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聲叢刊序
自序
作者簡介
世事與棋
愛很兩極
決心誤會
女職員
語言的尖銳化
種族歧視
分開「痛」和「恨」
無題
當權皆惡說
說忠
忠臣的悲劇
希望與恐懼
原則問題
抬頭見君子
失去的兩代
一個笑話
另一個笑話
愛情與性
真正的戀愛
男人的動機
男人的情書
棍言無忌
朋友
笑容
人生呀為何來
生死哀榮
現代中國人
創造回憶
老年醫學
慾
談自殺
辯辨
人事
法與和平
評時賢
大智若愚
法律以外
美國分屍案
如何不打他
關於同名之累
仍有進步
大臺北的空氣
忠孝仁義
多為窮人想想
一個警察的寂寞
升學主義
活下去
不怕入錯行
教育風氣問題
愛殺
少年無夢
玩古
分組之辯
讀聯擬聯
憶聯尋聯
歷史的下墮
母親節談孝道
拾諺
智慧之珠
答少年讀者
美容整形必讀
改名終放寬限制
防颱停課

《世事與棋》王鼎鈞

《二○一二年十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驚聲叢刊序

　　走入今日我國出版事業的領域，放眼看去，彷彿具有一股蓬勃興盛的現象，揆諸實際，卻令人感到有如海市蜃樓般不夠真實。許多有心在出版事業中尋獲一點什麼的青年朋友，當他們兜了一個圈子以後，不是迷失了途徑，便是一無所得。

　　近年來，由於科學文明的突飛猛晉，在迎合時代，趕上時代的呼聲中，一般從事出版事業的人士，竭力希望開闢出一個「新境界」，於是在「好高騖遠」的追逐下，不是格調過高，使廣大讀者難於接受，便是方向有偏差，有背於出版工作者的真實使命。

　　在這種不平衡的發展下，出版事業的趨勢，一方面如野馬奔騰，使人感到有難於駕馭的危險；一方面又抱殘守缺，或鑽在象牙塔中，找不出一條適當的途徑。本公司有鑒於此，毅然樹立起「驚聲叢刊」這塊莊嚴的碑石，深願為在今日的出版事業上，遵循出一條正確的新途徑。

　　準乎此，今後的「驚聲叢刊」，是向積極的建設性的路線前進，凡是新觀念、新思想，都將是我們開拓尋找的目標。並期具有同一的志趣的學者專家，賜予合作共同擔負起「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使命。因此，凡是具有創意，於國家社會有益的作品，我們都願接納。我們並竭誠期望各界人士不斷給予我們鼓勵、支持與批評，使我們能對國家社會的進步真正有所獻替。

　　　　鈕撫民

　　　　民國五十八年元月

　　　　於驚聲文物供應公司

自序

　　「世事與棋」是一本散文集，收輯雜感隨筆六十三篇。這些短文，大半在五十四年到五十七年間寫成，今承驚聲文物供應公司出書，遂以其中一篇的題目作為書名。

　　我很喜歡「隨筆」一類體裁。忽有所感，秉筆即書，不費經營，興到為止。這種文章既自由，又自然，容易說真話，見性靈，不受形式拘害。把這樣的許多篇短文合成一本書，讀時可斷可續，可久可暫，能在短時間內接觸多樣的題材、不斷變換的主題，捕捉星點明滅的靈感，另有一番趣味。我希望「世事與棋」也能成為這樣一本書。

　　五十八年六月十九日，於端陽風雨之中。

作者簡介

　　四十九年五月十六日出版的「自由青年」半月刊上，對本書作者王鼎鈞先生有如下的介紹：

　　「……在寫作上表現了多方面的才能，若干新型的具有開創性的廣播稿，多半由他執筆。後來他在廣播雜誌上寫的一些隨筆，更顯出醇雅篤厚的性情，筆簡而味永。……他並沒有一般的疏狂的名士氣，其盡分任事，並不下於所謂幹才；承諾做一件工作必傾力以赴，使之井然有序。……」

　　同年九月，復興書局出版的國文課本附註欄內有云：

　　「王鼎鈞，對日抗戰期間棄讀投效軍旅，工作餘暇愛好文藝。三十八年來臺轉入新聞界，服務掃蕩報，旋任職於中國廣播公司。其作品以散文及文藝評論較多。」

　　至於他的著作，據中國文藝協會所收資料，共六種。列舉如下：

　　文路，五十二年五月初版，益智書局印行，是一本指導中學生寫抒情文和記敘文的書。

　　小說技巧舉隅，五十二年六月初版，光啟出版社印行，是一本廣泛探討小說技巧的書。

　　廣播寫作，五十三年三月初版，中廣公司印行，討論廣播文學上的各項問題。

　　講理，五十三年十月初版，自由青年社印行。探討議論文的作法。

　　人生觀察，散文集，五十四年一月初版，文星書店印行。

　　長短調，隨筆，五十四年九月初版，文星書店印行。

世事與棋

　　二十三歲的林海峰，擊敗阪田，奪得日本棋壇的「名人」榮銜。連日讀報聽廣播，有感如下：

　　一、「後生可畏」，萬不可藐視青年人的存在。十七八歲的毛孩子，「毛手毛腳」，你有許多理由瞧不起他，可是，一轉眼，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他就有許多理由瞧不起你。青年人是明天，是未來。你無論有多威風，將來一切都得交給他。中年人和老年人，對「毛孩子」們的價值要重新估計。

　　二、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阪田當年推翻前任棋王取得崇高的地位，而他一登此位，也就註定了終有一天被後之來者取代。每一河流中都是後浪推前浪，時間無情，令人感傷。讀賣新聞主辦名人賽，把圍棋界人事遞嬗的一幕戲劇化了，表演化了，也職業化了。（「名人」有獎金，有待遇）於是萬頭鑽動，看偶像之倒塌。這是一種相當殘酷的安排。

　　三、日本這個社會挺「奇怪」。阪田是上流社會的聞人，結交權貴，望重一時。二十三歲的林海峰竟然敢向他挑戰。沒有人罵他「犯上」。林海峰一出手，阪田吃不消，也沒有人來包圍、來壓迫，勸林海峰退出或放水。也沒有流氓上門恐嚇。阪田輸了就是輸了，大家接受這個事實。奇怪！

　　四、既然沒有「千年鐵門檻」，阪田的失敗，也像生物的死亡一樣，是服從一種規律。我們，尤其是圍棋界人士，面對阪田的失敗，應該有某種程度的敬意。可是沒有，只聽見圍棋界人士稱快叫好，說阪田「自食其果，一世英名，付之東流」。把阪田衛冕的努力，說成「耍賴皮」「垂死的掙扎」。阪田之敗，喪失了他個人一切的歷史光榮。難怪在許多中國人眼裏，人只能得勢，不能失勢，只能勝，不能敗，只能上臺，不能下臺，上臺一條龍，下臺不如一條蟲。難怪我們三百六十行都有人不認輸，死不放。

愛恨兩極

　　一個朋友來信說：「要嘛，就是澈底的恨，要嘛，就是無保留的愛，這是我對人的態度！」

　　這位朋友表示了他的焦灼和疲倦。他一定會焦灼和疲倦的。高度的愛恨都要消耗大量的（縱然不是所有的）生命力。都會比打通宵麻將更剝蝕人的健康。於是產生疲倦。而大量的投注了關切之後，對方不見得就欣欣向榮，付出痛恨和咒咀之後，對方也不會枯萎凋謝，於是產生焦灼。焦灼和疲倦，又足以互為因果。

　　這位朋友也表示了他的憤怒和絕望。難怪他憤怒，對人愛之深，也就望之殷、責之切，最後也就會失望，也就發現這個被自己「無保留的愛著」的人，竟然比那被自己「澈底的恨著」的人更可恨！而愛落了空之後，所愛的人既然本來是應當去恨的，那麼當初所恨的人，也許是不必去恨的！這時，恨也落了空！於是，他生活的價值也就一下子落空了！又怎能不覺得絕望？

　　人生不能無愛無恨，但愛和恨都有等差。有時，愛是輕度的，甚至只能算是同情，憐惜，好感；恨也有輕度的，甚或只能算是厭惡，躲避，不歡迎。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引動我們愛恨的感情，在愛恨之外，還有不關心；無所謂！能使我們「澈底的恨」，「無保留的愛」的人更是很少很少的！通常，我們的生活裏並沒有這種人，一旦有了，那是我們生命中出現了大事！那是人生的大幸和大不幸！我們怎能把周遭的人輕易分成兩類，不是「澈底的恨」，就是「無保留的愛」！

　　其實不能怪這位朋友，很多人有這種極端的態度。用這種態度生活下去，是個人的一種災害！

決心誤會

　　太戈爾訪華時，有人呼口號罵他是帝國主義的走狗，太戈爾苦笑說：「他們決心誤會我。」

　　誤會本應出於無心，所以誤會可以經由解釋而化除，或隨時間而消失。所以誤會雖為人與人之間所常有，而促進諒解亦為人與人之間所恆能。但人受成見、意氣驅役，故意把某事某物假定得很壞，不求證，不聽辯解，不理會任何足以推翻此一假定的發展，眾醒獨醉，萬變不變，形於外者雖似一種誤會，誠於內者卻是一種故意，此即所謂有「決心」的「誤會」也。

　　有一個例子可以證明「誤會」輒出於非常的「決心」。這個例子就是節育問題。反對節育的人力稱節育是絕育，是絕種，一口咬定，毫不放鬆。這完全弄錯了節育的本旨。節育並不是教人完全不生孩子，即使是又有誰肯聽從？一個孩子也不肯要的人究竟極少極少，節育論者即使提倡絕育，也不能做到絕種，何況事實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反對節育的人又說，節育是為了推銷樂普，而推銷樂普是為了拿回扣。在這些人看來，節育這一個社會運動的基礎只是商業性的佣金，除此而外，別無內容。這完全是誤會，但是，你很不容易跟他們說清楚，因為他們已經下了決心，非誤會到底不可。為了否認「人口壓力」，他們寧可說每年出生率的數字是偽造的。為了不承認「輿情」，他們寧可說新聞記者都已被收買。以聯合服務隊在陽明山區所發現的一位高太太為例，她在生育了十六胎之後，仍有繼續生育的可能，對她是否應該授與節育的知識？倘高太太今後節育，中華民族是否即將絕種？對這樣的問題，則不願稍加思考。

　　此間有很多人本來反對節育，後來有機會深入觀察民眾的生活情形，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認為提倡節育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一個愛國愛民的人，誤會節育是害國害民的事，這種誤會有一天必能清除，因為那個「誤會」的背後並無「決心」。「決心誤會」乃是絕症，神仙束手，人人也只有避席！

　　下「決心」去「誤會」一個人、一件事，在文藝圈也可以找個例子。例如某某撰文指責某一部小說太灰色。我問他看過那本小說沒有，答云沒有。我說該書並不灰色。次日，我到書店裏去買了一本；快郵寄上，請他審閱。下次見了面：

　　「那本小說你看過了沒有？」

　　「反正寫得不好，何必看。」

　　「那本書也許沒寫好，但是並不灰色。」

　　「我覺得它灰色，一看封面就知道。」

　　以後，我又聽到他口頭抨擊這本書灰色。他已下決心要永遠誤會下去，因此，別人不必開口了。

　　有人說大眾音樂是下流的，製作、演習、傳播大眾音樂的行為也是下流的。事實上太高深的音樂固不容易在大眾間流行，真正下流的也同樣不能。能流行的音樂是經過大眾中庸的選擇，為他們的品味能力所領受，同時用他們的道德觀念能夠解釋。全國民眾不會人人都有極高的音樂水準，而那些不能欣賞「雅樂」的人，不該喪失欣賞「俗樂」的權利。讓他們的心靈，在比較通俗的音樂中得到調劑和安慰，對他們自己，對社會；都是有益的事。真正的音樂家自有天地，自有不朽之偉業，不會因大眾音樂的存在而減損自己的價值與應得的尊敬。這本是很明顯的事理，但他不幸遇上有決心的誤會，總是說不清。他會用比流行歌曲的歌詞更「下流」的話罵大眾音樂「下流」，而且會一直罵下去。

　　有一次去看一位國畫家的畫展。這位畫家擅長畫馬，喜歡從馬的後面找角度，馬的後腿，尾巴、臀部所佔的比例很大，鬣和馬頭多被簡略。看完了畫，走到門口，聽見兩個觀眾的對話：

　　甲：「ＸＸＸ（那畫家的名字）專門喜歡屁股。」

　　乙：「不然，他只是喜歡畫馬的屁股。」

　　甲：「我這個還不知道？可是我偏要那麼說。」

　　明明知道與車實不符，可是「偏要那樣說！」把此事歸入「決心誤會」一類，不冤枉他。

女職員

　　東京一家電視臺，主持一個座談會的節目，邀請幾個事業機關的男性主管和幾位評論家，討論女性職員是否皆克盡厥職，結果多數認為僱用女職員是一種浪費，因為「所有的女人都是傻瓜」！

　　這個結論顯然謬誤。你只能說，僱用某一類女職員是浪費。你只能在提出證據之後說，某一個人是傻瓜。現代的大眾傳播工具竟用如此武斷的口吻，灌輸如此嚴重的偏見，是一件令人驚異的事。這家電視臺此舉的本意，也許是故意製造辯論的機會以增加節目的收看率吧！

　　有關兩性的問題最容易引起爭論，也最容易得到觀眾，可是，也最不容易確定雙方的勝負。「女職員與男職員孰為優劣」，正是這樣一個題目。每個發言的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每個人的看法都根據自己的經驗，每個人的經驗也都不過是自己的經驗而已，不能推翻別人的經驗，並且不能保證不被自己以後的經驗所推翻。傳統的辯論方式是分成正反兩組，用這種方法辯論男女問題，獲勝的一組只是技術性的勝利，他的辯才和氣勢在那一剎那間壓倒了對方。獲勝者在領錦標時，也許自己已經想出辦法來把自己賴以致勝的論點推翻。

　　在我看來男性和女性各有不同的貢獻。大量的女職員在機關商店工廠學校等處工作，所貢獻出來的總和非常可觀，如果把她們統統換成男性，其貢獻的總和不一定會更大。當然，「貢獻總和」無法求出數目字來，不可能作我所說的這種比較；而且根據作文祕訣，似乎必須說男人都是傻瓜，或「女人都是傻瓜」，才聳動聽聞，爭相傳誦，說男女半斤八兩，各有千秋，所見未免平庸軟弱。這也可見論事之難了。

　　對女職員而言，過激的論調也許可以促成一次檢討。有意無意的露出「我是女人」的姿態，期望在工作崗位上得到某種程度的特惠，依賴別人的原諒姑息，發生這種情形的人大概女多於男。說到柔韌性和適應性，又往往男不如女。如何用自己所長，避自己所短，女性仍操之在我。世俗的毀譽，和一時的戲謔，固不足多慮也。

語言的尖銳化

　　香港版的「論語」半月刊上，有〈北平人的幽默〉一文，提到北平人講話的智慧和風度：

　　「一抬頭已到胡同，拉車的小瑞子滿面堆笑拿起把來：『二爺，我送您去吧！』莫小覷這個『送』字，乃是大有道理，第一、您去的這個熟地方我知道，第二、坐車不用講價，第三、也許您今天不愛坐車，或心想蹓躂幾步，您搖頭，我也不丟臉；第四、我願送，您還好意思不上車？」

　　另一段提到主顧批評飯館裏的菜不好，掌櫃的過來解釋：

　　「糟！真糟！拿灶的老許病啦，下手胡四替工，您一吃就吃出來啦！真瞞不了您；您包涵這一回！」

　　主顧又批評對蝦買得不夠格，掌櫃的笑嘻嘻的說：

　　「您說不夠格真是不夠格，魚市鮮蝦一到，席上給幾個大宅門兒挑走了，您宅子裏的準比我們新鮮，可是呢，手藝各有巧妙，館子裏若是燒得好，您也許更愛吃。明兒您再賞光試試。」

　　我想，這種說話的藝術已逐漸喪失。今天，人與人之間的語言變得赤裸而尖銳，簡短而單刀直入。說話的動機也不同了，「中士殺人用語言」，話是鬥爭的武器，以制敵為得計。例如此地的三輪車，即不屑說「我送您去吧！」他們大模大樣坐在車上，露出褲襠來乘涼，看見可能是顧客的人經過，來一聲：「喂！喂！要車不要！」如果回答是不要，他還要奉送一句「看你也坐不起嗎！」

　　「北平式的談吐」所以沒落，我想，是因為那種說話的方式已逐漸不能應付今天的生活。例如，兩作家談文，甲用很「北平式」的態度說：

　　「請您指教！」

　　乙用開玩笑的態度，但顯然很鋒利的說：

　　「我應該指教指教你！」

　　甲所得到的「指教」，就是以後不可再用「北平式的態度」說話。您說是不？

種族歧視

　　澳州青年路斯文，決走遍亞洲國家，實地研究白人是否應該歧視有色人種。他抵臺後所得的印象是：中國沒有人種歧視，中國人也不應該被歧視。

　　路斯文先生的研究精神很令人佩服。在大潮流之下，他研究所能得到的結論也是可以預料的。但經過他的努力。到達這一結論的過程必斐然可觀。人種歧視是人類悲劇之一。導因於人性中的偏私。藉人類的群體意識發揮殘忍的力量。白人歧視有色人種的結果。使某些有色人種也歧視白人，形成羅米歐與朱麗葉兩家的局面。有一部電影，描寫一位傳教士深入蠻荒，受到當地土著的信賴與尊重，可是，當土著們從傳教士手中看到救主耶穌的畫像時卻譁然了：「救主怎麼可能是個白人？」

　　我不清楚路斯文先生研究的內容。但願他不是專誠搜隻「奇風異俗」的。「地方色彩」「民族性」的強調，不能消滅人種歧視，甚或足以助長。凡是誇張「他們」的「特點」，所述不近「我們」的「人情」；都能挖深加寬「我們」「他們」之間的鴻溝。什麼「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什麼「花不香，鳥不鳴，男無義、女無情」，什麼「一生之中只洗三次澡」，這些說法都在製造地域偏見，而有關苗族人或西藏居民的生活報導──尤其是婚姻生活的報導，也時常使漢人覺得與苗人藏人間用不著休戚相關。我希望路斯文先生反其道而行，著重觀察各民族間的共同之點，白色人種與有色人種的共同之點──比方說，大家都有類似的弱點，類似的願望，一個白種人為甚應該受尋重，其理由同樣可以用於非白人。如此這般，使足不出國門的白人，見了有色人種，油然而興「彼亦人子」之感。這些白人心中的「冰點」，庶有溶解的可能。

　　最後，我願指陳，有色人種的某些缺點往往使歧視他們的那些白人振振有詞，以正義感的姿態為不正不義之行。這是被歧視者應該自反的地方。拆毀「種族歧視」之城的工程，應該雙方都來參加，只要求單方面的寬容與施捨是不足恃的。

分開「痛」和「恨」

　　本月份的自由談月刊上，有魏景蒙氏寫的一篇文章，記述他最近訪問以色列的經過。文中有一段提到以色列正在以高度技巧長期的不停的向國民宣示當年納粹德國迫害猶太人的血債。他們把祭弔死難的猶太人列為接待外賓的一個「節目」，其祭弔場所及儀式都經過特別設計，這個儀式不但使人「悲從中來」，而且使人「毛骨悚然」。魏氏承認以色列的這種做法有鎔鑄國魂的作用，但是，他憂慮這些做法也將產生若干不良的後果。文中有警句說：

　　「亡國之痛可記，亡國之恨不宜永記。」

　　我們以單音字組複合詞，用慣了「痛恨」兩個字，忘了痛和恨原是大有分別的。「痛」的力量產生自反，「恨」的力量產生報復。痛可以昇華為高級的情操，恨則不能。某大學生戀愛失敗，因為他的女朋友非醫生不嫁，於是他絕食三日，大病一場，重新考入醫學院，成為名醫但終身不娶。這是「失戀之痛」，如果他在女友變心後買硝鏹水奪仇，那就是「失戀之恨」了。

　　以色列復國前，猶太人散居世界各地，受到很多的迫害，內心不能不痛，也勢不能不恨。這種痛恨之情做今天的以色列成為一枝哀兵。但時至今日，世界換了樣子，德國也換了樣子，猶太人雖餘痛未已，但「恨」的對象早已消失，如果仍向國人灌輸恨的意識，勢必使下一代以色列人抽象的去恨「德國」，恨「德國人」，這種抽象的恨，最足以造成民族間的誤會，產生新的悲劇，非國家、個人之福也。

　　這個原則，對我國人也是適用的。日本軍閥會替中國人製造了許許多多的國仇家恨，使許多人至今難消餘痛。由於痛恨難分，使許多人至今仍在恨日本，恨日本人。這已經是一種抽象的恨了。懷此恨者往往把抽象的很隨意注入眼前的實體，採取不適當的行動。所謂宿怨或世仇，往往由此而來。宿怨世仇的用處不過是給雙方增加本來可以避免的痛苦而已！

無題

　　我對摩托騎士之超速行駛，橫衝直撞，常覺厭惡。有一次，我問一位騎士；他和他的同好者，為何甘冒進牢獄、進醫院、進棺材的危險，而不能改善行車的習慣？他嘆一口氣說：外人有所不知。他們所騎的這種車，規定要在快車道上行駛，快車道是一個強權的世界，所有的車都比你大；比你硬，比你快，所有的車都擠你，威喝你，欺負你。形勢所迫，有時不得不超速，闖紅燈或鑽縫子。因此，也就有時不知不覺撞死人或被人撞死，可憐有些摩托騎士撞死人，是為了怕被別人撞死；有些摩托騎士被別人撞死，只是為了怕撞死別人。與此君一席話，勝讀十年報，從新聞記載中只見騎士玩命，不知道他們還有這些委屈。

　　另一件事是欠稅的問題。以臺北市而論，納稅人歷年積欠的總數字很大，催討似乎無效。無疑的，這是稅吏失職。有一次，我與稅捐處的一位朋友閒談，問國家何以會損失這一筆應得的收入。他的工作就是送稅單和催繳欠稅，他提出第一手的最權威的報告。他說，有兩種人欠稅，一種是，他太有錢了，另一種是，他太沒有錢了。太有錢的人金面難見，你只能和他的門房打交道，而你和門房決談不出道理來。太沒有錢的人呢，舉例來說，有一位太太欠稅四百元，經他催六次才繳清，每次見面，那位太太，都是掛著眼淚的；每次見面，那位太太都是丟下滿地亂爬的孩子，離開空氣惡濁光線不足的住室，到空氣同樣惡濁的東鄰西舍之家，站在同樣滿地亂爬的孩子中間，商借一百、五十，勉強搪塞。這位催稅人說：「如果這位太太欠我私人四百元我早已放棄不討了」。凶歲子弟多暴，窮人多半沒有好脾氣，有些欠稅人看見你，木屐和剪刀連同穢言穢語一齊由窗口飛出來，身臨此境，走為上計，因此，他在挨門催稅時，兩手一向緊緊握住腳踏車的車把，隨時準備飛車撤退。結論：催稅並非不盡責，無奈實情如此。我聽了，做聲不得。

　　最近；兇殺案很多，兇殺的行為當然絕對錯誤，無人能對此表示同情。可是，公開的同情與私下的同情，是兩樣東西。崔蔭在獄期間，他的學生常常去探望他；有幾個學生竟因探監而缺課太多而被所就讀的學校列為操行丙等，經學生痛切陳明缺課的理由後，操行竟又由丙等改為乙等。崔蔭死了，他的一些學生到墓前弔祭、獻花，有些學生計議開追悼會，有些學生想籌設一種紀念性的獎學金。後面兩件事未必能辦到，但是，有此動機，已足驚人。崔蔭，連殺七人的崔蔭，在他的性格中，還有那些成分，足以使人如此感念？他既有如許令人感念的成分，何以又致連殺七人？

　　世上有很多事，我們以為業已弄明白了，其實模糊不清。也許，一旦完全弄清楚了，只好不說話，有了真相，沒了批評。

當權皆惡說

　　「當權皆惡」之說，由來已久。昨天想到這個問題，偶然有所發現。

　　要檢討這句話的真實性，得先摸清「惡」的定義。在這裏，「惡」是逞其才能損人利己之謂。官場中對這種「惡」行大致是互相諒解的，因為「我也不能不如此」，因而官官相衛。而官官相衛的意思也就是同惡共濟。

　　按，人性皆有惡的一面，當約束力薄弱時，惡即逞露。有才能的人，倘非才德兼備，難免以才助惡。才德兼備之士是很少的，而當權不可無才，因此當權者往往才勝於德。一個當權者，至少在中國，至少在我們所曾眼見的中國，道德和法律對當權者的約束力比較薄弱，有高明之才的當權者，還可以拿道德和法律做他損人利己的工具。一個人，有權，有才，有同類呼應支援，約束力又很小很容易掙脫，欲其不「惡」，他非是一個聖賢不可。如果他不是，他就非使你失望不可。

　　「當權皆惡」之說雖不悖離多數人的經驗，但是，在多數人的經驗中，當權者也同時為善，由於他們有才有權，做起好事來也是事半功倍。所以，大多數的情形是，他們的「惡」，並非萬惡滔天之惡，而是「必要之惡」。沒有這個樣子的「惡」，也許就沒有那些善。倘若他們真個無惡不作，那個憑以為惡的權位也就不能維持了。

　　「當權皆惡」這樣的話，是無權者說的，有時包含著憤慨、嫉妒等因素在內。人一旦當權，即有千萬個人憑直接關係或間接關係來請託干求，（今天的中國，已不允許有不求人的人！可哀！）所求有時得遂，但大部份不得遂，所求不遂，輒生怨懟，退而誇張當權之惡，而諱其善。公正的評判，難求之於有利害關係的人，更難求之於思考方法未受過訓練的人。

　　「當權皆惡」一語能夠成立，還有一個原因：升斗細民的道德觀和當權者的道德觀有不同處，當權者「理所當然」的事，細民則期期以為不可。這裏清夜捫心，自問無愧，那裏街談巷議，攻擊得體無完膚。你說，究竟誰應該改變？

說忠

　　忠義出於人的天性。不過，人的這一部份天性，特別需要培養助長；否則，容易摧殘隱沒。

　　許多人，在童子軍時代滿懷忠義，到雞尾酒時代就不然了；在野時有忠義之心，在朝時就沒有了；在山泉水近忠義，出山泉水就遠離了。人的這種變遷，已被視為當然，乃至視童子軍為「簡單幼稚」，說在山泉水「矯情」。

　　如果社會把忠義當做某些人的口號、手段，把忠義看做臨時的、浮面的、不穩定的狀態，而以不忠不義的「可靠」為「恆情」，則忠義將不可能成為多數人的人生觀，國家因之難有國魂，民族因之難有正氣。

　　在「失魂」「喪氣」的社會裏，忠義的口號叫得特響，忠義的行為也層見迭出，但，這個忠乃是以忠為手段的達到對公眾的不忠，許多罪行，比方說貪污，都經由這個途徑產生。貪污者必先有權，有權必先被信任，被信任必先效忠。每一個機關裏都有一些忠心耿耿之徒，他們對上司的侍奉，確可做到矢勤矢勇夙夜匪懈，其細膩體貼，雖父之於子、妻之於夫有所不及。但，使公務荒廢、弊端叢生的，也正是這些人。被巧佞之徒逢迎是一種享受，治人者以默許公共利益遭受某種程度的損害來換取這種享受。這是最高貴、最奢華的享受，比任何聲色享樂所付的代價要高得多。

　　治人者何以能容許這個樣子的「忠」存在呢？

　　這是一種交易。許多機關不過是這種交易所。

　　在這種交易所裏，公民教科書裏所說的忠──忠於國家，忠於民族──根本不易存在。教科書裏的忠，勢將阻礙那種「交易」，然而「你是什麼東西？」配嗎？

　　不配。於是他們只好不忠。這條路的盡頭，是憤世嫉俗。

　　不忠的人是第二等人，過苟安自足的生活，但是，一旦聽見「國家」、「民族」不覺仍要憂心如焚。所以人們在閒談的時候「國家」「民族」等詞彙出現的次數是愈來愈少了。

忠臣的悲劇

　　楊漣、左光斗、楊繼盛，都是使我感動得流淚發抖的人物，對他們，我有些話可說。

　　中國古代的政治教育最重忠臣，但，殺忠臣是中國政冶史上的傳統事件。看起來很矛盾，使我好多年來不勝困惑。後來我弄清楚了，所謂忠，有忠於政治原則和忠於君王個人之分。當君王的行為與政冶上的許多原則相吻合時，殺忠臣的事自不致於發生，但不幸，二者常常乖離。當乖離時，忠臣忠於政治原則，奸佞忠於君王個人，形成忠奸對立，也就是忠臣與君主個人之間對立。其結果，十之八九是君王縱容奸佞去翦除忠良。奸臣手中有監獄和斷頭臺，忠臣手中只有抽象的原則，「原則」只能對忠臣作精神上的支持，「實力」卻使奸臣對逆己者能作實質上的迫害。所以二者撞擊時，常顯出奸黨的慘酷和忠良的堅忍。這一回合下來當然是奸黨勝利。

　　根本問題既在君王的思想與政治上的大經大法脫節，有抱負的士君子常常費盡力氣去拉近二者的距離，即所謂「致君堯舜上」。但壞坯子燒不出好瓷來，如果本來不是堯舜，使他作堯舜狀談何容易！魯莽一點的人就想動外科手術，謂之清君側。被一群粗手粗腳的人剝掉衣服按進澡盆裏去洗乾淨，你我也不樂意，何況君王，所以，至少在君王心目中，清君側和造反謀叛是一回事。此事一旦發生，忠的變成奸，奸的反而變成忠。必待把原來是忠臣的人一一正法，一筆糊塗賬才算結清。

　　殺忠臣是自壞長城，忠臣看清楚這步棋，拚上吃了砒霜藥老虎，堅不妥協。你不能殺我，如果殺了我，你的江山也不久長。武器不能說不厲害，可是十分之九以上的皇帝不信邪，他們並不怕亡國！而且皇座隨著幾個忠臣的頭顱一同滾下來的事例也確乎難找。皇帝並不相信金鑾殿的基礎是建立在忠良的正氣上，雖然他有時會這樣說。

　　這是悲劇。這悲劇隨著帝制的推翻和民主政治的進展而落幕。

希望與恐懼

　　公教待遇調整，科長以上有特支費，最少三百元，以「加強統馭領導」。

　　這條由官方發布的新聞，用字極為節約，除待遇的項目及數字外，絕少「浮文」。是以，像「加強統馭領導」帶有目的及指示性的字句之出現，特別令人注意。

　　似無疑問，當公教待遇調整定案前，立案人很重視「加強統馭領導」的問題。而今天中下級幹部之「統馭無方」，領導失靈，的確也是普遍存在的現象。補救這個缺點，單靠錢，不夠，靠三百塊錢，尤其不夠。

　　「統馭領導」之日漸衰弱，另有原因在。銓敘部對此有詳細分析：「人浮於事，事浮於人，善不能用，惡不能去，冗弱不去，新才不來，進退賞罰，執行無力，可造之才不能培育，待遇與生活脫節，同工未能同酬，人事關係腐蝕人事制度。」

　　在這種情形下，工作紀律必然廢弛。維持工作紀律有兩個條件：一個是給人「希望」，一個是給人「恐懼」。一般說來；自由世界偏重以「希望」鼓勵人們去努力工作，如加薪陞遷之類，以「恐懼」（失業）為輔，共產世界偏重以「恐懼」強迫人們去工作，以「希望」（減少恐懼；也是一種希望）為輔。在我們這裏，「希望」和「恐懼」都「遙看近卻無」。因為「善不能用，惡不能去，進退賞罰，執行無力」。日前聽見一個青年公務員熱心的告訴他的朋友說：「三年前，我忽然發現，不做事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做事也沒有什麼好處，從那一天起，我三年中再沒有做事。」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人事關係腐蝕了人事制度！」

　　啊，啊，人事關係！

原則問題

　　最近看了兩部片子，都是扮演為原則而犧牲的故事。一部《將軍之夜》，一部《良相佐國》。

　　《將軍之夜》，是說在納粹佔領下的波蘭，有一名妓女被害，蒙嫌的是一個不知姓名的德軍將領。執法人員格勞少校不顧事實上的困難，執意偵緝真兇，結果被兇手殺死。格勞少校所堅持的原則是：在任何情況下，都應該逮捕兇手。

　　《良相佐國》是亨利八世的故事。這位英皇出妻再娶，教廷不肯批准他的婚事，他即自居為宗教領袖，使英國天主教脫離羅馬教廷。他的宰相不同意這種作法，辭職、受審、被囚、受死，終不讓步。這位宰相所持的原則是：耶穌已指定聖彼德做教會的領袖，不能用法律加以變更。

　　堅守原則是一件莊嚴的事，所謂「天柱賴以立，地維賴以尊。」但天柱有時摧折（亂世），天又有時「偷樑換柱」（時代轉變）。抱柱子的人首先受害。國家戰亂或時代轉變時，一定無情的破壞既有的原則，忠於原則的人成為「逆流游泳」（《良相佐國》中語），這種人「只有求上帝幫助他；人是不會幫助他的。」（《將軍之夜》中語）。很不幸，往往上帝也不能幫助他。所幸人類能夠從精神方面去估定人的價值，殉道者一旦被天下後世膜拜謳歌，世間的不公平也算得到一種補償。

　　不過，我們另有些格言，跟上述的看法不相容：「識時務者為俊傑」、「通權達變」、「生乎今之世，反（返）古之道，災必逮夫身。」近人也說，古代那些「抱香死」的君子，都是不能適應新環境的人，是「合理化」的心理機能有障害的人，是現實生活的失敗者。我想，解決這種矛盾的辦法大概是這樣：新原則如果優於舊原則，捨舊就新不為非，例如推翻帝制，建立民國，或由農業社會進入工業社會，倘有人仍食古不化，就成了刻舟求劍。如果被破壞的原則是優美的，取而代之的是醜惡的，擇善固執的精神就非常必要，即使因此蒙受重大損失，也在所不惜。

抬頭見君子

　　春節貼對聯，往往在大門對面的牆上貼一句「出門見喜」或「抬頭見喜」，討個吉利。前幾天我看見有一家小商店門前貼的是「抬頭見君子」。

　　有人說，店主人未免太迂了，做生意的人顧客第一，何分君子小人。其實，非也，這家小店附帶賣茶葉蛋，附近有人經常來記帳吃蛋，可是從沒有真正付過錢。店主人當然也開口討過，用生意人的態度向那種人討錢，是永遠討不到的。也考慮過拒絕賒欠，可是做小生意的又怕得罪人，尤其怕得罪鄰居。問題來了：這位鄰舍，看上去白白淨淨，健康正常，既不願意花錢，又何必賒茶葉蛋吃？可是他業已養成這麼一個下賤的習性，非賒人家欠人家一點什麼不舒服。做生意碰見這種人做鄰居，豈不應該貼那麼一張春聯？

　　最近，我常在文章裏使用「君子」「小人」字樣，有朋友說我染上了理學家道學家的氣味，其實，非也。有一位仁兄，上午八點出門上班，太太說：「瞧你的皮鞋多髒，也不擦擦！」他說：「不用，不用！」擠上公車，（這時候的公車是最擠的），根據「向前走」的號召，分開人牆，側身而進，順便把他的髒皮鞋往別人的西裝褲上擦，一路擦過去，擦了左邊擦右邊，擦了前邊擦後邊，等他下車時，連鞋底都乾淨了。他老兄經常利用這個方式擦皮鞋，省時，省事，省錢，又有最上好的擦鞋布。所謂「抬頭見君子」者，乃是希望搭公車時別碰見此君也。

　　坐計程車的人都希望遇見一個拾物不昧的司機，正是「抬頭見君子」心理的具體反映。聖經裏也有一句「不教我們遇見那惡者」；今天的社會，人與人的接觸多，而「惡者」隨處可能有，你只有希望今天的運氣幫助你，否則，一旦碰上了，救主也一籌莫展。

失去的兩代

　　看報，常見有某宅的老太爺病逝大陸地區，在臺家人定期超度；又常見某宅的少爺（小姐）在美國完婚，昭告親友周知，兩種印象是個明顯的對照。

　　封翁之死，象徵舊夢漸斷，故業都隨雨打風吹去。離家播遷的人反復說過「我要回來的！」在那淒慘訣別的當時，想像著興奮熱烈的重逢，而今，初衷猶在，但世事變化無情，將來故園重遊，何止換盡舊人？我們所能撿回來的，已非當年失去的舊物，將是另一件新的東西！

　　「我們要回來的」聲音蒼老低沉，而另一些發育不全的喉管裏，尖銳的喊著「我們要出去！」。在家千日好，他們偏不回家，出外一時難，他們偏要在外，等到在外面結婚生子，安身立命，他們就像凌空而去的風媒花種子，與母枝脫離干係。封翁病逝大陸是悲劇，是「失去的一代」，少爺出國完婚是喜劇，也是「失去的一代」，置身兩者之間，淚眼西望，笑顏東向，只「恐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小說家們，請你們寫罷：這裏有一個家庭；他們的長輩，像祖父母，外祖父母，陷在大陸，今年死一個，明年死一個。他們的兒女，在這裏讀書留美，今年走一個，明年走一個。時間從兩端「抽」這個家庭，由複雜抽成簡單，由凝緊抽成分散，由熱鬧抽成寂涼，最後只剩下一對老夫老妻。上一代和下一代聯綿相繼。不能抽刀斷水，但是，上帝要摩西分開紅海，他竟然辦到了。這對老夫妻，男的忙於開會而女的忙於打牌，自信腳下的路通往迦南。

一個笑話

　　前天，送一位朋友出國留學，站在松山機場的平臺上。遙望他登機。出機場建築物的大門到升機的扶梯，他要步行一段路，這一段路完全在送行者的視線之內，我們都希望他回過頭來，和我們遙遙對望幾秒鐘，然而沒有，他快步直奔飛機而去。

　　歸途中細數出國人物，計算到機場來送行的次數，忽然有一個很大的感觸：出國的人，在未走進標明「出境」字樣的那一道門之前，在大廳裏對我們是很熱絡的。可是只要他一看見飛機，就像羅得一樣再也不回頭看了。「最後的凝望」對我們送行的人很值得回憶，對那個出國的人卻沒有什麼意義。他總是像唯恐趕不上飛機一樣，必須馬上讓機艙把他遮蔽起來才安寧一樣。這樣，等到馬達怒吼，機輪轉動，也就更添了我們的惆悵。

　　有時，受了友情的驅使，我們在平臺上大聲呼叫那遠行者的名字，或者是風太大，距離太遠，我們的聲音太小，他往往聽不見。如果他能聽見，轉身過來再和我們匆忙的揮一揮手，我們就覺得情感上充實一些。

　　遠行者在異邦的第一年，會寫信來備道去國之苦，並重申回國的日期，但事實上他是作久居新大陸的努力，如果這一努力有一些結果了，信便由稀少而絕跡。終有一日，你沉痛的發現，你已永遠失去了這個朋友。他不再需要你的感情，你也不再需要他的，並不是他對不起你，也不是你對不起他，而是「自然」形成了一切。

　　於是你的心上，像被人拿走了一樣必需的東西，又像被塞進來一件多餘的東西，為之鬱鬱。如果一個人，他的朋友都出國，都因出國而失去，對他的情感實在是一種凌遲。

　　所以；前天，送行回來以後，我們說了一個笑話：我們這些不能出國的人，永不再跟隨時可以出國的人交朋友。我們要組織一個「永居國內者聯誼會」。

另一個笑話

　　有一位讀者先生，來信告訴我另一個「笑話」：

　　一位蹬三輪的朋友在電影院門外等生意，末場電影散場時，一對情侶坐上他的車子。

　　情侶們總喜歡揀僻靜的路走，車子出了鬧市，在一行濃蔭蔽月的樹下緩緩而行，車上的人則極其親切、溫柔的談著情話。

　　由於興奮的緣故，他們談話的聲音逐漸提高了，因為他們談到這是在臺灣看的最後一場電影，他們談到噴射客機的航線，他們到美國的日期，如何在美國半工半讀，以及設法在那裏長期居留，遺忘臺灣也被臺灣遺忘的種種遠景。他們的聲音裏充滿了快樂。像許多坐三輪車的人一樣，他們忽略了那個工友的存在，而那位負載著他們行進的大漢，把一切聽得清清楚楚的。

　　車子忽然剎住了，大漢跳下坐墊，回過身來，用手向他們一指，說「你們不許動！」當時四顧無人，坐車的人以為遭到搶劫。其實不是，蹬三輪的這位大漢，指著兩位顧客的鼻尖腦門，發出一頓痛斥，他罵他們背棄祖國，罵他們悲觀，罵他們不負責任，車上的人屏息恭聽，不敢分辯。

　　大約是罵夠了，大漢命令「你們給我下來！」等顧客如命而行，大漢拉著空車，揚長逕去，連車錢也沒要。

　　這是一個傳播力很強的小故事，除了可作茶餘酒後的談助以外，它還能給我們一些意義嗎？

　　如果，拿這個故事給一百個人看，請他們發表評論，一定可以得到許多不同的意見。必定有人說，出國留學的人既然經過合法的手續得到政府的批准，應該不受責難；必有人說，出國留學是一條上進之路不應加以堵塞；必有人說，留學不歸，也是保存國家元氣的一種方法；必有人說，三輪車工友的職責是蹬三輪，不是任意侵犯他人的尊嚴與自由，但也必定有人鼓掌稱快，認為這位拉三輪的朋友是一位奇士，代表市井清議。

　　不論三輪工友做對了抑或做錯了，那一對坐在車上聽精神訓話的男女，必定大感不快，認為觸了霉頭；他或者要說：「連臺灣的三輪車伕都這麼可惡」，因而更加強了去國的決心。這又是一個寫照：在我們這裏阻礙青年人出國的種種措施其效果皆大抵如此。

　　我不想對這件事下結論。為甚麼一定要立刻有結論呢？我現在所感受到的，是這個小故事太好了。社會上隱藏著多少意味深長的小故事啊！

愛情與性

　　一位律師說：「愛情就是性！」

　　這就是說，愛情的內容，與性的內容相符，不多也不少。

　　那麼，怎樣處理那沒有愛情的「性」呢？例如狎客與妓女的苟合？又怎樣處理那沒有「性」

的愛情呢？例如柏拉圖式的戀愛？

　　如果鳥的嚶鳴是戀愛，鳥的交尾是性，那麼愛情的產物是音樂，性的產物是蛋白質。顯然，愛情和性，性質不同。──縱然不能說完全不同，至少至少，愛情中含有性以外之物，性中或者也含有愛情所沒有的成分。

　　說「愛情是性」的人，有時是要藉性否定愛情，這和純愛情論者否定性的存在一樣為我所不贊成。性和愛情既不是一件物體的兩個名字，也不是如冰炭一般互不相容。它們有些地方相關，也有些地方相異。承認其相關之處，不危害愛情的尊嚴，承認其相異之處，不危害性的成立。

　　「性」和「愛」之間不該安放一個等號，應該安放一個箭頭：寫成：「愛→性」。

　　不要忘了人是最複雜的動物。人不是雌雄同體的簡單生物，也不是只會把尾巴打開露出彩屏的孔雀。人，在追逐異性時，有一個複雜的過程。這過程發生在某些人身上時，慾念經過昇華，到達一個很高很美的境界。這境界決非性之一字所能概括無遺，它需要另一個名稱。而且，有時候，由於某些人的特殊稟賦和特殊遭遇，那種美麗的境界本身就是結果，這種不帶有實用目的的行為，更需要和「性」分開，有自己專用的名詞。

　　這樣，在我們的字典中，不能把愛字抹去。也不能把愛、性二字，列為同義。

真正的戀愛

　　真正的戀愛，是「一次，只有一次，而且只對一個人。」（吉卜林語）瑪格麗特公主失去湯生上校後，就草草下嫁給一個攝影師了，何故？「反正都不是所愛的人，嫁誰都是一樣。」（這句話見於《飄》，見於《亞當先生》，又見於當代國內某女作家的小說，見於本文，真名言也。）

　　「一次，只有一次，而且只對一個人」，搞濫愛的人對此能不汗顏？真正的戀愛，是兩個人的身心完全契合，人之為人太複雜精巧，太微妙，兩個人完全契合太不容易，碰上了，是奇綠異數，拆開後，絕難再有完全相同的另一個來配補。這就難怪那些初戀情熱的人想不開，閱人多者一旦遇到知己變成了死心眼。

　　真正的戀愛可遇不可求，而男女總得結為夫婦營共同生活，戀愛與結婚遂往往分裂為二，各自獨立。照唯情論者看，此一婚姻十之七八是怨偶，他們結合在愛情並未發生前或愛情業已死亡後，人人在結婚啟事上寫「我倆情投意合」實則未嘗能夠無愧的承受。婚姻辭典的編纂者為求對大多數人適用，不能不把「情投意合」的解釋從寬從泛。你看，新郎很順利的把戒指套進新娘的手指，以後他們會經常光顧婦產科醫院，這不就行了嗎？

　　人心不齊，發財了馬上換一個老婆，破產了再換一個老婆的人有，殉情、尋死、自殺、殺人的也有。看見那種「妻子如衣服」的人，很該把「一次，只有一次，而且只對一個人」這句話介紹給他，但是，萬一這句話被「但願同年同月死」的男人聽見了怎麼辦呢？可見「社會教育」這一行難做。

男人的動機

　　我寫過幾句話：「男人為女人而工作。有人明目張膽的為一個女郎，有人祕密的為一個女郎。」某日接到一位汪先生的信，問我說這話有何根據。汪先生「喜歡做人性統計的工作」，希望我能幫助他。

　　如此說來，汪先生是一位科學家，（或態度近似科學家），而我不是。我只是對人生有一種感受，卻把它用理性的口吻說出來。換言之、我的態度似文學家，卻不能用文學家的方法工作。問我「男人為女人而工作」的根據，我所能答覆的，仍不外是「我的感受」。這感受，用文學的形式寫出來（如小說），引發爭論的可能性是很小的，用議論文的形式寫出來，引發爭論的可能性就很大。當然，所有的爭論，除非對方是科學家，也不過代表那作者的個人感受而已。

　　人，行為的動機是複雜的，為名的也有，為利的也有，不為名，不為利，專為惹別人討厭給別人痛苦的也有。在種種可能的動機中，受了別人行為的刺激而有所為，可能占比較大的比例，在這項人的因素中，單就男人而論，某一個女子的行為刺激了他，感動了他，傷害了他，影響了他，使他努力去做一件事，一件要化畢生精力才能夠完成的事，作為對她的報答或報復，將要占最大的比例。

　　上面的推斷，等於答覆了汪先生的另一個問題：「男人為女人工作，是否也有例外？」例外是有的。不過我們得注意一個為名工作的男人。可能也雜有為利或為女人的成分；一個為女人工作的人，在工作的中途，也可能夾入別的動力。總之，人的動機很複雜，由主從、強弱、先後等許多因子合成。對大多數男人來說，一個女郎可能是主要的、最強的、最早就有的因素。

　　想通了這個道理之後，我覺得，古代的武士，把競技勝利的錦標，挑在矛尖上，獻給觀眾席上的女友，很美。在新著的扉頁上註明「獻給女友瑪麗」，也就不算肉麻了。

男人的情書

　　書信的藝術逐漸淪失，尤其是情書，尤其是男人寫的情書。

　　書信的功能似乎是在遞減之中。這一方面是由於有更便利的通訊工具存在（如電話），另一方面未嘗不因為，單憑一封信或幾封信已難以辦成任何事，辦事得依仗名廚的刀俎，名花的笑靨，名人的權勢，名產的身價。書信，末也，一切書信都失去了原有的隆重。在這個大形勢之下，情書自不易保持良好的水準。

　　再從收信人的一方面來考察，人們似乎愈來愈不尊重文字，愈來愈不相信文字。一封信可以打動高官，使他興利除弊；一封信可以打動美女使他芳心暗許；一封信可以使自己得官；或一封信可以使別人效命，看起來都是遠古的神話。信，文情並茂的長信，許多人把它當做書獃子的身分證。信寫得多，寫得長，寫得好，或者正足以表示他沒有別的本事。書信藝術之淪喪，情書之缺乏佳作，這可能又是一個原因。

　　說到閱讀的耐性和習慣，那正是許多小姐們所缺乏的，尤其是年輕美麗活潑的小姐，她們最不喜歡看密密麻麻的字群。男人的情書到她手中，勢必有一個可怕的命運。我知道有一位追求者擅寫長信，收信人常常把信交給她的嫂嫂代閱，由嫂嫂向她說明要點。有一位小姐被一位同事追求，她每天收到一封信，她把信往床頭一個舊箱子一丟，從來不拆，結果幾乎積滿了那箱子。幾年以後，家人幫她清理東西，把這些信一一拆開，除了得到許多長信以外，還得到首輪電影的戲票，中國小姐選拔的入場券，風景畫片，變體郵票，名畫複製品，心形的飾物等等一大堆。頂糟的是下面這個故事了：一位小姐在好幾個追求者中選定對象，訂婚了，訂婚那天，她把其他男朋友的信拿出來，一封封跟未婚夫共同欣賞，誦讀著信中熱烈的語句，哈哈大笑。這種故事，嚴重的打擊了男人寫情書的靈感。

　　我總疑心，一些稍有閱歷的男人，在執筆寫情書時，像政治家的地方多，像藝術家的地方少。他難免考慮：一、信寫出去有沒有用處，有多大用處。二、如果戀愛失敗，這些信將替自己留一個什麼樣的紀錄，別人又怎樣運用這紀錄。這樣一考慮，長信多半變成短信，有信也許變成無信。由情書之文采不足所生的缺憾，他知道用別的東西好好填補。但若銀漢迢迢見面不易，男人倚賴情書的程度也會大大增加，失戀的恐懼壓倒了其他恐懼，只好奮不顧身，化心血寄情紙筆。這麼說，情書不發達還有一個原因：我們的空間小，交通又發達，見面太容易。

棍言無忌

　　星期天，聽幾個光棍朋友談天，他們把鬚眉看了，大腿拍遍，歸結到打光棍之沒有意思。其中一位取《聽人勸》一書，誦口：

　　「光棍怕一，皇帝怕二，山羊怕羶（三），有錢人怕事（四），皮袍怕熓（五），帽子怕綠（六），瘦馬怕騎（七），蘿蔔怕拔（八），病人怕久（九），棉花怕濕（十）」。

　　這條諺語，幽默之至。天無二日，民無二王，皇帝若成了雙數，硬是麻煩，故曰「皇帝怕二」；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形單影隻，視同異類，故曰「光棍怕一」。──怕一，怎麼辦呢？書中另有一諺云：

　　「帽兒歪歪戴，媳婦來得快」。

　　據在座諸棍理解，所謂帽兒歪歪戴，就是做人不要太正經、太誠實。其中一位棍友說，許多男女問題專家，經常公開說教，告誡男子對女人要尊重、要誠實，這些話害死人。女人最擅幻想，她的男伴應經常說些大話來滿足她的幻想，莎士比亞曰：「情人的每一句話都是一次負債」。否則，她認為你這個人毫無遠景，索然無味。只要你善於說大話，她就可能常常接受你的約會，只要常常接受約會，她就可能愛你，只要愛你，就可能嫁你，那些不兌現的大話，她會完全不加追究。另一棍友說：與女友遊，一定要找個適當的時機吻她，你的第一個吻，她一定拒絕，而你一定要不「尊重」她的拒絕，強迫完成之，事後保證友誼更進一步。倘若你聽了「專家」的話，遇難即止，你的女朋友在將你推開以後，就會站起身來說：「我本來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哩」說罷，拍拍屁股上的塵土，揚長而去，從此絕交矣。

　　這幾位朋友在怨天尤人之後，決定合力發明一句格言，流傳後世，指引迷津。討論甚久，在舌敝唇焦中修正定案。其全文為：

　　「朋友是交來的，太太是騙來的。」

　　云云。

朋友

　　抗戰時期，我在某一本雜誌上讀到一篇論文，大意說，五倫（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都不可靠，人與人之間需要有一種新的力量來維繫、凝固。這位作者說，自君主政體被推翻後，已無所謂君臣。他說，兄弟成人自立，各奔前程，可能天各一方，幾年難謀一面，已失如手如足的功用。父子一倫亦然。他說，由於離婚、通姦等案件逐年增加；遲婚乃至不婚的現象也日益顯著，夫婦一倫遭受嚴重威脅。至於朋友，本為陌路，不過為一時之投契聚合。用今天的眼光看，這篇文章「反倫理」，不免令人猜忖該文作者的腦袋裏裝的什麼東西，但在當時，該文是發表在一本與官方立場相符的刊物上，同期並列者也都是「思想正確」的文章。該文末段還向全體國民黨員發出呼籲，要求珍惜「同志」這一層關係，在該文作者看來，將來最能夠使人與人之間發生親和力、凝聚力的，是「志同道合」。

　　昨天想到「朋友」，不知怎麼想到這篇「代久年湮」的文章上來了，覺得那篇文章預言五倫衰微，語氣未免太肯定了些。君主不存，國家體制仍在，長官和部屬的關係，在很高的程度上相當於君臣一倫。父子兄弟，天性親情，雖說有些地方遠觀不如近鄰，但是有更多的地方近鄰不如遠親。至於朋友一倫，不但未有廢退的現象，而且由於戰亂使家庭破碎、人口流徙等原因，發揮了極大的功效，光芒四射，照耀人寰。「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絕不是一句江湖濫套，對「出外」的人們來說，朋友在很高的程度上兼具君臣、父子、兄弟的功能。

　　朋友既然如此重要，所以在外面「混」的人都講究「交朋友」，都主張「照顧朋友」，都堅決「不出賣朋友」。我見過怠忽職守、欺「君」罔上的人，也見過私通他女、棄妻女不養的人，也見過忤逆不孝，與兄弟反目的人，這些人仍然在社會上混得很好，全仗著他有朋友、對朋友忠實。倘若一個人做事對不起朋友，那就要在社會上失去立足點了。朋友是五倫之首。

　　朋友有很多用處，例如通財。你當然可以向上司借錢，或向朋友借錢，或向妻子「借」錢，但是，倘若出納是你的朋友，你就不會再走別的路了。例如競選，競選時，候選人四出活動，請同鄉同學同事同宗幫忙，但是準能幫忙的人，不是同鄉，而是同鄉中的朋友；不是同學，而是同學中的朋友；不是同事同宗，而是同事同宗中的朋友。同鄉同學同事同宗，其實同中有異，可以分成朋友和非朋友，這種區分，就是政治術語所謂派系。朋友還有些特殊的功用：例如兩男合狎一妓，他的哥哥能跟他合做這件事嗎？例如代打恐嚇電話。我週前接到電話一通，一中年男子厲聲叫我「小心點」！這當然是「朋友」幹的，你想他的爸爸肯替他做這件事嗎？

　　朋友一倫，後來居上，和君臣一倫，發生衝突。我倒還沒看見「朋友」和「父子」或「兄弟」諸倫衝突，它只是部份代替了他倫的功用，碰上「君臣」就不然了。君臣、朋友兩倫衝突，是一切改革不能奏效的原因。這是觀察政情、觀察社會風氣的人都能看到的一個頗為有趣的現象。原來在任何一個機關裏，這裏那裏早有一小群一小群人互結為友，他們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願同年同月同日死，但願同年同月同日弄權分金。愛國反共都可以，只要不妨礙他們既得的利益。如今一聲要「改革」，遂發生如下的情勢：

　　要改革的人，他在這個機構裏只有部下，沒有朋友；

　　這個機構裏的屬員，相信那位首長永不可能變成自己的朋友；

　　如果屬員真正響應改革，勢必要「出賣」朋友。

　　「出賣」朋友的結果是，失去既得利益，失去朋友也失去上司（上司有升遷）落得人財兩空。

　　所以，對付改革最好的態度是陽奉陰違，抵制規避。

　　君臣之倫和朋友之倫交手的戰況大抵是：「君臣」得表面上的勝利，「朋友」得實質上的勝利；新方案層出不窮，工作之糟糕依然如故。

　　「朋友難得而易失」。逃難，改行，出國，借錢或不借錢，升官或辭職，發財或破產，都可以失去很多朋友，但是另有兩點足以失去朋友的因素，卻少見有人寫出來。

　　其一是客觀公正。用一種假設的情況來說明吧：甲乙丙三人都是你的朋友。今天甲乙兩人衝突，曲在甲，你如果指出這個事實，便損傷了甲的友誼。明天乙丙兩人爭執，曲在乙，你如果指出這個事實，又贏得了乙的反感。後天甲丙兩人發生糾紛，你認為甲是而丙非，丙又大怒。你對這三個人的態度都公正，結果三人都將認為你「不夠朋友」。

　　人，很難保持客觀公正，所以，我們在許久許久以前就有詩歌，而迄今猶難有客觀正確的報導；我們在許久許久以前就有幫會，而迄今猶難有客觀公正的裁判。「朋友」非為客觀公正而存在，為黨同護短而存在。為互相補救弱點而存在。為互相原諒錯誤而存在。為相互欣賞偏見而存在。所以「敵國外患」不是朋友的危機，內鬨、反目才是危機。既有內爭，便需要仲裁；既仲裁，便需要公正，公正出而友誼失矣！

　　另一個因素是思想變遷。朋友間的結合力，除利害外，頂重要的是氣味相投──興趣相同，好惡相同，是非觀念相同。知心、契合，正是這種共同的感應。任何一方思想有了變遷，各是其是，各非其非，這種感應即難再發生，這時雙方的交往即形式重於內容。除非另有利害維繫或合同的拘束（如金蘭之盟），這種形式，也很難長期維持。交朋友也在神前盟誓，簽字蓋章，乍看多餘，其實那當初發明這辦法的人，了解朋友關係的「可流失」性。

　　朋友失去，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不過，這也是一種自然現象。湖南俗諺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奈何不得；我們可以加一句進去：「朋友要變。」

笑容

　　一洋客來華觀光，遊橫貫公路，宿於花蓮某旅社。第二天早晨離去時，問來旅社接應的中國友人：「旅社裏的人為什麼一點笑容也沒有？是不歡迎我們來嗎？」

　　讀了這段記載，不禁對那位洋客十分同情，我們這裏，一般性的旅社，大都使旅客早上臨去的時候留下一個極壞的印象：地板很髒；伸手收賬的女侍眼上有眼屎，面無表情，除非是打呵欠，內外冷冷清清，那氣氛，說句難聽的話，真不像生人聚居的地方。人若來自旅遊事業發達的地區，難怪要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

　　不僅旅社，在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嘗到這個滋味。「他們難道不歡迎我來嗎？」，在公立醫院，區公所戶籍課，火車站售票處，郵政總局櫃臺，大百貨公司，很難覺得你的願望你的存在能引起對方的注意，笑客？簡直是不可能。久居斯土的人早有些麻木了。

　　「不要笑」已經是一種家庭教育社會教育。而帶笑意的人，被認為是一個可以欺侮的人。人在社會上，逐漸變得雙唇緊閉，唇形不彎，雙目炯炯。一個人戴起這種生存的面盔，跟他面對面生存的人也非戴起來不可。誰笑一笑，誰吃虧。

　　陰曆年初一到初五，是例外，這段期間，社會上處處有笑臉。或者，這是因為發了雙薪。或者，這是因為自己願意討個吉利，不敢先使別人觸霉頭。或者，這是由於傳統的力量──大家都認為這幾天應該笑臉向人。傳統的力量很大，我們迄未養成對民眾放鬆臉部肌肉的傳統，在公共事務上對眾人板緊面孔，甚至是我們固有的傳統之一面！一個人，早晨對著鏡子化粧或刮鬍子的時候，就得設計幾種難看的表情，來對付今天所將遇到的表情難看的同類，這生活何等乏味？

　　陰曆年一瞥即逝，有笑容的中國人能否長存？

人生所為何來

　　一個美國和尚不辭萬里，西行到中國來受戒。出家以前，他在好來塢工作。好來塢真是一個花花世界。所以說，他是一位由感官享樂的極峰跳下來的人物，就宗教觀點看，是一位由物慾橫流的激湍下掙扎泅出的生還者。這使人想起前些時港報上的一條短訊：美國的一位富翁，在拼命賺錢花錢之際；忽而追問「人生到底所為何來」，結果盡棄所有，當了神父。

　　百萬富翁做神父，當然與「吃教」無關。這證明人的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確可劃分為二，各領範疇。人類只要一天需要精神生活，宗教亦一天必不消滅；從前吾鄉有一劣紳，世代欺孤侮寡，非法斂財，後來他信了教，全部家產除酌留妻孥生活費外，一一退還給受害人，自己則棄家出外做了雲遊的傳教士。此事發生，轟動四方，令人對宗教力量之偉大神祕，無法猜測。

　　人既「披髮入山修道去也」，自謂找到了人生的真實目的，但在俗人看，卻又不能完全釋疑，檻外人固然可以指著檻內人問：「人生到底所為何來」，檻內人卻也不盡明白「出家到底所為何來」。人生似乎並沒有甚麼「最後的意義」，人生只是一連串的「過程」。少年過了是中年，中年過了又老年，「人家生我們，我們生人家」，人生的意義即埋藏在每一環節中，而不在一串環節之末。人生如戲，買票觀影正是為了看每一寸膠片，而非在外面正襟危坐，最後才到銀幕前去看那個「完」字。

　　當然這只是一種「私見」。「人生的意義」是屬於純個人的東西，既不能「公營」，也不必「通分」。認為人生的意義在蓮臺上者，不妨出家，認為人生的意義在「餐桌上，馬背上，女人胸脯上」者，又應該可以還俗。必欲言詮，人生的意義，可以說就是自由。

生死哀榮

　　論簡潔，文言文有登峰造極的表現，例如「生榮死哀」──活著時自己得意，死去時別人悲痛，真將最圓滿的人生境界一語點出。

　　這境界不易達到，無待多說。「生榮」的人，春風得意馬蹄疾，正因為馬跑得太快，難免踢著別人，嚇著別人，或者濺了別人一鼻孔灰土，及其「死」，人未必哀；另一種人，蕭條謝世，自不乏同病相憐者放聲一哭，死固可哀，但生時又何嘗「榮」過？

　　生榮死哀，必須有大福分，大智慧，大道德力量。比較容易掙來的四個字，則是「生哀死榮」，這「哀」，是貧賤夫妻百事哀的那個「哀」，也是哀江南的那個「哀」，中心哀哀，死而後已，訃聞一出，社會的同情和寬恕都來了，於是在殯儀館裏，形成一個不壞的場面，死者一生中最體面最熱鬧的場面。

　　涉及生死的哀榮問題，喬治桑有一段話可引：「我們希望人生是好的，因為我們要它豐富；拉撒路必須離開他的垃圾堆，所有的人必須愉快，好讓少數人的幸福不致成為罪惡並受著上帝的咒詛。必須使得死既不是對榮耀的懲罰，也不是對窮困的安慰。上帝既不拿死來處罰人生，也不拿死來補償人生」。善哉！善哉！口出此言的人，不愧是理想主義作家。或謂目前是缺乏理想的時代，實際上，任何時代都不缺乏理想，人永遠有理想，所不同者，我們這個時代的理想，其特色是為自己打算。為自己打算的人幸而成功，即得到了前面兩字「生榮」，同時失去後兩字，撒手時只有自哀或不暇自哀。引人羨慕易，使人懷念難，得人鞠躬易，賺人熱淚難。

　　當然，這一切都是相對的。只要有「死」，必有人「哀」，父母死，子女必哀（因為他曾替子女打算），夫死，妻必哀，（因為他曾替她打算）。人都會為別人的幸福打算過，不過多半僅及於嬌妻、愛子、侍僮、密友。這種人像賈寶玉，只求能得到大觀園內諸人的眼淚就心滿意足了。這是何等狹隘的心胸！

現代中國人

　　好一個「現代中國人」運動！生為中國人，不能沒有感想。

　　要建設現代中國，必須有足夠數量的現代中國人。能在國外搶錦標，掛金牌，發明定理，在不毛之地上種稻，固然不愧是現代的中國人，在國內能夠有一個開明的頭腦，時時調整自己，使自己至少不阻礙社會的進步，也可以勉為現代中國人。

　　把一些有成就的中國人，聚集一堂，在鎂光閃閃之下，酒盃叮噹聲中，給他們每人掛上一塊牌子，然後車如流水，四散而去，這樣的「現代中國人運動」太美麗、太舒適，也太簡易了，錦上添花的事，並非不可以做。但是，稱之為現代中國人運動，未免大題小做。客觀的現實所需要的現代中國人運動，比這個複雜繁難！

　　論時間，在今天生活著的中國人都是現代中國人；論文明，在今天生活著的中國人，有很多不是現代人。直到今天，還有相當多的人，生了病不去找醫生而去吃香灰，一批行巫術的人，以唸唸有詞的方式，四處騙取男人的錢和女人的貞操。這雙方都不能算是現代的中國人。直到今天，還有相當多的人，出賣或收買少女，每年每月都有相當多的少女，陷入黑色控制，為人搖錢，那被送往輔導館收容的，居然還會「私逃」。這些賣的，買的，和甘願被賣的，都不能算是現代中國人。還有些非由警察來督促不肯入學的學童，非用紅包來督促不肯辦公的官吏，主張用文言文編小學課本的委員，還有那置個人利益於宗族幫會利益之上，又置宗族幫會利益於國家利益之上的聞人，他身上的現代味兒也太稀薄。

　　「非現代」的中國人，不能建立現代中國，「非現代」的中國，在現代的國際社會中難以立足。非常需要一個「現代中國人運動」，把上述「非現代」的人提昇到現代水平上來。能不需要新口號，不需要臨時附加的形式，使教育、司法、行政各方面，加速推進中國和中國人的現代化，使「現代中國人運動」有實質而無虛名嗎？

創造回憶

　　「熄滅了的火山」毛姆，曾在宣佈退休之後從事環球旅行。他要把平生到過的地方重走一次，最後看一看世界。毛姆太會安排他的生活了！他能有這份福氣，有這份健康，有這筆旅費，都令人羨慕。

　　蕭伯納逝後，毛姆差不多是十九世紀僅存的作家，在他的眼裏，真個「再過遼天，換盡舊人」，他的心境，也是「躲藏危機，銷殘壯志」。大限難逃，來日無多，趁著無限的夕照，舊地一一重遊，藉此機會把平生作一回顧，在精神上是多麼豐富的享受。據中國民間傳說，人死以後，魂魄要到各處去揀拾收藏生前所踏的腳印，毛姆的旅行可稱為「揀腳印的旅行」，從這旅行中一定有許多情感激盪而生，「火山」未曾完全熄滅，裏面不能沒有些熱騰騰的岩漿。

　　我這樣稱讚毛姆的旅行計劃，一位年青的朋友在旁提出意見，他以為毛姆應該揀他生平從未到過的地方走走，方始不負餘年。我聽了這位朋友的話，立即覺出青年人與老年人的不同，這種不同，可以用梁任公的「少年人如白蘭地，老年人如字典」兩語盡之。青年人冒險好奇，對「未知數」有興趣，他所聽到的口令是「向前看」，那裏能了解「揀腳印」淒迷的詩意？

　　年青時多多吞嚥，年老時多多反芻，年青時多多作為，年老時多多回憶，正如毛姆，若非平生足跡半天下，垂暮又到何處旅行呢？人生若有意義，那意義是幹一些無愧怍有餘味的事兒，供年老時回憶！寄語青年朋友，儘量爭取時機，談幾次雖敗猶榮的戀愛，鼓幾次臨難不苟的勇氣，推卻幾筆不義之財，救助幾個孤苦之人，該報恩的報恩，該雪恥的雪恥，這一切，都是為了使你那顆老年的心免於空虛。

老年醫學

　　醫生講老年醫學，勸老年人調攝身心，適應環境，以免有得精神病的危險。

　　個人與環境失去協調，容易使人的精神不正常。

　　據說。從前有一個國王，想了一個很別緻的辦法來消遣，他把馬路旁邊一個修理皮鞋的人捉來做皇帝──夜裏捉來做皇帝，白天放回去修皮鞋，這個又可憐又幸運的人，忽然富貴，忽然貧賤，心理上下不能適應，就發了瘋。一般上了年紀的人，往往覺得世界在變，社會在變，心理上很難適應，於是他覺得，他在慢慢的失去這個世界。這時候，他的心理會痛苦的。

　　所以中國人提倡敬老。就人情味來說，敬老有百分之百的必要。敬老的功用是，環境來遷就老年人，讓老年人比較容易適應環境。過去中國的老年人，像紅樓夢裏的賈母，滿堂兒孫敬她，逗她，當然也瞞她，騙她，實在是老年人理想的生活。最近報上有一條外電，美國的某個小鎮上，有個送牛奶的，幹這一行幹了四、五十年，小鎮上的人都是吃他送的牛奶長大的，鎮上的男男女女，對他都很尊敬。後來，他該退休了，鎮上的人為他舉行了一次野餐，情況很熱烈，一位太太寫了一首詩，當場朗誦，把老頭兒聽哭了。外國人不敬老則已，一旦敬老，也內行得很呢。

　　當然，現在的人窮有窮忙，富有富忙，自顧不暇的人多，行有餘力的人少，所以，即使在中國，敬老的風氣也比不上從前了。環境不來遷就老年人，要老年人完全遷就環境，事實上辦不到，最好，上了年紀的人，慢慢練習看得開，放得下，慢慢的把環境裏的是是非非看輕一些。有些人；上了年紀；天天看佛經，也好。那位講老年醫學的醫生，勸人在年青的時候就培養一種正當的嗜好，將來老了，外面的大世界不容易適應，就退到自己的嗜好裏面，求內心小世界的寧靜。這個意見，值得舉雙手贊成。

慾

　　「慾」是一個可貶的字眼兒。「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平生」，它足以敗事，不足以成德。「利慾驅人萬火牛」，即或承認它是人類行為的原動力，仍用貶的語氣。西風東漸，吹過來另一部字典中的幾頁，上面對「慾」的價值有正面的肯定。用專利權獎勵發明家，用版權保護著作人，讓商人放手賺錢來繁榮社會，都是從滿足人民的慾望著手的，人們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紛紛去流血流汗，奮鬥創造，競爭進取，建功立業。巴爾札克甚至說：「沒有慾望，那有天才？」

　　慾望是全城消防隊無法撲滅的火，是全國高壩工程專家無法堵住的水。慾望的放縱，可能燃起焚身大火，慾望的壓抑，卻往往造成精神痛苦。世界上有很多不易解釋的事，如果不歸之於慾望的唆使。例如鬥牛。鬥牛這一行業，我們在電影裏看見過很多，尤其是海明威的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梅里美在他遊西班牙的書簡裏，對這一行業的實情，也描述得非常仔細。幹這一行，所付的代價是死亡，但從事者前仆後繼。恰像電影《碧血黃沙》中所說，鬥牛的英雄站在場子裏，迴身接受觀眾的歡呼和飛吻，冷不防那倒地受傷的牛又爬起來，把鬥牛士撞死。死者被抬出場外，血跡斑斑落在沙地上，而新的鬥牛士，這一行中的「第二代」，披掛整齊，邁步上場。為甚麼要冒著生命的危險，幹這種沒有多大意義的職業呢？這是因為，做鬥牛士能在物質上得到豐厚的報酬，能在精神上得到一時的榮耀。換言之，他能藉這種行業滿足他的慾望，別種行業，不能給他同等的滿足。換一個例子，如賭博，有一百條格言勸人不要賭博，但是一百個聖賢，抵不住一個「慾望」。冒險的慾望，求勝的慾望，不勞而獲的慾望，把人晝夜困在賭檯上。打衛生麻將是一種中庸的行為，不足為「慾望」作證，從蒙地卡羅或澳門來的報導，才叫人驚心動魄。賭輸了不走，賭贏了也不走，因為輸時想贏，贏了還想再贏。屢戰屢敗或屢敗屢戰之後，輸盡了賭場以內的東西，如金錢首飾；也可能輸盡了賭場以外的東西，如名譽、上司的信任、愛人的約會。於是有人，掏出手槍，低下頭去，把自己打死。槍聲使賭場裏肅靜了幾秒鐘，等到死尸搬出去，活人填補了空出來的座位，一切便又恢復正常。何苦如此？何以至此？慾望。世人不盡是鬥牛士，也不盡是賭徒，但芸芸眾生，勞瘁奔波，豈能脫離慾望的支配？「要賺豬肉錢，夜夜伴豬眠」，「為人不為利，誰肯早起床」。鄉野間通俗的哲學家，已替眾人畫了口供。

　　慾望永沒有最後的滿足。它是不能止渴的鹽水，是沒有終點的列車。我們用盡心力所追求的東西，一旦到手，立即盼望更好的東西，上一個慾望的滿足，不過是下一個慾望的起點。「看山跑死馬」，對著慾望跑死了英雄豪傑。「自古英雄無大志」，他開始立志的時候的確如此，曹操不過想做征西將軍，光武不過想做御前侍衛，娶陰麗華做太太。一位中國小姐在競選時，告訴人家，她小時候喜歡吃糖，立志做糖果店的老板，現在立志做中國小姐，中國小姐果然當選了。但當選以後，她又遠渡重洋，去追尋新的夢想去了。慾望給我們的經驗是：步步擴展，層層突破，如同在霧中行走。是以人生永遠少一間房子，永遠少一套衣服，永遠少一個頭銜，永遠少一個老婆。慾望既有這特性，遂被悲觀的人認為是苦海，被樂觀的人認為世界的進步因此永無止境。

　　同是對於「慾望」，人有樂觀悲觀兩種態度。「慾望」可以福人也可以禍人。我國民間的通俗哲學家，把慾望歸納成四個字：酒色財氣。他們說：酒是穿腸毒藥，但無酒不成席；色是剮骨鋼刀：但無色不成妻；財是良心的蛀蟲，但無財不成義；氣是惹禍根苗，但無氣受人欺。色是色慾，財是利慾，酒是享樂能力，氣是權勢。這四樣東西，替社會成了多少事，也替社會敗了多少事。以權勢一項而論，俗語說「身在公門好修行」，也說「一代做官，三代打磚」。（打磚是行乞的一種方式）。人慾像水，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治水者障百川而東之，治國者也要給人的慾望留一軌道。近人常嘆人慾橫流，橫流，即成災矣。

談自殺

　　《自殺研究》列舉了一百種自殺方扶，後來作者本人也自殺了，卻使用了自殺方法的第一百零一種。人類慣於用自己的手結束自己的生命，已是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長久研究的問題，而自殺的方式如此之多，尤令人驚歎。

　　自殺不易。「千古艱難唯一死」不是一句空話。因為不易，所以在著手實行的時候，便鄭重的，選擇時間，選擇地點，選擇方式。另外，人所以不斷創造新的自殺方法，又由於人類常常需要「隨時隨地以結束自己」，自殺當時的情況不同，所用的方法也因之各異。

　　荊軻刺秦王，一擊不中，耽誤了大事，自己被砍了八劍，依著殿柱撞柱而死。貫高為了謀刺漢高，連累趙王，一同下獄，他煞受苦刑，為趙王洗刷，等到趙王查明無罪，貫高就自己用手叉住咽喉勒死。聶政刺韓傀得手後，怕別人認識他，就用手裏的刀「彼面決目，屠腸而死。」王蠲不肯屈節，跑到樹下上吊，別人上吊都是站在凳子上，然後把凳子踢翻，他卻「絕脰而死」，把脛骨折斷以使身體懸空。此外屈原沉江，虞姬伏劍，綠珠跳樓，都是依照現場的狀況就地取材。

　　自殺方法也有準備有素的，納粹的重要份子裝一顆假牙，牙裏面是烈性的毒藥，以備隨時咬破吞下。隋煬帝被叛兵捉到，眼見十三歲的兒子趙王杲被一刀砍死，濺了他一身血。他大呼：「天子自有死法，快取我的鴆酒來」，然而叛兵不聽，他終於是被絞死了。

　　自殺是人界的特殊現象，其他動物很少會自殺。學者以為人類在社會生活中間有意無意的培養成一個「自我」的觀念，把自己當作保護的對象，維護自己的人格和個性。一旦「自我」受到外力的壓迫侵害而無可擺脫，便只有出於毀滅自己的一途。自殺的心理因素是為了無法維護自我。但在一般倫理觀念中都懸為厲禁。第一，維護自我的辦法很多，不必輕易出此非常的最後手段，第二，很多人的自我境界偏狹，價值不高，每個人為其現有的自我而犧牲，未必值得。儒家主張成仁取義，臨難毋苟，而平時則以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我們敬重殉難殉職的英烈，卻只惋惜自經於溝瀆的愚婦愚夫。

　　我親眼見過一件自殺行為。那是在河北省的一個小鎮上，火車通過市區，類似我們中華路的平交道，道側有許多小販。一個五十左右的瘦小老人在這裏吃瓜，吃完，慢吞吞的付過賬，向平交道走去，賣瓜的人說：「老先生，等一等，火車來了。」這時隆隆之聲，自遠而近，那老頭見說：「不要緊，火車見了我會停下來。」說完，大踏步跨上鐵軌，向剛出站的龐然大物衝鋒。火車果然停住，但已輾過他結束生命的地方甚遠，剎車聲如地獄鬼號，人人失色掩耳。司機和拿紅旗守平交道的人彎著腰向車輪縫裏找尸體，一面痛恨痛罵這老頭兒「混帳」，據說，這兩個人的年終獎金都將因此發生問題。那個賣瓜的人於目瞪口呆良久之後，如夢初醒，急忙把老頭兒生前所付的瓜錢找出來，買成紙箔當街焚化，臉色不勝倒霉之至。

　　在場目賭這一幕驚人演出之後，我想起自殺者死後所撒的瀾污。死於旅館，旅館弄成凶宅，死於水中，湖山沾染了鬼氣，死於輪底，影響司機考績，這種行動會在社會上散佈一種衰氣戾氣，影響旁人的心理健康，後果更為嚴重，我們生既不能造福社會，又何必以死貽害旁人？

　　以我所見的那個老頭兒來說，自殺者居然如此從容鎮靜！後來讀了一點心理學方面的書，才知道有所謂「自殺傾向」，自殺者不是憑一時衝動去行事的，他在想像與揣摹中業已自殺了千百次，恐懼的心理逐漸沖淡消失，自殺行為是否合理也不再考慮。到最後，他是排演熟練的演員，急需找機會公演，於是，芝麻綠豆大的一件小事，也都成了他的生死關頭，對他勸也無用，防也無用。

　　本省風氣，賭勝輕死，除了表現在兇殺方面，還發為自殺的方式，為了一根針，一陣口角，一次考試不及格，都去踴躍赴死。關於這方面的問題，尚未見引起熱烈的討論，更談不到組織「防止自殺委員會」。大家都忙於衣食，在栖栖皇皇中聽到人間悲劇只能嗟嘆一番了事，披髮纓冠，愧未能焉。可見待遇低生活苦流弊甚多，固不僅工作效率低落一端。

　　這樣的自殺是社會病態之一，要想根絕此事，只有社會完全合理才能辦到。不過社會也許永遠像一條漏船，人們在上面要一面航行一面打補釘，而今要檢討的是，打補釘的人究竟有多少，同時更要查看有沒有人故意在船底鑽洞。

　　人間的溫情與社會的祥和，可以化除自殺的動機。「自殺傾向」要有一段很長的形成期；在此期間，社會可以速其死也可以使其不死。抗戰結束後，東北被匪俄侵佔，有一些偽滿皇家的宮女流落在外嫁作商人婦。其中一人到北平租屋而居，賣珠買米，她說，首飾賣完之日，即是自盡之時，但她用錢極為節省，生活清苦得驚人，她在盡力拉長生存的時間。此時若有人了解她，愛她，她無必死之理，但若她在臺北，天天坐公共汽車看車掌的嘴臉，無必活之理。

　　當一人自殺的傾向業已成熟，在心理上與成仁取義的烈士一樣從容慷慨時，旁人的規勸已無甚用處，南京燕子磯的標語：「想一想，死不得」很惹人注目，但跳下去的人前仆後繼。若自殺者又被救活，倒容易聽納勸導，並且愈是素不相識的人進言愈易收效。有一篇小說，暗示阻止自殺最有效的辦法是等他們實行自殺後將他救活。然乎否乎，頗堪玩味。

辯辨

　　經常閱讀報章雜誌的人，有時發出一聲慨歎，惋惜辯論道德之墮落。辯論的本身是一件好事，對作者讀者都有益處。一場辯論能把閱讀的興趣昇到最高度。「自殺與勇氣」，這篇文章似乎可看可不看。「自殺是弱者的行為嗎？──質ＸＸＸ先生」，這篇文章似乎一定要看，看下去；不但可以看見一位作者的意見，還可以看見兩個作者意見的爭執，我們關心爭執的經過和結果，無形中對雙方尚未寫出來的「下一篇」，產生了期待的心理。文字辯論的行為，向讀者散發運動場上看競技一類的趣味。這時，我們有希望看到若干篇好文章，參加辯論的人下筆寫作時既不是懶洋洋的應付編者，也不是急忙忙的爭取稿費，他是為真理和榮譽在奮鬥，他懷著極大的熱情，動員了全部的能力，他的靈感、智慧為戰爭狀態所鼓舞所激勵，使他的文章，達到個人的最高水準，於是讀者大呼過癮。這是論戰的好處。為了想得到這些好處，讀者希望有人打筆仗，戰端一啟，讀者往往奔走相告，談論不休。可是，三兩個回合以後，交戰的一方或雙方，開始有人不守公法，成為「戰犯」，戰犯一出，此事便索然無味，甚至趨於下流，觀戰者興奮開始，傷感結束，眼見讀聖賢書者如此缺之「立言」的風度，只好付之一歎。

　　辯論有破有立。在「破」的時候，引述對方的意見，不可斷章取義，可是現在盛行斷章取義，甚至「摘字」。──自殺是弱者的行為嗎？「張先生說是的，他的話有他的理由，可是，我不以為然。下面是我的意見，我的意見也許不對……」這段話的含義很清楚，一旦到了斷章取義、摘字取義的張先生手中，據為資料，可以寫出如下的妙文來：「我堅持自殺是弱者的行為，李先生終於承認我的話有『理由』，並且坦白的說，他的反對意見『也許不對』」……據說，某甲批評某乙的著作不好，某乙不服，發生論戰。某甲最後說：「無論如何，這不能算是一本好書。」某乙即下一結論云：「經過反復的激辯，對方終於說出『好書』兩個字來。……」這樣討論問題，完全是在開玩笑。

　　另一犯規的舉動是人身攻擊。批評華格納的音樂而說他與人通奸，批評奧亨利的小說而說他拐款潛逃，批評耶穌教義而說他是私生子，批評羅素的政治見解而說他是個糟老頭子。主張「自殺是弱者」的人，可以告訴對方：「自殺的人是勇者，那麼你自殺吧。」近年以來，軍事武器的進步，一日千里，作為辯論武器之用的「人身攻擊」。技巧上也更為成熟。它可以把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加在辯論的敵手身上，使他既無法追究也不便洗刷。其方法，是利用語文的「歧義」。有時候一個字在一句話裏出現、一句話在一篇文章裏出現時，這樣解釋也可以，那樣解釋也可以，意義含混不清，這是作文所忌，也是人身攻擊之所賴。「樹倒猢猻散」，可以當一個譬喻來用，也可以拿來罵人家是胡適的孫子，用前後文的語氣和情感，強烈的暗示普後一傾向，是人身攻擊的一項戰術。你若告他誹謗，他說我只不過是運用成語，你若駁稱「我不是胡某的孫子」，反而成了自罵自。對付這樣的敵手，只有置之不理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可是無論走那一條路，辯論都被宣判了死刑。

　　在辯論進行中或被擊敗後，往往有人用文字以外的手段來補救自己的弱點，如賄賂，如恐嚇，如政治壓力，頗為我們所習見。你把他的理論打破，他的朋友會向你討債，他把你的見解駁倒，你也可以打開自來水的龍頭，使下游他家的廚房無水可飲。此之謂「開闢第二戰場」。這種手段，大多由理屈的一方採用，「圖窮匕首現」。這種辯輸了的人，有時還要咬緊牙根教訓別人知過認錯。弄到這步田地辯者悔此一辯，讀者悔此一讀，只有「勝利者」不懊悔，得意洋洋聽朋黨喝采。

　　「君子必辯」是格言，「君子避三端：劍端、舌端、筆端。」也是格言。想到有些道理愈辯愈明，覺得前一句格言有理，再想想，有些文章的格調愈辯愈醜，又覺得後一句格言不錯。今天的情形，可以說是「君子不辯」的時候，任何博學的人也怕「辯」，愈博學的人愈怕「辯」，不辯則已，一辯即聞有惡聲出，而且，不論對方行文如何沒有分寸，總不愁沒有地方刊登。最近有一位女作家，寫了一本小說，內容頗涉風月，交書店出版時，考慮到請一位律師保護自己的名譽。可見在文學批評的領域內，也染上了人身攻擊的惡習，以致女作家不乞靈於藝術理論而乞靈於法律條文。

　　爭辯一本書是好是壞，爭辯自殺的人是勇者還是弱者，總不免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並不能用客觀的實證的方法，裁定絕對的正誤。這種爭辯，價值不在最後勝負，而是在辯論的過程中，給我們一些啟發，一些榜樣，一些知識。這爭辯，本身是建設性的。不幸現在有一種誤解，認為：一、如果我提出來的斥問，別人不予回答，那就是他不能回答，我勝。二、一場反覆攻防的戰爭，如果我放最後一砲，也就是說，我最後比對方多寫一篇文章，我勝。人身攻擊，斷章取義，第二戰場，都是為了得到這種「勝利」祭起來的法寶，都是為了給人一個印象：他在一片焦土上屹立無恙。恍兮惚兮，是耶非耶？

人事

　　有了「事」，要有「人」來辦，於是就有了「人事」。

　　既然有了「人事」，不免要「搞人事」「鬧人事」，弄出「人事關係」「人事問題」，把不像「人」做的「事」都做出來，這時「人事」一詞的涵義，恰和字面相反。

　　有很多事，獨自一個兒去幹，可以幹得很正常，很起勁，如「一生二，二生三」，局面就馬上亂起來了。以後人愈多，事愈繁，「人事」愈麻煩，「一人一義，十人十義」，連縱連橫，譸張為幻，頭痛粉的銷路乃為之大增。《語意學概要》一書中談到人與人的聯繫關係，指出甲乙丙三個人組成的團體中可以有四個單位，即四種人事關係，（甲乙、甲丙、乙丙、甲乙丙）十二個人組成的團體，可以有二千一百個單位！這雖只是純學理的推算，但你可以藉此想像到人事問題可怕成什麼樣子。

　　無怪有些正直清高的人，一入團體就被人事的波浪捲去了；無怪有些奮發有為的青年，一入團體就被人事的積塵埋沒了；無怪有些抱負不凡的領導人才，一入團體就被人事的網羅罩住了。這也無怪很多的機關、單位、社團、組織鎮日奔走流汗卻貢獻不出什麼力量來，因為大家一面在別人的網裏打滾，一面自身又忙著結網，只好在原地團團轉。

　　於此，使人非常仰慕歷史上所描寫過的那種非凡的統馭天才。這種人所以了不起，即在能夠利導，轉移、疏解、歸納、利用及簡化所有的人事問題，猶如文學家之於文字，作曲家之於音符，入乎其中而出於其上，既能順應又能驅役。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法與和平

　　美國人在開「以法律促進世界和平會議」。「世界和平」讓美國人去管吧，多少中國人，譬如我，生於憂患，膽子越活越小，早已失去平天下的抱負，最大的野心不過是國內少發生幾件兇殺案，少幾個貪污得橫財的官吏，少幾個投機得暴利的商人，少幾座冒黑煙的煙囪，少幾輛撞死人就逃匿無蹤的汽車。

　　我們來個「以法律促進社會公平會議」吧。

　　社會公平，乖戾之氣減消，兇殺案自可減少。我們來個「以法律減少兇殺會議」吧。

　　由兇殺案談「債」，社會上食債而肥的人很多，這種人一旦碰上「惡性重大」者，不肯忍氣吞聲讓他平安吃掉，就會發生血案。有讀者來信責我「怎麼置法律於不顧」，上帝在天上，文章在報紙上，我是首先抓住法律求救的，可是現在我們的法律（廣義的，包括各種章則規程）大半失去了維持社會公平的功能。法律能事後制裁暴行不能事先維持公平。今天的情形是：

　　　法律怕權勢；

　　　權勢怕暴力；

　　　暴力怕法律。

　　當然，這話是套用了「官怕夷，夷怕民，民怕官」的句式，不足為奇。可是這三句話能把今天法律的價值、功能以及它的弱點，簡明扼要的說出來。暴力怕法律的例證是漳州街血案的主嫌，已極為緊張的聽見了初審對他的判決。權勢怕暴力的例證是，一盃硫酸打倒了一個屹立十八年的不倒翁。法律怕權勢的例證是在禁燃生煤聲中，軍公機構聳立著噴雲吐霧的大煙囪。在這種情勢下，社會是一種類似蹺蹺板的東西，蹺蹺板是經常「擺不平」的。

　　　我們的希望是：

　　　權勢怕法律；

　　　法律怕公理；

　　　境內無暴力。

評時賢

　　有人譏評時賢，認為他所接觸到的名流，往往名不符實，見面愈多，敬仰日減。「時賢」一詞，可以由兩個人作兩種不同的解釋，我之所謂時賢，與別人之所謂時賢，所指未必相同，但我對某一些人也確曾發生「聞名可敬，見面可憎」之感，試續其說。

　　明星在舞臺上可愛，在日常生活中則未必，作家在作品中可愛，當他是一個自然人時則未必，政要在遙望中可愛，當他成為我們一籬之隔的鄰居時則未必。這種「差距」常有，而且甚為自然。我們原可以承認並原諒這種羞距，避免因它而生的煩惱。例如我們可以只看某人的畫面絕不去看其人的臉孔，專挑人生最好的東西來欣賞。但是，往往我們在見過其人的臉孔（我們所不喜歡的臉孔）之後，連帶覺得其畫也不值得欣賞了，因為那畫面上似乎總是搖幌著臉孔的影子。這就是我們和那「時賢」共同的不幸了。

　　上述「差距」，在做官的人身上最容易發生。因為管理眾人之事，本來難如人意，卻偏偏要說得十全十美，人們有時不免先憧憬而後怨尤。再說，民主政治在中國歷史很短，宦海中人多半是由辦公室裏和大公館裏冒出來，在儀表上談吐上都不必具備能廣結人緣、令公眾喜悅的條件，一旦潮流逼著他們非面對群眾不可，「差距」焉得不生？電視的發明，對這些人是一大不幸，有些人，被你在螢光幕上看得一清二楚，你會覺得這副德行連給你做「人下人」你也不要。

　　當然，必須有兩點說明。第一、聞名和見面都使你同樣愛他（甚至更愛他）的人是有的，我們都看見過；第二、我所說的「差距」，不曾包括欺世盜名暴露真相的人在內。我既不抹煞前一種人，也無意為後一類人掩飾辯解。

大智若愚

　　省府一位高級官員在省議會答覆詢問，議員評當前弊案，指為「糊塗官做的糊塗事」，這位高級官員說：「現在的官都不糊塗，訂出來的辦法卻往往是糊塗的」。這話很幽默，也很痛快，是官場中罕見的性情之言。

　　糊塗人而能做官，至少在今天很難使人相信。讓步的說，糊塗人做不到訂辦法給人遵守的那種官。官而「有辦法」，必是能抓能咬能踢能打能跪之人，必是敏捷機警堅忍剛猛之人，必是某種智慧某種能力高於同儕之人，必為在優勝劣敗的法則下取得最大生存權的人。否則，他早已被擠扁被踏碎被踢倒被遺忘，至少，他必定「無辦法」。

　　然則聰明人何以偏偏訂一些糊塗辦法？據我粗淺的了解，大概有以下原因：

　　一、訂糊塗辦法，正是聰明人的聰明之處。我們仔細看最近的幾樁大弊案，堪稱為「弊源」的那些辦法雖然一蹋糊塗，卻絕不是真正的糊塗蟲所能制訂，都是智珠在握者深思熟慮「圓熟運用」的結果。人聰明，法糊塗，乃能人高於法，法役於人。

　　二、糊塗辦法，往往是兩個（或兩種，兩派）聰明人彼此爭執，相持不下，為求「兩全」，而生出來的折衷性的產物。有些事可以折衷，有些事不可以，勉強遷就聰明人的矛盾，所訂出來的辦法或支離破碎，或非牛非馬，或破綻四見，或思路不清。

　　一直有人說，我們的「社會問題」是傻子太少而聰明人太多。我想，現在我更能了解這話的含意。很不幸，社會的趨向與我們的期望相背，這個社會，永晝永夜的訓練上一代下一代變得更聰明些，而且訓練的手段十分慘酷。從鞭子底下冒出來的聰明人，支配著我們的前途。我們呵我們！

法律以外

　　病中聽廣播，常常聽見法律問題解答一類的節目，聽久了，感想也來了。

　　聽眾所提的問題，性質普遍涉及衣食住行育樂各部門，足見一個現代國家的國民，其生活與政府法規的關係太密切了，由生前到死後，可說是「法網難逃」。法，給了我們許多保障，也給了我們許多不方便，守法者如何忍受這種不便，而執法者怎樣充分發揮法令的功用來保障老百姓的權益，恐怕是今天的政治上一個很繁難的課題！聽眾所提的問題雖然很多，但是歸納起來，幾乎一律在問「法律能夠使我得到甚麼樣的益處？」聽這個節目，你清清楚楚的可以聽見老百姓關心的是甚麼，老百姓追求的是甚麼。自有生民以來，大家所希求的東西沒有兩樣，自有政治家以來，他們應天順人，所樹的事功也沒有兩樣！

　　再聽下去，不覺引起了我的牢騷。有人提問：他的太太被一個大流氓誘姦，繼而強迫他的太太離家，進而強迫他同意與太太離婚，他問該怎麼辦。法律顧問回答說：對方犯了妨害家庭罪及妨害自由罪，可提控告。純就法律觀點看，當然是如此，然而稍知世事艱難者聽了，就觀得此人去打官司決不樂觀。又有人提問：他辛勤多年積蓄的錢，借予某人使用，某人現在避不見面，該如何辦。此事就法律觀點看，相當簡單，但是，倘若真想乞靈法律的力量為他討債，這社會已有不少的人試過，他們試驗的結果我們也都知道了。在人民的權益和人民之間，都由法令規章鋪好了路，遠遠望去，周道如砥，真個走在上面，泥濘難行。這又那裏是立法者和司法者的本意呢？

　　請那些在政治上有抱負的人聽聽這個節目。這裏面不但有民隱，也有「官隱」。

美國分屍案

　　從報上看見發生在美國的一件分屍案，聯想到所謂刑訊問題。先說案情：有人發現了一個女屍的頭部，報告警察，警察立即清查失蹤人口，找尋線索。有個艾媚絲，離家出走，不知下落，她的丈夫曾申報失蹤，警局覺得有些可疑，可是一經追查，才知道當這個女屍被殺之後，艾媚絲還活在人間。因為艾媚絲的丈夫柯里亞特，拿出太太在外面寫來的信給警察看，發信日期在女屍死亡日期之後，警察到發信地址去查證，那兒自某月某日到某月某日，又果然有一個艾媚絲住過，看來他是一點嫌疑都沒有，警察放棄了這條線索。

　　當然這件案子，當時的報章交相騰載，成為最熱門的新聞。新聞自由可以幫助破案，這又是一個例證。有一位女郎，看了報紙的記載，向警局報告說，她曾在某一段時間，受某一個男人雇用，住在某一個地方，冒充一個叫艾媚絲的女人。警察大驚，同時也大喜，因為這個女郎所說的時間地點，正是柯里亞特憑以脫嫌的幾封信的發信日期和發信地點。經過一些必要的調查，例如，女子公寓的管理人證明這個女子確曾在某一時期內以艾媚絲的名字來此租屋，這個女子又當面指證柯里亞特就是雇她冒用艾媚絲名義的人，警察就把柯里亞特逮捕。警察查出柯里亞特家裏有一把鋸，斷定是分屍用的工具，在一張桌子上發現Ａ型血跡，斷定這是分屍用的棹子，發現那幾封憑以脫嫌的信並不是艾媚絲的筆跡，斷定是一些假信。於是起訴、審判、定罪、處死。

　　柯里亞特從頭到尾堅決否認殺妻，但警察始終沒有「刑訊」。被告既拒絕自白，有兩個問題也就得不到解答，一個是，他為什麼殺妻？一個是，女屍除了頭部以外，其餘的肢體藏在那裏？雖然這兩個重要的問題都沒有答案，照樣可以定讞，所以「刑訊」也就成了不必要的。在另外一些國家裏，似乎必須追問行兇的動機，必須找到全部的屍體，才算「圓滿破獲」，這就必須被告「合作」，提出「與事實相符」的自白。這樣；往往必須刑訊，被告才會「供認不諱」。刑訊能不能廢止，這似乎是關鍵之一。

　　以柯里亞特的案子為例，追出行兇動機與屍體其餘部份，更足以證明他是真兇，一天追不出，一天不甘休，可以「勿縱」；但是，有些案子，等到一路敲打到底，才發覺其人不是真兇，相較之下，美國司法的「勿枉」卻又略勝一籌了。

如何不打他

　　這是因司法節而引起的感想。

　　今天的司法，雖然時常被人批評，但在各級法院之中，確乎已經禁絕刑訊。在今天的法院中，被告多能得到應得的保護，今日的法院，已經不再是產生「人是苦蟲，不打不成」「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等等名言的地方。但在法院以外，刑求的禁止有些尚停需在三令五申的階段。

　　法院能表裏如一的禁絕刑求，是一大進步，我們不明白它何以能夠進步。「法院以外」刑求禁而不絕，是不夠進步，我們又不明白它何以不能夠進步。歷年司法節，我都注意報章雜誌，希望能看到一篇文章，說明刑求是怎樣在法院內消失的，迄今還沒有讀到。如果有人研究這個問題，則說不定溫故可以知新，對消滅法院以外的刑求，可以指出一條歷史的道路。

　　法院為什麼不打人了？一、是法律本身的關係嗎？那麼，進一步修改刑法、刑事訴訟法，能否幫助禁絕法院以外的刑求？二、是各大學法律系的功勞嗎？那麼進一步修改有關學校、訓練班的課程及教育觀念，能否幫助禁絕法院以外的刑求？三、是因為國民知識水準的關係嗎？那麼普及教育到何時可以禁絕刑求？四、是因為偵查犯罪的實際工作，另由專門機關掌理，法官們都做了不斲輪、不傷手的大匠嗎？倘若答案是這樣未免令人氣短，因為，這不啻是說，由於制度的演變，使法院能夠將這個「必要之惡」推出大門以外去實施而已。

　　只要第四個答案不成立，就可以作下列樂觀的推論：法院以內辦案能夠不刑求，那麼，法院以外辦案也應該可以不用刑求。今天的法院能發揮法律的功用，那麼，在法院以外採取同樣的作風，當然也不會失去了法律的功用。不知道實情是不是如此？

關於同名之累

　　在街頭賣餃子的山東劉作義，被法院誤認為是開空頭支票的河南劉作義，判令償款二百八十七萬元，是轟動一時的大新聞。報上的消息說，無辜的劉作義上訴後，已獲高院判決，發回地院更審，更審的結果是無罪。

　　賣餃子的劉作義先生要無緣無故打三次官司：第一次他被地院判罪，第二次，上訴；第三次更審後無罪。在我們不懂法律的人看，實在不合情理。地院在對山東的劉作義判令償款後，立即發覺實際上欠款的是河南劉作義，法院竟不能自動將顯然錯誤的判決更正，必令其上訴高院，高院既發現地院判錯了人，竟不能將原判決廢棄了事，必令地院更審自行更正，害得這位劉先生揮汗出入兩院，未免太不「便民」了。

　　當劉案發生後不久，羅東曾出現情節類似的「薛案」。有薛伯偉先生者，因「侵占罪」被法院起訴，法官發現實際上另有一個薛伯偉才是真正的嫌犯時，立即作成判決，認為這個受同名之累的薛伯偉乃是「未經起訴之人」，是「被告以外之人」，「法院不能就未起訴之人審制，起訴書的效力，不及於指定被告以外之人。」於是這位薛伯偉先生「逍遙法內」，不必為明天憂慮。否則，羅東當地又沒有高等法院，薛伯偉比劉作義還要受更多的奔波勞碌。

　　若將薛案比劉案，我這個不懂法律的人有一疑惑：劉作義也是「未經起訴之人」，也是「被告以外之人」。既然「法院不能就未經起訴之入審判」，豈不是更不能「就未經起訴之人判決？」既然「起訴書的效力」不及於指定被告以外之人，「判決書的效力」又何嘗不然？這樣的判決，為何不能用很簡易的程序使其失效？

　　由於同名之累層出不窮，使人想到司法警察對被告或嫌疑犯的身份應該仔細查證。臺灣戶籍登記很嚴密，不愁資料不夠。五月間，警察到旅館逮捕通緝犯許清課，這位許清課先生力辯他是澎湖殷商，與逃犯絕非一人，他要求前來執行勤務的警察主席立即打長途電話向澎湖警局查證，據新聞報導說，為那兩位警察拒絕，他們只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糾纏多時，人雖終免於被捕，但大好睡眠卻被白白犧牲。真是冤枉──但是，也未嘗不可以說真是幸運！

仍有進步

　　臺北模範監獄凌虐人犯，監院決定提案糾彈。讀監察委員所提的調查報告，深知此一人間地獄，惡性重大，為法治不可不為之一哭，為人道亦不可不為之一哭。

　　臺北監獄的這一套黑暗作風，使多少手捧報紙的人，恍惚間由治世一交跌入亂世，驀悟獄中人所受到的拷打折磨，也是「亂世民」應該負擔的一種義務。但是，倘若真正和「亂世」相比，今日的臺北監獄就成了小巫，別的不說，單說監察委員能去調查，能查出許多事實來，寫成那一篇有血有淚的報告，在真正的亂世裏就辦不到。

　　陳、葉兩位委員在調查報告中說：「監獄負責人曾辯稱：監獄人犯，品類不齊，間有惡性重大，積習已深者，改悔固屬難期，管理尤為棘手，倘不予以嚴厲之制裁，以收罰一儆百之效，殊難使之就範，監所秩序，勢將無法維持。法治固應遵循，而現實問題，亦不能不予考慮。」獄官坦承實有凌虐人犯之事，並提出「理論基礎」，是一大進步。因為，照二三十年前的老手法，是矢口否認了事。否認，是自恃能掩蓋事實，承認，是自知不能掩蓋事實。而事實真相之無法掩飾，當然又有一種進步的現象。

　　這次，查案的監察委員居然能得到許多受害人的合作，可喜可賀──為查案有得賀，也為獄政的進步賀，因為，照老手法，這些可能「憤慨陳詞、歷歷如繪，並出示傷痕以資佐證」的好漢，早在監委蒞臨之日上好腳鐐手銬，用大卡車運送到祕密的地方「存放」一天，等監委走了再提回來。彼此參商不相見，查案人問來問去，被問者都是些認為「直言無益，徒滋困擾」的人，你還有什麼辦法呢？

　　照「老手法」，若有人膽敢對查案大員「憤慨陳詞」，查案大員只有設法把陳詞者調到別的監獄中去寄押，以示保護，否則，這些勇士們或將以「庾死」聞。現在，獄政的進步，已無需多此一舉了。

大臺北的空氣

　　醫生常常勸人不要忘了做一點運動，如果不能從事正規的運動，散步也有很好的效力。近來公車愈來愈擠，安步既可當車，又足強身，我乃每天上下班徒步而行。

　　參加每天上下班時「大遷徙」的車流人流，可以獲得許多經驗──那是坐在車子裏所不能得到的。坐在屋子裏或車子裏的人，恐怕還沒有真正認識到空氣污染問題的嚴重。這必得要走在馬路上被各種機動車輛的屁股所瞄準，才真正體察出來。這些車輛一直噴出廢氣，尤其是一些老舊的摩托車（兩輪的或三輪的），都曳著一條青色或白色的尾巴。它們的尾巴總是拂著你的鼻子。當這些車子擁擠在平交道的柵欄前時，這些尾巴在日光燈下散漫成一團霧，使人聯想到瘴癘地帶足以致人死命的那種毒氣，恐怖得幾乎想喊救命。

　　我必須從一座大煙囪附近經過，它經常在你頭頂上揮舞著巨大的黑色的鞭子，在一天之內的某些時間，太陽會把它的詭譎得像巨蛇一般的影子送到馬路上來吞沒行人的影子；在某一種風速和風向之下，它會真實的抽下來，抽打你的全身，包括耳朵和鼻孔。那時候，你不能不去想：我是渺小的，我是可憐的，我是沒有光榮的……。

　　然後我經過一片垃圾場，聞著裏面蒸發出來的腥臭。我總是掩著鼻孔急急走過，不過那樣也要五分鐘到七分鐘才能脫離它的勢力範圍。然而，我沒有一天不曾看見有三個五個人，拿著工具，把垃圾翻開，細心尋找一些對他自己有用的東西。我實在不贊成他們這樣做，這樣使垃圾腐爛霉壞的氣味完全散開，但我更佩服他們，認為他們是真正勇敢的人物。

　　我的胸腔是痛的，氣管是癢的。這是每天散步的結果。

　　很悲哀。我們這些負天下興亡之責的匹夫，將受著這種骯髒氣而活、而死。我想，我可以預擬一個如下的墓誌銘：

　　「這個人，原擬效命疆場，但最後，他被大臺北的空氣薰死。」

忠孝仁義

　　有若干公私機構仍在燒生煤。

　　在行政院的皇皇大令下達之後，幕後協調之後，展期之後，這「若干」機構的負責人獨不改裝設備改換燃料，是典型的弁髦功令，怠忽職守。──是謂不忠。

　　老百性對生煤的煤煙討厭透了，早晨洗臉挖鼻孔，挖出煤灰來，他會罵一聲「他媽的！」早晨舉行深呼吸，忽然想起這樣要吸很多煤灰，不覺又罵了一聲「他媽的！」為趕公共汽車跑了幾步，上車後才想起這一下子又吸進不少的煤煙，可能又罵一聲「他媽的！」「他媽的」或稱三字經，許多人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那只管燒生煤的人，「心電感應」也未？他未能做到「使父母不辱」，是謂不孝。

　　煤煙危害市民健康，專家迭作警告，醫院也提出許多病例，而生煤燒個不休，空氣惡濁的程度繼續加甚，此種行徑等於故意殺人，愛民者不出此，有良知者不出此，有舊道德者不出此，有新思想者，又何忍出此？──而竟出此，是謂不仁。

　　官吏是民眾的公僕，尤其是民選官吏，競選時信誓旦旦，對選民立下許多許諾，當選後就是受民眾的付託，替民眾去辦他自告奮勇要做的事。即使是政府委派的官吏，和民眾間也自然有一默契：他的工作，以增進民眾福祉為宗旨。沒有任何一位官吏說不必關心市民的健康，如今絕大多數人的健康受到威脅，身為官吏者竟不積極的去保護他們，甚至本身成為民眾健康的威脅而不自止，這是沒有信義。

　　而今而後，如果我們在大臺北再看見濃黑的煙柱，這個煙柱就等於一幅大標語，昭告市民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正在做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天理不許，國法難容，凡我市民，與共唾之！

多為窮人想想

　　「貧民免費施醫」是一項德政。因病住院的貧民，可向縣市政府申請施醫，縣市政府核准後，發給一項證明，醫療費用由政府負擔百分之七十，由醫院負擔百分之三十。就字面看，這件事美麗極了，但我們仔細觀察之下，發覺制定這辦法和執行這辦法的人，都未曾真正為窮人設想過。我們的發現是：

　　一、由於申請的手續繁複，衙門的辦事效率又低，貧民在入院後並不能立即得到免費證明，他得先自行支付必需的款項，這些業已付過的錢，在辦妥免費手續後並不退還。如果他不能墊款，只有躺在床上等，看免費證和死神那個先到。

　　二、依規定，血漿和高價藥不在免費範圍之內，而血漿和高價藥需款很多，正是貧民需要別人幫忙的地方。更使人意外的是，有些醫院把「高價藥」的定義擴大，用以概括所有要向藥房付款領取的藥品，弄得所有的藥品都不免費。

　　三、免費證的期限是一個月，期滿須重新提出申請，但新的申請不一定能得到批准。

　　於是，所謂貧民免費施醫也者，出現了如下令人啼笑皆非的現象：

　　一、免費的期間是一個月，但是沒有人能在二十天內取到免費證明，等免費證到手，免費的期限將過，而病情，因未得及時作有效的治療，可能已經惡化。

　　二、第一月病情比較輕，病人申請免費，批准了，第二個月病情惡化，繼續申請免費，反而不准。

　　三、號稱「免費施醫」，但醫療過程中最重要的一個項目──打針吃藥，卻是不免費的。

　　根據上述的三種情形，我認為所謂貧民免費施醫一詞，根本不能成立，應該易名為「貧民就醫補助」。

　　如果叫「貧民免費施醫」，應該：

　　一、全部免費，包括藥品及血漿。

　　二、核准要極迅速：核准前病人墊付的錢，應予退還。

　　當然，政府要調查清楚，使受惠者真正是貧民。

　　承辦「貧民免費施醫」的醫院大都是公立醫院。一般公立醫院服務態度之惡劣，醫療作業之草率，吾人各能舉出自己的經驗，但他們對花錢的顧客，多多少少還像那麼一回事。享受免費施醫的人有很多項目不必自己掏錢，醫院人員對之產生另一種心理，另一副面孔。我曾眼見醫院行政部門的職員，對來接洽免費事項的貧民，言詞之粗暴，神情之倨傲，為人情所難忍。「貧民」大多來自鄉村，膽小怕事，缺少社會經驗，對不公平的待遇沒有抗議的能力，甚至有人不識字也不會說國語。這種人到了醫院裏，就成為惶惶不安的無頭蒼蠅。

　　醫院的另一個惡劣作風，是脅迫患病的貧民捐獻遺體。當患者的家屬未辦免費手續時，承辦人勸你填一張志願書，「志願」在萬一不治時捐出遺體供解剖之用，這時候，他是和顏悅色的。倘若患者的家屬拒絕，無論拒絕的方式如何委婉，對方照例怫然不悅，從此在手續上任意刁難。誠然，解剖屍體在醫學教育和醫學研究上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對尊敬屍體（尤其是尊親屬的屍體）的傳統，未可抱敵視的態度。利用免費施醫的機會，強迫捐獻，是趁火打劫，醫德蕩然無存。

　　醫院對「高價藥」所下的定義，也萬萬令人難以苟同。免費施醫規定，「高價藥」不在免費範圍之內，那麼「低價藥」應該是免費的，而何價為高，何價為低，應該定一標準。現在，只要醫師處方向藥房取藥，不論藥價多少，一律稱為高價藥，不予免費，文字與它所代表的事實；二者間的距離未免太大。貧民在實際上所受之惠，遠不及字面上所表示的那樣多！

　　對貧民免費施醫，醫院由觀念到作風，甚有值得檢討之處。希望政府當局能督促他們改善。

一個警察的寂寞

　　聽見一條「小故事」：

　　週末，臺北，電影街，有排隊買票的長龍，有活躍的黃牛。

　　一個看上去像是黃牛的男子，敏捷的插入「龍頭」。「龍頸」「龍腰」的觀眾大喊：「出去！」「出去！」那個男子安然不動；觀眾又喊：「警察！警察！」

　　警員來了，在那男子面前站定，說：「出去！」男子賴著不走。警員伸手一指，厲聲說：「出去！」男子只好離隊。

　　警員以為事情完了，觀眾也以為事情完了，誰知事情沒有完。那個男子在戲院門口徘徊一番，趁著那警員大模大樣不防備的時候，伸手打了他一個耳光，轉頭就跑。警員始而驚，繼而怒，終於飛步追趕。

　　觀眾中間則有人哈哈大笑。

　　不大一會兒，警員回來了，看樣子沒追上那個妨害公務的嫌疑犯。龍腰龍尾的觀眾，朝著他指指戳戳，竊竊私語，並且還夾著嘻笑。警員站在那裏鬱鬱寡歡，走了。

　　這一幕小小的鬧劇，意味看：一、警察是有用的，人們常常依賴他；二、在不需要警察的時候，有些人對警察的態度很冷漠。

　　在這個故事裏，沒有人肯伸手把一個插隊的人推出去，那將冒著鬥毆的危險和報復的後患。很自然的，大家認為維持秩序是警察的責任。可是，在插隊未逞的人襲擊警察逃走時，也沒有人挺身截攔，甚至沒有人開口幫腔，因為那人已經逃走，已經不妨害他們買票，與排隊買票的人無干了。

　　在需要警察的時候，呼喚他，在不需要的時候，遺忘他。──遺忘了倒好，有時候，他為你所用受了委屈，事後大家取笑他。在這個小故事裏，我們該能體驗到一個警察的寂寞。

　　如果他長期寂寞，你就不能怪他是個冰冷的、機械的、被動的褓姆。

升學主義

　　我們時常聽見這樣的話：不要太重視文憑，不要太重視學位，不要把普通教育當做唯一的教育而忽視了職業教育。只知道讀了小學升中學，讀了中學升大學，是升學主義，一窩蜂的升學，一窩蜂的出國，才形成一窩蜂的惡補。

　　聽見這些話，忽然聯想到大專聯考的加分。加分辦法十足十足是升學主義的產物！為了「號召」這個，為了「爭取」那個，為了培植什麼什麼，故意引導他們升學，而且要升得比別人省力。一旦修改加分辦法，使他們升學時比以前稍稍多費一點力氣（比一般青年還是便利多多），立即議論沸騰，指為違反政策。說升學主義是「政策」，誠然是又乾脆又坦直，可是，以後憑什麼再勸人家的孩子別一窩蜂？那可就很費思量了。

　　除非你能給僑生或外交官子弟在工職商職留下保障名額。等他們來了，往裏面一送，然後，他們順利畢業，到百貨公司去做店員，你才談得到消滅升學主義。當然，這是不會有的事。

　　除非你能把加分辦法大刀闊斧的修改一番，大家憑真本事上場，優勝劣敗，考不上，活該，惡補補出三期肺病，也活該，然後你才可以說你並不贊成升學主義。當然，這也是不會有的事！

　　一面教人家不要重視文憑，一面教找碗飯吃的人先繳驗文憑；一面教人家不要重視學位，一面給有學位的歸國學人較大的宿舍較多的薪水；一面教人家擺脫升學主義，一面故示優渥給特殊考生加分，這樣，無資格加分的學生豈能不去惡補？那也是不會有的事啊！那也是不會有的事啊！

　　走筆至此，聽說以後議員和縣市長的候選人都得有個像樣的學歷，所謂像樣，很可能是指大專畢業。這樣很好。你想，這會減少補習班的收入而增加職校的名額嗎？

　　然而，要求議員和市長有較高的知識水準，難道不應該？得過三個博士的人比僅得過一個碩士的人多拿一些錢，難道不應該？人往高處走，除非自己在競爭中被淘汰，又有幾人甘心事先認輸？因此最好的辦法是多給他們機會，並保證競爭中的公平。還有，就是給不能參加競爭的人和在競爭中敗下來的一條退而求其次的路。一般人對惡補、對加分、和對職業教育的看法，盡在此矣。

活下去！

　　聯考放榜後，接到好幾封落第考生的信，都說難以忍受榜上無名的打擊，願借一死求得解脫。

　　當然，我們去信勸他不要死，勸他受挫後再接再厲，勸他在一條路走不通時換另一條路走。這雖是老生常談，但也是人面對現實困難時最恰當的反應。

　　不知道陌生人的勸勉對他們究竟有多大效力，但他們需要勸勉，則是事實。而他們不能從親人和朋友中得到這種勸勉，轉而向素未謀面的人求助，也是事實。對他們有監護教導之責的人，對這些大孩子何以如此疏忽？

　　從那幾封來信中看，他們都是溫婉而善良的孩子，知道自己錯誤，知道自己「不適合這個時代」，想求解脫，但是又怕父母傷心，又怕鄰居恥笑，又怕方塊文章譏評。人到自己絕望時還在替別人設想，這是一等好人，好人就該活著！別人不鼓勵，不幫助他活下去，自己也得挺直脊梁活下去！

　　在中年人或老年人看，年輕人的路是很多的，但是有些年輕人，像要自殺的少年們，看不見自己腳前的路。或者可以說，他們不曾發覺自己站在大平原上，他們往那裏走，那裏就是路。這種開闢的精神，應該在青年人身上表現出來！為了使生命有意義，當然希望能夠升學，如果一旦不能升學，就該試著用別的方式來使生命有意義！

　　我希望人不必到年紀老大就能明白：一、肉體的創傷和心靈的創傷都有許多種，其中只有極少極少足以致命。二、心靈的創傷也可以療治，而且特別依賴傷者自療，自療的能力也是與生俱來，並且可以鍛鍊加強的。說到鍛鍊，令人不禁對今天的教育再一次表示不滿；它可曾有任何方式來培養年輕人的自療能力？

不怕入錯行

　　一位即將投入聯考戰場的同學，來信訴說苦悶。他眼見許多前期畢業的同學，升學後所入非校，所讀非系，徬徨苦悶，虛擲歲月。最後雖能得到一張文憑，卻也誤了終身的志趣。

　　不錯！嚴密的聯考制度加上激烈的升學競爭，一步步逼得考生們要填寫一百多個志願，可說已是如夢如寐無志無願可言，一旦考入學校，原有的志趣又強烈的存在著，理想與現實背道而馳，讀書的情緒怎麼也提不起來。但是，無論你怎樣消極，怎樣不合作，學校仍然把你塑成一個模型、一塊材料。於是你就在違反自己本意的情形下活一輩子。

　　這封投書是沉痛的，信中引用了兩句俗語：「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這兩句話使我嗟嘆久久，也引起我寫回信的靈感。「女怕嫁錯郎」，是的，然而有幾個女子能嫁給自己的第一志願呢？即便能嫁到意中人，她的選擇和判斷又怎能沒有錯誤？就某種意義而論，絕大多數女子都嫁「錯」了郎，但是，只要在婚後，她能愛她的家，愛她的丈夫，愛她的兒女，只要她們夫婦能認真的生活，共同去製造家庭幸福，大體上他們仍然是美滿的婚姻。

　　「男怕入錯行」？是的，入行是男人的終身大事！聯考制度的缺點，就是迫使男人在決定這件大事時，用類似輪盤賭的方式。但是在這一次賭博裏，男人並不一定要輸──如果他入錯了行仍能奮勉進取的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人所怕的不是入錯行，人最怕入了行而又不在行，最怕入了行結果仍然是外行！被命運安插到第九十個志願裏去的考生，如果能對現有的條件作最佳的利用，在這一行裏出類拔萃，前面八十九個志願雖失何傷？

　　在每年暑假，在聯考前後，正有千萬學子徬徨躊躇，怨天尤人，甚至垂頭喪氣，頹唐自棄。我想，人生在此不如意事常八九，但如盡其在我，收穫隨耕耘而來的事也占十之八九。希望這話對預備考大學的人，能有一點打氣的作用。

教育風氣問題

　　一位教育科長未經報准，私自出國。據報導說，他出國時向各國民學校攤派旅費。又據說，他家中的車夫、下女，都占用教職員的缺，由公家付薪。而他本人，出國的名義竟是「考察童軍教育」！

　　童子軍的精神是智仁勇，是日行一善，是「一日童子軍，一世童子軍。」辦童軍教育的人，縱然不是聖賢，至少也得潔身自好，做一點克己的功夫。在童子軍精神中，誰也看不出有攤派旅費等等可能。固然，上述那位科長的行為，目前僅見之於新聞報導，有待政府進一步追查，但至少他出國考察教育並未報經核准，這一點已經殊失童心，助長教育風氣的敗壞。由此聯想到，某君當了國教股長以後，不數年即買良田、營華屋的消息，聯想到「七千五有七千五的教員，三千有三千的教員」的消息；想到主管地方教育行政的官吏，可以在北投觀光旅社內開會辦公的消息。教育！教育！你究竟還剩下多少清白！

　　如果把辦教育當做純粹的「技術」，像女工在紡織廠裏織布一樣，問題當然簡單。「技術」沒有情感，和人格的關連性也很弱。只要在織布機前技術熟巧，全神貫注，下班回家後罵夫虐子，飲酒偷情，都不相干。所謂私生活與公務無關，只有在這種情形下才講得過去。可是教育行政不只是技術，它是通過技術來表現人格的，不論技術有多麼複雜，人格終於要影顯在身受者之前。真正的影響力，仍由人格來發揮。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可歎今天有些人辦教育，只知技術，只有言教。就技術而論，也是拙笨的，窮兇極惡，吃相難看，用支離破碎的言詞，南腔北調的國語；去登臺演說禮義廉恥。

　　辦地方教育，戲法人人會變，實際一樣笨拙。「技術」乃是「人格」的放大鏡，在這面放大鏡前，他們掩藏不了甚麼。報紙能揚發的，是一小部份，政府能查證的，也許是更小的一部份。

愛、殺

　　公民課本裏面有一課〈基督教的道德〉，課文大談「愛仇敵」和「有人打你的左臉，連右臉也給他打。」一位警官的女兒讀了這一課，回家批評父親的職業，認為警察的工作違背「基督教的道德」，警官大窘，投書立法院，於是成為一條很有趣的國會新聞。

　　這條消息，最引人注意的一點是，我們第一次發現學校裏「公民教育」的力量。在這以前，我們從未聽說過，公民課本對青少年的思想行為有過甚麼樣的影響。在學校裏，「公民」一向是最乏味的一門功課，也是最不受重視的一門功課──比國文還要不受重視。「公民」裏面那些洋洋灑灑的大道理，都僅供考試而設。現在，公民一課，竟會在一個學生身上發生如此的力量，它能給我們什麼啟示呢？如果我們還有「公民教育委員會」之類的組織，不妨調查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發現一些有益的東西。

　　此外一個問題：公民教科書對「愛仇敵」業已標明是「基督教的道德」，編書的人也許旨在介紹宗教知識，未必是故意傳教。此時此地，對少年學生灌輸「愛仇敵」的思想，顯然是不行的。不過，另一個極端也未必妥當，我們常常有機會看見一些連環圖畫式的印刷品，教五、六歲的小孩子活捉毛澤東來剝皮。五、六歲就接受殘殺的哲學，未免太早一點。等他們長大成人，共匪已不存在，童年所得的「哲學」未必隨著消滅。那時又要滋生多少事端。

　　真正的問題是：我們究竟應該怎樣教育我們的孩子？把「基督教的道德」刪去，換上「剝皮的道德」嗎？兩種道德都編進一本書嗎？先教給他們二者之一，過些時候再教另一種嗎？（那麼，先教那一種？後教那一種？中間要隔多久？）還是兩種道德都按下不提，只教他們背英文生字，背數學方程式呢？（目前正有不少的家長，採取這樣的辦法）。

　　這個問題又大又複雜，只好留給教育專家去傷腦筋。

少年無夢

　　現在的少年對生活問題都很銳感，少年時期，眼睛不望白雲而望美援衙門，心裏不想仙女而想富商的千金，不去做生氣蓬勃的幻夢，不能在濃霧般的世界中行走，這一代的少年少了許多福份。

　　何以致此？家庭教養大有關係。現代父母每喜對著孩子談家計拮据謀生艱難，每當把那攫得金飯碗的人舉為模範，如此在桌上、床邊、庭中絮絮不休，隨時驅逐孩子腦中的幻景。大概在生活負擔較輕的時候，父母還能用「愛」把它擎住，使孩子感覺不出它的壓力，太重時就不成了。

　　母雞應該有豐滿的羽翼庇佑雛輩，父兄餘蔭不可恃，然亦不可無。要有少年期的幻夢，須有個不知憂患的環境。今天的少年人已知為稻粱謀，青年人即面有風霜之色孳孳於衣奔食走，皆因過早即「頂天立地」，出於不得已。記得許久許久以前，故鄉有一群政治系經濟系畢業的世家子弟，同往縣政府服務，經兩年之久還能不失學生本色，瞧那模樣，就像在遠足似的。他們不知今日青年做事的滋味，我們也不知道他的。

　　時代如流水，一去不復回，裹在祖德宗功中的「大孩子」越來越少，人墮地後嬉不知愁的年月越縮越短了。眼前隨處可以看見「大小人」，他們是少年，但像大人一樣承擔義務忍受折磨，看來可敬，亦復可惜。逼處於這樣的形勢下，我們只有鼓舞他們，說這樣的少年卓絕勇毅，是大器的材料，只有多寫「苦兒奮鬥記」之類的書，設法使之暢銷。

玩古

　　「玩古」與「文化復興」不是一回事。文化復興不是復古，當然更不是玩古。文化既要復興，免不了要先認識、溫習固有文化，玩古者聞風歆動，趁機攀附。但文化復興者知古知今，玩古者知古而不知今；知古知今者汲古以注今，玩古者枉今以從古；汲古注今者，目的在開創，枉今從古者，志趣在守舊，守舊豈能復興？文化復興的號召，根本對玩古者不利。

　　有人說，文化精義不能轉述，轉述則粗糙失真，必須直接求之於古籍。對於做專門研究的人來說，當他做研究工作的時候，當然是如此。研究有得之後，就不一定如此了，那時，精義必然是可以轉述的，否則，堯何以傳之舜禹？禹何以傳之文武周公孔子？孔子何以傳之孟軻？孟軻何之傳之韓愈（？）朱熹（？）？至於尚不能做專門研究的人，如中小學學生，沒有直接求之古籍的必要，他們先聽聽現代人的轉述，我想是夠了！

　　小學教材跟惡補之害有密切關係。教材過多或教材不適宜，在計算惡補危害學童身心時是一個加數。小學教材中如一旦加入文言文──而且是很古的古文，如孝經，教師必為此幾段孝經，拷打學童，使之能解答升學考試時有關這幾章孝經的試題。這幾章孝經一定比幾課白話文難應付，兒童面對孝經，為達到老師的要求，所付出的犧牲，一定更大，惡補之害，一定比教材中未出現孝經前更烈。而學童背誦幾段孝經，對復興中國文化，我看不出有任何幫助。

　　玩古者分不清楚「專門研究」和「普通常識」之間的差異，也弄不清楚「文字形式」與「內容思想」的關係，談到這個問題時甚為夾纏。所幸頭腦清晰的人多的是。中小學教材有缺點，但改正時另有方向。好古成癖，沉溺其中，不知今世是何世的人，儘管自得其樂，不可強天下之人從己。至於專門研究中國文化的學者，書非五四以上不讀，那是治學範圍的問題，與玩古者似同而實異也。

分組之辯

　　一連三天，大華晚報訪問六位教授，談「中國文學系應該分組嗎？」報導了正反兩面的意見。

　　我是希望能夠分組的，對反對分組的意見看得特別仔細，覺得有些理由實在很勉強。例如：

　　「新文藝運動還沒有完全成熟，不宜成為一科研究科目。」這話就有許多地方有待「補充」。一、如果分組，分組的目的不僅僅是「研究」新文藝，更希望藉正規教育的力量來推動新文藝創作，寫出作品來供後人研究，不必認為自己只能去研究別人寫好了的東西。二、誠如一位學人所說，研究新文藝作品乃是研究中國現代的語言。現代語言值得研究的地方，決不在古代語言之下，不能說它「不宜成為一科研究科目」。

　　「作家的培養，非人人皆可為之。」這句話的本意似乎在說，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作家。誠然。不過：一、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做「古董店的老板」；二、不是所有的人都「不」能成為作家。我們的希望是因材施教，也給「能成為作家的人」受造就的機會，一如能做古董店老板的人業已得到機會一樣。

　　「不了解古代文學，不能創造新文藝。」一、這不是絕對的，中外文學史上都有很多例外。二、為了創作新文藝而去了解古代文學，和為了做「古董店老板」而去了解古代文學，了解的方法、角度、過程和收穫，大不相同。寫新詩的人讀李白、杜甫，他的心得不是查出李白的血統，或比較歷代杜詩的版本。寫散文的人不必用硃筆圈點十三經。三、能「了解古代文學」並不同時等於能創作新文藝。誇張「了解古代文學的重要」，不能抹去創作新文藝所需要的其他條件。我們提出的問題乃是：中國文學系肯供給這些條件不肯？

　　反對中國文學系分組的人還有一些理由：

　　「新舊文學之間很難加以區分」。一、既然很難區分，何不多加些「新」課程？二、就創作而言，新舊文學未嘗不可分。曾今可和瘂弦不可分？金杏枝和王文興不可分？「我們六個」和「等待果陀」不可分？

　　「文藝人才的培養，不一定要在中國文學系」。一、那麼，「一定」要在那一系呢？哲學系嗎？數學系嗎？二、倘若「軍官的養成，不一定在軍官學校」，軍官學校又何必叫軍官學校呢？倘若「家事訓練不一定在家政學校」，家政學校又怎能成為家政學校？

　　「如果沒有天才，就是每天訓練，也不能寫出一篇文章來」。一、為甚麼專找「沒有天才」的人來「訓練」？二、如果「有天才」，不必經過任何「訓練」，就馬上能寫出「一篇文章」來嗎？三、一個學生即使「沒有天才」，如果「每天訓練」，後來仍然可以寫出「一篇文章」來，不過這篇文章只能文從字順，平實通達，不會成為傑出的文學作品而已。

　　「分組，師資不修」，一、師資不如某些人所想像的那樣缺乏。二、在初期的辦法上可以先看有那些師資，再決定開那些課；三、師資可以隨需要而產生，新聞系和新聞學校的師資，就是這樣逐步解決了的。

　　中國文學系應該分組嗎？我想，應該。分組於事有補，於人無損。音樂系業已負起責任來培養彈鋼琴和譜協奏曲的人，美術系業已負起責任來培養畫油畫塑銅像的人，中國文學系的一部份學生能以寫小說誦詩為主課，這一天遲早會來的。國學界現存的前輩大師有人可以使這一天「遲到」，但無法使他「退學」。倘若現在做中國文學系主任的大師中，有人開放門戶，倡導分組，促其實現，那就是一個創造歷史的人物；足以在教育史上留芳百世。

讀聯擬聯

　　對聯有時是人格的寫照和心情的流露，讀其聯可以想其人。當然，這必須是自製的春聯，不是翻開日用楹聯大全照抄。

　　昨日過某巷，見一木板屋門內有剛寫成的春聯一付：

　　　　盼的是反攻大陸；

　　　　過的是克難生活。

　　為之佇足久之。這付對聯有幾個特色：它是白話的，「白」得上下聯有兩字相重複也在所不惜；它切合現實情景，不是代代相傳的空殼子；它道出自己的感情，也能打動別人的感情，聽他那半安慰半嗟歎的口吻，不正觸發許多人內心的那一點「戚戚」嗎？

　　吾友某君，自擬一聯亦妙：

　　　　娶一個別人羨慕的老婆；

　　　　寫幾篇自己滿意的文章。

　　上聯是「娶妻當如陰麗華」，下聯是「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上聯是男人的虛榮，下聯是文人的自負，上聯代表熱烈的世俗生活，下聯代表孤冷的藝術生活，人能兼具此兩者，定是上帝的寵兒。

　　我也有一付對聯，是用半開玩笑的態度製成的：

　　　　無病一身是債；

　　　　有子萬事不足。

　　古人說有子萬事足，乃是在生子之前先俱備了各項條件，（如田園百畝、堂廡數椽之類），而我們這種八千里路雲和月的人連馬槽都沒有一個，未來的主人翁就出世了，事後才想到，這孩子沒有永久通訊處，沒有香港或巴西的出生紙，沒有兩千四百美元的出國保證金，……一切都短了一點尺寸。糟透啦！

憶聯尋聯

　　寫過一篇「讀聯、擬聯」，之後，想起往年所見過的一些既非騷人又非貴人所撰的聯句──代表「小人物」思想的一些作品。

　　有一年到某單身宿舍尋人，到後才知道這間房子已換人居住，牆上有此人自書一聯云：

　　　　若逢滿貫纔得意；

　　　　除卻戒煙不失眠。

　　字作瘦金體，給我的印象很深。只有和滿貫的時候才得意，則蹭蹬可知矣；只有戒煙才失眠，則麻木可知矣，但這麻木的另一面也就是沉痛。

　　前年修書問一位朋友的近況，他回信說可用十個字代表；

　　　　旭日昇豪氣

　　　　暖風折細腰

　　後來見面，問十個字的來歷，答云自撰。問何以云細腰，答衣帶日以緩。問暖風何喻，他說喻臺灣的生活環境，給人的壓力不算大，無奈自己的腰桿太細，一直挺不起來。他說，雖然晚上回到家裏不免垂頭喪氣，但第二天早晨仍然精神抖擻，感覺這是個不同的新日子。

　　有一位作家，某日忽大書一聯云：

　　　　人生自古誰無死；

　　　　老子將來總有錢。

　　上句有「千年鐵門檻、一堆土饅頭」之意在。不過這並不是參悟了的話，他是希望因富貴無常而能有一天輪到自己。他是站在河西的人，眼睛看的是河東，心裏想的是十年之後。有志竟成，恭喜他早日發財。

　　春節期間，我很注意看人家貼的春聯，發現只有很少的人家保持此一風習，且無佳構。今年有一位包工央人寫了一付春聯，他的朋友見了，堅決反對張貼。因為這付對聯寫的是：

　　　　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

　　　　受中國的氣，沾中國的光。

　　上聯應該算平穩，下聯則可能使狹義的愛國主義者怒目。反對張貼的人是怕因此真的「受氣」，但在自由中國，這種程度的微謔實在可以存在，我能拿來做短文的材料，當然就是沾這種「光」。

歷史的下墮

　　渡護士節，想想護理工作的創始者南丁格爾，再想想今日支薪的南丁格爾，不堪回首！

　　許多事業的創始人都很好，因為太好了，致令後起者難以為繼。因為創始工作是憑天才、熱忱、信仰去做事的，有大仁大智大勇存乎其間，這種人不世出，事業須由此種人創始，卻不能靠此種人綿續。於是神聖的理念到後世就變成一隻庸俗的飯碗。很多事業的發展史就是它的下墮史，固不獨護士為然也。

　　每年護士節在報上看見「燭光晚會」的照片，光影柔美，氣氛沉靜，遙想南丁格爾當年，在沒有電氣設備的狀況下，一燭搖曳，照料傷患，由她手裏發出來的不是燭光，是人性之光。今之護士，也只有在燭光晚會的一剎那使人覺得有點像南丁格爾。若論平時的工作態度，真不敢妄擬古人褻瀆先賢。

　　各行業總喜歡標榜幾位偉大崇高的古人，旨在增加該業的光彩，其實收到的效果可能相反。試問南丁格爾何人耶？悲天憫人之英雄也，今之護士何人耶？掙飯吃的女孩子也，何能望彼之項背哉？若不提南丁格爾，護士小姐個個都不錯，以男友搶著代拿大衣的年齡與條件，在病房裏執奴婢之役，叫人還有何心再吹毛求疵？但是，每逢她們打出南丁格爾這張王牌，就使人覺得若是護士的精神僅僅和臺北市公共汽車的車掌精神相同依然不夠，在此最高標尺之下，吾土少有及格的護士。

　　聰明的小姐外出時，往往約一位不及自己美麗的女伴同行，以襯托出自己的優點來。護士小姐個個都很聰明，不該硬拉著一位人格高度完美的南丁格爾一塊走路。質之高明，以為然否？

母親節談孝道

　　父生母鞠，恩同昊天，然而子女的報償卻有消減之勢。於是發生了孝道重整的問題。

　　「孝」的理論，在中國精到完整，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能及，但這個理論由篤行實踐到公然廢棄，其速度也可能打破世界紀錄。坦白的說，這是數十年來中國社會精神解體，偶像倒坍，行為迷亂的樣相之一，是傳統權威失效的證明之一，是思想上大一統的局面之後反動現象之一。我們理解它，雖然我們不能贊成它。

　　坦白的說，今天老年的父母在子女組成的小家庭中，不可能再恢復或維持古代父母的地位，但是他們應該有個新的地位。今天提倡孝道，不是復古，而是一種維新的工作。這不但是幫父母，同時也是幫助子女。減少乃至消滅不孝的事件，不僅是父母們的願望，也是子女們的願望。

　　談到父母在小家庭中的新地位，有一個例子足以發人猛省。許多母親，離開兒子媳婦，與女見女婿共同生活，她們多半得到成功。在這樣的家庭裏，母親得到新的地位，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間，各人知道自己所應守的分寸，所應付出的義務，所應享的權利，他們有適度的爭執的方法和解決爭執的方法，他們知道容忍諒解，也知道最後防線在那裏。凡此種種，皆無經典可援，由他們自己依需要發明出來。目前談孝，最需要的，正是這種發明家，是將這種發明予以客觀化了的政治家。

　　我相信政府當局所要提倡的孝道，也決不是再根據孝經。孝經是古之道，不能再全部行於今之世。公教保險的範圍把妻子生育包括在內，而把父母生病摒除於保險的範圍之外。許多機關裏，一夫一妻同住的職工，可以配眷屬宿舍，一父一子同住則不能。對這些舉措，你與其反對，不如靜靜的沉思。

　　以前，我的朋友們常常說，我們這一代還知道勉力仰事父母，等我們年老，很難期望下一代照樣奉行。我聽了頗為動容。但是現在想想，將來的情形也許不如此悲觀。我們將會比較更懂得怎樣做現代父母，我們的子女也將會比較更懂得怎樣做現代子女。那時，彼此都不知世上有孝經其書，有曾子其人，腦子裏另有行為的規範，這規範如果成文，可能就是後世的新經典。

拾諺

　　　　一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這兩句話太老了，老得令人記憶糢糊了。

　　先說雁過留聲。雁，這種秋天往南飛的候鳥，有長途旅行的能力，牠們在空中，常常發出一聲淒涼的、甚至是悲壯的叫喚。秋天的空氣乾燥，聲音傳來，特別動人心弦。你聽到這種叫聲，抬頭一看，天空藍是藍，白是白，非常明淨，清清楚楚地可以看見雁的影子。這個印象，可能深深的印在你的腦子裏，永遠不容易忘記。

　　這一段關於雁過留聲的說明，指的是當年華北的氣候、華北的地理背景。如今在亞熱帶，就見不到這種風光了。風光不同，人情也多少有些變化，「人過留名」的事也就少了。所謂人過留名，是到一個地方，要在一個地方建立良好的名聲，這種好名聲，當面恭維的不算，背後談論才算，眼前一時不算，要能留到你走了以後才算。心裏有了人過留名的打算，他就要做一個有益於人的人，他要推己及人，要人與人間相處和諧愉快。「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原是江湖好漢的話，立下這志願的人，本是一個強者，不是弱者，他使別人得到好處，得到愉快，是拿一個強者的身份去做的。這樣的強者，今天不是太難得了嗎？

　　人，天生的分成強者和弱者。這是天生的不平等。弱者往往要依靠強者，這也是自然的傾向。強者和弱者在一起，要是強者能保護弱者，要是強者能在弱者的心目中建一座精神上的紀功碑，那不是很好嗎？目前，各方面都很關心，怎樣使社會上成一片祥和之氣。辦法有：強者來「人過留名」。所謂強、弱，並不和大魚小魚一樣。人的關係是複雜的，人的能力是多方面的，在醫院裏，病人是弱者，醫生是強者，病人出了醫院，在馬路上開大卡車，醫生坐三輪車，這時候醫生又成了弱者。願天下的醫生，存心讓病人說他好，願天下的司機，存心讓路人說他好！

　　　　二

　　在儒林外史上看見一句諺語，說「那裏河水不洗船」。船戶洗船當然就近取水，那有上岸汲引之理？以此類推，官太太出門打麻將當然坐公務汽車，那有另雇三輪之理？某洋人擁有兩部車，一輛屬公，一輛屬私，早晨上班，放著私車不坐，打電話到機關裏叫公車來接，下班後想上陽明山泡溫泉，先由公車送回寓所，再換乘私車。這種古怪習慣，真乃「大貓鑽大洞，小貓鑽小洞」，笨得有趣。

　　弄邏輯的人看來，「河水」跟「府庫之財」根本不同，拿河水比公帑，兩者不相干，「車有兩輪，鳥有兩翼，是故文武之道不可偏廢也」之類的句子，一律不通。不過，在邏輯上不相關聯的兩件事，可以在情感上密切關連，文學裏用的譬喻，多屬此類，拿河水與人民血汗同舉，未嘗不可；而且只有這樣修辭，才能夠形容墨吏們無忌憚的心理，比西諺「葡萄園裏的工人一定吃葡萄」，多幾分生動深刻。

　　　　三

　　由這裏想到「官斷是條理」，這句話是說「大老爺的判決永遠是對的」，大老爺說殺，小民這裏有脖子，說打，小民這裏有屁股。如果這判決違背天理，天理的效力暫停，如果這判決不合人情，那是人情錯誤。老百姓在領教了「官理」之後，產生另一句格言：「屈死不告狀」，以三代不到衙門為門楣之光。「屈死不告狀」不等於法律無用，它下面緊接著還有一句「餓死不做賊」確定了法律的效能。你挨了偷，無可奈何，若你也去偷人家，則很可能「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犯法是專門性的事業，外行根本不可效尤。

　　恪遵法律義務而放棄享受它所規定的權利，這是「民主」以前的一種社會教育。

　　　　四

　　關於早起，我們有句老話：「一日之計在於晨」。我們古代的道德家留下來的格言，大都是老老實實，方方正正，論起修辭來，趕不上西洋的格言漂亮。西洋人勸人早起，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一句話裏有鳥時，有草葉上的露珠，有清涼的新鮮室氣，引人悠然神往。

　　早晨，空氣新鮮，環境清靜，精神飽滿，工作效率特別高，俗話說：「早起三天抵一工」。早起的人能呼吸到新鮮空氣，新鮮空氣對健康有幫助，真能使人多活幾年。家庭主婦，學生，都是早起的人物，主婦不早起，一天的家務做不完，學生不早起，一天的功課做不完，匆匆忙忙，特別緊張。這又應了林肯的一句話：「起床晚的人，一整天都得快跑。」如果能早點起床，一天的生活就比較瀟灑從容了。

　　可是很多人都表示，早起很難，有人說笑話：「你教我愛國，容易辦，教我早起，難？」早起難在那裏呢？早起必須早點睡，難就難在不能早睡，住在都市裏的人，有很多理由不能早睡，因為晚間的活動，是都市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份。住公家單身宿舍的人，也有很多理由不能早睡，單身宿舍太擠，太吵，你要開收音機，他要談天，說不定還有兩個人愛吵架，人多，動作多，這裏丁丁當當，那邊唏里嘩拉、再加上夏天熱，蚊子多，早睡，談何容易！只好拿早晨的耳聰目明，來換晚上的頭腦昏沉了。

　　　　五

　　報上有〈十件值得忘記的事〉，是十條別開生面的格言。它說：忘記你給別人的好處，忘記別人對你的誇獎，忘記朋友和你的爭吵，忘記你過去的不得意，忘記誰對不起你，忘記你自己的學問能力，當你工作的時候，忘記跟工作沒有關係的事，當你休息的時候忘記工作。……

　　這裏面最可注意的一句話是「忘記你自己過去的不得意。」不得意的事，人人都有，所謂「不如意事常八九」。怎麼對付這些不如意的事呢？忘記它！

　　這話的意思，不是教人忘記過去的經驗教訓，不是教人麻木，這話的意義，要從另一個角度去尋找。人人都可能受到打擊挫折。受過打擊挫折的人，他的心靈裏會留下傷痕。這傷痕大概都結了疤，但是有時候還會痛，有些人，常常不忘記他的傷痕，常常欣賞自己的傷痕，在傷痕不痛的時候，故意碰它，好像痛起來也是一番享受，這不好。人要「忘記背後」才能「努力面前」，手扶著犁耙不能多往後看，因為人的注意力、精力都很有限。

　　一個人，如果常常為過去的失敗而感傷，日子久了，會養成一種感傷的習慣，情感脆弱，意志消沉，容易變成悲觀的人物，他看甚麼都是灰色的。他預料一切事情都不可能成功，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裏無形中在覺得，失敗比成功好，灰暗比明朗好。只有失敗，才能修顯得他品質高貴，才有機會讓他自憐自愛。這種心理，叫做「作悲劇主角」的心理。小說裏面有一個人最能代表這種心理，就是林黛玉。

　　所以，「不要想你過去不如意的事」這句話是很值得拿來高聲朗誦的，人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有了失敗，才有經驗，有了經驗，就要利用舊的經驗向前向上去創造新的生活，好比走路，我們記得經過了那些地方，可是我們必須要一直走，一直往前走。

智慧之珠

　　　　白送的東西最貴

　　五十一年八月間，一個叫米高揚的俄共頭目到日本訪問。他在蘇俄駐日本的大使館裏舉行酒會，招待各界，席間對日本的「通產相」佐藤，特別親熱。米高揚希望日本能多買俄國貨，佐藤則表示只需要從蘇俄進口木材。他倆的談話針鋒相對，非常有趣，下面是其中一段：

　　米魔：我希望你能擴大對俄貿易，將來贈你一座蘇俄勳章。

　　佐藤：我只希望木材能儘量便宜。

　　米魔：可以便宜，不過不能白送。

　　佐藤：我們日本有一句俗話：「沒有比白送更貴的東西了。」

　　佐藤最後這句話實在說得很好。他不這麼說也行，可是效果要差得多。替他設想：他如果說「我不希望你白送」，辭氣太弱，壓不倒對方的談鋒；如果說「你如果白送，日本將來要吃大虧，因為可能中了你們政治侵略的陰謀。」措辭太生硬，不合外交慣例。只有引用日本的這句俗語最好，表面輕描淡寫，骨子裏份量不輕。這一句話有三種作用：一、表明自己的立場；二、戳穿對方的慣技；三、對外賓介紹一點本國風土。第三項是談話的一個小小技術。

　　　　寫幾本難寫的書賺錢

　　海明威生前，有人要求他「說明你自己的工作」，他想了一想，回答：「寫幾本難寫的書賺錢。」

　　這句話極其凝鍊，它包含好幾層意義：

　　寫書──他工作的方式。

　　寫難寫的書──他的抱負，他高出一般作家的地方。

　　賺錢──他維持生活的方法。

　　「寫幾本難寫的書賺錢」，可以說，這就是「作家」的定義，當然，這是文學商品化了以後，職業作家的定義。下定義的方法，是把那件事物特點加以歸納。舉兩個比較別緻的例子：

　　甚麼是銀行？蕭伯納說，銀行是晴天借傘給你，雨天又把傘收回的人。他這話針對銀行的放款與收款而發。你的信用好，生意能賺錢，才可以向銀行借錢，一旦週轉不靈，他卻要沒收抵押品了。

　　甚麼是成年人？成年人是「嘴上有鬍子，口袋裏有錢」的人。電影《五千魔指》裏的童角如此說。這只是一個孩子的觀點，鬍子和錢，恰恰都是兒童所缺少的。

　　　　用腳投票

　　東德的老百姓，受不了共產主義的那一套，紛紛冒險向西柏林逃，西方記者說，這些人是「用腳投票」。

　　「用腳投票」，只有選舉觀念發達的國家，才能造出這樣的句子來。英國人如果喜歡保守黨，就在大選中投保守黨的票，美國人如果喜歡民主黨，就在大選時投民主黨的票。投票不是他們選擇執政者的方法。東德人民呢，喜歡西德政府，喜歡自由制度，可是不能用投票來決定，他們如果也想選擇政府，只有逃之夭夭。

　　「腳」的意思是逃走，「投票」的意思是選擇政府。「用腳投票」是從「逃到自己喜歡的政府下」一語蛻化出來的。克蘭夫青科說「我選擇了自由」，也就是往自己喜歡的政治環境裏逃，也就是「用腳投票」。這種種說法，以「用腳投票」最生動。

　　　　嚴酷的冬天

　　甘乃迪和赫魯雪夫在維也納見面，會談經過，保守祕密。事後，美國記者打聽出來，甘赫之間談過這麼幾句話：

　　赫魯雪夫揚言要在今年年底進攻西柏林。

　　甘乃迪說：「那一定是個嚴酷的冬天。」

　　赫魔為人，粗野不堪，說話時嗓門很大。我們可以想像得到，老赫在維也納以進攻柏林威脅西方時，一定神態狂妄，滔滔不絕，坐在對面的甘乃迪，自不能跟他來一個「粗野比賽」。赫魯雪夫既然要「年底」進攻柏林，甘乃迪馬上從「年底」得到靈感，他說年底是冬天，冬天一定冷極了，非萬不得已不要出門！甘乃迪所謂冬天的嚴酷，當然不是指氣候，他指的是在北極海服役的原子潛艇，是在鐵幕邊緣晝夜飛行的戰略空軍，是指那些向蘇俄基地瞄準的洲際飛彈，是指歐洲盟國的聯合部隊。這是冬天，而這個冬天是很「嚴酷」的！

　　甘乃迪這句話是靈感之作。倘若對方不先說「年底」，他就不能這樣說，即使這樣說，也沒有多大意思。

　　　　先打動大人的心

　　美國玩具大王業已退休，退休後發表他的營業方針說：「要想賺小孩的錢，先打動大人的心。」

　　這位玩具大王做生意，長袖善舞，財源茂盛，多少人羨慕他、佩服他。新聞記者常常問他發財的祕訣是甚麼，他說，要到退休以後才肯宣佈。後來，他退休了，果然說出上面的十四字真言來。

　　二十世紀是見童的世紀，兒童福利事業很發達，兒童讀物多半暢銷，小兒科醫生多半賺大錢。可是兒童本身並沒有購買力，前面說過，嘴上有鬍子的人，口袋裏才有幾文。為了孩子，父母是不惜破鈔的，可是，你得先讓他認為值得。玩具大王的那兩句話，看來沒有甚麼稀奇，其實是一生經驗的結晶。

　　　　快樂

　　土耳其有句俗諺說：「上帝要教誰快樂，先讓那人丟掉他的驢子，再讓那人找回他的驢子。」

　　土耳其的諺語往往與驢子有關係，正如阿刺伯的諺語往往與駱駝有關係。

　　這句諺語，使人想起尼采對基督教的意見來。他說，基督教是先朝人身上放一付重擔，然後再把它拿掉，使人覺得輕鬆。這話跟土耳其諺語的寓意相合。把這兩種說法拿來比較，使我們體會到甚麼是具體的說法。諺語的說法比尼采的說法更具體得多。

　　人類常常覺得，真正的快樂難逢，通常所謂快樂，無非是災禍的減免。在我們中國，也有下面的話：一、無禍即是福；二、一病方知健是仙；三、癤子出了膿，比沒生癤子還受用。

答少年讀者

　　　　有鬼？

　　是不是真的有鬼？如果有鬼，為什麼找不到？如果沒有鬼，為什麼大家都怕鬼？

　　　　答：

　　這個問題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答案：科學上的、哲學上的和文學上的。我們在這裏只涉及文學。

　　文學家和文學作品的讀者，常常相信某種實際上並不存在的事物。舉例來說：桃花源、君子國、烏托邦，世界上根本沒有這三個地方。可是文學家寫來若有其事，讀者讀後信以為真。再像賈寶玉、武松，世界上根本沒有這個人，可是讀過《紅樓夢》的人，會說某人像賈寶玉，讀過《水滸傳》的人，會說某人像武松。試想世界上根本不會有過賈寶玉，別人怎麼能談得上像他不像他？假如拋開文學的觀點，還不等於活見鬼？

　　我們既然相信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東西，例如桃花源或賈寶玉，地圖上沒有桃花源，戶籍登記裏沒有賈寶玉，可是我們「感覺」有。在我們的感情和想像方面，他存在。所謂鬼這樣東西，道理大致和這個一樣。

　　　　怎麼會？

　　人發明了很多奇形怪狀的字，別人看了他寫的字，就能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這不很奇怪嗎？人看見一個「腳」字，怎麼就會知道是穿鞋走路的那個傢伙呢？

　　　　答：

　　你把因果關係弄顛倒了。是先有事物或事物的意思，後有字，不是先有字，後有事物或事物的意思。

　　就拿你舉的那個例子來說吧。人人下面都有一對支持體重的肉板，在沒有語言文字的時候，如果你向誰提到這一對肉板，只有當面指給他看。後來有聰明的人，想出一種符號來代表那樣實在的東西，比方說「足」字。這就是文字。「足」字發明以後，人人同意這個符號，於是誰看到這個符號，誰都明白，這就叫「約定俗成」。現在我們寫白話文，不用足，而用「腳」，這兩個字的意思本來不完全一樣，可是現在大家都同意了，足就是腳，識字的人一看到腳字，都明白他指的是身體的那一部份，這也是約定俗成。

　　識字，就是認符號，認約定俗成的符號。如果你沒學過速記，你就不會明白速記員在畫些什麼，他的符號你不認得，因為你沒有學過，也就是說你事先沒跟他約好。

　　　　可否寫詩？

　　在小學的時候，作文是使我最頭痛的一件事，因此我的作文分數非常低，結果，分數越壞越不喜歡作文。這樣心灰意懶的讀完了小學，升上了初中，在初中裏面，我漸漸喜歡讀課外讀物，那些課外的刊物，引得我對作文發生濃厚的興趣。我非常喜歡詩，也常常寫詩，但是寫來寫去總寫得不成樣子。您認為我是不是可以寫詩？假如您認為有可能的話，請指給我一條作詩的明路！

　　　　答：

　　別人不能隨便說你應該寫詩還是不應該寫詩。你既然有這個興趣，當然可以試一試，將來萬一不能寫詩，你可以寫散文，當初那一點詩的訓練，對你的散文也是有幫助的。

　　在文學作品裏面，詩可能最難寫好。在寫詩以前先研究研究什麼是詩，再研究詩怎樣寫，倒也是不可少的。這一部份學問，叫做文學理論。你應該知道一點文學理論，但是也不要追求得太多。《紅樓夢》這本小說你大概看過的，裏面有一章提到香菱怎樣寫詩。香菱是大觀園裏面的丫環，大觀園裏面住著很多的詩人。香菱受了環境的影響，也想作詩，就請那些姑娘們教她。開始的時候，她們先談理論，談了一點點理論以後，有一位詩人就說：「好了，不用再談了，妳就動手作詩吧！再談下去，談得多了，詩反倒作不出來。」《紅樓夢》裏面的這一段話，包涵著很真實的道理。

　　除了讀一點理論的書以外，你應該多讀人家寫好的詩，要選好詩來讀，要多讀。從前的人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是經驗之談。你在讀詩的時候，不要忘了咀嚼詩裏面的意思，看人家怎樣把那意思表達出來。詩歌大半都有節奏，又是押韻的，我們讀詩很容易被它的音節所吸引，忘了注意詩裏面的意思，這樣所能得到的益處就少了。

　　　　男女平等？

　　我小的時候，就聽人家主張男女平等。可是一直到現在，男女不平等的現象仍然到處都有。在這文明的時代裏，為什麼還會有這種現象？就拿受教育來說，一般常常談到：女孩子的讀書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說？我自己常常被人家這樣批評，心裏覺得很是不平，所以要提出這個問題來。

　　　　答：

　　你的問題，可以分幾方面來答。

　　一、拿中國的情形來說，男女不平等的現象，還是有的，不過比起從前來，女子的地位的確是提高了。一般的說，今天的女孩子所享的權利，比她們母親的那一代所能享受到的權利要多，比她們的祖母那一代更多。有一本小說叫做《棘心》，作者在開頭兩章描寫她母親那一代的婦女生活，那才叫做不平等，使你看了覺得很難過。還有一本古書，現在被書店翻印出來，這部書叫做《五種遺規》，其中有一部份，專講對女孩子的管教，那些管教的辦法，才真叫做不平等，使你看了覺得可怕。到了今天，那些規矩都很少存在了，時間究竟不是白過的。

　　二、所謂男女平等，我想你也明白，並不是男人做什麼女人也要做什麼，在這個社會上，男女有時候不得不分工。比方說：男子服兵役，女子不必服兵役，這不能算是歧視女子，也不能算是優待女子。女子在戰場上表現得少些，可以在其他方面上表現得多些，例如在醫院裏，在被服廠裏。

　　三、從前做父母的常說：女孩子不必多讀書，只要能寫寫信、記記帳就夠了。那時候，做父母的說這句話是真心，到了今天，如果還有做父母的這樣說，那就不一定是真心了。現在做父母的，誰不知道女子受教育的重要？誰不希望自己的子女都能受到充分的教育？可是做父母的可能有他們的困難，那些困難又不便對別人講出來，所以拿從前留傳下來的那句老話來敷衍一下，這不能代表今天的潮流。

　　　　人為甚麼活？

　　我到這世界上來，已經十八年了，有一個問題始終留在我的腦子裏，得不到解決，這個問題就是，人到世界上來有什麼目的？他是為了讀書嗎？讀書又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分數嗎？得分數又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得文憑嗎？拿了文憑又怎樣？找職業，掙飯吃，活著，然後又怎樣？想到這些，我覺得眼前一片迷茫。我拿這個問題去問人家，人家說我是傻子。你可也這樣想？

　　　　答：

　　你所提出來的問題很大，要想把你的問題解決，是一個很大的野心。我們不敢有這樣的野心，但是願意和你一同研究這個問題。

　　說到人生的意義，它是人類一直在追求、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大家一直找了千百年，每一個時代都有所發現，可是一直到了今天，仍然不能算是找到；雖然沒有找到，今天的人類仍然有他努力的目標，像自由民主，就是今天的人類所追求的東西。

　　孔夫子曾經說他自己「三十而立」，這個立字也可以說就是得到了人生的意義，至少可以說是發現了人生的意義。為什麼要到三十歲才能有這種認識呢？因為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讀過很多書，已經經過很多事，他有了學問，有了人生的經驗，他就知道自己這一輩子做些什麼了。你現在年紀還小，不必盡為人生的目的、人生的意義發愁，你只管好好的讀書，好好做人，再過幾年你自然會發現人生是有意義的，人生是有目的的。

　　　　天上為什麼要有雲？

　　　　答：

　　照常識來說，那自然是因為需要下個雨。如果三月不下雨，地面上會有嚴重的旱災，人類將活不下去。這是就實用的觀點說的。讓我們換一個看法，你是不是覺得有雲的天空比較好看？雲是很美麗的東西，它的模樣變化很多，每一種變化幾乎都好看。天上飄著些微雲，就好像人的臉上有眉毛，缺了一定不好。因為有雲，所以下雨以後有虹，所以晴天的黃昏有晚霞，虹和晚霞不都是很美的東西嗎？

美容整形必讀

　　　　一

　　東京專電，日本政府下令取締「美容整形」的廣告，認為隆乳、隆鼻等業務並非醫療，而且含有「不德」的成分。東京大學醫學部成形外科的福田修博士並針對美容整形的問題發表談話：

　　「人生下來，不見得是十全十美的，好像數學上的正負數一樣，在肉體上自也有正負二面，如果因肉體上的負數，實在無法在社會上生活下去，自是要加以治療；但如果僅是聽從求醫者的要求而加以治療，則是值得考慮的。美容整形是屬於改正形態的醫學，可以使患者從劣等感的心理狀態下解脫出來。但是在肉體上本來是健康而正常的人，如果接受美容整形手術，萬一弄得面目全非，那就太得不償失了！」

　　我們這裏，美容整形之「不德的成分」，日益彰顯，但政府尚未有任何措施加以抑制，醫界人士，也還沒有作任何公開的評論，因此值得把來自「先進國家」日本的新聞，再予強調一次，並提出下列建議：

　　（一）政府對美容整形「醫院」的設立，應該從嚴審核，由醫師的資格到醫療設備，都不能輕易放過。有人認為美容整形只是在皮肉上做功失，死不了人，可以由「次一等」的人執業，這是大錯。美容整形可以陷人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而且也有過整死人的紀錄。美容是在「庶、富、教」之後再加上去的行為，寧可根本沒有這一行，有，就不能因陋就簡。

　　（二）新聞報導多舉發「美容整形」失敗的事實，作為大眾的借鑑。有些美容整形的「醫院」，先用極誇張的宣傳，煽動愛美的女子，使她們破財冒險，等到隆乳的結果是胸前變成硬塊，割雙眼皮的結果是眼睛睜不來，再擺出無賴的面孔，拒負任何責任。這一類事端很有新聞價值，傳播以後尤富教育作用，它所能發生的監督力，有時大過官署。憑此力量，可望把壞的「美容整形醫院」淘汰掉。

　　（三）最重要的一點，希望所有的人都在觀念上能夠弄清楚：一、「整形」既然是「醫院」，它是治「病」的，例如兔唇是病。既然是治病，進「整形醫院」又不如進真正的醫院。二、沒有病的人，進醫院去求「美」並非絕對不可以。但是求美的人要弄清楚，有些美是可求的，有些美是不可求的。在「可求的美」之中，有些是可以向「美容整形醫院」去求的，有些是不可以的，而可以向「美容整形醫院」去求的「美」，非常有限，絕不像廣告上所說的那樣廣泛。三、凡是掛著「美容整形醫院」招牌的地方，並不是都可以進去求「美」，有些地方可去，有些地方則不可。如果把這些觀念弄清楚，就不會再有那麼多的受害人。

　　　　二

　　日本醫藥博士來談美容，頗有道理。

　　這位醫學博士對女性們提出忠告：人的五官，生來有一種均衡的美，單眼皮不一定應該改變成雙眼皮，不該改而去勉強改。反而難看。他並且說：在日本，改雙眼皮的手術，真正成功的機會只有百分之四十。

　　日本的整容外科手術十分進步，港臺明星名媛，競以「在日本整容」為尚。那裏的手術，尚且只有百分之四十能真正成功，無怪有些小姐在臺灣當地趕時髦，往往弄得慘不忍睹。有關隆胸、隆鼻、改雙眼皮的「醫療糾紛」很多，那「順利完成」手術的，我們左看右看，往往也覺得「今日之我」反不如「昨日之我」。

　　何以有人不計成敗利鈍去冒險整容？第一是迷信科學──現代的外科手術有時能夠「神乎其技」，在此光圈照耀下，遂以為找到「再造」的法門。第二是，由「美的標準」而生的錯覺。隆胸的瑪麗蓮夢露是美人，不美者設法使她的胸脯高起來，可以產生「擬似」的作用，自以為「接近標準」，又以為「夠標準」就是夠美。所以西施捧心，東施也捧心，東施當捧心的那一剎那，自以為是「夠標準」了。

　　這位醫學博士又對男性提出忠告：多和異性接近，可以防止衰老。他說，在社交場合多和女性談笑，可使自己年輕。他聲明他所謂多和異性接近，內容僅此而已。屢次有人從醫學的觀點說，女性的出現可刺激男子的內分泌活動，提高他的生命力。今天中年以上有地位的男士們頗有人信奉此說，但實踐的程度或不能「止乎禮義」，以致這個延年的藥方，有時促成人格的及政治生命的死亡。例如，某立委，以開會為副業，以「經常接近年輕而美麗的女性」為主業，又用副業支持其主業。對好朋友的規勸，他有如下的答覆：「我在立法院，每天所看見的都是些老頭兒和老婆婆，快要悶死了！」現在這位立委已牽涉弊案，入獄去矣！

　　　　三

　　日本整形美容專家櫻井在臺北演說時，除了強調整形對「美」的貢獻外，也勸人不要隨隨便便去隆鼻或割雙眼皮。因為：（一）改雙眼皮的手術只有百分之四十成功，隆鼻的手術只有百分之六十成功；（二）人們五官形狀和臉型，往往已由大自然作適宜的配置，人若不作全盤考慮就冒冒失失去改變鼻樑或眼皮的形狀，結果也許反而不美。

　　這話平實公允，對時下流行的整形熱，有清涼發散之功。這番話由整形美容那一行裏的人說出來，特別可信，更是特別難得。違反本行的利益，揭露本行的短處，讓顧主跟本行交易時有個分寸有個選擇，這樣的金玉良言，一年難得聽到一次。通常，賣瓜的永不說自己有苦瓜，如他加入同業公會，也永不說別的攤子上有苦瓜，儘管苦瓜事實上有！

　　櫻井走後不久，報上刊出一個少女整形的悲劇，她本來清秀端正，隆鼻後反而變得醜陋。這樣的消息並非第一次在報上出現，但是這一次有隆鼻前後的照片和求醫整形被騙的詳細經過，讀來更深刻難忘。廿四日，省議員促請政府加強管理整形美容的行業，取締這一行的誇大宣傳。議員說，香港有一個少女因整形失敗而自殺，遺書勸人「千萬不可相信美容」。讀之惻然，願天下愛美的少女，都知道這個悲痛的先例！

　　整形美容的「專家」們，像櫻井一樣有修養的人畢竟不多，大多數人只知道登巨幅廣告，自稱能使雞鴨脫胎換骨變為鳳凰。有些女孩子對「美」的要求不知足，本來並不難看的人也會登門求診，主顧既然來了，沒有推出去的道理，姑妄整之，在他是一面賺錢一面吸取工作經驗，被整的人可就飲恨終身了。

　　開盲腸開錯了，還可以縫起來，嫁人嫁錯了，還可以離婚，而整形手術用錯了，是沒有辦法改正的，因此要比選丈夫更慎重才好！

改名終於放寬限制

　　名字是人的記號，永久固定比中途變易要好。但天下事難以用一句話說完，人會忽然有改名字的需要。最能得到別人同情的理由是名字不雅，如范統（飯桶）王伯黨（王八旦）邱季女（邱妓女）是諧音失雅，豬仔、睡伴、阿屎是字義失雅。人有了這樣的名字，無疑的是一種終身痛苦。

　　多年來，不斷有人要求政府放寬改名的限制，我也曾在不同的時間、利用不同的機會在此進言指出：一、名字若成了一個人的終身痛苦，不准更改便是苛政，便是不人道；二、名字是監護人代取的，本人當時懵然無知，幼小奉父母之命訂婚，成年後尚可自行徹銷，即使徹銷對對方是一種心靈的傷害，法律未嘗制止，改名字於人無損，有何不可？三、有些人的名字本來還好，不幸當初設籍時被粗識之無的戶籍員寫錯了，（我的房東太太的芳名，即被如此弄成「臨盆」。）當事人想改不准改，繫鈴人不肯解鈴，那有這個道理？

　　限制改名據說用意在便於稽查犯罪。這個理由很堅強，不過在申請改名的人中，有犯罪可能的畢竟很少；即使犯過罪的人改名成功，或改了名再去犯罪，在完密的戶籍資料中，原名一索即得，未必真能妨礙偵破。政府可以在核准一個人改名之前，把是否有犯罪嫌疑列為調查項目之一也就夠了。

　　這些道理，曾被反覆說過好幾次。我曾堅信主政者的觀念必有一天會轉變，會想通這些道理。在很早以前，改名最困難的時期，政府官員中已出現「不忍人之心」。有一年，教育廳通知各中小學調查學生不雅的名字，一一更改後報廳，據說，當時的教育廳長與民政廳長口頭約定共同行一樁仁政，可是不知怎麼搞的，依照教廳指示向當地戶籍機關申請改名的學生一一俱遭駁回，迫使教育廳終於放棄此一理想。這是自由中國第一次改名運動，雖然失敗了，仍然值得大書一筆。

　　報上登過一條消息：南部某鄉鎮有一個青年，他的姓名赫然是孫中山！他年齡愈長，愈覺得與　國父同名不妥，終於申請改名，戶政當局立即予以核准。這條消息的用意，在表示一個青年人，一個本省籍的青年人，一個並非住在都市裏的省籍青年人，對　國父如此崇敬，足見　國父德望之隆。可是這條消息產生了「副作用」，許多申請改名被批駁的人不能不想：為甚麼他改名字那樣容易，我們改名字這樣難？不錯，　國父應該受崇敬，然而　國父的偉大之處，不在他老人家主張民享嗎？民之所享，不該包括一個文雅的名字嗎？報紙所收到的投書因此增加不少。

　　民眾的願望日益迫切，對政府不會不構成影響，政府終於正式頒令規定在某一段期間內，准許命名不雅的人改名。（阿彌陀佛！）這是自由中國第二次改名運動。美中不足的一點是逾期不再受理，而不雅的名字並不因為逾期即不產生，一些無知的父母，仍在繼續製造。於是政府再規定，只要年齡在十五歲以下，命名不雅者隨時可以申請更改。（阿彌陀佛！）這是第三次改名運動。這兩次，受惠的人究竟有多少，未見公布數字，（應該公布的！）民心大悅自無問題。最近立法院修正姓名條例，規定「命名文字字義粗俗不雅者」都可以改名，而將「十五歲以下」的限制刪去。（阿彌陀佛！）這是第四次改名運動。有此結果，差強人意了。

　　我說過，政府終有一天准許姓名不雅的人隨時申請改名，如今果然。我還想說的是：據報載，一、立法院通過的條文中，只說「字義粗俗不雅」，沒提到字音，忘了中國同音字之多之害。這一點如何補救？二、所謂「字義粗俗不雅」之認定，戶政機構應重視當事人對某些文字的過敏症，如果當事人認為不雅，就儘量承認是不雅。三、回首往事，從改名問題看出政府的進步，但拖延了這麼久，進步究竟太慢！

防颱停課

　　颱風來時，學生猶冒強風暴雨上學，到校後，始知學校已因防颱停課，又冒強風暴雨回家。停課本在維護學生安全，結果使學生兩度作徒勞無益的「冒險」。這個老問題，迄今始終未曾解決。

　　據我所知，問題的癥結在這裏：

　　一、學校對學生曠課，處分很嚴，而且不肯聽學生對自己的辯護。停課，學生必須當面聽到校方的宣布，始敢「一體遵照」，倘若只從報紙上廣播中聽到停課，大部分學生還是寧可冒雨再撲一個空。

　　二、在一般觀念中，停課是非常的大事，必須用非常慎重的態度來決定，寧可該停不停，不可不該停而停。所謂該不該，以事實為準，看狂風暴雨是否已經來到眼前。風力六級，師生猶照常到校，可解釋為「辦教育的精神了不起」，如果風平浪靜，校中空無一人，而鄰校可能又在弦歌不輟，教校長如何解釋是好？

　　三、氣象預告颱風登陸的時間，往往較實際登陸的時間要遲一兩天。假定學校當局聽了颱風警報，在今天下午放學時宣布明天停課，明天的風力雨量可能與今天大同小異，停課是白停了，後天颱風真的登陸，可是已無法一一通知在家的學生，如果校長對學生們說：「明天颱風可能登陸，也可能要後天才登陸，它哪天登陸我們就哪天停課」，未免有點「不成話」，勢將引起誤會。

　　過去，我曾推薦美軍電臺的辦法，他們規定，某一號情況，交通車停開，到某一號情況，ＰＸ停業，到某一號情況，美國學校停課。如果我們的政府明令規定，在颱風警報中附帶宣布：從某時起，某些地區的學校停課，俟威脅減輕，再在颱風警報中宣布照常上課，各校校長、學生，以及學校家長，都可以從困惑與痛苦中解決。即使因颱風登陸時間延後，多停了一天，也不必看得太嚴重。

　　關於颱風期間學校停課一事，省教育廳訂有〈颱風期間中等以下各級學校實施停課注意事項〉。其中規定，各縣市局首長可視風情宣布該地區內學校停課，各學校校長也可以根據本校的個別情況，自行決定停課，事後向當局報備。這辦法兼顧全面與局部，一般與特殊，很好。但技術問題尚待進一步研究。例如：

　　一、發布停課命令，最好在需要停課的當天，早晨五點到六點半之間，利用廣播，反覆播告。過早，（昨天晚上），不知道最近的氣候狀況，過遲，（今早八點），學生已離家到校。各縣市局長及其幕僚作業人員，受辦公時間限制，很難在早晨五點以前作成停課的決定。他們豈能夙興夜寐，通宵辦公？

　　二、如由校長自行決定是否停課，每一學校均須向氣象局及廣播電臺聯絡，每一校長皆須向當地教育首長請示，各校長還可能相互磋商，可想而知要弄得瑣碎紊亂，不知添多少忙碌麻煩，結果恐仍不免貽誤時機。何況校長決定停課，事後還須行文報備，如果課停了，颱風並未依時登陸，停課形同「曠課」，在今天的政治風氣下，校長勢必多做多錯，凡非庸人，誰肯自擾？

　　三、教育廳所定的停課辦法，以「中等以下各級學校」為對象，不知「中等以上」學校是否另有停課辦法？颱風過境，不會只吹中學，不吹大學，也不會只吹省立學校不吹國立學校，停課辦法，大可不分彼此。也許國校學童年紀小，力氣弱，與成年或將近成年的大專學生不能一視同仁，自不妨依照風力雨量規定差別，使學童受到較多的保護。

　　大家的理想是，氣象局在「颱風警戒事項」中加一句「學校停課」。（或區分為「小學停課」、「大中小學一律停課」）這句話的效力等於行政命令。至於誰來加添怎樣加添，有待行政當局與氣象機構合作。希望今年第一次颱風來時，能聽到這樣便民的措施。

　　臺灣位處颱風地帶，年年受其擾害，本「有需要才有發明」之說，各學校因防颱而停課，早該有妥善辦法。何以不然？因天有不測風雲，預報風力雨量及登陸時間地點，不能百分之百準確，誠恐在宣布停課之日，風不夠強，雨不夠驟，遭受社會責難，指為荒廢學業，因循瞻顧，以迄於今。一位讀友來信說，他當年做學生時，即經常冒風上課，到校後才發覺已因風停課；十年悠悠去，他現在做了級任導師，仍常見學生重覆嚐受他當年的痛苦經驗，目睹此情，心有餘痛云。

　　按，每屆颱風季，臺灣省氣象局所發布的陸上颱風警報，一年多不過六次，少不過三次，每次並不見得都有停課的必要。即令一年六次都需要宣布停課，即令這六次停課都出於錯誤的估計，即令這六天的天氣都能上課，則一年中間不過多放了六天假，學生可以在家自修，教師事後可以補課，學生，尤其是國校學童的健康和安全，卻得到應得的維護。得失之間何如？颱風將臨，當局常宣布船隻不宜出海，事實上海濤未必足以覆舟，常勸令窪地居民遷移，事實上積水未必足以沒脛，但為安全計，有責宣布者仍應宣布，有義務遵守者仍應遵守。事後未聞有怨懟，起初或有，經過解釋，日後即產生諒解。學校停課一事，自可比照。

　　過去，颱風來臨前不能適時停課，對學生極為不利：一、學生放學後找不到家，因為他的家住於低窪地區，在未放學前，奉令搬遷避水，致一時無家可歸。二、冒雨上學，全身濕透，在校整天穿著濕衣，致患感冒或風濕。三、國校學童在大雨中行走，致被風吹入水溝淹死。四、國校四周地勢低窪，風來水至，成為孤島，致師生枵腹困坐教室待旦。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在一個有組織的現代社會裏，豈可永遠任其如此？家長思之！教育當局思之！

　　千言萬語一句話：在颱風警報中的「警戒事項」欄內，除「低窪地區防豪雨」「沿海船隻戒備」外，在該加入的時候加入「國民學校戒備」或「各級學校戒備」。或乾脆將「戒備」易以「停課」。

　　（註：本文發表於五十六年六月。是年秋季開學後，開始實施由廣播宣佈停課的辦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