迷的熱衷，化作有益的恆心與毅力。

及時行樂

　　雖然經濟景氣低迷，但是飯店餐館仍然熙熙攘攘，座無虛席，鱷魚燕窩，早已供不應求，只差象皮豹膽，還沒有研究好烹調的手藝。餐館的老闆娘一面擦汗，一面喜洋洋地說：「這年頭嘛！大家都看開了，有好吃的就吃點……」

　　這種「及時行樂」的想法，有人說是核子僵持下苦悶的發洩，曾經傳說火星要

和地球相撞，全世界也瘋狂地享樂過一陣。其實及時行樂的念頭，一逢亂世，自然盛行，不一定和宇宙末日有關聯。在古代，最早主張「恣意盡歡」的是管仲，接著鼓吹「樂生逸身」的是楊朱，所以孔子罵管仲道：「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孟子罵楊朱說：「是禽獸也。」罵歸罵，縱情窮欲的說法，極易動搖俗人的心旌，孔夫子孟夫子板著臉說教，能有幾分效果呢？

　　倒是《詩經》裏有一首勸人「及時行樂」的〈蟋蟀〉詩，對於一些過份節儉、而又不知道及時自娛的人，同情他們，鼓勵他們去行樂；對於已懂得及時行樂的人，卻提出三個能獲得真正快樂的原則，作為享樂的指導。這三個原則是：「良士瞿瞿」、「良士蹶蹶」和「良士休休」。

　　想及時行樂，第一要瞪大兩隻眼睛，「瞿瞿」然隨時顧及做人的準則。有人會懷疑這樣做，豈不又落入「惜名拘禮」的窠臼，泥守著硬板的道德框框，還談什麼及時行樂？其實人生的真正快樂是和諧，並不是任情極性的放肆自由，唯有守著秩序的自由，才能獲得和諧。試看搶銀行、吸毒品，到頭來只有淚灑法庭、血灑刑場。恣情於口耳的愜意，陶醉於聲色犬馬，小則墮志褻形，大則喪身敗家，那時纔知道隨時顧及做人的準則，才是和諧快樂的基本保障。

　　想及時行樂，第二要動作敏捷，辦事勤快，「蹶蹶」然求高度的工作效率。有人又會懷疑這和及時行樂有什麼關係？事實上，辦事拖泥帶水，個性懶散猶豫，只要有三封信還沒有復，就纏得他心煩慮亂，百事無力；這種人如何能及時行樂？他既不能從工作效率中獲取價值感，使自己信心十足、神采飛揚，又不能從熱誠於工作的付出中，得到精神上的回饋，去享受工作餘暇時的滿足感，老覺得做又不甘心，不做又纏人得緊，玩既玩不盡興，煩心的事老沒個完，就算他去餐館裏拼命吃東西，能填補精神的空虛嗎？花錢只能暫時撫慰一下自卑無聊的生活，哪能長期快樂呢？

　　想及時行樂，第三要找到安心立命的所在，使人生的目標與價值有所安頓，「休休」然有一顆以行道為樂的心。這裏所謂樂道，並不是沾著跡象的仁義教條，而是對自己奔赴理想的一份快意。無論從事哪一行，首先要看得起自己的工作，不必專去設想一些可憂的事來困擾自己，更不必「做一行怨一行」地激怒自己；這樣就算去留心某類笨拙的昆蟲，去研讀一本最冷門的古書，也可以自創出一個樂趣無窮的綺麗世界，任你逍遙翱翔一輩子。

　　《詩經》提示的三原則，顧及做人的原則，使我們和諧而安全，能敏捷動快、並使我們做事受重視，有安心立命的目標，結果自我能充分實現，所獲得的快樂，不是單吃鱷魚燕窩就能比得上的。

退休者的春天

　　「老人社會」即將來臨，而「退休」又是每個老人勢必面臨的情境。權勢愈大退休後愈不易交朋友；人際交往愈熱鬧的退休後愈顯得冷落，如果因為派系傾軋、權力鬥爭、理想落空而不得已才退休的，退休後更是牢騷驚人，酸氣沖天。

　　這種情形並不是今日才發生，最近我讀到明代狀元王衡寫給他父親的一封信，他父親王錫爵，官至建極殿大學士，因為和張居正宰相不相容，退休回鄉，狀元郎王衡不久也棄官歸舍，陪他父親，希望能「承歡養志」一番，結果發現父親連人都不願見，「一日見一人則一日不樂，一處見一人則處不安」，把人都視為毒蛇猛獸，整天悶悶不樂，在「退休併發症」中，連「生趣」也幾乎斷絕了！

　　這位狀元兒子眼看「無歡可承，無志可養」，相對著哭不可以，相對著笑又裝不像，守在父親身邊毫無益處，遠離父親又不忍心，胸臆間既酸又痛，長久下去，不但幫不了退休老人的忙，恐怕連自己也會被拖垮！於是他寫了一封情辭懇切的信，提出了具體的「豁然悟脫」的建議：

　　第一、要自己尋找可以「寄情」的快樂。別人不能進獻快樂給你，即使進獻快樂而你不接受，會更悲傷。快樂要自己有心去尋，在無味中尋出有味，無情中尋出有情，有人「好靜坐練氣」，有人「好園藝賞花」，有人「好音樂拍唱」，有人「好讀書寫作」，有人「好散步旅遊」，大學士退休後，寫寫實人實事的回憶錄，寫寫不需才情不費精神的遊記，寫寫經驗之談的警世議論，當然不必去寫應酬文字。讀書則不必快讀速讀，要從容地緩緩地讀，更加有味。退休老人就是要注意「不忙不閒」。

　　第二、選擇「寄情」的原則有二項：一是選擇自己「性之所近」，順著性向去做，溫習老本行。一是矯正自己「性之所偏」，逆著性向去下「克己」的功夫，學習新課題。退休老人下功夫，與少年人不相同，退休者對「熟」的本行，要看作「生」，在老本行中尋求新的突破；對「生」的新課題，要想辦法去學「熟」，勇於接受新挑戰，人就不會老。對「真」的事件，不妨認做「假」，看得雪淡；對「假」的事件不妨當作「真」，認真去做。退休老人要記住：熟處要生，生處要熟，真處要認假，假處要認真。

　　第三、要珍惜朋友。人到老年，骨肉自然遠離或凋零，只有朋友才可以填補骨肉的不足。有人一退休，不但生客不願見，貴客更不願見，漸漸地連密友也害怕見，最後連一切「人事」都怕、都討厭，然而人如何可離人？人如何可離事？別人見到你，也許覺得很高興，你何必因為怕應酬答拜而躲起來？白天討厭人而不屑去見他們，那麼夢裏還是會見到人，你連夢也怕嗎？別忘了，世上最吉祥的就是人。

　　第四、老人要溫暖，不要冷酷。不論人的品格高低、氣韻雅俗，只要滿身「春

夏氣」的就吉，滿身「秋冬氣」的就凶！做人若只求「潔淨收藏」地退縮，已經是「秋氣」，如果再妝點出淒風苦雨、迷霧嚴霜，一團肅殺，認為「天下無一物可喜、無一事可做、無一處可住、無一人可交」那就是「生趣斷絕」的嚴冬了！退休老人最重要的是：「延和氣，娛永日」，一個溫暖喜悅的老人都可愛！

陌生人也是人

　　電視中插播一段話說：「中國人在上飯桌時，你推我讓，彬彬有禮，但一到上公車時，你擠我攘，全是另一副面孔，大概是中國人有雙重性格吧？」其實不見得是什麼雙重性格，而是只把熟人當人，一遇到陌生人，就不當人看；如果在上公車時遇到一位熟人，也會照例謙讓半天，使車子空等、車掌跺腳的。

　　由於只把熟人當人，所以到任何地方去辦事，不去問規定如何，先要打聽裏面有沒有熟人；沒有熟人，規條冰冷，去辦事屢遭白眼，對你的詢問總是缺乏耐心，回答起來有氣無力；如果是熟人，就大為改觀，馬上白眼變青眼，笑逐顏開，主動提示你通融過關的方法，熱絡到把規定可以放在腦後。所以任你有專精的學識，細密的頭腦，未必管用，至今中國社會中最吃香的人還是「人頭熟」，人頭熟就辦法多，人頭熟就吃得開，人頭一熟，吃虧的機會就大大減少，假酒假貨，都是賣給陌生人的！

　　但想一想，熟人畢竟有限，眾多的陌生人都是我們的同胞或同類，把陌生人不當人，愛心就太狹隘了。然而中國人對陌生人總是存有戒心，對人才的識拔，也往往限於熟人，圈子永遠是那麼小。曾經有一位大學的系主任對我說：「我用錯一個人，就是我終生的罪過，所以我聘用人，一定是要從小看他長大的才放心！」他的審慎令人佩服，但天下的人才，如何都能讓你從小看他長大？這對滿腹經綸的陌生人，十分不公平。今天許多大學裏差不多全用自己人，大概正是這種審慎推理的結果吧？結果如何呢？一潭潭都成了死水。

　　事實上，就人才而言，陌生人是不容忽視的，當年漢高祖在彭城吃了大敗仗，一下馬就踞鞍而問：「誰是可以與我共建大功業的人？」張良就建議必須靠黥布、彭越、韓信三人來協助，這三人中有兩位是陌生人。陌生人中有選拔不完的人才，有開發不盡的力量，放開胸襟，化陌生人為熟人，終於奠定了大漢的基業。西方人喜歡從公開徵求中識拔人才，遇缺就公告天下，讓有實力的人一齊有機會較量本事，不但不排擠陌生人，更張開胳膊歡迎新鮮人。所謂「天下為公」，就必須先突破「陌生人不是人」的圈圈觀念。

　　當然，中國人偶爾也有把陌生人當人看的時候，那就是聽到某位熟人獲獎，某位熟人升官，心中的委屈難過，久久憤激不平，寧可獲獎升官的是陌生人，反倒覺得泰然無關，管它是什麼草包膿包，只有在那個時刻，熟人反而不是人，陌生人才算是人了！

王者之師

　　大將左宗棠最喜歡聽諸葛亮的故事，還以武侯自命，給友人的書札，常常自署「今亮」為別號；詩人杜甫，也最崇敬諸葛亮，也以武侯自期，稱讚孔明是「萬古雲霄一羽毛」，好像中國人不分文武，都奉諸葛亮為心中的偶像。

　　在諸葛亮之前有張良，其後有劉基，這三個人扮演了同樣的歷史角色，儘管諸葛亮近申韓法家；張良近黃石公道家；劉基精於天文兵法近乎陰陽家，思想道術各不相近，但都成了中國知識分子衷心嚮往的人物，因為他們三位都是王者之師。

　　古今歷史中，人品、節操、才幹有如此相似的，真是少見。三位都有光明俊偉、倜儻磊落的器宇；三位都有超然神逸、不讓富貴繫住心志的見識；三位都有從草莽中崛起，爭奪中原，輔佐英主成就帝業的才略；三位都從隱退的平民地位，憑智慧的「三寸舌」，運籌帷握，安定江山，成為王者之師。如果說文臣是「股肱」，武將是「爪牙」，這三位王者之師，都是帝者的「腹心」。

　　這三位又都經過史實與傳說的渲染，張良除正史記述外，更有黃石老人《素書》及赤松子的仙人事蹟，諸葛亮是《三國志》的核心人物，經《三國演義》的誇飾，成了呼風喚雨料事如神的半仙，劉伯溫也在正史及著述之外，經〈燒餅歌〉的傳誦，成了中國命運的預言家，他們三位從歷史舞臺進入戲劇舞臺以後，都出現了神化的色彩，在民間極受崇拜。

　　探討這三位英傑，為什麼受到後世最高的崇拜？這就觸及了「中國心靈」的特殊處，原來「中國心靈」一向是崇拜「王者之師」勝於崇拜居帝位的權威者。孔子崇拜周公，以夢不見周公為憾，並沒有去崇拜周成王，這就樹立了中國知識分子的理想抱負。後人崇拜孔子，並不崇拜魯侯周帝。數千年來，後人敬重張良，勝於漢高祖；敬重孔明，勝於劉備與阿斗；敬重劉伯溫，也勝於明太祖。中國知識分子都想做王者之師，居輔佐的地位，而不是自己做皇帝。

　　然而在無數的「王者之師」中，為什麼又以這三位最為傑出呢？這便更深入地觸及「中國心靈」，因為中國人品論人物，是以「身死不辭」的受難者，與「功成不居」的隱士，兩者合鑄而成的人品，最受到禮敬。張良為韓報仇，椎擊暴秦，可說是受難者；待到功成，辟穀自苦，願從赤松子遊，便是隱士。孔明高臥隆中，不求聞達，真是隱士，一朝許身國家，鞠躬盡瘁，便是受難者。劉基也是出身布衣，以討賊為己任，待到天下盛平，不肯就任相位，死後焚屍揚灰，連個葬所都不貪。他們受難時寧靜從容，隱退時淡泊瀟灑，受難者是「提得起」，隱士是「放得下」，兩者合鑄而成的豪傑品格，就成為「中國心靈」中最受崇拜的人物。

獨處時分

　　我聽到一位在藝文界聚會活動中極活躍的朋友在歎苦：「我像一個水泡，整個社會活動像個漩渦，我只能順著漩渦打轉！」

　　我又聽到一位活躍於政界的先生在歎息：「今天在臺北，應酬活動多，才能表現出男人在事業上優越的成就感，這種『應酬文化』已經成為社會壓力，誰不這樣做，就得去抵抗這種強大的壓力！」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都市文化」必有的一部分？但我知道如此隨著潮流打轉，天天出沒在熱鬧應酬中的人，一定無法思考。節目表排得滿滿的，甚至吃一頓飯要趕三個飯局的人，只不過陶醉在「生活充實」的假象裏，旁觀者看他像個空殼子的沒頭蒼蠅，究察其內容是極為蒼白空虛的。所謂「精神愈外馳，腳跟愈散漫」，日子一久，天天必須依賴虛幻的熱鬧過活，一冷清就失魂落魄了。

　　這種忙碌熱鬧的浮淺生活，必然喪失「獨處時分」的靈慧特質，古人重視獨處，認為獨處就可以「神不濁」，默坐就可以「心不濁」，獨坐之時，才體會忙碌的耗神昏瞶，心神一味外馳，多一事增一事的累，識一人費一人的心，只有獨處才可以省事，省事就可以心清，心清才可以神旺，所以獨處可以收攝精神，凝聚生命的全力。

　　獨處靜坐之中，有一股清明之氣，從孤獨處生出來，心光一片，照見了自己，也照見了萬物，照徹了事物的所以然，於是有「靜一分，慧一分」的效果。獨處就是在求這一分清明，所謂「清明在躬，志氣如神」，有這分清明，求道則易悟，為事則易成，從事藝文創作則神思奇逸，所以獨處可以養精、養氣、養神、養德，對德業與藝術生活都是有益的。

　　古人就是從「是否愛熱鬧」、「能否慎獨」上去分辨君子與小人的，君子將獨處作為凝聚精神的好方法，獨處不單是眼瞪天花板而已，而是要「扶起此心」，使心氣寧靜，精神竦立，只有凝聚精神不昏散的人，內在趣味世界才會呈現，這種人，心才不會被形役，理才不會因勢移，在眾昧時不昧，在群疑時不疑，任他舉世滔滔，他不隨波逐流，不驚眩附和，還能保持一個完整不破的自我。再則君子能體會獨處時廓然清閒的「中」的境界，不墮於空，不滯於有，獨處時性情是最「和」的，一切從安分慎獨做起，必無妄念，空淨灑脫，這才體會出獨處的樂趣。難怪連西方哲人也說：「利用機會獨處的人，通常都有深度。」

　　小人則最害怕獨處，因為無事孤獨時感到一切落空，寧可時刻都有事，心需要不歇地「逐物」，逐物才覺得身心落實，連酒色財氣、交際應酬也覺得是生活地位的憑藉，不虛此生。所以清代的湯斌要說：「小人只是不認得獨字。」

　　朋友們，抵擋習俗，才是豪傑之士，抗拒熱鬧的「應酬文化」壓力吧，珍惜獨處時分，珍惜生活中內在的趣味世界，「閉門皆樂地，高枕即安居」，不是嗎？

向水學習

　　地水火風，水是構成大千世界的要素之一，隨處展現在眼前，有時水流動，有時水渟蓄，老子看了就說：「最妙的就是水，它簡直就是道！」孔子看水也激動地大叫：「水哉！水哉！」表示他內心美妙得難以形容的讚歎！

　　古人對水為什麼如此崇拜？是發現水有哪些德行？望著天天見面的水，該學習哪些方面呢？

　　水供應萬物是普遍而無私的，有了水，萬物才生長；有了水，國家才安寧，水有利於萬物，卻不與萬物爭利，最有德行。

　　水處在大家厭惡的地下，一切污穢丟向它，它都默默承受。儘管是廢水污水，它總要努力淨化污穢成為潔美，它像善於教化的老師。

　　水有「去盈就卑」的性格，水愈大，處的地位愈低，海處在最卑下的位置，百川都歸向它，它像一個有道而修養深邃的哲人，也像最重義氣的「老大」。

　　水在懸崖絕壁上奔騰而下，踩落再深的坑谷，也不回顧，像果決於赴難的英雄，不畏粉身碎骨，真勇敢。

　　水流過去，不管有坑洞，有高陂，最後汪洋萬里都安於一律平等，像法律。

　　水最柔弱，但持之以恆，竟滴水穿石。水緣著一定的理走，再小的地方也不放過，何處有隙縫，水就浸潤透達，它明察細微，像一個智者。

　　千縈萬折的水，不改變歸於東向的決心，歷險致遠，就像不可劫奪的志向。

　　水遇到堤防障礙，就安於規範，即刻把自己清淨下來，彷彿隨遇而安，像一個樂天知命的人。

　　滾滾的水是先流滿一個坑洞再前進的，所謂「盈科而後進」，就像君子人要循序漸進，不願躐等。

　　水要有源頭才不枯竭，盜一時虛聲浮名的人，像大雨滿集在溝澮中的水，沒多久就枯竭了。

　　水是最清澈，最能辨別美醜的，然而它廣照萬物，不分美醜，無物不照，心胸是十分寬容的。

　　水動的時候，有噴薄的景觀，有洶湧的形勢。凝凝然靜下來又可以水天一色，波平如鏡。無論動或靜，水絕不止於外表的美觀，而有君子般「可樂」的內涵，它那「周流無滯」的作風，像一個通達事理的智者，所以說智者樂水。

　　綜合而言，沐浴眾生，澤及萬物，水最仁慈；揚清激濁，滌蕩污垢，水最義氣；柔而難犯，弱而克剛，水最勇猛；疏通江河，自戒盈滿，而流於謙卑，水最智慧，水的德行如此，能不向水學習？

　　孔子在川上，忽然有所領悟，說了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孔子在想什麼？丟下一個謎團給人猜？

　　有人說：水洸洸然就像「道」的無窮無盡呀！

　　有人說：流水一刻不停地逝去，如同時間的流失，時間雖然無窮，但人生卻是有涯的，生命只是個泡影，所以要造就自己，孝順父母，都要及時啊！

　　有人又說：孔子是在喚醒君子人自強不息，晝夜不能稍息，像水不達到海，就絕不改變，「萬折而必東」的志向，不要像沼沚的水，無法行遠；不要像途潦之水，無法持久，不要像橫流的水，失其所歸，要學習不舍晝夜的川流，夢著大海，自強不息，才對。

談見識

　　我常對大學生說：會不會讀書不是最重要，有沒有見識才重要。有見識才有軒昂的氣象，才有卓越的眼光。許多人有才華，未必有見識；有學問，未必有見識；有肝膽，也未必有見識。見識並不等於那些，見識是人生中的一點靈慧，乃是最難得也最可貴的東西。

　　有見識才能生出志向，見識低小，志向也就低小，見識能高超，志向才能高超。有了志向不一定會持久，轉眼氣餒，變成五分鐘熱度，所以先要有定識，才會有定力，定力產生一種氣骨，氣骨振作開張，才能堅固志向，將志向撐持長久而且堅定落實，所以志向乃是由見識決定的。

　　再則有見識才能生出氣量，世上有氣量的人，沒有不是從見識中來的，見得遠才能容得大，有「凌絕頂」的見識，才有「眾山小」的氣量，心中的見識不一樣，說話時的音容笑貌都不一樣，容涵華貴，全由見識中來。

　　有見識方能善馭才華、善用學問、善使膽力。李白很有才華，不一定有見識；揚雄很有學問，不一定有見識；韓信很有膽力，不一定有見識。有才華的人若沒有見識，驟馳才華則多事，矜傲才華則多怨，恃弄才華則多禍，所以有才不能無識，無識還不如無才。學問與膽力也一樣，無識的人有了學問與膽力，小則墨守冬烘，大則自貽禍患，識好比是一個主柱，有了見識，「才」可以盡情發揮，「學」可以步入正途，「膽」也可以格外堅定。俗語說「明目張膽」，要張膽，先須明目，所謂明目，也就是有見識呀！

　　見識一半是來自天賦的靈慧，一半也來自後天的歷練，魏禧在《日錄裏言》中說：造就見識的方法，有三條途徑，一是見聞，二是揣摩，三是閱歷。

　　「見聞」大概是包括「行萬里路，讀萬卷書」，識力當然與讀書有關，人多讀書多遊歷，見識自然長進，所謂「博識」就是要眼界寬闊，見多識廣。

　　「揣摩」大概是包括窮理明道、反省自勉的工夫。窮理可以令見識高超，專業的知識無不促進見識。再則「看自己是何等人」也很重要。古人認為「學問之道，志高者通」，明道的人，見識當然高，學問關鍵在志高，卻並不一定在書本上。

　　「閱歷」大概是包括處世、做事、識人等等，處理難以擺平的事，當然增長見識；調停難以調解的人，當然練就氣量，向閱歷豐富的老成人去諮謀問道，往往會有出眾的見識。

　　然而見識是因「有德」方能通達無礙的，沒德的人，見得到不一定做得到；即使目光犀利，見識正確，苦於天理戰不勝人慾，意氣不聽命於心志，也是徒然的。必須有德性，才有果毅的力量來貫徹不凡的見識，所以才識學德，相輔相成，德還是根柢呢。

談骨氣

　　因為價值的取向失去了定準，因為是非的辨別失去了公論，因為資訊繁雜，目瞀心亂，因為風氣導引，難以抗衡，因為因為……在這光怪陸離的迷霧中，許多人竟認為有原則就是頑固，沒有骨氣才是開明。

　　中國人自來最重視立身要有骨氣，知識分子屹立於社會中，必須以骨氣為主。中國人所以崇拜梅花，從萬花中選出梅花艷壓群芳，就是因為它有冰魂雪骨。骨氣是什麼？就是天地勁氣之所匯集，是人類熱血之所凝聚，也是萬物至性之所團蓄。

　　在抗戰年間，家父見到一位「同志」，貼身總藏著一張彩色的中國地圖，經過多次好奇的探問，他終於說出了實情：「萬一被日本兵逮住，我就把中國地圖頂在頭上，跪地獻過去，日本兵一定不會殺我了！」家父聽罷，把他怒斥一頓，事隔數十年，家父每提及這位「同志」，依然牙根癢癢，痛恨不已，就為這傢伙太冷血，太沒骨氣。

　　有兩句唐詩，人人會背：「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商女沒有骨氣，倒也罷了，但今天隔江已變成了隔海，「隔海猶誇觀光好」，「隔海猶誇投資好」的太多了，海像一面鏡子，照徹了多少令人浩歎的人心。到了彼岸誇祖國偉大，最盼望有高級頭頭接見，好大拍特拍，大吹特吹，回到此岸，又私下罵罵彼岸的壞處，表示既忠又貞。破壞此岸的法令向彼岸邀功，硬佔彼岸的便宜又向此岸炫耀。在大陸時，去時是一套，回來是另一套，在臺灣時，表面是一套，心底裏是又一套，眼前充斥著四套面具的「四面人」。

　　「四面人」的標準樣板是：放棄立場自以為是開明，泯滅是非自以為是圓通，不談正義自以為有遠見，破壞法規自以為佔便宜，模稜態度自以為可以應萬變……凡事只求出名、只求賺錢、只求賣乖、只求展施其縱橫之術……

　　「四面人」名利雙收，樣樣都有，就是沒有骨氣。你如果質問他究竟還有沒有立場？他竟然大言不慚地說：「我現在只談世界主義，努力救地球！」

　　漢朝唐朝，中國人骨格傲岸，到明朝清朝，中國人也還有骨，近年以還，孤香之骨已不多見，試問有骨又如何？大凡身有傲骨，可殺而不可辱；身有奇骨，可畏而不可犯；身有貞骨，可鍛而不可銷；身有雋骨，可佩而不可憐。在青史上我最欽佩的有骨之人，當數荀子，荀子所處的時代，正是公論混淆，人慾橫流，敵我不分，唯利是圖，一時縱橫家富貴耀眼，佔盡風頭，但荀子力宗孔子，大談王道，持正不阿，為天下解蔽，當時諸家晦暗，而荀子獨明一炬；眾人披靡，而荀子獨樹一幟，雖遭遇各種困頓而絕不改變操守，這種孤懷獨抱，被後人尊稱為「傑儒」，天地的正氣就靠這一根怪偉的骨幹支撐其間。試看沒骨的人一定沒有品，沒骨的人一定沒有情，立身沒骨氣的人，下筆時哪會有飛動的才華？即使有也是假的！讀荀子的著作，特別令人起敬，就在想到那樣的時代，竟有這樣有骨氣的人物。

磨

　　隨著時代的工業化，要用耐心去「磨」的東西，漸漸地少了。硯臺上的墨不用磨，早改用墨汁；繡花針哪裏還用鐵杵去磨？模子鑄造，長短齊備，連繡花也早改用了機器。鏡子改用玻璃後，也不像銅鏡需要勤加拂拭磨亮了，刀劍更不用磨，鈍了就丟。即使日用的米粉麵粉，早不用人力去推磨，古人認為從生活中先須學會耐磨，不要動氣，才有事業可成，認定「性躁心粗，一生不濟」，但現代人在生活中很少有「磨」的鍛鍊，難怪等待的耐心全失去了。

　　從前人要寫幾個字，就得先磨墨，人在磨墨，墨也在磨人，墨磨出了雲煙，墨磨出了古香，想要「筆飽墨酣，一瀉千里」，先得按住性子靜靜地磨，不然几翻席污，如何能享受到「呵一滴泉，飛萬斛珠」的作文樂趣？到了把文章寫出名，誰家的硯臺不是快磨穿的？

　　從前人想要一根繡花針，竟有用鐵杵去磨的，「十年磨杵杵成針，九孔玲瓏見苦心！」親手磨成的金針，何等可貴？繡花繡到被稱譽為「針絕」的境界，又何等有耐心？相傳李白讀書未成，拋書而去，就是在路上遇到磨杵的老嫗，是老嫗「欲作針」的強烈決心感動了李白，使他走回來將書讀好的。

　　其實天下的事物，我們就是最愛看長期磨出來的東西：奇偉層層的幽深崖谷，是億萬年冰河磨出來的；玲瓏的圭璋瑚璉，是匠人長期痛加磨琢而成的；小說裏男女主角的團圓相會，必待長期的磨折久待，而後結局令人歡忭雀躍；情人間耐人一讀再讀的情書，也必待內心反覆磨盪，細心抒寫而來；即使武林的拳師俠客，想到達「電轉泉流」的武藝絕境，誰能憑藉一本祕笈而不是經過百鍊千鍛？自然與人事，都難有一蹴可成的東西，能耐人細細品味與激賞的。

　　所以上天要成就誰，全在窮困抑鬱的磨難中檢驗一個人，天要對待你厚、成就你大，沒有不把你磨得又久又苦的。孔子對拂逆的境遇採取了「發憤忘食，樂以忘憂」的態度，就是以接受磨難為當然，才能將「憤」與「憂」當作他快樂用力的功課。許多人憂愁目前為這所苦、為那所苦，不知道這些貧病拂逆的勞苦，就是人生學習最實際的地方，輕易放過種種磨難，等於逃避考試，哪會有成績？

　　無論你想成為一個掀天動地的「志士」，需要耐磨；一個節義昭著的「義士」，需要耐磨；即使做一個遯跡茅茨的「隱士」，也一樣需要耐磨。貧賤時立品，需要磨；富貴時立心，也需要磨。俗語說：「吃得三斗釅醋，方做得宰相。」一個宰相不是受的掌聲比人多，而是受的人生磨難比別人多。銅鏡不磨，如何能照晰萬物？鐵劍不磨，如何能剸斷百物？一定先有過人的自我磨鍊的苦功，才可能超越別人。

成功的祕訣

　　我喜歡臨一本字帖，相傳為褚遂良寫的《陰符經》，這本被後人稱譽為「神光燭天，精采奪目」的字帖，書法極其神妙，看起來瘦削其實極腴滿，看起來柔弱其實極遒勁，在這本《陰符經》裏有四句話，正指出了千古不變的成功祕訣。

　　在人人留心追求成功的今天，這四句含意深隱而又極古老的話，很少人提出來，供給有志青年們深思，每當我欣賞這本字帖，我總愛反覆咀嚼這四句隱藏在書法字帖中的話：

　　　　絕利一源，用師十倍。
　　　　三返晝夜，用師萬倍。

　　這四句話簡單的解釋是：「專心一致於單一的源頭，就湧生出十倍的威力；再堅持三天三夜，用心不分，就湧生出萬倍的威力。」一切成功的祕訣就在這裏面。

　　專心一致古人叫做「絕利」，語意中也很玄妙，因為你想專心做成某一件事，想有所獲得，必先有所放棄，肯棄絕一切其他有利的享樂，才能把絕對的利益集中到衷心期待的這件事上來。譬如你想在文學藝術上有所成就，你不放棄世俗的熱鬧酬應，如何能匯聚你的生命力創造力？你想在科學或哲理上有所成就，不專心到弄混白天夜晚、不專心到忘記吃過飯沒有，如何能成為一流的發明家修道者？

　　《陰符經》中舉出「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為例，放棄眼睛收視之利，耳朵的聽覺才特別靈敏，所以古代的偉大樂師以瞎子最為傑出。放棄了耳朵的聽聞之利，眼睛的視覺才特別警醒，所以聾子最能辨識對方口輔間微弱的表意動作。人生的成功也一樣，必須放棄許多聲色犬馬的嗜好，放棄名位財貨的競逐，才能讓獨特的靈慧凸顯出來。

　　天賦每個人的智慧才具並不十分懸殊，但一經專心發揮你的潛能，某一點的威力便增強十倍，再經「三返晝夜」的持續，「三返晝夜」只是個譬喻，並不限於三天三夜，可以是三十天，三千天，專一不二地集中發揮潛能，某一點的威力便增強一萬倍，拔尖出群，自然成為專擅一方的成功者了。

　　失敗的人大抵是「回頭轉腦」型的，「三心兩意」型的，若能像放大鏡集中光線，凝聚焦點，淡淡的陽光可以匯成火焰；若能將光束億萬倍地集中，還能變成雷射刀呢！所以《陰符經》的四句話，前二句教人集中心力，後二句教人堅持不放，成功的祕訣就是如此簡單。

　　《陰符經》相傳是黃帝所作；當然無法證明真有如此早，但有人以為《陰符經》是褚遂良歿後才出現的，那也疑古得過分，不可能如此晚。近年中共從漢墓中找到不少「黃帝」的書，大抵是戰國後期人託名之作，《陰符經》的作者雖不能確定是誰，字帖是否真出褚手也尚待論定，但這四句話乃是千古不變的「成功祕訣」。

糊塗臉水聰明枕

　　「糊塗臉水聰明枕」是什麼意思？我在清人黃之雋的《詹言》裏讀到這一句諺語，一開始弄不懂它的含義，後來才明白，它是說：在五更睡覺初醒時，天色未明，這時無論是悔悟過去的事，或是料理將來的事，一一都了然於心，在枕頭上的人是最聰明的，等到一起身盥洗，是非明辨的事，立刻十忘其五，所以說洗臉水是糊塗水。

　　「糊塗臉水聰明枕」，真妙，凌晨子夜，反側枕上，這時繁華褪盡，寂寞增添，正是人未泯的良心呼聲最高亢的時分，因此在這分冷淡裏，有著無限的清明境趣。放縱自己的地方如何改進？愧對朋友的地方如何補救？困難的事件如何著手？無法挽救的缺憾也在這時候再抽痛一陣吧！在這時分，許多被忽略、被遺忘、被蒙蔽、被遮埋、被誤解的事件人物，都復甦似的明白地被攤了開來，啊，枕上真是聰明的時刻！

　　等到一骨碌起身盥洗，俗事的累贅、交遊的詭詐、勢利的計較、人我的恩怨，人就很快又被厚重的紅塵所淹埋，良心的呼聲在臉水漱洗以後，變得極為低微瘖啞，所以居官的人，枕頭上還想過憂恤下民的，臉水一洗，就只知道巴結上司了；居家的人，枕頭上還想過孝敬父母的，臉水一洗，就只知道寶貝兒女了；士農工商各界的人，枕頭上都愧悔過要想想別人，等臉水一洗，就只知道圖利自身了！悠悠忽忽的一生，顛倒陸離，老天也無法收羅陶鑄我們，真該為這洗臉水而羞愧呀！

　　因此我想到奸詐的曹操，為什麼寫出光明磊落的短歌行呢？「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有人說是良心的自贖嘛！有人說是文行不符嘛！我想這可能是曹操反側無寐，伏在枕上寫的吧？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聽得好細，想得好神！良心在枕上有片刻的乍現，不然哪來「自贖」的良心呢？可惜等到臉水一洗，權勢的慾望像太陽一昇起，良知的星光月色早就黯然不見啦！

　　這麼看來，「聰明枕」實在是人生值得珍惜的清虛時刻，這一刻的神智無滓無穢，擺脫了濃鮮醉飽的昏瞶，給人反省改過的機會。可惜現今的社會，誤以功利作為人生成敗的評判，所以才覺得誰有錢有勢誰最美，其實有錢有勢的人，攫取最多，未必貢獻最多，因此他們可能是孽障最深的一群，私心的蒙蔽最深重，天德開朗的機緣也最少。人生成敗的評判，應以品德為主，誰主忠主信誰才最美，臉水一洗以後，險詐百出，只有枕上聰明，誠信偶現。呂成公說：「詐雖萬而不足，誠守一而有餘」，珍惜這聰明枕吧，守著這一絲誠信的良知，開創千秋無憾的人生。

惜陰者

　　一個懂得愛惜光陰的人，大體上他是積極的，樂觀的。

　　「尺璧非寶，寸陰是競」，「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大凡有這種觀念的人，他每一刻都明白要做什麼事，先做什麼，後做什麼，生活的計畫一章接一章。即使是休閒度假的插曲，也安排在忙碌的工作隙縫間，兼籌並顧。所以愛惜光陰的人，每日置身於清利快樂的情景中，心思愈來愈精密，事事有作為，不作無聊的厭煩，因為他明白流光容易把人拋，生命短促，根本來不及厭煩自己。日子一到，交出一張張人生完美的成績單，你還無法想像，這麼多事，他是怎樣做成的？

　　相反的，一個老覺得時間沒什麼用場者，乃是消極悲觀的人。

　　「壓馬路，殺時間」，「日長無聊」，不知道如何打發生活，面對任何事，只想打哈欠，提不起興頭，「不要煩我！不要煩我！」其實最令他心煩的就是他自己。生活沒有方向與目標，每日置身於昏昏沉沉的情境裏，慵懶日甚，什麼事都做不成，卻一直比誰都累！人生交白卷的人，總是沒精打采，只會抱怨人生的考題很無聊呀！這種人如果是年輕人，那就最悲慘，你不相信世界很美好，而來日方長，怎麼辦呢？

　　所以說人的賢愚銳鈍，就分別在對「晷刻」的用心上面，一個賢慧的人，即使退閒隱居，每日仍有他的「山居功課」，不斷在求心靈上的進境；一個愚鈍的人，找不到生命的著力點，只知道悶得發慌，像懶惰的農夫，不耕耘，不施肥，任由生命龜坼荒穢，到時候滿目榛棘，想收拾也無從下手了！

　　事實上，人也不是截然分成「惜陰者」與「不惜陰者」二類的，大多數人是一陣子很愛惜光陰，一陣子又懶散乏力，不過，總是在另一陣子又積極起來的時刻，才追悔前一陣子浪費了許多時光。所以積極總要比消極減少日後的遺憾，我們寧可將來悔恨當初空下了許多苦功夫，也不要等後來悔恨：沒趁青年時好好把握光陰。

卓然自立

　　一位朋友說：「從事文學工作的人，無論研究或創作，到了四十五十的年紀，就自己知道『有』或『沒有』了。」他說的「有」或「沒有」，是指能否成為大作家大學者的名聲與成就而言，和孔子所說「四十五十而無聞焉」的悲哀相類似。

　　其實年齡不該是「有」或「沒有」的真正關鍵，許多人很努力，四十五十並不曾放棄，拚命在寫與發表，然而水平始終拉不上來，名聲依然出不來，這時候，抱怨自己不善用傳播媒體打知名度者有之，責罵別人善於鑽營結黨者有之，痛咒文憑學位偏鋒邪門者有之，這些怨恨「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自衛想法，只能把別人假想為「瓦釜」，卻未必能把自己真變成「黃鐘」，若肯捐棄偏見，負責地自省一下，便會發現「有」或「沒有」，關鍵在於能不能做到「卓然自立」這四個字。

　　試舉李商隱的詩為例，所以能從晚唐千百詩人中，凸顯出來，就是靠「卓然自立」，每首詩是他自己的身分見地，有他獨具的風格面貌，大家都說他是「杜詩的苗裔」，畢竟有與杜甫不同的特色，更有杜甫不及的地方，這種「銳意新創」便是「自立」，他又博學強記，文思瑰麗，這種「沉博絕麗」的評價便是「卓然」，有了卓然自立的優秀條件，方能在文學界自樹一幟，蔚為大國。

　　試看唐代詩人傳世的有二千多位，而為大眾所知名的，不過十幾位：李杜王孟、高岑元白、李賀、韓愈、溫庭筠、李商隱……這些甲級巨星，都各自有其面貌，各擅勝場，有人拿來比作名花異卉；杜甫像春蘭，幽芳獨秀；王維像秋菊，冷艷獨高；韓愈像巨蓮，紛紅駭綠；李賀則像彩蕈，哀艷荒怪……

　　又有人拿山川景物來比，王孟像平遠的山川，溫李像金碧的樓臺，元白是平順的衢路，李白是奇境別開，杜甫是中峰獨峙，韓愈則像高山喬嶽……都說明他們有難以取代的丰神，才能照耀古今。而像錢起、張籍、韓翃等等；詩也做得又多又好，只可惜個人的面貌模糊了些，能做到了「卓然」，但在「自立」方面不如前列詩人的風格鮮明，知名度不如前者，關鍵應該就在這裏！

　　卓然自立既是從事文學工作者的「四字真言」，那麼就可以判斷：有人演講寫作，儘管是句句警策、字字珠璣，但仔細一分辨，幾乎是名言的集錦，每句都是別人的妙語，作者靠蒐集、剪貼、借氣、模仿而來，外貌表現得「卓然」，卻並不能「自立」。又若有人專研漢賦六朝文，鑽到一個專擅的角落中，與眾不同，但缺乏新材料、新方法、新詮釋，雖獲得一些「偏譽」，卻無法自成「大家」，那便是想求「自立」，卻不能「卓然」。古人說：「有以自立，百世不死。」寫作與研究的道理是一樣的，要自立，先求有創意，為自己開創新的局面，發揮個性，成為別人所不能取代的聲音，然後不斷成長，往卓然宏偉的標竿前進，成功就等著你了。

勤加上癡

　　每逢新年，總得檢視過去，策勵未來。

　　去年的一年，對我個人來說，真是大豐收，發表的文章在一百篇以上。我在華副寫「海角讀書」專欄，又在中副寫「愛廬小品」專欄，新生副刊也邀我寫，再開了個「詩香谷」專欄，三個專欄幾乎每週都有文章，偶爾還在聯合副刊、故宮文物上露露面。這一年裏，彷彿一提筆，文思就汩汩而來，真像掘地及泉，汲舀無窮，我的一位學生既歆羨，又迷惑，問我道：「老師您從哪裏找到了百寶箱？裏面好像藏著取用不盡的寶貝？」

　　如果我仰仗的是一隻撿獲的百寶箱，那便是心靈的暴發戶，就像古人曾夢到異人傳授給生花彩筆，夢醒便突然文思勃發，換了個人，那也是心靈的暴發戶。依我的經驗，文思的根源，不在技巧，不在材料，而在作者自己心靈超昇後所呈現的靈視。百寶箱會揮霍淨盡，異人彩筆會索討回去，這些心靈之外的東西靠不住，很快會江郎才盡，只有自己的性靈廓徹，備有萬妙，才是汲援無窮的源泉！

　　那我是否已達到性靈廓徹、心靈超昇了呢？不敢這樣說的。但我有一天讀杜甫那首為畫馬名家曹霸寫的丹青引：「意匠慘淡經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才恍然大悟！要使「九重真龍出」，能夠「一洗萬古凡馬空」，唯一的方法，就是從「慘淡經營」中來的。杜甫領悟曹霸畫馬的神技，是從「慘淡經營」中來，杜甫所以有這樣的認知，當然他自己寫詩時，也是從這甘苦中鍛鍊來的，杜甫與曹霸，並不能幸運地尋獲百寶箱，而都是承受了別人所不堪的折磨，拋下了別人所貪戀的財勢，傻傻地從事「慘淡經營」的藝事。

　　「慘」是酷毒，是「層層加級」的形容詞，慘淡就是：淡之中最淡最淡的意思。慘淡二字的出典，應該是《春秋繁露》的「七十二日金用事，其氣慘淡而白」，那麼「慘淡經營」是說專心經營，盡摒他慮，使得心像秋天一般慘淡而白，虛靜的心，一無旁騖，凝精結神，才能廓徹超昇。

　　慘淡經營既然是「專一無他」的精神境界，所以畫馬的人，癡到馬出現在床榻間；學書法的人，癡到山中池石盡黑；學奕棋的人，癡到屏帳垣牖，都森然有黑白的形勢；學參禪的人，癡到行不知行，坐不知坐，隨時提著一顆心在追問：「惺惺麼？惺惺麼？」使開眼閉眼都觀照著一幅本真佛像！一切藝事學道，誰不是仗著「情極志專」，而能「功深力到」的呢？換句淺顯的話來說，就是「癡」加上「勤」，「勤」加上「癡」吧！

　　新的一年，我仍要割捨一切財勢的誘惑，只曉得「勤」加上「癡」，慘淡經營，這便是我的百寶箱。

再談勤

　　春又到了，美好的新年，新的一日，新的清晨，誰都會想起「一日之計在於晨，一年之計在於春，一生之計在於勤」，想起這句歷久彌新的千年古話。

　　勤是中國人的美德，要看一個家庭興衰的氣象，就只要看早晨有沒有賴床不起的，晚上是不是打牌殺時間的，未來幾十年家庭景況的開發或消沉，就從這裏可以預知一大半了。

　　前人說勤有三大益處，到今天仍有參考價值的。勤的第一個益處是「勤則不匱」，努力耕田，就不會受饑；努力蠶織，就不會受凍。勤者就可以自立而不匱乏，不必低首求人。在農業社會裏「勤」是民生的原動力，到今天工業化以後，儘管物質方面取得十分容易，不需要夜以繼日的辛苦勤勞，但是要提昇生活品質、創造更美好的環境，乃至追求精神方面的充實富足，仍然要仰仗「勤」作為社會的根基。

　　勤的第二個益處是「避患向義」，農業社會裏，農夫白天竭力耕作，夜晚睡得香甜，所以淫邪之心較少，搶劫擄殺事件極少。古人說：「瘠土之民，莫不向義。」主要是勤勞的心比較單純，沒有僥倖貪圖的邪念，容易生質樸的正義感。陶淵明也說：「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四肢疲勞，閉門休息，就不會有特異的禍患干犯上門來！到今天大家富有而閒暇，反而睡不著覺，心裏全是僥倖貪念，「飽暖思淫慾」的結果，槍擊酒吧，火燒賓館，通宵徹夜在惹禍事，都是不肯勤勞的人，天天在怨歎「失落」，覺得百無聊賴後才生出來的禍患嘛。

　　勤的第三個益處是「勤能長壽」，勤勞的人專心於他的事務，孜孜不倦，心地是寧靜而悠遠的，不會紛馳滅裂；意志是自強而堅實的，不會感到無法安身立命，所以他的血氣，由於有了安頓，而循軌不亂；他的精神，由於懂得斂聚，而內守不浮，這樣的人，就自然具備了致長壽的良方。到今天價值觀念變化太大，道德規範崩潰太快，如果沒有「勤」來掌握自己，誰能不被外來的巨浪漩渦吞沒呢？

　　勤的好處既這樣多，今日的中國人實在不該丟掉「勤」這個寶貝。能勞動心思，就神志清明，不會墮落。不放縱筋骸，就精神凝聚，不會悲觀。勤的人才能不斷充實自己的心靈世界，發揮生命力到極致，自強不息，反而可以克服對生命的厭倦，不會失掉人類生命的意義。勤的人不需吸食毒品，不需藉麻醉程度來發洩對生命的倦怠，勤的人也不可能淪落在黑社會裏做寄生蟲。

　　大地又再春了，天道的行健不息，正啟示我們想修德成業、興家頤壽，都在這一個「勤」字！

識人

　　有一句老生常談的話：不識字能吃飯，不識人就不能吃飯。認為立身處事，「識人」比「識字」還重要。要想識人，最基本是要懂得觀人。

　　「觀人」最直接簡易的方法是「相面」，善有善相，惡有惡相。中國人可能是世上最早講究看相術的，漢朝初年就有人替劉邦全家看相，貴不可言，也替韓信相背，教他背叛就貴不可言，這種以貌相人，常常產生許多錯失。

　　到了魏代初年，劉劭的人物志，以五行五質，分人為筋骨血氣肌五類，金型的人「筋勁而精」做事勇敢，木型的人「骨植而柔」秉性弘毅……如此觀人，只能看見人的類別才性，想由此而窺測心事的善惡，還遠不如先秦時孟子教人從眼神中去了解心事來得精準呢！

　　「口吻目睫」，本來是最好觀察人的地方。新任一個職位，不問利弊興革，只問陞遷的途徑，有誰照管，有誰阻抑，就明白這人心志的卑下了。批評一件事物，只看到缺點毛病，對其優點長處，不問不聞，就明白這人的刻薄無情了。大體上說，言辭隱約糾纏的人，胸中常不可測；言談爽直認真的人，胸中青天白日，識人必先善於聽人說話。

　　當然，人是難以了解的，真正賢俊的人，也許被人批評「狂」，真有獨見的人，也許被人批評「不智」，所以要觀察人，最好從私下多方面留心。《漢書》杜欽傳裏主張從六方面看：當他顯達的時候，觀察他提拔些什要人；當他富有的時候，觀察他怎樣花錢；當他窮困的時候，觀察他哪些事是「不為」的；當他匱乏的時候，觀察他是否堅守「不取」的原則；和他接近時觀察他日常做什麼事；和他遠離時觀察他主張些什麼事，這六方面可以決定人品。

　　人是善於偽裝的，在泛泛之交時，覺得他溫美可親，一旦共事面臨切身利害，奸狡才豁露出來。也有聽他說話真是肝膽相照，一旦付諸實際行動，就面目全變了樣。所以觀察人最好與他有過金錢上的往來，就明白這人的好歹；有過事業上的挫折困頓，就明白這人品格的高低。更有人主張同他一齊喝酒，三杯下肚，原形畢露；喝酒仍不露原形，同他一起賭博，幾番勝負，脾氣醜態，無不裸露；賭博仍不露原形，同他到有異性美色的地方，酒色財氣之中，沒有狐貍不顯原形的。

　　「恣之以財、醉之以酒、臨之以色」，以及長時間的觀察固然重要，短時間的「乍見」也不可放過。當我和他還兩不相識，他對我沒有遮掩，我對他沒有成見，一種「真相」，在瞥然初見的一刻，忠厚險奸，常常在毫不防備矯飾的時刻，一覽無遺。所以有人主張「觀人之法，莫妙於初見」，這是說不經意的第一個印象，也是極重要的。

再談識人

　　談到識人，明人宋瑾的「觀人法」值得向大家介紹，他主張觀人不限於舉止動靜之中，要觀人於形神氣色之外；觀人不要在刻意矜情之際，要在輕忽而不及自恃之時，這才能識人之真。他的觀人法分為視瞻、言語、喜怒、氣度、作止、交接、食息、存心八方面：

　　視瞻尊嚴，氣靜神凝，望之儼然可畏，即之藹然可親是最好的，其次是視瞻平正，神氣沖和，好像思慮得很深卻又淡然有世俗之外的趣味。至於眼光閃爍，氣宇深沉，帶點肅殺之機的，是厲害的壞東西，瞻視無常，神氣散亂，遠無可觀，近無可矜的，是不入流的傢伙。

　　言語很淺近而含意卻深遠，簡潔而清越，隱惡揚善的口吻極自然，一股溫厚和平之氣發自他的天性，是最好的。其次是語言拘謹，不苟嘻笑，不誇己之長，樂道人之善，不掩飾自己的過錯，不訐露別人的隱私，也還不錯。至於議論風發，旁若無人，總往壞的角度深刻探索，從不檢討自己的，是厲害的壞東西，言語沒秩序，辭句多而內容少，常隨著別人的意思轉變，聽到別人私隱暗味的事，津津有味，牢記不忘的，是不入流的傢伙。

　　喜怒不露，寵辱不驚，處危難而性情閒暢，是最好的。其次是怒而不過分，喜而不失態，不為未成事實的榮枯而欣戚。至於喜怒全由私情，恩仇分明，黨同伐異，執拗驕縱的，是厲害的壞東西。說他對就喜，說他錯就怒，一聞聲就駭動，八字沒一撇就神采飛揚，是不入流的傢伙。

　　氣度汪洋，用意忠厚，有識見，能決斷是最好的。其次胸襟稍狹，稟性耿介，但能廉潔自好。至於能憎能愛，多疑多忌，難事說得容易，自恃才幹妄作胡為的，是厲害的壞東西。小得小失就大驚小怪，是不入流的鄙吝之徒。

　　作止穩健，步履安詳最好。其次是見榮顯的人或見寒微的人，步履就不自然不一樣。至於在眾目睽睽之下，步履莊嚴，但在不經意的動作中，終有骨軟臀蹲的模樣，或是手足屢搖，肩背均忙，顯得舉止失措的，多為小人。

　　與人交接，平淡而長久，不多揮霍卻能耐人尋味，是最好的。其次是表面上與人落落寡合，卻能不失分寸，常有氣味相投，始終不渝的朋友。至於外貌相親、內心無情，對貴人便風馳雨驟，對老友卻脫兔驚鴻，是厲害的勢利東西。更有不供養父母，專結交豪友的，不協助兄弟，卻捐款僧廟的，親疏反常，是不入流的傢伙。

　　飲食寢處，澹泊寧靜，不計窮達，安頓自然，是最好的。其次就是能安於命的，凡事但求不奢不儉，寤寐皆安。至於過於奢侈，不近人情，或者作客則狼吞虎嚥，作東則吝嗇小氣，都是不入流的傢伙。

　　存心善良，陰行善事，是最好的。其次是多點儒家素養，有個宗教信仰也不錯。至於外表寬容，內心忌刻，小事則干求別人稱譽，大事則不惜忍心害理，專門害人利己，是厲害的壞東西。還有自私自利，根本沒有宇宙社會的觀念，又自暴自棄，無所謂存心不存心，春秋鼎盛而志氣墮落，是不入流的傢伙。

一切靠自己

　　有人將人生比作一局撞球，無端斜裏飛來一球，打得你我他各在球盤中連環亂撞。有人將人生比作一場偶戲，暗地裏有千百根牽著每個木偶的線，木偶本身一點力氣也使不上。這樣的比喻，好像人生全屬命運的作弄，未免太悲觀了。

　　依我看，世間萬事，如果像條萬噸的大船，東向西向，操縱在數尺的船舵上，這船舵就是我們自己。人的一生，為禍為福，也操縱在自己的靈犀之中。古諺說：「福至心靈，禍來神昧」，這兩句話該反過來講：心靈了福就至，神昧了禍就來。凡事的權柄在自己，自己懂得保養，上天就給你壽夭，壽夭在己不在天；自己懂得勤儉，命運就給你貧富，貧富在己不在命；自己懂得努力，鬼神就給你泰否，泰否在己不在鬼神。自己自信，別人才給你信任；自己自愛，別人才給你愛心，一切都靠你自己才對。

　　沒有自信的人，首先就是哀求鬼神的庇佑，內心有了疑難，只想四處求卦問神，其實真正的鬼神，就坐在你自家心裏，管子說過：「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已，鬼神將告之。」哪裏真有鬼神告訴你什麼，而是你自己用心窮理，精氣專一，把問題解了開來。

　　我記得元朝不魯罕皇后的獨子死了，就埋怨皈依的上師道：「我師事上師這樣虔誠，為什麼僅有的一個兒子也庇佑不了？」上師回答得妙：「佛法就像燈籠，外界的風雨來時，或許可以遮蔽一陣，但如果蠟燭自己燒光了，燈籠又奈何它呢？」上師點出自己最是重要的關鍵，倒不失為一個真理，有的蠟燭在嫌自己一頭燃燒太慢，激情地希望兩頭一起燒，誰又能庇佑它長久呢？

　　沒有自信的人，總想追求外在的品牌，來裝飾自己、增美自己。凡是在名片上印了十幾種頭銜的，不穿名牌「麥克」的衣服覺得不能顯揚身分的，不拉點洋關係，不數數顯赫權貴的名字就不能張揚社會地位的，這些期待外在的符號來肯定自己，期待外爍的威儀來顯揚身價，都是內心自卑的人。一個真有才學的處士，可以做到「不避賤業」，內心的「自貴」才最重要。有詩道：「要識美人顏色好，亂頭粗服亦相宜」，「豈知名士生來韻，野服山裝亦可人」，內心能「自貴」，就不必依仗外在的浮飾。

　　沒有自信的人，總想依賴別人，東送禮物求人提拔，西拉關係求人照顧，其實自己真有才華，像太陽的真光照耀，別人如何能遮掩忌刻得了？自己真有病根，也只有自己立願把它醫好，別人無法幫你長生的。所以自己的缺點自己改正，自己的命運自己創造，古諺說：「乞火不如取燧，寄汲不如鑿井」，向別人求火，不如自己會打火取燧；向別人求水，不如自己去鑿井引泉，求己勝於仰人，一切靠自己！

物因人而重

　　如是的因緣，聖嚴法師邀我去參觀金山鄉的法鼓山道場預定地，他與我都手執黎杖，腳穿防蛇的長靴，踏上草深及腰的荒山。雖然依著建設藍圖，荒山上豎著某殿某館的牌誌，畢竟草萊未闢，放眼望去，蒼蒼茫茫，層嵐拱抱，聖嚴說：「這法鼓山等我來開闢，已等了億萬年！」

　　真的，地要巧遇這個人，人要出名這塊地，兩者都要有所等待。江山勝景，從天地開闢以來，閒置在荒郊億萬年，必待傑出的智慧之士：或高僧，或文豪、或英雄，方能使這塊地大大有名於世。我想起了「江山有景待人勝」的詩句，許多荒江寂寞的小地方，所以能名聲遠播，往往是由於它是某個偉人的家鄉，或是某個偉人曾在這兒落腳，讓後人津津樂道，地靈往往是要期待人傑的。

　　其實何啻「山水」需要千古風流人物來妝點，尋常的一物一器也莫不如此：《詩經》裏的那棵甘棠樹，特別見稱於千秋萬世，是因為召伯所手植的關係。日月譚塔廟的那塊頭頂骨，戰後由日本鄭重地送歸臺灣，是因為原本長在玄奘頭上的。故宮收藏的名硯臺，有的不是雕刻特別精巧，焦山江天寺裏的玉帶，也不見得是稀世的美玉，都是因為蘇東坡用過的，才特別出名。西湖博物館裏展示讓人瞻仰的褲子，絕不是褲子質料好，而是被槍擊的抗日英雄謝團長殉國時所穿的！所以物的本身未必能自重於世，凡物所以能取重於世，見稱於時，往往是因人而重的。

　　這種「千秋世上名，重人乃重器」的道理，也不限於實地實物，推廣來說，即使文章的傳世，傳或不傳，不在名位，而在人的精神。人的精神能雋永百年，文就傳百年；人的精神能歷劫不磨，詩文也是精氣盤結，不可磨滅。像陶淵明的官位不高，杜甫李商隱也不是顯達之輩，但由於發憤極深，內心所立極誠，根柢有託，足令文氣盛昌，氣盛意誠，詩文足以震動興起，照映千古！可見「文」也往往因人而重，與什麼職位的關係不大，即就這一點來說，也足夠讓焦躁的才人們舒一口氣了！

　　文章如此，官位也是如此，猶太有句諺語說：「沒有一種辦公室能使人高貴，卻有不少人能使辦公室高貴！」意思是說：沒有一種尊貴的官位能使人高貴，而有人卻能使卑下的職位高貴起來。我想起宋代的程子有一句話：「官無尊卑，視人立志何若耳！」也正是這個意思，程子說得對，即使一個小小的職位，本著他的才學志氣，能夠留心為民服務，一定有成果貢獻出來，那麼這卑微的官位會放出極尊貴的光輝！相反的，即使處在高高的職位上，只知巴結更大的權勢，粉飾太平，一無高尚的目標，而只在擔心失去權力的恐懼中，坐使權力腐化，那麼居於再高的官位也不過是自我作賤罷了！

　　明代的洪文衡說得好：「人苟欲自貴，何官不貴人？人苟欲自賤，何官不賤人？」官位的高下不能榮辱人，官位的尊卑貴賤，不在階位的高低，而在任職者道義的高低呀！若令君子居之，真是「何陋之有？」階位有卑賤而道義是沒有卑賤的，「官無尊卑」，尊卑乃在於人的「自貴」還是「自賤」，這句話，足令全國小公務員為之氣壯！

　　如此說來，人要自重，從「開山立祖」到「為民服務」，從「江山名勝」到「朽骨弊褲」，原來一切都是因人而重的，省悟了這一點，只管立志力行，不必再憤憤不平了！

扉與鏡

　　有人說心像門，所以叫做「心扉」；有人說心像鏡，所以叫「明鏡臺」，誰能把門敞開，把鏡拭亮，無遮無掩，不留幽暗，就是一個追求心地光明的正人君子。

　　宋太祖就以為心像門，有一天他獨坐著，教人把寢門洞開，對手下說：「這就像我的心，很少有邪曲，讓人人看得見！」把寢門打開容易，把心門敞開困難，一個敢敞開心扉的人，沒一件事不可以告人，沒一念邪曲需要掩飾，一切事都可以拿到檯面上來做的，是何等光明灑脫的人物！難怪朱熹對宋太祖這個動作讚佩有加，認為胸中沒有一部「真太極」的人，不敢這樣做。一定會用語言文字來「飾貌矯情」，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東西，是不希望任何人撩撥它、窺視它的！

　　舉個例來說：在酒席間，清醒的人說自己臉紅啦，醉了啦。而醉酒的人都說酒來酒來沒有醉。又像在朋友間，富的人最怕別人說他家財億萬，總說賺錢難，賺不到，你說他仍窮他心中便暗樂。而窮朋友最怕有人說他窮，總說還好啦、過得去啦，你說他很窮他會憤慚切齒。愚笨的傢伙喜聽別人讚他聰明，最恨有人說蠢。狡獪的傢伙喜聽別人讚他老實，老實人聽別人稱讚他老實，便以為是罵他鄉巴佬土氣呢！俗諺說：「打人莫打膝，道人莫道實！」連這些醒醉、貧富、愚智等等無關人格的事，都不願意讓人看見真相，何況心底那些遮掩著的七零八落的破碎的真實事件？人一面有「喜聞人過，喜發人非」的嗜好，一面又有喜歡把自己真情藏匿，愈真藏得愈深，只給別人看不真實一面的習慣，所以要把心門洞開，真是幾人能夠？

　　神秀把心比作鏡，寒山又比作秋月秋水，總想拿一個通體透明的東西來設喻，事實上要讓心光明清澈何其困難！鏡子不亮，有人建議去欲去私，有人建議多讀書多明理，以為這些都是「磨鏡藥」，必須塵垢擦淨，才通明瑩徹。

　　其實在午夜夢迴，這靈臺的青銅鏡子，常常是不磨自亮的，亮得像一片水光，「鏡清見毫毛，心清見天理」，亮得你寧願它昏沉，懶得去映照，許多是你想迴避的真情，如同憔悴難堪的容貌，不想清晰地面對，「只為妾顏憔悴甚，照時分曉易傷心！」因此人人手上有鏡子，卻寧願是一柄扭曲形象的哈哈鏡，並不願從明鏡中看見真實的自己，擦亮心鏡後，有幾人仍能看得起自己的呢？

　　可憐的是：你愈想傳揚出去的美事，別人偏易遺忘；愈想深藏遠匿的東西，卻愈引起挖掘者的興趣。當你名聲愈大的時候，許多早該被沉埋的軼事舊聞，都很快地冒了出來，連帶著附加的誤解與嫉妒，都往那裏集合。這些當年用機巧的心「飾貌矯情」得愈周至深密，結果都猝然敗露，反給觀者以奇高的興致，多少大人物身後爆出私生子的新聞，不是最搶眼的例證嗎？古人說：「垂名千古易，無愧寸心難」，能敞開心扉，擦亮心鏡，是何等人物呀！

談同情

　　電視播出南部釣魚場流行「挫魚」遊戲，是一種新的休閒「樂子」，嫌釣魚太文靜，不夠刺激，就流行以鐵鉤直接鉤擊，你一鉤我一鉤，鉤得小池內無處逃生的魚，創痛遍體，血肉模糊，終於鐵鉤洞穿腸腑，撈了上來，「挫魚」者以此為樂。這遊戲引起許多人的反感，想不透為什麼會有人陶醉在這種殘忍的感覺中？

　　反感是起於同情惻隱之心，這就是天地的心，也正是天理的一部分，天理充塞於宇宙，惻隱之心也遍布於每個人，不會滅絕的。那麼為何有人會以殘忍的挫魚為樂呢？

　　分析人心殘忍的由來，大抵分二種，一種是受了苦難的慫恿，自以為在受苦中的人，就最喜歡折磨別人。許多做壞事的人，總認為社會對不起他，社會不公，使他錢不夠多，權力不夠大，不被重視，他受虧待，所以要搶要殺。試看共產黨就是利用「窮人翻身」的口號，到處清算鬥爭，讓窮人自以為長期受苦，就有以殘暴手段對付比較富裕者的權利。在反右大躍進時，遍地饑荒窮愁，人人都只想扣別人帽子，以整人為樂。到了文化大革命，殘忍完全合理化，酷刑殘害，成為人對人普遍的法則。

　　另一種是受了歡樂的慫恿，歡樂常常類似罪惡，罪惡有時也貌似歡樂，畋獵賭博所以會使人心發狂，就是歡樂與罪惡難分的緣故。古羅馬亡國前，喜以徒手的囚犯與猛獸搏鬥，製造貴人們觀賞的爽快；中國的夏桀殷紂，以鐵彈射人為樂，以炮烙烤人為樂，都是在酒池肉林的樂趣仍無法滿足時，更上層樓，發現快樂需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權力需建立在別人無法反抗的殘忍上。據此分析，「挫魚」的盛行，顯然屬於後者。

　　但「挫魚」的鏡頭一播出，便激起了廣大的同情心，同情心就是天理。古人說：「一念反躬，便是天理」，只要肯反躬自省，將心比心，假如我是他，那會怎樣？從前蘇東坡最嗜好吃螃蟹，但自從他由牢獄出來後，看見被草索紮緊了敖螯腳的螃蟹，或在籠簏的孔洞中吐沫吹泡的螃蟹，就想到被黑索桎梏綑綁著的自己，蟹與自己有相同的遭遇，有同等的無量怖苦，竟再也食不下嚥，從此便禁食螃蟹：蘇東坡是反躬自省到「假如我是牠」，便動了同情惻隱之心。同情心是人類最可貴的寶貝，它起源於人的自愛，人不自愛，就不會愛人，能自愛愛人然後才及於愛物。自愛的人才會把別人別物，隨時隨地都當作自己的頭目手足一樣，設身處地帶著悲憫之心，所謂「天人合一」，所謂「民胞物與」，都是藉著同情心作為人心與天理互通的橋梁。

好名

　　每個人都希望有一個好的名聲，把自己好的一面，盡量彰揚出來，受人羨慕。企業家急著受表揚，政治家急著上電視鏡頭，文學家急著去發表，大美人急著要「中國小姐」的頭銜，都是名聲的垂涎者。

　　然而只要把時間該括得長一些，你會發現，侮辱總是追在榮譽的後面，要求平均與抵銷。別人戀愛不正常一點，沒人去張揚，「中國小姐」一鬧緋聞，就取消「后冠」，滿城風雨啦。別人做過漢奸、稱讚過紅衛兵，沒人去張揚，文學家做過這些勾當，就當心入了文學史啦。別的女人守不守節，守節到抑鬱勞瘵、母子餓死，都沒人管，而李清照改嫁了沒有，卻讓學術討論會上爭得臉紅耳赤啦。別人犯了強暴罪新聞不大，大政治家或門第顯赫者的子弟，有些小小的疵纇，就成了眾人指摘的話題，獲罪重於他人，試看美國的拳王與甘迺迪家族犯了強暴罪，全世界電視都喧騰啦，盛名真是可畏而不可恃呀！

　　名有多大，謗也有多大，不實的虛譽後面，更隨著許多莫須有的罪名，像償債的冤鬼，步步不寬饒。所以古諺認為「負天下之名者，而天下之謗恆隨」，名聲像個箭靶，邀來各方的毒箭，迷信一點說：「名者造物所忌」，最好不要多取。

　　可是熱衷於追求名聲，原本是所有偉人的本性，所謂「烈士殉名」嘛！《孝經》上也勸人要揚名於後世，《論語》也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連聖賢也不能忘名，好名的又偏都是聰穎拔萃之輩。問題就在你想成偉人，無意中把別人處在渺小的位置；你想成美人，無意中便把別人處在醜陋的位置；你有廉潔的名聲，就處別人於貪婪；你有勤奮的名聲，就處別人於怠惰；你有孝順的名聲，就處別人於悖逆；你有君子的名聲，就處別人於小人。你有任何的好，都會讓別人受不了，容不下。更何況你的好名聲，無法不讓別人相形失色，你有了大學問，會讓多少人自覺淺薄無知？就像你有了大財富，會讓許多原本自以為小康的人，感到像赤貧一樣的憤怒。

　　好名的人又喜歡揚才露己，衒博譁名，懷著英雄欺人之心，助長虛驕自大之氣，禁不住意氣風發，就像一隻滿身彩羽的山鵲，喜歡在一群顏色單調的凡鳥眼前張揚，免不了招來咒罵！「有名世所疑」，「多才世所妒」，乃是必然的結果。古人詩說：「井甘枯必早，木直伐故先」，甘冽的井泉，最早被汲枯；筆直的樹木，首先被砍伐，有盛名的人常被自己的盛名所煎熬，然而能有幾人能解開這韁鎖，將功名看做螻蟻的爭奪，把顯譽看做井蛙的鳴聲呢？

名場禍比戰場多

　　在電視上看到有人問歌星鄧麗君：「像你這樣的知名人物，要怎樣面對各種流言：什麼得了愛滋病啦，同性戀啦，甚至早已不在人間啦？」面對如此「碎嘴」捏造的謠言，鄧麗君卻輕鬆大方地回答說：「我也不懂得如何去澄清，只要凡事看淡些，自己活得好好的，流言就不會困擾我。」她並同意這些傳言都是成名之後的代價。

　　嗨，真了不起，古人說：「人生能淡即神仙」，凡事能看淡而不心虛的，是何等的人物？多少修養很高深的人物，還不是「譽之則喜，謗之則憂」，誰能超然毀譽之外，把毀譽視同浮雲呢？

　　「名場禍比戰場多」，名聲大了就有人來爭名，功業大了就有人來忌刻，所以功名大的人往往沒有真心的朋友，當面獻媚的，背後都是「工讒」之輩，一找到間隙造謠，自來所謂「傾蓋如故，白首如新」的氣味投合朋友，哪有兩人都是「功名」鼎盛的人物呢？在演唱明星界，名就是利，傾軋比戰場還厲害，而鄧麗君確自覺演唱界的人到了三十九歲，該收斂一點，讓機會給一些年輕人，她深明功成身退的哲理，更令我覺得了不起。

　　人成名以後，為什麼總是要以「受不實傳言」為代價呢？迷信地說，這叫做「天道惡盈」嘛，換句現代的話，就是名聲太大了，相對地，社會的期望也提到極高，難以符合，誰能長期在最高標準的期許下生活？稍有百分之一的差錯，別人就有百倍的議論。何況聲名過盛的人，即使別人不忌刻，自己也會自滿驕矜，自己不驕矜，子女也會走上放肆衰頹的道路，因此門第太高的名人及其後代，能功成身退的不多，總是最後成了流傳毀謗的匯集點，才會有「名之所存，謗之所存也」的感歎。

　　能想得開一點，被毀謗對自己也未嘗沒有好處，古代的賢哲就是這樣安慰我們的：因為人總是在被毀謗時特別收斂，被稱譽時容易狂肆；被壓抑時特別警醒，被撫順時容易放恣。被撫順時常會沉溺，倒是被壓抑時反會成功；被毀傷時自己若仍是完美的，不就比被稱譽時自己卻是殘缺的，要好得多嗎？更何況，「毀」與「譽」原本是互為因果的，也許就是因為自己原本殘缺卻被虛譽成完美，所以才會在力求掩飾完美時，招來別人要加倍誇大地予以毀傷呀！若能坦然面對，淡然處之，別人的毀傷可能像針灸之苦，也許會治療好自己真正殘缺的部分呢！

　　至於古代的賢哲是怎樣處於毀譽之際呢？「始則自反，繼則任之而已」，先反省自己是否真如所說，再則隨它去，讓事實說明一切吧。自己不對，不怕別人毀謗，就是無恥；自己對，怕別人毀謗，就是沒志。受謗或者避謗，都得看禍害的輕重，像什麼得了愛滋病啦，已經死亡啦，這些謠傳對於健康如常的你來說，毫髮無傷。像鄧麗君一樣，採取「任之而已」的態度，對毀譽能「經得過、認得透」的人，才能「勘破世緣」，高人一等，這種賢哲的修養本事，居然在一位歌星身上履行出來，所以讓我連呼「了不得」！

面對橫逆十訣

　　宋朝的宰相富弼，處理事務時，都反覆考慮，無論事大事小，都要萬無一失，才做。但是「萬全之舉多怨」，有人對他瞻前顧後謹慎小心的辦事態度非常不滿，背後嘲笑他，攻擊他。

　　「有人在罵你！」打小報告者向富弼說。

　　「在罵別人。」富弼一點也不在意。

　　「不，指名道姓罵富某！」

　　「天下同名同姓的也很多呢！」富弼依然淡淡地回答。

　　別人沒有當面衝著你罵，何必一概往身上攬？富弼真懂得不要自尋煩惱。即使當面衝著你來，你也可以想一想，古今真正的人豪，像圯上老人衝著張良，教他去拾鞋子；像橋上惡少衝著韓信，教他從胯下爬，但這些天下第一等伶俐的人物，都是以忍讓的態度面對橫逆，這短暫的毫釐之忍，才換來遠大千秋的事業。

　　面對突如其來的橫逆，要記起「拔刃難收」這句諺語，拔刃容易收刃難，拔刃之後，不是傷人，就是自傷，想安然「收刃」，還不如一開始不要匆遽地拔出刃來。忍一口氣吧，只當是急急忙忙走路，衣服被草莽中的荊棘鉤住，只有緩緩地解開，急拉猛扯都不是好辦法。此外，也不妨想起「忍事敵災星」這句古諺，災星臨頭，只有「忍事」才能剋敵過災星，假若不懂得逆境當順受，可能是災禍一場。

　　古人早有「忍辱至三公」的說法，每一位身居高位的人物，都曾參透了「忍辱波羅蜜」。不過，忍也不是一味「藏蓄不發」，如果只是隱忍不發，日子久了，累積到不可再忍時，一旦潰發，就像洪流決堤，不可阻遏。所以真正的「忍」是要懂得疏散敵意，隨忍隨解，不放在心裏，才是善處忍地的人。

　　呂坤在《呻吟語》中，對排遣橫逆、疏濬敵意，有十種策略，可供屆時運用：

　　一、玉要靠石頭來磨的，和小人相處，往往是進德修業所必需。

　　二、不遇上這個小人，如何能測驗自己的氣量？

　　三、我反省有理，他還不放過我，表示這個人十分頑惡，喜歡挑釁，一旦和這頑惡者計較，必定惹禍。

　　四、我已經「有理而且忍耐」了，他愈鬧，就顯得我益發「有理而忍耐」，假若終於忍不住，和他對上，就丟掉我的善，而分擔了他的惡。

　　五、交給公論吧，他侵犯我沒完沒了，別人都有是非之心，一定會有是非的公論。

　　六、自己反省沒錯，就不理睬他，採用兵法「不應不動，敵將自靜」的策略。

　　七、能避則避，能讓則讓，許多事是「身愈屈、道愈尊」的，每次走路讓別人的，並不會因此而遲到。

　　八、就交給天吧，天會了解我，而天理循環，冥冥而不差。

　　九、就說是命吧，人生不能投緣，再好心也是白搭，豈不是命嗎？

　　十、外邊有個敵人，專門找碴，或每天懼患防危，內心就不敢放肆，說不定許多災禍反而因此而消弭於無形了。

怒

　　從前薛敬軒對人說：「我下了二十年工夫，專治這一個『怒』字，依然去不掉！」劉念台聽了便評論道：「能知道自己治不掉，這便是勝過別人的地方了！」

　　嬌柔的玫瑰枝上有刺，笑口常開的彌勒佛身旁有怒目金剛，美麗壯闊的長空與海洋，也常有風雲變色或覆舟決堤的吼嘯，怒似乎是造物在人情中必有的配料。認定了是非，無法涵容，就怒；算就了得失，無法退讓，就怒；猝然的事端，無法安詳，就怒；不平的境況，無法忍受，就怒。怒幾乎也是一種自以為正義感的──近乎正義感的瘋狂。

　　其實絕大部分的怒，都起於愚蠢。為了打一隻老鼠而擲碎了瓷枕；為了趕走老鼠而燒掉自己的房子，須臾之間的一把怒火，可以燒掉修煉千年的「功德林」呢！古人有詩：「愚濁生嗔怒，皆因理不通，休添心上焰，只作耳邊風！」嗔怒是從內心愚濁的幽谷裏爆發出來的，真正的來由是「理不通」，明白了是非的實相與人生炎涼的必然性，怒是可以省略的，別人怒了是因為「理不通」，我如果也怒，豈不與他一樣「理不通」？

　　所有的怒，都結束於後悔。偽裝矯飾，美化自己了多少年，一怒之下，卻把自己最醜陋的面目裸露給別人看，自損形象，再無法收回，怎能不後悔？發怒的目的原本想表達不滿，驅除痛苦的，沒想到發怒反使自己陷入更深的痛心與不安之中，怎能不後悔？王安石曾說：「一言一動，毫釐不忍，遂致數年立腳不定。」可見短短的一怒，有時會造成數年的不安，更何況劇怒一定傷身，所謂「盛怒劇炎熱，焚和徒自傷」，怒火於事不能解紛，徒然傷身，又怎能不後悔？因此有人說：要懲罰一個敵人，最毒的方法，就是讓敵人常常陷在嗔怒的不安之中。

　　「怒起於愚而終於悔」，是不錯的，許多人是「隨怒隨悔」，那麼這一怒不就太多餘嗎？你看別人發怒的時候，那副樣子有多難看，你能忍受這副面孔在你臉上複製？而愈低賤的人，愈容易怒責別人，因為低賤的人缺乏自信，喜把「遷怒」作為心理防衛的方法，你若不願同於低賤者，就得循著「理」來，不必激於「氣」，氣可以相激，理並不能相激的，君子講理，只有理可以制伏氣，平心順理，彼此的怒火大都可以熄滅，就不必激怒人，也不致被人所激。

　　況且天下任何可怒之事，並不是「一怒可了」，妄想「以怒止怒」，只有火上加油，很少有快樂的結局。即使「正禮大義」，也往往被憤怒所敗壞，因此遇到怒事，只有平心順理，進而寬容同情，能「理直而氣不壯」，想著「饒人不是癡漢，癡漢不會饒人」的古諺，就更顯得涵養高貴，明代的解縉常常勉勵自己說：「把心處在熙春麗日之間，天下便沒有可怒之人了！」這是何等的景象與氣度？不專治二十年，能嗎？

太和之氣

　　大陸上鬧大水災，氣候失調。臺灣有時的天氣也不正常，在亢陽祈雨之後，竟然霪潦成災，農田泡湯，這種陰陽不調，就不是「太和之氣」，太和之氣是「均霑皆足」，彼不過多，此無不及，五風十雨，陰陽的分配都恰到好處。

　　每年的陰晴雨量大致差不遠，只是分配得平均，就成太和豐收之歲，集中得懸殊，就成水旱災害之年。中國人從天地陰陽的道理中，領悟出人生也是個小天地，同樣有陰陽調配得平均與懸殊的問題，陰陽調和的人心平氣和，萬事舒泰，陰陽失調的人暴雨酷霜，萬物損傷，這也就是《易經》要特別強調「中正」，中正，便生太和之氣。

　　人各有長處，長處一旦失去「中正」，即過或不及，竟變成短處，就像清高太過的人就損害仁，和順太過的人就損害義。圓融的人，陰柔多，就容易鄉愿；堅持的人，陽剛多，便容易拘泥。秉性光明的人，陽氣多，容易淺露；秉性沉靜的人，陰氣多，卻容易陰險。勁直的人，陽剛也多，容易任情；精細的人，陽剛也多，容易苛察。如何發揚長處，補救缺失，少動肝火，不溺私慾，使性情中正，喜怒中節，才合乎太和之氣。

　　談「太和之氣」，又講什麼「陰陽」，年輕的朋友或許會嗤笑的，不過宋明的理學，真的把心與身的關係，看作天與地的關係。人生的小天地中，心是天是陽，身是地是陰，指揮身的是心，效命心的是身，依據「心體便是天體」的道理，一念之慈，和風甘露；一念之嚴，烈日秋霜。把天地陰陽屈伸消長的變化，從自我身心上去體驗實證，使身心上生出太和之氣來，就是最健康舒泰的生活。換句現代的話來說，陰陽調和的太和之氣，便是「身心健康」呀！

　　曾聽說一句古話：「百忍堂中有太和」，認為家中的「太和」是從百忍中誕生的。這「百忍」的道理，應該就是懂得「節制」，天道寒了換燠，燠了換寒，晴了換雨，雨了換晴，天道中的氣溫或濕度有其一定的節制，才成為太和之氣，不節制便立即成災。人情如果喜了求更喜，怒了求更怒，不知節制，傷於急暴，必然有違於身心的健康。

　　有了節制，就能「不爭」，天地間的人物情事，各有分量，各有等差，不必齊等，而能各安其位，這種「四海無爭，各盡其才」像百卉齊榮的景象，就是太和之氣，也就是理想中的「平天下」。中國人不喜歡講什麼「物競天擇」，而喜歡欣賞「萬物自得」，人若能效法天道，像春天涵養萬物，欣欣各備生意，所謂「天在人身春在木」，人心中總有喜神，像天地間總有和氣，中正而和平，便是充盈著太和之氣。

長處與短處

　　「老」是許多人所忌諱的，有人連兒女喊他為「老爸」都喝聲制止，覺得帶個老字太刺耳。但是我有一位學生范增平先生，年紀輕輕的，早就留起飄飄的長鬚，一副美髯公的模樣，看來反像我的老師。他不以「老」為嫌，因為他推行茶道，茶道有古老的傳統，配合長生的形象，反倒沾點仙氣，這「老」不但無害，反而有益。所以一般世俗的人，都諱言「老」，年老了誰還重視他？但是國學大師、道士、星相家或賣草藥的，卻諱言「少」，年少了誰都會輕狃他的道行呢！

　　可見同樣是「老」，有人厭惡，有人卻喜歡，有人認為老是短處，有人卻認為是長處，事實上長處與短處，本來是有利就有弊，隨著立場的不一而改變的。

　　譬如一株筆直的樹木，是長處，它一定缺少樹蔭，就是短處。一個正直的君子，有長處，他一定缺少臭味相投的徒眾，便有短處。文學藝術為什麼「叫好不叫座」？賢人直士為什麼總是「不容於世」？原來短處與長處是孿生而來的。

　　自從社會多元化、思想多元化以後，所謂長處短處，所謂優點缺點，以及一切利弊得失，界限更加模糊，在這模糊中如何不迷失自己？對人生的淬礪，仍有什麼處世的固定法則嗎？回答這些問題，的確困難，我想有下列四點，不妨一試：

　　第一是要滿意自己，不必老是去羨慕別人的長處。就像陸生的花希望土肥，水生的花希望水深，然而陸生土肥就容易被剪伐，水生的水深就怨恨遭漂泊，每個有長處的都有苦處，所謂「甘瓜苦蒂，物無全美」，最好先滿意你自己。

　　第二是只要善處你的短處，就是善用你的長處。就像懂得自己的身體孱弱，處處生出謹慎的念頭，反倒比自負身體壯碩者，做更多安心的事業。同樣的，懂得藏拙的人，常比愛現的人，有更美的形象。

　　第三是多錄用別人的長處，多稱讚別人的長處，結果都變成自己的長處。每種木材至少有一種用途，缺點再多的人也至少有一個優點，有一個優點就被錄用，世上將沒有可棄的人，用這種多元化的角度看別人，一定獲得最多的愛戴。再則懂得幽閒獨處時，常檢討改進自己的短處；在公眾聚會時，逢人就說別人的長處，這樣的人，一定獲得最多的利益。

　　第四是順著短處去開藥方，往往變成過人的長處。就像齊宣王好血氣的小勇，孟子順著這短處開藥方，要他好義理的大勇；齊宣王又好世俗的歌樂，孟子又順著短處開藥方，要他與百姓同樂。即使齊宣王有「好貨、好色」的短處，孟子順勢引導也都能變成無敵的長處呢！

　　長處與短處，雖沒有一定的是非，卻仍有不變的人生道理。

進與退

　　君子與小人，最明顯的區別，君子是「難進而易退」的，小人相反，是「易進而難退」的。

　　要君子就任一項職位，必須三顧茅廬，百般勸說，如《詩經》所形容的有「將其來施施」的「難進」之貌。但一旦就職，胼手胝足，鞠躬盡瘁，心裏只想著大公無私，不能曲阿別人之所好，所以「君子寡朋」，「君子難親」。一旦要去職，也絕不貪戀，像羈鳥飛出樊籠，像天熱放下衣擔，有釋肩解脫的快樂，因此君子總是「難進而易退」的。

　　小人則相反，要來謀職的時候，好話說盡，多方請託，送禮請客，頭像削尖了似的厚顏鑽營。但一旦就職，明裏順應人情，暗裏弄權作怪，心裏只盤算個人的私利，犧牲公益去做人際的關係，所以「小人多類」，「小人易比」。一旦要他去職，就攀住門檻不放，叫罵戀棧；甚至動刀動槍，請他走路還真難呢，所以小人總是「易進而難退」的。

　　中國的知識分子，自來最重視出處進退的儀態與分寸，認為這是講廉恥的第一步，進則切忌躁急，退則切忌怨尤，進退的「時」與「位」問題，如何拿捏準這時空的座標位置，能夠適時適位，才最重要。孔子見蘭在隱谷之中，芬芳獨茂，這「王者之香」居然與「眾草為伍」，禁不住援琴歎息，「自傷不逢時」，於是蘭花就成為君子進退時位的典範。

　　蘭花生於深林，不因無人欣賞而不芳，所謂「自無君子佩，未是國香衰」，即使沒有君子佩戴它，它也不會衰竭那分「國香」，它珍重自己的「靈根」，孤抱著那分「幽貞」，不躁進，不自獻，一旦出山擔當，便能「入室成芳」，宋代的楊萬里有一首蘭花詩道：「生無桃李春風面，名可山林處士家，政坐國香到朝市，不容霜節老雲霞！」說它不像桃花李花那樣熱絡地露出春風得意的面孔，它是安於山林處士之家的，一旦將國香傳播到朝市上來，舉朝稱慶，誰希望它自祕著幽香成為秋風雲霞中的「野香」呢？蘭花，真是君子進退的榜樣了。

　　明白君子小人居心的不同，也就知道君子與人材都是默默地站在淡泊的遠處，小人與劣質才會熱絡地圍繞在權勢者四周，一個主管如果不懂得靜心觀察，到處覓才，而只就手邊親信去調兵遣將，那麼很快就被包圍、壟斷與蒙蔽，多少「國香」要為之零落荒蕪了！古人說：「避世非君子之心，得人乃國家之福」，如何獎掖君子出來就職，就職後又如何培植愛惜，務使進君子而退小人，佩蘭芝而除野草，這才是天下風俗良窳的樞機呀！

話多

　　中國人向來注重少說話，有什麼「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言多必失」等古訓。又有什麼舌頭是有三層藩籬戒護著的，牙齒像「城」，嘴脣像「郭」，鬍鬚像欄柵，就是教人守住舌頭，不要多說話。但是中國人一到出國旅行或婚喪宴會，就偏偏話特別多，而且喧囂吵雜，招人厭惡。也許中國人就是愛大聲喧鬧，病根難治，所以才有「吉人寡辭」的教訓吧？

　　古訓對於女人，更是以說話的音量與多寡，判別「賢不賢」，所謂「聲低即是賢，高即不賢；言寡即是賢，多即不賢」。說話低聲而緩慢，可說是婦人美德之一了。

　　誰都相信，說話往往可以反映德性，因為說話是心的聲音：心正的說話就正直，心邪的說話就放誕，心自卑的說話就狂大，心齷齪的說話就粗暴，心不公的說話就不能合乎義理，心誇大的說話就不能切準實情。然而說話的多寡與音量的高低，會與德性有關聯嗎？

　　留心觀察一下：說話沒有內容的人，話講得最多；沒什麼思想的人，也不是沒話可講的；傻子瘋子的特徵，常常是話太多；只要志向不篤定，心就浮動，心一浮動，氣便躁了，這種人的話必然很多；你去細聽話講得最多的人，多半在講自己的事；而且愈不快樂的心，食物愈吃得多，話也愈講得多……話多的確反映出一部分德性。

　　喜歡多話的人，有一種是求發言後的痛快，不考慮聽話者的感受，所以容易招嫌。有一種是驕傲心在作祟，好為人師，對境遇不如自己的人，喜好去影響他、指導他，結果所講也無非自欺欺人。話多的人不一定智慧就多，事實往往相反，無所不知而有所不言的，是聖賢；有所不知而無所不言的，才是常人。況且話多的人，禍事一定多，所謂禍從口出，騁快多言，臧否人物，不掩飾別人的過錯，別人就恨。隨著眾人的毀譽，也應聲毀譽，一些並不得罪你的人，卻被你開罪了。古人畏懼「多言賈禍」，才寫下「喪家亡身，言語佔了八分」及「危莫危於多言」的警示。這麼說來，懂得言語簡寡一些，對自己可以少後悔，在別人可以少結怨，人緣與德性，與話多確有關聯了。

　　明人陳龍正為了使自己話少一點，提出了「六禁」：不是本著至誠的話，不要說；無益於世的話，不要說；有得有失的話，不要說；將來會有流弊的話，不要說；往聖先哲講過的，不要抄襲地說；不是能力所及的，不要輕易地說。這六項標準太高了些，句句要有益世人，不許說哲人講過的，那就近乎「立言」的標準了，況且全是消極的「不要說」，「要說」的又是什麼呢？要說的，以一句話概括，當然是：話多不如話少，話少不如話好。

　　西方民主式的社會，無論開會或上課，都鼓勵多發言，多發表才表示有見地。然而西方人的說話，不作興臧否人物，攻訐私隱，而且在出國旅行，婚喪宴會，凡是大庭廣眾，必然細聲緩語，這種教養，正是「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的實踐，與中國古訓並無不合的地方。

談性急

　　世界資源愈開發，人類腳步的節奏就愈來愈快，腳步嫌慢，代之以車輪；車輪嫌慢，代之以機翼；機翼遲早仍將嫌慢，代之以太空飛行器與電傳，但願這種替代，只是教我們接受新的事物，擴大活動範圍，而不是教我們消失耐性。

　　事實上，電話普及以後，情書的佳作便減少，濃情蜜意等不及蓄積深蘊為一字一句，就發而為直接淺率的對答，愛情也成了「速食麵」；複印拷貝普及以後，抄寫的工夫便減省，經典鉅著等不及好學深思者手到心到，就疊成一大堆印刷垃圾，書最好是「十句話」「一分鐘點金術」！顯然，進步的腳步已讓人類愈來愈性急，可能導致耐心全失！

　　這樣腳步愈快、性子愈急，未必是人類之福。依據宇宙的原理，急切躁動的事物，總會短促地殞落，所謂「操切者壽夭」，而紓徐柔和的事物，總會久長些。

　　有人拿山的形勢來比喻，崇峻陡峭的山，草木就不茂；拿水的流速來比喻，湍急淺洩的水，魚蝦都不生。擴而廣之，暴漲的狂瀾，撐不過三天就退潮；猛驟的風雨，下不過一個早晨就止歇。不停鞭策著的馬，奔躍不到一千里；緊催的歌曲拍子，急唱不了一百板……更有人拿筆墨硯三物來做比喻，筆比墨躁急，筆所以短壽；墨比硯躁急，硯所以長命。硯臺可以用好幾世，墨只用幾個月，筆則只須幾天就鋒芒磨禿了！所以古人有作硯銘來警戒自己道：「綏且厚，汝必壽！」都比喻性子急對人生並無益處。

　　更何況用性急的態度去辦事，常常忙中有錯。靜心觀察一番，自然減少過失，所謂「緩則得，急則失」。凡事求速，容易造成心的毛躁，急迫地做決定，往往緣於己見太深。能多一點耐心，聽聽別人的意見，熟思緩處，事的情理才顯現，事的處置才妥當，所謂「事緩則圓」的古訓，也不是全無道理。

　　而我覺得現代人性急的最大壞處，乃在享受不到生活的情趣，匆匆吃飯，慌慌趕路，美酒竟然用牛飲，奇境偏只能暫遊，最可憐的是：「積學」變成了惡補，「深情」變成了淺語。急忙之中，只有憒亂，唯有在靜緩之中，才生情趣，才生智慧。因此在各種新生事物眩眼傷神之際，最好仍能維持一顆優游不迫的心。偶爾拋下講求效率的急性子，才知道忙碌是如何地「耗神」；偶爾拋下虛泛的交際酬應，才知道優閒是如何地「養神」，要享受生活，欣賞生活，非把腳步節奏慢下來不可，聽松對奕，傍柳垂竿，花底填詞，狂來放歌，古典的情趣自是無限，現代人一急促就什麼意趣全沒了！

千里井不反唾

　　在古人的諺語裏，簡單的幾個字，往往有著深刻的經驗與無窮的智慧。像這句「千里井不反唾」的古諺，起先還弄不清它的含意，後來才明白，大意是說：一個要到千里之外去的人，對於曾經讓他喝過水的那口井，即使今後再也不需喝它的水了，也不該向那口舊井吐口水。

　　這句話教人感動之處；就是人總得在現實的利用之外，有一分懷舊的情意。這古諺用在前人的詩裏，大抵都用於離婚的夫妻，好像與「糟糠之妻不下堂」的用意相近，後曹植代人作的〈去婦〉詩；「千里不唾井，況乃昔所奉。」是說從前事奉過你的人，就像被飲過水的井一樣，不能因為你要遠行到千里之外去，就對舊井無所謂，鄙夷地反唾一口痰了。又像李白為平虜將軍妻做的詩：「古人不唾井，莫忘昔纏綿。」也說古人對供應飲水的井，飲過一瓢一勺，都有一分感恩的情，不肯隨便吐口水，更何況從前有過纏綿的歲月，如何能一筆勾銷，完全志卻舊恩呢？

　　我覺得這句諺語，用在今天男女愛情上，也是十分雋永有味的。凡是真心相愛過的男女，不管將來分手離別是如何，一定把愛謹記在心，默默祝禱，不要說細數前愆了，連一個字都不會吐露洩怨的。真愛總是密鎖在心，而那些動輒就詳數自己戀愛過五次十次的人，一一道出所以不能結合的缺點緣故，以證明不是自己薄情，這種自我圓足的訴述，不懂得真愛的真諦，愈訴述愈像兒戲，愈訴述愈驕矜，愈訴述愈不該，就如要遠去千里的人，對故井回吐一口痰，是極為無情的。

　　只要喝過一天水的井，就要不忍心弄髒它！一面是為別人還要喝，一面更是為了自己的感恩心情。就像古人說的「食不毀器，蔭不折枝」，用來吃過飯的碗，不忍心把它敲破，坐在下面蔭涼過的樹，不忍心折斷它的枝條，推廣這種心意，做人才有意思！把這種道理，用在政治上，就如我每次走過中正紀念堂，我常會想起，當赤潮滔天，神州陸沉的時候，是誰一手擎天，力挽狂瀾？是誰讓我們在這小島上安全地完成學業，自由地創造事業？當中正紀念堂前，有的「博士」、「教授」在大罵蔣公，有的「立法委員」、「董事長」在嘰嘲蔣公「獨裁」，抹煞當時時空的險惡，抹煞蔣公的功業，說蔣公只是時運好，只是「恰好在那個位置上」，說得那麼輕浮無情，我看著他們今日成就的「非凡」，聽著言論的「超然」，禁不住聯想這些千里外的貴客，一一擁譽歸來，愛向舊井吐痰啦！

　　近至愛情，遠至政治，小至家庭，大至國家，珍惜前緣，不忘舊恩，推廣這分可貴的心意，用在任一方面都是挺可愛的，所以古人說「忠臣出於孝子之門」，正說明了情意心理的一貫性，在家裏是孝子，在朝廷才是忠臣，在情場上才不會是個無情的人。

慈悲無敵

　　證嚴法師，才真是不為名利淤泥所污的白蓮。聽她的說法，平易近人；看她的行事，踐履力行。這樣一個本源澄徹的人，將心願單純化以後，自然發生無與倫比的大力量。

　　證嚴法師在日前演講，所講不外「慈悲」二個字，把這二個字用到日常生活裏，就是菩薩聖人的志業。「日用飲食之間，可以證聖」，一點不錯，修菩薩修佛，如果離開日常生活中的「力行」，便都是無益的高論。

　　什麼是慈悲？慈就是給人快樂，大慈就是給一切眾生快樂；悲就是拔除悲苦，大悲就是拔除一切眾生的苦難。如果有一個人每天的單純心願，只在如何增加別人的快樂、如何拔除別人的苦惱上用心，你可以想像得到：這人有多快樂？這種人是不是會有天神護佑，使他在水火中不喪生，使他可以上昇梵天，也許說得太玄奇。但這種人必然是躺著時會有一個香甜的夢，坐著時會有一顆安恬的心，人見人愛，人見人敬，誰會去加害於他？福氣自然常圍繞著他，他要做什麼，大家都會樂於助成我們看證嚴法師所到之處，大眾心悅神服地合十迎接，法師想建醫院、辦學校、拯貧解難，沒一件不是一呼百應，心想事成，這就是慈悲實利的驗證，《法句經》中說慈悲有「十二利」，實例擺在眼前，你怎能不相信？

　　證嚴法師更提出了「無緣大慈」的法門，不只愛和我有關係親近的人，更要擴大到愛和我沒有關係的人。這便是引導凡夫學人的「眾生緣慈悲」，超越「法緣慈悲心」，而提昇到了佛心的慈悲。「無緣大慈」本來是要了悟「諸緣不實」，不住於有為無為，不住於過去現在未來世，是一種超絕時空有無以後的博大慈悲心，這種境界原來是奇高的「諸佛之心」，而法師卻在平凡的日常人際間，倡導大眾去踐履，使凡夫學人，一樣毫無差別地去做佛的事業。

　　我佩服證嚴法師忠於生后的謙恭儉樸態度，也佩服她忠於鄉土的草根性的愛。她把最高深的佛理，溶於最平凡的生活，撒於最鄉野的地方。其實佛行再偉大，也不外執持大慈大悲的心，而永無懈倦。佛理再高深，也不外以「無緣慈攝諸眾生」，所謂佛心也不外是「大慈悲」三個字。有一次夏漢民先生對我說：「美國只靠『誠實』一字，就能民淳國治，而中國談儒墨法道，卻愈談愈亂，治國真需要如此多思想嗎？」我也佩服夏先生的看法，問題不在嫌儒墨法道思想多少，而在嫌力行工夫的多少，像宋代的王安石、呂惠卿，都是研究老子的專家，都有著作刊行，但和他們實際的立身行事相差太遠，變成了無益的空談。而證嚴法師的了不起處就在力行，美國力行「誠實」一字就可以強國，我們也可以依法師的指示，憑力行「慈悲」二字來救這個缺乏愛的社會。

天人合一

　　最近有幾位中學的國文老師，打電話來問同樣的問題，說「天人合一」這四個字在口頭都快說爛了，但究竟是什麼意思？要怎樣向中學生舉例說明？真是難，中國有許多道理，不問時還清清楚楚，等到細加追問時就迷迷糊糊了！

　　簡單地舉例，人身就是一個小天地，血脈肌理是大地，精神意志是上天，人生有時風日晴好，春意欣欣；有時雷雨晦冥，秋氣肅殺！七尺之中，寒燠溫涼齊備；方寸之間，喜怒哀樂迭換，自成一個四季交替的天地。這小天地與宇宙大天地，同樣有屈伸消長之理，學者能從切身的體驗中，明白與天地有一致的屈伸消長的變化，也可以領會出「天人合一」。

　　譬如天是最剛健的，君子懂得效法這剛健，就自強不息。地是最穩實的，君子懂得效法這穩實，就厚德載物。又如果懂得「天與山」合為遯卦，產生抽象隱退的意思：天在上，行健而能退，山在下，形高而能卑，天肯退、山肯卑，都是人情中最難做到的，當然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從「天山遯卦」中領悟出自然的道理，就是做人的道理。又如高山如果肯隱藏在地中，那就成了「地山謙卦」，從這「山高肯藏」的自然景觀裏，也可以領悟出「屈躬下物」、「先人後己」的謙謙君子，永遠是最吉祥，最得人緣的，自然道理與人一致，也是「天人合一」的觀察法。

　　再則「物我一體」，也是天人合一的證明，有人從《本草》一書裏，各種草木都能成為人身的藥物，草木可以收活人，領會出物我休戚相關的道理。《莊子》書中「大化流衍」的互轉，佛經裏「地水風火」的合散，以及今天講環境保護中所謂「生態平衡」、「自然反撲」的原則，更可以明白物我休戚一體的道理，其中也可以窺察天人合一。

　　王陽明領悟出「一日便是一元」，認為人凌晨醒來，心臺清明，正是太古氣象，與俗物交接以後，就世風日下，所以一天的生活；即是一部世界文化演進史，一日的旦暮，就是宇宙從洪荒到毀滅。這個想法，也寓有天人合一的觀念。當然孟子說「天聽自我民聽」，從人心中窺見天意，也是天人合一。

　　司馬遷《史記》所謂「察天人之際」，他認為夏代的政治注重內心的忠誠，太講究質厚的忠誠，結果有了鄙野的流弊，於是殷代的政治注重禮敬，大講究禮敬，結果又有了鬼神禨祥的流弊，於是周代的政治注重人文，太講究人文，結果又有了細碎輕薄的流弊，於是又必須重回到悃誠忠厚去，才能救這流弊。這種「三王之道若循環，終而復始」的千年大道理，是天理循環，也是人世風俗的循環，天理的簡易原則與大勢，即是人情的簡易原則與大勢，明白這「天人之際」的關聯，也就是最微妙的天人合一之理了。

天理循環

　　現代人連「天理」都不相信有了，還會相信「天理循環」嗎？

　　其實「天理」就是你眼前看見的自然現象嘛，農人改良品種，殷勤灌溉，種的瓜豆就香甜；如果懶於施肥，任它荒蕪，收割的瓜豆就萎絕。這種「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時榮萎妍醜的因果報應定律，就是天理，也就是科學。

　　再舉頭看日中的陽光漸漸地減弱，亮極了就暗；而朔後的月色漸漸地明亮，暗極了就亮。而春生秋殺、夏茂冬凋，這種盛衰盈虛不停在循環著互為消長的定律，就是天理，也就是科學。

　　人世間的「天理循環」就是從這兩種自然定律裏推行出來的人文哲理，有許多例證，小至個人，大至國家，就在你四周都有的。曾有一位教授，在研究室一失暗藏著四把刀，無意間宣揚說：「別人休想暗算我，隨手我都可以取到刀的！」堆滿書冊的教授研究室裏，居然要藏四把刀，令人不解。後來明白這位教授專門暗底裏損害別人，所以老覺得有人要害他，常想害人結果卻自己嚇自己，研究工作也自然做不下去，這和譽人者人恆譽之，謗人者人恆謗之，道理差不多，是心理學，也是人情學，也屬於種瓜得瓜的天理循環。

　　又如日本從明治維新以後，國力日益強大，就有侵略中國的舉動，殺人以千萬計，更恃強而狂，偷襲珍珠港，打算征服世界，結果挨了二顆原子彈而投降。投降後，人民有了醒悟，齊心雪恥，迎頭趕上，竟由亡國奴一躍為經濟大國，盛極為惡而招禍，衰極為善而迎福，百年中盈虛盛衰，是歷史的軌跡，也是合乎消長變化的天理。

　　一位先生得了一個獎，正在慶賀自矜，沒想到他的兒子卻病死了，他才後悔為了得獎而整日四出應酬交際，忘了注意兒子的健康，一個小喜卻引來一場大悲！一位朋友考場失意，居然一改常態，折節讀書，後來成了大學者，一點小懼，卻造就了一門奇福！所以古諺道：「福來不必喜，看他會受；禍來不必憂，看他會救」，這小喜後的大悲，小懼後的大福，明白地顯示了「禍福遞相倚伏，慶弔互在門閭」的法則，這其中就是天理。

　　近年來不少人迷信暴力，不信天理，其實歷史上的安祿山、史思明以暴力殺人造反，結果安與史都被他們造反的兒子所殺；太平天國以暴力殺人放火，結果「王殺王」的悲慘下場極殘酷；近代毛澤東以暴力殺人造反，結果林彪劉少奇既被折磨死，毛的妻子也被別人折磨而死。所以古人說「悖入者亦悖出」，報應絲毫不差，這不是迷信，而是科學，提倡暴力者必自傷於暴力，這天理循環能不相信嗎？

占卜不如修身

　　臺灣這幾年來求卦算命的風氣真盛，所謂「世亂鬼神尊」，大局雖沒有亂，人心卻亂得迷茫，所以凡是聽說誰算的命準，卜的卦靈，無不門庭若市，而斂財之徒混跡於命相占卜的行伍，常獲致暴富而妻妾成群。

　　其實命相占卜的基本原理，就是勸人積德悔過、自創前程。《易經》乃是一部「教人遷苦改過」的書，如何適時適位，動靜不失其時位，保持「中正」，就能趨吉避凶。漢代的命相權威嚴君平，他占卜極應驗，所用的方法就是「每依卦辭，教人以忠孝」，藉看求教者的誠意，教你修德向善，自然事事大吉。鬼神在哪裏？就在你心裏，對自己的心有幾分畏懼敬慎，不欺不亂，鬼神沒有不護佑你開啟新局的。佛教有「懺罪除障」的方法，原理也是一樣。

　　最近我讀到一本占卜的書，叫做《潛虛》，可能是宋代司馬光晚年所寫，書沒寫完就去世了，張敦實替他補完。《潛虛》是模仿《易經》而寫，就像漢代揚雄模仿《易經》寫《太玄經》一樣，占卜的方法不相同，但精神上仍沿襲《易經》「教人遷善改過」的宗旨，它把「卦」叫做「行圖」；「爻」叫做「變圖」，「象」叫做「解圖」，行、變、解之中，都是些精美的簡短格言，可說是彙集人生經驗智慧的大成，占卜書原來是一部修身的書，這也正證明「占卜不如修身」這句話。《潛虛》一書中妙語很多，隨手舉幾則來欣賞：

　　　　割臂斫足，易之金玉，其肌不屬

　　說斫斷了手臂腳骨，即使換上金的玉的，肌筋是無法連屬的。這在比喻割捨了親情，損失最大，外人再好，也不會像親人那樣心脈相連，外人能真心對你好嗎？

　　　　驅蠅去飯，毋使污案，逐支勿遠

　　趕走了飯碗上的蒼蠅，不許牠污穢桌上的食品，但趕來趕去，蒼蠅是不肯遠颺的。這好像是說除惡務盡，不能只在表面上應付一下。也好像說沒有拔去根本的誘惑品，僅在枝節上折騰，往往徒勞無功，稍稍停止驅趕，蒼蠅必然再來。

　　　　刀斧椓器，先必就礪

　　以刀子斧頭去斫擊器物之前，一定先要把自己磨礪得鋒利才行，人必待自治而後可以治人。

　　　　光春布穀，雖勞不育，忍以俟時，若遲若速

　　春天還沒到，就去布下穀種，再勤勞也長育不了秧苗。你必須忍耐地等待時機的到來，在等待時，你好像比別人落後了些，其實善於掌握時機「恰好」的人，才是比誰都要快速的人。

　　拿這本占卜書來作為修身書，一句一句細讀，也許就是解禍改運的指南針了。

命相不可信

　　新春期間，在祈福之餘，往往會盛行算命看相批流年，古語說：「窮算命，富燒香。」今天由於投機風險大，貧富變化快，富人也不只安於燒香，同樣頻頻地在算命，各種納福迎財的花樣，什麼養紅龍魚啦，丟橘子皮啦，竟比古代更迷信。

　　命相只能算是一種面貌的歸納、病氣的徵兆、或觸機的巧合，實在不必深信。我的好友成功大學葉政欣教授，當他父親去世時，在抽屜中發現他父親年輕時給算命先生批的命書，在六十七歲上預先打了一個叉，表示這年有關柵，過不了，結果真的應驗了，可說算得挺準的。像這類事，可能是生命意志力受暗示作用而潰散，平日隱積的五癆七傷，至此因免疫力的減弱而爆發，命相先生的話在潛意識裏對健康產生了鉅大的影響。可見你愈敬畏命相，命相可能會愈準，你若不信也就不準了。

　　我在袁枚的《小倉山房詩文集》裏，讀到相士胡文柄曾替袁枚算命，說他的壽元是七十六歲，所以袁枚在七十二歲就預造生壙，到了七十六歲，還寫下「臨別從頭理一番」的詩句，從容地編定詩稿，交代後事，結果七十六歲安然度過。由於他從容靜待生命的消失，心理準備好「一笑凌雲便返真」的達觀態度，一無恐懼，難怪相士算的命不準了。

　　在日常生活或歷史中，我們可以聽到許多命相靈驗的故事，其實不靈驗的更多，不靈驗就沒有傳述的價值。例如魏代時朱建平替王肅算命，說他至少可活七十歲，結果只活了六十二歲；又如《南史》中的庾敻，頤頰開張，相貌堂堂，相面者都說他會封為方伯，結果卻餓死！當時水軍都督褚蘿，臉長得尖而薄，鼻口間又有「縱理紋」入嘴角，按照相書是要餓死的，結果富貴終身。而文豪徐陵，是早慧的才子，慧雲法師常歎息徐陵會福薄早死，結果做到太子少傅，活到七十七歲，居然福壽雙全。又如唐朝的柳渾，在十幾歲時，相面先生說他「夭且賤」，必須出家做和尚，才能免除夭死，柳渾根本不信，結果還做了宰相呢！可見聽了星命家的指點而疑神疑鬼，擔驚受怕，先自亂了陣腳，才是傻瓜！

　　西哲說過：「迷信是意志薄弱者的宗教。」在這神話系統日趨衰微、宗教力量益形沒落的今天，人民的信仰無處寄託，才是迷信日盛的原因。請相信自己吧，自己才是命運的真正主人！你只要勤奮、堅毅、正派、謹慎，臨事精神足、意氣旺、器量大、心地厚，不富貴也壽考，有愈多良好的習性，必能開創出愈良好的命運。

感與應

　　佛家講因果報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人過了五十歲，所觀察周遭人物事例多了以後，很難不相信。只可惜談因果報應，好像冥冥中有一個主宰，這主宰近乎雷電鬼神，使因果的說法扯得太玄；佛家又將因果報應解釋不通的地方，推之於往世來生，是真是假，就更加幽冥難徵。

　　所以談佛家的報應，不如談儒家的感應，禍福吉凶，完全由自心所感召，如果說宇宙間有鬼神，這鬼神便是自己內心的作為罷了。

　　我見過一位不孝順父母的人，他的子女也和他的關係決裂，當他嚴辭責備子女為什麼不孝順他？子女立即反問：「你對父母孝順了嗎？」頓時啞口無言。原來子女的眼睛雪亮，越是私心隱微處，越感人至深，難以遮掩偽裝，你怎樣感，他就怎樣應，像身形的投影一般，亦步亦趨，有樣學樣。

　　一位誤人子弟的老師，從沒有認真教學的心意，馬虎成了習慣，因此他管教自己的子弟也不會認真，不肯多花心血灌溉，只想用拳腳踢打，結果子弟非但考不上學校，還變成個叛逆怨懟來折磨他。這完全是自感自應，哪裏需要冥冥中有個「默司其柄」的鬼神呢？

　　一對專門刁鑽作怪的夫婦，同事們頭痛不已，但刁鑽成了習慣，矛頭時常倒戈自伐，夫婦倆自己也無法久處，他們的子女學得更刁，留學後竟連父母的電話也拒接，佛家說這是一報還一報，儒家說這是有感必應，循環無已。

　　許多不信「因果」或「感應」的人，都會舉相反的例證，好人眼前吃虧，惡人眼前便宜，都喜以眼前來論斷事例，其實只要把時間放長至四、五十年，看看左鄰右舍的祖孫三代，家家的吉凶事跡，可說感應不差，成敗昭然，為善的自求福，為惡的自求禍，眼前不便宜的可能是大便宜，一時便宜的可能最吃虧；如果更長遠些去看二十五史，難怪秦篤輝要說漫長的歷史書，全是一部「果報書」呢！

　　講果報也好，講感應也好，明白吉凶禍福，實在都是自己造的，自己種下荊棘，如何想收穫玫瑰？有人從星曆斗數去求天數；有人從堪輿風水去求地穴，就是忘了求自己。燒香拜佛，誤以為感與應，一來自人，一來自天，人心之外另有天上鬼神，殊不知一切緣起於自己的內心，天在心裏，心即是天，感與應並不分在兩處，因為感應合在私心一處，所以此牽彼動，形行影動，像循環聯結的。人心最靈，有感必應，所以善惡才歷歷不爽，何須假手鬼神來一一算賬呢？命運的順逆，全是自我造成的，善惡自種，禍福自求，「感」是怎樣播種就是「造命」，「應」是怎樣收穫就是「受命」，命由自造自受，心才是真主，古人說「前途欲問皆心地」，不錯，要求問前途，只要問問自己的內心就瞭如指掌了！

長壽之道

　　中國本來是一個長壽的民族，金氏世界紀錄中最長壽的人，竟然不是中國人，真是遺憾。姑且不談半人半仙的彭祖陳搏吧，魏明帝時代渡遼將軍范明友的家族中，就有三百五十歲的老人；南梁攻打穰城時，就發現一個只吃曾孫婦乳水的壽星，已經二百四十幾歲。五代時太原王仁裕家中的遠代祖母，亦二百多歲，身體縮成三、四尺像嬰孩，眼白全變成了碧綠色。這些都是史書中明明記載著的。到抗戰初期，四川出現了一位李青雲，上海申報記者去採訪他，他親眼看見乾隆皇帝下江南，到民國時還活著，也早過了二百歲，楊森曾在《傳記文學》中介紹他，絕不是蓋的。

　　上述長壽的人，都不曾「服餌」或學什麼「導引」，都只是過普通的生活，古來富貴的人在「世願已足」之後，往往想服餌鍊丹來希慕長生，總難以如願，富貴病一大堆。反倒是深山窮谷裏，壽翁壽婆多的是，古人說：「鳥獸無雜病，窮漢沒奇症。」話雖不完全正確，也有幾分自然之理。

　　我很欣賞元代道士丘處機的話，蒙古國王曾問他有沒有長生之藥？這位號為「長春子」的老道士回答道：「世上只有衛生之道，並沒有長生之藥！」

　　所謂衛生之道，除了物質方面的清潔、營養之外，最重要的其實是心境的修養。古人說長壽的道理有四點，都是心境方面的：

　　慈──「不踐踏蟲蟻折花枝」，從小培養對萬物慈愛之心，胸中長存一段吉祥愷悌之氣，叫做「天和」，不殺生、不損物、不害人，古人看做是「冥報」，其實是一種高度的和諧，慈善最樂，最合乎健康的法則。

　　儉──凡事懂得儉的人，精神容易節省凝聚。儉則不被「物累」所困，不需求人，也最安逸。所謂「不取於人謂之富，不辱於人謂之貴」，從這個角度看，儉的人可說最「富貴」了。儉於飲食，可以不傷脾胃；儉於交遊，可以寡過息勞；儉於嗜慾，可以優游自得，長壽的機會多。

　　和──大抵百歲的人瑞，都是一生只知歡喜，而不知憂惱的人物，心常歡喜，喜氣洋洋，五臟六腑的每個細胞都安泰自得，長瘤結石的機會也少。心地和悅，沒有劇烈刺激的競爭，情緒上不會大起大落，吃東西樣樣香甜，睡覺時魂清夢安，哪能不長壽？

　　靜──氣躁輕佻的人，很少有長壽的。急迫喧嚷的人，己見太重，最容易衝突。加以多言多悔，心意隨之顛倒不寧，雖沒有立即的凶容，已夠傷神了。仁者往往安靜，安靜的人安於義理而厚重像山，所以說：仁者壽。

生死關頭

　　死生是人生的大事，生死關頭，最是人一生修煉的總考驗。

　　記得我外婆斷氣的那時，父親母親圍在她床邊大聲唸「南無阿彌陀佛」，外婆不時睜開眼睛，說：「我的兩腳開始冰冷了！」又一回說：「哦，冷到了心口。」再過一回又說：「我不能再說話……」就閉上眼睛，表情極安詳。父親母親強噙著淚水，作往生的「助唸」，不敢哭出聲來擾亂死者的心意，外婆一生持齋唸佛，雖不識一個字，但宗教的信仰使她臨終時遠離恐怖，了無牽掛，回想那一幕，覺得她好瀟灑！

　　最近讀到宋代哲學家邵康節在臨死前，大儒程伊川去看他，對邵說：「先生到了這個關頭，別人已無能為力，但願先生要自作主張了！」

　　康節回答道：「一輩子學道，都是別人無能為力，都要靠自己作主張的，現在也不例外，不過，也沒什麼可主張呀。」

　　後來程伊川臨終時，有朋友慰勉他說：「平生所學的，就要在今天派上用場！」

　　原本已閉目的伊川，卻再睜亮眼睛回答道：「說到『派上用場』，就不對了！」大概是「派上用場」使「學道」與「致用」成了兩條心吧？學與用本來是一件事，所以不贊成朋友的話。這些對答，都令人覺得在生死關頭，依然靈臺清明，一無慌亂，真不簡單。

　　勘破「生死關」，應該是宗教、哲學對人生最大的貢獻之一，一般沉溺於利祿榮華的人，就是把持不了那一刻。像宋朝亡國時，淮南主帥夏貴就投降元朝，做了偽中書左丞，又過了四年才死，有人做詩為他可惜：

　　　　自古誰無死，惜公遲四年！
　　　　問公今日死，何似四年前？

　　他享壽八十三歲，反成了忠臣義士切齒咒罵的對象，如果能在七十九歲死，豈不成「萬代名不朽」的完人？多活四年，壞了一生名節，是得是失，真是難說。我想起大陸淪陷時衛戍上海的湯恩伯將軍，當時蔣公也曾為他可惜道：「如果在保衛大上海時殉職，就重於泰山；多活二年病逝於日本醫院，便輕如鴻毛！」真的，生死關頭的抉擇處理何其重要。

　　要勘破生死關，儒家是用「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認知，一心於道，道是沒有生死的，所以真正聞道的人，便能做到「生不知愛，死不知惡」，而視生死如浮雲。

　　也有以「最多橫屍溝壑」來成仁取義的，人世沒有第二次溝壑，人也沒有第二個身體，一次填身於溝壑之下，反而萬世伸志於九天之上，怕什麼？

　　至於佛家勸人的方法是：平日修行，心中就有個「把柄」，把柄在我，臨終才能逍遙。所以平日要怕死，修行的心意纔急切；到了臨終時才會不怕死，該做的已經努力做了，去來之際方能泰然。這些道理雖簡明，修煉時卻需要一生的工夫。

悔

　　後悔有好有壞，說什麼「無怨無悔」，那是指愛心的奉獻，才是高貴的。如果一味任性恣情，不懂得後悔，那就是愚蠢。所以在大都的場合，後悔乃是內心智慧的光，足以澄清錯誤，帶來再生的轉機。同時，後悔也表示心中仍存在善良與公正，及早悔悟，行迷未遠，是可喜的。

　　在明人宋纁的《古今藥石》中，讀到寇萊公的〈六悔銘〉，要人及早覺悟悔改：

　　　　官行私曲，失時悔。
　　　　富不儉用，貧時悔，
　　　　藝不少學，過時悔。
　　　　見事不學，用時悔，
　　　　醉後狂言，醒時悔。
　　　　安不將息，病時悔。

　　「官行私曲，失時悔」，做官的，心要如秤，不能為誰而任意輕重；心要如水，不能為誰而任意倚側。一心為民服務，不為個人的利害或喜怒，而有所偏失、曲護，至於受賄、包庇、冤獄、關說，置法令於不顧，當漏失被糾舉出來時，後悔就晚了。

　　「富不儉用，貧時悔」，凡是裝門面、講排場、驕縱揮霍的人，都會很快淪為匱乏貧困，富時和你一起佳餚美醞、舟車趁逐的朋友，在你貧窮時早已不見了，誰願代你填補往日浪費時的大窟窿呢？「千金散盡還復來」，這句話靠不住。

　　「藝不少學，過時悔」，年少學藝，事半功倍。年少時懶惰荒嬉，坐成癡呆，直到「一頭白髮催將去，萬兩黃金買不回」，少年的時光真寶貴，不知努力，等老大時徒留傷悲，便追悔無及了！

　　「見事不學，用時悔」，經一事，長一智，社會是學到老的終身大學，逢事就留心，隨時便學習，儲蓄實際經驗，使人生更成熟，臨到用時，便活手活腳。人只有在拒絕學習的時候，才是真的老朽了，臨到用時，懂得少的人危險就多，沒有不後悔的。

　　「醉發狂言，醒時悔」，狂飲猛拚，好像很豪爽，等到醉時胡言亂語，吐嘔遍地，無禮冒犯，失態獻醜，醒來就不勝懊悔啦！要明白中國人的勸酒灌醉，都是把被灌的人當作「騃子」看待，你又何必自以為海量而氣雄一時？

　　「安不將息，病時悔」，人在疾病之中，都會有很好的懺悔，只可惜病一好轉，又全忘了！名利的計較，瑣屑的操勞，喜事生事，不加節制，不稍安息，必須等到生病才開始後悔，如果沒病時就想想生病之苦，許多塵心焦思，就減省去一大半了。

諸惡的根源

　　市場上有甲乙在對罵，嗓門非常大。

　　王陽明聽了，就對門人說：「這是在講學呀！」

　　門人去聽了一會，駁正老師的說法道：「分明在吵架！」

　　王陽明笑笑說：「甲在說：『你沒有良心』，乙回敬道：『你沒有天理』，談天理，問良心，這不是講學是什麼呢？」

　　陽明先生頓了一頓，接著嘆了一聲道：「可惜只知道責問別人，如果是自己反省天理與良心，那何啻是講學，天下的『道』也就在這兒囉！」

　　從這個故事裏就可以領悟，原來「道機」是盈遍於天下，只要虛心去體認，可說是「隨觸隨動」，皆可悟道。賢人與愚人的差別，也原來只在賢者能責備自己，愚者只責備別人而已。

　　不肯責備自己，就等於絕了聖賢的路子；只喜歡責備別人，也就傷了天地的和氣。責備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氣，西方諺語說：最大的敵人是自己。既然如此，能自己降心改過的人，就天下無敵了。子路是一位大勇的人，最大的勇氣就在「聞過則喜」，能夠自責改過的，就是勇士，古諺道：「自勝之謂勇」，真勇的人是克服自己，而未必要戰勝別人。

　　可惜的是：人總喜歡去責備別人，揚人之惡，愈說得有憑有據，愈顯出自己刻薄的個性。因為討論別人只往壞處想，衡量人情只往薄處看，這個陰私刻薄的念頭，就已經使自己淪為小人了。常言道：「好說己長便是短，自知己短便是長」，一味責備別人的傢伙，對自己的檢點一定最欠缺，必須是能看到自己的短處，發現別人的長處，這人纔有長進，如果發現別人皆有長處，而我的短處太多，趕快改過，那就大大地長進，離賢者也不遠了。

　　至於受到別人的責備毀謗，應該如何自處？古人大抵都主張笑一笑，不必理會，讓眾人覺得你帶點委屈，才是人生的好消息。有些古人則更了不起，像路文貞公就以為：對別人的毀謗譏誚，如果我能改之，就增加德行；如果我能安之，就養成氣量，都有好處嘛！而申涵光更認為：揭我瘡疤過錯的人，都是與我有嫌有仇的人，他們會不遺餘力地去發掘，去張揚，使我一向所行中有細小錯誤的地方，自己都不在意的，被他們一一糾出來，才能讓我明白錯在哪裏，趕快改正，使我更完美，更上進，從這個角度看，這些仇人，常常在賜恩於我呀！

　　當然，被人責備譏誚的滋味是不好受的，而任情去責罵別人，多爽快呀！罵盡天下無好人，還可以為自己的惡行脫罪呢！為人子者，所以會不孝，就是因為他覺得父母有不對的地方；為叛徒者，所以會不忠，就是因為他覺得老闆有對不起他的地方，給自己以藉口，忘了自己的不孝不忠更可惡。祝世祿在《環碧齋小言》裏說：「見人不是，諸惡之根；見己不善，萬善之門。」天下的有道無道，善惡的肇因就在這兒呀！

什麼貨色

　　「請仔細看看這是什麼貨色！」這話是帶著驕傲的口吻，炫耀？還是帶著輕蔑的口吻，污辱？同樣一句話，端看說話者的神情語氣。「貨色」二字中原來是充滿著玄機的，不單是指「貨品」的等第，而是指人生的關卡。

　　「貨色」二字成了人物內涵的品質，「什麼貨色？」居然可以指這人的人品、學問、才能、性格等等綜合的分量。其實「貨色」二字最早見於《書經》，貨是指貨財，色是指女色，貨財包括了「飲食」，女色包括了「男女」，貨色乃是指人性基本需求的飲食男女，我需要飲食男女，別人也需要飲食男女，這人情上最渴求也最正常的「貨」與「色」，人人必需，不能不用，於是人人所爭所貪也往往在此，竟成了人品的高下與考驗人生的關卡了。

　　漢高祖劉邦年輕時，是一個「好酒及色」並輕狎朋友的傢伙，起兵進入關中，見貨寶如山、美女如雲，酒色財氣，哪能不沉醉？幸好他聽了樊噲、張良的勸告，立即把貪欲收斂起來，范增派人去刺探情報，發現劉邦竟一改「好酒及色」的常性，居然做到了「婦女無所愛幸，財物無所婪取」，就判斷他「此其志不在小」！做到「婦女無所愛幸」便打通了「色關」，做到「財物無所婪取」便打通了「貨關」，打通這兩關就不是平凡的人物，難怪望一望劉邦這批人的氣象，個個「五色成龍虎」，有稱霸天下的氣象啦！

　　一般平凡的人就只在貨色兩字中打轉，所以刑警辦謀殺案件，大抵分情殺、財殺、仇殺三方面去研判，天生人下來，哪有一生下來就立意要害人的呢？都是後來面臨財色名勢的掠奪，才會有爭嫉害人的念頭，以致敗盡了一生。可見「貨色」二字真是人欲險惡的難關，一臨貨色，本性暴露，往往破壞別人的家業，敗壞自己的品德，原本持有的剛勁之氣，潔白之操，仁禮之性，常常被嗜利好色的念頭所斷送！西方人說「觀察一個人最好觀察他怎樣戀愛」，其實觀察一個人也最好觀察他怎樣面對財物。艷麗妖冶的「色關」，當然難度，但它對天下病害的關聯還不多，以自害居多；而有錢有勢無所不能的「貨關」，最容易喪失仁心，仁心一喪，則禮、義、智、信也就全盤瓦裂，所以財貨對世害造成的層面會更大。

　　聖賢教人留心「殉於貨色」，提出了「幾人到此誤平生」的告示牌，但聖賢並沒有教人絕欲棄財，說得不合人情地清高，而是教人要懂得飲食男女的「饜足」，不要放任到掠奪「無厭」的境地，依從「人情之常」，而引歸「天理之正」罷了。

　　朱熹曾說過：「吾輩於貨色兩關打不透，便是無話可說。」又說：「學者打破財色二字，方是小歇足。」對於志士的勉勵，一再提出貨色二字，教人常想想自己是什麼貨色！

偏激者

　　世界上有一種人，就像蠟燭一樣，總在怪籠罩太小，從不怪自己氣焰太大。這種人看世界，玫瑰就只剩下刺，花香花色都看不見聞不著，如果你勉強他覺察了花香，他就懷疑附近有棺木，他老認為世界上除了墓園就是墳場！

　　這種人是悲觀的居多，內心又充滿著激情與敵意，看事物總是往壞的方面推想。有一次和一位朋友在一起，面對著滿園盛開的南洋櫻花，在香風春陽裏，正擺盪著半紫半紅的顏色，這位朋友忽然說：

　　「花也不會種，種這些顏色髒髒的！」

　　美景當前，千想萬想，也想不到他會有這樣的感觀，花竟然有顏色髒髒的？沉靜地想一想，髒的未必是花，說不定是觀賞者自己的心眼，像有黃疸病的眼睛，看什麼都帶點黃的。

　　看事物老往壞的方面想的人，看人也如此，不需理由，就把別人想得很壞，使自己滿足於一種迥出群表的傲然。所以有人說：你若想知道新朋友交得交不得，只要畫一個芭蕾舞者給朋友看，舞者的一條腿畫得美，一條腿畫得醜且畸形，如果朋友對醜腿比美腿更注意，就得留心這個朋友；如果朋友只談醜腿，根本不看美腿，那就該決定不再與他交往。據說這項試探，百試不差，因為有吹毛求疵的惡習者，專挑壞處看，只想用貶低的態度來表現自己的聰明才智，正反映出他內心的齷齪，古人說「舌為心之苗」，內心幽明的內蘊，舌頭會將它演映無遺。

　　也許你會說：善於覷見缺失而直口批評的，也許是一種剛正的智慧。喜歡怪這怪那的人，也許他真有見地呢！這種情形當然不是絕無僅有，然而溫厚的人，嘴角常掛著春風；而刻薄的人，胸臆橫生著荊棘。很少有說話尖酸而心地寬坦的人，也很少有信口批評的人真肯與別人作公平競爭的。清人魏象樞曾說：「一味疾人之惡，小人之禍君子者，十有八九；終日揚人之善，君子之化小人者，十有二三。」專挑別人瑕疵隱私的，十之八九是小人在毀謗君子，這真是公平的論斷。

　　所以人生的第一吃緊事，是學人家的長處，而不可以專門窺察別人的不是，一旦變成專門去要求別人的刻薄傢伙，只曉得開口挑剔譏誚，成了習慣，那無論對待親疏遠近，乃至童僕雞犬，也沒一樣不可憎不可惡了，終日偏激地認為別人都是賊，都該殺，其實該反省的，恐怕是自己的心田太淺了，你看水在深的時候，總是和平沉靜，只有水淺的地方，才潺湲激起，心田與德行的深淺，不是和水的深淺一樣嗎？

求放心

　　近年以來，社會遭遇空前的劇變。套句電影詞語，真是「上帝也瘋狂」。

　　首先是所謂「經濟利益的重新分配」，財閥及利益團體的壟斷炒作，引來了土地房價的狂飚，股票市場的狂飚，少數人獲得驚人的暴利，也引發社會集體的賭風。股票早不是成本獲利的投資，而是賭博的下注，久賭，豪賭，令人心發狂，最壞的影響是心理層面上，打破了「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傳統法則，誰肯再做長期耕耘的打算呢？

　　再則是所謂「多元化社會」，各種說法蜂起，無所謂對錯，許多讒人乘勢興風作浪，眾口紛紜，是非不明，真是「薰蕕同器，涇渭合流」，從好處看是兼容並蓄，從壞處看是價值混淆，導致理想榮譽的失落，與使命感的消失。

　　在這兩種風氣的夾擊下，形成最大的惡果是：是非無準，努力無償。許多按部就班、踏實工作的人，忽然失去了價值的憑依，儲蓄因無形的剝奪而貶值，努力目標被各種邪說所否定，不犯法不參賭的反而成了活該的受害者，怎不教人狂躁與厭倦？

　　就以我所從事的文學研究工作來說，乃是需要長期耕耘，而還需帶點宗教狂熱的使命感才行，面對今日的衝擊，就有不少研究生在問：「應該快速賺錢？還是仍孜孜埋首於學問呢？」身為師長的，也很難給他們一定的答案。

　　這時我想起孟子說的：「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這句話到今天更有重大的意義了！在這「一切向錢看」及「誠偽不分」的時代裏，心很容易被聲色貨利所紛馳；心也容易受「務外自欺」的包裝詭辯的策略所誤導，一旦馳情於貨利與包裝，眩惑於外界，就是「放心」呀！

　　必須先把「放心」求回來，稍一收斂，便覺得內在定靜清明了些，心的無窮靈用，才能逐步發揮出來。而後一味篤實，向裏用功，此心之外，別無外務，功夫專一，積久自然成就學問。不然看別人成了暴富，聽讒言亂了是非，無意切實耕耘，只想取巧成功，心光馳騖飛揚，亂成一團，自制不得，自理不清，再加血氣鼓噪，激情洶湧，自然狂躁萬分，敵意日增，久了就厭倦一切，能不瘋掉已經算幸運的，如此唯利是圖，什麼都沒心做成，何況學問呢？

談節儉

　　春節前總想使家裏有點新的感覺，妻覺得家裏的飯桌已用了十年，該換張新的了。可是舊的十角桌，沒破沒歪，當垃圾丟實在可惜，想託家具行代運去屏東娘家，老闆說運費要五千元，索價不亞於新買的價錢，妻正在皺眉頭，卻聽那老闆笑呵呵地說：「這年頭用膩了就丟掉，哪有再運送的道理！」

　　「用膩就丟！」「留在家裏佔空間，空間更貴呀！」這些時潮的觀念，和古來惜物惜福的節儉美德有些衝突，中國向來是以「勤儉」立國的，今天對這立國根本的美德，應作一番省視了。

　　所謂節儉，並不是吝嗇瑣細的事物，而是遇到日常的事物都抱著不敢暴殄天物的珍惜心意，凡居處、飲食、衣物，都要使「物盡其用」，就個人享用而言，不敢過求奢足，明白慾望無窮，要加以節制。

　　在明人徐榜的《宦遊日記》裏，說節儉有四種益處：節儉的人不貪不浮，可以養德；節儉的人淡泊慎用，可以養壽；節儉的人腸胃清虛，可以養神；節儉的人無求無辱，可以養氣。反過來說，奢侈易流於貪淫，侈用易流於短竭，醉飽易流於神昏，貪求易流於愧辱。就這四點來說，節儉真是美德，並不因觀念的改變而顯得陳舊。

　　古人談節儉，也有所謂「五不儉」，有五件事必須稱力而作，不能節儉：譬如事奉親長及祭祖，不能儉；為逝者治棺槨，不能儉；為子弟敦請良師益友，不能儉；有病求醫藥，不能儉；救卹親舊的急難，不能儉。「不能儉」的都是待人接物用的，可見所謂儉是指個人自身的享用。

　　現代人愛穿名牌衣服，戴勞力士金錶，開進口名牌汽車，處處表現「愛現」的習性，是和節儉的美德背道而馳的。古人勸少年郎，不要怕被別人說「小氣」，說「吝嗇」，其實那才是「美名」呢，不必避諱，不必耳熱臉紅，更不必因別人的「激將法」而慷慨揮霍。因為你若以「豪爽」出了名，事事豪爽，有一件事不豪爽，就生了嫌怨；你若以「周到」出了名，人人照顧，有一人不周到，就令人起疑。倒不如平素就以節儉吝嗇見諒於人，豈不省下無窮的物力？減少無謂的嫌怨？「小氣鬼」在處世時最省力氣，「愛現」的人到處惹人啣恨眼紅，有多累呀？

　　當然，現代人談節儉，應不止限於財物方面，像省語言笑謔、省無聊的信件與聚會、省排場浮華、省盤算妄想，自然可以聚精神而息煩惱，這些也都是人生節儉的課題之一呀！

交友之道

　　《水滸傳》的作者施耐庵曾說：「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談！」認為與友人相處，談天說地，是天下第一等快樂的事，因此，如何交朋友，建立友誼，乃是每個人所重視的。

　　前人把朋友分成許多類：以道義相勉，有過失相勸的叫「畏友」；有急難相助，逢死生可託的叫「審友」；知面不知心的叫「面友」；只知甜言蜜語、酒肉遊戲的叫「暱友」；遇到有利益就相奪，有患害就相軋的叫「賊友」。佛家還有「華友」、「秤友」的說法，「華友」是因著地位盛衰而友情冷暖的人；「秤友」是因著禮物多寡而友情厚薄的人，所謂「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的那種人。

　　誰都希望交到「畏友」、「審友」，這些君子人有一顆美雅的心靈，自然感化朋友們進德修業，好朋友就像「佳酵」，古諺說：「要做好人，須尋好友，引酵若酸，哪得甜酒？」酵酸臭的，引出來的酒自然不會甜美。

　　然而君子在友情的表現上，總是給人「易疏而難親」的感覺。小人容易相狎，一下子就沒有距離，君子則比較端莊，容易產生距離，所以在友誼的施受分寸上拿捏得準並不容易，褻近則容易受人欺慢，會交到壞朋友；莊嚴則容易被人憚畏，不易交知己朋友。平時強項而喜好直言的人，其實乃是患難時不肯負我的人；平時軟熟而只講好話的人，可能是一遇苦難就掉頭而去的人，如何選擇？如何保持情真而常敬、交歡而有禮，誼久而不衰？真是大學問。

　　常聽到一句話：「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所以有如此的感慨，可能是把「知心」的標準定得太高了。沈長卿曾嚴格分辨說：邂逅時彼此寒暄，面目恍惚記憶的，只算「相識」不是「相知」；朋友有榮耀喜事，向他致賀而無所策勉，朋友有災殃壞事，勉力盡禮而談不上親切，只算「相與」不是「相知」；孤獨時希望有個援手，炎涼之中希望有個貴人依仗，只算「相結」不是「相知」；喜慶弔喪必不缺席，問候致意日常周到，只是緊急時未必能依賴，歡談時未必看法一致，只算「相密」不是「相知」；至於解衣推食，扶危拯困，你有長處到處稱譽你，你有短處一定代為掩蓋；這也只算「相厚」不是「相知」，相知必須是「我知彼，彼亦知我」，心裏遙相感應，料他必會如何如何，才叫「知心」。

　　「知心」的標準定得太高，朋友就難找了，依我看，交友之道有五個原則就無往不利了。

　　仁──本乎愛，給人暖和的親和力。

　　義──本乎嚴；一無所求，一無所怨。

　　禮──本乎敬，尊重別人，尊重自己。

　　智──本乎達，像琴樣的平和，別人就不煩；像水樣的清淡，別人就不厭。

　　信──本乎誠，不以遠近異心，不以冷暖背信。

八行書死了

　　八行書在中國將近活了二千年，本來是蠻正經的，不知從明清哪朝開始，才和媒婆牙婆一般見識，專幹起引薦說項的生涯來了。

　　「要不要替你寫封八行書？我和某某主管有老關係呀！」一位清譽崇高、熱心助人的長輩型人物主動向你提議，讓你感激涕零！當你拿著八行書直奔某廳某局某校某處時，見到那些主管人物，不外二種反應，一種是跳腳直率型的，大叫：「八行書疊起來有二尺高，怎麼辦哪？」一種是老於官場型的，不動聲色，只淡淡地給你安慰：「有機會的時候，會替你留意的！」

　　喜歡替人寫八行書，真有道理，不但可以證明自己有影響力，畢竟還沒有過了氣。另外多寫八行書，只有百利而無一害，對方主管如果用了他，他不感謝主管，反而感謝我，我就做成了無本生意；對方主管如果不用他，他就恨那位主管，對我仍是感激萬分，只有我才是肯幫助提拔他的人。所以只要肯多寫八行書，人緣一定好，大家都仰仗我、歌頌我，真是一本萬利。倒楣的就是那些主管，用了他，他口口聲聲：「我是某人介紹來的！」捧著介紹人的神位吃飯；要是不用他，那他就捧著大牌的一起和你結仇，用或不用，你的權利全被寫八行書的大爺給出賣啦！

　　不管你怎樣識得破那些喜寫八行書大爺的奧妙心術，八行書還是滿天飛，上面盡是些「學行超群」、「幹練有為」、「不可多得」的字樣，卻不能弭平主管們「才難」的歎息！八行書上更有「倘蒙玉成，感同身受」，「如蒙汲引，永鐫不忘」，甚至結草啣環那樣嚴重的感恩字樣，但感人的效果並不大，除了跳腳型的見了八行書就當面表示不快外，其他的主管就施出「推拖拉」的戰術來，來者是屬於「鵲未離巢，而鳩先圖佔」的，就推說現在沒缺，以後再說；來者是屬於「虎有穴而狐思憑」的，只好先拖一段時間看看，若是推也推不掉，拖又拖不下，只好請他多找幾個人去寫八行書來，乾脆用一個缺拉五個關係吧！

　　喜歡寫八行書的大爺一定會大叫冤枉，我明明是愛護後生，都是他懇求我寫八行書的嘛！人家只求我動動筆，寫幾個字，如何拒絕他？何況用或不用全在你，又何必怪我？至於八行書裏的內容，本來屬於客套，全從坊間又迂又酸的尺牘書裏抄來的，又何必認真？就算不講人情的歐美社會，還不是盛行推薦函嗎？說的也是，全怪那大爺也不公平，但是歐美盛行的推薦函，要求實話實說，寓有人格保證的責任在內，而中國的八行書，多少含有測量對方肯不肯「買賬」的意味，假如你真是被人勉強著寫成，那麼何不打個電話給受信人，先說明一下實情呢？

　　對付密集射擊的八行書，應有防禦的妙方，那就是定出公開甄試的辦法，將八行書推介來的「濟濟多士」連同公開徵募的人士，一齊邀集參加甄試，考取了，感謝你自己成材，用不著去感謝寫八行書的大爺，考不取，只恨自己努力少，也不必恨某某主管不用你，對喜寫八行書的許多大爺們也同時有了公平的交代，這方法比推拖拉的老戰術強多了；考試若能公開、公平、甄別出真材實學來，那八行書就自然死啦！

消除無力感

　　一位言辭犀利、見解深入的教師，在講臺上批評社會問題、關心國家時政，講到動人心絃處，學生正全神貫注地期望這位教師提出實踐方案來時，往往聽到臺上的人接著說：「可惜我人微言輕，年紀也不小，只有寄望在座的各位啦！」

　　教師果真是人微言輕嗎？那麼一位計程車司機不用提了，事實上幾乎許多司機先生都很健談，尤其是談到交通混亂問題，個個頭頭是道，然而一講到改革之道、責任問題，就不約而同地攤開雙手說：「我一個人守法有什麼用？」

　　一位負責治安的警察先生不是也這樣說麼：「鈔票的長相都是一樣，你掉了鈔票，報案有什麼用？」這位警察先生說了實話，惹來許多責難，其實這種打從心底流露出來的無力感，促使他很自然地說溜了嘴。

　　市井小民、基層幹部，喜歡二手一攤，作無可奈何的苦笑，倒也輕鬆，然而不少中層人士，乃至高層的部會長官，也有「難啊難啊」地哼的，大家納悶一陣，也只好承認因循退縮的現實，使得一種不知從何治起的流行病──無力感，廣為盛行，事事推給社會風氣，讓社會風氣的壓力，像江河日下，不知道究竟誰才是力挽狂瀾的大力士？

　　這讓人想起《大智度論》中的一個故事：當野火燃燒森林時，有一隻野雉，將雙翼濡溼，灑水救火，依憑一己的勤勞，出水入水，往返疲乏，卻不以為苦。這時天帝問牠：「你要做什麼？」野雉回答說：「這林蔭是我生長居住的地方，我的同類以及宗親，都要依仗這兒的清涼快樂，現在我還有力氣，怎能不救？」天帝又問牠：「你這種精勤的念頭想維持到什麼時候？」野雉高聲地回答：「到死為止！」這分誠心終於感動天神，熄了這場大火。

　　這隻救火的野雉比移山的愚公還要堅強剛烈，且不必計量天神的力量如何，單看野雉那份心意已教人肅然起敬。自己的國家、自己呼吸與共的社會，每個人都有挺身出來的責任，貢獻力量，促使它更美更好。「社會風氣」四字其實並不抽象，就導源於你我的心曲，一個人的力量即使做不到挽狂瀾之水、救燎原之火，但做好份內的工作總可以吧？教師從多進修自身、少體罰學生做起；司機先生從不闖紅燈、不開飛車做起；警察先生從多多主動偵察、盡責護民做起；中高階層人士，多向鐵肩鋼頭的部會首長看齊，他們正以鐵腕抓賄選金牛、全面禁止電動賭博玩具、不畏報復拒絕日貨單向氾濫，一出手都是雷霆萬鈞，你我又何必遇事就表示自己無力，只去怨望別人呢？

談器量

　　人有一分器量，便有一分氣質；人多一分器量，便多一分人緣。所以涵容大度是平心靜氣的好方法，也是待人接物的第一法，對人或對己，益處極大。器量雖說是天生的，也可以後天學習培養的，多讀讀歷史上的名人故事，多想想自己的心胸懷抱，就懂得如何學習「養量」。

　　有器量的人不在乎小冒犯，宋代的韓琦帥兵駐守於定武，夜晚在帳中寫軍書，一個衛兵手持蠟燭侍立在傍，衛兵心不在焉，燭火居然燃著韓琦的鬍鬚，韓琦趕快用袖子撲打燒焦的鬍子，沒說一句話，繼續不停寫軍書，過了一歇回頭看衛兵，剛才那個已經被換走，替換了另一個衛士手持著燭火，韓琦深恐剛才大意犯錯的會受到隊長的鞭笞，連忙召喚隊長說：「不必換人，不必換人，剛才的那位已經學會怎樣拿蠟燭了！」全軍都佩服韓琦的器量。

　　有器量的人不在乎小損失。韓琦鎮守大名時，有人獻給他二隻玉盃，是從古墓中發掘出來的，玉光瑛瑛，表裏無瑕，真是寶物。一群賓客正在賞玩歎美時，卻被一位冒冒失失的客人觸倒，兩隻玉盃一齊打碎！大家都很驚愕，冒失的客人則伏在地上請罪，韓琦神色如平常，笑著對大家說：「每樣東西的成或毀，都有個時數的，他不太小心，但不是故意的，沒什麼可責怪呀！」韓琦安詳的態度、寬大的器量，終於成了有名的宰相。

　　有器量的人不計較小恩怨，漢高祖劉邦不計較韓信的逃亡，還築壇公開拜韓信為大將。劉邦也不計較陳平貪收黃金，教陳平去辦事時反而一擲四萬金給他，疑都不疑，這種器量，早就氣吞項羽了！周朝的管仲，曾經是齊桓公的敵人；唐朝的魏徵，也曾經是唐太宗的敵人，都是侯王不念舊惡宿怨，才能化阻力為助力，成就了大事業。

　　器量是可以學習的嗎？有人問過夏原吉，這位以「量」見稱於時的夏文靖公答道：「我小時候有人侵犯我，我都會發怒，後來學習忍，先從臉色上忍，再從心底下忍，久了就自然成熟，不與別人計較了，『量』哪裏不是學來的呢？」可見「養量」先從內心做起，先學耐煩忍受，再慢慢擴大範疇，像「練兵由少而多」一樣，至於養量的方法，夏公也說：「處有事只當是無事，處大事只當是小事，凡事內心鎮定不動，若遇事就先張皇失措，心浮氣躁，內心無主，就難以有容量了！」

　　夏公講的鎮靜工夫近乎「器局」，養量的方法依我看，第一是「意自滿者，其局量必不大」，所以要戒驕滿。第二是要做到「見人一善，忘其百非」，只看見別人缺點看不見別人優點的，無法有器量。第三是要做到「不為不如意事所累」，不如意事來臨時，能泰然處之，不為所累，這就完全操縱在你了，操縱得成熟時，雖不能事事如意，但器量已經養大了。

在錯誤中學習

　　現代西方教育上有「嘗試錯誤」的理論，認為學習就是要不怕錯誤去嘗試，才有機會成功，於是有「自古成功在嘗試」的說法。其實在五百年前的明朝人沈君烈，早有「誤亦為學地」的見解，提出「終日學終日誤，終日誤終日學」的口號，一生的學問，就靠在錯誤的地方得力。

　　楚漢相爭時，項羽的失敗，乃在於自己不發現錯誤，每次有所主張，左右總是連聲稱「善」，欽佩拜伏，所以到死都認為是「天之亡我，非戰之罪」，平時在百戰百勝中愈來愈自負，大難臨頭了，還在高唱「力拔山兮氣蓋世」，自己很難從自負的巔峰走下來，放不下身段，結果無顏委屈地回江東去，只有死路一條。

　　反觀劉邦的成功，全是在錯誤處注意學習，有人當面指責他不應該一面洗腳一面和長者說話；有人暗暗踩他一腳，告訴他不該在韓信求封齊王的使者面前發脾氣；有人當他迷戀於各國佳麗時教他趕快遷都回關中去……他都會在錯誤中立刻幡然改圖，每次是在錯誤中學得最多，所以沈君烈說劉邦雖不讀書，一生學問全在錯誤中得力。

　　由此也可以想起《潛虛》上的一句名言：「項羽日勝而亡，高祖日敗而王。」日勝反而滅亡，就是缺少學習改進的機會，自始至終只有一套僵硬的戰略。日敗反而稱王，就是失敗之中，有許多可資學習策勵的地方。

　　「在錯誤中學習」當然不限於政治人物，古語早有「學書紙費，學醫人費」的說法，指出從事藝文工作、科學工作，也無不如此。一個成名的書法家，送你一幅字，在背後他不知撕毀了多少張，才成就這一張。更不要去細數他當年學習過程中墨池皆黑、廢紙成堆的境況了。一個醫術專精的大夫，必然解剖得多、觀察得多，也累積了許多誤診的經驗，傳承了好幾代藥方靈驗的智慧。不費紙學不好字，不費人也學不好醫術。所有的「巧術」都打從「笨功夫」來的，古諺說：「巧者不過習者之門」，任何巧妙的境地，只要不怕反覆的錯誤練習，便能達到。古諺又說：「習伏眾神」，不斷從錯誤中學習，便能征服一切神巧。

　　有志的人，不但不應為錯誤失敗而氣餒，應該拜失敗為師，在錯誤中學會一切成功的方策，有一句詩說：「逐日淘沙定有金」，成功的金磚就是從淘洗錯誤的沙礫中誕生的。

今日的俠客

　　近幾年來，武俠小說已經沒落，以女俠飛俠為號召的電影電視，已不再風行。從好的方面看，社會上貧富差距尚可令人忍受，也就不會去想像廖添丁；男女愛情已經充分掌握自主權，也就不必去崇拜古押衙。司法有其公平性可解決紛爭，不必找黑道出面；官府法令有不合理處，盡可遊行抗議，一腔冤怒都可以宣洩，所以俠已經無所用其長。古人說：「人心平，雷不鳴；吏得職，俠不出」，人間不再崇拜俠客，乃是社會的進步與幸運。

　　俠客刺客最盛行的年代，是從戰國到漢初，「豪暴侵凌孤弱，恣慾自快」的年代，俠最盛行。美國西部的俠客，也是在秩序未建、以力鬥力的年代最盛行。俠好像是只論恩仇，以恩仇為愛憎，不太顧義理是非；俠好像是只講信用，允諾的就必須做到，不太顧身軀安危。古人解釋「任俠」二字，有所謂「相與信為任，同是非為俠」，又以為任使氣力，以力挾輔人為任俠。導致許多人腦海裏，以為少年俠氣，就只在裘馬上作工夫，甚至倨傲地「以睚眦殺人」，瞄一眼都遭殺身之禍。其實真正的俠，重要的在俠腸、俠骨與俠氣，哪裏祇在留心馳騁尋仇呢？

　　俠腸，是指一副熱血心腸，救人於困厄，振人於貧乏，所謂「趨人之急，甚己之私」，奔赴別人的急難，勝於為自己的利害盤算。俠腸決不在矜能鬥力，而重在酬恩赴難、濟貧助弱，總結來說就是重在一個義字。

　　俠骨，是指崔巍磊落，屹然不可撼的骨氣，無骨的人，必然無情，古人說「無情不成佛」，我認為「無情也不成俠」，有俠骨才是天地間有血性、有真情的人物。兒子有俠骨必是孝子。臣子有俠骨必是忠臣，婦女有俠骨必是烈女，朋友有俠骨必是信友，所以俠骨是以忠孝信潔為內容的，忠孝信潔的人才是天下的真俠骨、真情種。

　　俠氣，是指豪傑氣、英雄氣，所謂「天上無雷霆，則人間無俠客」，俠客就如同天上的雷霆，一聲然諾，雖千萬人吾往矣，一聲叱咤，令千萬人都辟易，俠氣化作無窮的正義力量，天壤間因為有它而風雲改色，生氣勃勃，人間因為有它而伸冤解禍，強不欺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苛政如虎，揭竿而起，俠多少帶些革命家的熱情。所以蘇東坡說有俠氣的人「智勇辨力，皆天民之秀傑者」。

　　武俠在今天雖然已沒落，但俠腸俠骨俠氣，依然是世間最珍貴最可愛的熱血，時代不同、法制不同，俠已轉化面目，變成法制內的動力，俠腸已轉化成人溺己溺、人饑己饑的慈善事業；俠骨已轉化成不懷二心、犧牲奉獻的團隊精神；俠氣已轉化成筆帶風霜、字帶劍戟的傳播輿論。所以若問今天的俠客是誰？絕不是武打政客、黑道民代，而應該是慈善家、各機構的忠貞幹部、大陸的民運人士，以及不被潮流所捲走的專欄作家。

朱子家訓

　　新年的氣息，會在路邊的書報攤上反應得最早，紅包、剪紙、日曆、年畫，到處是大吉大利的好兆頭，其中也往往兼掛著一張〈朱柏廬治家格言〉，至今這張治家格言和各種吉祥年畫一樣，仍是許多家庭中裝飾的一部分。

　　這張「治家格言」，又簡稱為「朱子家訓」，所以有人就誤以為是宋朝朱熹的作品，朱熹有〈童蒙須知〉一文，說讀書要三到：「心到，眼到，口到。」有人將它叫做「朱子訓子帖」，就更容易和這「朱子家訓」混為一談了。

　　尹會一是清代很有學問的儒者，居然也誤以為它是朱熹所作，在朱熹的文集中找不到「家訓」，就說作者的「辨別」不重要，而家訓的內容能去「力行」才重要。並且推崇家訓的道理貫徹天人上下，能守著它就可以修身寡過，能推廣它就可以善俗濟世。

　　我也覺得這張掛在牆角的「格言」：「黎明即起，灑掃庭除……」從灑掃應對到待人接物，實在是中華文化精粹的部分，既已家喻戶曉，大家樂意張掛，在談「文化建設」、「精緻文化」的今天，更應加以珍惜弘揚才對。可惜朱柏廬的生平，知道的人不多，被誤成朱熹以後，徒然滋生作品真偽的疑惑。我在清人編的《蓮漪文鈔》裏，看到一篇楊鳳苞寫的〈朱柏廬記略〉，對其生平的介紹最為詳細，也許很多人都想知道一些的。

　　朱柏廬，本名叫朱用純，字致一，崑山人，十七歲補郡學諸生，十九歲時明朝亡國，父親朱集璜殉難死節，他恨不能像晉代孝子王偉元那樣，父親被殺後，自己攀著父親廬墓上的柏樹不走，也被殺，成全了一門忠孝。因此自號為「柏廬」以表達內心的哀傷。

　　明朝亡後，他一直隱居做教授，精研理學並躬行實踐，康熙戊午年，有人要推薦他為「博學鴻詞」，他竟以死自誓，絕不仕於清朝，並寫了〈朱布衣傳〉決心以布衣平民終身。他每天晨起，一定先到家廟祭拜，朗誦《孝經》一篇。他主張把學問道德融入生活，所以他說：「所謂誠者，不外乎倫常日用之間。」偉大的中華文化，聖賢的人倫大道，其實就在起居生活處入手的。他又說：「如果心中不脫『卑鄙』二字，行事只想『苟且』二字，那麼讀書講道，都毫無益處的。」他卒年七十二歲，留下最後的兩句話是：「學問在性命，事業在忠孝！」

知足之樂

　　近年以來，家有千萬儲蓄，乃至家有億萬財物者，比比皆是，然而真正快樂的人，卻不多見，主要是嗜慾無窮，貪念不息，很少人肯想一想，現在的時空，已有多滿足。當我在清人劉廷璣的《在園雜志》中讀到一副對聯：

　　　　只如此已為過分！
　　　　待怎麼才是稱心？

　　覺得「只如此」中，將現在的富貴安樂，寫得十分滿足，謙退地想一想自己的才短德微，有「如此」的享用，已經很過分了。「待怎麼」三字中，將未來的癡心妄想，寫得這般無益。認真地思考一下，除了自身能懂得知足之外，人何時才能稱心滿意呢？把這二句話做為座右銘，才不致被無窮的物慾牽制得憂憤滿懷。古人說過：「知足即為稱意」，「富莫富於知足」，知足，才能享用眼前的樂事。

　　人的胸懷，減少嗜慾才會純淨，一起貪心便增百醜。從前明朝李太后的父親李偉，是瓦匠出身，因為女兒貴為太后的緣故，被封為武清伯。這驟來的富貴，卻使他貪慾無饜，常向太后請求賞賜，有一天李太后賜給他一個竹篋，封緘得極牢因，李偉以為是重寶，歡喜地打開一看，竟是一把瓦匠用的泥水刀！教他回頭想想那段做瓦匠的生涯，這泥水刀像一面鏡子，讓他照見久已忘記的自己，從此他的貪慾才稍見斂戢！

　　今天西方的消費文化，主張強化慾望，以慾望帶領自己向前衝，衝向成功。這種理念，彷彿與中國傳統的知足觀念有點衝突。然而物質是有限的，人人卯足全勁求取自身的盈滿，求取自身的矜貴，不能不在爭奪中犧牲別人、利用別人、踐踏別人。古人曾說：「人生有三不祥：曰盈曰矜曰爭！」今天貧富差距愈來愈大，爭奪劇烈，唯金權利益是圖，不正是社會脫序不祥的痛苦由來麼？

　　所以提倡知足之樂，乃是當前社會對症的良藥。知足不是自滿，而是對人生的「需求」與「慾求」知所分辨，物質的「需求」既已滿足，應向精神生活去開拓，若再放任「慾求」的追逐，慾海無邊，溺死在慾中的人，遠比溺死在海中的多，跨海可以不溺，而縱慾斷沒有不溺的。只有適度的知足，才會長保快樂。

　　再則知足也不是自限，德業學問儘管你去策勵思齊，沒有自限的道理，只對「歆羨富貴」的心，自己該有點節制，不然，一味歆羨自身所沒有的部分，會對已擁有的部分，產生怨懟心；一味迫促地求成功，會對眼前的現實，產生厭棄心，未曾獲益就先受害，真是何苦呢？

讀書像什麼

　　讀書像什麼？讀書像交朋友。時常碰面的就親切，不常見面的就疏遠，朋友交多了，到處人頭熟，吃得開，但卻不一定有刎頸之交。若只交知己三二人，知音稀少，很寂寞，但或許情誼如山，靈犀相通，所謂「客稀情易密」，客多客少，各有利弊。哪些朋友該疏，哪些朋友該親，並沒有一定的標準，全看自己的氣味相投，要加以慎擇而明辨。想交盡天下的英雄不可能，只有遇到時，切勿放過。若能廣交而又得朋友的死力效命，功業必大，那就是最善於讀書了。

　　讀書像什麼？讀書像採藥。仰取俯拾，重在「博收」，採參採苓之外，牛溲馬勃，也採而備用。廣採以後不知道分門別類，雜薈一處，就成了「書簏」，廣採儲備而不知道及時運用，就成了「書櫥」。讀書要像老醫生判病情，切準病因，推勘到底，前人書裏有精采也有糟粕，服藥時便須慎選精醇，對症下藥，自然功效非凡，這才善於讀書。

　　讀書像什麼？讀書像驅車登山。有人讀書，像不肯上山，只在低處徜徉，眼界不闊，難有博識；有人讀書又像到山中亂竄，眼界遼闊，卻少定見，見一景愛一景，見彼景又忘此景，見異思遷，愛得不專。善於讀書的人是盤旋著上山的，迴旋迂曲，心中卻有一個定點，於是走了一圈，回到原方位，卻已高了一層；再繞一圈又回到原方位，卻又高了一層。彷彿所愛日移，以成其大；彷彿原點因循，以積其高。一天天往上昇，既無墨守固陋的自限，亦無見異思遷的毛病，涉獵日廣而不會氾濫無歸，終上山頂而登峰造極。

　　讀書像什麼？讀書又有點像尋寶山，故事中的寶山在固定的藏所，要依賴尋寶的地圖才能前往，而讀書的寶山，或在天邊，或在眼前，全待你胸中念念不忘，止此一事，這種「情極志專、功深力到」的長期留神，有時一經觸動，就如看舞劍器而大悟書法的奧祕，看野鴨子飛過而頓悟禪境的神奇，發現天下學問乃是「觸處可通」的，一朝尋獲寶山，其中的珠玉是俯拾皆是的！

　　讀書像什麼？說得俗氣一點，讀書實在像做皇帝。讀聖賢經書，像上朝說官話，正經八百；讀史書論忠奸，像臨朝批公牘，訓斥姦邪！讀百家諸子，又像會見天下英豪說客，唇槍舌劍，各懷利器，想動搖君心。讀詩詞美文，又像下班聽歌星演唱，悅耳快心！若讀小說戲曲，那更像家中養了大批的優伶藝人，只等皇帝點戲就來獻技！至於讀遊記是皇帝出巡，讀畫報是皇帝選美，皇帝還得正襟危坐，拘束不堪，而讀書則散髮寬衣，任性自適，難怪有人說萬金之富、南面稱王，都比不上一日讀書之樂呢！

遊山如讀書

　　遊山與讀書，好像有室外活動、室內活動的差別，然而遊山是室外的讀書，而讀書是室內的遊山。遊山一里就是讀書一頁，遊山千萬里便是讀書千萬卷，古今名勝，風物掌故，了然於心，行了萬里路，而不能等於讀萬卷書的，那準是販夫走卒，俗人一個！

　　遊山的第一個要件是及時勇往，以不負天下佳山水的誓願，來不負此生，才能猛下決心來行樂，才能不被俗事糾纏繫溺而因循蹉跎。這一點和讀書是一樣的，讀書必須及時勇往，沒有大丈夫決烈的心志，以不負天下奇書的誓願來不負此生，書是讀不好的。

　　遊山的第二個要件是領略景外的天趣。單記下不少山水地名，拍了許多名花古木的照片，像導遊一樣熟背地點的程序，遊山只成了度假的誇耀是不夠的。這一點也極像讀書，拿讀書來誇耀很無聊，讀書要在行句內涉獵，在行句外領會，遊山也必須在山水的清暉外，心花頓開，會心得趣。善於得趣的讀書人，不一定要讀什麼珍本善本，爛熟的古詩古文，一樣新意盎然，層出不窮；善於得趣的遊山者，也不一定要遊什麼名山大川，日常的茶筍林屋，一樣領會出風日清美。同樣一座山，能會心得趣多少，和同樣一本書，能會心得趣多少，全看讀者遊者自身素養深淺而定的。

　　遊山的第三個要件是「俗腸」要少，「清趣」才多。只想遊到那個村鎮吃美味，遊到那個角落看裸女，這種「世味」濃厚的人，「靈根」一定淺薄，遊山對俗子來說，無異於風塵中奔走，到哪裏都是醉生夢死，談什麼清趣？遊山最好要遠離是非、簡省交際，心閒無為，才能得趣。讀書也一樣，如果只想到考試做官，只想到黃金屋美如玉，只想爭雄決勝，俗腸一多，清趣就沒了。

　　善於遊山的人，把煙雲淋漓，草木枯榮，會看作怡情娛目的文章，所以不是夙具慧根的人不能遊山；把懸崖奇石，虎嘯猿啼，看作天地的歷練，所以沒有膽識的人不能遊山；把寒暑陰晴的變化，把陌生奇異的經驗，看作感官享受，所以沒有爽健的身體與高昂的好奇心不能遊山，這種種，哪一件不和讀書一樣？

　　至於「近遊不廣，淺遊不奇」，近處玩玩不能廣識，淺處遊遊無法出奇：「老遊不前，稚遊不解」，太老了遊山不敢往前，太稚了遊山不能悟解；「鬨遊不思，孤遊不語」，熱鬧的遊山缺少思想，孤獨的遊山缺少對話；「便遊不敬，忙遊不慊」，太輕率地遊山總嫌不敬，太匆忙地走馬看花每嫌不足；「膚遊不賞，限遊不逍」，膚淺地遊山談不到賞心，限時限地的遊山談不到逍遙……仔細想想，都是讀書的經驗之談，比況得維妙維肖，難怪張潮要說：「文章是案頭的山水，山水是地上的文章。」

讀書像心痛

　　甲說讀書要像心痛，心痛的時候，一心在痛上，就沒有閒工夫說閒話、管閒事。這是比喻讀書時持志要專一。

　　乙說讀書要像拾柴火，見一枝收一枝，日子久了，積柴如山，與積學的道理是一樣的。這是說讀書要靠長期累積，不在乎一時的三更早睡或五更遲起，而在乎是否有恆心，蘇東坡說：「學如富貴在博收，仰取俯拾無遺籌」，正是他採取不斷累積的讀書方法。

　　丙說讀書像掘井，掘到愈深處，把深處的土運出來就愈難。大多數人在稍深處就停工，只有極少數的人，天賦的根器極警敏，學習的能量大，又極具耐心，讀書讀到滿心歡悅，一刻也不忍捨棄，而引出了讀書的真味，才算掘井及泉了。雪竇禪師說：「根器警敏誠難遇，鑿透高原始及泉」，把深深的高原都鑿透，清泉奔溢，舀汲無窮，讀書的真味就像這井泉。

　　讀書與參禪實在很相像，要讀通書和參透禪，都要經過長期的持志專一與忍耐，不「掘地及泉」決不放棄，才有進入「大快樂」境地的可能。張旭看見挑夫挑著重擔爭路，忽然大悟書法；文同偶見路上兩蛇纏鬥而得書法的妙理；黃山谷是在長江三峽看見長年盪槳的人，而頓悟用筆的方法。平常人看荷擔、蛇鬥、盪槳，在學問上是毫無作用的，但看在沉思十年仍苦無門道的人眼裏，竟能觸景感會，狂喜不已，這不是僥倖，而是積習既久，專志於此，凝神聚意，才忽然找到了頓悟的「入口」，和禪家「一喝得悟」是相同的。讀書火候真到了，便能「一觸即詣神境」，禪家悟後，明白「根根圓通」的道理，隨他橫說豎說，都契合佛理，像個大福德人，拿著一塊石頭也成寶。讀書讀通以後，也明白「觸處可通」的道理，世事洞明，皆成學問，觸目所及，全是理趣，所謂「遇事有得」，隨手俯拾都是寶，能不歡喜？

　　然而有的人讀書，是淺嘗輒止，像笨漢吃橄欖，還沒來得及回味，就已經吐掉它了。

　　有的人讀書，是只曉得買書，不懂得讀書。讀書的妙處在於「自得」，有「自得」才能談「化」，因此買書而不讀就應該向書架慚愧，讀書而不化，也就成了另一個書架。

　　有的人讀書，胸中沒有定力，沒有主見，不是一味與書裏作「苟同」之想，就是一味與書裏作「苟異」地唱反調，這和交朋友一樣，苟同苟異，不是諂媚，就是矯情。

　　有的人讀書，東翻西撿，廣泛無涯，幾十年也沒見個結果出來，這就像宗教一樣，「有主則明，無主則昏」，讀書沒個「主」，永遠是瞎忙一場。

讀書與涉境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二句話是人人口頭上熟悉的，然而是誰首先說的呢？由於各辭典成語典中，都不曾收錄，無法查出來。於是常常有人問我，我一時也答不上來。

　　清人龔定盦曾為大學問家魏源在揚州的絜園題了一副楹聯稱頌他：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綜一代典，成一家言。

　　相信由於這副對聯極出名，使「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成為人人口頭上共信的真理。不過，明人董其昌在〈畫旨〉中早已用這二句話，來說明繪畫要有「氣韻」，必須讀萬卷書，才能脫去胸中的塵濁；又須行萬里路，才能內營胸中的丘壑。想求山水畫裏能傳自然的神，除了天賦的慧根，就只有靠讀書與旅行，才能超昇虛靜的心靈，來轉化內在的生命。於是又有人以為這是董其昌發明的二句名言。

　　近來讀清人阮鏞的《醇雅堂詩略》，有二句詩道：「豈必身行半天下，纔得眼光大于斗？」他在詩後說，因為司馬溫公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然後能文章。」他才故意與他相反，不相信必須走過半個天下，才能培養出大于斗的眼光！阮鏞因為家境很窮，所以特別相信「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大力排斥遊歷天下才能增廣眼界、提高眼光的說法。但阮鏞的話，又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原始作者，上推至北宋的司馬光了。

　　當然，漢代的司馬遷，已證明遠遊搜採對作文極有益；唐代的杜甫，亦證明「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對作文亦有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對文藝的精進是不容置疑的，但我覺得「讀書、行路」之外，還有「歷練涉境」也極重要。

　　讀書是把古人所經歷的人生花露，讓今人來享用智慧的醴漿；行路是把山川自然的歷史壯圖，讓吾人來開闊心胸眼界，而再加上歷練，則能使自己切身涉入人事情境裏去。書是死的，山川也是清淨的，書讀不好，山川遊歷而無心得，也沒有什麼怖苦危害。但是事是活的，人心更是難以捉摸，所以做人與處事的歷練才更難，處理不善就牽涉到利害成敗問題，因此歷練涉境才是有血有肉的真生活，要成為大手筆或大師，缺乏涉境的「真生活」怎麼行？

　　讀書多了，在說理方面能通達古訓先哲；學力厚了，在才思方面能源源不絕；行路廣了，在見聞方面能增博增大，但還須涉境深，才能切於當前的人情；歷練多，才能常發「見道之言」，所謂「飄零君莫恨，好句在天涯」，飄零的生活，往往是「好句」的由來呢，因此我想在「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之外，再加「涉萬種境」一句，憑這三句話，才是寫好文章、畫好畫，成為一個大藝術家的條件。

一百廿億的故事

　　我覺得買書藏書的「書癡」時代已經過去，印刷物形同爆炸，個人的居室能藏幾何？美國國會圖書館，每天的進書數量，竟在三萬冊以上，萬國書冊流通，個人的財力能買多少？所以像我這個書癡，是屬於讀書型的；屋裏堆滿的書早已不夠讀，要讀都得去圖書館。

　　有一次聯副編輯要製作一個單元：「我正在讀的書」，問到我，我回答正在讀某某書，編輯電話裏又問：「是哪家出版的？」我回答：「木刻的古書，沒有書店名稱。」大概書名下的出版社名稱將要留白，編輯沉吟了一會，我就問：「沒有書店不便向讀者介紹吧？」編輯說：「是呀，總有點怪怪的！」

　　很少有人會想到，我這個書癡已經很久沒讀鉛字排印的書了，打字印刷的更不必說，整天在啃的都是氣味濃重的木刻書。如果我是蠹魚，吃不慣模造紙銅版紙，愛吃棉紙、豎紋竹紙或楮皮紙，覺得古香襲人。木刻書字跡粗大，很少錯訛，紙香墨色，與現代印刷術大異其趣，讀起來有一種「遺世獨立」的孤高快慰感。

　　近一年來，其實我連木刻的古版書也很少讀了，專讀毛筆抄寫的原稿本，有的還竟是作者的原筆跡，筆跡中似乎流露出作者的性格，相對談心，倍覺親切。塗改的地方也宛然在目，猜猜他改動的理由，更覺是千古的知音。稿本前往往蓋有朱紅的三四顆石章，可以想見蓋印時的得意。感謝中央圖書館，這種「善本」書，每本都是價值連城，如果低估一些，每種以一百萬元計算吧，一天讀五、六種，每年讀的書就值一百二十億新臺幣了，單是娛樂費一項，預算就如此龐大，天下的豪門巨富，誰能與我這個書癡相比？他們吃山珍海味，我是賞精金美玉；他們與香車美人同遊，我是與聖賢才子相聚。嗨！下次如果再有編輯採訪我正在讀哪家書局出版的書，我要告訴他：「二、三百年前寫的，至今還不曾出版。」如果骨董商聽了要問標價，我要告訴他：「不折不扣，一百二十億。」相信他們聽罷一定是一頭霧水，像闖進時光長隧道，像掉進鑽石大寶藏？不連呼「怪怪的」才怪。

大師與大手筆

　　從事文學工作的人，稍稍深入堂奧，就面臨著「創作」還是「研究」二條不同的道路，也就是做「作家」還是做「學人」的抉擇。作家需要縱橫奇放的才情，學人需要精嚴淵博的學問，作家最高的成就是成為大手筆，學人最高的成就是成為大師。

　　作家重在創作；學人重在研究。創作出於自發，要憑空創造出靈動的文字；研究出於對象，要據實查證出真切的原委。作家厭惡拾人唾餘，蹈襲剽竊都成忌諱；學人則必須時時掉書袋，句句加註腳，一失去依傍就成空言胡說。所以作家即使鎔裁別人的思想，重在自我的發揮，引書多了就嫌雜，多用別人的話就算墮落；而學人全靠學力的深厚，重在資料的掌握，引書少了就嫌漏，在援引之中就代表一種判斷。因此作家是鎔裁別人來造就自己的；而學人是獻出自己來彰顯前人的。

　　由於作家重才情，才情多半出於天賦，聰明由內而出；而學人重功力，功力多半積於工夫，知見由外而入。天賦才情最可貴，因此作家常常自傲，輕視學者。從唐朝起，考「經學」出身的「明經」，遠不及考「詩賦」出身的「進士」吃香，直到訓詁盛行的清朝，依然有「避君才筆去研經」的說法，退避作家的才筆，才去「研經」，等於承認缺乏才情的，只好做評論研究的工作。於是袁枚才有「作家像是勞心，學者像是勞力，而作家勝於學者」的話，西方人說得更露骨了：只見為莎士比亞、貝多芬建銅像的，誰見過為研究莎翁及貝多芬的大師建立銅像的？平心而論，學者怎能說不勞心？而孔子固然被建了銅像，研究孔子而詳註四書的朱熹，也一樣有人為他塑像的。當然，著作家在前，研究者在後，但研究者同樣再啟迪後來的著作者，先後主從關係乃是循環影響的。

　　再平心而論，大手筆不能無實學，大師也不能無文才。近年來有所謂「灌水書」、「灌水論文」出籠，太多不學無術的人躋身為作家詩人；太多無才無識的人僥倖稱博士教授，所以也就長期見不到大手筆與大師。像宋代蘇東坡，肚子裏淹貫經史，才成了大手筆；像朱熹，照樣有詩文傳誦人口，才成了大師。推之漢代的司馬遷是大手筆，學識也是一流的；漢代的鄭玄是大師，文札一樣垂之千古，都是才學兼備的典範。

　　有才而無學，好像一個巧妙的建築師，能構圖設計，卻沒有工具與磚瓦；有學而無才，又像一個笨拙的泥水匠，雖存積了些磚瓦與工具，卻不能作偉大的構圖設計。如果說學問是材料，才氣乃是匠心，兩者是相資為用的，良材良匠缺一便不能成良器。因此徒騁其才，才必衰竭，必仗學問才是根基；徒炫其學，學必僵腐，必待才情方具靈魂。明白這道理，作家與學人應該相互尊重、相互學習，懂得互補短長，才是成為大器的徵兆。

勝人與獨詣

　　一位前輩對我說：「文學藝術類的作品，當你欣賞到有一分過人之處時，其實作者已耗了十分的力氣！」這句話聽在每位曾經慘澹經營過的作者耳中，一定許為知音！

　　文學藝事許多人都能到某一個水平，誰能再凸出水平高一分，這一分就談何容易。就像拔尖爭冠的決勝頃刻，那略勝的一籌，已耗盡畢生的精力。圍棋國手對決時，能勝一目就好；短跑選手對決時，能勝十分之一秒就好，所謂「射較一鏃，奕角一著」，勝人之處正不在多，那毫釐之差，常常是畢生力氣之所薈聚。

　　因為每一門藝事想勝人一分都不容易，首先不能見一樣喜一樣，以為樣樣可以勝別人。從前姚鼐見別人擅長什麼，就想和那人爭勝什麼，有人就對戴東原說：「我以前很畏服姚鼐，現在不畏服了！」戴東原問他為什麼？那人說：「他太喜歡『多能』了，見別人的擅長，都想奪其壇席，所見愈多，所愛屢移，不能專篤耐久，無法精到，必然粗疏，所以不足畏服了！」戴東原就把這話向姚鼐直說，姚就痛改前非，不再求勝過別人，只求能造就自己，終於成了古文大家。

　　方苞也想學作詩，曾經把詩送給查初白看，查對方說：「你的性向不像詩人，還是以古文名世吧，把力氣合併在一起，或許能登峰造極！」方苞就終身不再作詩，果然成為古文的一代宗師。

　　這大概就是張南本所說「同能不如獨詣」的道理，與其和眾人「同能」，不如一人「獨詣」獨到。求一人「獨詣」，首先貴精不貴多，貴專不貴泛，所謂「百藝百窮，九十九藝空」，就是樣樣通、門門鬆，什麼都行、什麼都不行，多了就不精的悲哀。不過近代學問重在科際整合，太專了就嫌狹小，難生新見解，那麼必須一樣通了再學一樣，積少而成多，雖多不雜；由精而及博，雖博不泛，這樣精也就在其中，和「成於專而毀於雜」的原則並不悖，反而能成其大。

　　求一人「獨詣」，最忌諱追逐潮流，比賽時髦，而應該去自闢蹊徑，獨造神境。必要時何妨反潮流、反時髦，能「棄眾人之所收，收眾人之所棄」，雖不必標異，亦不必求同的。

　　求一人「獨詣」，重要在對自己有默契，不求勝人，只求自勝，所謂「知恥近乎勇」、「有為者亦若是」、「聞過則喜」，都是君子的求勝之道，所爭在己，而不在人；所爭在千秋，而不在遲速！「獨詣」的要義不是專立新奇可喜的理論來迷人，而是真正使自己具備了信心。「獨詣」也不是「驕矜」或「忮害」，獨詣如變成了怠傲，只想勝過別人，可能連枯木朽株都會變成你的仇家。

　　文學藝術的天地是無限的，你多了一分，並不是別人會少了一分，這不是一個相互掠奪的地方，而是各人可以盡量發展自己以各擅勝場的世界，努力凸出高於水平的那一分來吧！

抒發之樂

　　為什麼當一位作家執著筆，永遠沒有些微倦容呢？有人說是為了錢，評估得太低，那是變成了通俗作家以後的事；有人說是為了責任感，又評估得太高，那是變成了時事評論專欄作家以後的事，依我愛好純文學的觀點來看，執著筆不倦，實在是為了自己享受這「抒發之樂」。

　　人有了英雄之氣，總想昇霄縱海，大張金翅，做一番快心的事；人有了才俊之思，也想穿苞破蕊，千林吐春，成就一番抒發之樂。必然是內心的塊壘有一種崩解爆裂的壓力，催促這靈奇去綻放，才有不吐不快的感覺。

　　像漫天迸飛的雪銀，像遍地怒放的花馨，只顧不知吝惜地恣情發抒，至於雪白了會污穢，花馨後將萎落，都在所不計的！所以你認為作家是為了錢、為了名、為了責任，不是不對，都落入了第二義的「人為」，在第一義的「天機」裏，真作家只是為了快心的抒發，像撒雪開花的天地之心一樣，只顧快心的抒發！

　　民主時代的好處，就是人人有抒發的自由，也有維護別人自由抒發的義務，議會殿堂裏，爭搶麥克風，或霸佔住麥克風長時不讓，在自享抒發之樂時，或許會妨害別人的抒發之樂，便會生不快的爭執。若能像蟬一樣，各自抱住了秋林的高枝，長聲無忌，毫無限制，又不會妨害別人抒發之樂的，正如作家一般，各個枝頭蟬樣的自鳴自唱，比「限時發言，針鋒相對」的議會發言要快樂多了。

　　古代作家的抒發之樂，受了媒介物貧乏的限制，作品要「藏諸名山，傳諸其人」，作家親身不易見到作品流傳之樂。幸運一些的，有人肯傳鈔，一以抄十，十以抄百，使令爭抄得「洛陽紙貴」，大概是最大的樂事。哪能像今天，報紙動輒印成百萬份，廣傳電視，遍及山隈海角，一篇文成，旦夕之間，四海人讀，真是「文成坐看人爭讀，李杜生前無此福」！這種抒發之樂，是李白杜甫生前也夢想不到的高度享受。

　　享抒發之樂，既然是一種福氣，那麼享福者要特別惜福不要造孽才好。落筆之時，要有憂國的仁心，有敢言的勇氣，有周延的才智，忠誠而不忘寬恕，多情而不加忮害。像王維，像鄭燮，都在安祿山造反的時候，被加以偽職，但在杜甫的詩中，並沒有一首譏嘲掊擊的詩，杜甫寬厚地同情王鄭有不得已的苦衷，並沒有嫌他們「才名軋己」而乘機揭發瘢垢。同樣的，像杜甫，像李白，光燄萬丈長，而韓愈卻沒有絲毫媢嫉傾擠的惡習，反而推崇備至。韓愈的才力不下於李杜，有足夠的學識與器量使他足以深知李杜的偉大，這些大文豪的作風，都是吾人在安享抒發之樂時，要引為光輝典型的。

　　抒發之樂既如此，如果一個作家只拿來作譏刺、作挑撥、作煽情、作顛倒之辯、作鈎錢之用，真是太可惜了。

寫作之道

　　青年朋友喜歡問我寫作的方法，我常要他們想想看，為什麼有些古代作家，喜歡在廁所、走廊都懸一支毛筆？行車坐船，乃至下榻的臥室，都備好筆硯？寫作的第一步，是要讓虛靈的心，常有所感，自生新意，並隨時做好「急起追其所見」的準備，靈感一現，就提筆迅掃，不讓它稍縱即逝。至於字句的修飾，整篇的安排，不妨以後再說，虛靈的心像一口井，經常提汲取用，清泠的水才會不斷地湧出來。

　　詩文先有了妙意，就好辦了，就像建築師先有了個構圖理念，一切磚石土木，都能為他所用，都變成實現他理念構圖的一部分。蘇東坡比方得最通俗，他認為文章的主意就像「錢」一樣，有了錢，任何市場裏的物品，都能取來供你使用，文章有了主意，任何經史書籍裏的，任何人情世事間的，一切材料都能為自己所用，所以作文的首要是要有自己的主意。

　　當然，有人作文時，是先利用事前收集的卡片，將許多摘錄來的意思，排比起來，略用一點自己的意思加以貫穿，以為這樣就是「作文」，這和宋朝楊大年的作文法一樣，楊作文時，動員子姪家人，幫他找相關的典故資料，用紙條摘錄，然後掇拾貫聯，被人譏笑是一百個補釘的「衲被」！也有人作文時，東翻書，西檢視，舖書滿桌，均有來歷，以為這樣就是「作文」，這和唐朝的李商隱作文法一樣，聚集許多書在几床上，左右翻撿，被人譏笑為只知排列材料的「獺祭魚」！

　　寫作當然可以參考材料，引用資料，收集一顆顆珍珠在玉盤裏，然後用線貫穿成串，並無不對。問題就在是不是先有自己的主意作引線，然後駕馭材料。如果自己先沒主意，反以拼湊別人的材料來駕馭自己的心手，賓主易位，這「衲被」便成為「天下文章一大抄」，作者也成了文抄公。

　　同樣的，寫作也可以檢視圖書，掉掉書袋，問題也在自己的主意，能否像一座洪鑪，將成形的鋼鐵，全鎔為紅漿，鑄成新貌？不然只以圖書資料的堆垛為文章，撿些現成的，或用摹擬的，參考了別人的書，抄下來仍然是別人的。「獺祭魚」是水獺捉到魚，排在水邊展示成果，依然是魚。假如有人吃魚吃肉下去，排洩出來仍是魚是肉，這種「食魚肉便下魚肉」的症狀，醫生會驚為不治的大病呢，缺乏自身主意的消化過程，正和這重症相似。

　　寫作之道，簡要地說，就是以自己新創的「主意」最重要，多讀多看，只是在獵取材料供自己使用罷了，如果你真愛寫作，從小到老，都隨身備好紙筆，培養捕捉靈感的習慣，不斷地寫寫寫，晚年的作品，錘鍊老到，像甘蔗愈老的根部愈甜；少年的作品，才情富艷，像筍尖愈小的芽尖愈嫩，不必「悔其少作」，不必「老傷衰颯」，各期都有不同的美境，努力多想多讀多寫就對了。

詩能窮人

　　趁著這輕鬆閒暇的數年，我讀了一千部以上明代人的詩文集，儘管書是十分冷門，但也得到了一些普遍性的結論：

　　大凡疏、奏、序、表、銘、記、詩、文，各體俱備的詩文集，幾乎都不會有什麼好詩。大凡學問博、地位高、鐫刻美、部頭大的詩文集，作者往往天根翳鈍，摹擬味重，也不會有什麼好詩。

　　而如果僅剩詩一、二卷，此外別無著述，名聲不大，作品不多，詩往往很精純；如果作者是落拓不羈、孤離自放的人，情深淚潸，一意于詩，詩不加緣飾，任情揮灑，往往靈襟繡口，寫出了好作品；假若身經離亂失意，夢魂顛倒，歌以當哭，感慨發乎肝腸，性情出於深悼，碧血化作吟魂，愈是不得已的作品，那就愈佳愈妙。

　　由此結論來看，詩人的幸或不幸，真是難說，好像上帝給了人外在的榮華，就枯竭了他內在的靈明。給了人事功學業上的表現，就不給他詩壇上的盛名，詩人總因命運困蹇，才能篇章燦然。所以古人說「詩能窮人」、「詩窮而後工」。

　　其實這倒不是什麼迷信，因為詩要求你付出生命的「全力」，而只想用點生命的「餘力」去做，任憑你是天才，也做不好。詩有一種獨到的性格，連文章多寫了也妨礙詩，何況其他的事功？必須一心于詩，別無旁騖，然後出言慷慨，遇事發抒，揮灑藻麗，滿眼天機。

　　再則想寫好詩，必須決心有「不屑一切之襟期」，而後能成其大，入其深。不幸地位高了，學問大了，富且貴了，顧忌也多，分神也累。平日只在立身行事、利害遇合上瞻前顧後，只想投合世人的喜悅，博取現世的便宜，虛偽應景，感受不真。不敢寫自身痛快處，不願寫胸中飛灑處，不能寫娛憂紆悲的至性語句，難怪身分一高，才情要下墮了，無奈這時的地位與名氣偏又昇高，「才墮而體昇」，詩就沒救了！哪裏能開人所不敢開之口？哪裏會產生極有滋味的作品呢？

　　所以清人陳鳳在〈金子有傳〉中說：「仕進易得，文藝難成，天既畀人以精華，更求榮達壽考，未之有也。」詩是人類文化中的精華，不付出畢生昂貴的代價，不全力以赴，如何任你擷採？這大概就是「詩能窮人」的原因吧！

富而後工

　　現代人飲食起居極易解決，國民所得年年昇高，囊中富裕，時間也富裕了。

　　交通便捷，腰纏萬貫，跨國來去，眼界識見都富了。

　　北平的文化國寶，南京的中央典藏，都運集臺北，古典書冊多，胸羅萬卷不難，文學源頭太富了。

　　思想多元化，看法多；生活由苦而樂，歷練多；社會結構變遷大，故事多，寫作的材料富了。

　　臺灣作家本來多，大陸也可來投稿，十億人中天才輩出，作者群人力富了。

　　大報一印就百萬份以上，一文既成，旦夕之間，舉國捧讀，比起白居易只能自己把詩集抄成四份，比起左思寫成了〈三都賦〉，豪貴之家才買得起紙來傳抄，就算抄到洛陽紙貴，又哪裏是今天報紙文章挨戶送到家所可比的？讀者既多，享受抒發之樂，乃是一種大富足。

　　徵文懸賞，動輒百萬，文章值錢，一字千金，挨餓的杜甫，清貧的曹雪芹，可曾夢見過？獎金真富呵！

　　在這萬緣齊備的富足環境裏，就不易有好作品嗎？真的要像歐陽修在梅聖兪詩序中所寫的，詩文是要「窮而後工」的嗎？其實能不能誕生好作品，並不決定在作家的貧富上，而是決定於天才的創作者精力集不集中上。譬如王貞治的棒球、林海峰的奕技、宋徽宗的瘦金書法、吳道子的畫境、御醫的醫術，都沒有必須經歷窮困風塵才能成就的道理，為什麼詩文就必須呢？且看《書經》的〈皋陶謨〉，《詩經》的尹吉甫頌，曹家文章佔了天下才氣一石中的八斗，都出自貴族之手，不經窮困風塵，不是一樣邁入詩文巔峰的境界麼？可見問題不在貧富上。但是現傳的作品為什麼多的是杜甫、陶淵明、賈島、孟郊的窮酸之辭呢？主要是富貴者的心志分散到高爵駿業上去了，分散到公文酬應上去了，多少才人做了大官，最後只留下幾冊制敕奏議、典章掌故罷了，清朝的李鴻章，明朝的李光元，不就是嗎？哪能像窮愁鬱塞的詩人，將其雄才偉略、綺情奇氣，全神貫注，詩文成了他畢生寄意的所在。所以詩文並不因窮困淪落而工，而是因集中心力堅持長久而工。富裕社會中的人，如果仍懂得捨棄享樂，多經歷鍊，用心觀察，集中心志，當然會因條件好而做得更好的，富有什麼不好呢？

　　快從五千年中國貧窮文化中掙脫出來，掙脫「窮而後工」的詩文模式，創立「富而後工」的臺灣新經驗。

良醫不傳醫方

　　一位大文豪向文藝青年發出勸告：「不必聆聽作家們談論有關如何寫作的事！」乍聽之下，未必同意，再仔細想想，實在是至理名言。

　　就像名醫們都不流傳他的醫方，哪位名醫出版過他的醫方紀錄呢？中國的神醫扁鵲，只傳說有談醫理的書，並不留醫方。神醫華佗，遇害前傳說寫過一本「可以活人」的書，被人燒掉，教人頓足惋惜，是否乃祕要的醫方，無從確認。醫方不流傳也罷，不是怕人不信，實在是怕人太信。

　　直到今天，醫生仍不喜歡病人帶走藥方，自去配藥，即使藥品上明列成分與所適用的病症，仍囑咐一句：「依醫師指示使用」，因為醫方藥品固然可以救人，醫方藥品也可以殺人。醫方不准廣為流傳，不是嫌醫方不善，而是憂用醫方的人不善。藥方是死的，各種病狀深淺是活的，墨守死方不能盡醫天下的病，用「死方」治「活病」，遇病的變化迸發不能活用醫方，都將有殺人救人的不同結果，所以治療有時比生病更為可怕！

　　名醫的醫方如果大流傳，庸醫密醫都奉為玉律去照樣施診，以為只要看「祕要古方」三年，天下就沒有病不可治了！不是嫌他們不能，而是嫌他們太能了！殊不知世上有許多病，幾乎是古今無一張「成方」可用的，結果庸醫去救人常變成了殺人！作家談寫作的門徑，不是一樣嗎？

　　近年來，鼓勵「成功」的書風行一時，於是稍有點成就的人，無論何行何業，都被標榜出來做示範，聽他們現身說法，有的賣過水果，有的住過防空洞，有的從孤兒院出走，有的……奮鬥的歷程五花八門，彷彿「成功」的人，都是滿身瘢痕，從困苦中打拚出來，對尚未「成功」過的青少年而言，種種瘢痕，都增添了想像中成功的甜蜜感。然而這些成功，都花了二十年三十年的時間，列舉出來作為青少年的借鏡，當然有見賢思齊的勵志作用，但這些「示範」，都不是可以被模仿作第二遍，你也去賣水果，住防空洞，從孤兒院出走，並不能因此而「成功」，所有的示範，只能效法其精神，而這精神只是表現恆常人性的原則，而不是存有任何成功的門徑。一個人成功的因緣千頭萬緒，再加上不同的時空因素，絕不是一篇訪問記所能概括，過分簡單化，恐怕會將人誤導。這麼說，作家談寫作的門徑，又豈不是一樣？

　　寫作即使有其規矩門徑，重要的仍在性識與靈氣，缺乏神明變化的性識靈氣，規矩門徑都變成了「死法」。這使我想起了「八股文」，八股原本是文章結構中最嚴整工緻的，自從成為庸俗的眾手可以依循的「時套」，作文變成了「填寫」，再神奇也化為腐臭了！「八股文」可說是寫作門徑的一個例子。

　　因此，如何去談寫作的門徑，都未必不誤人，像海明威說他是「站著寫作，坐著修改」，又說「作家要有個快樂的童年」等等，都不是必然的，只與他個人生活的習性有關，而與怎樣寫出好作品實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廢話！至於那些等而下之的人，大談寫作的「蹊徑」，像「寫作方法」、「學詩大綱」之類，如果不去親歷諸身，任何蹊徑，只是「死法」；如果勤著去親歷諸身，這些過於簡單化的「蹊徑」，便全無用處。我欣賞德山和尚的話：「從門入者非家珍！」修佛並無一定的法門，談寫作一味想學哪位作家的門徑，都是笨漢！

賞畫

　　一項以「聽鸝深處」為名的畫展，吸引了我。走進畫廊，迎面是一隻鮮黃的鸝鳥；在紫色的桐花深處，振翼半開，俯身欲起，而四周花葉茂密，近濃遠淺，幽緲無限，我向畫展主人黃昌惠先生恭喜說：「把『深』字畫出來了，真是美呀！」

　　花鳥畫裏我最愛看「深」，山水畫裏我最愛看「遠」，山水畫家每次要濡毫之前，最好登上高樓望雲霞出沒的遠方，收取磅礴的逸趣，然後使林壑糾紛處，橫斜疏密，讓賞者目不暇給，而煙雲生動處，瀟灑天成，顯出極玄遠的風神，達到「畫能使人遠」的目標，才算有了境界。所以畫山水花鳥如明麗的美人，容易；畫山水花鳥如靜深的逸士，就難。能畫出「深」、「遠」的造化之境，使畫上湧生一片「靜氣」，那就更難。

　　賞畫先看天真的氣韻，然後再讀筆意、骨法、位置、渲染，最後才看形狀像不像，所謂「須以神遇，不以跡求」，才是賞畫的知音。天真的氣韻有的得之於「凝神注想」，有的得之於「不意如是而忽然如是」，都是無法再重複模仿一遍的趣味，成為世界的唯一，才妙。

　　古人把畫梅花叫作「寫梅」，畫竹子叫作「寫竹」，畫蘭花叫作「寫蘭」，不說「畫」而說「寫」，因為「畫」是畫它的形狀顏色像不像，「寫」是寫它的意思趣味深不深，所謂「意足不求顏色似」，形狀顏色像不像，攝影會做得比畫家好，但畫比攝影有價值，就在攝影未必能表現這分意思與趣味。

　　從前吳道子畫張九齡像，重點不僅在像不像本人，那不可侵犯的凜然嚴峻神色還容易勾勒，要能把張九齡丞相「風度凝遠」的「遠」字畫出來就足以見工夫。吳道子畫鍾馗打鬼圖，重點不在面目獰惡，鬼見也愁，而是把全身的精神目力，都匯聚到挖鬼眼的第二根手指上來，如果改用大拇指挖鬼眼，全身肌肉與神姿，又非得重新布局不可，這種筆意骨法，也是賞畫時需要精微觀賞的地方。

　　欣賞畫的韻度趣味，往往也在欣賞畫家的性情，前人分析過：畫家是坦易而灑落的人，畫也平淡謙沖，畫味極醇。畫家是孤高而清介的人，畫也危聳而英俊，清氣逼人。畫家一味絕俗，畫就蕭遠陗逸，一無雕飾。畫家如果貪榮附熱，畫也嫵媚而帶焦躁之氣，想假裝風雅超然是困難的。

　　所以簡單地說，欣賞畫，也就是在欣賞畫家本身的德行胸襟所流露出來的趣味。像清朝的金農善畫竹，他絕不畫臃腫的竹，癡肥的樹他都懶得看，而瘦的竹，多壽，都飽經風霜，他在畫竹上題詩道：「明歲滿林筍更稠，百千萬竿青不休，好似老夫多崛強，雪深一丈肯低頭！」崛強的竹，就是崛強畫家的自身表現，所以只須十竿百葉，就意興勃勃，深遠無垠了。

小說與政治

　　電視劇裏正在播出清代義和團的故事，而我也正在讀一本記載義和團的書，讓我最感到有趣的是：這些「義和拳」的拳民們，他們號稱刀槍不入，可以消滅洋人，嘴裏唸的咒語竟是：

　　「唐僧沙僧八戒悟空！」

　　「一拜天地開，二拜地戶裂！三請孫悟空，四請豬八戒！」

　　如果炮火嚴重，煙硝漫天，出入槍林彈雨之中，就得急急地唸：

　　「冰凌山，冰凌洞，冰凌洞裏有冰人！」

　　只要唸唸有詞，肉身就可以敵炮火，幼童也可以敵萬夫了！可惜電視劇的編者，沒注意這些蠢得可憫的史料，不然在螢幕上演出來，不知會讓多少人笑歪！以唐僧與弟子征服西天沿路妖魔鬼怪的想法，來作為中國對全世界宣戰的法寶，他們依仗的神靈是鴻鈞道人、廣成子、孫悟空之類，都是小說裏的角色，《西遊記》竟成了拯救中國於船堅炮利下的萬靈丹！

　　清代的愚昧，終於使朝廷傾覆，至今距義和團已近百年，但中國人的思想信仰，究竟進步了多少？回看二十年前大陸上鬧紅衛兵，依然是義和團的翻版，義和拳民焚教堂，燒鐵路，大都是十幾歲的童子，小的只十二、三歲，用紅帕裹在頭上，腰裏也束一塊紅布，手執「伏魔大師」的神牌，正規的兵士見了，也不攔阻，任他們橫行，殺人放火，叫作「行善」，想想「紅衛兵」、「紅小兵」手執《毛語錄》的行徑打扮，完全與義和團同出一轍呢！

　　義和團的思想以《西遊記》為核心，而紅衛兵則是以《水滸傳》為核心的！文化大革命引爆於《海端罷官》一劇，而紅衛兵的開始，則以批《水滸傳》為引子，用以鬥垮劉少奇與林彪，大家殺人放火，事實上人人學梁山泊上好漢們的「造反有理」，從義和團到紅衛兵，只是從《西遊記》的陰影走出來，又步入《水滸傳》的迷霧裏去，《西遊記》對外，《水滸傳》對內，轉了一圈，仍落在類似的一個野蠻暴力的窠臼中。

　　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古典小說對中國近代政治，關係太密切了，不懂小說又如何能懂「中國心靈」，來談中國政治呢？推動中國的事務，要靠中國政治，但推動中國政治，竟是一隻看不見的小說家的手！從這個角度看，小說家也就太偉大了！所以有人說：「讀通一部《紅樓夢》，就懂得治理中國！」這話乍聽之下覺得誇張，細想一想，中國的政治至今難脫「家族」的影響，「家齊而後國治」，所以叫作「國家」，許多人批評國民黨，大官的子弟世襲高職位，那麼民進黨裏又少見夫妻檔、祖孫檔嗎？連一向大叫打倒「溫情主義」的共產黨，毛死了也是交給「愛人」江青，至今各省大搞家族特權，已到了「後門」、「腐敗」不可救藥的地步，誰說《紅樓夢》不是治國的借鏡呢？

瑜亮情結

　　談到「小說與政治」，《三國演義》的影響極深廣，其中「天生瑜何必生亮」的「瑜亮情結」，鑄成了民族性格的一部分，最值得吾人深思。

　　中國人原本就缺乏團結合作的習慣，人人想當老大，寧可單打獨鬥，很少能表現同舟共濟的團隊精神。自從《三國演義》裏把周瑜、諸葛亮二人寫成「才和才角又難容」的角力對手，「同美相妒」、「同智相謀」的人性弱點被渲染得很厲害。諸葛亮事事洞燭機先，料事如神，對周瑜而言，正是「一著棋高難對敵，幾番算定總成空」，所以諸葛亮能三氣周瑜，周瑜每次被氣得大叫一聲，墜下馬來，金瘡迸裂，終於氣死，臨死前仰天長歎：「既生瑜，何生亮！」

　　這段故事，已活現在中國人心中，鑄成了民族的性格，於是「一山不容二虎」的瑜亮情結，使中國人在大敵當前時勇於內鬥，而怯於公戰。後來的武俠小說，更是本本在誇張武林氣量狹窄，容不得別人的武藝高超，誰高超就打擊誰，有我就不許有別人，形成「惡其能而不能用，嫉其才而致其死」的劣性。中國人個個是龍，卻不幸造成「一人是龍，三人成蟲」的不合作局面，小說的影響多可怕！

　　如果我們讀讀正史，知道根本沒有「瑜亮情結」這回事。周瑜率領大軍抵抗曹操時，諸葛亮只是一名敗軍之將的說客，向孫權求救而已。在周瑜眼裏，劉備有梟雄之姿，而關張是熊虎之將，根本不曾把孔明看作英雄，哪裏會有「二人不能並立之勢」？周瑜眼中最重視的人乃是魯肅，魯肅體貌魁奇，奇計百出，臨事不苟，威恩服人，但卻被小說家寫成忠戇的傻蛋。抗曹致勝，完全靠周瑜、魯肅二人的精誠合作，合作的精神沒被強調，卻偏捏造個「瑜亮情結」，真是小說家的罪過，也是民族的大不幸！

　　再據正史，周瑜是「性度恢廓」之人，蔣幹稱讚他「雅量高致」，不是用言辭所能離間或激怒的。連劉備也稱讚他「文武籌略，萬人之英」，而且「器量廣大」。周瑜很得人緣，只有程普與他不睦，常以年長倚老賣老，凌侮周瑜，而周瑜卻能「折節容下」，不與計較，後來程普自己覺悟而敬服，讚歎說：「和周公謹交朋友，像喝醇酒，不知不覺就會醉了！」周瑜以謙讓服人，素養如此好，小說家憑空捏造他嫉才，真是厚誣先賢呀！

　　《三國演義》裏另一個影響深遠的編造故事，就是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劉關張曾經同床而寢，恩若兄弟，是事實，但沒有「桃園結義」這回事。「桃園結義」被江湖黑道所模仿，一朝結拜兄弟，只知兄弟而不知君臣，只知義氣而不知王法，只知恩讎而不知義理，關帝廟成了結拜兄弟的好地方，以致各地關帝廟的數量遠超過了孔子廟，單就這一點來說，能不驚訝小說家這枝筆所產生的教化力量？

靈思奔湧學莎翁

　　報社編輯指定「成功人士」寫一篇文章：「影響我最深的一本書」。

　　影響我最深的一本書？這樣的題目，很容易引起誤解，以為某位成功的人，是受了某一本書的影響。更大的誤解，是倒轉過來，以為讀了某一本書，就可以像某位人士那樣地成功。其實，任何一位人士的成功，都有待多方面機緣湊集，成功的原因必然是錯綜複雜而長時間的。單就治學方面有點成績而言，那也必然是千千萬萬種書相互為梯階、相互為補充，再加上個人的融會與發明，持之以恆，才能在茫茫學海中稍露一點崢嶸的頭角。

　　當然，若就某一短暫時段，某一特定的啟發而言，也可能有某一本書，給人影響最深、幫助較大。我於民國四十三年暑假，在南師讀完高二，安排整個暑假關起門來讀朱生豪翻譯的莎士比亞戲劇全集，從《仲夏夜之夢》讀起，一篇篇，直讀到《馴悍記》，每篇都做筆記，讀完以後，好像寫作的竅門大開，揮筆之時，靈思奔湧而至，此後只要肯提筆，從沒有感到文思枯澀的苦楚。

　　以我那時的程度讀莎翁全集，最多只是摘錄一些「妙語」而已，略涉皮毛，不可能深入，更不懂什麼文學批評，但單就摘錄佳句妙喻，就讓我忽然明白，宇宙萬物，沒有一樣不可以被借作譬喻，譬喻得越遠，越加神情飛動，一時之間，好像天神地祇，無一不可揮斥於筆下。例如：

　　‧他的話像是一段糾纏一起的鏈索，並沒有毛病，可是全弄亂了！

　　‧你又變作一個不問是非的瞎子了，小孩子偷了你的肉，你卻去打一根柱子！

　　‧希望和獅子匹配的馴鹿，必須為愛而死！

　　‧頭眩的人以為全世界在旋轉！

　　這本中學時代用稚嫩的筆跡手錄的筆記，有時仍置在我的案頭，千萬個佳句妙喻，常常可以令人舉一反三，從中領略寫作的技巧。例如滔滔不絕的言詞，可以用鏈索來比喻，鏈索的糾纏攪亂，形容一團亂語，把蠻橫死硬的神態表現得何等具體？鏈索本身「並沒有毛病」，糾纏卻是更大的毛病，真妙！而一個遷怒的人豈不等於是瞎子？小孩偷走了肉，你卻去怒打一根柱子？把愚昧可笑的形象表演得何等生動？誰不羨慕獅子？想和獅子匹配，在眼前的世界裏，多少自以為可以匹配獅子的馴鹿，哪個不為愛而血淋淋地收場？至於自己頭眩的人，總想隱匿真情，不肯承認，老愛說：世界又在旋轉啦！

　　多讀如此的巧思雋語，怎能不靈思奔湧？

愛是終身創作的火焰

　　從史學上去認識陸游，「本傳」裏只輕描淡寫地說：「游才氣超逸，尤長於詩。」然後記了一大堆遊宦的事跡，極為乏味。如果從文學中去認識陸游，才明白〈釵頭鳳〉一詞才是陸游「心骨痛塊」的總撕裂，影響一個大詩人的，未必是官位、科舉或皇帝的讚歎，真正造就他終身創作不輟的熾烈火焰，可能是隱藏在私心深處無法吐露的殘缺愛情。

　　所以文學是深層的歷史，而愛情更是深層的文學創造的火焰。陸游曾娶表妹唐氏為妻，在正史中並未記載，推排陸游的年譜，也無法確定結婚在哪一年？唐氏名叫唐琬（蕙仙），這名字的出現年代也很晚，歷史似乎是有意要抹掉這段泡沫往事，認為毫不重要。幸好陸游的老師曾茶山，有一位孫子叫曾黯，黯做了陸游的學生，憑著曾家祖孫三代與陸游互為師生的熱絡關係，才洩露陸游早年的這段因緣，劉克莊親遇曾黯，黯告訴他：

　　「放翁少時，二親教督甚嚴，初婚某氏，伉儷相得，二親恐其惰於學也，數譴婦，放翁不敢逆尊者意，與婦訣……一日通家於沈園，坐間目成而已。」

　　曾黯還替劉克莊解釋「驚鴻照影」、「沈園柳老」兩首絕句的含意。似乎〈釵頭鳳〉的訊息，全從這條路線解釋開來，不然，差點變成難解的謎。

　　陸游在二十三歲，就與蜀郡王氏生了大兒子，可見最晚二十二歲就結第二次婚，和唐氏首婚，可能在十七歲從鮑季和習詩文，到十九歲至臨安參加進士試之間，正史上說陸游十二歲能詩文，到「鎖廳薦送第一」時已經二十九歲了，青少年時代跳脫成一片空白，婚事根本不提及。

　　但在陸游的詩詞中，隱隱約約，許多地方都浮現這心底不許人碰的痛塊，陸游在沈園重逢唐氏，作〈釵頭鳳〉題在壁上，是三十一歲。離異已經十年以上，但這「錯錯錯」、「莫莫莫」裏，山盟仍在，錦書難託，面對這段魂牽夢縈了十年的幽情，居然連捎個訊息的機緣都沒有，滿懷情感的燃燒爆裂，禁不住熱淚滾滾，濕透了紅綃。

　　我曾證明「錯錯錯」、「莫莫莫」，除了字面的意思外，「錯莫」二字合成的詞彙，正是「寂寞」的意思。杜甫詩：「失主錯莫無晶光」，李白詩：「下堂辭君去，去後悔錯莫！」所以這連用的六個疊字，正強烈暗示無窮無盡寂寞的意思！

　　此後，別人聽「姑惡」鳥叫，很平常，陸游聽來就感觸良深；別人看「落花」在風雨中，很平常，陸游看來就尤加痛惜銷魂！他一談到少年時代，都是「志氣低摧只自傷」的痛楚回憶。他母親怕他「惰於學」而拆散他少年情深的天仙生活，哪想到這釵頭鳳化作了離鸞，從此灼痛了詩人悠悠的一生。

　　直到六十八歲，偶到沈園，看自己題的詞仍在壁間，而將近四十年間，沈園已換了三位主人，惆悵地又寫下「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的句子，回首感舊，舊創還是如此痛，不曾稍微癒合，口說「妄念」已全消，時時「焚香」，這也正洩露了內在難以平息的癡情。

　　到了七十五歲，雖然妻子王氏已死，另娶一妾楊氏，但住在鑑湖附近，每次入城，一定去憑弔沈園，一回登眺，一回悽然，五十年中的心骨之痛，到白首仍陶醉在往日的鴛鴦夢裏，他坦白地寫「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弔遺蹤一悵然」、「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的斷腸句。不久唐氏死了，而陸游到八十一歲，仍在寫「夜夢遊沈氏園」，他承認每次近城南，就怕走向沈園去，雖怕又不忍不去，他是甘心自縛在傷心的初戀之繭中，夢寐顛倒，不想自拔，像壁塵間鎖著的墨痕一樣，他也鎖著這終身不滅的傷痛，這原來是他終身創作的火焰所在呀！

文章不為一時

　　解嚴以後，時事新聞炒得滾熱，許多人翻身起床，就抓報紙來讀，讀得茶不思飯不想，條條新聞教人心蹦蹦跳，連讀幾家報紙以後，早就渾身乏力，累個半死。然後注視午間新聞，再讀晚報，一吃完晚飯更是屏氣凝神等待晚間新聞，臨睡前還得逛一下雜誌攤，讀各種光怪陸離的說法，整個人在時事新聞的漩渦裏翻騰暈旋，累得上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上班族或是退休了的，許多人在過著這種「資訊超載」的生活，每天對時事資訊渴求如狂，愈渴愈求，卻愈求愈渴，報紙雜誌讀不夠，就互打電話，交換時事的看法，一打一個鐘頭，都像瘋了一樣。

　　當然，關心時事是國民有責任心和參與感的表現，不管這關心是為了自利還是公益，總是好的。而民主時代本來是比聲音強弱的時代，各路人馬都能盡職到聲嘶力竭，也無可厚非。但在新聞浪潮如此洶湧澎湃的日子裏，像我這樣一個寫方塊文章的人，倒有一點不合時宜的想法：

　　我擔心太講究政治利益的實用性，會狹化讀者對文學、藝術、性靈的修養等生活的趣味，會誤導大眾對政治的過度熱心與自利，而且瘋狂讀新聞，依賴報導評論，會失去自主的信心，日子一久，對時局過度焦慮，造成社會潛在的不安定，並且太凸顯政治人物為視覺焦點，會增加各行各業的倦怠感。

　　我擔心太注重眼前時事的評論，連方塊的作者，也不需多讀書，只要翻幾份報紙雜誌，感觸就一大堆，現買現賣，像股票搶短線一樣，只求應景，哪來深度？時間一長，恐怕評論家都將變成膚淺的耍嘴皮，寫的東西都不具備比蜉蝣更長的生命，對讀者而言有何收穫？

　　傳播媒體為了迎合大眾熱中新聞的品味，不惜媚俗，拚命煽火，有的怪論百出，有的杜撰捏造，有的本著「人咬狗才是新聞」的原理，設計了許多令人意外驚愕的點子，滿版是編者「企圖心」的表現，不惜削作家的腳，去適合編者的履，使原本可以提供讀者精神慰藉的寧靜地帶，都成了震耳欲聾的新聞波動地段。

　　作家雖不能不知「今世何世」，但作品實不必篇篇介入時事，文學道德的感化濡染是長期緩慢的，不能短期說教求速成，而文學藝術總得追求超時間的永恆，如何能以「明日黃花」的浮光掠影為滿足？顧炎武說過：「立言不為一時」，這點理想，作家們必須要堅持的。

　　為此我特別喜歡一面兼顧時事的關注，一面仍大量登載純文學作品的園地，平平實實的，不會讓讀者都變成激情的新聞狂，使我仍然能在海角安靜地讀書寫文章。

談筆名

　　有一次余光中與劉紹銘兩先生同機返國，要走出海關檢查臺時，檢查人員一見「余光中」的名字，就客氣地打招呼，但對劉先生則沒什麼印象，劉為此事頗感不平，同是作家，為什麼禮數不相同？余先生笑著說：「這就是你寫文章喜用筆名的壞處呀！」不知道是不是由於這個原因，後來見到劉先生的文章，都是連名帶姓，真實的本人了。

　　這故事和鄭板橋的一段話很類似，板橋在題畫中說：「八大山人名滿天下，石濤則名聲不出揚州，同樣是大畫家，為什麼名聲大小如此懸殊呢？因為八大不用第二個名號，別人容易記。而石濤則本名元濟，又叫『清湘道人』，又叫『苦瓜和尚』，一會叫『大滌子』，又一會叫『瞎尊者』，別號太多，反而把自己攪亂了。八大只是八大，我鄭板橋也只叫板橋！」文藝家既然愛惜名聲，集中一個名號，較易馳名，像八大山人本來叫朱耷，字雪箇，號个山，但作畫時只稱八大。筆名別號一多，自己把自己攪碎了。

　　文藝作家所以有筆名的雅好，我想可能有五個原因：

　　第一是為了試探性：剛開始試著投稿，不敢曝光太早，寫不好退稿也不丟臉，如果發表而將來覺得稚嫩可笑，也容易棄屣脫身。沒想到筆名一黏上手，接二連三，小有名氣以後，更是欲罷不能，筆名就這樣上僭而奪取正位了。

　　第二是為了神祕性：作家的真面目，隱身在闇處，比較安全，且不難為情，寫什麼都比較自由，連罵人也氣壯一點，情節故事也不致被人附會猜測，得罪人也不易被人報復。同時讀者都有貴耳賤目、向聲背實的習性，不讓人見真面目而只讓人看作品，像不吃人間煙火似的，在心目中的地位會特別崇高些。

　　第三是為了多面性：也許正式的職業是機械庸俗的差事，為了讓寫作的天地不和現實的世界混淆，不讓別人直接指說：某某作家竟是舂米的陳師傅呀！用個筆名可以有多面的人生。又或是一位作家寫慣了冠冕堂皇的文章，想換一換滑稽尖酸的筆調，不使讀者印象淆亂，也可能特地另造個筆名來展現多面性。

　　第四是為了絕情性：像石濤叫「瞎尊者」，問他為什麼雙眸炯炯要自稱瞎子？他說自己看到錢就盲了，而別人見錢眼開，了了分明，能不說我瞎嗎？又像「八大」二字合起來像「哭」字，鄭思肖，是思念「趙宋」的意思，筆名裏寓有深痛，終身絕情的深痛。

　　第五是為了雅潔性：有人把自己的理想，精鍊成一個名字，也有人嫌本名庸俗，才換一個「荷」啊「冰」啊「綠」啊「朵」啊，帶些詩意的美，要給人雅潔的聯想。而我呢？黃永武就只叫黃永武嘛，至少還有個顧炎武陪我，不想改了。

焚其少作

　　也許正像老年的夫婦偏愛么子一般，許多作家對早年寫的作品，都想火葬水葬土葬，好像只有後來的作品才見得了人。早年所寫的，就像一張小時穿了開襠褲的照片，千方百計想遮掩，不願公然見示於人。像梁實秋曾用過「羞愧得無地自容」的話來形容，錢鍾書也對問起「少作」的朋友警告道：「不要做闖進羅幃的春風嘛！揭人私隱，是如此薄情忍心，我會怨你的！」

　　這種「悔其少作」的作者心情，已有了二千年的歷史，漢朝的揚雄在年少時喜歡寫賦，足以媲美司馬相如，到晚年眼界高了，就批評自己的賦道，那不過是「童子雕蟲篆刻」，這種小技，乃是「壯夫不為」的！

　　最絕的，是晉朝的殷浩在年少時，曾作一首詩送給桓溫，沒想到桓溫後來一直威脅殷浩說：「別惹我！不然我就公布你那首少年的詩！」不知那首「少作」真是如何見不得人？竟變成強拍的裸照一樣，捏在別人手裏，成為閨女一生的把柄了！

　　後代學揚雄的人，不知凡幾，像清代的孔憲庚，公然宣稱把往年寫的詩稿，全部丟進江裏去「水葬」，還畫了一幅「雲水詩飄圖」來到處張揚，龔定庵寫詩鼓勵他道：「從此不揮閒翰墨，男兒當注壁中書！」認為年輕寫詩是「閒翰墨」，注壁中的古文經，才是男兒的大事業。

　　也因此，清代盛行著「著書忌早」的說法，顧炎武更把「以未定之書示人」作為著者最大的忌諱，這些說法當然有其理由。但是如果你既有了「少作」，而把「少作」視作「少年穢蹟」一樣，而期望別人能厚道一些，能「佯忘舊事」，那就太多餘了！少年的作品，雖然有瑕疵，老年的作品，就一定好了嗎？況且若沒有少年時的砥礪改進，哪會有後來的成就呢？再說，像揚雄少年的賦，在大學國文課上仍能讀到，而晚年自以為了不起的《太玄》、《法言》呢？當時就有人預測會拿去遮蓋醬缸，至今仍然讀者缺缺。所以文章的得失優劣，作者本人也未必料得準。至於像孔憲庚的「水葬」，更難證明注經訓詁，一定會勝於文藝寫作。只怕他經也注不透，詩也寫不好，所謂「水葬」，只是一種自我的虐待與逃避，恨自己不成器罷了！

　　清代大儒焦循就批評這種將舊作「悉付諸火」的行為，是「矜心」在作怪，都是由於「下於別人又不甘心，想勝別人又不可能，只好用火來燒，真是悲哀」。客觀些說，作者只要罄盡自己的才智，發自內心的樞機，即使是少年的作品，都代表自己一時忠實的看法，何必諱莫如深？天下的書，本來沒一本可以永遠定稿，連聖人的話也未必句句都能「定於萬世」呀！

硯田無限廣

　　我雖然很少使用毛筆，但我頗羨慕傳統的中國文人，守著一方硯臺，那就是中國知識分子個人的領土，也是個人心靈翱翔的天地。不管好硯臺、破硯臺，都喜歡為硯臺做幾句銘文，能刻的就刻在硯臺上，作為日相親近的箴言。硯銘都很短，我留心讀了不少，發現數寸的硯田，在中國知識分子心中，真所謂「路是無限的寬廣」呢。

　　有的把硯田當作墾殖的農場，讀書叫作「目耕」，作文叫作「筆耕」，留心耕種這尺寸的小天地，將硯池中挹入了春水，陂陀的田畦浸成了半個海，端放在明窗大几前，墨花就帶來了春天，不久毛筆揮揮灑灑就生出雲霞靈光來，把出水的芙蓉吐在紙上，把智慧的稻穗吐在紙上，辛苦地剔除了罷亞，滿紙的千穗如浪，收穫累累，不錯，「爾耕爾耜，我稷我黍」，要怎麼收穫就怎麼栽！

　　有的把硯田當作較勁的獵場，知識分子的粟要從硯田裏取，知識分子的花也從硯田中開，知識分子的功業勤苦，射虎屠龍，都要從磨穿硯田做起，想要草檄封侯，揚名千古，也無不從「堅剛千古難磨了」的硯田做起。硯石是勒功的燕然石山，硯池是爭功的楚河漢界，筆是駕御的戰馬，靈感是獅象虎豹，不錯，「我提千騎，較獵於斯」，提著一支筆，就像率領千軍萬馬，作龐大的獵獸比賽。

　　有的把硯田當作水涯的隱廬，硯臺溫溫如玉，全無鋒芒，處在芸窗几席之間，和高士處在山野滄溟之間一般，皆處於不辱的地位。有人說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錯了，「小隱隱深山，大隱隱鴻篇」，真正的大隱，是隱於書林鴻篇之中的！且看石墨一研，寒泉半勺，晴窗一卷書，瓦硯生雲煙！這小小的石硯成了個修仙的小岱嶽，案頭一樣具備了千巖萬壑，試墨吐秀，諸天散花，這方圓一勺之地，自有神仙居住的崑崙紫霞呢！

　　有人把硯臺當作光明的寶鏡，「皎皎穿雲月，青青出水荷」這該是寫鏡子吧？蘇東坡卻用來形容一個硯臺！「高士硯如美人鏡，寒光易使新妝靚」，美人最新的姿容，要靠明鏡來靚妝；高士最新的讜論，要靠硯田來發表。寶鏡贈給美人，美人就步步生蓮；寶硯贈給高士，高士也吐出青蓮朵朵。

　　更有人把硯臺當作哲學大師看，因為老子發明了「守黑」，揚雄發明了「尚玄」，而硯臺卻兼含著兩者的妙理，而且比老聃揚雄更加長壽，「抱真唯守墨，求用每虛心」，長壽之外還懂得虛心！不錯，「保爾玄默，以宜乃閟」，既懂得緘默，又最能宣述妙旨，在風磨雨濯下才更露出精彩來，哇，硯臺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哲人呢！

字如其人

　　常聽人家說：「字如其人」，彷彿身上多肉的人，寫的字就粗肥；身上露骨的人，寫的字也瘦削。但這也不一定，我見過形體魁梧的人，所寫的字拳曲纖小；而身材矮小的人，所寫的字反而雄闊開張，字未必像人的形體，但字比較像人的性情。性情麤疏的筆墨潦草，性情拘謹的筆畫工整，鐵畫銀鉤，一筆不苟，大抵做事也謹細正直，柳公權說：「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筆與性情，或許有些關聯吧？

　　但讀到清人劉因之的話，教人嚇了一跳，他認為從書法中可以「觀人」，那認辨的方法更是「獨到」：

　　學褚遂良的字，流弊是使人「拗扭」。

　　學顏魯公的字，流弊是使人「陰狠」。

　　學歐陽詢的字，流弊是使人「苛刻」。

　　學柳公權的字，流弊是使人「孤獨」。

　　學米南宮的字，流弊是使人「放蕩」。

　　學趙子昂的字，流弊是使人「淫浮」。

　　只有學王羲之的字，既莊嚴，又嫵媚，可是學久了也有妄想成仙而忘世的弊病！

　　這真是驚人之論！但是我並不相信。近代人學書法，誰不是從顏柳歐趙四家入手的呢？趙字柔媚無骨，被清人譏為「奴書」以後，學習的人不免有些忌諱，而像通俗流行的陸潤庠、黃自元，由於過於鄙俗，如小店帳房櫃臺的字，識者也不肯多學，但是「顏筋柳骨」，稍諳書法門道的人，哪個不從這兒登堂入室呢？這和「孤獨陰狠」的習性會有什麼相關嗎？

　　唐代人訂的「擇人之法」有四種，「楷法遵美」也是選擇人才的方法之一。那是因為當時沒通行印刷術、打字機，要看書讀文章，能賞心悅目，必須靠書法遒美，這書法和人品未必是有關聯的。今天書法已經十分式微，快變成藝術家象牙塔裏的玩意兒，連中學生的作文週記，都廢用毛筆，如果練習顏柳歐趙，還將有塑造性格上的「流弊」，豈不更教人視為畏途了？

　　當然，「書者，心之跡也」這句話，也不會全無道理，像歐陽修的字，即使寫於匆遽之際，也是「端牘莊書」，而王安石就信筆揮灑，時時都像極為忙碌，署名「石」字寫來像「反」，顯示出他「自信太堅」，有悍然不顧的氣概。人在筆跡中流露出部分性情，也是必然的。書法是由「性情」與「功力」糅合而成，只具功力，沒有性情，不能顯露個人的神采；只有性情，沒具功力，也不容易成就書法的工夫。勤練字帖，只增進「功力」、「性情」多半仍是自己的，就像衣冠帶履學得和別人完全畫一，容止面目仍有自己的性情，因此，所謂「拗扭」、「陰狠」，並不是外在的衣冠帶履就能改變塑造的，每個人仍有自己的性情，不必害怕臨寫了誰家的碑帖。就算字跡神態有點像人的相貌，那麼用相貌來區別人的性情都未必準確，何況用顏柳歐趙的楷法來猜測性情呢？

張飛不是老粗

　　我在童年時，曾臨過一張石碑，是張飛寫的，全文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是：

　　「漢將軍飛大破張郃於此……」

　　語句簡短有力，書法骨力開張，當時由於童年讀《三國演義》的影響，對於這位血氣猛暴的莽撞漢子，極為好奇，他不是一個老粗嗎？從他剛毅豪悍的筆法裏，想像這位「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傳奇人物，英氣勃勃，鬚眉豪挺的模樣。

　　最近我留心一下張飛的文才，發現張飛傳世的筆跡還不少，他並不是一個老粗，譬如有〈擘窠書二十六字〉石刻，是在軍中寫的家信，寄付給兒子的，末尾「父飛書」三字，真是遒勁無比，豪情萬丈。

　　他還有八分書〈刁斗銘〉及流江縣〈紀功題名》等二塊石刻，張士環詩中所謂「人間刁斗見銀鉤」，就是稱讚張飛書法的鐵畫銀鉤。此外，明代錢希言曾過西川平都山，親見上面也有一塊立馬題名的石碑，寫著：

　　　　王方平採藥此山，童子歌玉爐三澗雪，信宿乃行，張飛書。

　　唉，中國的山川勝景，處處為祖先的血汗足跡所浸透所踏遍，真想去看看那石碑，「玉爐三澗雪」是一首什麼歌？已經失傳了，可能是古樂府，也可能是相傳的仙人歌。深山採藥總是連帶著仙草靈丹的故事，張飛聽罷了仙人曲，又住宿一晚才揮毫留念，這塊碑真教人衍生滿懷浪漫的想像。

　　張飛之外，關羽也善於書援，所寫篆書十二字刻石，句意淺顯明白：「讀好書，說好話，行好事，作好人！」書法局度端嚴，教人認識那股忠義直亮之氣，應該是真跡。另外在荊州城府上有「三秦鎮雄」四大字的匾額，旁題郡主關某書，字亦雄渾。

　　關公的十二字銘，頗得朱熹的愛賞，朱熹以為「讀好書」時，百聖在眼前，千古在心頭，只要躬身去實踐，就妙味無窮。而說話時，九句「蘭言」好話，抵不及一句「莠言」壞話，壞話一出口，駟馬追不回，怎能不留神「多說好話」呢？至於人的一舉一動，時時面臨著「聖」與「狂」的十字路口，「義」與「利」的抉擇關頭，所以「行好事」是最安全的選擇。至於「作好人」，並不是為了別人的評價，而是為了自己的快樂，因為小人肅殺窮閉像陰冬，君子的蓬勃和樂像陽春。這十二個字雖簡單，卻道盡了做人的道理。

　　原來關羽與張飛，這兩位將軍，都是脫下戰袍後，善於讀書寫字的文武全才。

童年的字帖

　　在童年的學習過程中，常讓我懷念的是一本小學時每天臨摹的字帖，我記得是魏徵所寫的，字很大而氣勢磅礡，每頁只有二個字：「靈芝生河洲，動搖因洪波，蘭榮一何晚，嚴霜瘁其柯……」結構雄偉渾厚，筆墨腴潤遒麗，記憶中真是越想越美。當我離開大陸時，字帖留在浙江老家，待海峽兩岸可以通訊話家常以後，我迫不及待地向大陸家人探詢的，就是這本字帖的下落，妹妹覆信告訴我：「在紅衛兵時期，只要有字的東西，都嚇得事先焚燬，家中只剩半本辭海，前面一半給小孩撕來摺飛機啦！」

　　我所以急迫地要問這本魏徵字帖，是因為離家四十年來，一直想再買一本，以慰童年的舊夢，但遍尋臺港日韓的書店都買不到，連骨董店、圖書館也從不見這字帖的蹤影，難道兒時隨手臨摹的字帖，竟成海內孤本了嗎？說來也奇怪，兒時臨摹的另一本《鄧石如隸書》，內容寫《漢書》〈揚雄傳〉，討論《太玄經》將用來覆蓋醬缸的事，字跡秀逸異常，幸好大哥於離開前攜來了臺灣，至今這字帖也像是海內孤本呢！鄧石如的書法，人稱「神品」，但一般書店所見鄧的隸書，都庸駑低劣，離「神品」太遠了，必須見到我手邊的這本，才讚歎「神品」二字名不虛傳。

　　記憶中的魏徵字帖，豐潤之中，具有靈和的風致，極為厚重雄奇，也許是和唐代名相魏徵的人品發生了聯想吧？但遍查書目，都沒說唐代魏徵有書法流傳，只說唐太宗曾搜購二王張昶等書法一千五百多件，交由魏徵等鑑別真偽，可見他是書法鑑賞家。而清代朱和羹的《臨池心解》中更神奇地說：「唐太宗有一次臨王羲之的『戩』字，故意只寫『晉』，留下『戈』旁讓虞世南去補足，然後拿給魏徵欣賞，魏徵就說：「聖上所寫只有戈字邊最為逼真！」也足證魏徵精於鑑賞，但都沒說他有字帖流傳。

　　愈是無法找到這童年的「玩伴」，愈增相思之苦，我有踏遍天涯去尋訪的心願，近年大陸出版了周倜編的《中國歷代書法鑑賞大辭典》和劉正成編的《中國書法鑑賞大辭典》，搜羅都極廣博，但當我翻畢幾千種碑帖，依然佳人杳杳，教人望眼欲穿，這本童年時拿筆蘸水，在方磚上臨寫過多少次的大字帖，居然在各大書法辭典中，仍無一人知曉，真是太奇怪。

　　昨天我在《寶顏叢書》中，讀到南梁庾信的《書品》，在下之上品裏，赫然有魏徵的名字，並批評其書法是「并擅毫翰，動成楷則，殆逼前良，見希後彥」，原來這魏徵是魏晉時代的書法家，不是唐代的名相，同名同姓，寫的楷書成為後代的法則。我記得字帖中所寫為後漢酈炎的〈見志詩〉（《藝文類聚》引詩題作〈蘭〉），所寫的字，與〈北齊泰山經〉〈石峪金剛經〉及〈薛子岫摩崖〉等楷法近似，雍容豐潤，神采飛揚，各書法大辭典的編纂都無法見到的字帖，居然是我童年的玩伴，為此深感慶幸，這字帖是否已在人間絕跡？無法推測，只尋出這一絲蹤影，也稍慰平生相思了。

藏書家的印記

　　讀珍貴的善本書時，常會看到藏書家的印記，片語隻辭，是他們濃凝的「心事」，蓋在心愛書的扉頁上，所以我在讀每本書之前，一定先欣賞這些印記。

　　欣賞印記的金石文字之美：朱色的陽文要流利俊逸，白色的陰文要沉凝飽滿。字畫粗而不臃腫，字畫細而極爽健。大印能壓縮，有張力；小印能寬綽，有丰神。刀法極大膽，有魄力；收拾極小心，有巧思，都是好圖章。

　　再欣賞印記內的句子，便能深入體味中國讀書人的毅力與風格。我看過善本書中蓋有「北山愚公鑒藏」、「此是左公所置田」、「寒可無衣，飢可無食，至於書不可一日失」、「長留天地間」等印記，都在展示藏書家堅毅的苦心。

　　把藏書看作置田產一樣，別人有錢就問舍求田，我有錢就買書藏書，別人用犁耕傭耕，我用目耕筆耕。積金令人鄙，積書卻令人智，因此不買田產而買書的人，看起來真有點傻，主意卻並不壞。像北山愚公一樣，書買不完正像山移不完，但今日一部明日一部，想搜盡天下的好書，正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寧可寒無衣、飢無食，書則不可一日不讀，目的在保存書冊於天地間，每賞一印，深受感動。

　　我看過「知音者芳心自同」、「注意文化」等印記，是在勉勵同好，期待知音的。讀書藏書，都是享清福身居清高的層次沒有不寂寞的，然而收藏或閱讀偉大的作品，本身就是人生第一賞心樂事，即使時隔千古、地隔千里，必會有芳心相同的知音，共同來注意發揚，足以安慰寂寞。

　　我又看過像「一硯梨花雨」、「一窗風月讀離騷」、「一片冰心」、「思入風雲」、「流鯉橋頭一釣徒」、「性本愛丘山」、「管領湖山」、「燕交飛處柳煙低」、「天空任鳥飛」等等藉著旖旎的風景來繪出書齋心情的。硯臺裏裝的都是梨花上滾下的雨珠，字字生香，哪裏還有一絲俗情苦戀？窗前讀一卷《莊子》、《離騷》、《史記》、杜詩，無窮的風月樂事，哪裏還管什麼財多官大？這些印記中句句是自由瀟灑的閒情逸致，心平氣和，外適內舒，天地遼闊，胸襟清奇，不見苦海風濤，只有青山綠水；不見人際殺伐，只見鯉潛燕飛。反覆賞玩，清福不可勝量。

　　當然，我也看過「豪氣一洗儒之酸」、「讀書有味聊忘老」、「夙興夜寐，毋忝爾所生」等，策勵自己用功的，時刻在精進的人生，不會腐化，永遠年輕，而專心讀書以後，許多例行瑣事才能擺脫，人生才愈見豐富與精緻。

　　最近中央圖書館印好一套《善本藏書章選粹》，目的在散布濃濃的書齋雅氣於社會，其中有「成此書費辛苦」等告誡子孫的，也有「堯圃三十年精力所聚」，足以想見藏書家苦心毅力的，我覺得選印這些印記很有趣味，但我所心愛的那些小印記，還沒有收羅在裏面希望能再印第二套第三套，把藏書家的「心事」置在案頭，朝夕摩挲，做個「芳心自同」的知音，多樂！

詩人的四季

　　近人吳經熊先生寫過《唐詩的四季》，享譽中外，他用春夏秋冬來象徵唐詩演進的歷程，譬如認為杜甫是「夏季」，而韓愈的心靈也頗有「夏氣」。最近我讀到明人朱之俊在替《螢芝集》寫的序文中，早談及詩人的四季，他說：

　　　　春氣奇艷，紫的懸林，紅鬚蔽樹，
　　　　　注入文章，鮑照庾信，以筆采承之。
　　　　夏氣壯茂，地髓抽條，山筋抗節，
　　　　　注入文章，韓愈杜甫，以筆采承之。

　　　　秋氣清幽，梧飲寒砧，葭迷晚棹，
　　　　　注入文章，陶潛王維，以筆采承之。
　　　　冬氣涼悴，月影含冰，風聲悽夜，
　　　　　注入文章，孟郎賈島，以筆采承之。

　　吳經熊只舉唐人，而朱之俊則不限於唐人，但其中韓愈、杜甫屬夏季等，想法是一樣的。朱氏在四季中，每一季舉二位詩人作代表，認為這些才人，是「仰天吸雲」，吸收了天地之間排盪之氣，才形成他們的秉性與風格。

　　詩人是怎樣「注受」這種天地四季之氣的呢？說起來很玄奧。詩人的襟抱與作品的氣象，的確可用春夏秋冬來象徵，朱之俊取整個詩壇為喻，吳經熊取整個唐朝為喻，還有清人朱錫綬認為：「漢魏詩象春，唐詩象夏，宋元詩象秋，明詩象冬。」將某種體裁的文學史生命，比諸生物生命一般，千年之中有著年少年壯年老的四季歷程。而我則認為其中的關鍵，在於詩人自身生命力的強度有所變化。

　　譬如孟郊、賈島，前人所謂「郊寒島瘦」，哀吟得像垂死的秋蟲，說他們是「冬氣涼悴」，乃是指生命力的萎弱吧？而杜甫、韓愈，氣象雄闊，筆力萬鈞，正如金翅摩海，說他們是「夏氣壯茂」，乃是指生命力的開張吧？

　　我更認為：詩人自己的一生中，隨著少年愛風花、老年愛澹泊，所謂春則華麗、夏則茂實，秋冬則收斂。人的一生隨著年歲的壯老，生命力的強弱自成一個四季的循環，如庾信的作品，《北周書》本傳中說他的作品只能「誇目侈於紅紫，蕩心逾於鄭衛」，這種淫放浮艷的作品，說是筆采承受了「春氣」固然不錯，但杜甫卻說「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那麼他晚年的蕭瑟情調，豈不是又轉而承受了「秋氣」？

　　又如王維詩，就「氣韻高清」來看，就「半官半隱」來看，這種幽閒古澹是筆采承受了「秋氣」是對的，但王維在四十歲以前的詩裏，喜用紅丹紫翠等鮮亮的色澤，到了晚年，才瀰漫著蒼白淡玉的色調，色調隨著年齡的壯老而彩度逐漸單調黯淡，那麼青年時代的王維，豈不也承受了「春氣」呢？

　　又像孟浩然早年寫的詩：「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正是壯茂的「夏氣」，到後來寫「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顯然轉入了清幽涼悴的秋冬之氣了。

　　由此可以看出作品的風格與作者自身生命力的強弱盛衰，有著莫大的關聯，因此有人說「文運」關係著「國運」，由作家生命力的強弱來覘窺國運的盛衰，自然也不是什麼玄奧難解的迷信了。

玄奇的氣

　　中國文化裏，最神奇，也最具有與眾不同特色的，就是愛談氣吧？孟子談養氣，已經夠玄，宋儒大談理與氣，很少人不墮入五里霧中。文學藝術家愛講「氣韻」，當然抽象，養生修道者談氣功，輿地家、星相家那還用說，望氣哩，金陵有王氣，劉邦頭頂上有天子氣，成五采的龍虎氣，玄奇極了。

　　各家說的氣，有生理的，有藝術的，有玄靈的，有哲理的，好像都不同類，但總歸來講，都是屬於生命力強弱邪正的展現吧？展現在畫面上是生動的氣韻；在文章裏是清剛的氣骨；在養生上是健康的氣色，在風節上是浩然的正氣，在望氣術上也許就是人際魅力的威望與氣運。

　　明末的胡承諾認為「氣」在人生的日常行事中，也有很大的作用，善自調理「氣」，發揮「氣」的各方面功能，對事業的成功有很大的幫助，他在《繹志》一書中說：

　　　　人一日之中，有四氣焉：有清明之氣，有盛大之氣，有堅固之氣，有專一之氣。

　　人在一天之中，有四種氣在流轉，這種說法好新鮮。大概是早晨起來，頭腦清新，有一股清明之氣，一切美好計畫開始行動，同時充滿著善意，這股氣：是非分明，析理精當，用來「窮理」也就是決定要往哪個方向做，最有用。上午精力充沛，有一股盛大的氣，料理萬事，安頓萬物，行動迅捷而機敏。這股氣：內涵豐碩，接觸面廣大，用來「博物」也就是廣施業務，最有用。下午事務將妥，有一股堅固之氣，許多事已經有美善的著落，事務也探討出適宜的途徑，這股氣用來「持論」也許是需要堅持執行吧，收穫是可以預期的。晚上收山回府，有一股專一的氣，可以凝思安神，蓄藏不露，也可以作反省檢討，或休憩調理。這股氣用來「致思」也或許是凝聚生命力，培養下一步的動力，來創造新機運，最有用。

　　其實所謂「一日之中」，也不必機械地分劃成早晚四個時段，每一股氣的起始消長，運作過程也是如此的。胡承諾為什麼有這種想法，我猜他是受了《易經》乾卦有「元、亨、利、貞」四個階段的影響，清明之氣是元，盛大之氣是亨，堅固之氣是利，專一之氣是貞。人身是一個小天地，所秉的氣和天道一樣地循環著，這也是「天人合一」理念下的產物吧？

　　再推而廣之，原來人的一生，由青少年、壯盛之年、中年而老年，所秉的氣也像四季一般運行，有人就形容青少年童稚的意氣，像春天的雲，輕逸而和暢；壯盛之年的意氣，像夏天的雲，奇濃而靉靆；中年時的意氣，像秋天的雲，浮淡而清爽；老年時的意氣，像冬天的雲，昏冷而玄冥。一生的四季也在作「元亨利貞」的運行，誰能善用每個時段的氣，認識生命力強弱聚散的變化，各有適宜的做法，讓四季呈現各不相同的美景，誰的一生中就多采多姿，各階段都有著成功的機運了。

禪是活的

　　大家對「禪」都好奇，尤其生活在機械苦悶的時代，對「禪」的超脫特別嚮往。日本從二次世界大戰的末期，禪道十分盛行，不但劍術、箭術都與禪進入同一種精神境界，後來連茶道、花道等一切藝術生活，也都可以通往禪宗。行住坐臥，吃飯睡覺，沒一樣不是生活禪。這些年來，臺灣也談禪成風。

　　禪原本是不可說的，祖師們曾主張：誰談禪，就該打「三十棒」。但是禪的「機鋒」實在是最高的藝術，句句清新而深刻，是一般常語所說不出的妙諦，大家偏愛談它。

　　譬如有人問：「人死時，這靈光要到哪裏去？」

　　答：「你說說看，人出生時，這靈光又從哪裏來？」

　　禪師好像並沒有回答問題，只是反問，也不曾灌輸給你什麼，但「何所去，何所來」，便達到了教人「捨執除偏」的目的。

　　有人問：「夢中出現了一個世界，是心到世界中去了，還是世界到心裏來啦？」

　　答：「你最好先問一問，床上的身體，這時在哪裏？」

　　禪師也是用反問法，你認為身體實在嗎？夢中的身體為什麼失落了？你知道夢不實在吧？為什麼仍要偏執夢的世界與心呢？反問一句，讓你明白這些都無關「真心」，真心常安，無所謂去與來。

　　據記載，四祖道信去問三祖：「請給我個解脫法門吧！」

　　三祖答：「誰縛住了你？」

　　「沒人縛住我。」

　　三祖又說：「既沒人縛住你，你還要求解脫嗎？」

　　三祖一語驚醒了自心的偏執，四祖大悟，看見了本來的面目。

　　然而禪是活的，別人開悟的法門，絕不能有第二個依樣的葫蘆，例如降魔禪師在歸宗門下，有一晚巡堂時，降魔突然大叫：「我大悟啦！我大悟啦！」歸宗問他悟了什麼？降魔說：「我大悟『師姑原來是個女人！』」如此平常的答案，能算什麼大悟？原來所謂的大悟也只是尋回舊時路，「還得本來面目」，像學問做到極處只是「原來如此」而已。人人都知道，卻不能模仿第二次。

　　今天許多人熱衷禪道，我覺得大陽玄禪師的一首〈典客偈〉，很值得記在心頭，那便是：「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才見便生擒，後來獵犬無靈性，猶向枯樁舊處尋！」這首偈詩，道盡了喜談禪道者的病根，禪是活潑的，禪就如同那被眼尖的鷹抓走的活兔子，被抓的「舊處」，只留下一點兔子的騷味，沒有第二隻兔子會出現在同樣的位置，許多缺乏靈性的獵犬，執著那遺留的體臭，還戀戀地在枯樁處找尋什麼呢？

有趣的情歌

　　文學畢竟是要以趣味為主的，所以「正經八百」寫成的煌煌大著，不見得有人愛讀，而一些輕倩雋永的作品，反而流傳廣遠。我記得唐子西曾說：文章該學司馬遷，六經是不可學的。司馬遷文章的好處是什麼呢？他說：「司馬遷敢亂道，卻好；班固不敢亂道，卻不好。」唐子西的話有點古怪憤激，其實乃是真切有理，主要是司馬遷的文章能掌握住了趣味。

　　最近我讀明人陳子龍的文集，厚厚的二十四冊，前面有十幾篇序在捧他，後面附了百家評語也在捧他，有人說他「遊思流暢，不廢見女之情；深懷孤出，動有風雲之氣。」我細讀他的文章，覺得那些序記論檄中的所謂「風雲之氣」，實在沒什麼出色處，在二十四冊長篇累牘的文字中，只有幾首短小的「兒女之情」的情歌寫得還不錯，主要是：這六十個字還有點趣味。

　　　　江中帆阿那，
　　　　四面各相宜，
　　　　歡是東西風，
　　　　不專為儂吹。（懊儂歌）

　　「歡」是男方的你，「儂」是女方的我，你如果是風，我就是那帆。江中的帆很多，彩色繽紛，婀娜多姿，你往東吹，往東方去的帆便神采煥發；你往西吹，往西方去的帆就順風得意。唉，我發現你竟是一回東吹，一回西吹的風，你在討許多艘心帆的歡喜，卻不是專為我吹的，能不令我苦惱嗎？

　　　　大艑十丈帆，
　　　　小舠三尺槳，
　　　　儂欲追送歡，
　　　　江潮不能上！（估客樂）

　　你是有著十丈巨帆的高舸大艑，我是只有三尺木槳的扁舟小舠，你可以長江大海，志在十方；我只能迴旋方塘，靜守一曲。我想為你送行，追隨著你的浪痕，然而江潮起落，波濤壯闊，現實的差距令我遙遙地怨歎，我如何能追陪得上呢？

　　　　蛛絲語蛺蝶，
　　　　自有相牽處，
　　　　只愁不飛來，
　　　　那得還飛去？（讀曲歌）

　　我是株守在一方的蛛絲，只能靜待與相思；你是飛動的蛺蝶，可以任情的來去。我希望有一次被你相牽動的機會，這機會多麼困難？一百次、一千次，來來去去，望著你矯捷的身影，一閃即逝，只能愁苦地等呀等，再等你也不肯飛來，一旦你飛來了，惹在我的絲絲思思上，魂牽魄動，我還會讓你隨便飛走嗎？

　　我們不必指斥「趣味主義」是膚淺鄙俗的，司馬遷的文章的確專找有趣的題材來擴大渲染，這幾首情歌所以遠勝其他雕繪繁褥的文章，就是「有情趣才有文學生命」的一個證明。

笑話三境界

　　笑話的主要任務是娛樂自己與他人，笑話之所以受歡迎，是可以在言語上令人精神一振，而分享笑的甜蜜。

　　從古典文學中看，最常見、最粗淺的笑話，是諷刺別人生理上的缺陷，當我們讀到《穀梁傳》中，描寫派出跛腳的去迎接對方跛腳的，派出瞎子迎接對方瞎眼的，那個外交場面十分可笑。《晏子》中「進狗國鑽狗洞」的故事也是起因於嘲笑身材太矮。至於譏笑近視眼的詩：

　　　　君家兩眼太稀奇，兒在身邊問是誰？
　　　　日漏紙窗尋鴨子，月移花影拾柴枝。
　　　　因看畫壁磨穿鼻，為鎖書櫥夾住眉。
　　　　更有一番堪笑處，吹燈燒卻嘴唇皮！

　　近視眼看畫展，把鼻子磨得流血，鎖書櫥，把眉毛鎖到門縫裏了！更有取笑一位風濕病人，眉毛脫落，鼻梁凹斷，傳說蘇東坡就作詩道：

　　　　大風起兮眉飛颺，安得壯士兮守鼻梁！

　　或者講一個子路前往「避孔子塔」的故事來取笑「鼻孔子塌」，利用諧音的方法，攻擊別人生理的缺陷，在低度文明的社會裏，這是現成的笑料。

　　此外，「傻女婿」、「吝嗇鬼」與「白吃」的故事，在中國亦極為盛行，分析這些笑話，都有「人比人，我勝他」的基本心態，人喜歡被人讚美，而不喜歡有人被讚美；人不喜歡被人嘲笑，卻喜歡有人被嘲笑。時常提及一些比自己差的人，和自己一比，就產生樂趣，這類笑話境界很低，以糟蹋別人作為自身的開心劑。

　　較高層次的笑話，是開自己的玩笑來逗人喜樂，這時講笑話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來嘲弄自己，正足以表現出內心的餘裕，毫不傷人地在瞬間製造知性的樂趣。古典文學中這類笑話較為少見，偶爾也有的，像白居易的〈喜老自嘲〉詩：

　　　　面黑頭雪白，自嫌還自憐！毛龜蓍下老，蝙蝠鼠中仙！

　　他嘲笑自己髮白面黑的蒼老模樣，舉兩種動物來自喻，既像長了毛的千歲烏龜，額上兩骨凸起，蹲在叢蓍之下，會聽人說話；又鼠不像鼠，鳥不像鳥，是一隻蝙蝠，古人說「前身便擬廁中鼠，修到功深也是仙」，他形容自己是老到成仙的廁中老鼠吧？實在老得模樣難看，怎麼不自嫌又自憐，逗人發笑？

　　能開自己玩笑的人，在別人開他玩笑時，心胸自然寬大許多，這種寬大具有包容力，展現了人際關係上的魅力，所以常開自己玩笑的人，別人都樂意與之為友，人緣奇佳。當然，也不必一味貶低挖苦自己，開自己玩笑，以不失掉氣質為限度，不然盡裝成小丑，也未必能討好別人。

　　至於笑話的最上乘境界，則不在諷人或弄己，而是日常生活中隨機拈出的藝術表現，帶一點缺憾與荒謬，但靈光閃爍，反映出橫生的機智。文明度愈高的社會，才愈有高雅的逗笑幽默的共同體味。譬如有一次子貢問孔子說：「死掉以後究竟是有知的，還是無知的呢？」對於這種問題，孔子總是回答得絕妙，他回答道：「這不是今天急著要問的，日後自然會知道了！」又如布希總統在電視播出他檢查中的心臟圖後，說：「我自己看了也嚇一跳，又不是情人節！」情人節才會囁囁嚅嚅地把自己的心掏出來呈獻出來呀，真是中外說笑話的高手！中國古典文學裏，這類較為文縐縐的機智笑話也是很多的。

　　現今「葷笑話」、「軍中笑話」盛行，表現社會共通的普遍經驗缺乏，能引起會心微笑的材料，愈來愈窄，窄到只好專用野蠻人的生殖象徵作材料，這種不入流的笑話，在三境界之外，卻大行其道，多少表現出這代人生活趣味的卑下，與頭腦的簡陋駑劣吧。

神話成真

　　轟動世界的大電影《與狼共舞》中，印第安人在拒絕時以「不要」發音，中文字幕也打了「不要」二字出來，全場觀眾莫不爆笑，有誰想得到，這笑聲正可以證明蘇雪林先生在神話研究中一項大膽的假設呢？

　　蘇雪林寫了一本《浮生九四》，回憶九十四年生涯中的點點滴滴，饒多情趣，試想她前半輩子向舊禮教及惡勢力挑戰，後半輩子又反日本反魯迅反共產，這種正義與骨氣，已經在人品上成就極高，加以終身執著於文學，因此在寫作方面、研究方面，真積力久，已受到多方的禮讚，不用我多贅。

　　我想特別一提的是蘇先生在神話方面的獨特見解，她先發現《楚辭》中的「國殤」為無頭戰神，與希臘的火星為戰神相似，又發現〈九歌〉是整套神曲，九歌各歌主是隸屬於同一集團之神，九歌乃祭九曜之歌，如湘夫人即金曜之神維娜斯，大司命即死神……用比較神話的方法，證明「世界文化同出一源」。

　　這種假設，必須先證明中國在先秦就與域外文化相通才行。所以蘇先生就要費力地去尋出「域外文化兩度來華的來踪去跡」，古書裏幾乎很難有強力的證據說服別人，當時大家只相信漢武帝通西域後，中國始有對外的交通，所以都認為先秦神話與域外神話的比較完全是附會，把她的研究說成「野狐外道」。

　　一個新的主意在成立之前總是被稱為狂想，但讓蘇先生最快慰的事，便是許多新的證據紛紛在地下出土了！

　　墨西哥發現「大齊田人之墓」的墓碑，是戰國末期人的埋骨遺跡，陸續在美洲發現的早期漢字碑石，超過一四○個。

　　在美國加州南部發現十一塊大石頭，五塊的岩樣質地與臺灣中東部的灰岩一致，石頭是石錨，錨的表層有二點五至三毫米的錳礦外衣，錳積聚率每千年一毫米，所以是三千年左右航海船隻所留下的，這可以證明：中國商周之際已有人經過臺灣去域外了。

　　墨西哥拉文塔地方可能有中國都城，那裏有三千年前的土墩和石斧，與中國張家口附近發現高三十英尺的圓形土墩石斧相同，推算起來該在殷商末年。

　　祕魯安第斯山上的神殿裏，有高大的半人半虎石像，和故宮博物院的一座大理石商代立雕，其虎頭、人身、虎爪，可作神話比較的物證。

　　希臘出土三千兩百年前的陶盆，上刻很多古希臘人物和《易經》符號的圖畫，盆底刻有殷代文字：「連山八卦圖，中國之曆數，在遙遠之東方」，證明中國易學已在三千二百年前的商代傳入希臘！中西神話的相互影響如何不可能？

　　美洲古印第安人的遺物，有一彩陶缽，將近七千年前所做，其上刻畫符號，與中國西安半坡出土六、七千年前彩陶，似乎相同。符號中有近乎易卦的符號，那時更早於堯舜時代，可能與傳說的伏羲氏族接近了！有人說古印第安人是中國人的後代，難怪都說一樣的「不要」！

　　可惜的是，這些地下的文物，都是在近年才出土，不然蘇先生的論證早就被世人所重視，而且不會限於證據，只好說「中國歷史實在不及人家長」，而只替中國爭得「文化冢子」的地位，以為「域外來華」，而不能揚眉吐氣地說「華去域外」。現在我把這些證據奉告蘇先生，說她的神話研究「成真」了！相信她一定高興得跳起來，中華文化光被九洲，是「文化宗主」都說不定呢！

說龍

　　龍在中國人心目中，是呼風喚雨的神物，也是帝王人傑的表徵。從《易經》開始，龍就是如此被神化了的。在故宮作研究工作的幾位朋友，都一致認為龍是想像的產物，是某部落創造的圖騰，地球上根本沒出現過中國的龍。他們認為：「所謂龍，就是雷電，雷電閃光後發生隆隆的聲音，那閃光的形象就是龍，命名就和雷聲一樣喚作龍。」堅持的理由是：七千萬年前龍就絕種，數百萬年前才有人類，人類絕無看見龍的機會，在先祖經驗的傳承中也不可能有龍。

　　我對這種說法一直存疑，我的想法是：在年代上，人類雖不曾見過活龍，但極可能見過龍的化石，龍的形象是從骨架的化石上去揣摩還原，而不是憑空捏造的。

　　古代人最早於何時見過龍的化石？由於缺乏記載，尚難斷定，但在《本草》一書中已經有「龍骨」入藥，《本草》入藥的「龍骨」，與清代人誤以殷墟出土的龜甲為「龍骨」是不一樣的。我在明代人姜南的《墨畬錢鎛》一書中讀到：「龍骨，龍萬年不死，今之龍骨，或以為蛻，也見《本草》。按《造化權輿》云：『龍易骨，蛇易皮，麋鹿易角。』由此言之，信乎龍之骨，蛻骨也。」那時殷墟龜甲並沒出土，明代人相信「龍骨」是像蛇蛻皮一般，龍是蛻了一次骨，就長大一次的，龍蛻下了全身的骨，骨架仍按生前排列成形；其實這不是「蛻骨」，而是恐龍的化石。從《本草》到明代人，一定陸續有人發現過恐龍的化石，拿去當藥物了。

　　中共在四川省新發現一條現存最大最長的恐龍化石，特別為它蓋了個博物館，足以證明恐龍化石在中國也很多，這些龍化石與美國華盛頓自然博物館中所陳列者完全相似。中國《易經》中有「飛龍」，美國博物館正有長翅膀的「翼龍」；中國《易經》中有「潛龍」，博物館裏正有深水行動的「鰓龍」，其他如大顎龍、安琪龍、鳥龍、蟾龍、長棘龍、植龍、暴龍、雷龍、劍龍、角龍、三箭龍……古生物學家從各樣的化石，還原出各種年代各種形貌的龍來。

　　中國的龍，當然就是這些恐龍。但為什麼所繪的形貌與西方古生物學家的還原大不相同呢？其實早期出現的中國龍，並不像後代一樣。中共在河北省平山縣出土的「錯金青銅龍鳳案」，案的底座由四條龍四隻鳳糾結而成，極為精巧，是戰國時期的工藝品，最令人驚訝的是：這四條龍的造形，極像恐龍，尖頸肥身，光溜溜的身軀，不像後代中國人畫的龍。中共又出土漢代人雕刻的金龍裝飾品，則已比較類似後來的造型，我猜想中國龍造型的改變，可能是在秦漢之際，因為只憑四隻腳與長頸長尾的化石骨架，不易還原其身貌，只好集動物之美於一身：向雄獅取眼睛，向天馬或巨蛇取身軀，向鹿取角，向鷹取爪，向鰍魚取鬚，向鱷魚取嘴，再加上麒麟或魚的鱗甲，環身有祥雲，目中有雷火，頷下有驪珠……創造出藝術世界的中國龍。

談重瞳

　　談歷史上的趣事，要數許多異常的怪聞，譬如《史記》裏說：舜的眼睛是「重瞳子」，項羽的眼睛也是「重瞳子」，羽是舜的苗裔吧？這段記載很逗人生趣，什麼是重瞳子呢？尸子說：「舜兩眸子」，一隻眼睛裏長有兩個黑眼瞳？別嚇人！《尚書》〈大傳〉裏更說：「舜四瞳子」，兩隻眼睛共有四個黑眼瞳？更嚇人！《荀子》裏也說：「堯舜三眸子」，兩隻眼睛裏有一隻是有雙黑瞳的，左右大小不同，那豈不是更嚇煞人！

　　因為舜是聖人中的聖人，好像「重瞳」就是仁愛的象微，但是項羽不但力氣過人，卻粗暴不仁，也天生一副「重瞳」。傳說中李後主也「重瞳」，就有點自負，以為不靠武力，就能統一天下，結果被宋太祖俘虜去，然後毒死，但是他的詞寫得棒極了。又傳說清初的顧炎武也是「重瞳」的，明亡君死，他在大局崩淪之中，堅存著不絕的正氣一脈。數數這幾位「重瞳」的好男兒：舜是大聖，項羽是霸王，李煜是詞壇的千古帝王，顧亭林也是清代文化命脈的開山始祖，感覺上「重瞳」的人都有不凡的表現。

　　當然也不盡然，梁代沈約的左眼也是重瞳的，他創立四聲八病，在文學聲韻上成就很高，官職也做到尚書僕射，還算不錯。但也有不幸的，如後梁康王友敬，也重瞳，卻謀作亂，被梁王誅殺。隋煬帝時也殺死一位魚姓部下，正是由於眼中有重瞳而遭忌殺。廬山智常禪師也目有重瞳，他自己很厭惡異相，常常用藥揉眼睛，兩眼常常紅腫，便有了「赤眼歸宗和尚」的綽號。可見生了重瞳，未必都有顯赫的人生。

　　「重瞳」並不是胡亂瞎蓋的，人間往往而有。我幼年時，浙江家鄉就有一位女童是重瞳，據她說能見鬼，常常指著墳墓說葬在裏面人物的形象，一位少女墳上，她常見有姑娘坐在墳頭梳髮，許多禁閉的廢屋中，據她看都有人，鬼話連篇，在無知的農村裏常引起騷動，可能是眼睛有了異樣，引起幻視吧？無獨有偶的是聽說數十年前，臺北西門町某戲院的老闆娘也是重瞳，據說也能見鬼，和三毛臨終前見到許多半截高的小精靈跳來跳去一樣，重瞳的老闆娘說是下午四、五點衡陽路上熱水瓶高矮而常見的鬼影幢幢……此類荒唐事，信不信由你了。

　　男性有了「重瞳」，由於有帝王相的傳說，必然加倍自信，奮發後事業往往有成，但女性有了「重瞳」，好像除了見鬼的迷信傳述外，就沒有什麼人生事業的表現了。「重瞳」真的是一隻眼睛裏寓有兩顆黑眸子嗎？不是的，沒如此驚人！只是在黑眼仁的外圈多了一濃圈，當外物反映到眼珠上，會出現兩個疊影，外界只有一個人，反映在重瞳者眸子上是兩個縮小的「童子」，所以才叫作「重瞳子」。就醫學上說，案例不少的。項羽在戰爭時，瞋目怒吼，別人的人馬為之「辟易數里」，就是重瞳者的黑眼珠特別圓大呀！

總統府

　　每當走過總統府，我常會在遠方立一立，看看左邊的司法大廈，看看右邊的臺灣銀行，面對屹立在中間的總統府，旗正飄飄，教人想起許多歷史滄桑與今日的新義。

　　想一想當年日本殖民政府初到臺灣，總統府是日據時代的總督府。它為什麼一邊建銀行，一邊造法院呢？這建築的構想，比任何三令五申的行政布告更具體地揭示：「聽話的到銀行領薪水，不聽話的到法院關起來！」老百姓要左邊走還是右邊來，誰都一望就清清楚楚，簡單明瞭，比漢高祖入關時的「約法三章」還簡省了一章似的！

　　如果你認為這是日本人的統治智慧，那就未必全對，因為如此建築配置的構思，乃是學中國的，日本人善於模仿罷了。原來漢高祖定都長安，丞相蕭何營建未央宮，在北闕正門內造了「前殿」，相當於總統府，而前殿的兩側，一邊是「太倉」，一邊是「武庫」。

　　「太倉」是積粟的大倉庫，古時發薪水，以粟計算，丞相領萬鍾祿，小吏按日領米的也有，直到唐代的杜甫，在候補備用時，有每天去太倉領米五升的辛酸紀錄呢。「武庫」代表兵器與刑法，這二千年前分立正殿兩側的建築，一恩一威，恩威並施，就是日人配置臺灣總督府兩側為「銀行」及「法院」的藍圖吧？

　　今天，到了民主時代，總統府的意義已有了新的轉變，司法大廈象徵著秩序法紀的右心房，臺灣銀行象徵著自由經濟的左心房，民主自由仰賴於守法崇法，均富樂利仰賴於金融發達，總統府要成為民主自由均富的象徵，往先進開發的康莊大道上馳去，這樣左右心房的配置已有了新的詮釋：不再是「以上臨下」，談聽話不聽話的問題；而是要靠百姓在經濟法治上的表現，「積下成上」，使總統府更加光采。臺灣執政者早有引導迷航的大陸馳向正道的「燈塔效應」的理念，那麼她象徵的責任與擔當，也就更加嚴重俊偉了，下次你走過這座燈塔般矗立的總統府前，是不是也該在附近立一立、想一想呢？

拍案嘆息

　　我讀《明書》，讀到明太祖開國元年十月，天下剛平定，欽天監向皇帝獻上一個元人留下來的「水晶刻漏」，製作得極為「機巧」，明太祖居然命令手下把它敲碎，讀到這裏，我耐不住猛拍一聲書桌，叫了出來：

　　「這是一隻世界早期的鐘錶呀！怎麼可以敲碎？如果下令加以研究，今日世界的鐘錶王國，不是瑞士，而是中國呀！」

　　當時是西元一三六八年，距今六百餘載，明人不懂鐘錶，才叫作「水晶刻漏」，在荷蘭國立博物館裏，陳列最古的鐘，每逢一刻鐘，奏鳴四聲，逢半小時，奏鳴一曲，號稱四、五百年前所做的國寶，算起來還遠不及元人製的更古呢！中國在那麼早期就擁有「水晶刻漏」，若能繼續研究改進，能不成為鐘錶王國嗎？

　　不過，再想一想，天下的事並不是這麼簡單，首先必須明白：明太祖如何會有對鐘錶加以研究的理念？一個理念的誕生，在今天看來很容易，在當時乃是超前跨越一大步，除非是聖哲，不可能像今天的「後見之明」那麼輕易地去評論它的。當時明太祖要敲碎它的理由是：「元人如果用製作這些精巧事物的心思去治理下民，哪裏會亡國呢？廢掉處理萬機的睿智，用心於此，真是以『無益』來害『有益』呀！」這理由，在當時看來，豈不是煌煌的聖賢明君之論嗎？

　　研究鐘錶物理性的「理念」，並不能憑空而起，必須起於當時人的價值判斷。在明太祖看來，發展計時器，是「無益」的事，並不認為是「富國強本」的有益事。明太祖在接獲陳友諒的一張「鏤金狀」時，大罵窮奢極靡，以為是亡國的象徵，命令燬掉！因此接受這隻可能是世上最古的水晶鐘錶時，也以窮奢極靡的眼光去看它，命令敲碎，這是必然的反應，那時全世界的科技觀念還沒萌芽，怎麼可能去要求明太祖獨具超前的眼光？

　　再想一想，就算明太祖真是天縱英明，想到科技的問題，左右那些忠心的臣子，誰不抱著傳統長遠的觀念，把科技研究視為「奇技淫巧」，皇帝下令燬掉，大家鼓掌稱譽，皇帝如下令研究，臣子勸阻的諫章也不知將有多少！單靠一個人思想走在時代前面沒有用，像王充、王安石，歷史上的先知都十分寂寞，而且謗譏叢集，沒有形成社會的共識，什麼事也做不成的。

　　且再想想，中國何須在明太祖時發展科技，如果在清末戊戌政變成功，今日的科技局面早就不一樣。日本明治維新成功，今日的「精工錶」已使瑞士大感威脅，然而中國的戊戌政變，仍只是少數人思想超前，注定必然失敗。唉，別說戊戌政變了，就是天安門「六四」事件，如果把鎮壓人民的理念，改成大力接受民主科學，中國雖悲慘落後，也還有點希望，奈何中國人總是作最壞的選擇，後人再來讀歷史，誰不拍案嘆息呢？

賭博奇談

　　全世界都說中國人最愛賭博，賭具的發明已有三千年歷史，流傳的賭博奇談甚多，還不啻是輸到脫光褲子呢！

　　明朝末年殘害忠良最酷烈的宦官魏忠賢，原來是在賭場中，輸掉了生殖器的。魏忠賢本來是在地方劇團裏做下手，幫忙扛東西，空閒時著迷於賭博，愈輸愈大，根本無法清償賭債，就怒聲露出下體來，對債主說：「要錢我沒有，只有這鳥給你！」債主也含怒應允道：「好，就拿這鳥抵債！」魏忠賢只得搶來一把屠刀，切割那話兒血淋淋地擲給債主！幸仗一位和尚的救治，並贈給他一些路費，讓他到京城裏去謀職做太監，後來熹宗皇帝極寵信他，親暱地稱他為「魏伴伴」，造成了「八千女鬼亂京畿」的局面。

　　明末的大臣，也大都沉迷於「紙牌」，當時的紙牌是四個人玩的，共一百二十葉，四葉同色叫「開招」，不叫槓，五葉同色叫「活招」，也有「碰、嵌、和」的打法，類似後代「麻將牌」的前身。有一次皇帝任命風流宰相周延儒去巡邊，特賜尚方寶劍，並有詔書說：「自總兵官以下，有不用命者斬之，如朕親行！」那時前呼後擁的儀仗，旌旗十里，極為威風，哪知道這位欽差剛出城門，就派飛騎回京城來，夾道百姓以為出了什麼事？竟然是「飛來頃刻原飛去，立限回京取紙牌」！飛騎回來，只為了拿紙牌！如此盛大威嚴的使命，出現如此輕浮滑稽的行動，還成什麼體統？朝廷政事，根本置之不問。後來賭博受賄，把喜峰口的兵防都撤走了！

　　說到明末的流寇李自成，也是在賭博中忽然生出造反的念頭。李闖在米脂山中喝酒，大夥玩起擲骰子來，六顆骰子，有人擲了五顆都是紅色四點的，以為非贏不可了，闖賊奪過骰子，對大眾說：「等我擲出六顆紅四點來，你們都喊我作皇帝吧！」說罷舉手一擲，骰子在大碗中轉轉旋旋，果然都旋落在紅色四點上，六顆全紅，成了無敵的贏家，大夥趁著酒興，全都走去階下跪倒，猛叫皇帝萬歲萬萬歲，闖賊就以此自負，想出聚眾造反的點子來了！

　　這些賭博奇談，我是在周同谷的《霜援集》中讀到的，明末的事，一直列為清代的禁忌，所以這本滿載著亡國血淚的《霜援集》，是遺民目擊亡國情形的實錄，屬於清代的禁書，幸好未遭焚燬，至今只有民間的手抄本，還不曾出版過。

　　明朝亡國的原因很多：宦官的專橫、群臣的腐敗、流寇的攻掠……奇怪的是，種種亡國的原因，竟都與賭博有關。前人認為賭博輸錢，還算為害中最小的。倒是君子因此而動貪念，小人因此而動盜念，心術壞了，為害就較大。再則覬覦的念頭既動，一舉一動全是褻狎的樣子，儀態形象全遭破壞了，為害便更大。至於貪戀勝負，忽略飲食休息，計較太切，起而爭執，常有輕視身家性命的危險，當然為害尤大。讀了《霜援集》，才知道賭博還會亡國呢，真不能小看它！

掉書袋

　　讀詩或文章，愛讀「才人」寫的詩文，不愛讀「學人」寫的詩文，兩者最大的區別，就是學人的詩文中喜歡「掉書袋」，所謂「販賣餖飣，賣弄學問」，固然令人生厭；而「生吞活剝，不加消化」，引文滿紙，更是乏味。

　　然而「掉書袋」也不是一無好處，我擔心「掉書袋」三字會變成作家們「不讀書」的藉口，所以想說一說它的長處。

　　反對在文章中「掉書袋」的人，大體上是羨慕蘇東坡的「文理自然，如行雲流水」。可是「文」字的本義，就是雕飾璨麗，和自然質樸是相對的。蘇東坡的詩文，也並非全是行雲流水，照樣有「事典贍給，如數家珍」的，講究典故出處，不能不掉書袋。清人只取他清快透脫的一面來宣揚，所謂行雲流水，結果反流於猥淺俚滑，無法欣賞蘇詩中另有超拔典重的一面。

　　反對「掉書袋」的人，大抵認為引經據典，讀起來不順溜，且使文章的可讀性降低。其實「可讀性」並不是檢視作品唯一的標準，白居易的詩甜軟媚弱，婦孺皆曉，韓愈的詩，艱奧硬札，常有「餖輳之巧」，但是誰能說韓詩不如白詩呢？白話直說地道性靈，是一種美，博贍精巧地用典冊，也是一種美，由於文章的需要不同，人的性情氣質不同，不能一概而論的。不是有「眾之所趨，必無真賞」的話嗎？所謂「可讀性」不一定全是好消息。

　　反對「掉書袋」的人，討厭拾人牙慧，大炒冷飯，主張以眼前景、口頭語為主，不必廣徵博引。可是有許多說法，古人早有，古人已有的不引用，再寫一遍說是「自道己意」，不免有剽襲的嫌疑。這種任他雷同，而把前人的智慧抹殺或沒入，也不見得是對知識版權的尊重。所以引用出處，掉掉書袋，除了表現學養淵博外，也是一種寫作的道德。

　　「掉書袋」雖有這些好處，但行文時還是要盡可能避免。學術論文中打許多註腳，那種「標準規格」，很像學生作業報告。又如果一大段一大段地引用書冊，更表示讀書作文，還無法進入「取精用宏」的化境。詩文創作更不同於學術研究，如果詩文中多掉書袋，表示依仗現成的多，而從自己胸臆中流出的就少。寫作固然要靠多讀書，但讀書思考，要儲之以平日，不能取之於臨時，所謂「閒時不用心，忙時不應手」，到了要寫作時，臨場去翻檢書冊，尋求援助，東湊西引，求工求富，一定掉了滿紙的書袋。寫出來的文章，缺少獨至的思想，缺少興到的靈趣，這可能是書冊學問的累贅害了他！臨到寫作時，心要盡量求其空遠浩蕩，超脫活潑，這樣才能清新俊逸，不落入前人的糟粕裏去。

八股的聯想

　　一提到八股，大家眼前便浮起「街頭抗爭八股」、「反共八股」、「抗戰八股」，乃至拖著長辮子搖頭晃腦的排偶式的科舉八股文，印象好不了。

　　當我們數說文學史的時候，漢賦、唐詩、宋詞、元曲，而明代呢？慣於數明代的戲劇與小說，要不然就是明代的小品文。最近我讀到清代大學問家焦循的《易餘籥錄》，則偏說八股文不遜於漢賦唐詩，並認為「一代有一代之所勝」，明代之所勝就是八股，乃是明代二百七十年鏤心刻骨而能「立一門戶」的大成就。

　　發出如此不同的聲音，而又發自學問淵博的焦循，當然必有他的道理。第一是因為八股文是承繼文章「起承轉合」的基本定則而來，發展為更細密的組織形式。八股是先以「破題」、「承題」、「起講」、「領題」為全文引導，然後轉入主要部分，即「起股」、「中股」、「後股」、「落下」（或稱束股），合為「八股文」。反覆推論，說理最為詳盡。第二是八股文在考試時的題目常常是不完整的句子，教人難以措手，而作者深曲盤折的文心，因難見巧，因而顯露無遺，對於作者智商的高下，最易比較判別出來。

　　可是，文學史的正統代表，畢竟不可能承認明代的「八股文」，因為它把形式作了規範，內容又限制在「代聖賢說話」上，內容形式都有了限制，文章自然變成文字遊戲，若用作「智商測驗」或「學識測驗」或許有點效用，就文章而言，只剩下整齊可觀、高下可誦，成為一堆「表聯判語」式的文字，靠重複敷衍來造成文章的篇勢，而只在「換字易位」上耍技巧，只具文學的形貌而全無文學的性靈。

　　八股給予今日的我們一些聯想：

　　一個並不壞的格式，由於庸眾齊來染指，就會變成壞爛熟軟的「時套」，在固定的「時套」裏，愈用巧心愈見弊敗，必然使原有的神奇也化作僵死的腐臭。所以文學藝術絕不能長期指定一個形式來表現，絕不能掉落進某一個「套」裏。

　　其次，所有的「門徑」，可能都是藝術界卑下庸俗的歧路，八股原是一種良好的文章結構的示範，結果流弊如此大，因此所謂「文章入門」、「詩歌入門」「繪畫入門」乃至「治學入門」，都必成為一種陋習，這些入門往往無關痛癢，可能大為誤人，把活的天地說成死的蹊徑。任何教條都有流弊。

　　當然，任何模式的「套」，襲用既久，必然陷入思想的枯竭、感情的麻木！譬如任何題目，都可以用「日月如梭」開場，也都可以用「為國效命」結束，這是文章的墮落，那麼主張「詩必盛唐、文必秦漢」的模擬定見，也是一種套，也是一種墮落。推而廣之，大凡活潑的想像被膠固，說話的內容形成老套，生活的方式變成慣性的重複，連坐的椅子都變成不變的方位姿勢，朋友的範圍被圈圈所局限，連倫理親情間一切交往都習慣用金錢打發……這也都是一種「套」，一種腐臭的八股，八股文離我們已經很遠，但要當心生活僵化成八股文！

一字一音

　　日前看臺視強棒出擊節目，一位先生介紹自己的職業是在「租賃公司」任職，把「賃」讀成「任」，節目女主持人就立即糾正他，「賃」要讀成「吝」，不是「任」，這位先生一面謝她的指正，一面有點面紅，感到難以為情。

　　照《國語辭典》的說法，「賃」有二個音，讀音是「任」，語音卻是「吝」，租價勞金叫「賃金」，書寫的雇工叫「賃書」，都讀「吝」，在讀成「任」的下面沒有註用途。那麼這位女主持人認真的精神很了不起，那位看來像唸白字的先生，也沒有錯，讀「任」仍是有依據的。

　　這樣一個小糾葛，卻教人發現了中國文字語言上的大問題，全世界都在往科學化走，把「賃」讀成「吝」、「任」二個聲音，一個有用途一個無用途，這樣的文字語言合不合科學化的法則？如果是反科學反現代化的，那麼繼續讓中國文字語言中存在太多不合科學化的糾纏疑難，自添沒必要的困惑，必然使中國的文字語言，在世界進步的潮流中，變成劣等語文，提早被淘汰！

　　現在的中文電腦，大都是依據中文字形來設計輸入鍵盤的，教育部有鑑於此，在多年前就提倡「一字一形」的標準字體，一個「黃」字可以寫成「艸」頭，也可以寫成「廿」頭，那麼輸入電腦後，同一個「黃」字的資料勢必分成二類，於是決定以國家公布的標準字體為準，解決字形分歧的現象，可說功德無量。

　　然而中文電腦也可以依據拼音字母來設計輸入鍵盤，再從同音字中挑選出來，也很便捷。那麼一字如果存在兩個音三個音，又沒有特殊的用意，如何輸入電腦？當前很重要的事就是刪省不必要的破音字，在字音上簡單化統一化標準化，能往「一字一音」的理想改進，節省多少學習者的精力！

　　多年前筆者輔導國中小的語文教育，發現許多學校專在「破音字」上齗齗計較，耗掉中小學生多少力氣在無謂的爭執上面，對表情達意的寫作與說話，反倒不去用心。那時真有「要救天下蒼生，先從簡化字音上著手」的感慨。像這個「賃」字，《說文解字》明明說「從貝任聲」，「賃」本來就讀如「任」，中國人常把「有邊讀邊，沒邊讀上下」來譏笑唸白字先生，其實這正是中國文字優點之一，中國人對不認識的字，從邊旁上就可以猜對一半字義，猜對一半的讀音，規定「賃」讀成「任」多好？何必賣個乖要讀「吝」？一字一義而兩音，豈非浪費？豈非自我困擾？

　　日本有一個語音委員會，每隔數年集會討論一次，凡全國大多數人都讀的音，就公布為標準音。不必刻舟求劍，死守什麼讀音語音，若由政府公布「賃」讀成「任」，刪掉讀「吝」的無謂紛雜，字典接著都修正過來，簡單明瞭，不再陷入於白字先生的羞慚，豈非人間一大快事？

珍惜諺語

　　一個午間的電視節目，末了常愛講三句閩南諺語，除主持人杜撰的以外，那些古來相傳的，都教人聽得津津有味。諺語是文學寶藏之一，它將千百件事例統該在精簡的一句話裏，值得深思，值得珍惜。

　　許多諺語，是經驗的濃縮，像「當家才知柴米貴」，許多沒挑重擔的人，說閒話容易，自己來當家挑擔，才知道柴米油鹽的張羅，也不輕鬆。又如「洩底就怕老鄉親」，人一貴顯以後，許多原該遺忘的事，都被人重新傳述，繁衍，再貴的人，在老鄉親的話匣子裏笑話一籮筐，所以「不厚道」的老鄉親，真是最可怕的了！

　　很多諺語，更是智慧的結晶，像「好話擔不得重三遍」，好話不說第二遍，才聰明。重複嘮叨，好話也變成刺耳的噪音了。又如「在家不打人，出門沒人打」，養成不打人的習慣，就是智慧。在家裏連小孩都不打，出門以後哪裏有人會打你？仗著地勢欺人的，一出遠門，自然也要挨打了。

　　有的諺語把人性赤裸地指了出來，譬如「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行千里兒不愁」，母親對兒子的盛情美意，兒子很難出現同等同量的回饋，兒行時母在憂，母行時兒不愁。只有專一的兒子還好些，有了二個三個兒子，那兒子的情就更薄了，所謂「一子之母餘衣，三子之母忍饑」，一個兒子奉養母親，衣服還穿不完；三個兒子大家耽閒推託，母親反而要忍饑耐寒囉！

　　有的諺語則充分表現出民族性，「民族性」裏有好有壞，諺語裏常含有根深柢固的老毛病，譬如「中間無人事不成」，傳統社會講究人情，要辦事不問規章法令，先問誰在經辦？輾轉找出關係，事就辦成了！許多阻礙進步的毛病與民族的劣性，都可從諺語裏去探索診斷的。

　　至於諺語的起源，有的起於古老的民間傳說，像「早晨紅丟丟，晌午雨瀏瀏；晚來紅丟丟，早晨大日頭」，起於農民的預測氣象；「褒彈是買主，喝采是閒人」，稱讚貨品的不會買，挑剔貨品的才想買，起於商民對買主歸納出來的印象。

　　有的起於文人的遊戲，像「熱竈一把，冷竈一把」，提醒人燒燒冷竈別太勢利現實了。像「火燒紙馬舖，落得做人情」，本來就是要燒給鬼的，失火時落得免費做個人情，這些都是文人行酒令時的傑作，流行開來成為諺語了。

　　也有一些淺俗的詩，很有哲理，像「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是唐代龔霖的詩，十分口語化，自然流行人口！能流行成諺語的句子，往往具備一種「天籟」的妙處，有意用「人工」來創造這種句子，比什麼作品更難呢！

白賊七

　　偶看閩南語電視節目，見劇中人對一個說謊者大叫：「白賊七」！「白賊七」！

　　「白賊七」是一句很生動的本省方言。賊都是趁著夜晚摸黑而來，而瞪著眼睛說瞎話的人，簡直目中無人，無所禁忌，就像白天做賊，所以叫「白賊」。但為什麼又加個「七」字呢？引起了我的興趣，就向許多本省籍的方言專家請教，是本省人對「七」字有歧視嗎？不是。為什麼加「七」字呢？不清楚。

　　說來也巧，就在那幾天，我無意間在《學海叢書》中有一本叫《袖中錦》的小書裏，讀到一則記載：

　　「京師婦人美者，謂之搭子，陋者謂之七。蓋搭子者，女傍著子為『好』字，七者，謂其不成婦女也！『七』字不成『女』字。」

　　原來臺灣話裏的「七」字，乃是淵源於宋代京師流行的話呢！「七」字比「女」字少一撇，所以把不成樣的女人叫「七」！後來引申為不像樣的人都加個「七」，「白賊七」的語言由來，也和我們血緣的由來一樣，共飲中華文化的長江大河，句句都是源遠流長的呢！

　　同時，也知道現在人說的「麻將搭子」，本來「搭子」的意思是美婦人，是「女」字「搭」上一個「子」字，變成「好」字，後來引申為「好」的搭配叫作「搭子」。

　　近年來，不少作家喜愛閩南方言裏「特別傳神」的話，苦於沒有適當的國字來表達，在寫作中，覺得是一項遺憾。前番在南部一項文學會議上，就有人認為《康熙字典》的字太多了，大半已成了「死文字」，而活躍在嘴上方言中的「妙字」，又沒字可寫，真是不該多的多了，不該少的少了，他問道：為什麼不多替閩南語添造一些新字呢？

　　他的建議很有意思，但我當時回答他說：閩南話中確實有許多「特別傳神」的字，但在造新字之前，先須明白，這些字有一部分是原本有字的，可能就留在《康熙字典》的「死文字」堆裏，有人肯先去發掘出來活用，說明閩南語中的依據，就更有趣味。

　　譬如說：水煮滾時，會從壺蓋處溢出來、沸騰出來、滿出來，閩南話和上海話都說「舖」出來，「舖」字比溢、沸、滿要傳神得多，但寫成「舖」只是無奈的擬音而已。《康熙字典》裏其實有個「鬻」字，才是正字。下面「鬲」字是釜鍋，上面兩個「弓」是水蒸汽，中間一個「孛」字正模擬水從鬲頂舖溢出來時的聲音，字本來造得極生動，有聲有圖，十分具體，而且從漢朝《說文解字》時早造好了，可惜太難寫太生僻，沒人用它，就不認識了。

「牽手」與「摸乳」

　　在臺語裏面，有一個新麗可喜的名詞，那就是把夫妻叫作「牽手」，細細品味起來，「牽手」比結髮更切合事實，比「同心」更具體明白，比「伉儷」更通俗易懂，比「糟糠、箕帚」也平等可愛多了！

　　臺語裏的「牽手」，當然是屬於中華文化，可是卻並不是漢族文化。日前我讀到一位滿州作家名叫「六十七居魯」寫的《番社采風圖考》，才知道「牽手」是臺灣山地同胞的語詞。

　　當時臺灣收入清朝版圖才六十餘年，各地有名可紀的番社共一百四十多個，而番社裏的男女交往，相當自由活潑，單身的男子叫作「麻達」，麻達在朗月清夜，用竹片繃了幾根絲，巧妙地做成口琴，一路在社中吹行，番女有心悅的就出來和應，當求慕的情愫表達清楚以後，兩人就歸告父母，成為「牽手」了。日後如果反目違心，也可以離異，那就叫作「放手」，假若已生了子女，全歸女方撫育。

　　彰化以北「內山」等社，結成「牽手」半月後，就設酒席延請各位番親，那時初婚的婦女，便沿著自己的嘴唇作刺青，約五、六分寬，刺成各種花草的形狀，漬成黑色，像男子的鬚髯，表示與單身小姐有區別。更嚴重的是：新郎新娘當場還得各敲下二顆牙齒，作為「定情」的禮品，表示終身痛癢相關的證物，這種「敲定」的方法，虛情假意的男女如何敢去嘗試？

　　此外，像「艋舺」這樣的臺灣古地名，原來也是「山地文化」，「艋舺」是山地人獨木舟的意思，榫頭鐵釘需要高度的文明，所以原始的船總是用整塊樹木來挖鑿的。中國字裏原有「艋」字，「舴艋舟」也是小船，卻沒有「舺」字，「艋舺」大概是據山地話的音譯而造的詞。

　　山地文化也是中華文化的一個支流，值得保存與研究。現在政府已設立「山地文化園區」，足見已在注意了。希望文獻的薈萃，與山地文化的生活化，兩者如何對照配合，以凸顯學術上的意義。我曾去參觀屏東的山地文化村，見村民拋彩球到空中，然後眾男子用長竹竿去戳，戳住了就贏得掌聲，這在《采風圖考》裏也有，不同的是，彩球是用打的，不慎掉落地上，就罰酒。

　　《采風》中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裸女出浴了，當夕陽西下，山邊的溪裏就排成一長列裸女，像數以百計的鸕鶿在戲水，是十分純潔的天體營。據記載，年輕的母親在餵食嬰兒的時候，袒胸露乳，路人經過時如果側頭不顧，最沒禮貌，母親會生氣。路人必須走過去百般逗弄嬰孩，才顯得你很親切，你肯在雙乳上摸兩把，也必贏得善意的微笑，毫不在意，不知道這和鹿港出名的「摸乳巷」之間有沒有風俗沿革的關係？

妄訓與趣味

　　中國文字是一種感性的文字，不見得很精確，卻有多樣性的趣味。常常發生解釋上的歧感，但是包容性延展性極強，所以中國文字適合寫詩詞文章，以發揮其多義弔詭的妙處，但不適合作法律條文，時常變成各執一詞。

　　中國文字的構造，有其一定的原則，但是許多自作聰明的人，常從字形的拼合上，妄想出一些道理，加以訓詁，姑且叫作「妄訓」吧，妄訓以後，郢書燕說，也常產生另一種趣味。

　　例如蘇聯的電影蒙太奇技巧發明者，是根據中國字的「鳴」，一鳥一口，並比而列，不必再加說明，即能產生第三義「鳴」，這便是電影蒙太奇靈感的來源。而國內的模仿者就根據「忍」字作為電影片名，一刃一心，以產生第三義「忍」，電影的片頭還把刀插在血淋淋的心上。

　　其實蘇聯人舉的「鳴」是會意字，舉對了。而中國模仿者舉的「忍」是形聲字，舉錯了。刃是聲符，忍是從心刃聲，不是加刃於心的意思。形聲字雖兼會意，但絕不能把形聲字直接作會意來解釋的，那樣只是趣味，而不是學術。

　　例如「活」字是形聲字，但施閏章卻把「活」字解釋為「千口水」，來證明活力是由水多來創造，所以養生家要長生就得多嚥口水，抽煙者用火來灼喉薰肺，就不是「活計」了。

　　同樣的，許多人認為「志」字是代表「士」的「心」，明人徐汝廉就根據這個妄訓，寫成一段文章，大談士要有清明的心！所謂「士則盡乎品矣，心則盡乎士矣」。其實「志」字的上半部並不是「士」，而是「ㄓ」（國語注音符號的「ㄓ」），「ㄓ」是「志」的聲符，那一段發揮的文字，也變成了妄訓的趣味。明代人做學問不講求篤實的考據，所以妄訓特別多，敖清江在《綠雪亭》裏認為「富」就得靠田，和現代暴富必須炒地皮一樣，而且把「富」字中間的一口，解釋為「食之則寡」，好像也能言之成理。

　　孫汧如在《釋冰書》中又舉「忠」字說心裏只有單一的中心，就是忠，如果有二個中心，就是「患」啦！這個說法由來已古，拿來解釋成叛國通敵或婚姻外遇，倒也挺有趣味呀！

　　王道通在《簡平子集》中更妙了，他說讀到「讎」字，就禁不住掩卷流涕，因為兩個「佳」人，竟為了「言」不投機，就「恩多成怨，愛極生離」，反目成「讎」了，把「隹」看作「佳」字，妄訓一通。又解釋「笑」字說：「竹將夭，則叢花如笑」。又解釋「篤」字說：「竹馬」是孩提時的玩具，那時天真未鑿，十分誠篤呀！又解釋「仙」字說：人一入山中，俗慮已空，哪能不仙？亂解字義，居然頭頭是道。

　　這種「妄訓」的風氣，可能始倡自宋代的王安石，王安石把蘇東坡的「坡」解釋為「土之皮」，蘇東坡反問他為什麼「滑」又是「水的骨」呢？清初的殷雲卜也學王安石，寫成一本《字說》，解釋「賤」字說：「二人拿戈去爭一個錢貝，就是最賤的人呀！」解釋「困」字說：「一口子養了十個人，困是難免的了！」又解釋「田」字說：「一口子有了田，就可以供十口子吃！」完全用拆字先生的辦法。最近我聽一位朋友鄭重其事的告訴我：「你知道『二二八』這個日期的含義嗎？二筆橫，二筆直，再加個八，就是『共』字嘛！」可見妄訓與趣味，至今還在創造流傳，如果你認為這裏面真藏著那麼多玄機，可就傻囉！

無據之說

　　在我們的眼睛耳朵四周，充斥著許多「無據之說」，儘管有許多智者在一一破解它們，但畢竟智者少，愚者多，而這些「無據之說」又在不斷新生，讓我們動搖或誤信。

　　如果有人對你說：「佛經裏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彌吽』是什麼含義呢？翻譯成『俺那裏把你哄』，豈不是音義明順，大家都懂？」你一定會嗤笑他喜歡作無稽之談，這種「無據之說」太明顯了。

　　但如果有人對你說：「『媽媽』二字為什麼從『馬』旁呢？因為《易經》裏的坤卦是『母親』，坤卦說：『利牝馬之貞』，牝馬是母馬，北方的馬群，一匹公馬率領十幾匹母馬，有固定的匹配，母馬不會隨便進入別的公馬圈裏，就像螞蟻一樣，不會走到另一群異性領導的窩穴裏，所以昆蟲叫螞蟻從馬旁，婦人就叫媽媽也從馬旁。」煞有介事地一下引《易經》，一下又證之以動物學昆蟲學，你很可能就被唬住，分不出這種說法可信或不可信了。

　　我覺得破解「無據之說」也不難，大體上可求之於實證，推之於事理，或考之於歷史。

　　譬如有人說：「蜘蛛吐絲都是循著右旁而轉，磨旋蔓生，絲都是向右繞的，就像人的手足都是右邊的強。」腳是不是右邊的大？手是不是右邊的強？可從生理上實證。蜘蛛吐絲是不是都向右邊繞，人從哪邊看呢？這也可以從昆蟲學或觀察實物來求得答案，不過蜘蛛吐絲的方向與人手腳的左拐右拐應該毫無關係。

　　譬如有人說：「商店公司，都要選黃道吉日來開張，才會鴻圖大展。」這種說法雖無實據，但也有實例可證，同在黃道吉日開張的，生意興隆者是這天開張，生意蕭條者也是這天開張，那麼擇日開張，算筆畫，講時辰，會有什麼用處呢？

　　當然，有的太玄的事情，不易用實證事例的方法，譬如有人說：「真人是以腳踵呼吸的，眾人才以喉嚨呼吸。」皮膚是可以呼吸的；腳踵穴道便足夠呼吸嗎？這類「真人」、「氣功」的事，一時不易下定論，也暫且不必深信的。

　　至於許多政治社會的事，不能用實證事理來判斷，那就得用歷史經驗去檢驗。譬如有人老覺得海峽兩岸的關係進展得太慢，催促政府與中共早日和談，好像只要談判，就能開啟新局，其實這是不能貿然從事的，必須有充分的條件才可以，試看在南宋時，就有許多人傾向與金兵談判，但是當時有識之士，早就料定：「一談判就人心渙散，前線便無法再抵抗」，「一談判就模糊了立場，失去四海歸心的凝聚力」，「要和談必須先要具備克敵制勝的力量，能戰才能談和」，這些千年古話印證於西德東德的統一也一樣，西德是有了強大的經濟力量，並有足以自保的軍事力量，然後按部就班，站穩自己，才逐步展開談判。中國的統一是必然的歸趨，但也急躁不得，好好掌握手中的籌碼，把全中國引導向自由民主去，不必你死我活，而大家都好，這談判才有意義。用歷史事例來驗證，才不是無據之說。

茶是滌煩子

　　茶酒風月，都是與悠閒散逸為伍的東西，與現實功利是衝突不容的。然而好酒是俠客，好茶是隱士，要喝好茶，必須先要有隱士淡泊的心境，有日久人閒的幽情，有午窗春睡的恬靜，那麼濃香嫩色之中，才會令人兩腋生出清風來，也唯有脫離了實用，才會產生美，產生詩。

　　酒像春天的風，使憔悴的草木，恢復喜悅的容顏；茶像冬天的雪，使塵俗的山川，漂白為仙人的世界。酒的熱心與茶的冷腸，各有它的妙境，現代人如果將茶酒飯局，排得局促勞頓，對茶酒價碼，變成傳誇徵逐，那麼杯中壺底，無非是些穢瀆污俗，哪裏會產生絲毫靈氣？

　　飲茶是中國精緻文化生活中重要的一章，它的「潔性靈味」唐代人早就十分注意，連採茶的姑娘，在摘葉期間，都要戒除葷腥，也不可以塗胭抹粉，不然都會影響茶葉原本的聖潔。甚至姑娘用手指摘，或是用指甲掐，也會故變茶的品味，講究得十分玄奇而精微。

　　茗茶界的祖師，唐代的陸羽，外號叫「茶顛」，江南茶庫中還有封他為「茶神」的，他對茶葉要求嚴格，常常自己去採，自己來焙，當時的詩人皇甫冉、皇甫曾，覺得雅士自己入山採茶，這件事本身就是絕美的詩，就像蘇東坡主張煮茶的泉水，最好自己去汲，不要假手於奴僕，這樣，瓢中才有月光，而無俗塵。

　　據皇甫兄弟的描寫，陸羽採茶的「深處」，是必須獨行到煙霞中去的，遠遠步上了層崖，當天無法來回，留在深山中，用野泉佐飯，投宿在野人家，這種「塵心洗盡」以後採得的新茸靈芽，中間含著松聲雲影，才能泛出滿椀霏霏的花來！採茶尚且如此，飲茶自然更講究心境。

　　塵心洗盡的時分，才有美，才有詩。茶與文學也就是這樣結了不解之緣。蘇東坡的詩裏一再提到茶，可見茶癖才使他意爽頭輕，佳思泉湧！

　　　　永日遇閒賓，
　　　　乳泉發新馥，
　　　　香濃奪蘭露，
　　　　色嫩期秋菊！

　　這四句東坡飲茶詩裏，將人間的閒情與自然界的雅趣，一齊濃縮進去，菊色蘭香、泉聲茗味，加上嫩葉與老友，把這六項享受，安頓在一段閒適的時刻，使味覺、嗅覺、視覺、觸覺、聽覺以及內心的感覺，都塞滿了美。

　　東坡還有一首石塔寺試茶詩：

　　　　禪窗麗午景，
　　　　蜀井出冰雪，
　　　　坐客皆可人，
　　　　鼎器手自潔。

　　歐陽修在嘗新茶詩裏也主張：

　　　　泉甘器潔天色好，
　　　　坐中揀擇客亦佳！

　　這兩位高人，都說飲茶的時刻，先得具備時間好、地點好、器皿好的環境，再加茶新泉甘，手潔心淨，最重要的還要面對著「可人」的佳客！不然盡談些股票茶價，遊行奪權，乃至牛皮馬屁，挑撥是非，交談中別存目的，我想這綽號叫「滌煩子」的茶葉，可就無法滌煩囉！

談隱士

　　近年來常接觸兩種人，一種熱心於政治，趁著社會愈亂，愈想做官，無論民選或官派，到處鑽營，所謂「圖官在亂世，覓富在荒年」，樣樣脫軌的年代，發財機會大，爛羊頭也容易封公侯嘛！另一種則冷眼看政治，社會愈亂，愈想移民，大國移不進，就選個小島斐濟、馬爾他，只想避亂去做「隱士」吔！

　　其實「隱士」並不是如此容易當的，隱士在中國傳統價值中有很高的地位，他必須有救時的才華、砥世的品節，議論風采都是一流的。權貴臨門造請，根本就高閉門戶，他不愛虛名，不愛黃金，精神卓然高超，才算「隱士」。若是庸庸碌碌者去隱居，只是個世俗的逃兵、山林的野漢、與海外的難民或拓荒者罷了。

　　古人說，隱士有三種，一種是受山川的感召，成為淳清之士；一種受園林的感召，成為奇雅之士；一種是受風氣的感召，成為迂放之士。真正的隱士，乃是坐藤床、撫竹几，胸中瀟灑，憂悶不生的。乃是聽鳥叫，賞野花，心地清閒，煩熱不生的。隱士想「隱跡」已不容易，要「隱心」就更難，心淡下來不生「艷想」，欲寡下來不生「競心」，只在幽林清泉裏，伴著苦菊寒梅，尋出天趣，悟出達觀，過那安分隨緣、悅情適性的生活，才算做到了「隱心」。陶淵明為什麼特別愛菊花呢？菊花「淡而能久」，正是隱士的典範。

　　後代對隱士的說法越來越多，有所謂「天隱」，是到天下哪裏都能隱的；有所謂「地隱」，要尋對幽僻的地方才隱的；有所謂「人隱」，是混跡在人海，隱身在眾人堆裏的；更有所謂「石隱」，孤守著自家硯臺的；有所謂「杯隱」，沉醉在自家酒杯的；有所謂「仕隱」，只混口飯吃，公務毫不關心的……白居易有詩說：「大隱在朝市，小隱在丘樊，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間。」白居易的中隱，大概和「仕隱」差不多。要我想，隱士應該是餐霞乘霧、恣意來往的人物，如果被世情所牽，連「隱跡」都做不到，要談「隱心」自然更難，什麼「市隱」「仕隱」「中隱」，都是替放不下俗世的人，開一扇方便之門的說辭罷了。

　　隱士是難做的，太平盛世做隱士還容易，亂世做隱士就難；平庸一些的人去隱居也還容易，真有豪傑血性的人去隱居就難，太平年代，做官有做官的尊嚴，隱居有隱居的樂趣，魚在深淵鳥在雲，各適其性，天下自然大治。亂世則做官不像做官，隱士也無處隱居，所謂「風林少寧翼，驚浪無恬鱗」，誰都是「不得已」，那就亂極了！

　　我不想做官，也沒有條件做隱士，但在當前這滔滔風塵中，如何能不昏了倦眼？不亂了腳跟？天意茫茫，還不知「所止」何方？只有以靜坐讀書作為立腳的地方，古人說過：「靜坐自無妄為，讀書即是立德」，讀書不至於陷溺，靜坐不至於妄為，無德可立，姑且讀書吧！無功可立，姑且靜坐吧！沒有漁樵的山林池壑，就在書本裏享受「紙上漁樵」；沒有盤桓的桃源田園，就在靜思中享受「眼水心山」，「隱跡」「隱心」都做不到，只有想想陳繼儒的那副對聯：「讀書隨處淨土，閉門即是深山。」

梅花勝牡丹

　　牡丹花十分穠艷，花朵大而複瓣多，光采明艷照人，在唐朝人喜愛肥胖的審美眼光看來，真是「名花傾國兩相歡」，牡丹像楊貴妃那樣在春風中得意，惹人笑眼相看，它遂有「花中之王」的雅號，引來「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的流行熱潮。

　　其實牡丹花第一個缺點是沒有香味，缺少香的花就像缺少靈慧的美女，只能作平面色彩的欣賞，而無法作立體薰染的融合，明人曾異就批評道：「牡丹有艷而無香，薔薇雖香多刺芒，有色有香又堪把，不知何品足相當？」有色有香又可以把玩賞心的，當然是梅花！

　　牡丹的第二個缺點是不能結子，花開得太盛了，所謂「誇多鬥靡，逞一時之艷」，只顧將自身的花開到了極點，便閹割掉下一代的果實，這也是造物者的巧安排與大懲罰，所以宋代的大哲學家邵康節就討厭牡丹，批評道：「牡丹百品紅與紫，華而不實徒紛紜！」牡丹徒有其表，華而不實，缺乏內容與深度，哪裏能和梅花相比！

　　牡丹是竄紅於重情感的唐代，徐凝詩說：「三絲九陌花時節，萬馬千車看牡丹」，牡丹是流行與熱鬧的偶像。許惲詩說：「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窠」，牡丹更是金錢與權勢的象徵。所以到了重理智省思的宋代，牡丹就被思想家厭惡，「人間第一花」早就被梅花所取代，高士林逋那「暗香疏影、半樹橫枝」的句子，贏得人人喜愛，自此以後，詩人為梅作「百詠」，畫家為梅畫「百品」，藝術家無論愛梅與否，無不借梅以自重，自稱有「梅癖」的更是比比皆是。

　　宋朝人透過理性的梳理，更發現果實中的「仁」，就是「天地的心」，不得天地的心就不能結子。牡丹花在理學家眼中，乃是「極盛難繼，其仁亡也」，不得天地的仁心，如何能結子？大儒周濂溪也是看不起牡丹的一個。

　　何況牡丹只能在春風中炫耀她「千金不賣」的爛漫，何嘗有衝寒犯雪，冰姿綽約的品格？每當嚴冷苦寒的季節，梅花卻獨自綻放，宋儒程子發現重陰之中，陽氣尋求突破，這「一陽復於下，乃天地萬物之心」，梅花在極陰的時令中代表著陽氣的剝復循環，帶領著新春，寒香宛轉地衝來，在敻絕的寒荒中，綻放這一點神奇，明末大儒王夫之特別賞識梅花的憂患苦心，認定這就是天地之心，他寫梅花為「月苦雲深天地心」！

　　中華民國的國花是梅花，中共以前用「向日葵」為國花，向「紅太陽」毛澤東拍馬屁，現在國際間又常以牡丹花代表中國，大概是以「花中之王」來滿足自大狂吧？唉，「一國兩制」、「一國兩花」都不好，為了順應中國人民千年來的歷史民意，中國的國花非梅花莫屬！

教子之方

　　談到教子之方，我想起家鄉浙江嘉善縣的錢家，有很特別的方法。錢家人才輩出，在明朝就是一品官，至清朝仍出一品官，民國後依然是大官，大陸撤守時駐法大使是嘉善錢家的人，中共建立政權至今，錢家清望不衰，仍如特任官。常言道：家世顯赫，不過三代。但錢家居然「累世簪纓」，歷經五百年而門第不衰，真可說是一個異數。家鄉盛傳錢家世代積德的故事不少，其中最傳誦人口的就是：錢家決不打罵子弟，責備得最重，也算是最踐踏孩子自尊心的一句話，就是罵他：「你這塊料子，恐怕只配去做個縣長！」

　　「只配做個縣長！」縣長這樣的芝麻小官，乃是錢家最眇視子弟的一句罵人話，把孩子的自尊心擡得何等高潔？讓孩子的自信心與眼界放得何等寬闊？當然什麼「混球」「白癡」等等，不可能加在自己子弟身上，更不用說什麼三字經等不堪入耳的下流話了。從這一點看來，就知道教子之方，首先在尊重孩子，你以什麼身分期許對待他，他就可能成為什麼，待之如國士，他就以國士回報你；待之如癟三，他就以癟三回報你。古語說：「父母之樂，莫樂乎有令子」，既然如此，身為父母的首先要以「令子」對待他、期許他，必須如此，父母才真有「令子」的可能。

　　西方哲人也說：「教育的祕密，在於尊重學生」，教子弟的祕密也在這裏。要尊重子弟，就得避免煩碎嘮叨，《溫氏家訓》裏說：「父子最忌小處煩碎，煩碎相對，面目可憎。」煩碎常常是忘了尊重的緣故。要尊重子弟，一切策勉勸導，要簡單而讓他安寧，富貴人家講究的禮節多，父子間反而疏闊，因為父親若端著一個高高的架勢，連母親也畏懼三分，孩子當然自卑得毫無自信了。所以父子骨肉間，愈平易融洽愈好，多一分渾厚的關愛，才多留一分活潑的天性，才可能多增一分門第的吉祥。

　　當然，教子弟的最有效方法，並不單靠動嘴巴，身教比言教更親切感人，父母自己愛讀書，孩子哪有不愛讀書的？父母自己只會耍花鎗，孩子哪有篤實淳厚的？所以父親若想從身教上履行尊重孩子，就得先從尊重妻子做起，建立一個沒有責備而只有鼓勵與尊重的家庭，讓孩子一回家就感到溫馨和悅，父親對母親的甜言蜜語，就是給孩子最大的鼓勵力量。孩子若見父母頂嘴不和，心頭的陰影會使他整晚無心看書，父親若對母親常發脾氣，即使這脾氣是為了孩子的功課而發，那也只有使孩子更無心向學。大凡相信「人前教子，背地責妻」的大男人主義者，往往弄到妻怨子怒的結局。要想孩子好，最佳的方法乃是先對你妻子好，在歡樂、寧靜、自尊之中，才出好子弟。想想錢家世世代代芝蘭競秀，玉樹生香，就是不用打罵教育，要罵也只罵「去做縣長」而已，確實值得深省。

可憐的皇帝

　　在爭論總統制好、還是內閣制好，有人就批評對方心中有「皇帝」的影子。當爭論監察委員的提名，由總統提名，還是由省議員同意產生，又有人批評對方心中有「皇帝」的影子。我不精於政治法律，對這些無可置喙，不過我相信，中國人私心中還是悄悄愛皇帝的，好像皇帝無所不能。

　　美國人潛意識裏也愛皇帝，見了英國女皇，個個愛做屈膝半蹲的敬禮動作；有事沒事，愛選個某某公主、某某皇后，來彌補沒有皇帝可崇拜的缺憾，試看灰姑娘、白雪公主的故事如此流行，誰不在期待白馬王子呢？中國人當然更愛皇帝，這幾年什麼「李師師」啦，「賽金花」啦，乃至清宮軼事，電視上一演再演，滿城如狂，女的專愛妓女，男的專愛皇帝，特別是窩囊的皇上，皇上也有所「不能」，看來特別過癮。

　　不知道為什麼，我在讀歷史書籍時，也特別愛看皇帝的可憐相，試記幾則故事，供大家發噱一番：

　　清朝的道光皇帝，有一天想吃「片兒湯」，命令御膳房進供，等了一天沒等到片兒湯，卻等到了一封奏褶，上面寫著：「請准予添置御膳房一所，專供應片兒湯，設官員負責管理，計開辦費五萬金，常年費五千金……」道光三十年整座皇宮的總務預算不過二十萬金，這筆片兒湯的開銷要追加四分之一的預算，真是驚人！道光皇帝也很精明，就指示說：「不必專設機構，前門外邊某飯館製的最可口，一碗才四十文錢就可以，可命令太監去買來。」又等了半天，還是沒等到片兒湯，太監回來奏報說：「某飯館已經關門好幾年了！」皇帝無可奈何，恨恨地說：「哼！我決不因口腹之慾，浪費這麼多錢！」你看，萬乘之尊，有時連一碗普通食品都求不到！

　　明代的熹宗皇帝，年紀輕輕即了帝位，太監們每到黃昏就點燃一種「淫香」，比今天電動玩具店裏暗燃的興奮劑還厲害，一會兒就讓皇帝心神蕩漾，自己把持不住，要去找枕蓆間的美女，天天「淫香」薰呀薰，把皇帝薰得短命死了。後來崇禎即位，只關心國事，不迷戀女色，太監們嫌他深更半夜還在批閱公文，大家都陪著不睡覺太辛苦，又暗地裏點燃「淫香」，幸好被皇帝識破，不然也軟綿綿地癱瘓到脂粉堆去啦！你看，萬乘之尊，有時連性命都操在下人手裏呢！

　　明代太祖時，喜歡把故鄉鳳陽的父老，請到南京來祝壽，像漢高祖與沛城父老歡聚一樣，後來明太宗遷都北京，鳳陽父老祝壽的老規矩依然維持著，變成了例行公事，許多父老視為苦差事而在半路脫逃，府縣監督差遣的官員，嚴令不許脫逃仍無效，只好將父老們一一頸項上加木械，用送犯人的方法押解上京去祝壽，美意僵化成了弊政。你看，萬乘之尊連交個朋友也得用枷鎖押解來呢？

　　你看皇帝可不可憐？還相信他是萬能之神嗎？

民主的草根性

　　討論總統的選舉制度，哪樣最好？有人又打出芬蘭牌，比當年只打美國牌法國牌花樣又要多一些了。想想清末維新運動時打日本牌、英國牌，軍閥後也有一陣子打過義大利牌，大陸上是先打蘇聯牌，搞什麼「民主專政」，對贊成的就民主，對反對的就專政，大玩文字魔術牌……唉，清末以來的中國，五顏六色的法政制度全是舶來品，好像談民主，就獨缺咱們傳統的中國牌！

　　所以我在讀中國古書的時候，就特別留心古書中的民主精神，中國人有極高的智慧，不可能全是奴才思想，愚民政策，我相信民主有咱們自己的草根性，不必全仰仗外國。

　　民主首重民意，中國有一句古話：「利不百不興，弊不百不除」，沒有一百個人贊成的事不舉辦，沒有一百個人反對的事不革除，這就是民主精神嘛！主事者最忌諱我行我法，弄到怨集謗生的地步。凡事觀察風俗的適宜，隨時調整，然後配合訂出政令，才能上下協調，主事者懂得「獨斷當以兼聽為先」，就容易「人和政通」了。

　　民意說起來很抽象，有人說民意像流水，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東或西好像沒有了定向，其實民意卻有一定的喜惡，所謂民意，就是人心，人心怎能沒有善惡？水性的東或西，需要導引，不導則不通；人心的喜或惡，需要教化，不教則不達。所以尊重民意的先決條件是要辦好教育，讓善惡彰顯出來，而不是東西亂流。誰重宣導、誰重民意，誰就得人心。「為政以人心為元氣」，這正是中國牌的民主，人心是民意，更是天意，人心一失，終不可再救了。

　　梁代的楊泉在物理論中有二句話，我覺得也是民主論的先驅者，他說：「但知管子借耳於天下，不知堯借人心而後用其耳目。」管子只懂得借天下的輿論作為他的耳朵，而堯卻懂得借天下人心為心志，然後用耳目手足為天下服務，「堯」說起來好像遙遠虛懸，就當作理想國的境界吧，堯不但得人心，根本就「以人心為心志」，堯是中國政治的模範，你說這不是中國草根性的民主嗎？

　　再者，民主必然尊重法治，明朝宣德年間，某位閣老退休回松江去，宣宗皇帝命令太監代頒賞賜，並問太監說：「某閣老的住宅夠大吧？」太監說：「很狹隘，前面有民房堵住，民宅又不肯賣。」皇帝就說：「我替他買下來，蓋大房子給某閣老。」就叫御史顧佐去辦，顧佐傳達了聖旨，民宅依然不肯賣，並且說：「這房子是祖宗所蓋，不能賣。」御史說：「天子的命令你可以抗拒嗎？」老百姓回答道：「我不曾犯天子的法，我的房子不該沒收的！」顧佐回報皇帝，皇帝大怒說：「天下都是我的，膽敢這樣拒絕我嗎？」顧佐就勸皇帝：「天下是陛下的，但法律是天下的！希望陛下能顧全法律！」皇帝只好作罷。這種歷史上的芝麻小事，不就是草根性的民主教材嗎？希望有一天，談民主，談咱們中國牌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