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輯一◆一鐮新月
　　　歌的悲涼
　　　舞會
　　　華府初雪
　　　話魚談往
　　　干戈老盡丹青客
　　　荷葉上的青蛙
　　　百寶箱
　　　淚眼
　　　早凋的蓓蕾──悼小甥中理
　　　杜鵑花開時
　　　詩情雨意
　　　琴音、平沙雁、亭亭塔影
　　　天涯明月詩裏尋
　　　夜談
　　　秋、蟋蟀、天涯外
　　　秋、楓葉、嬋娟月
　　　掃葉
　　　鬼節秋遊
　　　新年
　　　晚宴、閒談、感想
　　　曇花之夜
　　　秋蟬
輯二◆大地藝術
　　　千古幽篁
　　　水仙花
　　　鳥之惡
　　　龍的形象和意義
　　　風雪、空難、亡魂
　　　一瓢飲
　　　素食者有福了
　　　羅丹的雕塑藝術
　　　華府的一座「垃圾藝術」
　　　桑乾河的嗚咽──記丁玲
　　　歌舞伎、枯石園、歷史的竄改
　　　園林和陋巷──兩種戲劇經驗和聯想
　　　「嚇你暈」以後
　　　從「等待果陀」到「搖椅獨搖」
　　　不如老農
　　　一本書──有關生死有關愛
　　　人間世
　　　音樂緣──兼談中美音樂協會的創立
　　　苦雛淚──一個孩子的艱苦成長
　　　那一片「夢土」──看雲門舞集演出有感
　　　梵天之舞──一個印度藝術形象的詮釋

《歲月邊緣》程明琤

《二○一二年十二月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

　　李白出版社來信邀約書稿，我將近年來的舊作從書桌中翻了出來。這些舊作，都曾刊登於國內外各報副刊。報刊的紙張，在時光的消褪中，泛著淡淡的鬱黃，驚覺歲月路上，又走過一段里程。這些作品；像攀援於歲月邊緣的痕跡，重讀惘然，彷彿昨日。

　　舊作裏，長短不一。時間上，有的很接近，也有的很懸殊。我按篇幅、性質，將作品分輯而成上下。上輯多為短篇，文字經營上，比較具象而多色彩。感情層面也比較顯著。我年輕時學過繪畫，有點繪畫的資質，對色彩的感度很敏銳，也慣於用眼睛剪裁景觀以成畫面，我長於寫景，也愛用意象來渲染情感。

　　部分短文，音節上類似於詩，大概也是因為我年輕時愛寫詩的緣故，曾有詩集出版，直到七○年代中還有過詩的發表。不知為什麼，後來不寫詩了，也許，這些年來，感情上不寧靜純明，思想上也漸傾向於入世，題材選擇上較偏於理性。不過，畢竟自己是女性，有著愛美、敏感、傷情的天性和缺點，落筆時，會偶而不自覺地溫婉駢麗起來，「詩情」就無意中流露了。

　　有人覺得我不寫詩了；很可惜。我的感想是；人到中年，不能一味低眉撫心，吟哦風月。老是自憐自愛，恣意縱情，對生命成長的意義來說，未免侷促於「自我」，在歲月行程的人生境界來看，又太圈限於「小我」的方寸。這些年，我作了許多旅遊，多番閱歷之後，常自省自惕，希望能將眼光襟懷，放諸廣大的天地中去，對歷史、文化、社會、和人生種種；多作思維和探索。本來，歷史、文化、社會、以及各式人生，也一樣可以入詩，但我沒有那麼大的才華斧力，可以將抽絲般的綿衍思維，壓縮成簡淨的詩的形式，只能順著思維綿衍，鋪陳而成長文。

　　本書的下輯各文，大多是對自身以外的世界種種；所作的一些探討和思索。篇幅較長，也較傾向於哲理。但因為是以日常生活來作架構，也就避免了哲理上的偏枯。恐怕這又是因為我是女性，女人的感觸世界，總是生活。以生活為基點，思維方式就不偏向於純粹客觀冷靜的「說理」。

　　不過，我知道，沒有寫作是完美的。寫作是各種不同心靈過程的表達，我如果有什麼優點，也可能正是缺點。人生是在摸索中邁進，寫作也是。讀者的見仁見智，才是指引。

一鐮新月

　　為了趕第二天一早來收信的郵差，我冒寒出去寄信。雖然，夜已深了。

　　將「家書」投入街邊的信箱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料峭春寒，抬頭偶望，天空澄瑩如水；冷冷地掛著一鐮新月。一種奇異的感覺襲向心頭，蠕蠕思緒從消沉的記憶中湧起，家國似乎在望，而往事也歷歷可數了。

　　那一年，我北上就學；坐在從臺中駛向臺北的柴油車廂內；我的心情就像那車廂下的機輪；轉動著千百回重複於心中的興奮和惶恐。望著車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心裏仍難以鉤畫做大學生的日子，也想像不出那似乎遙遠如夢的將來。只是，我知道，我已開始了人生的新程。

　　臺大校園中的一千多個晨昏，我曾恣意地編織自己的綺夢。嬌嫩的年華，就像校園裏淺笑於朝霧中的杜鵑，我曾滿足於一個半真半實的世界。清晨時，傅園漫步，黃昏裏，欄干獨倚，拾幾片紅葉，串一圈落花……那時我的詩篇中總帶著幾分「愛上層樓」的悵惘。而我的生活也只局促於一份有限的光熱。然而，就這樣，我畢業了。不曾問學識多少，只嘆息結束了一段溫柔韶光。

　　於是，我又展翅向更遠的世界開始另一段征程。留學的數年中，我似乎仍是命運的寵兒，不曾經歷留學生涯的艱辛。我有獎學金供我完成學業，而原有的愛情，推舟便成婚姻。然而，漸漸地，人生已不再是「層樓遠眺」，環繞周遭的原是一個哀樂百態的人間。生活中無可避免的崎嶇；要自己去克服。生命的意義，豈能再是顧影自憐？

　　離校後，我執起了教鞭。在只講征服、進取、和現實的西洋社會中，總使我興起一種文化上的孤獨感。而在美國大學的校園裏；東方文明，顯得遙遠而寂寞，像華燈上方的明月；澹澹自照於萬古長空。西方登月的火箭，不知會給人類前途增進些什麼？能源危機帶來的些許反省；已漸隨著時間的消逝而淹沒。來自東方的我，腳步更沉重了，而日益切切相扣的家國，更使我醇醇地釀滿一腹鄉愁。

　　那年，我回香港探親，家中因父親執教新亞書院而遷港多年。我那年回去，也只是舊地重遊。

　　我曾在香港度過一段無的童年。家中那時住沙田鄉下。簡陋的生活；並未減童年歡樂。屋後有一座山崗，崗上有一流清澗，湍成瀑布，再流入崗下水田。華忱和效萃是我那時的遊伴。晴和的日子，我們常結伴去山澗中濯髮。然後迎著風坐在崗上；看崗下的農忙。直到山風將我們的頭髮吹乾，然後將長髮互相辮好收拾回家。離開香港後，我們各自忙於學業和成長，疏於彼此問訊。臺大畢業去國之前，因家又遷往香港；我回家小住，又再看到她倆。那時候，我們都已逾雙十年華，相對時沉默已多於嬉笑。她們說，那座山崗上已建立一間豪華別墅，那條山澗也已圍入別墅的牆垣。我去沙田看她倆時，曾邀她們順道繞往，看到那座霸然矗立的別墅時，心情不覺怏怏。我們坐在別墅牆外的小坡上，聽著流水在牆內琤琮。眼睛望著遠遠的藍天，默默竟難尋舊夢。

　　那年，我又回去，華忱效萃也都已結婚，濯髮往事更依稀渺遠了。只是，我所感嘆的已不是滄海桑田，卻是香港繁華另一面的人生：那懷中抱著睡嬰；在夜總會門前乞憐的盲婦、那躺在水泥地上無家可歸的病童……那些悽慘景象曾震撼我年來已不甚平靜的心境。人世的艱辛，何忍只將文學吟哦風月？我記起外祖母所作《斐漪詩稿》，記起她的詩句：「年來家國恨，到處使人愁。」高齡的外祖母也負荷了時代的沉重。我對她的思念更深了。

　　前年，父親退休後，家又遷回臺灣定居。我又像倦鳥般飛了回去。而外祖母已於年前逝世。我冒著八月的颱風雨踏進三姨的家。迎我的已不是蕭蕭白髮的外祖母。在陰暗的客廳裏，三姨向我敘述著外祖母逝世的事。窗外風雨飄搖淒急。三姨說，就像這樣一個風雨午後，外祖母安然長逝。她去世後，身後遺物分由三姨和母親保管，而母親卻將《斐漪詩稿》寄給了我。聽著三姨的敘述，我悸然憶起外祖母詩中兩句：「無情風雨，一天岑寂。」

　　颱風過後，我和三姨及母親上山掃墓。外祖母新墳的兩旁，松柏已青青挺立。墓前設有花插香爐，我們將鮮花插入瓶內，又背著山風將香點燃。我擎香在手，望著香煙繚繞，心中記起一句老話：「香火延綿」。世世代代，生命的永恆就在那一念精誠。外祖母音容雖逝，她的精神卻在我們的生活中繼續燦爛著。月陰月缺，何礙嬋娟常好？生離死別，更期人間美滿親切。

　　久久沉思，抬頭再望望那一鐮新月，夜更深了。

　　我緩緩踱向屋內，將無邊夜色留在身後，心中已開始迎接明天。

歌的悲涼

　　生活中的繁重與瑣碎使我感到萬般無奈和煩躁時，那些陳舊美麗的小歌又會回到我唇上。當歌的悲涼將心中的焦灼滌淨，眼前的世界又重新恢復清明。

　　多麼不可解！我們追求的不是快樂和幸福嗎？偏又只有悲傷與寂寞才能使我們咀嚼出更深更豐富的人生意義。也許這就是赫胥黎所發現的定理：「快樂本身原是一種消蝕，我們真正珍惜的情感常來自悲慼與憂傷。」也許，這也是為什麼當我迫切地需要勇氣和歡樂時；會去琢磨那些悲涼的小歌。

　　「客中不禁思起故鄉，兒時遊釣不能忘。不禁思起我的故鄉，萬重煙水勞相望，思我故鄉，悠然神往。舊事回首半渺茫……」

　　異國天底，誰說我們不似海涯漂萍？沒有風浪時的安定也只是一時的滯留。蒼白孱弱的根莖；終難穿過異國文化的伏流而紮根落實，在那經常不禁客中的感覺裏，總難免思及煙水之外永難再得的歡樂時光，多麼慚愧！我曾那樣不經思索地嘲笑；三五舊友相聚時談的總是過往。也曾嘲笑，朋友們不惜開車百里，只為了中國城中的一日盤桓。更曾嘲笑，紐約留學生在麻將桌上那種拋天擲地的數回角戰……這些，就像我沉浸於歌的悲涼中一樣，原只為了減輕現實的繁重，或者從記憶中吸取一點過去的陽光。海涯外，並非都是天遼地闊。眾生營營，屢樓重閘之中竟也安於蚤居。噢，多少悲哀？炎黃子孫的世界，竟也失落了神州山水的靈秀與豪邁！

　　　　※※※

　　「夢偃臥搖籃以啼笑兮！似嬰兒時。母食我甘與粉餌兮，父衣我以彩衣。

　　時恍惚出門辭父母兮，嘆生別離。父語我眠食宜珍重兮，母語我以早歸……」

　　曾幾何時，人生中大部分韶光都已拋擲，然而唏噓中也不免帶著幾分悲壯；我們拋擲了青春，也拋擲了許多年輕時的過錯、淺陋、和虛榮。眼見下一代的牙牙學語、頑皮嬉戲，我們自己兒時情景便又幾許依稀。而當年親恩如山便在對下一代的辛勞中深深體驗與愧疚。記憶中有一首愛爾蘭民謠。當年只喜歡它悠揚的曲調，如今更懂得歌中的悲涼：「丹尼孩子，萬谷中笛音響起，直曳山邊。夏日已逝，玫瑰漸凋。你必遠去，我必死亡。歸來吧孩子！當夏日泛漫田野；或白雪凜冽山顛。我仍在此──迎你於陽光下，或者，埋骨於陰影中……」一個愛爾蘭老父淒楚醇摯地懷念他遠去的孩子。我們都是曾經被叮嚀，被祝福、被懷念的孩子。鄉土的綺麗，親恩的厚重，都不曾留住我們那顆嚮往遠方的年輕的心。幾番風雨。稍整羽毛時，卻又警然於「邯鄲學步」的矛盾，自己文化中的步態漸形蹣跚，而羈旅鄉愁卻又日漸濃切。滿懷感慨賦歸時，也許，也許陽光下但見親長白髮飄然。也許，也許黃土一坯早已隔絕了另個永恆的世界。

　　　　※※※

　　「夏日最後的玫瑰，入秋猶自紅，所有可愛的伴侶，不復舊時容……

　　我當步隨塵後，當友情凋盡，當愛的珠玉不復晶瑩，當誠摯的心靈萎頓，當心愛的人們分飛……」

　　抵足談心的過往，恣意狂歡的時光，遠了！我們的生活都被職業套成大大小小的圈環。遺忘了圈外那個曾和我們相繫的世界。偶而靜思，但感知交已半零落，親友各自西東。在這個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大千萬象裏，我們竟有時如此淒獨。噢，逝去的豈僅是似錦華年！

　　去年深冬去加州訪潔。在她家後院的涼臺上，我們披一身加州冬日特有的溫暖陽光。清茶一杯，恬靜四野，我望著她略帶倦容的臉，記起另一個遙遠的冬日下午：我們躺在草地上看書，將毛衣蓋在頭上，撐起一個屬於我倆的寧靜世界。眼光從書本上移開，相視而笑。開始不著邊際地說著將來：「……那時，我在海邊築一間小屋，你會來和我一起住嗎？」我說，耳邊似乎已響起了濤音，

　　「唔……那時，我也許已經結婚了……」她慢吞吞地答，眼光裏似乎已捕捉了未來的幸福。

　　「我還是一樣歡迎你來，你和你的他，還有……還有你的三個小搗蛋！」我笑著揶揄她，她舉手搥我，我一躲，毛衣摔落一邊，冬日的陽光燁然地瀉在我們書上。

　　現在，她果然有一個他，三個小搗蛋。只是我卻永遠失落了那個海邊小屋的夢想。喝一口茶，我輕鬆地說：「那個時候，我就替你算準了命，一算就靈，半點不差！」她笑了，眼光投得老遠。我看到的已不再是她年輕時的跳躍與熱切，而是歲月、生活、責任所培養磨煉出來的睿智和深沉。她的臉隱約著時間的雕痕。然而，像一件藝術品，時光的流轉只更豐富了生命的內涵。襯著加州依然青翠的山景，她看來更美。

　　我嘆息，也許，這就是代價，我們都更懂得什麼是人生。

舞會

　　華府區一年一度由素友社（一個華裔交誼社團）舉辦的慈善餐舞會；今年二月在新建的「梅瑞雅」酒店的大廳中舉行。大廳中的主要色調是紅色，加上紅桌布和燭光，更添新禧氣氛。到會的約有四百人。一時華府區的中國才俊精英齊集。敘舊、聊天、說笑。衣香鬢影，烘出了一個早來的春季。屋外殘留的冬寒；早已不在大家的煙雲酒興中了。

　　我們敬陪「末座」；遠遠地往舞池望去，臺上的歌手和樂隊正開始大展身手。大廳裏燭影搖曳，將一屋的夜晃得像水一般波影漣漣。西服革履的紳士；霓裳曳地的淑女，在舞池中滑動旋舞，真是如鶼如鰈。

　　踩著音樂的旋律；滑進了那愛跳舞的年代裏。當年在大學；所謂舞會，不過是一個空屋場地、一臺唱機、數張唱片、幾排座椅，以及一群興高采烈的年輕人。跳舞時在水泥地上灑些所謂「滑石粉」，就可以舞白了鞋尖，舞盡了黃昏，然後提心吊膽地趕回宿舍，免得吃著「閉門羹」。

　　從灑著「滑石粉」的簡陋舞會，到有樂隊、燭光、美酒、佳餚的盛大宴舞，真是物換星移。要說華貴，就在眼前。要說快樂，我取當年，當年在舞會裏；雖然不免踢得滿鞋「飛白」，卻也舞得髮揚裙飛。

　　我們當年的舞會雖然簡陋，到了我的女兒開舞會時就更簡陋了。美國長大的孩子一上初中時便開始可以參加舞會了。女兒也不例外，一股勁兒地「瘋」起「阿哥哥」「的士可」。冷眼旁觀她去赴所謂舞會，既不用舞伴，也無須舞裝，依然牛仔褲一條，破膠鞋一雙，臉都無須擦一把便可以參加舞會去了。參加了學校的週末舞會還不夠，有時候還得在家裏來個「天翻地覆」，孩子們各自帶來喜歡的唱片，走到唱盤邊，「孤注一擲」後，就可以樂聲震天。地上鋪著地毯也不打緊，鞋子一脫，腳丫一光，便能蹦跳自若了。他們所謂舞會，實際上是一種孩提遊戲。而那種孩提式的快樂；又不是我們那種「強說愁」年代的「滑石粉」舞會可以比擬的了。

　　就不免要去想；「快樂」是一種不能包裝彩飾的東西。「快樂」原是一種層層減削，直到無牽無掛無拘無束的原始心境。

　　而現在，跨入了另一個年代裏；裹著庸俗、繁瑣、世故的層層束縛下，想尋快樂，還得「還原」。

　　我坐在燭光搖曳裏，看著舞池中的雙雙對對；漸漸地乘上音樂的翅膀而神采飛揚，我知道；樂聲的節拍已敲碎了一切的文飾世俗；回到「滑石粉」舞會中的無憂單純去了。

華府初雪

　　在熱帶的印尼住了三年，習慣了那終年長夏的季候，無論何時，總是滿眼紅卉綠蔭。雖然有時候驕陽炎炎，不免汗流浹背之苦，我卻不曾懷念過北國的雪天。如今，又回到這有風雪的歲月裏了，那一段熱帶風光，便在迎接風雪的日子裏淡化消失。

　　幾天來，華府天色一直陰陰沉沉，不時飄些冷雨。雲霾迷離下，萬木枯槁。放眼遠望，盡是蕭條。

　　終於，下雪了！先是凍雨霏霏，繼而屋頂階上霰雹濺跳如珠；不久後，天色愈加晦暗，漸漸地，灑灑白雪終成「飛絮」滿窗，迷天迷地一片茫茫。

　　下雪不像下雨那樣，滴滴答答敲得人心焦。雪下得那樣靜悄悄的，無聲無息，銷融著人間萬般塵雜。我站在窗前瞭望，頃刻間縞素遍地。自然的神筆，就那樣一下子淨化了大千萬有。

　　雖然只是那一片單純的白，雪，卻不斷幻化和啟發著人類心靈中美的創造。畫家不斷地描繪它，詩人不斷地吟哦它，年年下雪時，雪總是一樣新鮮。「堆雪人」、「打雪仗」，更是北國孩子們在成長歲月裏生命中歡樂的主要部分。我，三年忘了雪，再見雪時，又是另一番境界。畢竟，雪是年年不同的。

　　對雪的記憶不盡屬於歡樂，更不都屬於詩畫。在美國多年，雪在記憶中也曾揉合了生活中無可避免的艱辛。多次在上班或下班的高速公路途中遭遇大風雪，車輪將瑩瑩白雪輾成污泥，長長的車列在泥轍中蝸步而前。心裏惦記著晚到、遲歸，更擔心著車子的失靈和挫陷。地凍天寒裏，心情就像方向盤前的飛雪般恍惚紛亂。

　　「孤舟簑笠編，獨釣寒江雪」的詩句，放在吟哦中是風雅，描在圖畫上是美景，然而，在實際生活的感受裏卻是苦楚。站在溫暖的室內看雪，雪總是美的，在風雪中掙扎，它又何異污泥爛土，心靈的境界，原由生活形態砌建而成。

　　又是有風雪的季節了！翻開報紙，轉開收音機，入耳入目的消息中，有人凍死於風寒，有車拋阻於道旁……雪在積素凝華的詩意美景外，更昭顯了現實人生。能在雪的世界裏雕繪成畫、吟哦成詩，堆砌成雪人的人有福了，華府初雪中，我更應感念，風雪路上，多少坎坷？

話魚談往

　　那晚是一月二十四日，中國人的除夕夜。

　　我正在準備晚餐；外子走過來訕訕地問：「今晚吃什麼？大年除夕夜啊！」我愕然了一下，根本就忘了過年這回事，家裏就兩個人，大眼對小眼，還過什麼年？我望望盤中洗淨待烹的魚，頓時理直氣壯起來：「吃魚呀！年年有餘，吉慶有餘，別的都不用吃了！」真是湊巧；居然那晚準備了魚，其他就可以看作多餘。所以，那晚年夜飯，就是那麼大魚一條！

　　說起那條年夜魚，原是沒頭沒尾；道地的美國魚。以中國人「全魚」的觀念來計較；根本不能登除夕大雅。吃著那條不全的魚，心裏就開始咀嚼起中國人「全」的思想來。中國人要全魚全鴨，要全家福，要福壽全歸，要十全十美……殘英缺月；不算美景。家不團圓，鳥也驚心。江山半壁，花會濺淚……中國人要民胞物與，要成人之美，要世界大同，要天不老地不荒……中國文化也許就因為這種求「全」的精神，而屹立至今，而綿延無盡。

　　那樣咀嚼之餘；就開始談些「魚話」來守夜。

　　去年夏天，還住在雅加達。有朋自美國來，我們請客，將他們夫婦帶去吃雅加達出名的海鮮。清蒸鮮蝦來了，不但有頭有尾，且還長鬚綿綿。拎起一把蝦鬚，就可以把燙手的全蝦拎往自己的盤裏。於是剝頭削尾，大快朵頤。可是朋友的嬌妻，拒嚐美味，她皺起眉頭：「哎喲！像真的蝦子一樣，如何敢吃？」不一會，紅燒大魚來了，頭尾俱全，張口瞪眼。只見她，側首支頤，嬌聲抗議：「那麼像魚，眼睛還看著我，不吃！不吃！」沒法子，吩咐侍者除去首尾，將魚身分割成段。「好，不像魚了，可以吃啦！」這才打了圓場。也難怪，美國人積習難改。他們吃的魚，那有全過？不但去首去尾，還要去皮去骨，切成「死對客」（Steak），當然不像魚了。

　　也是去夏，家在雅加達。我們正整頓行裝準備遷返美國。印尼財政部長阿里瓦唐納夫婦；請我們一家去他們私人小島度三天假，算是為我們送行。那三天裏；看魚、釣魚、吃魚，說盡「魚話」。每天一大早，女兒就拿了她的出氣筒（Snorkel）到海上看熱帶魚去了。她對看魚；百看不厭。要去尋她，就得費盡眼力；在海面去找那支幌動的出氣筒和一雙打水的腳鴨。爪哇海中的熱帶魚，五顏六色，百怪千奇。真是美不勝收。女兒漂在水面看還不夠，又將海沙堆成小水塘，用網將各色各樣的魚捕將回來，放在水塘中，坐在塘邊看個仔細，真是成了「魚呆子」。除了看魚之外，有時坐著小機船到深海處釣魚，個把鐘頭就可以釣上十來條。和我小時候看人垂釣；那種見釣不見魚的情況相比，爪哇海中釣魚是無須詩情耐性的。有一次女兒就坐在屋前堤邊，望海出神，不意，無意垂下的釣竿居然有魚上鉤，釣起大魚一條。晚上，釣回的魚就在炭火坑上烤得魚香四溢。坐在大樹下，看遠處漁火，聽灘邊濤音，浴一身晚涼，嚼著魚香，就可以成世外神仙了。神仙日子過了三天，紅塵回首，已成往事。

　　然而，談著那些往事，年夜飯雖只大魚一條也就餘味無窮了。

干戈老盡丹青客

　　一個黃昏，我匆匆驅車進城，到喬治華盛頓大學；去看書畫家傅申表演書畫。

　　說起畫，我也曾經學過。然而，在出國求學的忙迫生涯裏，早已擱筆斷紙。後來又一度學琴，也終因心境上的惶促；而讓琴蒙塵高閣。藝術，雖然不能離開生活高臥象牙塔上，但必須主宰生活超越生活。真正的藝術家都是能俯仰宇宙的人。生命中的甜酸苦辣都能化作藝術素材；而不使成為生活中的無奈和壓力。可是我；我不行。我是個容易被弄得暈頭轉向的人，就只有「終日馳車，不知問津」了。然而，我對藝術卻始終縈懷，不肯棄絕。也許正因此，才不致澈底沉淪。也因此，藝術成為渾噩生活中的一線靈光；可以讓我暫覷物外澹靜和清涼。

　　所以；去看藝術展覽或書畫表演，無非要藉視覺觀賞去接觸一個藝術家透露傳達的心靈和境界。

　　到達華大藝術系，走進講堂。日光燈下放著一張大方桌，桌上放滿了中國藝術家的「四寶」（紙墨筆硯）。大家圍在桌邊，看那「四寶」在藝術家的掌握中，掃淨渾沌，創造出另一個天地。最後，潔白的宣紙上，豎出一塊太湖石，斑駁蒼爛。石邊一支秀竹婆娑挺起。日光燈下，頓覺綠意盎然，涼風細細。寫罷「清風亮節」四字題款後，一顆方印，沾著印紅，沉沉地截在題款下，久久始起。方寸紅印上便跳出七個篆字：「干戈老盡丹青客」。我觸目驚心！那一枝竹，那四字款，那一截印；就在天涯一角斗室的日光燈下，揭起古神州一個時代的創傷。

　　「干戈老盡丹青客」；那殷殷血紅的線條，忽然在我眼底勾劃出十年「文革」的紅禍。漫漫十年中；多少藝術文物焚毀破壞，多少藝術家成了「黑畫派」而匿跡消聲。待「干戈」去後，盡滿目瘡痍。「丹青雅客」，有的已死於非命（如潘天壽），有的也垂垂老矣（如林風眠）。更不由想著，海峽對峙，風雲消長三十載，天涯遊子，有的已植根異土努力茁長，擎起異國一角青雲。有的仍悲歌慷慨，憂國憂時，豈止剩得「白髮三千」？

　　我悄然退出，街道上已華燈燁燁，夜寒漸襲。我將衣領豎起，裹緊風衣，踽踽走向停車處。心裏很豐滿，也很沉重。日光燈下的那一石一竹一印，豈止向我一顯靈光，更將華夏文化泉源滿注心田，而那神州災難陰影，卻像懸在頭上的夜空，驅車急馳，也無由逃避，只有去就華燈，只有去盼天明。

荷葉上的青蛙

　　偶而看到臺灣報紙上的一則新聞，記載作家張曉風將一千頭蝌蚪放到植物園荷池中；以期臺北市民能有一個「有聲之夏」。促成那個「蝌蚪意願」的；是由於一張攝影：荷葉上的青蛙。那個青蛙是攝影者用錢買來「佈景」的。張女士在感慨之餘；發願心買來千頭蝌蚪，放進公園的荷池裏。夏天時份，蝌蚪將變青蛙。臺北人就會有一個聽得到蛙聲的夏夜了。

　　青蛙也上了報，蛙聲也成為新聞，就讓我想起一些往事，一些有關蛙聲和青蛙的往事。

　　好久以前，我也是臺北人。不過，那個時候，臺北還不那麼現代。那個時候，我剛上臺大，十分「新鮮」。而且，那個時候，臺大校園附近還有大片大片的田野。夏天的晚上，滿天星斗，四野蛙聲。沒有冷氣會誘人自我封鎖於室內，也沒有金錢可以讓我們往霓虹燈裏去迷失。宿舍裏十一點就熄燈了，十二個人一間「大統倉」，熱烘烘的，誰肯去睡？大夥兒坐在走廊邊的矮牆上，看星、聽蛙、聊天，直到夜深。有時候，興致來了，還會背兩句新詩解悶。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常背的兩句：「我伴著蛙聲吹奏的夢，酣醉於滿天旋轉的星星。」也不知這兩句詩是從那裏讀來的？誰寫的？反正張口就可以背。那個時候，詩是我們生活感受的一部分，像環繞我們周遭的自然，可以傾耳成韻，可以鏗鏘上口。後來，我走了，聞道臺北日趨現代。現代詩也應運而生。詩人在冷氣室裏霓虹燈下寫詩，詩變得蒼白、畸形。詩好像只存於詩人的塑造和掌握裏，不存在於一般人的生活感受中。詩人不見星斗，不聽蛙聲，現代詩興盛的時候；臺北人的生活裏卻沒有詩！

　　那個時候；我住的宿舍緊鄰傅園。夏天裏，起個大早，拿了書去傅園早讀。太陽剛出來，園中草葉，晨露未乾。傅碑前有水池。池中植著睡蓮，蓮葉田田，漂浮水面。葉上常有青蛙，有人走過時，便噗通噗通跳下水，給夏日早晨更濺出幾分清涼。有一天，同樣的早晨，我走過那水池。蓮葉上有青蛙正鼓腹而鳴。我站住了，不敢移動，看著它得意洋洋，對著朝陽「高唱」。我好像也分享到牠的欣悅，靜靜地站在一邊莞爾而觀。突然，「拍」的一聲響，不知何處飛來石彈，彈個正著。青蛙四腳一伸，無聲地跌進池水中。我大驚回頭，只見一個小頑童正收起彈弓揚長而去。我的早讀也就隨著那一幕殘酷的惡作劇而「死去」。

　　可是，那個清晨，那蓮葉上的青蛙，那青蛙的鼓腹鳴唱，那石彈、那頑童、那四腳一伸的青蛙之死，始終是一幅活生生的圖畫，不管多久多遠，不曾淡忘消失。

　　後來，我的女兒漸漸長大，上了小學，我們搬到她學校附近居住。那時候，我們屋後還沒有建造房舍，還是一片林野。春天下雨後，女兒到水窪中去抓蝌蚪。蝌蚪養在水缸中漸漸長大，漸漸長出了四條腿，變成青蛙。女兒就捧著大水缸，不辭辛勞，將她的青蛙放到遠處樹林中的湖澤中，讓牠們去唱徹一個滿天星斗的夏夜。

　　看著女兒養青蛙，送青蛙，一年又一年。就總會想到那個傅園清晨。也就不免將那個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講。到後來，只要我一提：「……那天早上，太陽剛出來，我走過小池塘……」女兒就會接著說：「知道啦！蓮葉上坐著一隻青蛙……」。後來我不再講那個故事了。可是那個故事已由我的經驗中傳到女兒的心靈裏，不是任何石彈可以擊碎的。

　　是個五月亮麗的日子，女兒放學遲遲未歸。我打開後門，焦急地向林野張望。草叢中終於出現了她小小的身影。她愈走愈近好像吃力的樣子。再看時；她手中提著一個大木板，氣吁吁地走著。來到門前，她將木板遞給我，說：「諾，媽媽，妳的青蛙！」原來她遲歸的原因就為留在學校完成那幅畫。我端起木板看時是一幅瑰麗的膠彩畫：一個大大的青蛙坐在一片浮在水面的荷葉上，青蛙背後頂著一個大大的紅太陽。青蛙的兩隻眼睛長在頭頂，青蛙的一張嘴從一個腮邊彎到另一個腮邊，形成一個大大的微笑。那個傅園清晨裏被頑童射死的青蛙；又在另一個孩子的彩筆下復活了。人類對世界的摧殘和創建也似乎只是一念之間。

　　我但願臺北人能在今夏的蛙鳴中；尋回失落的自然韻律，而臺北人的生活裏會更有詩、有音樂、有愛心。荷葉上的青蛙就會像女兒畫的青蛙一樣；莞爾面對一個有情世界，而不是頑童手中的彈弓。

百寶箱

　　搬了無數次的家，丟了無數大大小小的東西。可是；也有些東西；不值錢，沒有用卻始終不肯丟棄。

　　三年前遠徙東南亞，更是大丟特丟，丟完了，心情上像脫了一層殼，輕鬆得多。才覺察物質真是累人。三年「海隅居」，除了覺得沒有中文書報閱讀的苦悶外，生活上沒有感到欠缺過什麼。華府舊屋中貯存倉庫的東西早已淡忘。回來後，搬回空屋，接著就收到貯存的東西，海運空運的東西，大包小包一齊進屋，朗朗空間；一下子就壅塞阻礙起來。拆包開封，忙得不亦「苦」乎！便又覺得東西丟得不夠多，再丟吧！於是除了必要的東西重新陳設起來，不用的書籍、過時的衣服、零碎的家具……堆積起來；又捐又扔；統統掃地出門。可是不管怎麼丟怎麼扔，有一個盒子，打開來；又關起來，再藏起來。就是不肯拋卻。這個盒子就是那個無寶而寶的「百寶箱」。

　　前些時；在康州寄校讀書的女兒放寒假回家。返校前要找一樣東西帶回學校去，東翻西翻；將那個「百寶箱」翻了出來。那時午後的太陽斜斜地流進屋裏，我們坐在地板上一時興起；將那些「寶」一件一件抖了出來。母女倆又說又笑，忘卻了窗外凜冽的冬寒。那些「寶」，像魔術般將一些逝去的時光和往事都拉了回來。我的、她的，一齊都揉進了我們之間的陽光裏，暖烘烘地燦麗了一段人生。

　　那些「寶」中；有一些是各處旅遊時收集的小首飾。其中有一對孔雀毛耳環；還記得是在倫敦的嬉皮街「加拿比」小店中買的。也同時在店中買了一件孔雀藍印度綢的長衫，低領、長袖、衫長及踝。我曾戴著那對垂肩的孔雀毛耳環和那件印度綢長衫；去參加一個夏日黃昏的花園酒會。在樹蔭花香燭光的夜色裏；也曾覺自己披著那恆河古國森林的幽祕。還有一套叮叮噹噹非洲銅鑄項鍊手鐲和腰帶。聽說非洲男女都戴銅飾以防溼氣，我買來卻只為興趣。記得為了配這套銅飾；還去找來件像麻布樣的寬袖寬腰的長袍，女兒說穿戴那樣的衣飾是應該打赤腳的。可惜那時我還沒那份勇氣，只是配了一雙麻編的涼鞋。那樣穿戴時曾讓我想著非洲原野上；那些瘦長黝黑披麻持竿的馬薩以（Masai）牧人。本來；在一般應酬場合裏；我總是穿著旗袍「亮相」，那是「本來面目」。有時候卻也會突然心血來潮地裝扮一番。裝扮原也是一種生活情趣，像藝術一樣，可以開啟禁錮的心扉和習慣的枷鎖。人生如戲，偶而應有一番恣意的莞爾。

　　由孔雀毛的往事；牽扯到女兒的鬈毛頭髮。在一個粉紅色的塑膠盒子裏；放著兩綹細細捲鬈的毛髮。那是替女兒第一次剪頭髮留下的。我在中學時，頭髮黃黃鬈鬈，惹來外號叫黃毛丫頭。也有人因我的鬈髮而逕喚我洋娃娃。沒想到這個特徵傳到女兒身上去了。她到了三歲時頭髮還是又短又鬈，像個獅毛狗，那時候真擔心她的頭髮會永遠長不長。忽然一天想起有人說過，頭髮愈剪便愈容易長。於是決心要剪女兒的鬈毛。三剪兩剪，鬈毛變直毛，真的愈剪愈長，居然漸漸可以紮成小辮子了。第一次剪下的頭髮，拿在手中，彎彎的，柔柔的，就留了兩綹。你說是傻氣也好，是癡情也好，反正那是一個年輕母親的愛心。而那兩綹柔細的鬈髮；在多年後卻更溫柔了一段母女之間的時光。

　　和女兒的鬈毛一起進「寶箱」的；還有一個小小的布娃娃。這個布娃娃軟搭搭柔滑滑的。那就是女兒小時候喜歡它的原因。小時候的女兒有吃手指的習慣。吃手指時另一隻手一定要摸一些柔滑的東西。像襯裙啦，毛毯緞邊啦……最要緊就是那個布娃娃。一說要抱娃娃，就是她吃手睡覺的時刻了。日子一久，娃娃變得又髒又黑。她小學一年級時終於斷了吃手指的習慣，那個布娃娃就失蹤進了「寶箱」。講完她那一段兒時小史，我捻起那個娃娃問她：「現在妳不吃手了，可以丟了吧？」她圓起眼睛想了一想：「不丟！」於是咚的一聲，那個布娃娃，儘管髒黑難看，還是變「寶」入「箱」。當然，鎖進「寶箱」的，不只是一個髒娃娃，更是一段可供回顧的寶貴成長。

　　「百寶箱」裏雖然沒有任何我自己兒時的東西，卻鎖著一季過去的青春。那裏有一疊發黃的信件；都是一些年輕男孩寫的情書。有一個信封裏藏著一隻銀製飛鷹，紙片上寫著：「這是我親手製成的銀鷹，願它能長飄在妳天藍的圍巾上。」那時候我在大學，那時候我很拘謹，那時候我會無視於紙片上微小的希求。那一隻銀鷹從來不曾別在我的圍巾上，卻隨我一直飄到天涯。現在又無端地飄了出來，牽引起我那藍色的記憶。女兒又習慣地打起了她的發問旗：「後來呢？後來妳還見到過這個做銀鷹的男孩嗎？」見過呀！那才是幾年前的事，我們在一個宴會上見過面。他也許早忘了那隻銀鷹，我也不曾告訴他那隻銀鷹依然無恙。他的生命裏當然還有其他「百寶」，這一寶卻進了我的「寶箱」。

　　我想，每一個人都有一個「百寶箱」，有形的，無形的，貯存著各式各樣不肯丟；也丟不了的記憶。打開來時；就會知道，生命曾經成長過，繽紛過，豐富過。

淚眼

　　黑夜過去，清晨來到，鳥兒在樹梢不停地啼鬧。女兒在自己料理早飯，我忙著為她準備帶到夏令營的午餐。她在夏令營工作；教小孩子美術勞作、帶他們游水，為他們講故事。想不久以前；她還是夏令營小孩中的一個，一轉眼，她已大得可以作小孩頭頭了。生命的茁長像春去夏來的樹，才怯怯地探出泥土，幾度寒暑後，就可以擎起雲天，盛滿群鳥的晨歌。

　　我們邊忙邊談笑，十分快樂。忽然窗外幾聲狗吠。我們家的狗「不醜」便聞聲跳將起來，門一開，箭也似的衝了出去。窗外的狗吠是附近鄰居的小母狗名叫雷貝嘉，牠從小就常常穿街過院來尋女兒玩耍。雷貝嘉依然是條小母狗，而女兒卻已由小女孩變成大女孩了。然而，在小母狗的眼中；女兒仍然是牠當年的小朋友。我們遠離三年，一搬回來牠就聞風來到，只是，出乎牠意料，家中帶來大醜狗一條。雖然未免不樂，忠心的雷貝嘉依然不時前來探望。狗「不醜」見到小母狗，歡喜得又跳又叫，表示友好。但小母狗卻露出利牙，「汪汪」要咬。我們站在草坪上看那兩條狗，一攻一守，一個「嬉皮笑臉」，一個「怒氣沖天」。眼前不過兩個動物。卻看來是有聲有色的生命，有感情、有個性。只因為人狗之間，被時間空間鑄成一種關係。

　　早飯後，女兒騎著自行車走了，丈夫開著小轎車走了，屋裏的清福就由我來獨享。我坐在海棠花盛開的窗畔，一面喝茶，一面讀早報，狗「不醜」靜靜地躺在腳下，剛才的一番喧笑已隨著消逝的鳥鳴，遠了。

　　報紙上忽然出現了一張狗的照片，雙腳被縛，嘴巴被封住，躺在瓦礫尖石和破鐵片堆成的地上。照片上標著：「你會為他們發言嗎？」原是一群人組織起來發起保護動物。照片下一段簡短文字描寫著：在菲律賓，人們將狗綁在熱帶驕陽中，苛虐至死而成可供啖食的「香肉」。想起剛才草坪上兩條狗活潑躍動的生機，看看腳下「不醜」平安的假寐，將此狗之心比彼狗之心，就比出了幾滴眼淚。「婦人之仁」原是浪費，心一橫，轉移目標，繼續讀我的早報。另一個標題跳入眼裏：一個一歲嬰兒被刀砍傷棄於垃圾桶中。讀下去；嬰兒被警員救出，送往醫院，命在垂危。我就想著自己當年的小嬰兒，想著她的成長，她和狗兒們的嬉戲，也想著她在晨光裏騎車遠去的背影。再又想著那個嬰兒在垃圾桶中的垂死。我的眼睛就開始溼潤起來。趕快翻報再看別的新聞：紐奧良空難一百九十人喪生……墨西哥特快火車翻車，一百二十人喪生……黎巴嫩戰禍未歇，千萬庶民傷亡失所……密密麻麻的鉛字，漸漸在我眼中成為一團漆黑，化作了悲慘世界。

　　那個早晨我的一角小小天地，就那樣一下子，被那條條新聞、點點黑字，像陣朝來風雨，淋得悲悲戚戚。掩報、支頤、冥想、嘆息！

　　大學時讀古人詩句：「世事年來見慣，此心到處悠然。」就期待著；自己年輕時的小痛苦、小「不快樂」；會隨著年歲的增長，煙消雲散，等到白髮高齡，人生一切都會自自然然「天清地寧」。然而，我卻越來越懷疑古人是否說了由衷真話。也懷疑；真的「世事見慣」就可「此心悠然」。果真「此心悠然」時，那人是否還有血肉，還有心靈？多年來，我東遊西蕩，走過世界不少地方，看過貧窮，看過悲慘，卻是越來越無法「此心悠然」。到如今，索性連看張狗兒受苦的照片；也會落淚，讀幾則不幸的新聞；也會心酸。此情此景，就不知是不是一個「不良現象」。

　　可是，我們根本上是無法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的。天地裏存在著萬有，我們不能脫離共同的時間空間；去切出一方沒有苦難的處所，我們也無法斬斷宇宙間千牽萬掛的生之羅網，去織出一幅個別的幸福圖畫。我們的生命，是從萬古前的黑暗中滋生綿延而來，就像繁夏裏的一棵樹、一株草、一朵花；是來自無數季節運轉風雪鞭打過的古老土壤。我們的生命本身原就種植著苦難、災禍，和痛苦。也因此，才會為自身外的苦難、災禍，和痛苦而哭泣感動。任何生命、任何世事，都可以牽動著自己生命中的萬縷千絲。眾生不度，如何成佛？成不了「此心悠然」的佛，就只有同罹紅塵萬劫了。

　　所以，別笑那一雙模糊淚眼，透過它；才能引渡河海關山，去經歷千里外的苛虐、空難、車禍、和戰亂。也透過它，一個小小的自我世界，才能擴大而成萬萬結的天羅地網。

早凋的蓓蕾──悼小甥中理

　　每次想到你；小中理，我總不禁淚盈雙睫。你的死引發我心裏太多悲哀──生命的悲哀，時代的悲哀，家庭的悲哀……即使我不忍多說，我對你的悼念卻是徹心徹骨的。

　　照片本上，你父母寄給我的照片，清楚地記錄著你二十個月生命的過程──你的初啼、你的學步、你的嬉戲……然而，你像這大世界交響樂中的一個小音符，倏然靜寂終止了。

　　待從頭說起已是好幾個月前的事……

　　八月；我們在忙亂中整頓行裝，離開了居住三年的雅加達，浮萍似的現代生涯，我們又得過海飄洋；奔往另一個人生的中站。途中小停臺北時便驚聞惡耗──你，二十個月的你，墜樓傷重……我無法久待，卻又不勝情怯，掛了長途電話給你的母親──我的妹妹。

　　我問：「小寶怎樣了？」

　　電話裏遙遙地傳來她的聲音：

　　「小寶已經過世了！」

　　我突然澀於言語，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慌張地抓了兩句現成話：「一切看開些，多多保重。」放下電話，呆在那裏，電話中的我和妹妹竟像陌生起來。一向感情用事的妹妹，竟沒有哭泣，只淒楚地，正正式式地宣告：「小寶已經過世了。」這種出乎意外的冷靜，讓我更心痛起來，掏不出安慰她的話，便只能抓兩句硬硬的書面語：「一切看開些；多多保重。」原來，人在最脆弱傷痛的時候，就會將自己封凍起來，用僵冷的字面去摒擋現實。

　　飛往舊金山的途中，層雲彤彤，滄海茫茫，你成為這雲海中的小焦點，一再在我心中浮現。記得三月時份，我從雅加達飛往西雅圖去看女兒。妹妹帶著你趕來看我們，抵達時已是深夜十一點了，你甜睡正酣，妹妹將你放在沙發上，我俯身看你，長長濃濃的睫毛下掛著兩滴晶瑩的淚珠，妹妹說，你在飛機下降時曾驚醒哭泣，你的雙頰紅通通的，生命的甜汁在你睡夢中釀得正濃，你溫暖的小身體散發著清新的乳香，靜謐的客廳一下子因為你，一個甜美的睡嬰，而溫馨起來。那時，你才十五個月。

　　十五個月，你已學會不少把戲了，你牙牙學語，模擬著大人的語調，雖不成字句，卻總逗起陣陣歡笑，放在桌上的奶瓶，你會在一轉眼間爬了上去，自己捧來喝，你喜歡外出，在車子裏睡著了，醒來張望窗外，唱著無調的歌。放你在草地上走，你穿著小棉袍篤篤而行，大家笑呼你「功夫小子」。你愛看有色彩的東西，指著鮮花，腔圓字正地一聲：「花……」你喜歡戶外的天地，你活潑的生機原是自然韻律的一部分。

　　然而，你大部分的日子卻只能在室內度過。你的父母都是辛勤工作的薪水階級，早出晚歸，為遠景而努力。你和年老的外婆相依相守。郊區的寂寞是那樣深深地砌在每一棟磚屋的四壁裏……。

　　我再抵達舊金山時，你已永遠地去了。我不敢要妹妹來接我，那會觸及痛楚。猶記三月時份，我返回雅加達途中小停舊金山。妹妹抱著你在關閘外等我。你新剪了頭髮，瞪著清澈的大眼睛，嬌嬌地叫我一聲：「阿姨……」那是你在西雅圖短短幾天相聚時學會的。現在，不再有你叫我阿姨了。你母親手中捧著的像明珠般珍貴的你，已被命運之神攫走。

　　第二次再到你家時，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們搬了家，那是一棟你只住了三個月的兩層樓新屋。新裝的窗帘沉沉低垂，室內沒有了你寂寞更深了。外婆也已他往，留下她唸佛的香壇，一切都靜靜的，郊區的日子會依然像長溝流月，來去無聲。人們會依舊忙碌，早出晚歸，走著永遠走不完的生活之路，而對於你，生活卻像朝露般，不帶渣滓地結束了。

　　晚飯後，在電視前盤桓些時，我悄然上樓，來到你失事墜樓的小書房裏，我站在黑暗中，遙望玻璃窗外星空迢遠。那張書桌仍依窗放著。你曾爬到書桌上，扶窗外望。但那天，窗是開著的，新屋紗窗裝置未穩。紗窗墜落，你從二樓摔到水泥地上……你的母親在你被送到醫院三個鐘頭後才獲悉你的惡耗。她匆匆趕往醫院，來到你床前；哽咽喚你：「小寶……」那時候你的生命已如游絲，但你努力攀附，好像專為等待最後的訣別。你微睜雙眼，竭力而喊：「媽媽！媽媽……」然後，你靜靜地去了，完結了人間世一場母子緣。我走到書桌前，仰望星空，想著你在機場迎我時的雙眸，想著你叫我「阿姨……」，心裏悸動著。我走出書房來到外婆的空房，粧檯上；你放大的照片在黑暗中靜靜望我，一如你迎迓我時一樣。進入房內，窗前一個人影一動不動地站著。那是你母親，她正手捧馨香向天祝禱。你去後，一向嘻嘻哈哈的她，突然成了虔誠佛徒，收拾起外婆留下的香壇，每晚焚香禱祭。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你去了，她要藉星星香火向星空尋你。而她，年紀輕輕，已被失去你的悲哀；壓成像外婆一樣的衰邁了，我站在她身後，努力拭去湧出眼眶的淚水。

　　離舊金山前，曾去墳場看你。行經市場，買了一籃鮮花，捧著花，就彷彿聽到你那一聲腔圓調正的：「花……」。來到墳場，陽光燦麗中一座座石碑冷冷地豎立在綠色的草地上。你不再穿著棉袍，篤篤而行，只我們沉重悲慼地走向你，走向你小小的新墳。墓碑上刻著你的名字，金色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夜間窗前的星光，你母親尋找的星光。你已不在了，但到處仍好像有你，你像這宇宙中一切美麗的東西。我將花籃放在你的碑前，轉身瞥見你鄰近另一座小墳墓，碑前放著一個小象一個小狗，那是另一個母親奠祭她亡兒的遺跡。灑向這一片陽光下草地的，是許多母親的淚和愛，澆灌著這一片動人的綠意，溫柔了每一座冰冷的石碑。我回首望望你的母親，她專心俯首，光著手，在你墓邊除石除草，她一會兒撫著你的新墓，一會凝神遐想，一會兒將花籃左放右放。她的心魂已飛向你，在不可知的藍天深處，你和你的母親雖隔著生死，也無由分割。

　　那天為趕搭飛機，無法在你墓前過久盤桓。你的母親一步一回首，遲遲不忍離去。我奔向車中坐在後座，隔著車窗看她又看你，強忍著眼中滾動的淚珠。才四個月前，我來了又去了，如今再來又復再去。在你最後牙牙學語中，你學會「斗（走）了！」你曾寂寞地喃喃：「阿姨斗了」、「媽媽斗了」、「爸爸斗了」，如今你自己走了。你，在人世只二十個月的你，你更了解，人生聚散，何其匆匆！

杜鵑花開時

　　小時候，很喜歡唱一首歌；好像那也是從前我們這一代女孩子都會唱的。在那首歌的境界裏，陽光遍地，滿目生機。

　　「淡淡的三月天

　　　杜鵑花開在山坡上

　　　杜鵑花開在小溪傍

　　　多美麗啊！

　　　像村莊的小姑娘……」

　　只要踏著那首歌的輕快旋律，想像中，村莊小姑娘就在眼前。像那三月天，清清淡淡的，披一身陽光，綴滿髮鮮花，奔向春的原野。

　　歌的末尾是；小姑娘要把髮上的鮮花，插在凱旋歸來的情郎身上。唱歌的時候；心裏其實並不了解什麼「情郎」和「戰場」。不過，那時候，生活總是一個歡歡喜喜的「勝仗」。雖然老愛唱「杜鵑花開在山坡上」，卻不曾懂得欣賞杜鵑花。那時候，自己也只是繁春中的一個小生命，在宇宙季節的大節拍裏；起伏揚抑，無憂無懼也無心。

　　小時候；住過山明水秀的鵝湖鄉。鵝湖鄉屬於江西省的鉛山縣，是宋代大儒朱熹講學的地方。春天的時候，獅頭山、虎頭山，開滿了杜鵑，鄉人稱之為「映山紅」真是貼切。燁燁紅輝裏，孩子們結伴爬山去，將那遍山的杜鵑花大把大把地採。採了回來也不知該怎麼安排，只好又大把大把地丟開。孩子生命中的蓬勃，有時會成為一種摧殘的力量，像河床中的水，春天裏，水量過於飽滿，若不引導灌溉，就難免氾濫成災。杜鵑花何罪？笑得那樣眉開嘴裂，映紅了遍山遍野，卻遭小小無情手，胡天胡地亂加摧折。何曾懂得傷了花魂？

　　後來，我們離開了鵝湖，遷居香港，住在香港那種層樓疊廈裏、要踏春看花，還得乘車往新界郊野去。然而人山人海中，看的只不過一些盆栽花，或者花圃中的花。杜鵑花，沒了故山故土，就顯得飄浮伶仃。和那一片「映山紅」的繁華相比，顯得病弱淒清。那時候，我們一家也在飄泊裏。香港的萬丈霓虹，不許四季踏出原有的節拍。

　　從香港到臺灣，生活重新上了正軌。由中學到大學，「淡淡的三月天」又唱回到嘴邊。臺大的校園裏，春天最美。大王椰擎滿一天綠意。而草地上，杜鵑花已繪成一園春艷。春日的早景常常有霧，上第一節課時霧還沒有散盡。從宿舍到課室只有數分鐘之遙。走過杜鵑叢，總會駐足觀看，花上仍留著晨露，戰慄著幾分早晨的清寒。常常心裏一衝動，伸手就去折花，將它帶到課室案頭，伴我共聆教誦。最記得上詩選課；老師講「此時無聲勝有聲」。他將手臂抬高，緩緩垂下，教室裏，在那舉臂垂手之間，悄然無聲。每一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想像。而我，我想著落花落自枝頭，冉冉無聲。可不是？任何終止和凋零，總是在寂靜中完成。而寂靜，卻是豐滿和無限。懂得了這，也就多少懂得了詩。但我仍然固執，不許折下的杜鵑凋零。回到宿舍，將它壓在書本中，留住了一個春的倩影。這些壓乾了的杜鵑花，隨著書本又伴我來到天涯。色彩早已褪了，花影仍依稀臺大校園中的晚春。

　　來到天涯，已渡過二十個花開季節。維州郊區，家家種花，尤其多種杜鵑。因為春天時杜鵑花開最久，冬天時杜鵑木又不落葉。就那樣，杜鵑花成就了它特殊的功能，既可在屋邊多添色彩，又可使門前少聚霜雪。春暖時節，走到那裏，那裏都有杜鵑。只是，不再是「映山紅」，也不再是「校園春」，而是人人屋前屋後的庭院花。這種庭院花；一年一度，用濃艷的色彩刷淡郊區的寂寞。而郊區屋裏，總砌滿了寂寞。

　　目前，又是杜鵑花開季節。我家的前院和後院也都有杜鵑。各種色彩都有；紅的、白的、紫的……還是不同的品種，單瓣的、雙瓣的……屋前屋後，相互輝映。當然不再像孩提時候，把個「映山紅」大把地摘，又大把地丟。也不再像學生年代，看花、愛花、折花、還要留花。現在，杜鵑花雖然盛開，不想折，也不忍折。雖然也愛看花，心情卻不衝動，也不濃烈。眼底的杜鵑，不再有映紅山野的熱鬧，也不再有霧中帶淚的情愁。只是家家裝點院落的草木，誰管它有沒有花魂花魄呢？

　　沒有花魂花魄的杜鵑，在寂寞郊居裏，卻讓我想起「杜鵑啼血」的古老故事：周代末年，有蜀國之主杜宇稱帝，後因咎禪位，自隱西山。死後魂魄化作啼鳥，名曰杜鵑。杜宇化鳥，仍思故國而啼，啼盡眼淚，繼之泣血，血染鮮花，就成了映山而紅的杜鵑花。

　　杜宇去國，化鳥啼血，啼不完春去春來的永恆歲月。我也去國！異國輾轉，似水流年，淡褪了心情，也淡褪了文化的錦衣。然而，要是我死了，我不會化作鵑鳥。我淡褪的心魄，只合化作一縷流雲，飄回東風的故鄉，零落成雨，還歸春泥。

詩情雨意

　　其實；說起來，並不真的那麼喜歡雨天。只是喜歡雨聲，喜歡浸潤在雨中的那份心情。

　　也許是因為，晴天艷陽時節，日子過得像輕雲，在生活的天地裏飄遊得難尋痕跡。而在雨天裏，天空壓得那樣低，宇宙彷彿縮小了，心靈沉潛下來，好像雙翼被雨沾濕了，重重的，飛不起來，就只好斂翅、俯首、沉思。

　　雨，落在屋頂，將屋內的寂靜敲碎成一片迷離，叫人不由自主要去尋尋覓覓。尋那瀟瀟疏雨潑染過的詩情，覓那雨腳下奔竄過的往事。

　　雖然雨淡褪了天地的色彩，卻將詩的色彩潑得十分鮮明。

　　「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

　　秋雨蕭瑟中的黃葉，是詩人透過雨聲而感觸到的季節面貌，而在詩人的心靈世界裏，秋；立於夜雨，像枝頭黃葉，面對人間，俯首、顰眉、泣別。牽引出室內的白頭人，華髮映著殘燈，人生暮意何其淒冷？

　　「丁香空結雨中愁」

　　斜風細雨，洗淡了春天的艷抹濃粧，幾綹清愁憑添靈逸。向榮的花，浴在雨裏，真像愁結衷腸，怎奈紅顏瞬息化作春泥。點點雨珠都是透明的嘆息。

　　不過，有時候，雨也會將春天的色彩渲染：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雨；織在碧波上，織成一片琉璃，隔著畫船的彩帘綺窗；燦爛了一個繽紛的午夢。

　　從雨腳奔竄而來的；最是那薰著荷香的兒時。夏日午後，結伴去採蓮蓬。炎炎驕陽下；折下荷葉當帽戴，剎那間凌空覆下那一掇清涼。盈耳有蟬鳴，撲鼻有荷香，毛頭小兒便都成了駕雲的哪吒。有時忽來一陣夏日驟雨，大夥兒將荷蓋頂在頭上覆在胸前，嘻嘻哈哈往農家奔去，好像在和夏天玩遊戲，玩輸了，淋成落湯雞。

　　雨聲中；偶而也回響著逍遙的少年時代。最愛雨天裏閉門看小說。小說裏好幾次讀到過。雨，可以成為悲劇或喜劇的媒介物。一場風雨斷了行徑，天地只成了男女主角的羈旅。雨絲；像草菅，燎起了生命的神祕火，燃燒成亞當夏娃的「失樂園」。雨後的人生，要不是恰如春草「漸行漸遠還生」，便是好像亂麻三斤，糾纏出難分難解的千頭萬緒。

　　瀟瀟雨；往事滲著詩情，像浸在水中的舊衣，偶而搓出幾個肥皂泡，乘著光和影，映成飄忽在風裏的五色彩旌。

琴音、平沙雁、亭亭塔影

　　有一次，去聽華美音樂社主辦的音樂會。音樂會是在華府一間大學禮堂中舉行。禮堂舞臺的上方，繪著許多古典西方神話中的人物形象，不由自主地讓我覺得，我們是坐在西方文化的殿堂中。然而，音樂會中一曲吉他彈出的〈平沙落雁〉；一曲鋼琴獨奏的德布西〈寶塔〉，便將我帶到東方文化的精神領空。一下子，天涯也只是咫尺。也許，真正的大同世界，是由藝術心靈來砌建。

　　〈平沙落雁〉原是古箏名曲，由吉他彈奏出來，也一樣讓人感受到旋律所勾畫的自然境界──向晚的天空裏，霞彩燁燁。飛越千山的雁群，劃破遠處的暮雲，掠過洲浦，旋轉於霞光水影間，啣風斂翼，歇落平沙。琴音杳沒之際，好像夜已網住了一個雁的行程。彈吉他是一個黃髮碧眼的美國青年，那也無妨，他手指彈出的自然，無異於我心目中的自然。

　　德布西的〈寶塔〉鋼琴曲，是由一個華裔年輕鋼琴家演奏，他穿著一襲灰色絲綢短褂，神清氣寧地走上舞臺。他在龐大的鋼琴前坐下，鎮坐了滿堂的肅靜。琴音由他的指間流出，流成一泓水，映出一個古典的中國──嫋嫋馨香、篤篤木魚、亭亭塔影……將滿堂中國人的鄉心撫平了。曲終，掌聲四起，喝采聲像爆破的焰景，落向舞臺，照亮那個頻頻鞠躬微笑的中國天才。

　　一曲〈寶塔〉的悠越，讓我想起兩個逝去的經歷，一是陽明山永明寺的夜歇，一是古長安大雁塔的遊訪，一樣都在盛夏，像音樂會的晚上。

　　夜歇永明寺的那個夜晚。我住在寺後「般若寮」的小室中。修行人睡的硬板床和我一身瘦骨，互不相容。幾次輾轉後不能成眠，索性起身，抱膝枯坐，等待黎明。窗畔竹林，清露滴涼，而遠處；陽明山仍在黑暗中沉睡。久久忽聞數聲窸窣，窗外飄過尼師的袈裟，已是黎明前早課時分了。不一會，大殿傳來鐘鼓，磐音木魚聲中響起梵唱。將黎明前的黑暗；唱成一道「極樂」的光明。我俯首，慚愧自己不配修行。我沒有那份專注和決絕，也就無法鍊成慧劍來斬斷塵緣。塵俗苦楚，原只屬於塵俗之人──像我的輾轉，像我的無眠。

　　遊訪大雁塔，是在三年前。我們由印尼飛北平，又由北平飛陝西，像歸雁，落入古長安的歷史黃沙。去大雁塔時已接近黃昏。炎夏車塵中的關中平原，看來枯渴疲乏，下車後，一道灰牆襯著紅柱撐起的門楣，長安古意彷彿眼前。門上幾個大字寫著「大慈恩寺」。當年玄奘從印度取經歸來後，曾居此譯述經典，後奏建大雁塔保藏典冊。走入寺門後，像度越了千秋，踩上盛唐殘餘的史頁。門內是一方深闊的院落，平沙地上托起左右兩座鐘樓和鼓樓，穿過鐘鼓兩樓，迎著黃色的塔影，來到慈恩大殿。殿內已無香火，兩壁下立著十八羅漢，像是明代的彩塑，殿內的寂寞，原野的焦渴，也像是這個時代中國人的心情。殿後扶疏花木之外便是大雁塔了。塔身堅實沉重地鎮壓心魂，入口處石壁上有唐人碑刻，穿過碑刻便可拾級攀登塔頂，塔高七級，四開拱門，時時招入關中遠景，來到頂層「八水遶長安」的空闊裏，登塔之人，憑欄擎雲之際，無限思古幽情！

　　雁塔遊，悠悠三年，猶記繞行慈恩寺後，回首眺望，斜輝正掛塔上，依稀一抹歷史的輝煌。三年後，那抹金色塔影，又在琴音如水裏，再一次向我屹立亭亭。

天涯明月詩裏尋

　　偶爾到中國城購物，發現月餅又上市了，一年容易又秋天，韶光天涯，如許匆匆！順手買下一盒嚐新，回到家裏，沏一杯香茗；來配月餅的甜酥。於是，我便吃下一個古老的傳統──月的傳統。

　　可是，我又黯然神傷了。多年來，何嘗賞過什麼月？生活中；閒情早已拋棄久，而月亮，卻必須從幽獨和閒暇中去賞玩尋求。在現實裏，心情是那樣侷促焦迫。人，總好像時時在作繭自縛。忙碌，卻徒勞而無功。閒暇？幽獨？唉，即使做得到，在這個社會的價值判斷裏，怕也就目為怠惰和落伍。

　　然而，我畢竟是有著自己的傳統。這種額外的秉賦，就讓我能在忙迫的生活型態之外，享有另一種自由和豐富。即使我無法中宵立露，去賞玩「娟娟片月涵秋影」的靜遠和清幽，只要我蜷伏燈下，一卷在手，中國，便來到掌中。而方寸中的華夏心念，便一下子旋轉了乾坤。心靈脫韁而去了！天涯明月，詩裏尋求：

　　「沙上並禽池上瞑，雲破月來花弄影」（宋．張先）

　　「夜深宴坐無燈火，卷土疏簾月滿庭」（宋．李光）。靜夜裏，不寐的詩人啊！何止是獨享了一天月色！更體驗了宇宙生命的舒卷和動靜。水上小小的眠禽，地上淡淡的花影，都不曾漏出他綿密如網的詩情。那樣的靈動和清醒，怕也數得出一寸一寸光陰的流逝。曾經；我也曾中宵不寐！也曾寫過詩，而今，卻遲鈍而疲乏，好像只會翻數日曆，將人生放進日程表中去蹉跎消磨。待偶驚時序之變時，一年生涯，已然浪擲！何嘗捕捉到一絲絲；流光在千古裏琤琮來的清音？

　　也曾經；有多少次，從飛機上下望城市的紛紜，視覺裏，公路如徑，車如爬蟲人如蟻，在不同的方向裏奔馳經營，就想著兩句詩：「慕名人似蟻貪羶，擾擾幾時閒？」（宋．張掄）。在那樣的匆迫裏，何曾會想到四個方向外的上下古今，以及分秒之爭外的高曠和深遠？就不免心裏懷幾分惆悵。一等到下了飛機，我那雲霄高處的一點靈思；又扔得老遠，只兢兢業業地趕著自己生活中的行程，一如擾擾螻蟻。只有夜深人靜時，偶爾燈下握卷，才把那顆被生活淹埋的心，從亂麻如織裏剔了出來，拋到詩裏水天湮渺處去體驗一番中國詩人的漁樵道情：

　　「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宋．朱敦儒）

　　那樣的月色，那樣的空明！心遠了，斗室世界也就頓形舒闊起來。

　　而且，清涼的月世界裏，你看詩人忘卻營營的雅興：

　　「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宋．陳與義）

　　你看詩人將心貼心的柔情：

　　「滿庭清露浸花明，攜手月中行」（明．陳子龍）

　　你更會，在離合無常的現代人生裏，去感念詩人一往情深的專執：

　　「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宋．蘇軾）

　　從月光下的笛音、清露、松影中再返回現實，精神上就多了一份滋潤和平衡。

　　所以，唉，閒情只怕拋棄久。

　　月華的不斷盈虛消長間，一轉眼，又是秋涼時節！年復一年，明明知道，人不會長好，變亂聚散，原是人世之常，但讀到「千里共嬋娟」的詩句時，我們的心，總會有一份祝福和縈念。一輪滿月的渾圓，也就彌縫了破碎的人間。把酒青天，不應有恨：

　　「天將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暑退九霄淨，秋澄萬景清；

　　　星辰讓光彩，風露發晶英，

　　　能變人間世，攸然是玉京」！（唐．劉禹錫．八月十五夜玩月）

　　吃下了月餅，讀完了詩，縱無意賞月，月亮也照徹心宇了。

夜談

　　有朋自遠方來，生起一灶爐火；把酒夜談。寒夜靜屏寒窗畔，爐火酒香裏，將人生握入方寸股掌──過去未來，地北天南，都付聚首一席話。

　　想當年，屋頂閣樓間，五條大漢同起同息，把那中學書本，啃個滾瓜稀爛。到頭來，還是注定，命運有長有短。有的考入大學首府，有的落入谷底孫山。一場如兄如弟，從此各自東西。

　　記否十八歲時的綺旎舊夢？泡著那妞兒如醉如狂？到如今夢中人安在？聞道在美國西岸，不再是什麼天邊。聽說已經是綠蔭枝滿，發福長胖。不想再見到她了！還是保持個好印象，留點餘夢，來補當年斷腸。

　　唉，我也斷過腸，那一年，興高采烈，籌備訂婚喜宴。誰知一個意見相左，大起摩擦，一個勁兒不相忍讓，訂什麼婚？算啦！後來結了婚，雖不是意中人，倒也能相護相守，共撐風雨人生。婚姻本是個框框，將生命框入常軌平淡，少不了柴米油鹽，更須要噓寒問暖。望前程，但盼孩子快快成長，好將人生職責交棒。

　　想起大學時代的那一幫，才華本自相當。踏出不同的道路時，人生境界便各有悲歡。有的事業如意，婚姻卻破散。有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創業途中卻累遭挫傷。有的……唉，英年早逝，壯志未酬，理想中斷。白髮哭黑髮，紅顏嘆成單。人間莫此更蒼涼。勸君切莫學高鵬，留取心魂，相慰相安。

　　嘿嘿嘿，酒已過三巡。咱醉啦！醉話莫當真的看！那年我遠遊他方，不意墜入情網，把妻兒都拋向雲端，且作野馬奔馳情場。婚姻之路，怎的愈走愈空漠荒涼？歧徑上，反而柳暗花又明。人生的錯節旁枝，倒撐出生命第二春……。

　　廢話！廢話！該罰該罰！身在福中難知福，趕快回頭是岸！別讓情海洪濤滅頂！乾杯乾杯！明朝酒會醒，人生長路上，還得挽手同邁進！

　　爐火熄了，杯酒乾了，寒夜翹首星空，相邀天外黎明，明日到來，美酒澆盡萬古愁，又是揚鑣分手時候，問重聚，可待否？

秋、蟋蟀、天涯外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三千年前，詩經裏一個豳國詩人那樣說。

　　三千年後，在我天涯郊寓的客廳裏，忽然有蟋蟀躲在沙發下鳴唱。

　　一樣是秋天！

　　宇宙運轉依舊，任人間萬難千劫，斬不斷一世紀又一世紀的秋愁。而蟋蟀；總是叫來一秋，又送走一秋。

　　猶記兒時抓蟋蟀的往事：天色微明即起，結伴去到村野，踩著草上的晨露，豎起耳朵聽蟋蟀的鳴音。順著鳴音翻開覆在菜田上的稻衣，颼的一聲；蹦出了蟋蟀。大伙兒幾聲吆喝，有時蟋蟀跑了，也有時，成為我們的「階下囚」。把蟋蟀放在瓷缸裏，還放些黃花和飯粒。夜裏，蟋蟀依舊會鳴唱。鳴徹一屋的寂靜，卻唱不破它自己的幽囚。鬥蟋蟀也是孩提的一種遊戲。拔下一根頭髮；在兩個蟋蟀間引逗挑撥。蟋蟀果然一怒鬥將起來。有的鬥破翼，有的鬥斷腿，得勝者，鼓翼高鳴，戰敗者，逃竄而去。孩子們又叫又笑。童年的季節裏，沒有秋天。

　　住在臺灣的那些年，城市生涯，不見蟋蟀。可是，旅居爪哇時雖居鬧市；又見蟋蟀。瓜哇人將蟋蟀抓來放在木盒中，拿到集市出賣。集市中還有人賣鬥蟋蟀的小竹籠。但我只是看看，從沒有買過，童心已遠，過去的歲月無法留戀。而爪哇，是熱帶季候，沒有秋天。

　　如今，重返天涯郊居，蟋蟀的鳴唱裏，翩然另一秋。

　　「蟋蟀在堂，歲聿其逝」，三千年前，詩經裏一個唐地的詩人那樣說。

　　三千年後，蟋蟀也在我的郊寓廳堂。

　　一樣是歲華將老！

　　燈影裏，沙發下的蟋蟀，又唱出那個三千年也唱不盡的生命寂寥。

秋、楓葉、嬋娟月

　　明明是一樣的日子，忽然覺得空氣裏有一種不同的信息──不像春天的慵懶，不像夏日的騰躍，而像一種凝神中的靈透。

　　白日裏；天空像加了一層藍，陽光像添了一抹金，地上的影子也勾畫得格外分明。黑夜中蟲聲露華更重，月色更顯得清澈孤冷。這些信息來時；總是秋天！

　　院中的楓樹仍然繁茂，只是清晨起身，地上會有落葉，雖然只是少少幾片片，卻也載著將近的秋訊了。再過些時，就會紅葉紛紛，舞盡西風後，便催走了另一年！而舞來一秋又一秋的紅葉，總向我招展著那個初來美國時；住在新港（New Haven）的秋天。

　　那時；在新港讀書，新英蘭區的秋天，真是繽紛得醉人。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好看的秋葉，貪婪得一片又一片地撿。貼起來，拼作圖案，直到現在色彩依舊新鮮。雖然留不住那裏的秋；卻也留了華年痕跡中的紅艷。新港的秋雖然來得那樣翩翩迷人。若逢一夕狂暴風雨，便倏然凋零老盡。猶記一次雨中獨行，楓葉落了一地，貼在街邊水漬透亮的黑色柏油地上，畫成滿目斑斕，一下子；不忍前行了，駐足呆看。秋；死在腳前地上，死得那樣華麗，那樣悲涼！

　　更記得一個暮秋黃昏；我們去到一個古老的墓園。枯乾的秋葉在腳下沙沙作響，我們穿過一座又一座的墓碑，不時停下來讀碑上的銘文。有一方銘文十分特殊，也讀來驚心。大意說；死者在長眠中聽到秋葉上沙沙腳步聲時，就不會感到孤獨了，因為任何人的步伐；必是朝向他已經歷過的死亡。那時候，我們只是撫碑相望，聽枝頭秋聲瑟索。死亡雖然就在腳下；卻不在我們心中。長遠的生命路程上，我們必須擔憂籌劃。

　　每當腳下響起落葉的沙沙時，就該是風清月白的季節了。人生幾度月當頭？真是數也數不清了。只知道；隨著年歲的增長，月亮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裏；呈現著不同的面貌。

　　小時候看月亮，總是看得歡歡喜喜的，一面還要唱著不三不四的兒歌：「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花簍，一提提到大門口……」。稍長，不跟月亮走了，要聽許多有關月亮的故事。那些故事將月亮的容貌裝得十分神奇：月亮裏住著美嫦娥，住著傻玉兔，還有……還有那伐桂的老吳剛。一到秋天，庭院裏飄滿了桂香。就想到吳剛在砍伐桂樹，躺在竹床上一個勁兒的望，想看吳剛砍落的桂樹怎麼樣掉出月亮？

　　長大了；月亮從詩詞歌賦中向我展現新容。有些不知所以然的愁苦。也從詩詞的字與行間滲進了心胸。中秋佳節夜，吃著甜月餅，哨著香文旦，人圓月圓的境界裏；也會偶爾學作詩人，去感嘆「幾家歡樂幾家愁」的人世坎坷。到了大學時代，月中嫦娥的「夜夜心」，也偷來當作自己的心境。最喜歡熄燈後的時刻獨自漫步校園，叢林樹蔭的小徑上，月亮窺人，人也窺月。那種雙十年華的歲月裏，七分「說愁」的做作，三分愛美的新鮮。

　　強說愁的歲月隨著成熟的翅膀飛走了，一去不返。前程路上忙著擋風遮雨，看月亮的日子也難再得。海外的匆迫生涯裏，閒情逸致是買不起的奢侈。實在也記不得什麼時候曾發雅興看月亮了。生活的基本形態，總是在屋裏，在車裏。要管的是輪轉下的段段車程，管不了天上的月圓月缺。女兒小時候在香港八樓公寓的外公家作客，晚上外公帶她上天臺看夜景，恰好那天有滿月，小小的女兒驚訝地對外公說：「你們這裏的月亮好圓好亮，院子好大好高！」在美國生活的小孩子；老早就被哄著睡覺去了，那有機會看月亮？偶爾從窗櫺中窺見，月亮總顯得又缺又小。女兒懂事時，我們已不是物質上的「貧戶」，但我們那個時代兒時的豐富；卻不是她能夠享有。

　　「月是故鄉的明」，在我們的生活環境和人生階段裏，別具一番意義。有一次去朋友家過中秋。月餅的香甜依舊。「蛋黃」、「豆沙」、「五仁」、「百果」……從前吃過的，海外市面上也有。只是；嬋娟月已失去了她的佳貌。海外生涯裏，月亮明不明，圓或缺，好像都沒有關係。我們關心的是日曆表上要逐一完成的生活步驟。那天晚上，吃月餅後經主人盛情之邀，往涼臺上觀賞中秋滿月。涼臺不遠處有夜間照明的網球場，一時滿目盡是燈的光華，抬頭看月，竟是黯淡無光。那一刻就想著那句老話：「月是故鄉的明」，沒有錯啊！

　　又是秋天，我們生命的一季長夏也將逝去。沉思秋的信息，就會觸及天地的生滅之心。而我們自己，也是天地生滅過程的一部分。

　　楓綠楓紅，總是季節。

　　月圓月缺，也是人生。

掃葉

　　院子裏，前前後後共有五棵楓樹，品種不同，葉子大小形狀也各異，有的是手掌般大小五角星形，有的是金幣般大小的三角爪形。盛夏時，一色濃碧，張漫如傘，在院子草地上，撐起五「界」清涼。秋天時，葉子出現不同的色彩，有黃、有紅、有赭……亭亭五色華蓋，繽紛熱鬧了一季秋光。夏夜裏，不知名的夏蟲，在樹蔭裏徹夜鳴唱。有時竟唱斷了我的夢鄉路。午夜醒來，滿耳蟲鳴。秋夜裏，蟲聲息了；秋風裏，落葉簌簌作響，像窗下徘徊的腳步聲。枕上傾聽，惆悵無眠。

　　那五棵樹，像五桿標誌，將一年四季標誌得很分明。除了秋天，春夏時分，樹枝綻破新蕾嫩芽，逐漸成葉成蔭。冬天裏，偶在黑夜中佇望，枯枝參差，簪著顆顆寒星，凍住遙天歲末的光景。

　　不過，五棵楓樹上的季節，只有秋天表現得最細緻，也最華麗；最生動，也最難堪。

　　殘夏末盡，秋涼尚遠，清晨走到院子裏，偶爾會見到幾片飄落的枯葉。那時候，秋訊，就像偶爾碰在臉上的蜘蛛網，感覺到了，卻摸不著痕跡。雲天浩浩，艷陽依舊灸人。然後，綠蔭裏爆出幾抹殷紅或嬌黃，風裏漸透涼意，天空更形高遠。那時候，秋，就在不遠處潛移顧盼。最後，秋天真的來到了。早上推窗，五棵楓樹，撒開滿眼繁華，朝陽裏，彷彿春花。只是，逼人的早晨清氣，隱約著秋的蕭颯。傍晚時分，夕陽斜照楓樹，熠熠生輝。一葉一葉，都像沾透了西天的霞光。那樣的絢燦，叫人心裏透著絲絲蒼涼。年光老了，要將年華作最後一次揮灑。

　　終於到了落葉紛飛的時候。無風的時候，悄悄地落，落到依然茵綠的草地上；像刺繡一樣，在綠茵上刺成五彩圖案。有風的時候，飄在空中，久久不下；像蝴蝶飛舞，舞成了晴秋裏的落英殘瓣。

　　樹葉落盡了，就是掃葉子的時候。

　　當年住在馬利蘭州，社區裏有一年一度的秋季服務。殘秋時，家家戶戶將院中的落葉掃到馬路邊，堆積得有如小山丘。然後，那一天，吸落葉的大車來了，車聲隆隆中，大吸筒將路邊的落葉吸得乾乾淨淨。忽然間，枯枝寒風裏，秋就走了，走得無影無蹤。那時候，女兒還小，她最喜歡跳到如山的落葉堆裏去，在葉子裏喊：「媽媽！猜我在那裏？」我去找她。嚇得我心跳怦怦，真的沒個蹤影，但見枯葉堆積如陵。忽然她冒了出來，滿頭滿身全是落葉，笑得爛漫開心。秋，那裏會在一個初春般鮮嫩的孩子生命裏激起半絲漣漪呢？

　　搬到維州後，社區裏沒有那種秋季服務了。葉子都得裝進塑膠袋裏，等垃圾車來一起搬走，不能再掃到馬路邊，堆積如山丘。而女兒也漸漸大了，不再能跳進落葉堆裏去。掃落葉也不再是可驚可笑的遊戲。耙子下的落葉，掃起來也就一年比一年沉滯。

　　五棵大楓樹，葉子落盡了，掃起來也得大半天的工夫。掃掃停停，時而回想，時而遠望，時而沉吟。落在地上的葉子，大部分都已枯乾，也有少許仍帶著初離枝頭的鮮麗。不管是「新秋」或「老秋」都一樣，在掃葉的竹耙下，難堪地沙沙作響，像斷續瘖的輓歌。

　　掃完了落葉，也就像掃盡了一年的韶光。而另一年，又會再作開始。另一度秋又會來到。再一次，楓葉會綠、會紅、會落。每一株樹，有無數的秋天，無數的葉紅葉落。而每一片葉子，卻只有一次成長、一次燦爛、一次零落、一度秋！生命如樹。我們的人生，只是一片葉子的四季行程。當落葉的季節到來，我們也將告別枝頭，零落歸土。

　　悲秋，原也是悲己，悲那與生俱來俱往的無奈運命……。

鬼節秋遊

　　每年鬼節（Halloween）到來前，我會隨節俗傳統，去市場買一個大南瓜；鏤空雕成笑瞇瞇的南瓜臉，放在門前，去迎接一年一度戲謔歡笑的「群鬼」夜。也會準備各色各樣的巧克力糖，裝進大木盤，靜待群鬼敲門到訪。門開處，一聲聲：「Trick or Treat!」，盤中的糖果，會將各色面具下的童稚誘賂得更歡樂。那些煞有其事地扮成鬼怪仙巫沿門求索糖果的孩子們，就那樣，每年秋老時分，踏著落葉來了，又去了。而我，在應節隨俗的郊居裏，每年總會恣意地笑一陣，又惆悵一陣。孩子們的各種扮相中，依稀可見；女兒拋在身後的當年童稚。

　　今年鬼節我離家「出走」了。

　　我是去普林斯敦看我的「那一半」。他在普大作短期進修，我也乘機躲開鬼節的麻煩，鎖了門，去偷幾日浮生秋閒。

　　今年的秋，霜降遲緩。秋葉艷得透亮。在普大的校園裏走一遭，灼灼秋陽裏，葉色如火如金。襯著普大古老的建築，華麗濃重。秋風吹過，寒意蕭索。黃葉在空中飄舞，生動一如蝴蝶翩飛，卻載不動秋寒，仍零落在泥沙地上。那樣走著看著，想起當年就讀耶魯的湮遠日子。那時候，攻讀甚苦，並不快樂。這時候想起，原也曾是「特權」校園中的一個「驕子」。

　　普林斯敦是以普大為主體的大學城，規模上屬小鎮，沒有高樓大廈，沒有喧鬧繁華。然而窄街小店，卻看來整潔而昂貴。大部分住在普林斯敦的人，若不是高級知識份子，便是高收入的殷商或巨富。市區附近有湖泊，紅葉白雲，映耀水面，憑添空遠。更有華盛頓當年打第一次勝仗的古戰場。空曠原野中立著一棵老橡樹，根盤枝茂。枯葉飄落，一葉一葉，都馱著歷史的韶光。

　　我們住的是普大的學人宿舍，簡陋安靜。窗下有古松一株，靜坐時總可聽見細細松吟。階下的落葉沒人去掃，已堆積及膝了。偶有人走過，就響起一陣沙沙索索。那裏的夜，荒寂如深淵，浮華世界已不知遺落到什麼地方。

　　不過，要是開車出去晃一趟，鬼節的傳統仍處處可見。商店的櫥窗裏，家居的屋廊上，都擺著大大小小的南瓜；或雕成南瓜臉迎街而望，或紮成瓜首人身的「南瓜先生」鎮坐廊前。窗子上有繪製的蜘蛛網，門板上有懸掛的骷髏畫。也有時，屋主有意促狹，屋角樑下，懸空吊著騎長帚、著黑衣的「老女巫」。要不然，空廊搖椅上坐著個「無頭人」。這種種假裝的恐佈，都是鬼節裏心照不宣的「誇張」傳統。讓人看了，會心一笑。就在那樣一笑會心裏，挽回幾許童稚的心情。讓沉滯煩瑣的生活，一度滌淨蛻新。

　　從普林斯敦開車半小時，便可來到另一個史蹟美景兼具的小鎮。這個小鎮名叫紐霍浦，坐落於德拉瓦大河的東岸。不遠處有華盛頓率軍越河的渡口。小鎮雖小，卻因特殊的風光和歷史而成旅遊勝地。聽說小鎮附近住了許多藝術家，街邊羅列櫛比的店鋪中，除了各色商品外，更有藝術家製作精巧的飾物和藝品。這些飾物和藝品包括各種形狀和色彩的蠟燭、燭臺、燈飾。還有陶器、銅鑄、藤編。此外更有手製精雅的首飾。這些都是我喜歡看也喜歡買的東西。只因為這些東西在生活裏可有可無，不切實用，於是惹來「浪費金錢」的惡名。不過人各有「志」，而且要自辯又何患無詞？我的看法是，金錢是一種流通輪轉的東西，從一隻手中用出去了。又會由另一隻手來掌握。一隻握著「閒情」的手，可由金錢換取一些興趣；而一隻握著「災苦」的手，金錢的到來，是境遇和乾坤的再造和扭轉。世界上不管有用或無用的東西，都是人類的創造和巧思。有用的東西，不愁沒有人購買；無用的東西卻須靠幾分「浪費金錢」的豪情。世界上的人，大都是以金錢價值中的「利」，去換取所購物價值中的「利」。利利相關，人間就顯得冷酷無情了。梵谷當年，竟然賣不出一幅畫，憂鬱瘋狂而死。假如有那麼幾個百萬富翁，不惜浪費金錢，買他幾幅畫，也許就鼓舞了他的生命，延續了他的創作。不以利取利，金錢才顯出有情。

　　在紐霍浦小鎮上，我挨了不少罵，也浪費了不少金錢。

　　小鎮上的鬼節，除了那分兒戲般的誇張外，更透露幾分人情況味。一家服裝店的涼臺上，欄杆邊的木椅上，坐著一個「南瓜先生」，戴草帽、著長靴、斜靠椅邊，臺上一個女店員，扮成女巫，臉上塗成灰黑，頭髮用髮膠塑成一堆亂草，穿黑衣、持長帚，正在清掃落葉。我笑著要求她和我以及「南瓜先生」，一起在木椅上排排坐，攝影留念。她立即答應了。照完相，她笑著說：「妳可得記住這是在鬼節所攝的。」意思是，她原不是那樣面目可怖的，不過是應節湊興而已。又有什麼關係？任何「鬼怪」，只要坦率真誠，也就可愛可親。真正傷人的魑魅，大概都不是看來青面獠牙的。

　　走累了，買夠了，看飽了，就在河邊一家小小的餐館吃午飯。雖然早已是下午三點了。餐館內只有三四張餐桌，每桌都放著鮮花和燭光。旁邊酒吧櫃臺上放著三個南瓜，雕成不同的臉容。瓜內點燭火，臉臉生輝。天花板上垂懸下幾隻黑「蜘蛛」，走過碰在臉上，可也真嚇一跳。酒臺後的店主笑著說：「原諒它吧！它每年就只有那麼一個節日呢！」午飯吃得很簡單，但配著酒，伴著花燭，倒也有幾分節慶的氣氛。雖然這是鬼節，如果真有鬼魅出沒，也還可慶可賀。人世就實在不應有太多的愁苦。吃飯時，時見有人進來坐在酒吧邊飲酒聊天，也有人晃進來轉一圈，和店主寒暄一陣又走了。還有人逕自走到火爐邊，伸手烤火沉思。小鎮上的居民，大概都彼此相識相知的。門外的秋，儘管蕭索，門內的人情世界，看來還是十分融洽溫暖的。

　　走出小餐館，天色漸暗，秋風更緊。不久，瀟瀟地，雨開始和黃葉一起飄灑。我們漫無目的地又走了一遭，然後開車離去。我對這個小鎮起了幾分依戀。我喜歡小鎮透露的閒情：散步、飲酒、聊天、沉思……。

　　回到普林斯敦已經入夜。那晚，正是鬼節之夜。我家門前必有扮鬼的孩子們敲門索糖；那一晚，他們一定好失望。因為門後的主人失蹤了。成了另一地秋夜的「遊魂」。

新年

　　十二月大地繁華盡滅。然而，隨著耶誕節的到來，天地間又迸發燦開著另一種色彩。美國民間，家家戶戶，都全心全意地投入他們的傳統──選購禮物、裝飾彩樹、懸掛松柏圈、點燃耶誕燈……，無論走到那裏，都有平安夜的音樂歌聲在響，長青樹的松香也到處瀰漫。還有扮演的聖誕老公公，還有塑膠的雪人和麋鹿……，就在這紅紅綠綠熱熱鬧鬧的節慶年景裏，儘管我也像別人一樣地忙碌著，寂寞，卻不知什麼時候，像蛛絲網；一寸一寸地爬上心房的，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角落，悄悄地織著另一幅歲暮年景──屬於中國的，無關十架馬槽的，遺落在奔波歲月之外的，我兒時的節慶。

　　記憶中歲末的中國年節，色彩一如耶誕，艷紅鮮綠，金碧輝煌。門楣上褪色的對聯又換上新的殷紅，迎接新歲的心靈裏，像紅紙上的鮮明字跡，寫著不變卻又恆新的希望和祝福：「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還有除舊的爆竹，一聲又一聲，一串又一串，此起彼落，將一個蕭索冷落的老寒天，響成了一個歡騰喧譁的新世界。

　　年夜飯的團圓桌上，年年有魚、十錦菜、八寶飯……將人間新歲象徵得豐饒而美滿。

　　大年初一，拜年聲散發著落星如雨般的「恭喜恭喜」。待客的果物裏，黃澄澄的大椪柑，祝你大吉大利。香噴噴的煎年糕，祝你歲歲高陞。還有棗子，賀你早生貴子。還有桂圓，賀你富貴團圓……不管多麼平凡的生命，來到人世，就是一個可祝可賀的大肯定。

　　更是懷念元宵節。當天上出現了第一個團圓月，人間便點出無數的光明燈，照澈消融每一個角落的魑魅和暗影。吃湯圓，把那月圓人圓的意念，吞到肚裏去，化作生命的圓。在天的飛龍，翻飛下地。鑼鼓聲中舞龍燈，看龍燈的歡騰興采裏，甦醒了一季冬眠的大地。元宵節一過，萬象回春，人，便開始了各式各樣的耕耘和期許。

　　來到海外，一年又一年。自己年節的傳統拋落身後，眼前卻一次一次忙著觀望別人的節慶傳統──情人節的紅心，復活節的彩蛋，感恩節的火雞，然後就是耶誕節的燈焰、彩樹和音樂。雖然我學會了應景度節，但學不會對那個傳統投入的全心全意。只因為，我的生命流不出那個傳統中歷史宗教的文化血液。

　　耶誕節的尾聲，銜接著陽曆新年。在美國，一年將盡夜，是抓緊每一分鐘作樂而過──開派對、吃大餐、著華衣、跳舞狂歡。數著分秒看「時報廣場」的時鐘指針，越過子夜，送走一年。

　　那樣的「良夜」，過了好些年。畢竟，年歲漸長，歡情漸淡，這兩年，我們謝絕邀宴在家靜過。一家人圍在爐火畔、烤板栗、話家常。家常話不管怎樣地北天南，總不忘向女兒說兒時除夕舊話──上供、守歲、壓歲錢……比起女兒，我們那時的生活一點不富有，但因為有濃厚的傳統，便有著感受上的豐富。我傳給女兒的也就是那一點豐富的感受。天涯外的除夕夜裏，我那用傳統包裝著的舊時心情，就成了送給女兒的一種無形禮物。

　　當然，舊曆年也年年隨著新曆年到來。只是，在海外，對許多忙於工作的華夏子民，「春節」只是日曆表上記錄著的一個名詞，學校不放假，上下班依然進行。沒有年畫春聯的張貼，也無須貯備臘味和糕點，更不聞爆竹震天除舊。傳統的中國年，靜靜地凍結在冰雪凜冽裏。不是遺忘，只在記憶裏深藏。

　　不過，中國年在中國城裏，也盡有一番景象。店鋪裏有香燭上市，有利市紅包出售，還有年糕……只要有空去到中國城，熟悉的年象中，就會對中國城樸實營生的華僑，心生一份敬意。天涯外的僑鄉，就是那樣藉著有限的節慶傳統，一點一點地砌建。年初一，假如碰得巧，中國城中也會響起一陣喧天的鑼鼓，舞獅舞龍，將夢裏的中國，舞成半晌「歡樂與共」。

　　耶誕以來的熱鬧轉瞬已成過去，剩下滯留在冰雪中的寂天寞地。然而，中國人的世界裏還有中國年的來臨。儘管我會再一度惆悵自己生命歷程的今昔，但人生的千途百徑中，我已選擇了在兩個文化世界中行走，就必須承擔這夾縫途徑上的崎嶇。蛛絲般的寂寞會織得濃密，卻也鮮明豐盛了記憶。海外的中國年，沒有爆竹來除舊，沒有春聯來更新。然而，在歲月的長流上，瞻望前程，也是新年。

晚宴、閒談、感想

　　又回臺北！

　　探親、看友、拜望師長。每次一樣，也每次不同，往往返返，來去間，變易了多少寒暑！孩童長大了，年輕人立業成家，當年的師長，有的依舊神采飛揚，有的，逐漸步態遲緩，也有的……長逝作古。

　　而我，行行一如鴻雁，長飛倏止，總是匆匆！流水光陰裏，一再返歇的臺北，也總是一新再新，變更了市容。走在臺北的街頭，層樓大廈間，成長著驚人的財富和繁華。而清晨讀報，字裏行間，一再透露，臺北的繁華裏，也潛在堪慮的污染和失落。

　　於是即飛離的雙翼上，分別馱著不同的心情：一是擔憂，一是祝福。而天外回首，一再咀嚼回來的，是那已散的筵席：席間的歡樂，師友的音容，不著頭緒的閒談和感觸。

　　年歲漸長，不自覺地在平常生活行徑裏去加添一分思索。每次回臺北，總有一番又一番的聚宴：席散樓空，不留痕跡。而這次，忽然覺得，生活中那樣的「餐宴」也是生命中的「彩焰」。

　　豈非人人都有那樣的經驗？心情低落懨懨時就食不下嚥了！民以食為天，食，不僅是軀體活力的持續動力，也是一種對生命嚮往和鼓舞的媒介，一個沮喪、失望、感傷的人，是無法「知味」的，不免要想：美食家，必是一個對生活熱情；對生命欣悅的快樂人。由此推想，聚宴上共享佳餚，是一種生活的歡慶，是一種對生命共同的禮讚，更由此而推，年節中民俗宴饗，也就是那樣一種習以為常，視而不見的真理。

　　就來談談其中的兩次華筵吧！

　　初抵臺北，拿起電話和當年室友彭毅聯絡，臨時被邀入當晚的一個壽筵中。原來是歷屆臺大中文系學生，為師長鄭騫、臺靜農和王叔岷三位聯合生辰舉行的晚宴。宴開兩席，菜香、酒香、茶香裏，談笑無間，分不出誰是當年仰首聆教的學子，誰是執鞭諄導的師長。華筵上，師生平肩並坐，可以互噓寒暖，可以議論研磋，也可以戲言諧笑。要緊的是，人生不斷變遷移轉的行程中，仍持續著一份共繫的情緣。

　　臺、鄭、王三位師長早已從臺大教席上退休，但仍在兼課研究中不斷精進，加上詩文書藝上的造詣，使他們的生活更為豐美。臺先生，白髮蕭蕭，但他洪亮的笑聲，耿直的言談，仍使人覺得他一如當年，豪邁、健朗。當年，臺先生教我楚辭。屈原的生命形象就是從他的授課中塑建的。那個憔悴行吟的詩人，眾濁獨清、人醉我醒。卻無法疏離他衷心隸屬的縈擾社會，也無法超越他鬱結牽掛的襟懷，就那樣一往情深，一意執著，死而無悔地沉埋汨羅江底。初抵臺北還是端午前夕。淡水河競渡的龍舟正振旗待發，粽子在每一家廚房飄香。悠悠千載，人間的歡慶，正因不忘汨羅江上那個永恆的「投入」。

　　鄭騫師在席間對我說：「程明琤，妳知道，我和妳父親是『易女而教』」。那一句話倒轉了一次年華。大學時第一次上「詞曲選」，鄭先生點名後走到我面前，說的正是那樣一句話。當年鄭先生女兒在臺中攻讀園藝，任首園藝系的正是我父親。而我北上臺大，主修中文，做了鄭先生的學生。而「今夕」和「當年」，忽然又在同一句話裏相連了。詞曲選的課程裏，最不能忘記的是，鄭先生常將生活中一些自己的小經驗帶到課室中來。時光荏冉，學生時代一去不返。而文學之心可以常在，只要能在繁雜的生活裏，調理出一些可供回味分享的經驗和感觸來。

　　叔岷師教我「莊子」。莊子行文中橫溢飛揚的才華，在他冷靜的講解下，歸納成易解的條理綱領。就像他豐富的詩才和情感，在從事「校讎學」的學術路線下，規範得清澈分明，當年，叔岷師給我一個論文題目：「莊子談處世」。那時候，高潔自許。「處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根本無法深入體悟，論文寫不好自是理所當然。然而，時光流轉，也慢慢從那些言不由衷的文字裏淘濾出一個重點：「真誠參與而不陷溺，體察入微而不沾滯。」生活裏若還存在一份空靈，「莊子」是養份之一。宴席終了時，叔岷師對我說：「我們有緣」，才想起每次中文系的聚會中我總坐在他身邊，不過「聚」中的緣也還是因為「散」。

　　另一次晚宴中；弦是主人。赴宴的人從年高望重的梁實秋到年輕嬌小的美工林純純。中間的人有梁夫人，薇薇夫人，世副編輯田新彬……，然後，我。

　　第一次見到梁先生，又恰好坐在他身旁，卻遺憾無法和他交談，原因是，梁先生年來失聰了，又不願戴助聽器。看他微笑地看著大家無聲的言談，就不免去揣想他不願戴助聽器的原因。走過五四的風雲，經歷了抗戰的狂飆，看盡三十多年臺北不斷擴展的繁華，又在鬧市中安居，對於梁先生，失聰也許是一種可貴的恬靜。美酒佳餚，闊論高談中，即使有駭世驚人的言詞，他也無爭無擾。靜坐席間，閒逸安恬地欣賞著各人的風采笑貌，我居然有點羨慕起他的失聰了。

　　席間，多半時候，大家都在聽梁夫人閒話家常。白貓、黑貓、花貓，在她的敘述裏，貓貓精彩，成了十分動人的小故事。「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貓兒的際遇叫人聯想著：「一貓一人生」。原來，梁府的眾貓兒，曾經歷盡險難。在這殘酷的世界裏，被人去舌、斷尾、削耳。來到梁府後，在豐盈的愛心下，調養成「王子」、「公主」、和「公子」般的嬌貴，人生在世，運命無常，貓又何嘗不然？就看在無明的摸索裏，牽結出怎樣的情緣。

　　座中有人讚薇薇夫人為最完美的女性，她哎呀了一聲，連連說：「那太可怕了！」初聽不解，仔細想想道理很深。「完美」是一種至境；也是止境。世界千變萬化，人生多姿多彩，正是因為不「至」不「止」的豐富過程。把她框在「完美」裏，就令她「止」而不「進」了，對一個充滿活力，不斷創進的人，拒絕「完美」，正是智慧。

　　席間多數是從事文字工作的人，話題很容易就轉到文學，有人提到大陸作家張賢亮的小說《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這本書在大陸備受議論和批評。主要是因為書中對兩性關係的入微描寫。其實，作者一開始就在書名下標註：「唯物論者啟示錄」。可以想到，作者對愛情的看法是以「唯物觀」為出發點的。也就是說，男女之間，感情的砌建、精神的昇華，是以肉體關係（生理或心理）作為基礎的。弦笑說：「說得也對，世界上那有說我喜歡那個人卻討厭他的肉體的？」問得也對，任何高超的精神境界，也必須由肉體機能中的思想或感情來作投射和舒發。「肉體」也就是「個人」。一個人抽象的「品質」，也就是一個人具體的「行徑」。

　　忽然聯想起爪哇的婆羅浮屠佛塔來。我住在爪哇時，曾三度去看這座佛塔，想探索它建築造型中的思想意義。塔分九級，下方上圓。朝聖的佛徒：必須由下而上，層層繞觀而至塔頂，象徵了修持進境中的逐漸提升和超拔。整個塔最宏大的基層是象徵人間的「欲界」。由此宏基而上，漸次高昇而入空圓淨境。「欲界」中的現象，就是人體肉身所成的種種作為和行徑。這一界雖為低下，但若沒有這一界作為基礎，整個塔造型上的意義就無法完整，也就根本沒有高層次上的精神提升和超越。佛性原建基於人性，人性昇華超越後才完成佛性。「人人可以成佛」，就是不排除人性的必須性和可貴性。說愛情建基於男女大欲，並非有錯。由此基本人性昇華，才達成愛情的精神境界。

　　然後又想到當晚的酒宴，從肉身層次上來說，佳餚美酒，滿足的不過是口腹，而酒餚促成的談笑閒話裏，我們也感觸思索到精神境界中的文學和人生。境由心生，心在、身在、我在。

曇花之夜

　　廚房飯桌旁邊的窗臺上，放著許多盆景植物，其中有一株是曇花。

　　三年前，我從朋友處得來兩片曇花葉，種在土裏，漸漸枝葉茁長繁茂，如今，已長到四五尺高了。但三年過去，只有葉無花。老覺得，要看自己所種的曇花；是件遙遙無期的事，但，我還是日日盼望著。

　　九月初臨的一個早上，陽光灑滿窗臺，我坐在桌邊喝茶，一面看窗臺上的幾株非洲蘭；盛開著粉紅、紫紅，和白色的花，想看曇花的願望忽然很濃切。於是眼光由矮小的非洲蘭移向那株幾乎撐到窗臺頂的曇花枝葉上。陽光將那些厚實的葉子照得透亮，像一塊塊晶瑩的碧立簪。忽然，我的眼光凝住了，從一條葉邊的彎隙中，一個小小的曇花苞伸了出來。我的盼望從慢無邊際的虛無裏，凝成了那個小小的現實。而且，會一天一天地成長，直到花苞綻放。

　　一開始，花苞不到一寸長，指向窗內的方向。漸漸地，它茁長伸展，一星期後已長到三四寸長。然後，它開始彎向窗外，好像要啜飲早上透過玻璃窗的第一線曝光。

　　花莖更長，花苞更大，兩星期後，由蒂而莖而苞，已有七八寸長了。形成直角彎度，觸到用以支撐枝葉的竹桿時，花苞自行右轉，避過竹桿，依然迎向早晨的曙光。

　　花開的那天早上，花苞微微展瓣，朝陽照射下，透著白色的瑩光。黃昏，陽光消隱，花苞已綻開小口，我將花盆移轉，讓花苞面對窗內，好讓我能坐在桌邊仔細觀看。移轉時，我順便從綻開處聞了一聞，還沒有香味。

　　晚飯後，天色已暗，壁上的時鐘早過了八點，我知道，就在今夜，曇花將開，也在今夜，曇花將謝。我草草收拾完畢，在桌傍坐下，開始等待守候曇花的展瓣和吐香。

　　屋內很靜，丈夫出差去了，沒有人看電視。女兒回校去了，沒有人聽音樂，所有人為的音響都靜止著，只有壁上時鐘的秒針，在圓圈內走著，發出的達的微響。光陰在那的達聲裏，一寸一寸移逝。曇花也在那的達聲裏，一瓣一瓣開展。漸漸地，滿室靜寂化作滿室清香。

　　隱約的清香，逗引我去觀察曇花的結構和形態。從葉隙中蒂出垂伸，又彎轉昂揚展瓣，曇花外圈是許多細長花萼，然後是略帶黃色的窄瓣，然後才是像天鵝羽毛一樣半透明的白色花瓣，花瓣內是繁多的花蕊，花蕊下伸出一支長莖，莖頭細絲盤繞，有如銀絲的盤花，直伸出花瓣之外，這樣複雜奇妙的結構，是從前在臺灣看曇花時從沒有注意到的，雖然如此，曇花並不像壽菊和牡丹那樣，在繁富中顯得滯重。它將那繁多的萼、瓣、蕊絲，調度得輕盈靈動。像凌空的飛仙，雖然彩帶盤纏，卻無礙飄逸。

　　花色花香裏，我凝神久久，抬眼望望壁上的時鐘，已是十點以後，微覺倦意，卻又不忍離去，眼光開始向廚房的其他角落游移。這個曇花展瓣的清香世界，並非一塵不染的「淨土」天地，而是紅塵世間一個普通的生活場所，零亂中點綴著人生片段和記憶，對面櫥架頂上，有女兒小時候做的泥塑動物──黑貓、小馬、灰狗……這些附近農莊中女兒當年「玩伴」的縮影，在我眼裏，是一段她曾經有過的童稚。除了泥塑，女兒的繪畫；也時時引渡我到共同的往昔。櫥架右側牆面上，是一幅色彩鮮麗的膠彩畫。畫面上：一個笑瞇瞇的大青蛙，兩隻眼睛頂在頭上，一張微笑的嘴由左頰彎到右頰。青色的身軀前鼓出一個黃色的肚皮，牠的身後，金色的晨空裏，一個大大的紅太陽。這幅畫源自我曾經講過一遍又一遍的故事，這個故事，是我大學時一次早讀中的小經歷：臺大傅園的清晨。我站在荷池畔，全神看一隻青蛙，坐在荷葉上，忘形地鼓腹鳴唱。忽然颼地一聲飛來彈石，青蛙倏然跌進水中死去。一個頑童的彈弓，就將青蛙的生命和我的早讀心情，同時射殺。女兒的畫將故事中的「死亡」切去，留住了前半段的「生機」。我每次看這幅畫時，總會粲然而笑，女兒的創作心靈裏，存在著一部分我的過去。櫥架對面收音機上方，是女兒另一幅水彩速寫畫：蕪蔓的草坡上，一個小女孩，長髮垂腰，撐著傘，帶著小狗，朝前走去，天空裏斜斜地飄著幾絲疏雨。我好喜歡這幅畫所表現的那份自得、親切、和詩意。曾經問她，小女孩是不是她自己？她說不是。她是紮兩條小辮子，不是長髮垂腰。那麼是誰呢？她說是媽媽。我那時笑得要命，媽媽怎麼會那麼小？不過，那時候的媽媽，確也是長髮垂腰。奇妙的是，女兒當年的想像和構思，契合了今日的一個現實。當年長髮的媽媽，有女兒作伴。今日，媽媽長髮變短髮，隨在身畔的確也是小狗一條。而女兒，已成長他往。當年和今日，女兒和媽媽，是兩條平行的人生道路，也是交流的生命河川。

　　久久，我由花而畫，漫想思維。猛抬頭，壁上的鐘已指到十一點，夜已漸深。曇花此際，已全盛開放，由杯口大小的初綻，開到一個大湯碗的面積。所有的萼瓣全都伸展，支向四方。郁郁芬芳，充斥屋角。忽然覺得，那樣的怒放，簡直是一種悲壯。只在黑夜裏作一現的奇卉，盛開後就是衰萎。我不忍再看。起身熄燈離去。回頭望，曇花仍在黑暗中放著白色的微光。

　　躺在床上，想起一幅曇花禪畫，題名：「一切應作如是觀」一現的曇花，正如一現的人生。曇花的開落，在一個人的觀察裏，不過一個晝夜。人的一生，即使有百年寒暑，在宇宙的度量衡裏，恐怕只是剎那。曇花之夜，我偶爾觸發的回想中，女兒那看來漫長的成長，不過是片段時光，那樣剎那片段的短暫，花開花落，人在人亡，究竟為什麼？也許，什麼也不為。曇花在展現的過程中，抒發了美和芬芳。人生在世，一切的思想、情感、作為和創造，也只是那樣一種過程中的展現和抒發。財富、名位、權勢、關係……到頭來，都和個體不相干連。我們能真正享有的，也只是那過程中的大小不同經驗──女兒的創作成為我的喜悅，我的往日帶動著女兒的成長。曇花在我的觀察中完成一現，而一現的景觀又化作我枕上的思維……，人間世，就是那樣一種交互勾連，銜接傳遞的永恆過程。

　　後記：第二天清晨，我醒來，披衣下樓，陽光仍灑滿窗臺，而曇花，不再昂然迎接朝陽，只倒懸垂掛葉下，不曾凋落，但所有的萼瓣都垂攏收合，鬆弛而疲軟，我拿在手裏聞了一聞，不再芳香。昨夜，曇花的一現燦然，真是像盡擲生命，力竭而亡。

秋蟬

　　我們後院裏有泓池水，池畔築著一個露天烤爐，一季長夏；我們幾乎每天黃昏都在後院玩水，吃肉，過著簡單方便的現代「初民」生涯。然而，曾幾何時，秋涼漸起，天光早落，我們又要回到「洞居」去細數雨雪風霜的日子。後院的那片自然，也就在秋聲瑟瑟中逐漸荒涼起來。

　　有天傍晚，不想做飯，就偷懶又在池畔烤爐上烤起肉來。爐邊的一棵果樹已開始落葉紛紛了。暮色攙入烤肉的煙裏，將黃昏揉得更濃黯。忽然池水上傳來唧唧的叫聲，我回頭一看，只見水面浮著一個大大的昆蟲，緊拍雙翅，唧唧而鳴，想要掙扎飛起，卻只管在水面打轉。眼看牠將力盡而溺，就拿著烤肉的長筷子，翻轉頭來伸往水面，想要去助牠「一臂之力」，但那蟲兒卻無法抓住我的筷子，只好用雙筷一把將牠夾上岸來。蹲下來仔細看時，原來是一隻秋蟬，黑身薄翼，就是那種鳴徹一季炎夏，又叫來漠漠秋寒的蟬──小時候抓過的，書裏頭讀過的，畫面上看過的。

　　晚飯過後，再到後院去察看那隻蟬，看牠是否已展翅飛走了。我將後門的燈扭開，照亮池畔，池畔那隻蟬赫然仍在原處，看樣子，牠像落葉一樣，已唱盡了生命的濃夏，要蕭然秋寂了。我又拿起留在池畔烤爐上的筷子，將牠夾起，放在那棵正在落葉的樹上。也許，經過一夜秋露的浸潤，明朝晨光裏，牠還能作最後一次鳴唱吧？回到屋裏，就想著要將我那幅《秋蟬圖》掛出來應景了。

　　那幅《秋蟬圖》，是已故名畫家丁衍庸在香港時畫給我的。畫面十分簡淡：一株枯柳，不留片葉，只飄搖的枝條上；歇著一隻秋蟬，斂著雙翼，攀緣著最後一線即將老去的韶光。

　　別看那小小的一隻蟬，在浩瀚的中國文化裏，都佔有一席不算小的地位。記得孩提時候，外祖母為我開中藥方，裏面就有「蟬蛻」，堡在藥湯裏，浮游如生，害我捏著鼻子也喝不下那碗藥湯。可是蟬蛻在神話故事裏，卻是一個可喜的喻象，「金蟬脫殼」，指的是成道之人羽化登仙去了，留下蟬蛻般的肉身，任人憑弔。古代墓葬中，蟬形玉飾是重要的陪葬物，就是因為民間相信「蟬」代表「不朽」。哲學寓言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是一個發人深省的人生戒喻。蟬，也經常出現於詩人的吟哦中，因為蟬，「吟喬樹之微風，飲高秋之墜露」，象徵了不入流俗不陷物欲的高潔。小小的蟬，還可以成為繪畫中的主題，我看過齊白石的《蟬殼圖》，看過趙少昂的《翠竹鳴蟬》，當然，還有我那《枯柳秋蟬》的長軸畫。

　　然而，在西方，蟬就沒有什麼文化意義。就像那隻落入後院池水的蟬一樣，不過是一隻秋蟲，能被筷子夾起沾上幾分人類惻隱，已屬十分幸運。否則，蟲藥一噴，像墜地的秋葉掃進垃圾桶，和人類心靈扯不上任何關連。

　　那晚，秋夜寒燈裏，我掛起了那幅秋蟬圖。

大地藝術

　　　　前言

　　華府的十一月，早已風寒露冷。大地褪去了晚秋絢麗的錦繡；逐漸進入一個不加色彩的冬眠。就在這個圍爐室內絕跡自然的季節裏，「好希罕」現代藝術館舉辦了一個標題為「大地的探索」展覽，特別介紹一種新興的藝術形式：大地藝術（Earth Works）。

　　展覽會中所展出的只是一些圖片，而不是藝術作品的本身。因為這些所謂作品已成為大地景觀中的一部分，不是藝術館可以用金錢搜購搬運而來的東西。圖片中所展示的只是各種大地藝術的構型攝影，以及作品所在地及作者的簡短說明。展覽期中有每週兩次的電影短片。短片所放映的是某些大地藝術的工作過程，或者是藝術家透過影片將大地對生命相關相係的消息來啟發觀眾。無疑地，在自然環境日遭科技破壞的警惕中，「重建自然」已逐漸成為整個西方文化進展中的重要一環。

　　所謂大地藝術，就是藝術工作者配合當地自然環境，來塑造他們構想策劃中的作品型態。換句話說，即是將傳統藝術中模仿描繪自然的繪畫和雕塑推展到進入自然本身，讓塑造的藝術構型成為自然景觀的一部分。也因此，大地藝術又稱土地策構（Land Project）。觀賞者在欣賞作品時，不是處於和作品對立的狀態，而是進入自然景觀之中，這時，自然襯托出作品，作品也渲染了自然。人便因作品的引領而「遊」於自然，脫離大地征服者的心態，重新成為大地懷抱中的兒女。

　　　　大地藝術舉凡

　　一、漩堤、螺坡、及破圓：假如你有機會去到美國猶他州荒僻的大鹽湖畔，你將會驚訝地看到那長一千五百英尺，寬十五英尺的漩堤（Spiral Jetty）。那是藝術家斯密生於一九七○年策構而成。構型成漩渦狀，由黑晶岩、石灰岩及泥土混作而成，可謂工程浩大。大鹽湖淺水處因苔藻而呈粉紅色，襯著黑色的漩堤，形成湖中一種天然的彩繪。整個漩堤由湖畔伸展而出，取材造型都配合並調和了當地的自然環境，被封涵於大鹽湖龐大的圓型內，漩堤的迴旋造型提示著湖水及湖岸動靜、虛實的兩面。

　　螺坡（Spiral Hill）及破圓（Broken Circle）的所在地是荷蘭娥曼城外的一個久經廢置的沙石礦地。礦地因挖掘而形成一個死湖，破圓即策構於此死水湖畔。圓徑有一百四十英尺，圓型成破裂狀，配合了礦地的崎嶇。螺坡建於破圓之側，由人工聚土造成，用白沙鋪成小徑，旋轉直達坡頂，正好俯視破圓。這兩樣策構作品是斯密生在一九七一年應當地一個藝術節之邀請作成。

　　要特別一提的是斯密生藝術中的哲學觀。他所以選擇了偏廢之地來策構他的大地藝術，是因為他要啟發自然和人類之間相對性的創造力和摧毀力。人類賴自然而得生養，然而人類的巧取豪奪已漸漸將自然的生機予以摧殘。同樣地，自然給予人類以生養資源，但當自然生態遭受破壤而失常時，便將形成危害人類生存的災難。斯密生有意地透過他策構的作品，將人們帶往這些偏廢之地去體驗人與自然間那種相對的危機，並因而感念人類創造和天地造化間應相互調和。

　　二、墳丘、迷垠、生長屋：藝術家皮爾思在他自己的農莊裏策構了許多取材古代文化中的築作造型。有意地要提示人類對土地利用的歷史過程，並啟發人與自然間生生息息中的密切關連。墳丘（Burial Mound）之作無非喚醒人們生命來自自然並將重歸自然的古老真理。迷垠（Turf Maze）策構成丘狀，中掘溝徑成迷陣。人行其間，不但要沉思人類對大地探索中應取什麼方向，更要感念生命和土地之無可分割，迷垠不過象徵人類文明中藉土地生息耕作的阡陌跡象。

　　生長屋（Growth House）的所在地是紐約李維斯頓的藝園是年輕的藝術家西蒙斯於一九七五年完成的。生長屋是由裝著泥土的麻布袋構築而成。泥土中撒有各種蔬菜花卉的種子，到了一定的季節，生長屋便由「居室」而成「田舍」。自然生命和人類生養，便由那一片蕪蔓中的生長現象而體悟。

　　三、天籟中的曲砌：曲砌是一件近乎建築工程的作品，它的英文原名是：Opus40。那個數目字究竟有何涵義，不得而知。我的猜測是：也許那是暗示人力創造和自然生息應作的百分比。曲砌的作者是雕塑家費特，已於去年逝世。曲砌的工作過程歷時三十多年，可以說耗盡費特半生心血。然而直到去年他去世為止，曲砌還沒有全部完成。這個「未完成」恰好成為費特遺留給後世的一個重要哲學問題：人類將如何完成重新調和自然的工作？

　　曲砌的所在地是紐約葛士奇山脈東側哈德遜河谷的一個叢林地帶。原址是一個約六英畝半的廢置礦坑，嚴重地破壞著當地的自然景觀。三十多年前費特遊訪當地時，便決意買下那一片廢地，開始他的「重建」藝術工程。曲砌的造型調應了天籟中起伏蜿轉的崗陵，就像崗陵的波伏蜿蜒一樣，曲砌的構型中有著好幾個層次的迴轉式的臺階和曲徑。它的取材也配合了當地的自然資源，全部用石塊磋砌而成。在整個策構過程中，除了石塊的搬運借重於機械外，費特所用的工具只是一把掃帚，幾柄鐵斧而已。點點滴滴的建砌，一沙一石的拼湊，都是人力和自然的共契。曲砌中有圓階曲徑，有池沼花木，巧妙地調配著自然環境中的韻律感。曲砌頂端矗立著一方九噸重的巨石，代替了他原先的石雕人體，原也是為了完全諧和自然，啟發自然力量的偉大和永恆。三十多年的獨自點滴砌建，費特所感受的時空，真不是「速成」機械文明中的人所能體悟的。他所留下的「未完成」便象徵了他對永恆一念的詮譯，只有在「未完成」中，人類才能有生生不息的創造過程，世界才有世世代代的持續運轉，就這樣，費特針對了現代科技文明的要求「時效」，講究「速度」；作了一番沉默的駁斥和反動。

　　　　大地藝術興起的時代背景

　　隨著工商文明的累進，人們集居大城，奔波營生，對那個龐大無情的社會機器；發揮著螺旋釘似的實用功能。生命隨著鐘錶作息，將人生侷促於分秒世界裏，早已遺忘了宇宙韻律中那種浩遠的時空感。在層樓熒光的蠱惑下，人類成了只知聚貨奔食的蟻螻，忘記了我們原是來自大地的靈慧子民。大地藝術的興起便是這種生活形態下的一種覺悟和突破。起初，藝術家們將投射到繪畫和雕塑上的創造活力轉移到大地自然中去，那時，策構塑造的工作只是藝術家感受自然時空的一種活動。選擇沙漠地帶來作策構的藝術家海哲，曾解釋：「在沙漠裏，我才真正找到那種沒有被封閉的、和平的、神奇的空間。」為了超越工商科技文明對心靈的桎梏和自然的隔絕，藝術家偏向古代文明尋求靈感，強調了自然的原始遼闊和靜穆。策構作品的取材都是因地就勢，或用巨石，或成土丘，或挖溝徑，或作洞居……，原則只有一個：讓人返回自然，親近自然，重新捕捉對宇宙生命久已失落的永恆、神祕、和莊嚴。

　　大地藝術興起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對現代商業經濟心態的一種反動。在社會的重商拜金的習尚中，藝術品成了私人的搜購或博物館的收藏，無論公私所有，藝術品都成了商業經濟心態下的一種交易或財產。往往在注重藝術品的經濟價值中；失去了真正欣賞的精神。為了反動這種情勢，藝術家興起了「土地策構」的異想，並選擇了偏廢或公共地帶來策構他們的大地藝術，盡量地抵制了那種收購或佔有的商業經濟心態。

　　大地藝術的興起除了上述兩個原因之外，另一個不可忽略的因素便是對抽象藝術的反抗。很多藝術家已逐漸地感到，抽象藝術的形式已是山窮水盡，什麼「破補」（Pop）什麼迷你膜（Minimalism）……，真是到了一種無可救藥自我解釋（Self─referential）自我參照（Self─reflexive）的地步。這種局限造成了現代藝術中的真空，充其量只成了一種裝飾的玩意兒。藝術家摩瑞思曾大膽預言：「那種以形式壓縮內容的藝術當會終了。」於是，在抽象藝術日漸沒落的情勢下，大地藝術負起了時代的重任，為藝術的目的重下定義，為藝術的型態再作創新。

　　　　「大地的探索」觀後

　　大致說來，大地藝術的興起；主要是對科技文明的反動和再思，以及對自然環境的一種重建和調諧。它在二十世紀六○年代中葉以後興起展開，自有時代上的特殊意義。雖然，少數藝評家認為：大地藝術的興起或將促成室內藝術的終了。但大地藝術的宗旨和思想怕還須經過一段長時期才能普及，我在「大地的探索」展覽會中，只看到寥寥幾個觀眾。短短一小時影片的放映中，已然極少的觀眾裏，卻有半數中途離席而去。不少人斥之為荒謬怪誕。然而來自另一個文化根源的我，卻對大地藝術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對欣賞它的涵義之外，更引起對自己傳統的思維和探索。我由野柳的礁岩想到阿里山的三代木；想到那些假山玲瓏的庭院、曲徑通幽的林園，想到我們深山中的古剎浮塔、湖沼上的拱橋亭榭……在我們文化中有說不完的人與自然相感相應的故事：莊周的觀魚，米芾的拜石，陶淵明飲酒賞菊，林和靖鶴子妻梅……

　　在二十世紀西方文明人文調和自然的覺醒和努力中，我只須打開我們自己的文明史頁，探尋那土地心靈開發中的光華。但願失落在西方文明中的炎黃子孫都能重新記取：巍巍華夏，原是一個代代新生的大地民族。我們有自己源遠流長的大地藝術，就看我們能否在繼往開來的努力中賦予新的時代意義。

千古幽篁

　　「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唐．王維

　　這是一首「詩中有畫」的詩，透過任何讀者的「心眼」；都可以見出一幅明朗清幽的畫面：瀟瀟疏竹中；高士撫琴仰首，浩渺長天上，孤月一輪懸空。

　　就那樣，孤照、幽篁、高士，透澈通明地貫穿起一個古今華夏竹的文明。

　　詩中的「幽篁」；就是竹的雅號。竹，由曠野自然而來，卻聯繫了數千年中國文明史頁。首先，會想起竹簡。沒有紙張以前，記事多刻於竹片。絲帛雖早，卻非一般普通用物。而且所謂「帛書」也須待毛筆使用以後。因此，竹帛相較，竹簡要此帛書為早。竹，便成為中國歷史的一個里程碑。一部《竹書紀年》，記載著上自夏史；下至春秋魏國間事。根據記載，那部「竹書」集累竹簡數十車，掘自春秋魏襄王墓。雖然原有竹簡已伕，所存「紀年」卻是中國古代的重要史料。直到現在，中國造字中凡與文書或記載有關的字，如箋、策、符、籍……等，都仍帶著竹字頭。

　　竹；豈止標誌著一段歷史里程！它也代表了中國文化的典雅和秀麗，幽篁中的高士撫的雖然是琴，然而代表中國音樂的「絲竹」「管弦」名詞中，竹製的樂器佔了一半。「玉樓天半起笙歌」，「玉人何處教吹簫」，「笛中聞折柳」……這些詩句中；竹製的笙、簫、短笛，也吹出了中國音樂藝術中另一半「雅音」。

　　在視覺藝術裏；竹，更是一種用之不竭的素材。僅竹雕一項，便已千巧萬妙。臺北故宮博物院出版的《珍玩選萃》中；竹雕珍品便佔了四分之一。這項一度衰落的藝術又重新在臺灣振興起來。前些時，一個竹雕藝術家受獎的消息，已象徵了竹雕藝術的不朽。我更希望；竹，不但是傳統竹雕藝術的素材，也能進一步發展為現代藝術型態，就像陶塑一樣；可以成為現代藝術造型的媒介。在這方面，日本藝術家已先走了一步。記得一九七六年六月的一期英文《讀者文摘》中；有一篇報導，介紹日本一位藝術家利用傳統的竹藝來造型現代藝術。這個藝術家甚至被日本尊為「國寶」，我們的「國寶」何時才能出現呢？原屬於中國文明的竹，在中國藝術家的心靈裏；應有更光大的發揚。

　　竹；不僅可作藝術造型的素材，它本身就具備了一種獨特的藝術形象。它是「四君子」（梅蘭竹菊）繪畫中主要題材之一。在藝術家的創作裏；雨竹、晴竹、風竹、月下幽竹……竹的美姿，真是美不勝收。而且；竹，在園林建築藝術的景觀中，也是決不可少的「借景」。中國園林建築中的「漏窗」和「月門」，常因幾株挺秀的翠竹而生動雅麗起來。三月時我在江南；去遊蘇州名園「滄浪亭」，園中有軒名曰「翠玲瓏」，取自宋代詩人蘇舜欽詩句「日光穿竹翠玲瓏」。站在軒中，雕花窗漏外，隱隱竹影，瀟瀟竹聲。聲影恍惚裏，地面的軒屋，便彷彿蓬島的仙閣。也曾去到揚州，去看聞名的「園」。那個字，其實就是竹字的象形字。園中遍栽修竹，但遊人去觀賞的當今「園」勝景；卻是那主要三座疊石假山。分別以石色的青、黃、白，疊成夏山、秋山、和冬山。獨少一個春山，耐人尋味。原來就在冬山的皚皚「冰雪」畔，立著一堵粉牆，粉牆上嵌著一座漏窗，漏窗外翠竹隱隱在望，象徵了冰雪外透露的春消息。待穿窄門來到翠竹園中，那隱隱綠意代表的春光，便是漫天漫地了。有著詩情靈意的翠竹，就那樣深邃地連繫著一個造園者的神巧靈思！

　　然而，竹的功能卻不是「唯我獨尊」的貴族形態。雖然它與明月高士有不解之緣；而成為詩畫中的重要題材。它又是樓閣庭院中不可或缺的景觀。它也和平民黎庶處處同在，竹籬茅舍雖不比亭榭軒堂的雅麗，卻也是可耕可養的樂業民居。它甚至不忌卑微而成為小兒胯下嬉戲的「竹馬」。竹，就那樣忠誠地拼砌成一個中國人廣大的生活面。豈止是「不可居無竹」呢！生活裏的大大小小，從握在手中用以助食的筷子，到層樓大屋興建中的鷹架，都是竹的平常功能。竹製的家具、燈飾、花插、玩具、廚具……都是現代工藝中的重要課門。竹，真像是個廣渡眾生、無所不能的「慈航大士」。

　　不過；我們對於竹的常識卻是十分有限的。例如說，竹會開花，這幾乎是未見未聞之事。竹的種類也不像我們想像那麼簡單。晉代戴凱之所撰《竹譜》；將竹列出了七十多種。現代植物學家更將世界竹類列到一千二百五十種。那能看盡竹的姿容呢？至此；竹，又像是個「千面觀音」了。我們平時易見的竹，多是低矮茂密的叢竹，或者挺秀高拔的林竹。記得小時候住在臺中，院中有一叢帶褐點的斑竹。後來聽說那種斑竹又名湘妃竹。傳說中；古代舜有二妃名娥皇女英，聞舜崩，泣於湘江畔，淚濺江竹，化為竹斑。小時候不覺得那有什麼希罕，也不知道那樣一個美麗的故事，當然更不懂得欣賞。我們對事物觀賞感受的能力和幅度，原隨年齡而擴展，無怪在中國文化裏；年歲是一種財富和尊榮。就是因為年歲所累積的不僅是歲月，更有歲月以外屬於生命的東西──閱歷、學識、和智慧。就像春筍，從原有單純的甘甜，節節茁長，長成可遊可嘯的幽篁，可用可取的棟材。

　　我還聽說有紫竹。前年由印尼赴北平，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便是紫竹院公園。為的是去看紫竹，可是尋遍全園就是不見紫竹。三月時在杭州，聽說黃龍洞寺院有個方竹園，竹子是自然方形的。心想紫竹園中既無紫竹，方竹園中也未必有方竹。可是，卻真的看到了方竹。竹身不高，竹節有刺，肉眼看去，看不出方形。以手摸竹，有稜有角果然方形。我還特別購得一條方竹手杖，要向人證明自然形態裏也有方正，並非奇談。後來聽說日本也產方竹。不過，日本的方竹是用人工以木板助長而成。就想著，日本人處處學步中國文化，卻始終無法具備中國人自然的生活心靈，只好刻意而為，在在顯出匠術。匠術在中國藝文裏，總屬末流。由此推想，中國人去學西洋藝術。生命裏沒有背負西洋的歷史神話背景、宗教信仰情操，以及現代機械生活感受，硬要仿效所謂寫實派、野獸派、印象派、抽象派……，也只能得其末流而已。中國藝術家終於回歸到鄉土傳統的土壤上來求發展，真是一個重大的覺醒。

　　千古幽篁，在歷史的皓月長空裏，透過創作者的雋智和靈思，豐富了我們的藝術人文。但願愛竹的中國人，更能在當今世界裏，像雨後春筍般，茁長繁衍成新一代的華夏文明。

水仙花

　　冬寒還沒有盡去；春的訊息就好像迫不及待地擠了出來。雪溶盡後；幾天暖洋洋陽光普照的日子，牆角矮叢邊；幾株水仙苗便嫩嫩怯怯地冒出了地面。真擔心；如果又無端來一番霜雪，那幾株嫩苗必將凍死無疑。那麼，花訊便徒然來得太早。

　　於是；就想著要去買幾棵水仙來種，那種「翠袖黃冠白玉英」中國人慣見的水仙。花種找到了，買了回來，放在黑色的淺缽中，砌上白石，澆入清水，等待花訊早臨。

　　也真快；沒有幾天；花蒜上冒出嫩碧。一晚就能茁長一兩寸。終於嫩碧中長出苞蕊。再過幾天；苞蕊綻開了。翠玉枝頭，婷婷地撐起朵朵玉盞，晶瑩剔透。花心中浮現一圈嫩黃，更顯嬌秀清靈。水仙花！中國群芳譜中的「雅客」，清供室內，滿屋生香。無須覓春邀春了；春已與我同住。

　　黃昏時分；金色的斜陽；篩過薄紗帘，照著案上的水仙。花影映在牆上，寫出一角清幽。就想起；好久好久以前，我在詩抄本中，用毛筆；清清秀秀地抄在宣紙上一首水仙詩。那首詩是宋代詩人楊萬里的作品。他這樣寫：

　　「韻絕香仍絕，花清月未清。天仙不行地，且借水為名。開處誰為伴，蕭然不可親。雪宮孤弄影，水殿四無人。」

　　這首詩；在那一角清幽裏，像冷冷山泉從記憶中流出，淺淺地浸透一個二月的夕陽天。

　　水仙是宋代詩人吟哦中供出的花朵，和唐朝的牡丹遙遙相對。唐代文化的蓬勃斑斕，正好以牡丹的艷麗和富貴作陪襯。而宋朝；文化傾於內斂，在觀微探玄的風尚中，藝文上表現了一種沉思之美，細緻而幽深。氣質幽靜的水仙，便在詩人的歌頌中成為「雅客」。雅，就是不庸俗，不淺陋，不自慚形穢，必自作主宰，自去自來。雅，也就是一種自我肯定。唯如此，才不忌孤絕。然而孤絕中不免弄影自盼。所以水仙雖雅，卻也自憐自賞。

　　連帶地；想著屋外牆角的水仙苗；瑟縮在寒天寒地裏，耐心待展笑靨。

　　在西方，水仙名叫納西素士。這個名字源自古希臘一個神話故事。故事中；水神瑟菲素士之子納西素士；是一個美風儀的翩翩少年。森林女仙愛珂雖表熱戀卻無法使納西素士動心，愛珂抑鬱而死。眾神憐愛珂之死而咀咒納西素士；終有一天，他會經歷愛的痛苦，並因痛苦而死。

　　因此有一天；納西素士來到一泓清泉，飲泉止渴之際，他窺見水中一個俊美絕倫的影像，那個影像激動了他深藏的情熱，他不由自主地俯身伸手；要擁吻水中的形影，然而水紋皺裂破碎，影子不見了。水面靜止後，他的影像又再浮現。納西素士始終無法觸及水中形影，憔悴懨懨棄世。在他死亡處，森林群仙發現，一朵黃花臨泉照影。就那樣；納西素士自戀其影而形骸寂滅，也因自戀其影而重生為水湄英華。

　　到了十九世紀；心理學家弗洛伊德；將那個神話故事中的自戀自毀，用到人類心理現象上，而定名為一種過份自我中心的反常病態。一直到現在，納西素士心態仍廣泛地為社會忌諱和否定。

　　可是；弗洛伊德只強調了納西素士的自毀現象，他削減了神話故事結局的另一半：納西素士重生為天地間另一種生命形態─水仙花。

　　納西素士的「自戀」；相當於中國水仙詩表達的「顧影自憐」，只不過，前者是用一種更強烈的形式；來表達這自我內在的情愫。

　　說起「顧影自憐」；在中國文化觀念裏，並未予以揚棄。它甚至和自珍自重有著相當的涵義。從古至今，聖賢豪傑、英雄美人，那個不對自身的品質形象「顧影自憐」？聖賢立德立言，而品德智慧須經由內在身心修養而發揚。這身心之內的品質；必先自覺而自珍，至聖如孔子，也不諱言「天生德於予」。但這種天生之德必須向外投射，還要廢寢忘食，死而後已。聖賢死後，他的生命便重生為另一種形態──一種道德楷模，一種金科玉律。英雄也一樣！項羽垓下的絕嘆中，不忘自譽：「力拔山兮氣蓋世」。他要成全自己的形象，最後奮戰自刎。美人亦復如是，「天生麗質難自棄」。才華如李清照；也還自比黃花。黛玉所以惜春葬花，也因自憐清白，自喻紅顏。我們能從自然觸發情感，是因為我們從自然見出自己本身的命運和素質。窗前草不除，是因為我們見出自己的生機而不忍摧折。殘英落葉會使人傷春悲秋，也是因為見出自身生命形貌無可避免的凋零。凋零摧折之所以可傷可悲，是因為對自身存在的執著和愛戀。所謂寄情詩畫，無非將自身生命重生為另一種可以持續的形態。哥倫比亞電視臺一系列談創造力的專輯中，主講人比爾摩耶為創作者下定義；他認為一個富於創造的人，最大的不同是他強烈的自我形象。文明的創進，藝術的創作，追根究柢，是人類整體「自我形象」的表現。不把自我形象看作可以愛戀的東西，文明必無面目可尋。一切的發明和創造，都可謂是人類自我銷亡後的重生形態。

　　然而對自身的愛戀是一種痛苦。因為這個愛戀著的形象必須在客觀狀態中顯現。就像反映納西素士的水塘一樣，聖賢、豪傑、英雄、美人所投射的形象；也必須從社會群眾或情人的心目中來反映顯現。而那種反映是無法捕捉的。只有衣帶漸寬，只有憔悴以死。從歷史上尋證，聖賢在世，多神勞形槁；英雄烈士，多盡瘁成仁；才人美女，也多運乖命薄。然而；聖賢與天地同流，英烈千秋，美人與青史同在，他們所投射的理想、言行、創作、形貌，進入了另一個時空裏；就成了春去春來的水仙，還諸天地，生生不息。

　　就那樣；吟哦著水仙詩，欣賞著水仙影，憐惜著水仙苗，尋思著一個水仙故事，便覺得；室外的納西素士；室內的雅客，儘可以內外相契，中西合璧，完成宇宙間一季春榮。

鳥之惡

　　家中有鳥，其色白、其體小、其聲噪、其性……唉，頗惡！不過，這個「鳥之惡」，卻是種因於「人之善」的結果。因果糾纏，費人思索。

　　詩人能自一粒小沙見出世界，我但願能從一隻鳥性，略微觀照人間。這個故事，說來話長，不妨一說。即使無足「警世」，或可聊為解頤。

　　話說，三年前旅居印尼雅加達，日子過得倒也清靜閒暇。忽然有一天，女兒放學回家，碰到一個鳥販子，買回一隻貓頭鷹，養在屋裏和她為伴。那陣子她的房間裏，就那麼赫然一隻龐然大物，「貓視耽耽」地，叫人提心吊膽。家中的印尼佣人視之為不祥之物，說屋裏養個貓頭鷹，定會惹來大災禍。齊聲向我要求：「娘娘，送走它吧！好可怕！」眼看她們要威脅離去，不得已，和女兒來個討價還價的商議：她要是送掉那隻貓頭鷹，我就給她買隻白鸚鵡。白鸚鵡，又好看，又會說話，養在房裏才算良伴。連誘帶逼，終於叫女兒送走了貓頭鷹。

　　接著來的事便是去到雅加達的鳥市場，陪同女兒去選擇她的「良伴」。雅加達的鳥市場，可以說是這個城市的一個特殊景象，形形色色，無奇不有。鳥籠鳥具固千形百狀，鳥食鳥餐也是別類分門。有的鳥專吃穀糧，便有專賣玉米、稻穀、高粱的小攤販，有的鳥喜餐蟲蟻，便有專售螞蟻、蚯蚓、蜈蚣的小攤販。走過穀米攤子不打緊，走過蟲蟻攤就得小心，說不定蜈蚣爬上裙格，蚯蚓繞上衣襟。至於鳥的種類，更是數也數不清。大大小小，五顏六色，各種鳴聲，穿耳織空。地上、檯上、樑上，都是鳥。在這鳥世界裏行走，真是步步維艱，「足下」雖不妨逐臭，頭上卻不能不小心。掛在樑上的鳥，可不管你是不是「太歲頭」，要動「土」，就動「土」，說不定走時遲那時快，「禍」從「天」降！在那樣的情況下，就不能不催著女兒趕快買鳥。鳥市場裏，珍禽無數，「奇獸」也不少。這裏一個小販抱著一頭小狒狒兜售，那兒一個小販纏著條大花蛇現寶，還有穿山甲，還有小花豹……弄得女兒傻不楞登地，不知打什麼主意才好。我終於不耐煩了，限她十分鐘內選好白鸚鵡，否則即刻打道回府。即使選個白鸚鵡也不是太簡單。有的體積大如鵝；有的體小如鴿，還有眼珠的紅白之分，還有頭上的有冠無冠，至於價錢，更是有別天壤，但十分鐘的「大限」，手中現款的「小限」，便將女兒限到求其末的地步。結果是：買了一個體小如鴿，眼黑如漆，頭頂黃冠的「卡卡吐」（Cockatoo）。

　　買回家的「卡卡吐」；雖然病態懨懨，不歌不言。但因飲食豐富，愛護有加，也就逐漸地羽毛豐潤，開腔學話了。它開始會叫自己的名字：「卡卡吐呀！」不久又學會叫女兒的名字「妞妞呀！」到後來；「早啊！」「你好嗎」「我愛你」「哈囉」中文英文全都朗朗上口。真正成了個「小活寶」。

　　小活寶；的確可愛，不免對牠慣寵起來，覺得成天將牠關在籠子裏太殘忍，於是發善心，早晚開籠；讓牠在房裏走動走動。慢慢地，房裏走動也不能滿足，牠會走出房門去到大廳遨遊。

　　有一天；女兒一早上學去了，等我坐下吃早飯時，在客廳裏遨遊的「卡卡吐」，已散步來到餐桌底下。不聲不響地撿吃著麵包屑。看牠怪可憐，順手丟給牠一些中的殘餚。此例一開，牠便每天來爭取早飯權，只要我一坐下進早餐，牠便來到早餐桌下。拉拉我的裙角，啄啄我的腳丫，示意牠來啦！早飯拿來吧！

　　時日冉冉，我們結束了三年印尼生涯。舉家遷回美國。搬家已夠麻煩，更麻煩的便是那隻寶貝鳥。先要和美國畜牧管理處取得連絡，索取表格，填表報關。還要在鳥畜管轄所訂個位子，以便鳥抵連後有空位停留作疾病觀察，否則即可能在鳥入關後就遭受「封殺」。在鳥畜管轄所停留一個月後，若健康情況合格，便可由專門轉運「寵物」的商業機構負責空運，送到我們定居的維州。我們到機場「接機」那天，但見鳥籠封於紙箱內，靜靜地毫無聲息，真擔心也許不堪流浪之苦，鳥已一命嗚呼！回家打開紙箱，忽聞：「哈囉哈囉」別來無恙「卡卡吐」！

　　美國家居；不能和印尼相比，屋子裏沒有光潔的石板地供他走動。家中也不再有幫佣。忙碌奔波的生涯裏，就只好將牠整日關在籠子裏。終日「鎮坐」的籠中鳥，無所事事，便專學人語。籠子放在廚房的飯桌邊，柴米油鹽的世界中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牠都聽在耳裏看在眼裏。有時候，廚房裏忙不開，不免扯著喉嚨喊我「那一半」，喊不來時；也不免脫口罵上幾句。到後來，只要我那樣一喊，牠就接著罵，罵些什麼聽來不清，罵人的腔調卻不差分厘。每天晚上吃飯時，將菜飯放上桌，順口叫幾聲，「吃飯啦！」日子一久，只要菜飯一上桌，牠就大聲喊：「吃飯啦！」卻也省了我不少力氣。

　　冉冉時日；學人語的鳥，也漸漸學會洞測人心。

　　早餐原是我一天最清靜的時刻。清茶一杯，報紙一份；麥餅一碟，慢慢吞吞地吃，不慌不忙地看。不知何時起，籠中鳥學會了分享籠外食。我那份清福就無法獨享。只要麥餅一端上桌，牠就朝著我喊：「媽媽！媽媽！」一個麥餅我吃三分之二，牠吃三分之一，倒也不是不公平。只是；我要是一看報給忘了，牠就來個大抗議；原是輕輕細細的鳥語，忽然會變成振耳欲聾的鷲鳴，只好掩耳送食，息鳥寧人。漸漸地；牠便學會了恃寵而無恐，只要有所求，就鳴號無已。到後來，晚飯也吃得不安寧，飯啊！菜啊！都得送上鳥口吃個夠。

　　繼「恃寵無恐」而來的地步，便相當於「為非作惡」了。每聞有客人來到，籠中鳥便來個大叫小叫，客人被引進廚房後總不免對牠來番讚揚。甜頭一吃，鳥膽就更壯了。讚揚也不能過癮，定要加入客人行列才行。要是不理牠，牠便叫喊不歇。到後來，客人來到前，便得連籠帶鳥，關進樓上浴室，隔絕牠的「噪音」。除了愛出風頭，又不甘冷落。在廚房裏接電話最是難堪。稍久言談，牠就大叫大喊，惹得電話那頭連連詢問是何怪物打岔。天冷時，大家在樓下烤火看電視，也得將牠一起帶下去。天熱時，大夥兒到後院烤肉聊天，也得將牠一併請出。否則，牠那一番不竭的「鷲鳴鴇號」，真可「驚天動地」。雖然是那樣一個小寵物，「為非」日久；也不免心生厭惡。不過，仔細一想，惡又不盡在牠。牠由伶俐乖巧；轉而成為恃驕縱虐，也是根源於我們對牠疼愛有加而有求必應。

　　鳥尚如此，又何況人？也許，這世界的荒謬罪愆，不能盡歸咎於惡人。惡人之惡，怕也有如惡鳥之惡，同樣可以究底歸根於善。善惡既是同根，菩提樹下的悟道：就觸及了善惡本質上的輪迴和因循。人間事，苦與樂、治與亂……總是周而復始，了無終極。

　　只好興嘆：鳥之惡，人之善，相去幾希？

龍的形象和意義

　　記得在臺北度假時；不時可聞「龍的傳人」歌聲。然而；歌聲中所傳達的龍的形象卻十分含糊。而且，「巨龍腳底下我成長」，句中的「巨龍」；難免讓人錯覺為龐大石化的「恐龍」。就要為中國文化中龍的形象和意義；稍作探索和思維。

　　中國古代傳說中；龍有九似：「身如蟒，頭如駝，腹如海扇，鱗如鯉，爪如鷹，掌如虎，耳如牛，角如鹿，眼如兔。」意味著集天地間禽獸水物於一身；而完成一種能隱現、出沒、上天、下地、潛水的神奇形象。

　　傳說中進一步引伸；龍在春分時上天，動而化雲霾為雨露，孳長萬物。秋分時入地，息而調護水土，延綿生機。此外，或潛深淵，或藏大海，震懾潮浪，庇祐四方。

　　由此看來，龍！在中國人的意識裏，其實就是自然創造力的一種具象詮釋。易經裏的乾卦都以龍為喻，卜解著人事的進退吉凶，時而「飛龍在天」，時而「潛龍在淵」，真的像是一條龍貫穿著天地和人間。

　　自然的生生之力原是一種抽象的感覺和觀念。中國民間將這種感覺觀念予以具象化，漸次想像塑造以至成「龍」。就像一個哲學家對宇宙造化深思感念，逐漸推理而名之曰「道」。但民間的想像捏塑是代代民眾的集體創造，不像哲學之成於一身一家。而且，民間的想像總要求色彩鮮明和形象生動。可以想見；初民對推動四時運轉不息的力量心生敬畏。在生活經驗裏的具象事物中，便把春蛻而動冬眠而藏的蛇蟒，帶到精神視覺裏。早期的龍，由古代祭祀的銅器上看來，就是匍行蠕動的蛇蟒。時日進展，逐漸地，民間由實際性的聯想，推展到創造性的想像，於是將地面、天空、水中的各種動態生命歸納而成九似之龍。這樣，龍就可以上天、下地，入水了；也這樣，龍就完成了它的神化。當然，稍作推敲；便可以了解。龍之上天下地入水的各種動態，也無非是象徵了自然現象的變化──雲的流動，風的迅疾，水之波湧，地之載覆。

　　天地運轉萬物孳生的背後；存在著那龍的創造形象。還諸人間，統攝社會，便是那位比神龍的君王。龍袍加身，是權威之所自，也是職責之加身。踞於龍座的君王，豈止威鎮四方，也須造福育養百姓。只是，歷史上能「天聽自我民聽」盡責盡心的君王不多，而時代推演，潮流變遷，龍袍龍座所象徵的權勢，終於澈底推翻，北京的紫禁城中，空留九龍鎮壁（九龍碑），供後人憑弔！

　　然而，龍的形象並不為歷史上掌權者所特有，龍，既為民間所創造，也為民間所共享。民間宗教、藝術、民俗中，都可處處見「龍」。廟宇神殿前樑柱上，有龍盤踞鎮護，牛鬼蛇神不得褻瀆。民間的婚禮喜宴上，有刺繡的龍鳳喜幛、被面或枕套。創造傳衍生命的新婚男女，自是可比舞鳳飛龍。春節期間，舞龍燈是年年看不厭的民藝活動。神聖的龍，成了庶民可與共戲的伙伴。元宵節一過，龍燈舞畢，「龍身」焚化升天，民間便開始了五穀可期的春耕。到了端午節，龍舟競渡，一片歡騰。乘風破浪的「龍」，象徵了奮鬥進取（奪標），也象徵了懷古緬昔（紀念屈原）。在藝術上，「龍」也是屢見不鮮的。陶瓷的圖案設計，龍是主要形象之一，在繪畫中，龍也可以成為主題，美國波士頓博物館中，至今珍藏著中國的一幅長軸九龍圖。畫面上；但見那中國的龍，或翻飛雲端，或騰躍浪首，那種神祕的生命動力活鮮鮮地流露紙面。中國古代有四靈說，主象四方和四季。玄龜主北，象徵冬藏；彩鳳主南，象徵夏衍；白虎主西，象徵秋殺；青龍主東，象徵春生。龍總是和生命動力有關，只要中國的國脈不斷，歷史生機不斷，龍的形象是不會寂滅的。

風雪、空難、亡魂

　　那天清晨起身，玻璃窗外正大雪紛紛，皚皚銀光映照屋內，雖然身在暖室，也不免向窗外凜冽打個寒顫。

　　雪不停地下著，兩隻麻雀飛來了，停在窗外矮叢邊，蓬鬆著羽毛，一動不動，好像啾啾鳴聲也被風雪凍結。龐大的靜穆，壓縮著在風雪中凌亂破碎的空間。靜得好像要發生什麼似的。我在室內踱著，無聊地看看日曆，那是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三日。

　　下午，開始為一對久別遠來的朋友準備晚餐。這個時代；交通方便了，聚散更無常。心裏想著晚上歡聚時該有談不完的別後話，但願風雪不要無情阻人來路。

　　天色漸黯，看看鐘；已經四點多了。電話突然鈴鈴響起，傳來丈夫的聲音，說晚餐已經取消了，城裏交通已因風雪紊亂不堪，晚上十點鐘到得了家就不錯了。接著他問：「一架飛機在十四街橋上失事，聽說了嗎？」掛上電話；連忙打開電視機，螢光幕上，風雪中的空難悲劇一再地在眼前映現。真是看得淒慘！看得心驚！

　　佛州空航第九十機次，在四點左右由國家機場起飛，距預訂起飛時間已延遲了兩個鐘頭之久。送機的人該都回去了。就在那來去之間，親友已成永訣。起飛後的飛機大約在短短半分鐘的時間內；便震搖下墜，掠過交通正頻的十四街橋，將橋上數架汽車的車頂截削，掃翻橋欄，機身震破，落進波多瑪克河。波多瑪克河面冰凝雪凍，無情風雪就那樣在剎那間，切斷了七十八個仍在親友心中牽掛著的人生。

　　坐在飛機末座的五個僥倖者，攀緣在突出水面機尾的殘骸邊，等待急救。直升機來了，救生圈從天而降，落在那個中年人身邊，那個中年人，根據直升機上救生人的描述和印象，禿頂、灰髮、嘴上留鬚。他抓住了那唯一的救生圈，卻將它推向身旁的人，你先吧！救生圈再次來到，該是他的份了；然而他又推往另一個人，你先吧！救生人員一次一次飛向他，卻將另一個人救起。他們簡直不能置信，在那樣生死邊緣，會有人將一髮生機推讓給他人。最後，總該臨到他了，直升機來到時，水面已不再有攀緣之手。他的生機已被冰雪凍結。他是誰啊？生還者已不復記憶在存亡掙扎的驚怖裏曾有過那樣的謙讓，救生人員也難以確切在死者中予以鑑別。英雄無名，淪為啞謎。然而，不管他是誰，風雪無情中，曾有人昭示，人間尚有高情。

　　就不免要去揣度那個中年人在死亡邊緣上的心境。他也許想，他們還年輕，他們有父母、子女、眷屬。他呢，中年了，父母已逝？子女已成長？妻子早病故？他已少有牽掛？那麼，讓同難的人回到幸福世界更為重要。還是……中年了，他已看夠世界在爭奪擾攘中變得殘酷卑鄙，他要讓世界知道，人間尚有無私，尚有自我犧牲的高貴襟懷。於是，當他的軀體墜入寒淵，他的亡魂便像一星火焰，在冰天凍地裏燎起人心中奄奄一息的道德良知。他向這冷酷的世界已賺回幾滴熱淚。

　　無端地；會聯想起達爾文「適者生存」的物競天演論來。這個已為人信奉了一世紀的「教條」，真是個不移的真理嗎？這個世界在那個「教條」的啟蒙下；弱肉強食，競爭已久了。然而，風雪中，那五個在生死掙扎的境界上，誰是強者呢？因別人犧牲而生還的人是強者嗎？還是自我選擇了死亡的人是強者？人類社會的進展；基本上是因為道德世界的建立，道德世界的建立是因為人在意志中選擇了秉仁或持義，那不是像鳥獸世界那樣弱肉強食自然淘汰的結果。人類社會的維繫，文明的延續，要有人在十架上流血，要有人進入地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還要有人在風雪中作自我犧牲。

　　那四個在空難裏生還的人，不管他們是否記憶有人在風雪中推讓救生圈，他們必當更珍惜自己的生命，更寶貴家庭的團圓，更感謝社會的關切，而因此更努力做一個完善的人。

　　那樣想著；就覺得冷酷卑鄙巧取豪奪的競爭，不是促使社會進展，而是將人間推向獸性和滅亡。

一瓢飲

　　每次；只要經過馬利蘭州的「河流路」；往「卡德岩區」訪友時，我就會看到半途間有車輛停在右側路邊，離車不遠的山坑下；有人列隊提壺，等候汲取坑下泉水。這個泉坑存在「河流路」側已很久了。大概是從七○年代開始吧？美國人掀起了健康食物和飲料的流風後；這個自然泉眼就被發現了，汲取行列始終未斷。三年前，我也曾提壺去到那裏汲取泉水。但是後來，因忙於工作，又懶於排隊，就不再去湊熱鬧了。三年後，我再經過「河流路」，列隊汲泉的人依然如昔。那種自然泉水，超級市場也有出售，瓶裝供應，名牌各別，都寫著是純粹自然泉水。從前的人；必須將水煮沸殺菌，然後取飲。後來，科學家研究出一套殺菌清潔的方劑，讓自來水成為簡易安全的日常飲料。曾幾何時，科學家又進一步研究出；殺菌清潔的化學方劑有礙人身健康，甚至有導致癌症的可能性。敏感的商人；便紛紛推出自然泉水，供諸於世。講究保健之人也就紛紛取購自然泉水；以求益壽延年。一瓢之飲，便也勾劃出一個時代今昔。

　　除了保健的原因外，也有人講究取用自然甘泉來調製特殊飲料。前些時；參加一個朋友的晚宴。飯後啜飲咖啡，主人特別聲言，那晚的咖啡是用進口瓶裝的阿爾卑士雪峰泉水煲煎的。於是大家齊呼：「難怪味道特美！」可是我；本來味覺遲鈍，加上酒醉飯飽，談笑風生，實在品嚐不出；究竟「此咖啡」有何不同於「彼咖啡」。於是就聯想起三月在杭州時；喝虎跑泉泡的龍井茶那則往事。

　　龍井是茶名，也是地名，還是泉名。從西湖的靈隱寺西行，一路上，「層層疊疊的山，高高低低的樹，叮叮咚咚的泉，彎彎曲曲的路。」果然佳山佳水，美不勝收。宋代的蘇東坡曾經撰詩：「人言山佳水亦佳，下有萬古蛟龍潭。」那個萬古蛟龍潭就是龍井。泉井不大，砌成圓形。井上山岩疊石，刻書龍井二字。據說這座泉井大旱不竭，古人傳言，此井通海，有龍潛伏，故名。龍井之西有龍井村，茶園遍野，寒碧迢邃。元代以後；龍井茶名便聞諸於世了。清代乾隆還指令「龍井」入貢。所以，龍井之名，以泉始，以茶終。而煮茶之泉便移待虎跑。明朝高濂撰《四時幽賞錄》稱：「西湖之泉以虎跑為最，西山之茶以龍井為佳。」於是，龍井茶葉虎跑水；便成了杭州雙絕，虎跑泉在龍井區之東，泉名從唐代就開始了。傳說中；有虎跑地作穴，湧出清泉。後來泉畔建有虎跑寺。有名的弘一法師；當年出家於此，又圓寂於此。然而現在，寺院已廢，淪作公眾茶肆了。當年傳說的虎跑之處，山岩陡峭，苔石滴翠，當局人士在那裏塑了一個假老虎，供人騎虎留影。於是，那個虎跑岩穴；便由古昔一個令人遐思想像的神話傳奇，變作當今讓人攝影作態的通俗遊地。虎跑泉的泉眼；在假老虎不遠處，泉水由水管流出，瀉入一個兩尺見方的小水塘。泉水依然清澈甘冽。據說泉水由石英沙岩滲流而出，水質甘甜無菌。去那裏的人；或坐入茶肆喝一杯由虎跑水泡出的龍井熱茶，或來到泉眼處舉杯接取泉水解渴。那天我們乘車去到虎跑，擠身茶肆，專為去品嚐那個「雙絕」飲料。茶座間，地上濕漉漉的，桌椅緊接排列。一眼望去，有的人在抽煙聊天，有的在嗑瓜子言笑，還有的脫了鞋襪在猛抓腳丫。弘一法師出家圓寂的虎跑寺，已不復當年的神院幽深，只一片喧嚷嘈雜。茶來了！「龍井茶葉虎跑水」的清飲，在那樣的場所裏喝起來；不過如此！本來；所謂煮泉品茗，原是中國古典精緻文化的一部分。多半是一種情趣和境界，要佳山佳水，還要佳情佳地。抽煙、喧笑、抓腳丫的境地裏，只好一番「牛飲」了事，那嚐得出什麼絕味？就像宴後飽食下的咖啡；雖然用阿爾卑士山泉煲成，也體驗不出山間煮雪圍爐的佳境。區區「一瓢飲」；便也寫照出時地的中外古今。

　　虎跑泉被稱為天下第三泉。第二泉在無錫，我沒有去過。第一泉在鎮江，我曾作過專訪。比起那天下第一泉來，第三泉的虎跑，尚堪稱幸。雖然不再是神幽佳境，至少泉水依然清澈甘甜。號稱第一的鎮江金山泉，想當年泉水的清甜更有過之，然而現在，空存「第一」雅號而已。金山泉在金山寺山下，過橋渡溪，便來到泉畔。泉井很大，四周有石砌雕欄圍成方形。井石上刻有「天下第一泉」字樣。但泉水渾濁不能見底，看來已成死泉，供人憑弔而已。泉井對面有樓閣，卻緊緊關閉，樓閣四周田舍矮叢雜現，顯得蕭條冷落，和虎跑泉的喧嚷嘈雜又成對比。由「天下第一泉」的污染枯竭而成濁漿，聯想到中國境內許多河泊湖沼溪泉的枯竭和污染。中國如此，世界各地也無不然。工業污水傾注河海，造成水生物漸不聊生，還間接相關人命。日本人因吃魚鮮而中毒的事已是陳舊的新聞。去年七月份的美國「生活」畫刊；曾以封面攝影標題：「我們是否快竭盡水源了？」文中報導北加州的蒙諾湖已極度枯竭；造成生態的失衡。地下泉源；也因工業建築供水而漸乾涸，佛州某街段，便因之突然下陷成坑。地層下降已是許多城市的隱憂。記不清是時代週刊還是新聞週刊，也曾有專文論及；人類在將來面臨的危機，可能不是「能源」而是「水源」。果如此，排隊購油已不足為憂，排隊取水才是大難臨頭。就想著排隊提壺在「河流路」汲泉的往事，好像那是一個可供警惕的象徵了。要是真的有那樣一天，飲泉不只為了止渴保健，更為了活命養生。那時候，簡簡單單的一瓢飲，便足道盡人世興衰和滄桑了。

素食者有福了

　　我們家，一家三口，餐桌上常常開玩笑；爸爸專吃葷腥，是個「肉食動物」。媽媽偏愛素淡，是個「草食動物」。女兒集葷素大成，是個「雜食動物」。近來，「肉食動物」漸有雜食的傾向，「雜食動物」要向「草食動物」看齊，「草食動物」呢？不免得意地想：「哈哈！山人有先見之明！」不再是個「少數民族」了，一葉知秋，小家庭興起了素食流風，家家如此時；就可能合流而成普天之風了。

　　那麼；「小流風」怎樣開始的呢？且聽我慢慢道來──

　　話說：「明日有明日的風來吹」。昨日之風中；肉食是營養的代名詞，一個國家平均每年肉食的消耗量，就代表了那個國家「富強康樂」的等次。可是，從六○年代起，昨日之風漸行轉向。原因之一是：東風來了，帶來東方的宗教哲學思想，思想中對自然感悟的強調，以及天人之間的著重和諧，進一步激發了科技過度發展中；有識青年對宇宙自然的重新認知。於是由反戰的激烈遊行，轉而為反觀自我的捫心靜坐。

　　原因之二是：過度工業化造成環境污染的當頭棒喝。於是；由發現ＤＤＴ噴灑植物的潛毒，到覺察吃抗生素而肥大禽畜肉類的積害。由「形而上」精神的趨向潛沉；到「形而下」生活飲食的講求淨化。於是在瑜伽術、靜坐、參禪之外；消極之士則取飲山泉、佐食蔬果、並回歸田園。積極之士更發行有關飲食保健的書冊（如「食物即良藥」），以及創立認知自然韻脈和大地資源的雜誌（如「進化大同」）。然而；這些人都只是「有先見之明」的「少數民族」，大多數的人仍是「權威」的信服跟從者，沒有「真理法令」，和「科學鐵證」之前，那些「少數民族」在一般人眼中，不過是「異端」、「怪物」、和「硬核頭」（Nuts）而已。

　　不過，青天也會響起霹靂的，今年六月間；報章上轟出了一則權威性研究報告的新聞，大意是：飲食習慣和疾病型態間有著密切關係。肉食者患癌症可能性高，素食者防癌的積極性也高……還記得，看到那則新聞時；正是一個晴空無雲的六月黃昏，我們和幾個外地來的朋友；坐在後院泳池邊的太陽傘下，向晚的霞光將一池碧水融成一鍋金湯，在座的都是些男士，一個個「赤膊空拳」高談闊論，談完中東戰局，又談經濟大勢。我一時無聊，拿起桌上的報紙獨自瀏覽。忽然間，晴空下響起我的「霹靂消息」：

　　「嘿！聽著！『肉食者鄙』！根據科學研究和統計，肉食君子，得癌症報應！……」

　　大家停止高談，靜聽我將那則簡要的新聞唸完。在座的一個荷蘭經濟專家，有感而言：「唔，這個報告可能對社會經濟會引起轉變和影響……。」，真的是，三句話不離本行。那天晚餐中，有新鮮菜沙拉，有營養烤酪餅，還有啊；牛肉一大盤！吃牛肉時大家就笑著對我咒罵：「你要害我們得癌症嗎？」那一則新聞果然「如雷貫耳」「沒齒不忘」。

　　那以後，家中的「肉食動物」對那則新聞猶「心有餘悸」，平時不愛吃的青菜水果，居然也能啖之如飴了。

　　接著，家中訂閱的八月份《生活》雜誌來到。封面是已故性感明星瑪麗蓮夢露，星眸半開，櫻唇輕啟，不勝嬌媚。但真正重要的「生活」內容卻並非夢露的「絕世」美姿，而是一篇一個醫生克服癌症的自我報導，報導中談到他自己患了骨癌絕症，治療無效，命在垂危。但他以一個專業醫生的眼光來看，除了割治、照鈷等是正軌治療外，其他都是「邪門」「左道」，尤其認為食物和癌症有關的理論，不過廢話一篇。然而，他在自己癌症日形嚴重的絕望地步下，只好作孤注一擲，採取了食物治療一途。所謂食物治療，就是回到「草食動物」的境地去，只吃蔬菜和黃糙米。根據食物療癌的專家看法是；癌症源於身體機能的失調，這種失調是由於身體機能的負荷過重。扭轉失調的辦法就是「草食」，藉以自然地排除累積於體內的各種化學毒素（Toxins）。那個醫生在絕望下姑且一試的結果是：骨癌治癒了。兩張先後所攝Ｘ光片顯示出癌塊的存在和消失，千真萬確，不由得你不信。這個垂死醫生的最後康復；就成了醫學界的大奇蹟。

　　家中的「雜食動物」看了這篇報導後，有天帶她上市場，不聲不響，抓了兩包黃糙米回來，聲言要大家天天吃糙米蔬菜，保健延年，安樂相守，居然也成了一個「硬核頭」呆瓜！

　　說起來，素食保健的觀念，在人類文明中並不新鮮。信佛教印度教的人吃素，信回教天主教也有齋戒禁食的教規。表面上是宗教的清規；警戒殺生的兇殘，警覺對物質的耽溺。但從歷史上追溯，也不無現實保健的意義。印度天氣燠熱，素食可以減輕身體機能的負荷。中東地帶，人們乳酪肉食終年，齋戒禁食，可以藉以休息機能、清滌腸胃。然而，二十世紀的六○年代起，素食流風有著別於宗教的時代意義。科技污染環境為害生態的嚴重情況下；飲泉食蔬雖然在個人的現實意義上是保健；在世界的象徵意義來看，未嘗不是抵制科技的過份耽溺。

　　有個年輕人撰文自述，他從小到大，不知道紅蘿蔔是地上長出的還是樹上結成的，因為超級市場賣的紅蘿蔔都是一包一包沒頭沒尾的。他也不懂飲水如何思源，水源對他就是出自水龍頭而已。飲啜礦泉成風後；偶到山間泉洞汲泉時，才體驗泉源的幽遠、瓊露的神奇。這個年輕人能夠思遠溯源時，就能進一步靜觀山林，俯仰宇宙了。

　　於此，水之源，生之源，都是天地間神奇造化。要講究避免化學毒素而取食自然土壤生長的蔬果時，許多人的「後庭花」便成了後園蔬果。開始了自我耕耘後，紅蘿蔔從那裏長出當然知道了，如何茁長成熟也成了重要的觀察。怎樣收穫怎樣栽的過程中，就會感悟陽光、雨露、人力間的必須相互調和。這樣吃新鮮蔬果，不僅是取食，也必須灌注。由自然的取穫是生機的交流，不是征服和斬伐。能夠多體驗一點天地的生生不息時，自己胸中的殺伐和貪婪便減少一分。

　　那麼，可以說，素食者有福了，既可防癌又能保健，還能見出天地之心。要是有一天人人都素食時，人間也許就真的可以「天清地寧」起來。

羅丹的雕塑藝術

　　華府國家藝廊的羅丹雕塑展將於一月三十一日結束。從去年六月二十八日起，這個展出已為時半年之久。可以說是國家藝廊少數重要展覽之一。

　　羅丹不但被公認為是十九世紀最偉大的雕塑家；他也被譽為是米開蘭基羅以後最偉大的雕塑家。

　　我在年節的百忙中抽空去看了這個展覽。說起來；這是我第二次看羅丹的作品了。第一次是在巴黎的羅丹藝術館，那已是多年前初遊歐洲之事。看羅丹雕塑也只是旅遊巴黎的節目之一，不是專訪，也不是因為什麼特別興趣。記憶中的羅丹館；建築並不雄偉。入口處左側有一面牆，牆前矗立著那座舉世聞名的《地獄門》銅塑。我在那座門前也曾「到此一遊」留影。羅丹館的後面是一座幽深的庭園；有噴泉水池，林蔭叢藪間，座立著羅丹的各種銅塑作品。有名的巴爾扎克雕像便是其中之一。那時候；我的注意力偏向於羅丹館內那些晶瑩素潔的大理石雕刻。

　　羅丹的大理石雕刻是那樣獨特，和希臘羅馬式的石雕大不相同。古典的石雕在視覺中是一種凝固靜止完整的形象。這種形象代表了人類在概念中對生命的美化、理想化或神化。形象背後的藝術媒介和創造過程已不重要。而羅丹的雕刻卻讓人清楚地看到他怎樣透過石塊完成創造。粗冷的原石和精美的作品同時呈現，斧鑿之痕歷歷可見，而鑿痕之外便躍動著投射生命的作品。羅丹的作品在精神上是動態的，是未完成的、是進行式的。它訴說著現實生活中突出的生命片段──愛的纏綿狂熱（如《吻》《擁抱》），離別的心碎嗚咽（如《別》），忿怒的裂眥豎髮，凝思的專注超越……即使宗教的題材如《上帝之手》、《基督和瑪麗》；也讓我們感觸到造化力量中生命的塑造誕生，十字架苦難裏死亡的沉重痛苦。頑冷的石頭；在羅丹創作的掌握中，是熱活的，是會「點頭」的。

　　國家藝廊的羅丹雕塑展中；大部分屬於銅塑。去看這次展覽也正好補償了我當年在羅丹館對銅塑的忽略。

　　羅丹的銅塑；也不是一般人慣見的英雄偉人或天使美女的雕像。就像他的大理石作品一樣，他用銅鑄錯著生命中的喜怒哀樂。透過僵硬的銅塑，他所表現的是血肉的溫暖和澎湃，是心靈的生動和摧裂。他的作品《痛苦》是一座婦人的頭像；仰天閉目張口，那種搶天呼地，欲訴無門的表情，是任何觀賞者能夠為之感到震撼的。他的巴爾扎克像，沒有將這個人人崇拜的作家塑成睥睨一世的偉人。我們看到巴爾扎克像，是一個寫作者在創造過程中掙扎的血肉之軀──通宵披衣、苦思達旦。深鎖的眉目，蓬亂的散髮。雙臂交擁胸前，仰首沉思探索。那樣一個文壇奇才，也一樣無可避免地負荷著生命的沉重，經歷著創造的艱苦。巴爾扎克五十一歲就死了。他長期伏案的軀體早已臃腫變形。羅丹為了揣摹巴爾扎克的現實形象，特地找到巴爾扎克當年的裁縫，按原有尺碼縫製了一件衣服，再將這件衣服披在模型上，照衣服大小填塞揣度而成巴爾扎克體態。羅丹雕成巴爾扎克像時，距巴爾扎克逝世已四十二年了。一個久逝的名人是很容易被美化的。而羅丹卻費盡心血，要重新捕捉那個偉大作家的血肉生命。

　　國家藝廊的羅丹雕刻展；陳列方式及次序是經過細心經營的，由早期古典式的雕像到個人藝術的探索和發展；以及羅丹藝術對現代雕塑的啟發和影響。一個有心研究羅丹藝術的人；很容易從展覽中得到清楚的概念。展覽中；意味深刻的是《地獄門》的出現。觀眾在瀏覽大部分作品後，經由旋梯拾級下行；來到底層。燈影幽明裏矗立著總結羅丹藝術的不朽作品：《地獄門》。浮現《地獄門》左右上下的是各式扭曲赤裸的人體，意味著生命的掙扎、煎熬、狂熱、苦悶……，其「門」雖名「地獄」，實則是人世間的寫照。門楣上突出地坐著那著名的《沉思者》雕像；俯首支頤鎖眉，專注努力沉思著。人類命運的何去何從本是永恆的思想方向，也是一個得不到答案的徒然苦思。也許因此，《沉思者》的上方，也就是《地獄門》的頂端，那「三個陰影」的雕像；便象徵了苦思徒然的沉痛和絕望。

　　看完羅丹雕刻展那天，走出國家藝郎。冬日午後的太陽燁然照瀉廊前廣場上。無葉的枯條插在陽光裏；在地上畫著錯綜的陰影。生命也是那樣呀！光華熱力後面總緊隨黑暗和寂滅。這個世界便在希望絕望，創造毀滅，生生死死的持續間存在著，羅丹藝術說明了這一點。

華府的一座「垃圾藝術」

　　記得九月的某一天，我進城有事，忽然瞥見將進入華府市區的懷特赫斯快車道右側坡地上，有一座破銅爛鐵，林林總總地堆成像垃圾般的東西。心裏不免詫異。誰知那以後，每次進城都看到那堆「垃圾」。而那堆「垃圾」；還隨著時間「成長」著，漸漸地；長成了一座像倒豎起來的大喇叭，又像拔地而起的旋風頭。湊成那個形象中越來越多的破銅爛鐵；就顯得更張狂刺目──什麼破收音機、破麵包機、搾果機、打蛋器……好像那些已經死去的「生活屍骸」，又還魂而成鬼魅，對著快車道上來往的車輛，張牙舞爪，露齒裂腮。

　　意外地，那座「垃圾屍骸」，原來是一個雕塑家的藝術作品。在華府藝術籌劃會的贊助下建立。雕塑家利用幾條大鋼條，和「仁心」（GOOD WILL）慈善機構所捐贈的大批廢物，連綴拼湊而成。美其名曰大眾藝術，定其名曰「紛裂世界」（WORLDS APART）。這座「垃圾藝術」於十月十七日全部完成，費時一共三個半月，費力費財多少？不得而知。那以後，馳車快車道的人，稍一側目，就可看到那座「垃圾僵屍」，張著大口，要吞盡城市邊緣坡地上僅有的高遠。那能怪附近的居民，群起憤慨，聲言要砸破那座「鬼魅」？

　　那樣一個「夫可忍孰不可忍」的形象，又怎能稱之為藝術？有一個觀眾指著快車道的弧線、大橋下的洞拱說：橋和路都比這個龐大的垃圾怪物更具藝術性些。然而，有華府藝評家卻巧辯著：「雕塑的定義，就是空間的一種佔據！」可是，橋樑、房屋、甚至垃圾桶，也一樣佔據了空間，莫非皆成藝術？作成這座「垃圾藝術」的雕塑家南西魯賓自稱：「我不想多說，我的作品就是一種視覺宣言！」

　　什麼視覺宣言（VISUAL STATEMENT）？也許，宣言了現代文明善於製造垃圾的可悲可怖？世界上又有那一種成型成態的東西，不可成為視覺宣言？房屋宣其言為「居」，橋樑宣其言為「越」，車輛宣其言為「通」……問題是，怎樣才能稱為藝術？

　　藝術是人類生活中心靈上的基本需求，我們的現代生活已經夠緊張、粗冷、匆迫了。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可以啟發舒徐、溫婉、悠揚的東西。我們的現代人生本就夠瑣碎、變動、短促了，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可以見出完好、恆常、和久遠的東西，總和這些品質的是「美」，表現這些品質的才是「藝術」。

　　那座「垃圾」不是藝術！而屬於垃圾的終還歸垃圾。

　　十二月中有一天，馳車快車道上，再度向坡地側目時，但見那個「喇叭」大口已傾倒一邊，合成了一個大「扁嘴」。不久那堆垃圾就要被全部拆除銷毀了，明年春天來到時，那一度被霸佔摧殘的坡地上，又會再度長滿野花野草，那是宇宙自然創造的東西，即非藝術，也是生命，非垃圾可比！而人心中若對春天有所盼望時，文明所製造的就不只是垃圾，那麼，「垃圾宣言」，自當拉倒作廢了。

桑乾河的嗚咽──記丁玲

　　十一月。冬寒漸緊。一個星期天的上午，華盛頓公園路上我獨自驅車。路側林藪早已秋華盡減，枯條參破凜冽雲天。

　　我是應朋友時鐘雯的邀約，到她華府水門公寓的住所裏，去聽丁玲朗誦她自己著名的作品：《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桑乾河究竟在那裏呢？真是遠在天邊！我實在連那條河的正確地理方位也弄不清楚，然而眼前公園路的左側，我可以看到繞流華府邊的玻多馬克河。冬日的陽光正映耀河上。我心裏思念著：渡河過橋後，由一個扛過半世紀苦難的作家朗誦聲中，我可以想像聽見；桑乾河的水聲，會自天邊流進一個異國層樓中的客寓。

　　去聽丁玲朗誦作品，會比昨晚去聽她演講更有意義，我不覺加速了車子的馬力。

　　車子冒著寒風隆隆作響，在單調的車聲中，我不免要去回想昨晚丁玲在喬治華盛頓大學的演講，她在演講中勾畫的生平，她生平經歷過的寫作、左傾、囚獄，和放逐……，還有；那十分令人不解的，二十二年的災難痛苦後仍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我是共產黨員」。

　　在寬大的演講廳裏，坐滿了各色聽眾。有中國人，有美國人，年輕的，不年輕的，大家一定都聽說丁玲，都知道丁玲。但更重要的是，大家要看丁玲，聽她講她的「故事」。燈光照明下，大家靜候丁玲的出場。

　　丁玲出場了，華髮、素衣、布鞋。七十七歲的丁玲；步態依然穩健。她帶著一個年輕的翻譯，緩步移向講臺，一面頻向臺下聽眾點頭微笑。臺下的人看不出她身上曾披載的五四風雲，也看不出她二十二年消聲匿跡的傷痕和顛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時間浪潮，已淘去了她生命中的激昂慷慨，也磨褪了鑄錯在她身上的鞭撻和煎熬。她剩下的形象；是一個中國孩子都熟悉的老祖母──微顯臃腫的矮胖身材，一臉風霜皺紋裏透露著敦厚和慈祥。七十七歲的丁玲，第一次遠行異邦，踏入八○年代的「西潮」裏；顯出那樣濃郁的鄉土氣息。也許，就那樣，她給我一種奇異的親切感。

　　丁玲坐在講桌邊，面對廣大聽眾娓娓而談。

　　首先，她談她的寫作歷程。她說：「我原來不是一個喜歡舞文弄墨的人。」在那個五四年代裏，她年輕、有著一般年輕人的激進和苦悶。清末以來的列強侵略、國恥重重，經濟萎頓……使她像許多年輕人一樣擔負了時代賦予的憂惶，急於要見出社會的改革途徑。一九二四年她進入上海大學讀書時；原要攻讀經濟學。她讀馬克斯經濟論，讀不懂；「經濟之路」走不通，只好改讀文學。她也學過畫，學過音樂，想要提昇超拔心情的苦悶，但是，不行。只好提筆抒發胸臆。於是便有文章發表，有文章發表了，就被認為作家。既被認為作家，就有人不斷邀稿。稿子寫得多了；就順理成章走上寫作之路。丁玲沒有提到她自己的作品。然而，在座的人大都知道；她那早期創作中大膽描寫女性生理心理的《莎菲女士日記》，後來得過史大林文學獎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還有她那《人民文學》八股的〈杜晚香〉。

　　聽說丁玲在前年曾應徐州師範學院教師所編《作家傳略》而寫成自傳一篇，她在自傳中稱：她從一九二七年發表寫作以來；除了那二十二年中北大荒放逐、文革囚禁的寫作空白外；她寫了兩百多長短小說文章。總共約有一百六十多萬字。可是沒有一篇理想的作品。她坦白承認；作為一個寫作者，數十年來，文章的量和質都不夠。七十七歲的丁玲，從二十二年「反右」「文革」的連串打擊苦難中活了過來，有人認為是奇蹟，而她在寫作的終途上，將怎樣創造奇蹟，寫出一本理想的作品呢？丁玲是個世界知名的人物，可是「知名度」並不能滿足一個創作者的藝術良心，丁玲在這方面至少透露了她性格中的真誠。

　　然後，丁玲談到她思想的左傾。三十年代裏中國的危機重重。日本野心侵華，奪取東三省，製造慘案和事件。早在巴黎和會後，中國人受辱，國際聯盟又無力主持公義。讓許多中國人對西方民族感到懷疑和失望，曾經高舉「德」先生（民主）和「賽」先生（科學）旗幟的陳獨秀，改而舉起了「共」先生的大旗。激進的年輕人因民族思想的高昂而紛紛投入了旗下。丁玲的朋友中有因偏激而下獄被殺。於是，她在憤慨之餘也尋思中國應走何路。在「共」先生的號召下，思想便愈來愈左了。一九三三年，丁玲被檢舉入獄。

　　三年後，她出獄轉赴陝北，加入延安共黨。丁玲在演講中沒有提到她在延安的種種作為。然而，臺下的聽眾在記憶表翻翻有關丁玲的閱讀資料，便知道她在延安時，曾因寫〈三八節有感〉為婦女作不平鳴而受到批判，於是「下放」接受思想改造。她編寫《解放日報》副刊，主張文藝的獨立性和藝術性。終於促使毛澤東殺出了那有名的一九四二年延安文藝座談的「鋼鐵教條」：文藝附屬於政治。

　　丁玲自稱思想左傾，卻在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她自認是個忠心黨員，卻被判為反黨而開除黨籍。她的信仰和現實有著那樣尖銳的矛盾和對立。但她執著於自己的「選擇」。她在北大荒餵雞也餵得誠誠懇懇兢兢業業。她自稱：做一個共產黨員便要把任何事情都做好。寫作也好，餵雞也好……一樣都是工作。然而，「共產黨員」這個頭銜是不能長到她性格中去的。丁玲一生出死入生，命途多艱，但她執著於生活，真誠踏實，樂觀不渝，那原是中國的民族文化在她身上陶鑄成的性格，不是「共先生」帶給她的舶來品質。她說她讀馬克斯經濟論讀不通，她也未必讀通了「共產主義」。追根究底，她所信仰的怕只是她的一個「執著」、一個「選擇」。她不是不承認她所經歷的痛苦。她在一九七九年平反後，曾寫過一篇〈七一有感〉，發表於《北京日報》上，她說：「為了今天；我度過了艱難險阻，為了今天，我熬盡了血淚辛愁。」文革期間，一九七○年到一九七五年，丁玲和她丈夫陳明同時被捕下獄，關在北京附近的高級監牢裏，分別幽囚於兩個不同的牢室。據她說，那五年最難受，最是嚐透了孤寂淒苦。

　　她是怎樣熬過那五年囚獄的呢？她在一篇訪問中解說：「……，我暗暗告誡自己，不管怎樣，都不能讓自己的精神垮下來，不管怎樣，也不能對未來失去希望……。我總覺得，一定會有那麼一天，一個好心的看守員，會替陳明遞一張條子來給我……，我就是懷著這個希望度過了這漫漫長夜的五年。」然而文革期間，那種夫妻互鬥，朋友成仇，子女叛親的殘酷現實中，她憑著什麼相信人有好心？憑著什麼認定夫妻專情不渝？憑著什麼執著對未來的希望？她的牢獄自述聽起來就像個中國歷史文化中的小典故。而她憑藉由黑暗中活過來的力量；也就是由歷史文化陶冶而成。決不是「共產黨員」所依附的「黨訓」。

　　有人要問，文革期間任走卒橫行凌辱，知識份子的良知風骨呢？還用問嗎？兒童故事中老出現「白雪公主」「無敵金剛」，已足令有識之士擔憂了，又何況在國家首府的廣場上；盡豎著史、列、馬、恩的巨頭畫像？「全盤西化」，「全盤俄化」的論調久了，中國人賴以成「身家性命」的文化遺產歷史精神；都漸漸化為垃圾，丟進毛坑。傳統中的道德價值便都成了腐朽，到那裏去找憑藉而成風骨操守呢？索忍尼辛敢於寫出《古拉格島》的血淚真理，也憑著他肯定自己國家的歷史文化；肯定固有的宗教精神和信仰。丁玲幽囚牢獄，固執地肯定人心，才能超越苦難。她和陳明終於出了獄，團了圓，至今相扶相攜。

　　最後，丁玲在演講中談到她對文藝寫作的看法。她認為寫作者寫完了就不該負責，就像女工將布織完了一樣。布入了市場，銷售如何，女工管不了。作家的作品完成後，會隨時代、人們的好惡、批評而存亡，作家管不了，作家要管那麼多便無法創作了。

　　丁玲於此率直地批判了「官方文藝政策」存在的不當，也暗暗提示了作者受作品株連的不公平。她當然可以回想當年「反右」時對她作品的種種批判，她曾努力抗辯，但代價是二十二年的封筆和書禁。二十二年的沉默，丁玲於此吐出了心中耿介。

　　那麼創作的泉源是什麼呢？她說：是生活。創作者要深入生活，不能關起門來憑感覺寫作。老把自己的感覺擴大，作品便成真空。靈感須從生活裏來，生活使人激動，使人有啟發，使人有創作的動力。離開生活，抽去現實，作品便只是形式而已。但丁玲沒有涉及中共三十年來的文學狀況。三十年來，中共文學豈止只是形式而已，連個人感覺也談不到。作家不能忠於生活，只能套著條框，在「文藝政策」下，文藝沒有了生命個性，只成了附屬於政治的行屍走肉。聽說丁玲在紐約演講時，曾否認中共對作家的控制。從二十二年的「嚴寒的日子」走出來後；丁玲進入醫院療病，忙於整頓居家，還要抓緊時間寫一部理想的作品。自顧尚且不暇，況論縱觀三十年「政策」下的文藝概況？她恐怕連趙丹（中共名演員）去年臨終前批評文藝管制的短文也不曾讀到。趙丹臨終；政治魑魅對她已「沒什麼可怕了」。在沒有恐懼的心情下，他理直氣壯地斥責：「如果黨管文藝管得太具體，文藝就沒有希望，就完蛋了……，非要管得那麼具體就是禍害文藝。……，為什麼要死死拽住那麼多非藝術幹部來管住藝術家們呢？……，層層把關審查；審不出好作品。古往今來沒有一個有生命力的好作品是審查出來的！」，七十七歲的丁玲，走在自己的人生終途上；已無法真正投入生活，敏銳審查現實。也無力吶喊疾呼了。雖然她已從二十二年的災難活過來，但她今後的創作泉源；只能回溯到那《嚴寒的日子裏》（丁玲正從事的長篇）。想到她無可奈何的自我封鎖，我的心不免為她悲矜起來。

　　懷著那份悲矜，我驅車越過波多瑪克河。在水門公寓的停車場中，我將車子停妥後逕往時鍾雯寓所而去。去聽丁玲朗誦她的作品。

　　進入客廳；落地玻璃大窗外，波多瑪克河遠遠地在日光下橫流而過。太陽亮亮地照進室內，將一個寬敞的客廳更添幾筆光華。客廳裏兩個美國青年正忙著安排錄影和錄音。時鐘雯遞給我那本《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的小說，要我先選幾段我認為好的章節；再由丁玲自己從中選誦。我坐在桌邊慢慢地翻閱起來。我從來沒有看過那本書，那本書；不大，也不厚，紙張粗糙陳舊。那本書；在丁玲被「反右」後，封禁了二十多年。丁玲在重讀這本書時，該也會覺得，隨著她逝去的年光，那本書也「老」了。

　　我低頭匆匆翻閱時；丁玲和陳明相攜進入客廳。丁玲衣著和前晚演講時一樣，只是頭髮被風吹亂了，更顯得斑白蓬鬆。時鍾雯介紹我們握手時，覺得她的手溫暖厚實。她比起穿高跟鞋的我要矮得多。她抬頭看我，眼光喜悅而慈和。我低頭看她，看她滿臉風霜坎坷。

　　時鍾雯領引大家入座後，端上糕點瓜果。丁玲選了一個背窗的座位，陳明在旁說：「妳真不會選，選個對窗的位子；還可以看風景啊！」

　　丁玲回答說：「我就是不要對著窗，太陽太亮，我眼睛不行」。我坐在她對面，靜靜地聽大家聊天。丁玲提到她平反後的際遇和感觸。她說，平反了，住所寬大舒適了，北平的環境還是不大習慣。在北大荒時，尤其是冬天，一望無際的冰雪，真是浩闊空朗，心情會有一種俯仰宇宙的無礙。北風吹得緊時，行走時都得側著身軀，一步一步奮鬥前行，真是要扛得住呀！在北平，到處都是房子、街道、車輛，相形之下，侷促多了，在北方農村裏，走到那裏，大家都會噓寒問暖。在北平到處都是人，誰也不認得誰，招呼也不必打，自己成了大城的陌路人。生活呢？當然好多了，平反前，丁玲沒有黨籍也沒有職分，所以平反後並不能拿到二十二年的職位工資。陳明有工作名位，平反後，工資也總結了，為數也不少。但陳明將兩人以後的生活費盤算留下後，剩下的捐給了「作家協會」去培育新進。

　　丁玲說：「我們就兩個人，年紀大了，用不了什麼錢。」好像說；捐給「作協」，也是應當。

　　我忽然想起對她的一篇訪問寫作裏曾記載；她認為她求生意志中，一部分力量來自她的責任感，對歷史的責任感，對後代的責任感。那種將一己身心連接於古往今來的千秋萬代；明明是傳統文化中的固有心態。她又何必老執著自稱「共產黨員」？

　　隔著桌面，丁玲忽然問我是不是美國出生長大的？我簡短地告訴她：我出生法國，回過大陸，隨父母逃難到香港，然後到臺灣，大部分算是臺灣成長。她聽我那樣說並沒有顯出意外。只一面吃著糕點，一面說：「聽說臺灣建設得很好。不過，臺灣的人大概把我們共產黨都想成像妖魔鬼怪青面獠牙？」我朝她笑笑：「妳不像。」她像我的白髮外祖母，也像帶我們長大的「老乾乾」。我們原是同文同種，源於同一的歷史文化，來自同一的神州江山。不同的是，我可以平平安安地成長；順順利利地立業成家。而她；在她信奉的「主義」下，卻遭受苦難和鬥爭，封作蛇鬼和牛神。

　　隔著桌面，我們可以清晰地看見她臉上刻劃的皺紋。她的臉因背著光更顯黯淡，她蓬鬆的頭髮也因背著光而更顯蕭蕭。我突然覺得她那「共產黨員」的「口頭禪」已成了一個抽象的宗教概念。二十二年的生命荒寒，我不知道是否已將她心智磨損。她儘可以從歷史上去作衡量。清末以來，中國人在時代浪潮的衝激下，一直在尋思摸索一個正確方針，去挽回國勢艱危，去建設民主、民生，去解除思想枷鎖，去重新整頓局面……在這個大方針下推演著戊戌變法、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共產主義也只是這個大方針下分歧的一個途徑，這個途徑不是已由她自己的災難和冤獄證明了它的險阻？

　　說著吃著，陳明透露下午還要去甘迺迪中心看戲，時間不多。於是時鍾雯臨時留他們吃午飯，趕忙拉著我到廚房打點午餐。問他們愛吃什麼？他們說什麼都可以，青菜豆腐最好。我們便在廚房裏張羅起來。青菜豆腐有了，還有原汁雞湯，現成煮好的有梅干菜燒肉，還有一包冰凍蝦仁。我們拿起菜刀切蔥切薑，時鍾雯趕著淘米煮飯，另外煮一鍋麵條備用。為了節省時間；就趁準備午飯之際同時開始朗誦錄音錄影。

　　丁玲坐在一張中國式的紅木沙發椅上，低頭將藏青毛衣扣好，笑說：「誰知道要當明星，該穿件好看點的衣服來。」時鍾雯走到她身後替她梳理被風吹亂的頭髮。陳明將丁玲的老花眼鏡遞上，打趣說：「要上鏡頭了，還得梳個粧。」

　　我將那本舊書送到丁玲手中，她帶上老花眼鏡後，開始翻開那本書，翻了幾頁，跳過我所選的作了記號的章段，停了下來，開始讀一篇短章。她讀了幾句；決定就繼續讀下去。於是錄影機就對準了她，她低著頭，雙手捧著書，雙腳交叉著；露出打著針底的粗布鞋。她徐徐而誦；帶著她不改的鄉音。再一次；我打量著她；布鞋、素衣、華髮，沉浸在書中的境界裏，不看室外的陽光，也不管我們屏息的凝注。她朗誦篇章中描寫的桑乾河上；沒有陽光。只有在黑夜的月光下，蜿蜒於遠處的林邊。想像中；桑乾河的水聲便在她吐露的音節中成了一種嗚咽。隱隱迢迢地送走了一個浩劫的年代。送走了她二十二載寶貴年華。

　　朗誦結束，我趕入廚房。陳明走進來幫忙，看到燉在火上的梅干菜燒肉，便說：「梅干菜燒肉呀！我在愛荷華時請白先勇吃飯就燒了這麼一道菜！」白先勇，臺灣來美的小說家，陳明，大陸訪美的劇作家，相逢歡聚於異邦的愛荷華，真是知音要覓於天涯麼？陳明和丁玲是應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會的邀請來美訪問的，離開華府後不久，他們便「打道回府」了。

　　正忙著時鍾雯叫了起來：「哎呀！怎麼米還泡在水裏呀！」原來電鍋插頭插錯了，於是，她捲起衣袖，撈起麵條，炒一鍋即席麵。「午飯」就只好成了「午麵」。我將菜一道一道端出去，熱騰騰的。端一道，便說一個山珍海味的名號：「這是翡翠白玉鳳膏湯。」「這是鮮炒水晶玻璃蝦」，說得大家笑起來。丁玲對我誇讚：「這個姑娘真是能幹。」我抬頭觸及她笑咪咪的眼光，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我的外祖母，我的「老乾乾」，我的心一下子揉合了悲涼和溫暖。我對她，一個慣稱自己「共產黨員」的老婦人，只有默默衷心祝福。

　　飯後，陳明丁玲匆匆收拾告辭而去。我送他們到門口，目送他們相扶相攜地漸漸消失於長廊。我退回屋內，一轉身，玻璃窗外；波多瑪克河在陽光下正橫流而過。

　　　　後記：丁玲已於一九八六年三月四日逝世北平。

歌舞伎、枯石園、歷史的竄改

　　在一位美國朋友的餐宴上，大家談起華府新近的各項文化活動：國家藝廊的西班牙畫展、甘迺迪中心的日本歌舞伎演出、……。談到日本的歌舞伎，坐在我身邊的一個經濟學教授就想起兩件往事。一是當他在日本訪問時，曾和一個日本人談起臺灣近年來的經濟起飛。那個日本人便有感而言：中國人又勤奮又廉儉，怎能不騰達？可是，當他訪問臺灣時，聽有關人士談及日據時代日本文獻中提到臺灣發展情形，對中國人下評語：臺灣根本難以發展，因為中國人又懶惰又貪婪。這位教授覺得奇怪，為何日本人對中國人有那樣前後矛盾的批評。我想了一想，不客氣地說：日本人對什麼事都要處心積慮，刻意為之。連歷史的事實都可以更改，就別說不同時代情況下所給的評語了！

　　那次餐宴後，幾個研究日本文學和戲劇的朋友，邀我同去甘迺迪中心看歌舞伎。這次日本傳統歌舞伎在美國為期四週的巡迴演出，是轟動一時的盛事。時代週刊、紐約時報、以及華府郵報等都曾撰文介紹。雖然是完全傳統式的道地演出，但觀眾可由租用的耳機聽專家用英語逐步講解，「耳聞」並「目睹」，每一個人都可以對劇中點滴了解無遺，並沒有什麼隔閡感。除此之外，歌舞伎在各地演出前有酒會招待、英語旁白影片放映、海報贈送和張貼。可以說，日本人對這次文化宣傳的準備功夫做到了極至，不能不佩服。

　　歌舞伎在華府演出為期一週，我們去看的那晚正是週末。演出共三齣短劇。分別為歷史劇、歌舞鬧劇、和神話劇。歷史劇中描述一個將軍，為實踐道德上的忠誠和職責上的忠貞，在一場戰役中，放生了敵人之子，將自己兒子殺了割首呈據，但終於在痛苦懺悔的心情中。要求除去軍職落髮為僧，從此歸隱山林，潛修贖罪。演出的確感人。但根據研究日本文學戲劇的朋友說，真正的史實中並沒有殺子一舉，但歌舞伎劇本，為了加強戲劇高潮，和激動觀眾情感，便將歷史改了。這就是刻意為之。

　　第二幕劇是描述兩個僕役偷喝主人美酒的故事，中間穿插二人醉酒的載歌載舞。這樣一個滑稽突梯的丑角劇，卻配著盛大莊嚴的樂隊；以及古典「能劇」金碧輝煌蒼松翠竹的幕景，對一個簡單的鬧劇作了過份的襯飾。無他，又是刻意為之。

　　第三幕是演一個持有魔術的公主，自己的王國已戰敗亡毀。在一座破舊的宮苑裏；一個武士獨避風雨。魔術公主搖身一變而為武士的情人，前來宮苑相會，終於露出馬腳，武士囑兵攻之，但公主施出蟾蜍神咒，一時地震天搖，宮苑淪為瓦礫。酣戰之際，舞臺上出現了一個傀儡蟾蜍，張著血盆大口，大戰鎧甲兵士。劇中武士在宮苑幽明中的獨坐，公主出現化身情婦時的迷濛煙霧，宮牆的摧裂傾毀，都是特殊的舞臺視覺效果，可圈可點。但血盆大口假蟾蜍的出現，卻成了「刻意為之」的「添足」敗筆。叫人嘆息。

　　由歌舞伎劇中的「刻意為之」；想起音樂家傅聰在他給父母的家書中提到幾句話；他認為「中國人弄西洋音樂比日本人更有前途，因為日本人雖用苦功而不能化。」大概就是因為在「刻意為之」的苦功中；表現出過份的匠術和形式，以至於扼殺了真正的藝術心靈。日本一個科學家高橋敷曾經指出：「日本人的思考，實質永遠是形式的犧性。」真可謂「一針見血」地點出了日本的民族性。

　　在歌舞伎中固然可以見出「刻意為之」的表現，其他藝術中，例如繪畫中的重金濁彩，茶道中的分流分派，以及枯石庭園的可遠觀不可近遊，都是實質成為形式的犧牲。傅雷在給兒子傅聰的回信中；就兒子所感而引申：「化固不易，用苦功而得其法也不多見。以整個民族性來說，日華兩族確有這點兒分別。」就拿茶道和庭園來舉例吧！去過日本的人大概都參加過茶道和看過枯石庭園。茶道流行至今已成了一種僵化的儀式和表演，既沒有飲茶之樂，也無法品出茶香，根本已非生活中事。不像中國人那樣；以茶代酒，煮茗談心，是不拘形式的生活情趣。至於枯石庭園，據學者研究是受中國繪畫中北宗水墨山水的啟發。北宗山水畫中所表現的幽玄、枯淡、和雄勁，在日本室町末期的東山時代成為一時的藝術風尚，流風所至，在庭園設計所受的影響上，就產生了枯石庭園。枯石庭園以石和砂為主。在白砂上用掃帚掃出帚痕而成波紋，再豎以巨石，於是波紋激石的虛景便呈現眼前。實在說：那是一幅立體圖畫，不是園，只能遠觀，不能近遊，是靜態的，圖案形式的是假相的。和中國式的庭園意境迥然不同。中國式的庭園，可以靜居、可以迥遊、也可以觀賞。那是一種動靜兩涵，詩畫相契的境界，是化入生活的，是真實的。日本的枯石庭園所以成為「拒人」於外的虛景，便是藝術功夫形式之不能契化於精神生命。

　　那種刻意而為的形式思想模式，表現在日本人的文化態度上；也造成衝突和矛盲。有一次，和一對日本朋友聊天，由美國汽車和日本汽車的功能；談到美國人和日本人的不同性格。他們認為，美國人喜歡雄辯炫耀，缺乏謙虛苦幹。日本人拙於詞令，卻能埋頭苦幹。說到這裏他們加上兩句：「這是我們從孔夫子言中學來的，孔夫子說：無言實行。」他們將「無言實行」四個字寫在紙上。雖然是白紙黑字四個漢字，但我實在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孔子。我聽說許多日本古典東西；都喜歡拉上中國淵源以示不凡。然而，儘管日本人不諱言對中國文化的欽慕，但也可以反身對中國文化加以詆毀摧殘，對中國人也曾加以侵害屠殺。

　　日本學界曾經發出謬論，說中國古代大禹原是一條大蟲。恨不得要從中國古史中抹掉那理想三代。中日戰爭中南京大屠殺的姦淫擄掠，好像恨不得要把天朝子民踐踏蹂躪有如螻蟻。

　　日本名教授高橋敷下過痛評：「日本人是注重形式……，輕視人道的民族。」無怪乎連日本的堂堂教育文部省，居然發令竄改歷史教科書，要把侵害中國、佔領韓國、強據東南亞的史實一筆抹殺。那種強盜土匪般的侵略行為，對日本的大和歷史來說；實在有如惡癩瘡疤，定要修改粉飾。這樣好讓後代對歷史成為一種形式上的遠觀。像歌舞伎的舞臺歷史劇一樣，日本人要扮演得高貴忠貞。像枯石園的立體虛景一樣，大和民族的形象要設計得純淡高潔。可嘆的是，時至今日，日本人的屠殺、擄掠、高壓和強行，都鑿鑿證之於世界攝影記載，新聞錄影，再也無法掩飾抹殺。定要盲目刻意竄改史實，何其愚枉之甚？

園林和陋巷──兩種戲劇經驗和聯想

　　　　園林中的莎昆妲蘿

　　《莎昆妲蘿》是一部古典梵劇，完成於五世紀時印度文化黃金年代的學達王朝。一般都認為莎昆妲蘿是梵文文學中的一大傑作。十八世紀末譯為英文，接著有法文和德文的譯本。歌德曾對這部梵文劇本讚揚推崇。我小時候曾讀過中譯本，譯述者是糜文開先生。這個故事簡述如下：

　　杜仙塔國王帶領騎隊來到一座林間行獵，見有糜鹿奔竄，乃緊追不捨。忽聞林間隱聖甘發的慈音，勸王饒捨糜鹿一命。國王收射放鹿而去，甘發於是祝福他將來有一個不平凡的王嗣。這時候，甘發所收養的女兒莎昆妲蘿正走向林間澆灌花木，不期而遇國王，雙雙同墜愛河。

　　國王和莎昆妲蘿在隱寮祕密行婚禮後，先行返回王都。臨行將王者戒指相贈，並允迎娶入宮。國王去後，莎昆妲蘿因過份思念而怠慢了甘發。甘發怒而下咒云：國王必將遺忘莎昆妲蘿。一番求情後，甘發緩咒，改為國王必要見到戒指才能憶及舊情。

　　時日荏冉，莎昆妲蘿身孕已重，而國王迎娶無期，甘發便打發行裝，遣送女兒上京入都。國王因甘發之咒已不復記憶往事，莎昆妲蘿出示戒指之際，發現戒把已不知去向。國王斥為騙局，莎昆妲蘿羞憤而去。

　　忽有漁父入宮獻售戒指，國王見戒指而猛憶舊情。但莎昆妲蘿已隱跡山林不知去向。國王鬱鬱不樂，從此致力於為民除害。因陀羅天神見國王射殺地面巨邪，將國王迎入天宮嘉賞。國王於回程中經過全碧山巒，在林間歇息時，忽見一幼童手抓猛獅之尾而戲，相詢之下，知幼童之母即原為女神和凡王所生之女莎昆妲蘿，於是父子夫妻團圓回都。

　　這齣戲我看過兩遍，一是去年在華府小型劇院studio的演出，覺得太過強調聲色之娛，沒有演出梵劇中原有的隱逸。另外一次是很多年以前，瓊斯霍普金斯戲劇系在瓊大校園中的演出，我要談的也就是這個演出的觀賞經驗。

　　那是一個夏天的黃昏。瓊大林木森森的校園裏。夕照融融。臨時搬運的觀眾席前方是一座高大林藪。右側是一片花叢，花叢畔有小溪，小溪上有木橋，大家略帶迷惑地坐在椅子上靜候演出。

　　一聲喝叱，林間奔出赤膊英颯的國王，手持弓劍，作勢射鹿。林內傳出隱聖甘發的戒勸，國王於是收劍息射。忽然一串笑聲，從花叢後傳出，大家側首而望，花叢後轉出莎昆妲蘿，髮間簪著茉莉，手裏捧著水缽，盈盈渡溪過橋而來。她裸露的肩背，她飄逸的紗裙，寫出一個浪漫飽滿的青春，迎接著一個突發的愛情。而林間的放逸，又怎能避免一個折騰的姻緣？

　　故事中的人事轉變和時日冉冉，只是夕陽下數分鐘的場地轉換。演員之一上前宣告：莎昆妲蘿上京尋夫去了。時移後還得境遷。於是大家將自己的椅子搬起，搬向園林左側面對高樓一角。坐定後，眼前的牆垣屋瓦、感覺上就入了京華。林木所代表的隱逸這時已移向右側，而花叢溪橋代表的浪漫，便落到身後，一去不返。

　　牆腳下有一座臨時搭起的木臺，臺上四角支起彩柱，代表了王者的華居。忽然踝鈴細碎中，繞出一個彩裝的印度舞孃，熟稔而優美地在臺上跳著一支印度古典舞。王宮裏的聲色之美便可由此馳想了。

　　踝鈴隨舞步遠去，漁父來到。一個江水中釣起的戒指，便也鉤回了國王的記憶，也衝激出那捲浪而來的舊情。高牆外，角聲響起，國主拔劍張弓而去。幾聲號角，便將一個美國校園中的黃昏，吹成了古印度森林中的暮色。

　　號聲止息，驀然側首，右邊林間草地上，坐著一個女人，身披白色「紗麗」，合掌、閉目、盤膝。幾抹霞焰，斜掛樹間，那一剎那的凝穆，繫住了千秋外的片段遠古。

　　忽然幾聲童音，劃破了寂靜，林內奔出一個小孩，作追逐狀，追到林邊，過路歇息的國王出現。完成了一個最後的團圓。由花叢邊簪花托缽的少女，到林藪間斂神靜坐的母親，已道盡人生的曲折。孩子在嬉戲中重逢生父，更是不可料及的錯綜。而這個故事的曲折錯綜，都是由那幾幅很簡潔的自然畫面托出。隨著夜色的到來，那場戲劇也就落幕結束了。

　　　　陋巷中的浮士德

　　浮士德和魔鬼的故事，本屬於德國一個民間傳說。傳說中的浮士德是一個廣遊博覽的智者，卻不惜出賣自己的靈魂，向魔鬼換取知識、權威和青春。

　　十六世紀傳說中的浮士德，到了十九世紀；成為德國大文豪歌德一部詩劇的主人翁。《浮士德》之名也就為全世界稍習西洋文學的人所知曉。

　　劇中的浮士德原是一個長年孜孜不倦的學者。但他不停不息追求學識探索人生的結果，只是使形骸日益枯槁，心靈裏並沒有寧靜和滿足。就當他在不寧不足中想用自殺來結束晚境時，魔鬼乘機來打交道。引誘他將靈魂作押來換取一個嶄新的人生。

　　恢復了青春的浮士德；遇見純潔美麗的葛瑞青。一度相愛後，葛瑞青暗懷身孕。葛瑞青的哥哥不甘妹妹斷送清白，向浮士德尋仇格鬥不幸身亡。葛瑞青於此內疚日深，私自產子後將嬰兒扼殺而觸犯死刑，終於身陷囹圄。服刑前夕，浮士德趕到獄中向葛瑞青讖悔要求一同逃亡。葛瑞青心志已堅，決心接受自己罪惡應有的懲罰──死亡。《浮士德》詩劇的上半部於此結束。詩劇的下半部所述是有關浮士德在歷經磨難試煉後，終於悟及人生的真諦在於發揮所能造福群眾。於此，上帝便在人性最後的昇華中戰勝了魔鬼。浮士德終在大去之日靈魂便迎入天庭。而我所看到的《浮士德》演出，是那以悲劇作結的上半部。

　　像前面所述的莎昆妲蘿，《浮士德》的演出在構想設計上十分獨特。也因此而成為難忘的獨特經驗。

　　猶記去歲十月間，我在報端看到「源流劇場」演出《浮士德》的廣告，就打電話訂了票，去看戲的那天傍晚我仔細看看廣告上的地址，只寫著Ｇ街和十三街間，說是露天演出。開車去到所書地點，並沒有看到什麼露天劇場的字樣。下了班後的街市十分冷落，加上那一帶是舊區，暮靄中更顯蕭條破陋。忽見街邊有車場，停車後問管理車場的人「源流劇場」在那裏？他用手一指：「喏！就在那！」，順他手指望去，十三街的街口一排黑漆漆的舊樓，一塊大布條掛在一座舊樓的高處，寫著「浮士德」字樣。但我仍不得要領，又問：入口呢？他又一了指：「喏！那就是！」原來兩座舊樓間夾著一條窄巷，想是穿過窄巷就能去到劇場了。我想像中的露天劇場是磨石子地面或大理石鋪砌的大廣場。眼前櫛比中黑壓壓的舊樓間，看不出會有那樣一個大廣場。心裏忐忑著，且去一看。

　　過街往窄巷走去，高樓夾成的窄巷看來破落、陰森、狹長，遠望去長巷盡頭是另一堵高牆，哪裏是劇場？猶豫間，一個老醉漢前來討錢，嚇得側身而逃，加緊腳步前往。走到巷底時才見右側有一塊空地。幾個工地用以攔阻的木架排成一道臨時的入口，入口處一個方桌邊立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後來知道那就是當年「源流」劇場由街坊起家的創辦人巴特惠特曼先生。他站在桌邊，又收票又賣票，忙得不亦樂乎。入場後，工作人員遞上簡介，並指示入座。所謂座位是由鋼條架成的起落式條凳，座落於和入口窄巷平行的一條死巷裏，由左右高樓和前後矮屋的後門夾阻而成。在條凳上選定座位後，照明開始，才看清觀眾席前有一大木板方臺，臺左接高樓後門，門開著，想是演員道具的出入處，臺後靠左是矮屋地下室的出口，臺後右面是矮屋後門，有石階接引到臺邊。高樓上有老式防火救生鐵梯沿牆垂掛。美國東岸十月已是仲秋時分，入夜寒風索索，觀眾紛紛披上厚衣，在那後門、地窖、防火梯組成的露天劇場裏，大家不免相覷，不知道那場《浮士德》在那樣一條死胡同的葫蘆裏會賣出什麼藥？

　　照明忽隱，巷內黑暗濃重，大家屏息。音樂騰空而起，震撼四壁。樂聲洪響中已難想像置身何處。音樂倏然止息，高牆外傳來夜市的車聲，以及不遠處十四街橋畔越過的飛機聲。隱約中高樓鐵梯上爬下一個人影。照明忽起。聚照矮屋樓頂。一個白衣天使立在夜空裏，高聲頌揚上帝功德。燈光隱去，矮屋後門內射出一道光芒。另一個白衣天使立在光圈裏衣褶生輝地再一次歌頌上帝功德。黑暗重臨，忽然左側高樓照明聚射，光圈慢慢向後移動，觀眾隨著移動的光環一齊脖子扯向腦後，扭不動了，照明靜止中第三個白衣天使立在另一處防火鐵梯上，高讚上帝恩德。照明隱失，觀眾的脖子又一齊扯了回來，靜待劇情進展。忽然臺後地窖內血紅一道光芒，一個黑影從地窖中跳上，來到臺前。那就是魔鬼墨菲士托費勒士了。魔鬼是不相信什麼上帝功德的。人類在地面不斷地製造出戰爭、仇恨、貧窮……，就在這裏，這個黃金國首都陋巷裏，魔鬼要向上帝打賭，追求學識，探討人生的大學者浮士德，也不免靈魂墮落打入地獄。

　　那一晚《浮士德》的演出；一共有十九場，沒有幕起幕落，只有燈明燈息。佈景十分簡單，換景也十分迅速，照明一息，演員即成為道具搬換人員，照明復起，員工又成了故事中栩栩角色。演員或從側門跳上，或從後門走下，或從觀眾席後轉出。到後來，那條陋巷也好像成了十六世紀德國某個城鎮的紛紜世界了。最後；葛瑞青身著囚衣，在囚室幽光中重見浮士德。浮士德苦求葛瑞青逃亡，但她自覺罪孽深重，拒絕所求。浮士德由魔鬼帶領而去，葛瑞青傷慟悲號倒地。全劇於此結束。幽光消隱，黑暗罩臨。那一刻，上帝的功德，魔鬼的權威都已不重要，摧心裂腑的是人類生命血肉涕淚中的痛楚。高牆外，街頭仍響著起落的車聲。二十世紀的文明裏，人們依舊在追尋探索中製造罪惡和愚行。

　　　　後記

　　園林中的《莎昆妲蘿》是一個學院戲劇團體的演出。陋巷中的《浮士德》是一個「街坊」戲劇組織的貢獻。相同處在於以最低的人力和經費，創造出最高的戲劇效果。然而這兩種創造又是那樣截然不同。前者藉自然景物，裁剪成詩意和畫面，將複雜的人生在詩畫中穿插完成。後者藉都市現實中的破陋，框表出人世的掙扎和墮落。

　　兩個戲劇不同人生的背後，都操縱著一種權威。莎昆妲蘿因冒犯了隱聖而被咒詛；因而成為棄婦。浮士德因上帝魔鬼的鬥爭而被試煉；以致成為罪人。但園林世界的寬舒裏，權威不是絕對。隱聖雖因怒而咒詛，但也因情而折衷。因此，莎昆妲蘿的王夫會重見戒指而情繫往事。陋巷世界的侷促裏，權威是不懈的鬥爭。上帝魔鬼對抗對底。浮士德傷心離獄，葛瑞青悲痛服刑。「園林」故事的發展中，因一個孩子的出現而完成生命的圓滿。「陋巷」戲劇的演進中，因一個孩子的到臨而造成生命的斷滅。雖然《浮士德》後半部中浮士德因奉獻自己而靈魂升天，也是以死亡來作結束。基督教觀念中的原罪，實在也可以看作上帝魔鬼所代表正負力量造成的生命張力。人生在世，要不是接受痛苦而超升，便是製造痛苦而墮落。好像痛苦便是人類精神或上或下的唯一通路。記得有一次去講演講，談的是中國佛教人物繪畫，事後一個美國女聽眾批評說：西洋的宗教繪畫比起中國來要優越多了。問她為什麼？她答，西洋的宗教繪畫裏畫出了人類的受苦受難。閉目一想，也是。耶穌釘十字架的形象中，寫盡了人間痛苦。還看過一幅聖喬治受鋸刑的油畫，鋸子從肩膀一直鋸到兩腿間。那種血淋淋的痛楚，真是驚心動魄，受苦使人崇高成聖；靈魂歸天。可是，又是什麼力量促成那種鋸割同類肉體的凶惡和殘暴呢？想當然是魔鬼的作祟了。那麼人的超升和墮落也是自身選擇之外的某種權威造成。人，那能操縱自己？即使世界到了末日，也有最後的審判來算總賬。想著這些，不免興嘆，也不免對園林世界多一分嚮往。

「嚇你暈」以後

　　我終於把那個大南瓜鏤空雕成了一張大笑臉。黃昏時刻，在南瓜裏點亮一支短燭，放在門前，讓那粲然生輝的笑臉去迎接黑夜。我轉身入內，將一包包趕到市場買回的糖果，放入大木盤中，看來一切停當後，我沏上一杯新茶，坐在客廳裏，等候一年一度「嚇你暈」（Halloween）時刻的到來。

　　天黑後，門外響起了扣門聲，我將門打開，一陣吱吱喳喳的童音，幾個鬼鬼怪怪的形影：「不給糖，就搗蛋！」（Trick or Treat）。我端上盛著糖果的木盤，任他們各自選取。幾次同樣的把戲後，門外的腳步聲逐漸稀落。終於，被兒童興采擾得熱鬧零亂的郊區夜晚，又重新凝聚而成寂靜，沉澱在索索秋寒裏。

　　我走回客廳，看看盤中的糖果，還剩留著一大半。心裏感嘆著，今年過「嚇你暈」的孩子又更少了。我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開始在記憶中搜索屬於「嚇你暈」節日的往事。

　　第一次知道「嚇你暈」這樣一個節日，是在初來美國的那個秋天。那時，我們住在一座新英倫區的老房子裏。一個黃昏，有人篤篤扣門，門開處，一個十歲模樣的孩子，手中提著一個籃子，問我要買聖誕卡嗎？我楞了一下，才十月！就買聖誕卡？當時還不曾體驗到，在美國，歲月催人的方式是裝在一季又一季商品的推銷中。雖然，當時我無意要買聖誕卡，但憐他小小年紀就設法賺錢了，也就向他買下一盒。那以後不久，黃葉開始落滿階前，夜來得更早更蕭索了。一個晚上，門外響起敲門聲，我去開門，啊呀！但見一群孩子，戴著各形各色的面具，扮成妖魔鬼怪的樣子，手中提著紙袋，齊聲對我高喊：Trick or Treat？我一時手足無措，Trick當然不要，Treat呢？家中什麼也沒有，根本就不知道有那麼一招，如何是好？忽然想起賺錢的小孩來，想必「有錢能叫鬼走開」，連忙將放零角的罐子捧到他們跟前，問：「一人一毛，要不要？」都說要，才將他們打發開去。孩子們轉身離去時，忽然一個孩子將面具摘下，笑問我：「還記得我嗎？謝謝你買我一盒聖誕卡！」那一副兇巴巴的面具下；原是一張可愛的孩子臉，一顆善良的孩子心。他那妖魔鬼怪的扮演，也只是一番「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莞爾和會心。

　　這樣一個看來新鮮有趣的節日，卻並非美國這個新興國的創新花招。它的後面藏著一段十分古老的人類歷史。「嚇你暈」原是發源於愛爾蘭的遠古民俗傳統，本質上屬於基督教西傳以前的異教習俗。在古代愛爾蘭的季節裏，十月三十一日是歲末除夕。像所有的除夕夜一樣，人間事必須總結以準備更新，諸如債務地契以及一切恩恩怨怨，至此必須了結和擬新。而在人的意念裏，代表天地間一切自然力量的妖魔鬼怪和神祇，也趁機作最後一次的人間巡禮。在此夜，家家張燈結采，以示拒邪和迎福。基督教傳入後，這個民間習俗和信仰，便藉著滲入而留傳。因而，十月三十一日成了萬聖節前夕的Halloween，原是由All Hallows『Eve一詞演變而來。愛爾蘭人移民新大陸後，也將這個節日帶進美國社會。隨著時代的轉移逐漸形成一個點南瓜燈扮鬼怪異類的美國傳統。近年來，隨著孩子參與的漸減，慢慢形成普遍成人開化裝舞會的狂歡夜。

　　多年來，我的女兒也曾是「嚇你暈」孩子群中的一個。而今秋起，她卻一本正經地上大學去了。將她生命中一連串甜蜜的童稚，留在「嚇你暈」的糖果裏，讓她的母親獨自在燈下咀嚼。一個生命的成長和童心的失落，好像總成正比。而推動這正比形成的力量，常是社會現實中潛藏的邪惡。小時候的女兒喜歡扮成童話中的小紅帽或小仙女，一陣穿珠簪彩塗脂抹粉後，高高興興地「沿門托缽」去了。滿載歸來後，帶回的糖果要吃上個把月。誰也不會懷疑那些甜美的「施捨」裏會藏著什麼禍根。隨著女兒稍長，「嚇你暈」的節目裏，逐漸出現嚇你暈的怪事。報上曾披露，有人在糖衣蘋果中暗藏刀片而傷了兒童的口腔；有人在糕餅中插一支小針而刺破孩子的喉管……而女兒，也不再扮仙女或小紅帽了。她在市場選購最恐怖的面具來扮演惡魔。後來，她又厭棄了所有市場上現成的面具和裝束，開始自己來作「創新」和「突破」。有一次，她索性穿得破破爛爛，還把臉塗得邋遢骯髒，自稱扮的是個「膿包」（ＨＯＢＯ）。到最後，她什麼也不扮了，自認已經長大。她那由不同的扮演到自我還原的過程中，也似乎標誌了她成長中的不同信號，這些信號意味著她生命歷程各階段中的期許。她在扮演中的愛嬌、凶惡、邋遢，多少也透露了她成長心態的熱切、反抗、和揶揄。終於，她面對世界來「實事求是」了。

　　在女兒扮「膿包」的那年，一件震驚人心的新聞出現在「嚇你暈」以後的報導中：一個父親在自己兒子的糖果中藏入毒藥，用蓄意的殺機，使兒子扮成意外死亡，藉以想獲取大筆生命保險金額。這件事以後，「嚇你暈」的傳統裏就滲進了更多的恐怖疑雲。去年年初，有人在泰倫諾止痛膠囊中羼入毒藥，以致發生神祕毒殺案件，更是震撼了美國社會，到現在仍然是未破案的啞謎。「嚇你暈」節日來臨前，報章上除了列舉預防意外的安全法則，更索性建議禁止孩子們玩「嚇你暈」的把戲了。今年來喊「不給糖，就搗蛋」的孩子更加減少，也是有所預料。嚇你暈的已不是孩子們所扮演的妖魔鬼怪，而是無法探知不能眼見的人心險惡和愚枉。孩子扮成的妖魔鬼怪，只是一年一度可供莞爾的有形兒戲。人心的險惡愚枉卻是日夜環諸生活中的疑慮──社會上的暴力，國際間的戰事，核子競武的危機……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嚇你暈的魑魅陰影裏。而在真正的「嚇你暈」夜晚，在那一笑會心的童稚興采中，卻是我們暫時忘憂的時刻。

　　我的女兒已經長大了，她留在我記憶中的童稚已夠我咀嚼出人生的甘甜。但她以後千千萬萬成長中的孩子呢？當他們過早地面對現實，不再裝扮誇張他們的童年時，他們對生命世界將會有怎樣的期許？

　　一個文化社會的節慶傳統，除了調節生活步伐外，它也標誌著季候的轉換，激發著心靈的迴響。當節慶的基本意義死亡消逝時，這個文化和社會的本身，恐怕就到了需要調節和轉變的地步了。

　　我但願每年都有「不給糖，就搗蛋」的「嚇你暈」。而每年，在同一的黃昏裏，我會點亮另一個笑咪咪的南瓜燈。

從「等待果陀」到「搖椅獨搖」──SAMUEL BECKETT的戲劇藝術

　　多年來，我在美國看過不少戲劇演出──大場面的歌舞劇、名演員的舞臺話劇、學院派、街坊派、現代派……林林總總，拉拉雜雜，大多在時間的篩子裏，脫落得印象淡漠起來。只有山謬貝克特的幾個劇作演出，好像總吊晃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裏。劇中的某些境界和畫面，更是難以忘卻。

　　貝克特原籍愛爾蘭，於一九六九獲諾貝爾文學獎，是一個全世界文藝界中所熟悉的人物。雖然，他的作品是研究西方現代文學的人所熟知的，但不一定人人都有機會觀賞他的戲劇作品演出。我因居於美國首府近郊，就地利之便，看過好幾個劇作演出，而且這些演出都是由貝克特戲劇專家亞倫施耐德所導演，願稍作淺述。

　　貝克特的劇作中；那最出名而又全世界文藝界議論研討過的，當然要數《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在看果陀一劇演出前，我也稍看過一兩篇討論此劇的文章。看不怎麼懂，以為是由於沒有讀過原劇本。等找來此一英譯劇本時，也還是看得似懂非懂。只好又歸罪於自己的英文能力不行。後來，《等待果陀》在華府著名的現代劇院阿琳娜上演，我心想，看過此劇演出後，總能開開茅塞吧？可是在觀看演出過程中，我卻愈看愈覺困頓；一場戲下來後，我等待了好久的「悟」，也像是劇中人所等待的果陀一樣，依然沒有出現。不過；像英國劇評家霍甫遜所建議的：「去看《等待果陀》；……，從最壞一點看，你至少會觸發一種好奇。從最好一點看，劇中的某些情景你將永生不忘」。的確，多年來，《果陀》一劇中的幾個人物造型，一些零星的對話，以及極度簡淡荒漠佈景中那棵先枯後榮的獨樹，都不曾忘記。

　　一九七八年，一本厚厚的有關貝克特的傳記出版了，作者是美國賓州大學英國文學系的貝爾教授。我買了來，想知道貝克特自己對《果陀》一劇的創作意義有怎樣的解釋。出乎意外地，傳記中的貝克特對他的劇作並未賦予任何解釋，相反地，他認為《果陀》一劇是本很壞的劇作，並未期待它的演出。而且，他堅持；《果陀》一劇，應盡力避免任何定議和解釋，只要注意劇中所表達的語言就好。他對世界各國的學者們，不斷由劇本發掘意義的論述，感到迷惑和驚訝。這一下，我也就由味於《果陀》意義的怯懼中解脫了出來。我的迷惘，我的不敢承認自己的感受，原也是這齣荒謬劇應有的反應。也許，貝克特戲劇要表達的，正是這個重分析、尚邏輯、講科技圖解的年代中，被分割支離的心靈。現代人生之所以無法圓熟完整，也就是因為那顆心總在期待著一個外在的權威和價值來彌縫肯定。證諸當今社會種種現象，不難見出：我們的行頭衣飾總喜歡趨掛名牌，我們的良知原則常以利益安全為前題，我們的藝術創作會不由自主地去順應大眾趨向……我們總在期盼去贏得一個無法確知的允諾和認可。即使貝克特自己也不例外。他在一九四八年十月到一九四九年一月，撰寫《等待果陀》一劇的期間，也正迫切期待著他的小說創作，會在出版商和讀者界引起重視和好評。那種期待之能否到來，對當年的貝克特雖然是一件重大的事，卻也無法自我肯定。有些劇評家認為，《等待果陀》一劇，就是當時他那種等待意念的普遍化、具體化、和戲劇化。

　　《果陀》一劇分前後兩幕。主要人物是兩個流浪漢，在茫然絕望中等待著一個叫果陀的什麼神通人物。等待中出現另一對陌生人──財主和奴隸。財主驅使奴隸，奴隸引領財主，兩人休歇過路而去。幕終，一個牧童前來報說，果陀不能屆時來到，須待明天。第二幕大致相仿，不同的是；再度過路出現的財主和奴隸，已成為一盲一啞，而場景中那棵唯一的獨樹長了幾片葉子。幕終，牧童再度報說，果陀不能屆時來到，須待明天。幕啟幕落，首尾情景相似，好像什麼也沒發生。整個演出，沒有劇情發展，沒有情節高潮，沒有故事終局。僅有的變化在於獨樹的先枯後榮，財主奴隸的各成盲啞。而這僅有的變化便是唯一屬於詮釋的現象。貝克特在他的小說《普魯士特》（PROUST）中曾作如是言：「人就是樹，枝椏和綠葉，都是內在生命力的表現。」「期待」是一種人心萌發生存意願的本能。而所期待的東西，常會因人心中之患得患失和欲知未知而成為一種權威。一個人假如對外在權威或價值作極端的依附和信仰時，終會降到像劇中奴隸一樣的聾啞和卑微。劇中兩個流浪漢想像參見果陀的對話，值得我們深思：

　　「我們怎樣走進去呢？」

　　「走進去？我們得五體投地哪！」

　　「竟然要到那樣一種地步？」

　　「要用崇拜去突出祂的權威性呀！」

　　「我們就沒有一點權力？我們難道完全失去了權力？」

　　「我們早把那給扔棄了！」

　　權威，它因信奉膜拜而無限膨脹，到頭來變成盲目、殘酷、和虛無。像在圭亞那的瓊斯（註），像文革中的毛澤東，像《等待果陀》劇中的財主。

　　雖然貝克特本人強調《果陀》一劇不表現什麼，也不解釋什麼。不過，就像現代抽象畫一樣，儘管沒有具體實物的表現，無論如何總是一種由色彩線條經營出來的畫面。《等待果陀》儘管沒有劇情和故事，但有場景、穿插、和語言。拼合起來，就是當今社會裏，某一種狀況中的人生。現代人生，總好像被一種什麼力量驅使、奴役、和哄騙。這不知所以無以名之的力量，對於劇中的流浪漢來說，就是那無言無貌的「果陀」。流浪漢之於果陀的抽象關係，也可以看作是奴隸之於財主實況的另一寫照。

　　貝克特的劇作原也是現代藝術的一環。形式上突破了傳統，內容上抽象而驚俗。尤其是他後期的短劇創作，用極簡淨的舞臺設計、富於詩意和哲理的語言表達、以及刻意運用的靜默穿插，來收取難以忘卻的戲劇效果。下面要談的，就是幾齣我所看過的貝克特短劇，各為：《戲》（Play）、《足音》（Foot Fall）、《那時候》（That Time）、以及《搖椅獨搖》（Rockaby）。

　　《戲》演出時間不過二十多分鐘。舞臺上沒有佈景和動作。只見燈光映照中，三個屍甕上三張男女幽靈的臉孔，各自僵楞楞地在照明轉換中，敘述三個生前關係之間的種種糾纏。他們敘述中的語言重複，顯示了他們一再陷入的思想定型和習慣。他們之間的糾結，便是由於無法跳出的思維繭縛造成，一如他們埋屍的瓦甕封閉他們的軀體一樣。幕就在他們愈來愈語無倫次的爭執中落下。黑暗中，靜默瀰漫，叫人不能不想：生前死後，人，都是一種可悲的局限。

　　《足音》的演出只有十幾分鐘。舞臺上沒有照明，只靠左側一張半開的門瀉出一道燈光。幽暗的舞臺上，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徘徊著，沙沙地走出地上的足音。燈光瀉照的門內，傳出一個病弱老母的聲音，疲憊而斷續地回憶女兒幼時深夜不寐徘徊室內的往事。往事中的女兒，深夜徘徊，總堅持掀去地上的地毯，以便能聽到自己的足音。而沙沙足音中，正在徘徊中的女兒，不時停下插上一兩句問話：「母親，你要我替你打針嗎？你要吃藥嗎？」母親的回答總是「不」，繼續著她的回想。終於門內燈光熄去，臺上足音消失。舞臺復明，空無一物，觀眾的心上卻恆久地印著那場人生的淒苦和掙扎。

　　《那時候》的演出也只有十來分鐘。幕啟處，臺上半空裏燈光聚照中，一張蒼白的老人面孔，白髮白鬚，蓬亂枕藉。老人無言，只沉重地喘息著。幕後兩側，傳出由錄音機播放的老人聲音，回憶著人生點滴：他的童年、他的初戀、他的孤寂……聲音消逝，老人喘息聲更重，照明隱失，幕落臺前。老人的面容、老人的喘息、老人的回憶，扮演了臺前靜坐的每個人的人生終局。

　　《搖椅獨搖》是一齣和《那時候》相彷的短劇。曾為貝克特七十五歲生日演出。至此，貝克特的戲劇藝術，似乎意味著，已由《等待果陀》的荒謬，進入獨搖歲月的深沉。幕啟後，舞臺照明中，一個老婦人，身穿黑衣，坐在搖椅上獨自搖動。幕後傳出老婦的聲音，敘述生平。人生的漫長複雜，壓縮到那樣一個簡單形象，那樣短短十幾分鐘。舞臺上的唯一動作，便是老婦坐在搖椅上，搖、搖、搖……在每一個觀眾的心上，搖出了一個由搖籃到搖椅的大孤絕。

　　貝克特戲劇所給予觀眾的，不是理解和發洩，像傳統戲劇演出那樣，由佈景、人物、劇情等，來譜成人世社會的生命章頁。貝克特的戲劇，只投射傳達一種境地──在這急遽變化、無可捉摸的世紀中，人已不能就人世整個長遠的時空，來經營、籌策、和期許。只有從短促支離的生命斷面，來作一番沉思、反省和探尋。

　　註：一九七八年，創人民教的吉姆瓊斯帶著上千的信徒由美國去到南美圭亞那，闢瓊斯城定居，最後在瘋狂狀態中，命信徒集體服毒自殺，自己也自盡身亡。

不如老農

　　今年年初以來，美國報章一再披露，殺蟲劑二溴乙烯（ＥＤＢ）確證能致癌的消息後，引起各界一陣所謂ＥＤＢ的震憾。ＥＤＢ是美國農業界廣泛採用的殺蟲及土壤苗圃燻蒸劑。這種化學毒素滲入穀物蔬果而遺害人體健康，佛羅里達州首先採取了禁售及撤銷含ＥＤＢ食物成品的行動，其他州郡也紛紛就調查狀況而繼之效尤，環境保護總署也公佈了緊急禁用ＥＤＢ的措施。一時可謂風聲鶴唳。

　　其實，據報章所透露，ＥＤＢ也不是最近才發現致癌的，早在一九七五年就已證實是致癌的物質了。但因牽連到廣大工商企業界的經濟政治因素，也就一再拖延至今，讓消費大眾繼續冒著癌險。而且，遠自一九四八年起，此一毒物就已廣泛採用了。三十多年來，對農作物的污染還是佔極少部分。據環境保護總署的資料顯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ＥＤＢ年產量，是用於加入含鉛的汽油中，排出於空氣中後，由呼吸和皮膚滲入人體；而導向致癌的險途。話又說回來，ＥＤＢ並不是現代生活中唯一的化學毒素。華盛頓郵報曾有文透露，在美國普遍應用的化學物質就有六萬種之多，新產品還不斷在增加。人要逃於「毒網」恢恢，也真大不容易。而且，這個人造「毒網」，交織於自然的生命羅網中，便造成整個生態危機。

　　各種化學毒物滲入地下水或河流而造成水源污染，威脅人畜生命健康的事，多年來時有所聞。在美國，著各的水源污染案例，首先有著名的娜芙渠。整個區鎮也因污染後果嚴重而全面封鎖，居民也擇地他遷。類似的區域性水源污染，仍繼續在發現和發生。至於空氣因工業造成的污染而成遺害河澤、植物、土地的酸雨問題，也是近年來環境保護政策上爭論顧慮的焦點。而且，空氣污染也不僅是因工業促成。一九七六年：賓州軍人在費城開會時突然發生的一連串所謂「軍會死亡」案，曾經震驚全美國。後來終於發現那種無以名之不知所以的突發疾病感染，是來自現代水管裝備的空調系統中。同樣的感染，全美都有，據報載每年至少有兩萬五千個病例。這種疾病，也因為賓州事件的震撼而以「軍會」（Legion）來定名了。於是Legion Fever或Legionnaires『Disease便成為醫學上的新名詞。

　　固然，水源和空氣的污染，因顯然而速見的疾病或死亡，大大地提高了對環境保護和潔淨的要求和警覺。但人造化學毒物如前面提及的二溴乙烯（ＥＤＢ）：對土壤的污染和對土壤生機的破壞；因而造成農產品對人體的侵害；則是長期性而又不易從消費者身上來斷論因果的。不過，日與土地為伍的農夫；卻能從耕種、收穫、畜養、貯存……，的農耕歲月裏；體驗出土地生機的興盛或衰亡，以及由此生機興衰而成的鏈鎖因果。本文要談的，就是一個美國老農的經驗和智慧。透過這樣一個老農的土智土慧，也許我們更能悟及人類生命和自然生態的微妙整體關係。而宇宙自然的生機，人類文明的轉機之間，也是無法斷分為二的。

　　那麼，又要從頭說起。

　　話說，以農業著稱的愛荷華州，一個叫格瑞理的村莊裏，住著老農拉父和他的家人。他們一家十二口共同耕作的五百英畝農田，是完全使用自然農耕法的，也就是說一種老式耕種。他們是落伍呢？還是超前？他們的經驗和體驗值得我們思索和判別。

　　老農的老式耕種並非由於近年來所謂「健康食物」的興起，早在一九五八年就開始了。那以前，他們也曾十分「新式」地使用化學肥料和殺蟲劑。可是，經常噴用蟲藥的結果是，一家人的健康發生了問題。家人中有的頭暈疲倦，有的皮膚發疹，也有的關節腫痛。而接觸蟲藥最多的老農自己，更有內臟躁癢的折磨。看了無數次醫生後，也毫無進展。終於，在花費大量金錢和時間，更換好幾個不同的醫生後，有一個醫生懷疑到他們生活中可能有一種經常接觸的化學媒介。這一下，靈光一現，他們想到了殺蟲劑。也想到了殺蟲劑和他們病癥之間的關連。於是，老農將原有的農田賣掉，另購新地而移居格瑞理村，開始完全用自然方法來耕作，不再用什麼撈什子殺蟲劑了，甚至化學肥料也棄而不用。開始的那幾年，他們的耕作十分辛苦，收成也比別人少得多。但是，他們一家人的健康卻大大地改觀了，原有的各種症象都不藥而癒。他們的老式耕作就至少證明了一點：那是一種健康的農耕。年復一年，健康的農耕終於帶來不斷的豐收。又證明了老式耕作在增強人體健康外，也一樣可以增加產量。於是，老農在作物豐收之外，又收穫到一種由土地得來的智慧。那就是：只有健康的土地才能成長健康的糧食。吃進健康糧食的人和畜，也因而有健康的生命。人和自然之間，息息相關可見。

　　土地是自然的一部分，土壤是由微生有機物組合構成。根據老農的體驗；化學肥料的主要作用；是在於對土地原有的機能給予一種額外的刺激和推動，因而造成額外的豐收。但幾番推動之後，土地的有機結構漸漸失卻平衡，因而野草藉機蔓生。而殺野草的化學物劑又因之問市。使用化學物殺野草的結果是使土地的負荷加重，積弱的土地，生產生命力薄弱的農作物，招致害蟲的侵臨。殺蟲劑又應運而生。各種各樣化學物劑加起來，終於會逐漸地傷土地原有的生機，以致造成最後土地的死亡。根據老農所知；不能生長農作物的僵死土地，正在逐漸地增多。

　　相反地，老農不使用化學物劑的結果，卻是促成土地生機的日加興旺，而使他的農作物每年都不斷地增產。既不用化肥，又不用蟲藥，老農憑什麼肥沃土地卻除蟲害呢？他用的是自然法。他認為「自然」的「取」和「給」是一種循環作用。所取是有機物質，所給便是有生命的東西。他利用動物廢料、落葉、乾草、餘糧等來腐化成為肥料。種植嗅味強烈的植物花草來驅除蟲害。土壤中的蟲害則有賴蚯蚓的增殖。自然土壤中的蚯蚓易於繁殖，而使用化肥的土壤，則表土六寸以上難有蚯蚓生存，土壤蟲害也因而滋生。ＥＤＢ之用於土壤熏蒸，原因在此。而且，根據老農的經驗，健康作物的本身就可避免蟲害。因害蟲不喜歡健康作物中的高度醣份。由健康作物所生產的果蔬穀物，因所含藏的生命機能強，貯藏的時間比起用化肥生產的要高好幾倍。營養成份也同樣高好幾倍。人吃進真正的「生命」才能有健康的生命。也就是說，人種植出生命，才能收穫到生命，而土地就是這種「輪迴」的活媒介。要是大地在人為的污染下一寸一寸地死去。人也就只能收穫著一寸一寸的死亡。

　　要是大地一寸一寸地衰竭死亡了，人也就沒有健康的糧食來強化生命、來用健康的心智創造文明。所以。濫用、斬伐、甚至毒化土地和山林；人也就間接地踐踏扼殺著自己創造的文明。水土的保養和文明的維繫間，便也可以探究得出相關的蛛絲馬跡。十九世紀美國有一個思想家名叫喬治馬希著有《人與自然》一書，認為所謂生態系統就是一切有生物和無生物在自然中的相互交織。土地也是這系統中的一環。馬希曾遍訪北非、美索不達米亞、西西里、義大利等地的廢墟。當年這些地方都曾經是人煙稠密的文明所在。而在他遊訪之時卻只是一片荒郊。馬希觀察研究的結論是：這些地帶因環境生態的逐漸式微，以及土地的過份濫用，造成了文明的最後衰竭。而文明衰竭的過程中，人類社會的徵象便是道德的淪亡和墮落。他在「人與自然」一書中，對羅馬帝國淪亡的現象，作了許多值得警剔的探索和觀察。他說：羅馬衰亡之前，山林砍伐殆盡，沃土風蝕、水源枯竭、河流乾涸而成溝渠。而帝國末年的君王，道德腐敗，心智昏庸。帝國文明於是一蹶不起。這使我忽然想到：中國歷史上先秦時代的九流中，有農家這一流。農家主張帝王也須躬耕，恐怕就是因為躬耕的行為中包括了道德的實踐。從耕作裏見出一切生態的息息相關。一個道德上不墮落的帝王，是可以仁民愛物的。千年以下，美國的馬希先生所作的觀察，便為此作了一個註腳。

　　如此，人世的生生不息，可以說有賴於自然的生生不息了。老子有言：「人法地」。大概就是指人要以大地為法則和歸依。對土地有所觀察、警覺、維護、保養，才不致濫用、忽視、和征伐。也因此土地才有「載物」的生機，也就是所謂「生生」。接下去才連得上「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宇宙的生態系統才得以運轉完整。從這幾句話可以看出：由人與土地最切近的關係，推到最遠的微妙天象，其間是鏈鎖性的運行和移轉。人是這鏈鎖系統中的起點，也是自然循環作用中的終點。易經中的八卦，每一卦都是一個自然現象，而占卦之人便從這些自然現象的推演變化，來看人世的吉凶和興亡。更是道盡了人生和物象間的微妙關係，從事撰寫《中國科學與文明》巨著的英國學者李約瑟，在分別中西文明性格時指出：西方人從物質中看「現實」（Reality），中國人從物質中看「關係」（Relation）。所謂生態系統，換言之，就是物與物、生命與生命、現象與現象等之間的「關係」。這種「關係」哲學觀是中國古代農業社會提煉出的智慧，也是二十世紀科技造極時代中一個美國老農在躬耕中體驗出的智慧。值得感嘆的是，被「西風」吹落的中國古老文化思想，幾經飄零後，居然落入一個現代西方物理學家的科學研究中，加州柏克萊大學的物理學教授卡普拉，在他世界暢銷的《物理之道》一書中；提到中國道家哲學中的宇宙整體觀；和現代物理學的理論觀點是完全相符的。他在研究「次原子物理」見出，一切物質組成及其基本現象，都是互連、互係、互依的，不能看作是獨立的體例，只能看作是整體的促成部分。卡普拉從最基微的物理研究中，感悟到最遠大的宇宙整體，而愛荷華的老農，卻是從最根本的民生操作中，體驗出鏈環性的生命整體。今年三月，華盛頓郵報發表癌症研究中心的防癌運動建議，為首的一項便是善取飲食。早在此以前，愛荷華老農便在一篇訪問中談到：癌症之所以日增，基本上是個飲食因果。他認為，用化肥生產的食物營養價值弱，或者根本沒有營養，甚至還含有毒素如ＥＤＢ，因而削弱或消失了人體內具有的免疫力。因此他覺得對土地的破壞不止關連到生態的破壞，也間接促成生機病弱的人間。

　　所謂科技時代的危機症象，歸根究底，不外有二，那就是「只重片面，不管整體」，「只爭瞬息，不顧千秋」。例如，科學研究傾向學院化而從事分門專業。研究殺蟲的目的達到了，其他便「干卿底事」？現代經濟觀著重「即席價值」，工商企業便只顧迅速可獲的營利。為確保營利，肥料公司居然大批收購土地，又在必須用化肥的條件下分售或租佃。於是美國的農民們，在農業技術知識上被學院專家們牽著鼻子走，又在工商營利的壟斷下，不自主地走上了機械操作的大型工業化農耕。傳統農莊便因而崩潰破產。肯塔基州的一個乳農白利先生曾撰文大事攻擊。他說，農科專家和工商鉅子，將農人心靈和他所屬的土地硬行分了家。他認為，農耕有如藝術，農人必須將農田放在整個環境內來籌策經營，因而見出以農作物為主題的自然相互關係。工商企業導致原有農耕方式改觀後，便將農人和農田之間的整體關係摧殘了。白利先生並語重心長地下結論說：摧殘了那種整體關係，就等於摧殘了人類文明最深處的根源（註）。愛荷華的老農更作了更進一步的揭發，他認為誘導農人使用化肥等，簡直是一種剝削。他從自己耕作經驗來衡量，自然肥料的資本不及化肥的一半，而從長期來看，自然耕作所產食糧或飼料，又遠遠超過化肥所成的產量。農人的指責和攻擊也漸漸喚醒一點社會良知。最近美國教育電臺就污染和農耕問題作了整個小時的節目報導，足以對當今社會有所警惕。老農又在揭發攻擊之外不斷向其他農人示範。在他多年的示範下，農人們也漸漸覺悟而轉向自然農耕。於是老農便在不斷解答疑難、供給意見的經驗下，寫成《自然園藝和農耕》一書。他並且作驚世的預言：一九八六年以後，使用化學物劑的大型農耕，可能會在農民及消費者的覺悟和轉變下逐漸被淘汰！

　　一個不是科學家又不是哲學家的老農，在躬耕的真誠實踐中而心通天地，又在憂天下的仁慈心念中來立說著書，如果他的預言真有實現的一天，那他便又為後代扭轉了乾坤！

　　那麼，執權的政治家、濟世的經濟家、啟蒙的教育家、實證的科技家啊！假如在學識和權威之外，不能顧念人類社會的整體，不能著眼於文化歷史的千秋，就該自慚：不如老農！

　　（註）白利先生不時撰文談農耕現狀，集篇成冊後將有《如大地所期許》一書問世，本文所引出自華盛頓郵報一篇摘錄。

一本書──有關生死有關愛

　　一生下來，艾萊思就罹有絕症，一種無法預知，不能預防，沒有藥救的遺傳疾病──Cystic Fibrosis，基本病癥是肺部生痰積痰，終至喪失呼吸機能而死亡。據研究，這是限於白種人的病症。每二十個白人之一會帶有些病症的遺傳因子，除非和也有此因子的異性結婚而生下患有此疾病的嬰兒以前，是根本無法知道是否自己體內存在著此一因子的。由這樣的父母所出生的嬰兒中，每千人之一便罹患此絕症。患者壽命長短就個人情況而不同，有的可以活到成年，也有的度不過襁褓，而艾萊思；她活了八年。

　　可是，千千萬萬患有同樣絕症的孩子，悄然地離開了人間，而艾萊思的離去，卻顯得那樣悲壯，也許；她秉賦了更多一點的智慧和勇氣，也許，她有更多一點摯愛生命的熱情。而且，她更有一對不懈不渝愛她的父母。她殘缺病弱的一生，卻完整地證實了一個人世真理──愛。

　　艾萊思四個月大的時候，就奄奄一息地進了醫院。醫生診斷病情，說她只有幾天可活了，如果奇蹟出現，她能度過危機，大概至多可活上兩年。她的父母心裏明白，要是幾天之後她果真撒手人間，那麼，接受天命之餘，父母心中的悲痛還不致太大。因為她還小，小得還沒和父母之間交織鑄溶成共同生活中的感情連環。她要是能度過危機繼續成長；而又不能避免夭折時，她的父母便必須承擔連環斷破的絕大創痛和悲傷。

　　艾萊思終於度過了第一道死亡關，好像原因只有一個，她小小的心靈，執著地投向生命，投向人間。她原屬於危急情況中的病嬰，床位緊靠嬰兒室的窗口，以便隨時觀察。但窗畔來往的人群和起落的語音，激發了她的生存意欲，當她度過危機，床位移入室內時，室內的孤寂使她的情況回歸惡化。可是一回到窗畔時，她的生命又有了轉機，當護士將此情狀告知艾萊思的爸爸時，爸爸感動得流下眼淚，這樣一個小生命，便已懂得向人世參與。不管怎樣，全心全意迎接她參與這個家庭吧！

　　艾萊思活了八年，遠超過醫生所說可活到兩年的預言。但那八年的成長，卻是一種漫長的奮鬥和艱苦的掙扎。她的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項；便是進行物理式的治療。每天早上，她的父母必須合力為她搥背、捏胸、倒吊起來拍打……以便能使她積塞肺中的痰可以鬆解吐出。這樣她才能呼吸順暢，也才可以遊戲、讀書、和歡笑。然而，那種虐待似的治療過程，免不了身心雙方的痛苦，她第一次所發的完整語句便是「哎喲，爹地，不要又來那套倒吊把戲吧！」她逐漸長大，那一套倒吊、搥、捏、打……也在她小心靈中引起了疑思，有一次她問爸爸：「爹地，等我長大以後，就不用來這套治療了吧？」爸爸說：「當然不用了！我的小公主！」但她是長不大了，雖然一個孩子的成長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對她；那是一種福份，她得不到的福份。有一次爸爸順口問她：「你長大後要做個什麼？」「做個公主呀！」她歡快地答。但她一想，不行，她哪能做公主？那樣老是倒吊起來，皇冠哪戴得住？她的夢，她的希冀也帶著無法避免的苦楚。但她從不洩氣，面對她不健全的生命，她全心全意努力地活著。到後來，一向愛笑的她，也不能盡情地笑了。因為笑大了便會咳嗽，便會梗塞，便不能呼吸。她必須笑得小小心心、輕輕細細，像一個成年的淑女。冥冥中，她好像知道無法等待成年了，但她迫不及待要做淑女。她過早地喜歡打扮，喜歡首飾，從不厭倦扮「家家酒」。一個夏天的傍晚，爸媽在屋外涼臺上喝茶聊天，忽然一陣紗紗的衣裙，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艾萊思出現了，臉上塗著紅紅的胭脂，頸上掛著叮叮噹噹的珠寶，像赴宴會一樣，一本正經地加入父母談話的陣容。在她的想像世界裏，裝扮，就等於加倍的美好。她所畫圖畫中的人物，個個都是塗著胭脂的，連上帝都是塗著胭脂的。她的心靈是那樣充滿喜悅、愛嬌、和興采。但她的軀體卻裝載著那麼沉重的病苦，壓得她一生也沒超過四十磅的體重。

　　艾萊思是十月份出生的。美國新英倫的氣候裏；十月，早已繁華盡減。入冬後，更是肅殺冷落。艾萊思的父親期盼她能活著，至少活過來看她生命中第一個春天，看宇宙生命裏的燦麗和歡躍──花的色彩、鳥的飛翼、水的湍激……

　　她活過來了！活了八個美麗的春天！

　　艾萊思的父母盡一切力量去愛她，讓她過每一個孩子都應該享有的生活──上學、習舞、郊遊……父母的付出和給予；也終於孕育培養成她心中的厚愛和豐滿。即使說聲「看那個胖女人！」那樣隨意的話，也會引起她強烈的反對，認為那樣的話是不該說的，太苛刻！她的心出奇地溫柔，她的光熱照亮環諸她身邊一切的人。

　　在她體力愈來愈弱的日子裏，艾萊思已意識到自己無可避免的命運──離父母而去。她最大的牽掛便是父母因她的逝去而造成的憂傷。她最後一次進醫院治療，返家前對她熟悉的護士說：「我要回家去死了，請不要告訴爸爸媽媽，他們會傷心的……。」

　　當她冥冥中意識到將臨的死亡時，她也不願向父母詢問有關死亡的迫切疑難，生怕惹起他們的傷感。有一次抓住一個機會問她的嬸嬸：真的有上帝嗎？人死了真的就去天堂嗎？她的嬸嬸聰明地回答：有的，人死了都會去天堂的，我們都會在那裏相會的……她也就將這樣一個信念悄悄地化作她面對死亡的力量了，而且用這份力量來庇護她日益憔悴的父母。

　　有一次在醫院裏，媽媽為她梳理頭髮，她從鏡子裏看到媽媽憂傷的臉，便故意刁難，將媽媽氣得走出病房。護士進來繼續為她梳理，責怪她不該那樣無理。她嘆口氣說：「你不懂啊！媽媽因為看到我才那麼難過，那是對她不好的，所以……。」

　　當她的爸爸抱她進開刀房動最後一次肺部手術；見她勇於接受痛楚而流下眼淚。她在爬上手術臺前，對醫生說：「等一下！」她轉向爸爸，用瘦弱的小手，溫柔地拭去爸爸臉上的淚痕，輕輕地說：「我可憐的爹地，我好抱歉，好抱歉啊！」她忘記了自己即將開刀的恐懼，因為爸爸的憂傷更重要，更需要安慰。她的愛是那樣勇敢！她小小的四十磅軀體，卻有一副大大的熱心腸。

　　一開始，死亡就無時無刻地窺伺在艾萊思家中的每一個角落，死亡；從艾萊思一懂事起，也總是佔據著她的想像。在她玩娃娃玩得起勁時，會忽然要爸爸抱住她的娃娃，因為娃娃好傷心；娃娃的老祖母死了！雖然在艾萊思的想像遊戲裏，總是有人死去，但她從不聯想著自己的死亡。本質上，她是一個熱愛親友、熱愛生命、興高采烈的快樂孩子。即使到了後來，疾病是那樣沉重地壓在她身上，只要她能透出一口氣，她還是能發出歡笑。正因此，對她的父母來說，她的死亡便顯得艱苦和痛楚。

　　在她病情愈來愈走下坡時，艾萊思父母有一次帶她去緬因州海邊度週末。黃昏時候，濃霧從海上升起，湧向他們所在的岩岸。艾萊思在岩石上跳躍著，她是那樣快樂。四周的景物漸漸在霧中泯沒，咫尺內，只見艾萊思紮著小辮子踩在雲霧裏頻頻揮手。艾萊思的媽媽被那景象感動得哭起來，連連說：「天哪！你看她！」幾隻海鷗不知打何處飛來，飛向海面，沒入濃霧裏。艾萊思被海鷗出沒的景象迷住了，奔向她的父母：「看見那些海鷗了？就那麼飄走了！」但這些景象在她父母心中引發的，是一種不祥的徵兆：艾萊思不久將揮別人世，回歸太虛。

　　但艾萊思對人世的揮別卻不能像海鷗那樣飄然而去。她的死亡過程經歷得痛苦而艱辛。在她臨終的前幾天，她已難於呼吸，常常喊：「救我救我！我透不過氣！」終於她必須靠氧氣機來呼吸，也終於必須注射嗎啡來止除痛楚。

　　彌留之際，艾萊思的父母在她的枕畔低低訴說八年來他們之間的生活種種，她所愛的人、物、事……一樣一樣，像話家常。她可以清清楚楚透過父母的語音，重溫她八年的生命。八年，有那麼多的愛，那麼多的快樂，她曾活得那麼富足。最後，父母向她叮嚀：她見到上帝的時候，要向祂提起他們，將來大家在天堂見面。而她，她將成為他們的守護天使，直到他們也離開人世。最後的告別終於到了。艾萊思猛地坐了起來，沒有呻吟，眼睛張得大大的，直直地望著媽媽，又慢慢移目爸爸，好像在說：爸爸！媽媽！就是現在！現在！別了……，她最後的眼神裏仍留著那麼多的親情和摯愛，她死了，沒有怨憾。

　　她死的時候是二月，冰雪凜冽。她死的那天晚上，萬里無雲，寒星澈澈。艾萊思已回歸天地永恆。

　　《艾萊思──一個孩子的一生》這本書的作者就是艾萊思的爸爸法蘭克德佛。去年由紐約的維京出版公司印行。出版前曾由大眾（People）雜誌前後兩期先行刊出。我在超級市場等候付賬時，從架子上拿下那本雜誌，原只想翻翻消磨時間罷了，但翻到《艾萊思》時讀了幾行就決定買下，回到家裏，菜還沒放進冰箱，便坐在窗畔桌邊一直讀下去了。讀完了上篇，桌上一盒衛生紙已濕了一半。一星期後，將雜誌另一期買來讀完下篇，衛生紙的另一半也濕透了。等到今年年初決定寫一篇有關此書的報導時，我去書店將新出版的書買來，準備重讀一遍，可是，我一再推延，尋找藉口；今天不能看，晚上要外出作客。明天也不能看，下午要去大學教課……，理由只有一個：怕哭紅了眼睛，叫人猜疑。只有我一個人那麼脆弱嗎？也不然。我將此書的另一本送給朋友郭浩民，一個華府區的名小兒科醫生。他在電話裏說：書收到了，可是，他暫時不要看，怕看了傷心。傷心，當然會流淚。那我就算找到了「同仁」。一個經常接觸疾病和死亡的醫生，尚且近書情怯，足見此書感人力量之深了。

　　可是，我一再想，到底是什麼令我涕淚縱橫呢？僅僅是一個孩子的生死嗎？不僅是。是那一家人之間的親情將疾病、死亡、和分離突出得更尖銳錐心。在這充滿怨懟、仇恨、和欺騙的人世裏，所見所聞，常叫人心冷。而《艾萊思》書中所充斥的情愛、真誠、和善良；像一道溫暖的陽光，解凍了心宇中的積寒。一下子，漫天漫地都化作清淚。

　　固然；艾萊思一生下來便註定了死亡。可是，誰又不是呢？艾萊思在人世活了八年，一家人共聚時光的確是太短。然而，即使是十八年、二十八年……，也終有一個「散」。「散」是一切家庭相同的終局，不同的在於那個「聚」。有的因互愛而恨相聚太短，有的因相怨而感聚不如散。艾萊思家中每一員都懂得勇於付出，因而濡養、成長、壯大了家庭愛。愛是生活裏相互砌建的感情架構，它支撐起我們共同經營維繫的人生。沒有這種架構，實在也就無所謂人世、無所謂千古、也無所謂永恆。我們何幸成為一家人。其間有多少不可思議因素的組合。我們又何不幸因某個家庭成員的遭遇或所為而促使一個共屬世界傾圯和零落？

　　艾萊思的死不僅是令人流淚，也激發了對宗教的再思。多年來，我對某些宗教的過於組織化、職業化、甚至強權化（唯我獨尊）起了反感。一種原應是安頓心靈生命的東西，卻成了破壞歷史文化的力量。

　　希臘的古典雕像許多是基督教傳入後毀壞的，回教破壞一切有人類形象的東西，傳教士在傳播「福音」之餘毀壞並禁止當地人的本土文化藝術，還有所謂宗教戰爭……，然而，這些集團行為的表現型態儘管不免暴虐，個人心靈對宗教的依傍和虔誠卻有感人的溫柔。像艾萊思的相信天堂、上帝、和天使。當她意識到要從那樣一個心靈交織得緊密的家庭中離去時，她的恐懼和孤寂是可以想見的。而且，孩子的心中，一切觀念都必須具象化。你不能對她說死就是回歸自然，不能對她說死就是宇宙運轉過程的一部分，不是消滅，不是斷絕……，她無法化解那樣冷冰冰的哲理。她需要想像，美麗而具體的想像──家一樣的天堂、鳥一樣的天使、塗著胭脂的上帝……，而且，有一天，大家散而又聚。這些想像和信念才是她面對死亡的力量和慰藉。沒有這種力量和慰藉；她的夭折便是個大悲、大懼、和大憾，而不是痛苦的解脫。基督教聖經說，人人要成為孩子才能進天國，固然可以解釋成要有孩子般的純潔才配進入天國，但也不妨解作只有在孩子的境界裏，才會有天國或天堂。艾萊思的父母即使不信有天堂，也但願心愛的女兒是上天堂去了，而不是歸於虛無。無論是什麼宗教，本質上是一種安頓死者慰藉生者的溫柔信念。將它化作一種力量去征服、摧毀、甚至殘殺，是不幸的大錯和罪惡。

　　艾萊思一家人向人間昭示了可貴的家庭愛，如果讀《艾萊思》這本書的人；會在心中減一分怨懟、自私、和冷漠，增一分體諒、奉獻、和溫暖，艾萊思便為我們在地面建立了一小片天堂。

人間世

　　十歲的大衛神情慘漠地坐在公園的草地上，俯首撫著他青一塊紫一塊的臂膀。斜陽冉冉，將他瘦小的影子投在青草地上。公園裏的人漸漸稀少了，他還坐在那裏，像是這大世界篩落的一顆小小沙粒。

　　「孩子，你還不回家嗎？」

　　「我不回家……。」

　　「爸爸媽媽呢？」

　　「我沒有爸爸……。」

　　「那麼，媽媽呢？」

　　「媽媽……，她不要我……。」

　　「你受傷了嗎？可憐的孩子。」

　　「媽媽……，她打我·……她不要我……。」

　　大衛的淚珠一顆一顆地灑落青草上。太陽已從他身後消隱，過路的人早已離去，連他自己的影子也走了。

　　大衛，他是千千萬萬被虐待而逃家的孩子。

　　　　※※※

　　珍妮跳下校車，抱著書，朝家一步一步地走去。耳朵裏還響著貝兒和愛美之間的聊天：「……，等不及要到家了，好像已聞到媽媽在烤蘋果餅的香味……」但是，她知道，她的媽媽不在家，也沒有烤蘋果餅的香味，迎她的只是滿屋的垂帘。

　　珍妮放下書，習慣地扭開了電視，走到廚房裏，早餐桌上還放著她吃剩的兩片蘋果，已經發黃，瓷碟邊削蘋果的小刀還捲著紅色的果皮。珍妮站在桌邊呆了呆，無心收拾，轉身走向冰箱，想取些冷食充饑。

　　冰箱上貼著媽媽留下的字條：「親愛的珍妮，今晚我們在外有應酬，好好照顧自己，凍箱裏有妳的Lean Cuisine（名牌冷凍速食），媽媽留字。」本來要去拉開冰箱的手，垂了下來，身後傳來電視機中的喧嚷，那是珍妮早已習慣的聲音。從她三歲起，在托兒所、在看孩子的人家、在放學的時刻、在週末的日子……，媽媽的字跡漸漸在她眼前模糊起來，一如媽媽的臉容、一如她淡漠的生命……。

　　珍妮拭去臉上的淚痕，將媽媽的字條捏成紙團，用力朝窗口扔去。窗子是閉著的，紙團落在早餐桌上削蘋果的小刀邊，珍妮走向餐桌，心神恍惚，她拿起了那把小刀……。

　　珍妮，結束了她十五年生命的孤絕，她是美國自殺率逐年增高的青少年中的一個。

　　　　※※※

　　蘿茜達坐在華燈下，心情沉重黯淡，因為丹尼坐在她對面，欲言未言，好像要宣告什麼重大不祥的消息。雖然，長久以來蘿茜達已覺察出丹尼的轉變，一些斷續的閒言閒語，也曾給她的小世界帶來些風風雨雨，可是，家，她想，她盡全力經營的家，她盡全心撫育的兩個女兒，總可以牽掛住丹尼一部份的感情，而今夜，蘿茜達的信念開始動搖了。

　　丹尼終於打破沉寂，他說：「我要走了，我要搬出這個家。」

　　蘿茜達觸了電一樣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雖然，好像這一切都是她可以料及的，但那句話由丹尼親口說出，震撼就有如千鈞重擊：「丹尼！你……」她想爭辯什麼，但她微弱得說不下去。丹尼接著說：「不錯，我要走了，就在今夜！」他的聲音那樣冷靜，不沾一絲一毫他們共同生活過的十八年歲月痕跡。

　　丹尼真的走了。蘿茜達必須用自己薄弱的羽毛，去為兒女擋風遮雨。眼淚還來不及擦乾，她就得開始現實生活的掙扎。每晚工作回家，同一的餐桌上已沒有了「團聚」，同一的燈光下已不再是完整家庭。

　　蘿茜達，她是千千萬萬不幸婚姻中的一份子。

　　　　※※※

　　約翰的家早已成空巢。兒女成年遠徙，一年半載也沒個信息。他想著自己年輕時，也曾那樣毫不後顧地開拓獨立天地，心裏不願牽牽絆絆，更何況，他還有個自己的新巢要打點經營。

　　多年來，他和南茜或燈下共讀，或街邊同步，退休的日子雖然平淡，卻也安逸無波。但是，南茜先走了。屋子顯得更大更空。偶爾午夜夢迴，忽然覺得大千人世像黑暗中的海洋，洶洶湧湧，後浪推前浪，自己卻成了汪洋中的小小孤島，遙遙落入荒寒。

　　約翰的糖尿病終因飲食不善而惡化，入院醫療後割除了右腿。出院後，他已無法料理空巢。變賣了房產，告別獨立的歲月，搬進了老人院。

　　老人院裏住著各式老人外，還住著一個棄兒強尼，只因先天殘疾後天病弱，無人收養而被有關機構暫時送往這間老人院安置。約翰是老人院的新客，滄桑的心境、難堪的腿傷，讓他常常竟夜無眠，睜著眼，傾聽長廊那端強尼在黑暗中的啼哭。心裏不免更增幾分焦灼和煩厭，埋怨老人院裏不該住進一個病兒。

　　一個深夜，約翰坐在輪椅上，在黑暗中的長廊上徘徊，那邊又傳來強尼的哭聲。他無奈，將輪椅推向強尼的睡房，為了止住強尼的啼哭，他將強尼抱起，讓他伏在他肩膀上。輪椅在長廊上來回滑行，強尼止住了啼哭，安然睡去。強尼的乳香、呼吸，和全心全意的信靠，讓約翰感到從未有過的溫暖，他的心裏忽然開始蠕動著一種溫柔而又痛楚的情愫，他將強尼抱緊，讓眼淚一滴一滴，灑落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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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的故事；雖然經過剪裁描繪，卻是具有一定的真實性。它們的來源，有的是電視上的報導，有的是我自己朋友的遭遇，也有的是鄰里間的傳述。我把它們聚集在一起，組成了一幅由童年到晚境的完整人生圖畫。只是，我們由畫面所看到的全是人生的陰暗悲慘面。世界上不是沒有快樂的童年、健康的成長、恩愛的夫妻，以及幸福的晚境。要思索的是；究竟是什麼造成彼此的懸殊？是命運麼？而命運又是什麼？

　　沙特在他的《地獄無門》（No Exit）劇作中，描寫了他存在哲學的「地獄」觀念。劇中的兩女一男，各具不同的性格和背景──一是懦弱迂腐的戰地記者，一是潑辣巧舌的郵務員，另一個則是淺薄善誘的交際花。三人死後分赴幽冥，巧遇一室。沙特的地獄，沒有煉火，沒有刀山和惡鬼，只是一個沒有出口的囚室，只是一個沒有日沒有夜、不再生不再死的永恆處境。而三人間因性格背景不同而形成的衝突、磨擦，便在無法逃避的共處中點滴匯聚而成折磨苦難。沙特在劇中給予的結論就是：「地獄就是其他的人」。

　　我們所謂的命運：其實並不是什麼神明主宰。而是我們無法逃避且又同源共屬的生命和社會。我們個別生命中不同的資質、性情、教養、價值取向、現實濡染所形成的投射和牽連，使我們無可自拔地落入某一種人生局面。前述的故事中，大衛的苦難來自母親的暴虐，而母親的暴虐何來？也許因為後天痛苦的遭遇，也許因為先天惡劣的遺傳。珍妮的孤絕是因為她有一雙專注事業、自我進取的父母，而那樣的行徑，又是社會風尚、價值的塑型。蘿茜達的婚變是因為丹尼對家庭的厭倦。而那種厭倦，也許源自他中年人心理生理的危機，也許根本是他不負責任的性格缺陷。至於約翰的淒楚，是這高度科技時代社會文化演變加諸個人的現象。在同樣的人間世裏，即使我們所謂快樂、健康、恩愛、幸福，也只是相對程度上的境地。成長本身就是一種痛苦。這種痛苦或由內在的自覺，或由外界的加與。只要存在著，我們便是整個生命社會羅網組成的一絲一縷。即使沒有切身的災苦禍難，也因絲縷相牽相繫而必須彌縫和擔負。這樣一種人間世，放進沙特的哲學概念裏；就是一個負面存在。尋不出可能的出口（Exit）人的沉淪，是因為人性的無救。而人；又必須共處。

　　在東方的大乘佛教信念裏，人性必須得救。所以：眾生不渡，誓不成佛。要渡苦海，必須共濟，而共濟的唯一可能性，便是人人都具有慈悲、智慧、高潔的品格，這樣才能予「其他的人」以關懷、眷愛、扶持。洪濤洶湧中，人世方舟才能穩航彼岸。也就是說；要人人都能度化成佛後，人間苦難才能告終。可是，人人成佛而渡達彼岸時，也就無所謂人世了。涅槃，也是一種不生不滅的永恆境地。而人世，卻是生生滅滅的運轉和推移。

　　人世所以不斷地推移和運轉，是因為生命。一切的生命，都是由陰陽正負兩種因素衝激相涵而成。一生下來，我們的體內就種著死亡的種子。「死亡」的擴大成長，就是我們個體的最後滅亡。可是，我們也一生下來就帶著生命的種子，我們的資質、性向、潛能……，會藉著另一個個體生命來續存擴增。同樣地，人間世也因著善惡、賢愚、治亂的交涵相斥；而形成了盛衰、興亡、苦樂的局面。

　　人間世不是永恆的「地獄」，不是永恆的「天堂」。只是常在恆新的生命所在。

　　人，無法得救和超越。但人，可以希望和提昇。

　　那麼，但願大衛能得善心人的扶持而成長，但願珍妮的死能改變父母的價值觀，但願丹尼的危機能成過去而回心意轉，但願約翰的後代不會落入同樣的遭遇……，但願當今世界能出現光明轉機。

音樂緣──兼談中美音樂協會的創立

　　雖然，我總是說我不懂音樂，卻又在生活裏不時和音樂一線相牽──或因人，或因事。以致於讓我對音樂起了些許探索，也終於提筆來寫這篇〈音樂緣〉。

　　話，說來很長。時間拉得很遠。

　　那年，我是臺灣大學的「新鮮人」。不知怎麼被拉入了合唱團。合唱團的伴奏是一位文質彬彬的香港僑生，鋼琴彈得很好，尤其精於彈奏蕭邦。大家也就順口稱他為「蕭邦」。偶爾，「蕭邦」會來約我外出。但我和他就像我和音樂一樣，太隔閡。暑假到來，他說他將不再回臺大，希望約我最後一次出遊。我答應了。誰知回到宿舍，原定第三天結伴回家的室友們，臨時變了卦，要改乘第二天一大早的慢車回家。我無奈，爽了約，也來不及說再見。可是，第二天我還是沒趕上那班火車，眼睜睜看著火車離去，我站在空空的月臺上，獨自懊惱哭泣。噢，那一年，我十八歲。好年輕，好沒頭腦，好多不能原諒的過錯。

　　那時候，臺大校園裏，杜鵑謝了，鳳凰木開花的季節，不時舉行音樂欣賞會。所謂欣賞會，不過是聚集一些音樂愛好者，用擴音器播放古典音樂唱片。我不懂音樂，也就從來不參加那樣的聚會。只有一次，我夜讀無聊，獨自到校園裏散步，和暖的空氣裡傳來音樂欣賞會的樂音。忽然想去湊個熱鬧，便信著腳步往音樂擴放處走去。來到會場邊，但見裏面坐滿了聚精會神的音樂欣賞者，心裏一怯，便又走開了。那一晚，月色很好，又不想再繼續夜讀，便乾脆來個「夜遊」。我穿過樹林，往校園靜僻處前行。久久，覺得身後老有腳步聲，鼓起勇氣回頭看，果然有人影相隨。心裏一驚，便抄近路轉回宿舍。第二天收到一封信，署名「正義王子」，他說：我太傻，太年輕，還不能想像世界上到處都有陷阱。而他，昨夜相隨，只為保護，絲毫沒有惡意，並勸我多加小心。不久後暑假到來，「正義王子」來信說再見。他已畢業了，將從此返回他的僑居地──香港。

　　那兩個香港僑生，那兩樁臺大舊事，早已由時間的列車載得很遠很遠。卻又忽然無端地折回到我的記憶，都是因為郭浩民。

　　那晚，在浩民家的餐宴上，大家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席中還有浩民的生平摯友黃漢臣。談著，談著，就談到當年臺大，臺大時代做學生的日子。還有音樂，音樂的藝術本質……。

　　浩民和漢臣都是當年臺大的香港僑生。僑生們生長海外，有著比較自由的文化背景和環境，個性上更為鮮明，生活上也較活潑。因此，僑生間趣人趣事也多。

　　例如暑假時，大家整裝返回僑居地，大包小包，苦於搬運。卻有一人，兩手空空，冷眼旁觀。問他：咦！你的行李呢？他回答，統統都當掉啦！也真虧他想出那樣一個免去麻煩的好辦法。

　　又如寒窗正苦讀，宿舍外忽聞有人大喊：「來呀來呀！來看呀！」這一喊，給僑生宿舍投下一顆興奮彈。大家奔走相告，一齊往宿舍門外跑，以為可以看到什麼奇觀，來沖淡一下苦讀的無聊。卻見那叫喊的傢伙，若無其事地站著。問他：「看什麼？看什麼？」他伸手輕輕一指：「看那牛！」順著他所指望去，阡陌上果然有條牛。「牛怎麼樣？」大家又十分不解，再問。「牛有條尾巴。」他靜靜地答。大家明知上了當，不甘心地逼著問：「牛尾巴又怎麼樣？」「在搖……」於是大家將他一陣打罵，散了開去。留下那傢伙去作「牛尾巴」的哲學沉思。

　　還有，僑生間的生活雖然不乏輕鬆的一面，卻也有人過得並不輕鬆。郭浩民學的是醫科。當年醫學院的教授們大多是臺籍，只會說日文和臺語。國語尚且聽不懂，何況其他？上課點名，點到自己頭上，還呆著像丈二金剛，只好去依賴旁座的「非僑生」。座位按學號編排，只要「非僑生」一聲「有」管他叫的是張三李四，照答不誤。可是聽不懂課怎麼辦？學期末了，不及格如何是好？只好心一橫，硬著頭皮去求「婚」……，慢著，慢著，國語不靈光，求「婚」就是求「分」。

　　華燈下的餐宴上，大家的笑意被往事渲染得更濃了。笑了一陣後，郭浩民嘆息著：「臺大臺大！進去難，出來也難。」在那種難日子裏，好在有音樂。

　　談到臺大當年，說到當年音樂，我就忽然想到「蕭邦」，想到那個有月亮、有「正義王子」護駕的夜晚。那個時候，我根本不認識郭浩民和黃漢臣，而「蕭邦」，卻是當年他們的音樂夥伴。黃漢臣拉小提琴，郭浩民拉大提琴，加上「蕭邦」的鋼琴。正好湊成三重奏。那樣美好的旋律和諧音，就將所有的疑慮和苦惱滌淨撫平。

　　這就觸及了音樂的藝術功能和本質問題。對於一個不懂音樂的人，不免要像一個傻瓜般地發問：怎樣才能分別一首樂曲的優劣？又如何來定奪某首樂曲的好惡呢？黃漢臣答得很直截也很簡單。他說，聽了過癮就喜歡，就是好。我開始對他的話玩味起來。過癮；是同時屬於生理和心理的反應。由音符組成的旋律和樂韻，透過聽覺而引發情緒的轉化；而成身心雙重感受。郭浩民說的確是那樣。欣賞音樂時，人是被動的，音樂成為一種感染和移情。然而，在演奏的時候，音樂本身又成了被動。人的情緒可以促成音律的變化。有一次郭浩民去上大提琴課，老師問他為何那樣忿怒？果然他正因某事而忿恨不平。又一次，老師問他為何如此愁苦？果然他也正在為某事而憂煩。如此，音符所成的音樂，就像文字所成的篇章，色彩線條所成的圖畫，肢體動作所成的舞蹈，是一種藝術媒介。欣賞時，它將我們由個體的禁錮從有限中解脫出來；引度到空闊和無限。演奏時，像一切創作過程，它宣洩了我們內在情感。不僅如此，音樂演奏又像一切創作，它表達了我們的生命內涵。記得有一次浩民談到他做一個小兒科醫生的種種經歷時，感嘆著：「一個學琴的人，只要有一次看到一個母親抱著她垂死的孩子的經驗，他的琴藝便會更進一層。」

　　可是，音樂又畢竟不同於其他的藝術創作形式。音樂的演奏者，可以因各人不同的才華和秉賦，將同一首作曲詮釋出不同的風格而成為一種再創。其他藝術就無法有這樣的再創。比起其他藝術，音樂更有規律可循，也更講求訓練上的嚴格，本質上它可能傾向理性。而音樂家或者熱愛音樂的人，在現實生活裏必能有條不紊，感情上也必清明不雜。像梵谷那樣濃烈的人，定然學不好音樂；像李白那樣狂狷的人，也入不了音樂之門。黃漢臣和郭浩民，一個學工、一個學醫，將他們放在理性和感性兩個類型來衡量，他們的理性成份必然更重。科學家愛因斯坦聽說會拉小提琴，哲學家尼采在著作中談及對音樂的熱愛。也可說他們都是理性人物。如此看來，我之所以不懂音樂。怕也是資質和性格上的問題。雖然如此，我和音樂的緣份卻又不斷，中美音樂協會的演奏會總是要去的。這又是因為郭浩民。

　　認識郭浩民是因為女兒的病。

　　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了。那年感恩節女兒忽然生病。那期間醫生診所都放假關閉，醫生也大多度假去了。我將女兒帶到急診室，求診的人很多，醫生匆匆地診查了女兒，便宣佈第二天要入院。我心裏大慌，又對醫生的草率十分不滿。可是怎麼辦？事急燃眉，走告無路了。回到家，想到臺大校友會，想到校友會前任會長郭浩民，想到他是華府區的著名小兒科醫生。於是以校友之名打電話到他家求救。他聽完我的敘述後要我別急，住院事可取銷。他認為病情不可能那麼嚴重，並立即答應相助。平時沒有任何交情，有急難時無端找上門來，能那樣真誠相待，在人情淡薄、講究利害的海外世界裏，那個感恩節，我真是有許多恩可感的。

　　第二年初夏，我們收到中美音樂協會演奏會的節目單和入場券。我們如期赴會。不過，與其說我是去欣賞音樂，不如說我是去誠心捧場。因為郭浩民是音樂協會的會長。雖然如此，那晚的演奏會中，我卻第一次感到，我和音樂之間也並非完全鴻溝不可越的。演奏會中有美國青年用吉他彈奏古箏樂曲《平沙落雁》。這支樂曲我曾聽古箏名家梁在平彈奏過。沙岸和秋雁，又常是中國古典詩詞中的景象。我的想像也就一下子乘著吉他的音符開始馳騁。那晚演奏會的壓臺演奏者，是來自英倫的華裔名鋼琴家李淵輝。在他彈奏的鋼琴曲中有一首是德布西的《寶塔》。琴音裏有幾處彷彿廟宇鐘聲，那是我熟悉的音符。於是，我想著日月潭畔玄奘寺的晨霧，想著西安大雁塔的夕陽，也想著「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的唐詩句子。儘管，這些都是我慣用文字和意象的傾向，但卻是由熟悉的音符促成。那麼，音樂固有關資質和性格。也更有關於薰陶。在我成長的歲月裏，簡直就沒有音樂。五線譜上的「豆芽菜」，一個也不認得。薰陶原是生活中的教育過程。耳濡目染，逐漸砌塑而成欣賞和愛好。怡情養性的進境中，完成我們個人的品質。

　　中美音樂協會的創辦宗旨和目的，就是為僑界和社區人士──年輕的、不年輕的，在生活奔忙和「搖滾樂」「的士可」震天的環境中，提供一個藉古典樂來提昇心智、薰陶性靈的機會。也為音樂界的新秀和專業人才，提供一個展現才華的場所，協會是以一個三十多人的弦樂團為基礎，加上不同音樂名家，如前述李淵輝及林昭亮等的義務演出、音樂新秀的綻放光芒，形成了季節性的正式演奏會。而中美音樂協會的創立，從臺大校園中的音樂遣懷，到華府僑社間的音樂推廣，可說是淵源久遠。

　　從臺大到華府，黃漢臣和郭浩民始終是音樂上的同好和伙伴。在一次又一次的合奏聚會中，在年年歲歲的邁進中，他們從自身對音樂的喜好，到關心僑社和海外第二代的音樂薰陶，終於興起了創立音樂協會的念頭。就在一九八二年，中美音樂協會誕生。這個非營利性的音樂社團所依賴的，除了正副會長郭浩民和黃漢臣的心力之外，更有各界人士的真誠貢獻和支助。雖然，經費問題始終是主要困難，所舉辦的演奏會卻一次比一次成功。可見音樂的藝術薰陶功能已逐漸擴大展開。八月間中美音樂協會全團前往臺港的遠征演奏，也說明了這個音樂社團的聲譽已由華府本區遠播。時日冉冉，中美音樂協會的重要性也將不斷地成長。

　　而我，雖然「蕭邦」的琴音早已在記憶中消逝，臺大校園那個音樂欣賞會的夜晚已成黃花舊事，但音樂緣還在。天涯旅中，當每個不同季節到來，日曆上總有中美音樂協會演奏會的活動日程。透過每次演奏會的聆聽，我想，我對音樂的欣賞力會慢慢提高。至於認不認得五線譜上的「豆芽菜」，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苦雛淚──一個孩子的艱苦成長

　　唉，這是一本令人落淚的書。

　　怎麼又買來那樣一本書呢？只因那一雙眼睛！

　　那天，我去商場購物，偶爾逛進了一間書店。琳瑯滿目的書籍，叫人無所適從──各式各樣的雜誌、花花綠綠的「羅曼史」，大大小小的暢銷書……，我瀏覽著，停留在那一排「非小說類」書架前。那一雙眼睛吸引了我。

　　那是一本書的封面──一片空茫間透出一雙孩子的眼睛，眼睛裏表露的不是天真無邪，不是幸福喜悅，而是充滿了猜疑和恐懼。眼睛下幾行小字寫著：一個被虐待孩子的恐懼世界。眼睛上方是書名：Cry Out！那個驚嘆號提示了書中所描述的經歷；有令人震驚得無法置信的劫難和痛楚。《苦雛淚》是一個自傳性的真實故事，描述了一個無邪的孩子所遭受人性黑暗面的肆虐──親生父母無情的遺棄、寄養人家冷酷的驅役、以及養父養母瘋狂的蹂躪。然而，拭乾淚痕，舐淨血漬，那個顰眉愁目的孩子，將夢魘般的孩提歲月拋向身後，邁向艱苦的成長。作者昆恩在書序中說，他寫成此書的目的不是要引發痛苦，而是要解脫痛苦，不是咒詛而是吐露，不是恐嚇而是督導。儘管所有的經歷都是千真萬確，他卻把人名、地名、時間都予以更改，而他自己成為第三人稱，他希望能藉此書喚起社會人士的慈悲和同情，為千千萬萬被虐待的孩子申訴並予以保護和扶持。作為曾是滿受凌虐的孩子，作者所從事的也是為世界兒童權益作呼籲和解救的工作，一個從黑暗中走出的人，深切地了解，即使是一線光明，也是生命必須攀附的。也許，這就是一個人從苦難醜惡的世界邁向自拔和自尊的唯一引渡。

　　當苦難像驟雨一樣無所逃避地灑向他時，他只有六歲。

　　父母的婚姻在一場又一場的爭吵打鬥後，終於無可彌補地破裂了。他記得，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黑夜。

　　房間裏，燈未亮，他驚恐地坐在窗前，雙眼空洞地望著玻璃窗外的黑暗，耳中不斷傳來客廳裏父母的咒詛和廝打。他屏息著，盼望那一場爭鬥會像平時一樣靜靜地過去，然後，媽媽會進房來，將他抱起放到床上，親吻他，將被子輕輕蓋上……，然而，那一夜，媽媽沒有進來，他久久等待後依在窗檻上睡著了。醒來時已是黎明，他聽到爸爸踉蹌的腳步聲，一定又喝醉了。邊叱喝著，吩咐哥哥姐姐收拾衣物，搬到車上去。他將玻璃上的水氣抹淨，透過玻璃，曙光迷濛裏，他看到哥姐搬著行囊放入車箱，坐進車後，然後爸爸出來了，進了駕駛座，車燈亮了，車子緩緩移動，沿著車道消失遠方。而家，也在車燈消失後，永遠消失了。永遠……。

　　雖然，在他心目中媽媽是最慈愛最溫柔的女人。然而媽媽也不要他。也許，她無力撫養他。也許，她要尋求自己的幸福，也許……，一個六歲的孩子，永遠無法了解他為何被棄？他被兒童福利機構的社會工作人員，安排暫居所謂寄養家庭，有時三個月，有時半年，從一家到另一家。小小生命，有若飄萍。終於，他被安排寄養在一個數十里外鄉下農家，在那裏，他度過三年艱難生涯。其間，像奇蹟一樣，媽媽接他回去住了十天，那時她已再婚，他以為從此他可以跟著媽媽了。當他意識到他必須再返回農家寄養時，他心碎了。想盡理由想要留在媽媽身邊。他走進廚房，踩在矮凳上將堆集的髒碗碟一個一個地洗淨。又拿了抹布將廚房地板一遍又一遍地擦。媽媽進來了，說一切已準備好，他必須上車回農家去。他猛擦著地板，哭著：媽媽！妳看！我是好孩子，我會替妳洗碗，我會擦地板……。

　　他還是回到他寄養的農家。

　　寄養農家時，他只有八歲，小小的八歲孩童，必須從事成人的服役──鋪床、洗碗、擦地、做早飯等農場雜役。還要每天天亮以前，推著手車到數里之外的井邊去汲水。寄居服役的代價是：兩個小麥餅的早飯，蔬果麵食為主的晚飯。沒有午飯，沒有內衣褲穿，沒有鞋襪。農莊上沒有衛生設備，他必須去到樹林中如廁，也必須為主人夫婦清倒便桶。除了大寒大熱的天氣，不做家務的時候，他是不許逗留屋內的。一天兩頓薄薄的餐食，永遠無法填飽一個成長中孩子的飢腸。他只有到野外去尋食野果，或從主人的垃圾桶裏撿索殘渣剩餚。過節的日子，主人的女兒帶著孩子來訪，他才有一頓豐富的餐食。然而，一家團聚的桌上是沒有他的席位的，他必須在廚房一角度他自己的節慶，他是寄人籬下，他是小小傭僕，他只能接受指使和施捨。

　　然而，寂寞、艱苦、酸澀的農莊歲月裏，小小的棄兒，也有一份屬於自己的喜樂。農莊上一隻小狗「波」，對他一往情深，使他有一種被愛的溫暖和幸福。天寒的日子，他和波相互依偎在騎樓底黑暗的一角。天熱的日子，勞役完畢，他帶著波在田野河岸行走。每天早上天亮以前去井畔汲水的時刻，是他和波獨享的時光。尚未裝水的手車，推起來不吃力，波跟著他一步一趨，在微光中相依而行。當他裝好水後，太陽還沒出來，他爬到大樹上等候日出。太陽上升後，光明衝破黑暗，金光照耀原野的輝煌景象，讓他忘卻自己的不幸和痛苦。雖然，命運是那樣不可預測，前程是那樣茫然未定，有一樣事是永遠可以確定的──太陽會升起。還有波，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卑視他、苛待他，波總是信賴他、愛他。然後，裝好水的車子雖然沉重，也能勉力一步一步推回農莊了。

　　只是，農莊歲月僅僅三年，他不再看到日出，也不再享有波的愛心，他正式被人領養了。

　　他被人領養為子時；只有十一歲。養父是一個工程師，養母原來是護士，這一對結婚七年無嗣的夫妻，屬於高薪優職的中產階級。在鄰居眼中，他們是一對標準夫婦。他們：郎才女貌，盡責奉公。篤信宗教。對於社區教會活動也都盡力參與。然而，就在這樣一對夫妻的家庭內，他度過六年夢魘般的歲月。

　　第一次他領受養母的暴虐，是一個陰慘的雨天。養父忽然回家吃中飯，靴子上的泥漬沾污了客廳中的潔淨地毯。養母不問原由，一口認定是他這個沉默無言倔強不樂的孩子所為。他一再辯白不是他的過錯，但養母堅持己見，看他辯白，勃然大怒，一把將他抓起撞向門板，當他跌倒地上時，她又在他腰肚上用力猛踢，厲聲吒叱要他承認地毯是他沾污的。可是，不是他啊！他繼續辯白著。養母更怒不可遏，舉起手掌摑向他小小的臉龐，直到鮮血從他鼻孔口腔中流出。直到他說是他的過錯。而養父，明知他無辜受苦，始終未發一言一語。那以後，一次又一次的凌虐和毒打，不斷將傷痕烙在他的身上和心上。而淚痕，總是乾了又溼，溼了又乾。

　　雖然被領養為子，卻必須從事僕役般的勞工。即使工作盡善盡美，也還要看養母的心情來成定奪。如果略有瑕疵，便難免一番毒打。最難忘的一次，是那塑膠袋中的窒息經歷。

　　那天放學回家，養母吩咐他去清洗廁所。檢查工作成效時，養母發現抽水馬桶蓋後面一小處沒有清洗，頓時大怒。擰著他的耳朵來到廁所，將他的頭按向抽水池，他的臉埋進廁水中，鼻子撞向池缸，血將滿池廁水染得通紅。養父回家後見養母不悅，詢問原由，知是養子忽略家務所致。於是大怒，將手中購物回來的塑膠袋，罩向他的頭頸，用手捏緊膠袋，當他快要窒息時，本能地用雙手撕破膠袋。養母這時，拿起另一個膠袋罩向他，養父將他的雙手縛在身後，由養母將膠袋捏緊，當他窒息昏厥時，猶記透明的塑膠袋外養母猙獰暴戾的那張臉……。

　　十七歲那年，他被趕出了養父母的家，也許，在他強韌的身體和靈魂上，養父養母已倦於施暴了。

　　街頭浪跡，他已沒有源頭可覓。幾經徬徨，他被誘入不良少年幫。至少，他不再遭受毒打和凌辱，至少，他不再孤獨。

　　在一次黑夜的海灘上，兩個不良少年幫派發生了打鬥，一場格鬥之後，人去灘空。他的幫派領袖已陳屍沙上。他跪在屍體邊，海風呼嘯而過，一個熱活活的生命，早已僵冷，一切的行徑，一切可能的希望，倏然隨生命的逝去而終止。他悲哀地佇坐盡夜，不知所往，直到曙光漸明，太陽緩緩地由海面升起。海面上，波搖金影，直達天際。他清醒過來，記起農莊上看日出的往事，想起小狗波，想起波對他的信賴和愛，心裏漾出一絲一絲的溫暖，如海面的金光，逐漸擴張……，噢，如果連一條狗都能愛他，伴他，世界上必還有可以值得活著的東西。他拭去臉上被風吹得冰涼的淚，站起身來，離開了海灘，走向他生命的黎明和新生。

　　《苦雛淚》的作者昆恩目前是國際兒童權益保護中心的重要行政教育人員。他的父親是一個有印第安人血統的美國人，大學時代是獲獎學金攻讀的優秀學生。二次大戰時應召入伍分發海外服役，在英國遇戰地護士的母親，相愛而結合，大戰結束後，回美國定居，昆恩是他們的第三個孩子。

　　父母離婚後，各奔前程，父親帶著兄姐不知去向，母親再嫁另組家庭，小小的昆恩便因一個破裂的婚姻而開始了從孩提到成年的厄運和苦難。

　　雖然成長期間的昆恩，身心備受磨難，但他的秉賦和資質使他沒有完全崩潰和墮落。海灘之夜後，他奮力圖強，完成中學學業。繼而進入大學、研究院，修得博士學位後而從事目前的工作。如他所述，像他那樣雖然一再經受摧殘磨難；而能支持奮鬥至今，可說是一個屬於奇蹟般的幸運，多少像他一樣的少年，早已沉淪，或永繫牢獄、或進入精神病院、或終於陳屍灘頭。而更像奇蹟的是；當他回首前塵，心中沒有仇恨。

　　閱讀這本書期間，我一再掩卷，不忍卒讀。就那樣，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斷斷續續看完了。叫人感到安慰的是，小小苦雛，終於長大成人，踏穩了人生的腳步，叫人不斷縈思索想的是：透過一個孩子的淚痕和傷痕，我們看到的人性為何如此軟弱醜惡？而人世，又為何如此支離冷漠？

　　昆恩的父母不是因愛而結合麼？愛，並沒有將父母子女鑄成整體，而「家」，也不是悲歡憂樂相共的生活境地。夫、妻、兒、女，僅是湊成「家」的組合單元。到時候，父親出走；母親另嫁，兒女便由著社會機構去安排料理。「家」，是一幅由婚姻包裝起來的拼片圖畫，由單元拼片來合成預籌的畫面。裂隙無法湊合時，便只有支分零落。農莊家庭和子女孫兒團聚的節慶餐宴上，可以歡笑與共，而一個寄居的稚齡幼兒，都必須在廚房一角來忍受冷落。愛屋那能及烏？幼幼更不必以及人之幼。人心所能涵蓋包容的就只是「自家人」，一個家庭是湊合社會畫面的拼片，而拼片和拼片間，鴻溝不越。

　　至於那對養父母，對社會社區而言，他們是盡責參與的好公民。關起自家門來，便可以將本身人性黑暗面發洩無遺。進入教堂，他們是篤信上帝的好教徒，走出教堂，「博愛」「仁慈」便又交還了上帝。對外應對和內心情操，可以涇渭分明，社會功能和道德持守，可以分劃為二。一個人，是裏外兩種局面的拼合。可以拆開來不相干連。

　　昆恩幼時的創傷原屬身心兩面。心靈的痛楚固然只有自知，肌膚的傷痕必能人人可見。然而，學校裏的師長、社會上的人士、鄰里中的相識，都不曾噓詢相助，各自盡其分內事，各自行一分職能。

　　固然，昆恩的苦難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而時至今日，「兒童虐待」已成為一個嚴重的美國社會問題，必須由專門機構甚至法院來出面裁分處理。然而，「問題」處理了，「根源」卻未予探討，「彼」「此」之間，是分開的局面。

　　可以這樣說吧？那種「身」「心」「內」「外」「人」「我」「彼」「此」的殘破割裂現象，原是這個機械疏離、價值外逐的社會結果。人類，究竟何去何從？

　　然而，對一個看日出的孩子來說，世界破裂了，還是要綴補彌縫。生命支離了，還是要相融互繫。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沒有讓心中的一線光明；永遠在人性的黑暗中沉沒。太陽會升起，他沒有絕望。太陽會升起，他超越了苦難。

　　太陽會升起；人，應該還有希望……。

那一片「夢土」──看雲門舞集演出有感

　　那一晚，下著雨，我驅車進城，專為去看「雲門舞集」在華府第一次的演出，對於我，看「雲門」所代表的中國現代舞，也是第一次。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滑行，秋雨裏黃葉在車燈中飄舞，落在黑色的柏油路上；輾在千輪萬轉之下成泥成土。秋老了，鄉愁也就更濃。

　　那一晚，「雲門舞集」演出的是《夢土》，那是一場長達九十分鐘；以敦煌壁畫為背景穿插的新作。敦煌很遠。「雲門」將「敦煌」帶到華府，將我帶去「中國」。我的期望很慇切。

　　林懷民說，「中國」，是宏偉的故宮博物館，也是臺北街頭的「日常」。博物館中的藝術瑰寶，是文化精華，用千秋韶光篩選過濾後的「不朽」。臺北街頭的日常，是形形色色的生涯，繁富、噪雜、本土，而又西化。也許，《夢土》就是這樣一種信念下的綜合創作。

　　那一晚，幕起幕落之間，我們看到敦煌壁畫無比絢麗崇高所代表的「古往」；也看到，黑衣白衣舞者騰躍、旋轉、低迴、推移所表達的「現代」。透過動作、音樂、和道具；我們感觸到的現代，也是一個溺於資訊、苦於掙扎、勞於負累、迷於價值，耽於瑣碎的生活境地。而在這樣的境地背後，「古往」，總以那樣一種高華、尊嚴、和肅穆低俯隱隨。終於成了規限和擔負，像裹屍布一樣，在現代人的心理上起了束縛和困鎖。可是，怎麼辦？破壞、否定有什麼用？不能超越的東西才能不朽。那麼砸毀它吧！推翻它吧！可是，沒了根源和基礎，又怎樣立身起步？只有從抗峙掙扎的心理中解脫出來，「束縛」原是因為自縛。「困鎖」原是因為自鎖。推開關閉的門限，通過傳統，展望邁進到夢想的新土。

　　這是我的觀感，我是一個熱烈的鼓掌者。

　　歸途中，依然風雨愁人。我的車子急馳在高速公路上，心裏仍在咀嚼著《夢土》的場景。忽然前面的車剎車停下，我的車子因剎車過猛，在水漬泱泱的公路上倒轉方向，滑到丈餘外公路叉口的草坪上。心跳怦怦後，發現自己仍活著。下一步依然是繼續自己的歸途。憤怒、詛咒……，沒有用，先要肯定自己的存在，才能接著去辨明方向，才能找上歸路。驚魂甫定，我又想著，明晨報章上，有知音作評否？

　　第二天華盛頓英文郵報的「生活」版上，有桑茉絲者，帶著貶意，以「晦味舞集」為題，評論了《夢土》的演出。摘要論點是：

　　一、林懷民的舞蹈概念及表達，大部分取法西方，但未能將「取法」融鑄而成「創作」。

　　二、《夢土》所採用「夢境」手法，是方便常用的舞臺形式，林懷民並沒有什麼新構想。

　　三、由瑪莎葛蘭姆現代舞、古典芭蕾、中國平劇裁合而成的舞蹈動作格調，顯得不協調連貫，且又缺乏動人表達。

　　四、總括地說，《夢土》是一個由動作、錄音、幻燈、光效，以及道具服飾組成的一個舞蹈集錦──沒有明顯主題，只是偶爾奏效生動。

　　看完那篇短短的評述，再對照自己當晚的觀感和詮釋，我同意論點中有關舞蹈形式和編導的部分。《夢土》中的舞蹈場面，有時的確顯得雜亂冗長，如論述中指出的「一連串無止境似的『現代人』動作進行。」也有時出現笨拙不雅的動作，如在團蒲（蓮座）上跳躍跌倒的那個場面。《夢土》的演出，真正令人震懾的，不是動態的舞蹈節奏，而是紗幕後的音樂，紗幕上的畫景。「敦煌」壁畫，是那樣瑰麗輝煌，又那樣「中國」，對於不屬於中國的人，便顯得陌生隔閡。而西化的舞蹈形式，在西方人的眼裏，卻又顯得生澀不調。桑茉絲並未了解敦煌壁畫的意義，也沒看出全舞的主題涵意。貫穿全舞的，就是那一幅又一幅的敦煌畫面，而點出主題思想的，是幕啟時立於燈光下的一個青年的靜態身姿。他先是前瞻垂手，背向遠離身後的高峻傳統門楣。到終結時，他已移身門下，面對紅門舉手門上。至於舞蹈本身，固然我們可以從各種姿態動作裏揣摩生活種種徵象，但舞者服飾中「黑」「白」二色及「古典」「現代」，更具有象徵的意義，黑白的交遞也如畫面的轉移，串連全舞。「黑」與「白」不僅表達所謂Angstridden，也暗示了心理上肯定否定的正負二面。若說紗幕代表了夢境，的確沒有什麼特殊處，但我認為，將紗幕解釋成夢境，也不是特出的詮釋。誰不會那樣看？若只看成夢境，九十分鐘的長夢，就無怪讓人覺得「沒有止境」，而又冗長、碎碎、不協調了。但林懷民是作家出身的舞蹈藝術家，必不至那樣直截簡單地將「夢土」作「夢境」的。在人的思維裏，人生也是如夢。那麼，紗幕後長長的九十分鐘，也可以看作是人生的種種思維意象。紗幕上的幻燈畫面，由濃艷瑰麗繁富，逐漸到素淨和線條明晰。正象徵整個心理思維上的明徹淨化。真正的「夢土」，是這樣一個思維和心理過程之後；推門展望的遠景。青年移步門下，以手推門，不正是那樣一剎時的新邁進？舞終時，紗幕升隱，舞臺上最後的舞者，是穿著明淨白衣，紗幕後的幾個孔雀，由幻影而成真相，林懷民是肯定傳統的，肯定自己的文化，肯定自己的生活型態；那麼，在這個孔雀可以漫步的大地人世，也就肯定了自我。

　　可惜，林懷民不願對「夢土」有所解釋，只說：「它是藝術的表達，如此而已」。這就掉入了「取法」的窠臼。抽象畫家、現代舞蹈家、荒謬劇作家，都不願解釋自己的作品。林懷民之不願解釋只不過趨步了後塵而已。但是，任何創作都必須經過思維和構想。「創作」本身是思維構想過程後所表達的「形式」。荒謬劇所表現的並非「荒謬」，而是促使荒謬的時代和社會。抽象畫只著重線條、色彩、和構圖；現代舞只強調肢體動作、韻律、和場景，也是因為在這個高速、迷亂、焦灼、疏離的時代社會裏，意象和故事情節，已無法投射創作者內心世界的夢想和價值。創作的心理背景是可以解釋的；創作者應有勇氣來剖析這種過程。當年的現代畫家劉國松，取傚禪語，來談抽象畫創作，說是，不可說，一說就錯。可是，二十多年後，他卻能寫長文〈回顧過去，開創未來〉，將現代水墨畫的來龍去脈，從繪畫的歷史、文化、社會心理剖析出來。這是他創作心理的邁向自信和成熟。但願林懷民不要自限在「如此而已」的概念裏。而且，「形式不可能沒有感覺」，八○年代前衛現代舞創作者匹娜鮑許也這樣說。因此，她要將一些「感人的東西」（What move people）注入長期來成為真空狀態的「純舞蹈」裏，讓觀眾由感動的反應中去發現「主題」（見世界日報週刊十一月初鐘明德報導）。

　　華盛頓郵報的桑茉絲固然沒有真正了解《夢土》。我呢？我也不知道。

　　還是等待林懷民來解析。藝術的「純形式」時代已經過去了。

梵天之舞──一個印度藝術形象的詮釋

　　看了一部有關印度文化的記錄短片《梵天之舞》（Dance of Shiva）。起初以為片中敘述的是「梵天」（Shiva）這個印度教天神。在雕塑藝術中、在印度教中，「梵天」代表創造和毀滅的大神，廣受信徒敬畏和膜拜。而且，「梵天」更是舞蹈之神，啟發歷代藝術者的創造和思維。據說，從銅塑到石刻，各種「梵天」的舞姿可達一百多種。我想要看的，就是那種不同舞姿的形象攝影和敘述。

　　全錯了，影片中沒有任何「梵天」的形象，也根本沒有涉及「梵天」舞姿的藝術主題。影片開始時只有短短幾句開場白：宇宙人間的種種變遷和活動，在印度教的概念裏，都是「梵天」之舞。然後，整個放映過程中就不再有旁白，有的，只是銀幕上不同畫面的更換和音響的調配──神廟裏祭典過程中的梵舞和梵唱、山崖畔隱士的獨坐與撫琴、澗中的急湍、海面的風帆、田埂間的汲水灌溉、恆河畔的火葬焰景……影片在音樂倏止的靜寂中；結束於夕陽下一個孩子凝神的側臉。整個影片表達形式是一種景物的交映與循迴──急湍風帆，風帆急湍。梵舞的準備與完成，完成又準備……，生活中的隱逸、奮進和死亡……，一個孩子的側影又勾劃出另一段生命過程的成毀、始末、和生死。

　　走出電影院，踏入影院所在的喬治城大街，午後的陽光燦燦裏，人群熙攘，車輛往返，春暖後的新葉在枝頭搖展。這些，都是生命活動跡象，而我，走在暖陽、和風的街道，腳下的鞋音，胸中的起伏，眼光的顧盼，又都是一種韻律和節奏。

　　梵天之舞！

　　印度人這樣說：亙古以前，宇宙只是一片凝寂和靜止，「梵天」從凝靜中覺醒而起舞，宇宙的一切就成了永恆的律動──時間推移著，空間變換著，生命遷異著，人世輪迴著、禍福循環著……，由萬古而當今。

　　「梵天之舞」這個意念，在一般人心中成為迷信式的宗教信仰；而睿智之士則引以作為抽象的哲學詮釋；落到藝術心靈裏，則是不斷的形象創造。「梵天之舞」造形作品，最早可上溯到第六世紀。第十世紀後印度藝人將「梵天」舞姿表現於銅鑄，最典型的造像是那舞四臂、立單足的「梵天」。在這個典型舞姿中，五種宇宙活動性向藉著不同手姿和腳姿來表達──「梵天」一手執鼓象徵創造，一手托火象徵毀滅，一手掌心向下成「無畏」手印，象徵持護，另一手掌心向下垂成「降魔」手印，象徵指點接引。凌空而起的一隻腳代表超越，另一隻腳踩在一人形侏儒身上，此一侏儒代表愚頑，制於「梵天」腳下，象徵了愚頑的征服。一切的解脫、超越，都須由此對愚頑的征服而始。

　　這「梵天之舞」造像姿采中所表現的整個動態和旋律，更意味了宇宙、自然、人間；永不止息的過程和律動。宇宙這樣浩瀚無涯，而我們確是呼吸在它的脈動和韻律裏。穹蒼彎彎，我們看到太陽升起，滑過天際，落入山巒。而人，晨起，日作，夜息。我們就在宇宙的脈搏上起而又伏。月圓月缺，由初一到十五，屈指捻數著晨昏的日子裏，換轉著季節──春雷驚螫、夏雲化雨，秋陽熟稻，冬雪息耕，季季輪轉中更替著年年歲歲、世代古今。

　　臥看牽牛織女星，遙想一個古代的神話時，人間便透過心靈而連接了太空。兩星相對的銀河，盈盈如水，原是星系的恆相旋轉。宇宙無涯，卻總是在各種星系運轉的軌律中。這種運轉是怎樣開始的呢？現代宇宙學家認為：大約八百二十億年前，黑暗靜止的混沌（Mass）裏，砰然一聲巨響，混沌炸成了大小天體星系，開始了旋動運轉，這就是所謂「砰然巨響」宇宙起始論（Big Bang Model）。將這個理論連結東方的神話哲學來看，有令人驚訝的相似。印度人說：「梵天」從凝寂中起舞，手中鼓音一聲響，創造開始了！宇宙的一切便在「梵天」舞蹈的永恆旋律裏，生生不息。中國的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不殆……，強字之曰道」。這個「道」，始於寂寥，成於永恆不息的旋轉。在這裏，神話、哲學、科學，透過無限的時間空間，相會於一個共同點。也許；正如英國劍橋大學物理教授及諾貝爾獎（一九七三）得主約瑟生所說的：「當我們充分了解現代物理學和東方神祕思想之間的關係後，我們對宇宙的理解可能就會更進一步。」人類的思維想像，看似錯綜繁複，可能亦如星系，有著一定推移旋動的軌轍。

　　浩瀚遼闊的宇宙，在人心的觀照感應中覺察它的律動，與人息相關連的自然，更是和心靈相應而成節奏迴濤。

　　坐在海邊聽濤音，看浪潮起伏，你的心緒也跟著波湧。想著往昔，想著來今，想著生命不過一番潮落潮起。逝者如斯，總是有去無回。

　　明明是一天星光或一輪明月的清夜，一陣風起雲湧，無端就起了愁腸。難測的人間禍福，殺伐的坎坷世界，風雲人物的你謀我奪。想著這些，夜就不再清靜了。忽又雲破月來，花葉弄影，愁緒又化著旖旎。記起當年校園裏並肩看月的溫存，記起池畔弄水學李白撈月的狂妄。於是一顆心便從浩浩大千旋落到自己的小千。

　　坐在窗畔看候鳥劃過天際，忽見最後的一隻失群了。飛啊飛啊！趕不上了。眼光附在鳥翼上，心在焦急地跳。等它消失於遠處蔚藍，拉回到窗畔的眼光裏，無端憑添惆悵。

　　臨淵羨魚，看魚兒戲水舒徐。心湖裏也被魚兒游出了一圈一圈的漣漪。生活裏累積的憂煩；也就一圈一圈隨著波紋，漸舒漸展。

　　夏日午後，蟬噪聲中，獨坐一樹蔭涼，覺得自己就是那樹，撐起日照和穹蒼，心情一如濃蔭般飽滿。

　　秋夜裏，唧唧蟲鳴，唱老一節又一節的韶光。秋風乍起，黃葉紛飛，一葉一葉都沾著心的憔悴。

　　就那樣，在自然不斷變遷的景觀裏，你的心迴盪著，撼動著，感應著，一段又一段的歷程，一波又一伏的韻律，有如星河裏不止不息的天體。

　　梵天之舞！

　　我們的心靈也恰如星球，心和心之間，相互感應迴旋而形成了我們內在的宇宙。

　　我們豈非也由混沌太初而來？正如砰然一聲巨響。宇宙創始了。我們，呀然一聲初啼來到人世，開始了內心世界的創始。我們成長著，循著星系般的生命軌轍──學步、學唱、學應對、學技長……，然後，繁春般戀愛的季節來到。

　　不知什麼時候，兩心相印觸發成電，像太空星球相闖而成殞火。於是，另一個人的一顰一笑，會牽動著你心中每一根弦而震徹心腑。相對凝眸，你甘願你的生命化解消融。然後，你邁開了漫長的婚姻之路。你的生命進入蔔蔓蕪雜的盛夏，你在瑣碎煩複的生活裏，調理出堅韌、智慧和仁慈。枝枝葉葉，都為培育護佑未來生命果實。然後，是滅盡繁華的秋，然後，是回歸寂寥的冬，你完成你人生的季候。

　　我們內在的宇宙裏，也一樣更替著日夜所代表的黑暗和光明。有人囹圄於黑暗，成為愚頑的靈性侏儒，用自私、仇恨和邪惡，製造苦難和災禍；有人引渡於光明，與天地同高闊，用愛、正義和仁慈，建樹崇高和美善。然而，任人世無盡的恩恩怨怨、苦苦樂樂，宇宙自然的脈動旋律上，但幾番波波伏伏。

　　千秋萬世，萬世千秋，沒有終途。

　　梵天之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