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依然做功課（自序）
雕香刻翠◆纏
　　　　　恩愛夫妻
　　　　　不虛此生
　　　　　影
　　　　　夢
　　　　　有心聽無心
　　　　　上等下等
　　　　　天趣
　　　　　飲食悟讀書
　　　　　第二軀殼
　　　　　談詩讖
　　　　　文人傲慢
　　　　　百首如一首
　　　　　經學與小品文
　　　　　獨家秘本
　　　　　小青合成「情」字
麗情慧性◆隨處體認美
　　　　　只見來船是順風
　　　　　念舊
　　　　　笑
　　　　　窮
　　　　　尋
　　　　　富貴歸故鄉
　　　　　平常心不平常
　　　　　處靜不枯
　　　　　權力與快樂
　　　　　醒悟的悲喜
　　　　　壞人的好處
　　　　　從容五則
　　　　　認真活過每一天
　　　　　成功是失敗之母
感花惜鳥◆山居功課
　　　　　秋天就在腳下
　　　　　乘花而去
　　　　　南瓜盛宴
　　　　　英雄永存
　　　　　紅與綠
　　　　　狗亦有道
　　　　　零頭與整數
　　　　　數字優勢
　　　　　靜
　　　　　唯閒難耐
　　　　　白雲還守舊時山

《山居功課》黃永武

《二○一五年十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山居依然做功課（自序）

　　今天臺灣面臨一個全新的場景，新到前所未有，也新到無陳軌可循，所以大家充滿著前程難卜的不安。價值觀念崩落，是非判斷多元，而政爭的喧嘩傾軋又無處不在。如果你時時關心媒體叩應，會得狂躁症；如果你天天拒看新聞時事，又易得憂鬱症。長期浸泡其間，或深或淺的精神官能病患百分比，將快速上昇。大家都在想：病灶在哪裡？醫方在哪裡？

　　其實疾病的菌種雖一再翻新，人性弱點的流弊仍千古未變，時潮的價值雖多方善變，心靈養護的重要仍千古同理。試看明代末年時百姓們難以適應的不安，和今天仍相差不遠。

　　於是明人楊東明提出「山居功課」來自勉勉人。跳出喧囂、抗爭與聲色犬馬的病象之外，把心靜下來，即使風霜短褐、煙雨孤蹤，總比隨著時潮的黑漩渦打轉滅頂要好；即使不爭強弱、少聞炎涼，總比蹲在危樓裡擔驚受怕弄到成病成癡要好。社會雖亂，仍須論學洗心，愛惜自己，他認為處於昏濁的世界，最好是去山居做功課。

　　誰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寶愛自己的光陰？但今天生理的山居不容易，則何妨作心靈的山居。心地清閒，煩熱可解；胸中瀟灑，憂悶少起，可以預防種種精神官能的疾病，任它讒鬩權詐之風籠罩，仍能享受出塵之美。

　　也許有人懷疑：山居仍要做功課？聽來不免發笑。粗略地想：山居就是要擺脫功課的惡夢嘛！山居與功課不免會牴觸吧？山居是既靜且獨，像退出競賽的選手；功課要無怠無荒，是積極上攀的梯階。山居只求清淡，自尋煙霞裡的快活；功課需要勤敏，回應磨礱下的考驗。山居是優游頹放，不妨嘯竹眠花；功課則片刻必爭，譬如淬鐵琢玉。所以山居愛心神曠逸，是休閒者的退路；功課則緊張頭痛，是入學者的進度。山居與做功課如何調和呢？

　　如果讓我回答，我會說：即使心靈的山居，也要做功課。因為：

　　山居不做功課，就耐閒不住，難以久居，只成了暫出紅塵的遊客。

　　山居不做功課，就盤桓歲月，意義不大，只成了無事可做的散人。

　　山居不做功課，就辜負雲溪，枉費天然，只成了穿林洗腳的樵夫。

　　所以山居要做功課，做哪些功課？一是多讀奇書逸史與不同時代卻有相同感受的古今才子交換心得。二是學習澹泊寧靜，安分達觀，求取心靈的自由與從容。三是接近鶯花蝶草，向山水自然界師法天心的真善美。這三門功課，從事心靈山居的人一樣可做的。

　　於是我自列三類學習的課程來自勉：

　　雕香刻翠──學習文士墨客的藝文之美。

　　麗情慧性──學習怡情養性的人際之美。

　　感花惜鳥──學習鷗閒鶴靜的自然之美。

　　無論是生理或心靈的山居功課，不必是儒家的山中宰相，臧否人物；不必是佛家的坐穩蒲團，談空說鬼；不必是道家的豹隱南山，行跡冥冥。山居的興會就在隨處體認美，出塵的雅思就在隨處體認美。筆騰墨飛，無非是體認美並把它記錄下來。要從這黑白混淆、香穢倒錯、賢奸互責、恩怨糾纏的社會惡風裡超脫出來，仍保持自己薰薰然、溫溫然、方寸之地那春陽一般的美呵！相信只有美，可以振起大家活著的意義，並重建眼前這醜陋的世界。

　　然而當我把近年寫的一束散文，當做「山居功課」繳到讀者眼前時，散文乃是隨興起結的，即使我下筆時，以心靈的養護工程自許，但這些躬身踐履的心得，最多是廣義的審美報告吧？與明人楊東明分條論學不一樣，但是我與他想替病態社會盡點力氣的心願倒是一致的，誰也不敢說怎樣才是有效的偏方，要尋出心靈真正的醫方，必須期待海內外有心的朋友一齊來互勉才行。

　　本書各文發表於各大報副刊，感謝四位主編：《中央日報》的林黛嫚、《聯合報》的陳義芝、《世界日報》的田新彬、《中華日報》的吳涵碧，又本書書名的敲定以及文稿分成三輯，出自九歌林薏婷編輯的心裁，一併致謝。

　　黃永武寫於中華民國九十年六月

纏

　　「纏」在中國文字裡，算是很難寫的字，絞絲旁再加上那半邊的聲符，有人少一點，有人多兩點，拐彎抹角，筆畫就很難纏。有一首客家話的山歌唱道：

　　　　入山看見藤纏樹，
　　　　出山即見樹纏藤，
　　　　樹死藤生纏到死，
　　　　藤死樹生死也纏！

　　這首歌句句有纏字，大顯纏功，藤纏著樹，樹纏以藤，生纏到死，死還要纏。山歌中當然是在比況紅男綠女情愛的糾纏，由樹上枝葉的纏，想到心上日夜的纏，纏到難以入睡，纏到天明不醒，生時要活纏，死了也不放，恩恩怨怨，有人緣結三生百世還不夠。

　　儘管佛家說：情是最不自在、被繫縛住不能出離生死的「苦報」，但是人間似乎都情願纏在「苦報」裡，以為享樂。許多人情願纏磨在一絲別人看也看不見的，從不曾發露出來的隱藏情思中，一生甘心享受這隱隱的痛。

　　相思纏得兇，不好直說他是相思病，就說他害了一種「木邊之目、田下之心」的病。細想人生，纏的東西實在多，就說病，病本身就是一種纏。姑且不論百病纏身，即使單單被某一種病纏住了，人就老在想那種病。假若他病的是胃，一條蛇樣的纏惹上胃不放，他逢人就愛談胃病，管你對別人的胃有無興趣，他不離三句話，馬上帶你去了解他的胃胃胃，胃的知識多到何其纏人。

　　假若說相思是一種債，債當然也是一種纏。債務纏身，坐立不安，餓著肚子睡覺還容易，背著債務起床就難了。人一欠債，就學會說謊，被債務纏擾的人，都躲進謊言的繭裡，所謂「債多不愁」，不過是說謊時臉不紅、心不跳，豁出去連命都不要了，還愁什麼信用友誼？所以人想長期交朋友，最好是短期內結清帳目。俗話說得好：「債是一根無頭繩，解勿開它纏死人！」

　　債可以纏死人，相思也纏死人，其實死亡本身也是一種纏，從人一出生就來纏，儘管每人旅程不同，一條恐懼的長繩遠遠就纏繞牽引，向墳墓奔進。貪吃的人，牙齒幫忙他挖墳墓，貪勢的人，野心引他去腐心蝕骨，貪色的人，脂粉堆就是白骨精。就算這人什麼都不貪，只想逃，逃到四海，逃入空門，俗語道：「逃出三千里，仍在棺材裡。」又說：「三歲做棺材，到老有用場。」休想時空茫茫，找人不到，誰能逃脫死神的糾纏？

　　佛家說纏就是煩惱的異名，相思之情最纏人，也最煩惱。推而廣之，只要有情相繫，都是纏。家族親戚太多是一種纏，你讀《紅樓夢》或《浮生六記》，自然相信西方人說：「家裡親戚少乃是一樁幸事」，中國人在表親同族之外，還廣交義子義女，親攀得愈緊，纏來纏去，自然纏得愈雜。中國人也懂得「親戚遠離香」的道理，保持距離，不要天天黏在一起，才會在心頭留點甜蜜感，更不要有銀錢上的擾和，多少人家單是兄弟姐妹的纏，就累死人。

　　再推廣去看，國家民族宗教歷史，那一樣不是纏？國與國越是靠近，恩怨的歷史越是纏人。愛爾蘭英格蘭，在別人眼裡兩者差別何其小，卻鬧了多少年你死我活？日本人中國人，在西方人眼裡分也分不清，但各自都以為是最優秀的，此種情結的糾纏，誰知道是有害的幻覺，還是有益的自信？儘管文豪伏爾泰疾呼：「尋求真理的人，不應當有祖國！」然而誰放得開在血脈裡的祖國糾纏？哲人愛默生也呼籲：「克服民族性才是文化的勝利！」然而誰不在珍惜那分出生地的草根思維？宗教歷史更是終生敏感的纏，別人的宗教歷史，就像別人的眼睛，碰入一些些塵埃，就血脈通紅，不纏到恥愧交加涕泗滂沱是不會罷休的。

　　人的一生都在百結糾纏中渡過，我不清楚「纏」究竟好不好？「軟藤會纏死硬樹」，纏的確很可怕，但是「纏藤狂風吹不壞」，纏似乎也有其好處。愛寫作的人，個個被文思纏住，作繭自縛，還自以為樂。你是願意跳出纏縛去清淨，還是寧願在人海情海中，讓情債虧欠去纏、讓詩魔病魔去纏、讓鄉愁國恨去纏個沒了呢？

恩愛夫妻

　　《浮生六記》裡的沈三白與芸娘，是中國傳統恩愛夫妻的典範，結婚相隨二十三年，時日愈久而情愛愈密，遭遇愈窘而相知愈深，一言一笑，都入詩入畫。西方大詩人拜倫說：「婚後的情話沒有人愛讀。」《浮生六記》就打破了西方人的偏見。婚後在窄道相逢，握一下手，問一聲「去哪裡」？有時握手不通片語，而兩人魂魄恍恍然化煙化霧……這種記述，讀來毫不覺得肉麻。

　　倒是他倆正恩愛時，弄不懂許多老年夫妻，竟相視如仇，那算什麼意思？有人告訴他：「不這樣，怎能白頭偕老呢？」於是他一直擔心「樂極災生」，太恩愛會遭造物之忌。後來芸娘死了，沈三白居然深信「恩愛夫妻不到頭」的俗諺，以自己為前車之鑑，奉勸世間夫婦，既不該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讓那些「不打不罵不長久」、「吵吵鬧鬧過到老」的渣滓腐敗思想，反有了藉口。

　　沈三白與芸娘所以「白頭不終」，經濟不能自立、愛巢不能自築，是主因。他倆適宜過明末生活美學家們插花、作畫、品茶、賞妓的優閒生活，卻偏降生在清初以科舉為上進、以務實利害為處世標準的時代。所以我看他倆的「白頭不終」，就像看清初務實思想對付明末審美態度的一場歷史迫害戰爭，剪花疊石的虛靈的天真雅趣生活，被授衣分食的現實的嚴峻家規所壓碎，優雅的美夢，輕易地被禁錮的老觀念所擊破。與夫妻恩愛太深不相干。

　　在《浮生六記》裡，可以歸納出恩愛夫妻的定義：

　　恩愛夫妻只求長相廝守，心相向，身相依，其餘都看得很淡。

　　夫妻的大願望，就是偕遊太湖後，還想偕同遨遊天下。若做不到，只求在一起，布衣暖菜飽飯，一室和樂，優游於泉石之間，就是煙火神仙。

　　恩愛夫妻在一起，歡樂來臨時，用乘法，乘以二，歡樂加倍；憂愁來時，用除法，除以二，憂愁減半。

　　水仙廟會，女扮男裝，去看花光燈影，歡樂倍增；寄食於非親非友之家，又遭裁員失業，妻子強顏慰藉，憂愁減半。

　　恩愛夫妻間，妻子為了博取丈夫的歡心，常常冒險犧牲而不顧一切。

　　清人有納妾的陋規，芸娘為了要替丈夫找一個美而韻的麗人作妾，竟去和娼妓結拜姐妹，欣然告訴丈夫說：麗人已得！

　　恩愛夫妻的興趣同不同，價值觀同不同，都不成問題，因為真恩愛就會體恤地追隨對方，將生命力量及光榮幸福，全寄寓在對方身上。

　　丈夫喜歡插花，將花插得有風晴雨露的神妙，而妻子也發明昆蟲標本及藤木香草的活花屏。丈夫讀書作文，妻子也以李白為知己，以白居易為啟蒙師。

　　恩愛夫妻不是靠妻子視而不見、丈夫聽而不聞來維持長期安寧的，倆人永遠有談不完的新鮮話。

　　倆口子談話，老覺得「猶談不了」。夜深時長談，「更無合眼時矣」。

　　恩愛夫妻常常在平板的生活中生出妙趣，不是無聊日子的不斷重複。

　　丈夫到南園遊樂，嫌「對花冷飲」沒情趣，妻子就提供個雇用餛飩擔的奇想。即使家中靜室散香，佛手如何供？香櫞如何供？茉莉如何佩？沉速香如何烘烤，才能幽韻而無煙？生活細節，時時改進。

　　恩愛夫妻總覺得此生無憾，而在奢望來世再結良緣。

　　初嫁之時，刻了兩個「願生生世世為夫婦」的圖章，作為往來書信的憑證。平時也談及今生來世，常覺「知己如君，此身無憾，比翼連理都做到了，至臨終仍只想說來世來世……」

不虛此生

　　人活著做什麼？就是希望不虛此生！

　　讀《浮生六記》，沈三白藉著弔喪，芸娘託言歸寧，夫妻倆偷偷地同遊太湖，一出虎嘯橋，望見風帆沙鳥，水天一色，芸娘驚嘆道：「這就是太湖呀！今天才有機會看見了天地之寬，真不虛此生！」

　　芸娘能一寬眼界，就覺得不虛此生。因為清代像她那樣的「閨中人」，終身沒見過如此大湖泊者多的是。也許你會說遊太湖算得了什麼？但即使在交通便捷的今天，身居臺灣而不曾看過臺北市的，仍大有人在。前陣子竹東深山裡的牧師，帶領原住民行經四小時才抵竹東，然後導遊臺北，遊大都會與遊大湖泊都能令人眼界大開，都可說「不虛此生」。

　　當然，能有機會環遊世界，看全世界的壯麗奇景，奇石奇水，奇花奇雪，那是有大福份的人，未必人人都能。若留心日常生活的週遭，認真地享受大自然，則人人都能。像蘇東坡就選擇「雨後登樓看山」「柳蔭堤畔閒行」，不必名山勝川，不必異邦風物，細心體味，一樣覺得不虛此生。

　　如果就能力所及，及時把握「賞奇景」的機會，人生就更充實。我看寫《陶庵夢憶》的張岱，就是最會掌握每一天的。當西湖大雪三日，湖中鳥聲人影都絕跡了，他卻划一條小舟，獨往湖心亭去看雪霧，那時山與水、天與雲、上下只剩無窮的白，僅有長隄大痕，成為全湖的影子，而湖心亭成了一小點，他的船更如芥子般小，卻凝聚了整個西湖的生氣。如此癡心的一遊，也真不虛此生。

　　他又去錢塘觀潮，遠望潮頭一線隱隱露白，像驅趕千百群小鵝，張翼驚飛奔來，漸行漸近，噴沫吐花，更如百萬雪獅，遮蔽江海。再近了則像怒雷鞭策，萬頭鑽競，直到拍岸而上，轟然炮響，水濺數丈，看後驚眩半日……觀罷這一景，也可稱不虛此生。

　　人生的美有三類，除了賞天下奇景外，尚有文學藝術的美，那就是讀天下的奇書；尚有人倫社會的美，那就是識天下的奇人。

　　讀奇書也是求一寬眼界，增廣見聞。明人陳繼儒認為「聞見一新，是第一樂事」，所以愛讀奇書。朱存理更是一聽說誰家藏有奇書就去求借，「以必得為志」，結果手抄的書滿筐滿筐，把搜羅的奇珍編集起來，比作海底撈寶吧，書名就叫《鐵網珊瑚》，可惜真本的《鐵網珊瑚》後來失傳了。

　　當然，所謂奇書，不一定要稀世珍本，傳鈔孤本，只要是真有見地的書，就是奇書。真有思想的書，也是奇書。能將常見名著經典讀出層層新意來的，更是奇書。而獨樹風格、讓人耳目一新、精神富麗、讀罷就像看罷山水佳妙處美不勝收，只好面對奇景大呼奈何奈何、棄械投降的都是奇書。

　　至於識奇人，也是求一寬眼界。像沈三白，芸娘那樣，情有獨至、不怕物議的，就算是奇人。像張岱那樣，品茶、鬥雞、串戲、拍曲，樣樣精到，對美醉心，不讓有一天沒笑聲虛度的，自然是奇人。更像蘇東坡、陳繼儒，非但博學多才，又瀟灑出塵，他們的襟度，可以做到「上可陪帝王，下可陪販夫」，而胸中自有分寸，當然是奇人中的奇人。

　　可是，奇人若都是巍巍名人，如何能相識？其實市井間那些廣聞博識者，言談多趣，就算奇人。俗諺說：「出海三十年，開口就值錢」，經驗豐富超越常人，亦很奇了。若能令人大開眼界、記憶深刻者，自然都奇。何妨再留心巷里中熱心助人，至情至性，行為如聖賢的，當然更奇。也許他就在你身邊。

　　賞奇景、讀奇書、識奇人，就可稱不虛此生。

影

　　我愛看著影子胡思亂想：

　　明清的文士，喜歡在每年除夕，備一些酒肉，來祭拜自己的影子，以酬答它追隨自己一年的辛勞。一面感念自己寄身於天地，潦倒窮愁，而它卻棲身於自己，在茫茫乾坤裡，獨獨鍾情於我，與我相親……

　　影子成了每個人依依相惜、殷殷相尋的朋友，自己飄泊萬里，它也飄泊萬里。自己歇息林下，它才歇息林下。影子如果與朋友相比，朋友交深了就寄望深切，愈寄望深切，可能會怨恨深切。而影子雖然出處與共，行藏一致，你光明它也榮顯；你黯淡它也匿跡。背後從沒一句怨言，平生知己，當莫過於此。

　　影子若與夢比起來，夢是情深而有千千絮語的，影則是義重而不作第二人想的。所以夢是夜晚仍多話的妻子，而影則是白天也不開口的賢內助，默默忍受，又最懂得夫唱婦隨，一生許身於你，從不計較美醜。

　　夢有時會帶人去一個荒唐的世界，天馬行空，不聽約束，有時害你臊得臉通紅；影則即使留在幽光暗室裡，把你一舉一動全不隱瞞地放映在牆上，要你問心無愧！世間的好妻子，常莫過於此。

　　既然如此，人在無聊時就愛找影子相伴，美人可以顧影自憐，詩人可以在月下對影成了三人。多情的人，望見一片桃花的紅影，同情地以為是亭亭佇立的倩女幽魂；戀愛中人，看見搖曳龐大的燈影，受驚地以為是背後摸來了個俏冤家！自嘆命苦的人，像深泉的魚望那天空的鳥，怨嘆只有投下的影子可以剎那相親；自覺幸福的人，在花前月下，四顧寂無人聲，唯有玉階上重疊著雙雙的儷影。

　　影子有時變成難纏的角色，有人想玩弄它，不知不覺，也被影子所玩弄。有人想逃避它，腳步愈凌亂，影子也追得愈緊迫，向它揮手告別，它也毅然揮手，你剛回頭，它也回頭重逢。

　　影子有時也受誤解，由於有了光明就有陰影，黑影常常被看作是見不得人的負面形象。人都只想展現光明面，不幸愈光明的人，其黑影愈教人印象深刻。更不幸是人的負面黑影，總愛被誇大渲染，就像蠟燭照亮的事物面很小，陰影卻很大。

　　影子重要還是人重要？古諺說：判斷一個人的高矮，不能只看他的影子。當然本體比影子重要。影子可以出賣嗎？前幾年流行一句話：「出賣影子的人」影子好比靈魂，不容出賣，但不少人喜歡買別人的影子，買李白杜甫的影子已經上千年，買魯迅張愛玲的影子，也有一段歷史，別人的影子，買來做啥？

夢

　　據我想，把夢認真地交給心理學家去剖析，雖然科學，卻有點可悲。現實的世界裡已經處處被科學佔領，無處遁逃，留下夢的領土，仍不讓文學詩情去耕作，一併綁上科學家的解剖臺，解析這是「性的象徵」，那是「欲望的反映」，這是肚子餓了想吃，那是肚子脹了找廁所，即使真如此，也極無趣。

　　不過在心理學家插手之前，中外早都有「詳夢家」在預言夢的吉凶。西方人認為夢到蘋果樹有好消息，夢到橘子是光榮，夢到松樹則凶險，夢到稻草則窘苦，夢到下雪有好收成，夢到下雨有餚贈品……而中國人認為夢到桑樹才憂慮，夢到松樹要做大官，夢到陰雨有凶事，夢到下雪可能出現喪事，不少夢中西差別很大。誰知道中國準還是外國準，假如每次夢醒都要詳一詳，弄到神魂為吉夢而喜，為妖夢而憂，太迷信，也無趣。

　　理學家又把每夜做夢等於參加考試，主張「驗心於夢」，堅信男人不會做夢生兒子，女人不會做夢娶妻子，結論是「善人無邪夢」。夢什麼就是你在想什麼，是真實意向的測驗。吃長齋的千萬別夢到大魚大肉，已守寡的千萬別夢到又在懷孕，否則有理也說不清！最好要做到「凡夢俱可告人」才是坦蕩蕩的君子。哎喲，剛做半個彩雲的夢，半個琉璃的夢，就說是邪念未淨，都得公開私隱，接受檢驗，那真沒趣！偏偏有個傻詩人陸游去相信這一套，同意參加「夜夢驗工夫」！

　　依我的經驗，早已過著蕭寂的生活，但夢裡偏偏還是人群擁擠的場面；早已過著閒放的日子，但夢裡依然還是趕場遲到的恐懼。古人說「夢積俱緣想」，難道現在的夢，永遠累積著過去緊張的想？將來的夢，為什麼仍不能累積現在悠閒的想？從前一燈熒熒靜坐讀書的歲月非常長，卻從沒有一晚夢到在快樂的讀書過，每回總是時間終了，考卷沒答完。夢和現實差距太大了，夜夢能驗那一段生活的工夫呢？

　　我愛聽文學家們談夢，莊子的《齊物論》寫得好，就是以蝶夢做結尾，給予人花間穿梭的快樂。蘇軾的〈赤壁懷古〉寫得好，也是以「人生如夢」做結尾，給予人翩翩羽化的美感。《水滸傳》以大夢做結束，《西廂記》也以大夢做結束，雖然在暗示一切都屬虛幻，都是空的，卻又偏讓人覺得餘情裊裊，別有創境。如果夢後還來一段科學分析、吉凶猜詳、邪念測試，多無聊！

　　文學家喜說「春夢易醒」，又說「美夢不長」，這都是人生的大道理。黃粱一夢裡，公卿做了四十年，若真有神仙肯借這種妙枕頭，誰不想借用？南柯夢裡即使闖進螞蟻王國做駙馬爺，風流的一生也很過癮，此類長夢所以成為美談，正是因為美夢苦短，匆匆易破呀！詩人寫「夢」詩道：「恰嫌好境回頭早，始信人生得意難！」誰不是正當夢到香處濃處，就斷片！夢總比希望短一截，醒來想再續也無緣呀！即令如此，我也不願說：「好夢何如無夢好」，人生若無夢有什麼趣？

　　對於夢，實在不必挑剔太多，夢若是真的，夢裡在奔，床上的你並沒有在跑；夢若是假的，夢裡在哭，床上的你卻一樣在泣。別人夢到你有恩，醒來會感謝你嗎？你夢到別人有仇，醒來仍仇視他嗎？試想月明之夜或風雨之夕，人間是萬夢交織，密如電訊。但是別人夢見你，你也看不見；你夢見別人，別人也不信任。因此無論是夢真夢假，夢長夢短，夢善夢惡，夢吉夢凶，只期望夢境像詩境，多一點高情雅意，借用詩人的話，最好能夢到「我是蘭花花是我」，詩是美夢夢是詩！

有心聽無心

　　無心間的一句話，或一個動作，常常會洩漏內心全部的秘密。一個有心人只要留神觀察，往往能見微知著，從弦外之音明白他內心的動向，甚至他性格的全部。

　　大家耳熟能詳的是楊修聰明過度的事：當曹操進兵漢中，劉備據險抗拒，二軍僵持了一個多月，曹營中軍士有不少逃亡的，這天曹操下達命令說：「今晚通行的『口令』是雞肋。」楊修是主簿官，聽了口令就回營去收拾私囊，準備回長安。同事問他怎麼知道就快回京了？楊修說：「雞肋，吃起來沒什麼肉，丟掉又有點可惜，這不正像向前衝又不得進展，守在這兒也難以有功，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是曹公有回京的打算囉！」果然，曹操悉數撤出漢中還長安了，但楊修也因洞見幾微，洩漏軍機，而遭曹操的忌害。

　　再則如明朝薊遼總督洪承疇，在松山戰敗，被清太宗所擒，清太宗希望洪成為征服中原的引路人，一心想勸降他，但洪總是謾罵，誓死不屈。太宗派文肅去陪洪聊天，不談降不降，談了一會，文肅回稟道：「洪一定會投降。」太宗問怎麼知道？文肅說：「在牢房裡談話時，屋樑上有蛛絲塵埃掉在洪的衣襟上，洪幾次都拂拭撲打，連衣服都還在戀惜，哪會不愛惜自己生命？」太宗聽了就親自帶一件貂裘去看洪，慰問洪說：「先生會冷吧？」洪一陣茫然，果然投降了！

　　又如晉朝的謝安，有廟堂的才具，隱居於東山，山上林壑幽深，有薔薇洞、洗屐池，謝常帶著妓女朋友遊宴其中，朝廷屢次徵召，他不肯出山。士大夫都嘆息說：「安石不出，天下蒼生將奈何呀！」連謝的妻子也說：「大丈夫不該如此靜退的。」他都不理會。當時簡文帝在任司徒，就料定謝安一定會東山再起，他說：「謝安既然喜歡與別人同樂，也不得不與別人同憂呀！」他從謝安捨不開人際網路，喜愛熱鬧，這樣的性格哪裡能一直做隱士？果然，到四十多歲，還是耐不住出山來了。

　　又如清代時松江知府張宗衡，喜歡作威作福，有一次判決家產有所偏袒，民眾聚集抗爭，張就大怒，放話說要摔下紗帽拚了，縉紳們怕會釀成不測的災禍，都來勸慰，並帶鬧事者賠罪，張閉門不理，這時張的同學許霞老對大家直言說：「張知府一定不會辭職，請放一百個心！」大家問何以知道？許說：「昨天他家僕人還去買了一千斤青菜來醃，哪裡會說走就走呢？」果然，張知府只是裝模作樣，心裡還在盤算如何可以久任呢！但鬼機伶的老同學，善於伺察，看穿了內心的隱密。

　　還有清代雍正年間，築大將壇，拜傅爾丹為大將軍，將兵數萬，出征噶爾丹策零，當時岳鍾琪也是平金川的大將軍，到傅的穹廬中去會商進兵事宜，一進廬中，見四壁掛著弓刀槍槊，都是精金製成的兵器。岳就問傅說：「掛這些做什麼？」傅驕傲地說：「這些都是我平日精練的武器，懸掛起來可以策勵部下呀！」岳笑笑，出來對別人說：「一位大將軍不自恃富有謀略，而自恃勤練武功，出征一定會敗北的！」果然，匹夫之勇，違眾陷師，害得全軍覆沒！

　　一句話或一個動作，都是心靈流露的一部分，江浙的吳語說：「見毛便識」，細心辨識，見一根毛就知道獸的全身了！一個人說話即使假，眼神假不了。眼神裝得假，說話的聲音常常假不了。有心的假話也許仍能偽飾，無心的動作常常守不住秘密，臉色舉止，很難天衣無縫。

　　若能以有心聽無心，以有意察無意，你就會變得十分機敏，比卜卦算命更能預料其人未來的禍福與動向。

上等下等

　　趙州禪師的寺院裡，來了一位王公大人，與禪師對話了一刻，禪師坐在禪床上抱歉道：「我從小吃素，現在年老體衰得厲害，接見客人時，沒力氣下禪床啦！」王公大人對他尤加尊重禮敬。

　　隔天，王公大人又派位將軍來傳話，趙州禪師便下床去接待將軍，侍奉在左右的小和尚就懷疑地問：「昨天大王來，師父不下禪床，今天派將軍來，為什麼又須下床應對呢？」

　　禪師笑笑說：「這不是你們能明白的，第一等的人來訪，我就在禪床上迎接；中等人來訪，我就要下禪床迎接；末等的人來訪，我就得走出三門去迎接。」

　　趙州禪師的話，與世俗的想法恰好相反，攀緣討好，對愈權貴的人，理當愈逢迎阿諛，才愈有分得好處的可能。但我想趙州禪師是深明隨喜的道理，不以貧富權位為等級，只以眼光高下的材質為隨喜。

　　末等人計較最多，最留意排場待遇，虛文縟節，一樣不能少，少了要見怪。中等人還有點自卑，對他仍需要禮數周到，讓他面子十足，心中才喜悅。而第一等人，只須真誠對待，以樸實面目直來直往，勿使卑辭俗套帶著勢利氣味，拘禮反失瀟灑，威儀也成惡趣，只用尋常床榻旁對話，無所標榜，無所營擾，無所求取，無所艷羨，才讓他優游自在，坦然愉快！

　　這令我想起宋代的宰相晏殊，有二個女婿，一個是富弼，一個是楊隱甫，女婿的地位正如日初昇，大家都看好這二位，但每次晏殊接見富弼時，就在書房裡閒話整日，招待一頓家常便飯而已。而每次晏殊接見楊隱甫，一定在大廳堂上擺酒席，命姬妾唱歌跳舞來助興。

　　當時眼光犀利的人，已經看出晏殊對二位女婿的輕重態度太明顯了，器重的是富弼，遠勝於楊隱甫。家常膳食是對待上等女婿的，可以娓娓閒話；絃管酒宴是對待次等女婿的，可以少說廢話。愈不講究排場反而是愈看重，愈講究隆重優遇反而是愈輕忽。

　　後來富弼成為好幾朝的宰相，是朝廷最倚重的舊相，楊隱甫的功名事業比富弼差得遠了，這故事也可以印證趙州禪師的話。

天趣

　　古人讀文章，讀到「空翠濕衣，月明生渚」兩句，不禁嘆美道：「真有天趣！」把嘆美的四個字批在文章的眉角。後來又有人讀到這文句及眉批，覺得天趣有點玄，就去問明代的小品文家王思任：「怎樣才能辨識『天趣』呢？」王回答道：「如果能辨識蕭何是如何奇賞出韓信的，就懂得『天趣』要怎樣辨識了！」

　　王的回答，好像是給了個謎語要你猜，月明衣濕怎麼扯上蕭何韓信呢？天南地北不著邊際，牛頭馬嘴有點錯亂。不過，好像也帶點禪機。

　　天趣是什麼？當然，看著奇奇的夏雲，一變而成萬妙；望著清清的秋水，一動而成萬皺，應該是天趣。

　　月在水中上上下下，風又瑟瑟地走過去，波上起了鄰漣的紋理，光影如夢，波痕是詩，風月水三者一聚首，很妙的天趣。

　　旭日初起，帶露的幽草，葉片上掛滿七彩寶石在旋轉，清晨的宇宙是新娘，大草原是綴滿珠寶的嫁衣，這是天趣。且看雲比人還忙呀！一個山峰飛進雲裡，雲又故意推山出來；一個山峰飛出雲外，雲又急忙拉山進去，雲跟山糾來纏去，低空的雲總像要挾著山一齊飛似的，這也是天趣。

　　加拿大林間貓頭鷹的鳴聲「呵呵──呵──呵──」，極像老翁冷冷的笑聲，與我記憶閾中江南的貓頭鷹的叫法「骨碌碌碌……」圓滾而陰森的鳴音，大異其趣，鴟梟的鳴法會超過人類的方言上萬種嗎？鳥啼人語，都是天趣。

　　花會笑嗎？花香就是笑意。池澗會笑嗎？菱蓮就是笑態。山會笑嗎？松濤泉鳴就是笑聲。擴而充之，讀書聲是房子在笑，名譽是烈士在笑，就像彩帆是湖上的笑。大地會笑，才子佳人都是它的笑果，就像上天會笑，星光是含顰微笑，太陽是咧嘴大笑，無一不是天趣。

　　但是王思任不回答這些，遠遠地離開露濕衣裳，月照洲渚的自然刻板印象，用一種意外的人事例證「蕭何怎樣奇賞韓信」，舉這遠隔而陌生的美感經驗，沒頭沒腦地要你明白：天趣是帶有毛茸茸的原創性，不是人云亦云，也不是有人指著山水花鳥就能傳授給你的。

　　天趣的辨識是一種難以比況而獨自神會的審美意識，從茫茫凡俗中感應出妙意的特殊秉賦，未必仰仗學習知識，有些人一書不讀而多詩意，一花不識而多畫意，一佛不拜而多禪意，一杯不飲而多酒意，天賦的直覺就能感應微妙的美。英雄識英雄，就在旁人還渾然不覺時，能一眼瞅定，猛地挑出那卓然傑出的美，就能辨識天趣。

飲食悟讀書

　　明代小品文家黃汝亨，和朋友在一起吃東西，忽然慨歎起來，說道：「吃甘蔗要吐渣，吃螃蟹要剝殼，乃是飲食界二樁恨事呀！」

　　朋友便建議道：「把甘蔗榨汁來調酒，把螃蟹剔肉來調羹，不就成了嗎？」

　　黃汝亨一聽就大笑說：「那就像想讀《莊子》，不讀原文，卻去讀了莊子研究報告；想讀《史記》，不讀原文，卻去讀了史記情節纂要，更令人恨之又恨！」

　　這段對話裡，「那就像」三個字是我加進去的，原本是從吃甘蔗、吃螃蟹的討論，用跳接式的對話，突然冒出沒來由的讀書經驗談，把榨蔗汁、剔蟹肉，比作讀南華研錄，讀史記纂要。定神一想，回答得絕妙，真激賞他反應之快，反應之奇、反應之破空而來！

　　飲食界的恨事，古人早有討論，什麼河豚多毒、鰣魚多骨、金橘多酸、蒪菜性冷之類，凡有特殊的美味者均有一種恨事，黃氏又加上甘蔗多渣、螃蟹多殼。甘蔗、螃蟹都屬南方產物，南方口味。南方人善吃零碎的食品，廣東館裡的雞翅鴨掌，浙江館裡的魚頭大豬骨，都是雞零狗碎剝食半天沒吃到什麼的，但嗜好者大有人在，手指剝一絲，舌尖縮二下，引以為樂。

　　所以埋怨它為飲食界恨事者，實在是起於太愛吃它的緣故，缺少了這種恨，可能也就無從愛起啦。因此說這種恨事者，往往是天賦奇特的「情種」，愈多情的人愈能感受造物者的美中不足之處。

　　例如吃西瓜，本就厭恨西瓜多子，便有人拿西瓜去壓汁來喝，直捷是直捷了，但也單調而有限。因為西瓜的滋味，在未切時用手指彈一彈，卜卜飽裂的回響已教人等不及，切時刀割一寸皮裂三寸的脆響，隨之噴薄出特殊爽鼻的甜香，然後濃黃的，血紅的，色度濃的甜度也高，一塊塊啃咬到翠皮白肉邊緣齒痕深深的饞吻，滋味才完整。

　　吃西瓜子，也厭恨殼大仁小，便有人用機器剝妥了大包的瓜子仁，省時是省時了，也嫌單調而有限。山歌〈贈瓜子〉裡那「好物不須多，一個個都在我舌尖上過」的親情密意，在大把咀嚼瓜子仁時，全消失了。

　　原來許多美味，就在繁瑣的剝食過程中，省略了繁瑣的過程，就像缺乏暖身逗趣的預備動作，粗糙了氣氛，奪走了餘味。咬嚼整根甘蔗，就得齒齦格格響地費時費力；剔食整隻螃蟹，就得指尖舌尖並用。細品細嘗，讓時間拉長而不易有盡頭似的，滋味才滿足可待。吐渣剝殼的恨事裡，美味正伴著恨事一齊誕生，若想只取精華，可能反成糟粕！

　　妙更妙在突然跳接到讀書上，由飲食而悟讀書，嫌讀《莊子》太深奧，弄成淺顯的義理分析；嫌讀《史記》太冗長，弄成摘錄的情節篡要，等於若有人將唐詩三百首句句翻譯成語體文，原味蕩然，還有人要讀嗎？黃汝亨真是靈珠一轉、智鏡四照，從吃東西想到讀書界還有令人恨之又恨的事呢！

第二軀殼

　　想起梅新兄身罹絕症，當醫生告知確實病況，他出奇的冷靜，第一件事就是回家趕快整理詩稿。這讓人明白，詩人具有二個軀殼，詩稿是他的第二軀殼。當血肉之軀不能再寄託時，會全心去寄託於心靈的軀殼中，已經完成的詩稿，是不隨肉身埋入土裡的，將長存於世上。

　　詩所以成為第二軀殼，是由於真詩乃是以自身心血淬煉而成，苦吟的時候，眼睛睜著，看不見景物；耳朵靜著，聽不見聲音，情感在馳騁，思想卻凝結。日日月月如此，過了幾年又再反芻琢磨，一字尚未安穩，寸心像要嘔出來，往往整夜坐坐臥臥不曾閤眼。有位詩人自敘辛苦的過程說：從簡練到純粹，常常要還魂幾十次，將性命以之，才能意愜神會。可見句裡行間能有些光芒閃爍，都是冥搜極索，將心髓磨成墨汁來寫成的。

　　我想起明代的袁中道，為自己的詩文集作序說：「詩文比不上古人，真想一把火燒掉，但是『名根未忘，不忍棄擲』，就讓它像雁兒飛過唳叫一聲吧！」說這些話哪裡是不重視第二軀殼，而是更眷戀它們，只恨鐵不成鋼罷了。

　　另一位詩人王，平日最不在意自己的作品，任自暴棄不收拾，後來經過了五千里的風波盜賊，衰羸將斃，覺得身世一無可戀時，才後悔不曾早日將詩稿清理一個淨本，傳鈔給朋友。他作譬喻道：就像象將要死，不去疼惜生命，反而為留下象牙而珍惜；像翠鳥將亡，不去疼惜生命，反而為留下翠羽而珍惜。詩人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這個樣子！

　　回看古今慧業的文人，在大夢將寤時，往往把握最後一刻專注於雕蟲工作而不輟，推託說「名根未忘」「名心難化」，其實是平生胸襟所寄託的文字，早已鬱盤成另一座軀殼了，詩人就隱身在他的詩裡。

　　我的一位詩學老師李漁叔先生，在詩上也用盡了畢生的心力，閒談時提及身後的墓碑，只寫「詩人李漁叔之墓」就好，望著他說這話時的眼神，知道這便是他最高的憧憬，遠比什麼皇帝頒的封號諡號更好。李老師大概是學元遺山的，元一再告誡弟子：不需要任何捧場的碑誌，墓頭樹立三尺石頭，寫上「詩人元遺山之墓」一切就滿足了。

　　效法元遺山的詩人不少，像張昱，交待埋骨湖上時，只寫「詩人張員外」；另一位莫公遠則不怕別人笑肉麻乾脆自己生前就刻好石頭：「明詩人莫公遠之墓」。到了清初的吳梅村，也一再交待：墓前圓石只寫「詞人吳某」其他諛媚的話全屬多餘。想來他們都認定一生其他功業成果，都如落花浪潮那般化作一堆亂紅泡沫心魂默守在詩裡，只要說他是詩人，請去詩裡讀他長存的精神面貌吧。

談詩讖

　　在文學批評裡，中國存在著一個牢不可破的「詩讖」觀念，認為許多詩人未來的命運，往往不經意地在詩中先透露出預兆了。

　　像宋代的王曾，布衣時曾寫〈早梅詩〉，呈給宰相呂蒙正看，呂一讀到「雪中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就對王曾說：「你這輩子已經由上天安排好了，先中狀元，後做宰相！」因為詩裡說，早梅從不考慮自己結成梅子，做成梅醬，不考慮餐桌上調羹的瑣細家務事，只管第一個蹦出來，先在百花未開時，頭一個開！詩中眼界極高，冠絕群倫，呂蒙正才作了他命運的預言，後來果然如呂所說。

　　清代的張丹叔在少年時，曾詠風箏，寫「天邊任爾風雲變，握定絲綸總不驚」，握定了絲綸，任它風雲詭譎，處變不驚，此種沉著鎮定的心胸，當時見者決斷他必成大器，後來果然官至廣西巡撫。

　　另一位宋伯言，少年時詠風箏，寫「敢謂君恩如紙薄，獨憐妾命似蓬飄」嘆窮怨命，低俗得很，後來一直做候補職位，到七十幾歲，也沒補上什麼官，大家就說詩裡早就自寫前程景況了。

　　同樣的道理，像女詩人金沅詠霜葉道：「自感多情猶戀樹，人憐薄命意同花」，就有人事後聰明，說她「不永於年，早兆之於詩」。另一個女詩人──吳茂椿的妻子張氏，詠秋夜道：「無情欲恨風如剪，剪碎梧桐葉葉聲」，自然也有詩評家替她蓋棺論定：「音多悽愴，蓋夭亡之兆。」男士如李象鵠寫「飛絮一生成薄命，落花三月負春心」，他年少出了名，但年未三十而死，詩評家自然會指出：「自讖其短折。」

　　這種在詩句中呈現命運先兆的說法，普遍見於各詩話，幾乎成為一種慣性的聯想。當然，性格是命運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的部分。一樣的話題，傳述者不同，神情韻味都不同，可見文字中自有性格，所以從文句書札中識別各人的情性氣宇，亦有可能。

　　但如果相信文字近乎讖語，少年人正常生氣蓬勃發散，不可以老成收斂，春行冬令，就會早凋，於是寫作時趨吉避凶，故意說些樂觀通達的意思。又認為說大話就會成大器，故意裝腔作態，專愛在詩裡比賽說大話，此種觀念成了風尚，那已成大業的人都說過大話，不成大業的人也說過大話，前者留傳而後者不傳，於是倒果為因，以為詩句是先兆了。

　　再則此種風尚扭曲了詩人的本意，乃是向命運的一種諂媚，現實勢利的一種諂媚。明代的倪元璐將這種風尚叫做「避酸迎福」，故意寫官腔官調的臺閣規模，避開郊寒島瘦的苦吟句意，叫做避酸；故意寫豐肥華貴的生活排場，準備迎接理想的高官厚祿，叫做迎福。倪氏結論說這種人「於官愈近，於詩愈遠」，是假詩人，怎會有好作品！

文人傲慢

　　愛默生說：「文人之間最投緣的交談只有一次。」為什麼呢？

　　我想文人大概有一種特別的氣燄，把自己高高地標舉在一個位置上，俯瞰人群似的。像明代的莫叔明，愛寫險僻的詩，專門苦思別人沒說過的話，有一次寫了幾句別人容易懂的，就問朋友道：「這幾句寫得太容易了，別人把我小看成唐朝的岑參怎麼辦？」讓朋友想笑也笑不出來，怎麼再長談？

　　明代另一位桑悅，也是敢說大話，不但以孟子自況，還公開說自己文章天下第一，同事常遭他狎侮，都討厭他。後來他被謫遷到柳州，他不願去，別人問他為什麼？回答說：「柳宗元就靠那柳州出名，我一去就會把他名聲奪走，怎麼忍心？」也教人錯愕得無法接話。

　　文人是慣有此種氣燄的，個個傲慢異常，因為文學作品不是科學實驗，無從驗明好壞等級，文章又都是自家的好，所以文人自命不凡，容易變成誰也不服誰。

　　想起清初的毛奇齡，就是「封己自是」型的，看不起蘇東坡，認為蘇的詩文詞繁意盡，離風騷太遠，批評「春江水暖鴨先知」寫得不好，為什麼鴨先知而鵝後知呢？他也看不起朱熹，竟綁了一個稻草人做朱熹芻像，侍立在書桌旁，對朱熹文章裡有不滿意的地方，就拿小棒子打稻草人，表示貶辱。其實毛奇齡的藝文成就能趕上蘇軾嗎？經學成就能趕上朱熹嗎？

　　後來龔定庵的兒子替定庵編文集，也學毛，把父親的神位牌放在案上，一遇詩文中有疑問，就用筆桿敲木主，嘴裡叱責道：「這裡糊塗，我幫你改！」其實這兒子又哪能比得上老子呢？兒子亂改老子文章，明代歸有光的兒子歸子寧，就是如此，幸好一位姓董的書商夢見歸有光催他說：「趕快拿我文章來刊刻，不然要被兒子塗抹完啦！」

　　再則藝文天地很遼闊，細分起來，百類千門，文士各擅長其中一二門，就睥睨其他類，也造成人人都自認為頂尖第一。

　　近年牟宗三先生臨終時，稱譽自己的著作是「古今無兩」，讀牟先生的論著，也不得不承認「古今無兩」並非誇飾。但聽牟先生的弟子說：「牟先生不和同輩朋友來往，只喜歡和學生長談。」令我想起明末的詩人杜濬，也是「性孤傲，同輩不甚相接」的，有人勸他，他辯解道：「我愛睡覺，睡得美的時候，就算司馬遷韓愈在隔壁，我也懶得拜訪！」這話更顯出了他的傲慢。藝文有各種範疇，各自有獨立天地，你獲得了此項第一，說不定別人攻上了另一項第一，如果高自誇許到司馬遷韓愈都看不上眼，同輩會有競爭，自然更瞧不上，如何作最投緣的交談？

　　無奈的是：古今傑出的文人學士，原本就要選那些「胸中無物，眼底無人」的角色去做的，不無物，山川天地怎麼任他筆端揮斥；不無人，諸子百家怎麼聽他筆端驅使？正因如此，文士多傲慢，傲慢的人，誰又受得了另一個更傲慢的呢？

百首如一首

　　薛能讀完了一本詩集，題了二句感想：「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終！」正如對藝文的痼疾，一鍼切中病根。

　　藝文作家和田徑選手一樣，其成就是量他一生中最高那段紀錄的。學習有能量的限度，創作也有高度的自限，寫詩很像跳高，多數人跳來跳去，紀錄是「最高如此」，生理的極限很難突破，藝文創作幾乎有類似的無奈瓶頸。

　　於是有人寫詩，寫了一百首等於寫一首，有人寫小說。寫了三十本等於寫一本，弄不好難以為繼，水平還愈寫愈下降。如果寫作高度無法提昇，寫作題材無法開展，寫阿媽耳語，本本阿媽耳語；寫青春綺夢，冊冊青春綺夢；寫勵志文粹，篇篇勵志文粹；寫佛門勸善，章章佛門勸善。年雖長老，難以長進，只在熟境中因循打轉，就會寫一百本等於寫一本，這是作者最不自覺的嘲弄，也是最大的悲哀。

　　藝文創作原本就是天天要作者拿出本事來，證明自己是天才的工作。出了名的，讀者更不原諒他的平庸，要求作者篇篇有新貌。而作品需要全新的內在衝動才誕生新貌，作品最怕形成固定的格調，題材相類、技法相似，一旦格調固定，就是在自我抄襲套用，必然失去精神的鋒芒，變成感覺遲鈍的重複。當作家寫續集三集，更是範例固定，自我模仿，墮落為「百首如一首」的才盡境地，別人看他還不停筆，有點於心不忍，想好好勸他了。

　　自然也有人一本比一本進步，那麼他必須不時尋獲源頭的活水，不斷擴大學習的能量，闖進新的範疇，不自限於舊日的樊籠，好好地錘鍊成熱血的慧心、照世的明鏡，想要達到龍驤豹變的境界，一定要精鋼百鍊，日新又新，才有奇意精識層出不窮的可能。

　　薛能看這位詩人，寫到卷終仍和卷初那首同樣的技法、同樣的筆墨、同樣的水平高度，自己限死在自己的模範之中，有點想勸他封筆算囉，才批評了這兩句。

　　薛能這兩句詩，《唐語林》說是譏笑劉夢得的詩卷，但年代上顯然不相符。《全唐詩》也輯此二句為薛能的佚詩，引《北夢瑣言》說是譏笑劉得仁的詩卷，也許是劉得仁誤傳為大詩人劉夢得了。但今本《北夢瑣言》裡已經遺漏這一條，其實這二句批評，應該是自古迄今每一個作者都要引為警惕的！

經學與小品文

　　有人問我：「你以前勤研經學，現在又勤寫文藝小品，兩者像宮商異調，如何在胸中調和呢？」

　　不問沒事，問了就得想一想。自古以來，四書五經，「經」字就有尊崇聖潔的意味，在科舉時代，成了獵取功名富貴的必讀書，考場的時文墨卷，限定在經書裡繞圈子，經書帶著勵志的色彩，凡想有富貴功利的業績，實現金屋白馬的夢想，都得讀經書。

　　而文藝小品，常與臥花酌月聯想在一塊，且樂當下，不圖將來。與小說一樣，屬於閒逸階層排悶消遣用的，帶著養真的趣味，很少教人積極進取。因此，經學與文學好像離得很遠，經書與小品小說，彷彿是兩個世界。

　　在明代求學的戒條裡寫著：「毋看《水滸傳》及笑資戲文，諸凡無益之書。」（見馮從吾《馮少墟集》）《水滸傳》列為禁書，小品文戲曲都是無益書。好像經書是排斥玩賞文學似的。

　　但在明末清初，有位劉繼莊獨具慧眼，他認為小說小品與四書五經，同樣是基於人性的需要而形成：無知無識的村野鄙夫，都喜歡唱歌看戲，聽到樂譜就打拍子，這就是人類天性中的《詩經》和《樂經》；略識之無的老少男女，都喜歡聽說書、看小說，愛善人、憎壞蛋，這就是天性中的《書經》與《春秋》；野蠻人與文明人，幾乎都喜歡卜求幸運或敬重神明，這就是天性中的《易經》與三禮。

　　劉氏的說法，讓我們想到經書與文藝的冰炭衝突，是後人的功利思想所造成，二者原本同出於人類天性的喜愛，並不是南轅北轍的。聖人教人讀六經，也是順著人性來誘導，「溫柔敦厚，詩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六經乃是生活指南，目的在美化人的氣質，和西方人所說：「歷史使人聰明，詩歌使人機敏，數學使人周密，自然科學使人深刻，邏輯學修辭學使人善辯，倫理學使人莊重。」（培根語）道理多相契合，六經與現代知識都絕少衝突，怎會與小說小品文不調和？

　　當然，從劉勰在《文心雕龍》中主張「宗經」以後，科舉考試又強化經學在文學中的主幹地位，直到明代的董其昌，仍主張寫文章要有個根本，根本就是六經。認為諸葛亮的〈出師表〉，是從《書經》裡化出來的；陶淵明的〈歸去來辭〉，是從《詩經》裡化出來的，而且對明末人離開六經，搬取秦漢諸子的哲思境界，寫進小品文中，都認為是釣奇速成的無本之文。從他的角度看，說明代的小品文，是有意對經學的反抗也是可以的。

　　但今日寫小品文，仍像明代人那樣帶點禪心仙骨，放情煙霞，也何妨。若不想怨月悲花，便去暢談都會捷運生活，也何妨。文章的根本早已超軼群經諸子，作者可以橫經倒史，睥睨前哲，作者也可以匯合中外，出入古今，經學只成了吐納萬花中的幾朵，而靈芬甘蜜的釀造，不會由於經學的鑽研而妨礙作者寫靈性小品的。

獨家秘本

　　我讀大學時，汪經昌先生教修辭學，他是曲學大師吳梅的高足，據他說，吳梅每次填詞曲，自備有「秘本」，其中收羅歸納前人的佳句，特別是四聲錯綜而聲調優美的「務頭」，採擇齊備，詳加分類。填曲時絕不憑空臆撰，都依循秘本，吟唱再三。吳梅的「秘本」並未留傳下來，汪先生提起這事，免不了滋嗟一番。

　　其實古來的大手筆大作家，可能都有「獨家秘本」，隱匿著決不讓人瞧見。譬如章太炎就有手抄秘本數十冊，劉禺生是章的入室弟子，有一次偷翻了秘本，章發現後幾乎要動武！

　　劉禺生翻到有一冊全是歸納漢魏以前文調最好的佳句，所以太炎作起文來，淵雅古茂，太炎有次為人作文，文末有「是真命也夫，君子」，就是模仿四書中「吾知勉矣夫，小子」的文調。劉禺生偶然洩漏這秘密，太炎對這個最親近的學生竟怒目相視了很久很久。

　　清末大詩人陳散原也有「獨家換字秘本」，每做成一首詩，必定要去秘本中再評量對照，改換出合格而最為新穎的字，務必達到勝過凡俗句意的目標才罷休。

　　清初的毛奇齡，既嘲弄蘇軾，又叱責朱熹，自然不可一世，他也有獨家秘本深藏於書齋，有一次他的妻子把它洩了底：「你們以為毛三真有大學問大才華呀？每次作詩作文，都要在秘本裡翻來覆去弄人半天呢！」

　　這些「獨家秘本」沒一冊流傳開來，這其實也並不可惜，因為它與傳說的「武林秘笈」不一樣，即使別人拿去，也不能一夕之間，才藝就高強。秘本的個人私用性質太濃，別人不能如法炮製，只見沒頭沒腦的資料一大堆，派不上寫作的用場。

　　各著作大家所以能從私用的秘本裡發揮大力量，主要是在蒐採分析的過程中，久經鍛鍊，匯聚了平生用功的心力，而自得會心的竅門，才成為稱霸文壇的獨家利器。

　　別人若缺少反覆提煉的工夫，缺少深刻體認的神慧，缺少這熟能生巧的主觀成分，如何能發揮運用之妙的匠心？所以「獨家秘本」原本是孤往獨詣的神境，若換一位撿現成便宜的主人，原本大手筆繡出鴛鴦的金針，可能成了斷爛朝報的廢紙；原本大作家陶鑄七寶樓臺的神窯，就只剩下殘磚破瓦的廢墟而已。

小青合成「情」字

　　從讀書寫作以來，我上當受騙最大的一次，該數相信了小青，替她一掬同情之淚。小青原來是假的。這小青當然不是白蛇傳裡的俏姑娘，而是留下了〈小青焚餘草〉十首靈慧情詩的女詩人。明清多少詩人以「孤山訪小青墓」為詩題來嗟歎惋悼，後來還演為傳奇故事，幾乎與牡丹亭的倩女幽魂同樣出名，處在文學界高高位置上的偶像，原來是假的！

　　我是先在明人蕭師魯的《漸宜堂詩集》裡，讀到附錄的〈小青焚餘草〉，蕭說是從錢塘買到十首小青的遺詩稿，悲情慧句，酸楚襲人，如：「新妝竟與畫圖爭，知在昭陽第幾名？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蕭師魯將每首小青的詩都加以唱和，此首下寫道：「妝成何必向人爭，最恨昭陽死後名，影寂山孤莫共照，生前那得易呼卿！」唱和的詩比原作差得遠啦，但蕭在詩下註明說：「這是小青的心事，她的丈夫才不敢叫她卿卿呢！」

　　我又在明人翁吉鼎的《榷倀小品》裡，也讀到押小青韻的詩，他說小青是杭州士人的侍姬，得不到大太太的諒解，悒鬱而死。她長於詩畫，還有寄某夫人的書信，哭訴得愴惻纏綿，她死後的文稿，幾乎被大太太燒光，只剩下十首。翁的唱和詩也遠不及原作。後來卓人月也唱和小青詩，一位富翁還拿「卿須憐我我憐卿」七字去徵對，結果對仗「色即是空空是色」得了首獎。清人孫映奎的〈柳園誌遇詩〉就以「卿須憐我我憐卿」作主旋律，用轆轤體寫成四首，可見幾百年來多少詩人問影循聲，小青的名氣風靡了全國文壇。

　　我又讀到明人陳翼飛的〈小青傳〉，說她名玄玄，十六歲嫁給豪公子為妾，因為與丈夫同姓，一直避諱姓什麼，公子憨魯，又受制於悍妻，小青一慟而絕時，年僅十八。

　　傳記資料不少，但小青姓什麼？一直是個疑問。傳奇中說她姓馮，是嗎？憑什麼知道的？疑問老在心頭纏，可是像「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春衫血染點輕紗，吹入林逋處士家，嶺上梅花三百樹，一時應變杜鵑花？」如此情深意悲的句子，老像針刺般，攪動刺痛著人們的記憶。

　　但當我讀到清人佚名的《不敢居詩話》：「小青二字，合成情字，特有心人設此一事，為千古落花寫照耳。」指出小青這個人物完全是虛擬的，虛擬為天下不知以情解脫而殉身的情癡。他又如何知道？我仍有點存疑，因為到民國時代，西湖仍有小青的墳墓供人憑弔，鍾敬文不就寫詩說：「西湖到死未忘情，三尺幽墳近小青。」究竟是真是假？

　　最近再細讀錢謙益的書，在〈女郎羽素蘭〉條下，竟然早已明白指出，小青的傳說及詩，都是一位姓譚者偽造的，譚某還對朋友開玩笑說：「小青就是離合情字，她應該姓鍾，才合成鍾情！」錢是明末人，親知偽造的事，孤山的墳及傳奇故事全是假的，明人喜造假書，我和天下許多文人一樣，一同被欺騙了四百年啦。

隨處體認美

　　明代大儒陳白沙很出名的一句話，就是「日用間隨處體認天理」。我想文學家與理學家的不同處，理學家隨處體認天理，文學家隨處體認美感。

　　花開花謝是天理，有了花謝更珍惜花開，是美感。種瓜得瓜是天理，種瓜愈苦吃瓜愈甜，是美感。想做文學家，就得從觀察日常生活做起，切斷世俗社會實用功利的盤算，摔開升斗小民日常粗陋的感覺，深一層去發掘美：

　　當聽到鐘聲，也能像杜甫那樣，聽出那雲外的鐘聲是濕的嗎？

　　望著漫漫雲漢，也能像李賀那樣，飛昇起來似的，聽到天上的銀河裡有水潮聲嗎？

　　在湖上，能感到鼓著肚兜的檣帆，是剛吃飽的嗎？

　　在野外，能看出冬天虛弱乏力的炊煙，是正在饑餓嗎？

　　在山上，影子會像一支筆，飽蘸暮色，在山坡上撩亂地揮寫著夕陽嗎？

　　在家中，會發現從紅顏到白髮，原來是鏡子管理了自己一輩子嗎？

　　在庭前，春已去了，落紅滿階，但在花瓣間奔來跑去的風，也是癡的！

　　在房內，寒夜來了朋友，知己間溫暖的笑話，是可以當棉被蓋的！

　　在船上，那大片濃綠的山的倒影，一直壓在心上很重呀！

　　在客廳，將松枝菊花與梅蕊，一齊插入瓶中，會感覺像在歷史上替許多高士合寫一篇傳記嗎？

　　說話時，不肯說杞人憂天空會墜下，偏感覺上天也在怕杞人太多呢！

　　夢醒時，忽然驚覺那入夢的青山，才是一生最好的朋友！

　　不必問夢裡死去的朋友為什麼愈來出現愈多，是自己太老啦！

　　再老下去，就愛談前生來世，細細品賞：芳草的前生是美人，柳絮的來世是蕩子……

　　這樣隨處去體認美，必須時刻在留心，陳白沙說的「去耳目支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仍是不二的方法。如何使花想雲思，都成奇趣？那就必須歇了奔競的熱腳，穩住慧光的冷眼，將榮枯得失，興廢喧寂，都不在眼下，像重擔挑上了肩膀，前後左右的凡俗事務，都看不見了，一時閉上了耳目的開關，全神凝注，只管直上精神世界的千峰萬峰而去！

只見來船是順風

　　很欣賞陳古漁的一句詩：「只見來船是順風。」真的，許多人是只見反向前來的船，是如何享受著順風的快樂，為之眼紅。尤其是自己身處於不如意的逆境，這種想法更為強烈。

　　我很欣賞這句詩，婉曲地只用側面表達，正面的嘲諷隱藏不露。人生的路途來來往往，總有幾番順風幾番逆風，但人人健忘往日自己也順風過，只嫉妒別人今日風順。別人今日風順，難道往日沒有逆風過？逆風時，很少人埋怨自己航行的資訊不足，或是技術差一截，或是該檢討出發的時辰要提早，避免遲到，或是改進航行的動力，不靠風帆等等，許多人只會埋怨天公不作美，處處只幫別人！

　　我想起航船出身的張士誠，在東南稱王時佔地二千里，後來被擒，縛見明太祖，張低頭閉著眼睛，坐的姿勢又極不恭敬，明太祖叱責他道：「看著我！」張回答得懶洋洋地：「天上的太陽只照你，看什麼？」這話和項羽臨死前說「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一樣，只在埋怨上天偏私，和「只見來船是順風」的嫉恨是同等心理。

　　如果換個角度想，就算來船是順風，也不見得就佔盡了天下的便宜。拿破崙有句名言：「不能為害之物，亦不能為益。」反過來說，為益的順風，有時也可能成為害處。有智慧的中國先哲早就一再警告：「有風，不可使盡帆！」「唯順風船，不可滿駛！」「下水順風船，刻刻可怕！」在平坦大路上的車禍比山地狹徑為多，順水順風而滿載地快速前進，可能比逆風上灘時更會翻船！「莫以好風帆力健，最難收是急流中」，好風健帆，浪捲濤飛，也不是允許掉以輕心的場所，何必老以為別人運氣太好呢？

　　當然，天佑運氣有時也不能不信，但總是愈盡力的人，運氣會愈好。常言道：「人非天不成，天非人不因。」人有時得靠天協助，其實天也得靠人盡力，天助來自人助，自己累積能量，才能順受於天，這叫做「因材而篤」。何況天給人逆風，未必想毀了他，「不向人間經險阻，那知世上有蓬萊？」逆風反而強化了美麗的憧憬也說不定。

　　因此，一味埋怨天，責怪時代，而為自己開脫，乃是一種籠統的心態在作祟。籠統地向上天或時勢一推卸，就不必研究檢討，不必分析求解，不必努力突破。人對自己性格的存在太不重視，才會凡事推卸給天，無可奈何，未可責怪，實在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武斷。而凡事覺得天待我太薄嗇的人，也一定認為別人待他太薄嗇，這種人總是自覺無愧無怍，都是天偏心給別人，沒偏給我。最常見的洩氣話：當天神不肯站在我這邊時，單靠我的性格與自信也沒有用呀！

　　聽罷了順風逆風的抱怨，更重要的要問一聲：你要航向哪個港口搞清楚了沒有？你有你的方向，他有他的，他要去繁華的商港，你要去風景的勝地，目的地若沒搞定先計較順風逆風做什麼？

念舊

　　人到了晚年，發現仍能無話不談的真摯朋友，不是擔任這個「長」、那個「主管」時的同僚；也不是這個「黨」、那個「團體」裡的同志，而常常是中學時的同學，甚至小學時的同學。再不然，便是艱困創業時一同吃苦的夥伴。我想，這就是念舊的緣故。

　　項羽稱王後，想回故鄉。劉邦稱帝後，也說他百年後的魂魄，仍以思念家鄉沛城為樂。烏孫公主嫁到番邦，更哀嘆著：「年老土思」，希望將骸骨歸葬漢地，我想這都是念舊的緣故。

　　古人或以稻子做譬喻，說發芽時紮根向下，苗秀時翹葉向上，到了結穗，又要垂下來望著根部，這叫做「禾有三變」，比喻不忘本的意思。簡單一句，就如同「葉落歸根」。

　　古人又取許多動物做譬喻，鳥飛歸故鄉，兔走歸舊窟，乃至狐死正丘首，這種「哀其所生處」的天性，也是不忘本，不忘本就是念舊。江南燕子歸巢，事隔經年仍不迷路，美洲蝴蝶回翔，橫絕北美不嫌路遠，更如鮭魚洄游，牢記住故鄉出生地的那一口水的滋味，千里萬里拚了性命尋回來，這宿命似的念舊之心真感人。

　　我想起了漢宣帝，年輕不得志時，與許廣漢的女兒成親，後來登基做皇帝，許女才封倢伃。當時霍光大將軍權傾朝廷，霍光的妻子仗著權勢，連結皇太后，要將小女兒許配給宣帝，公卿們見風轉舵，也都私下倡議另娶霍女為皇后。宣帝見來勢洶洶，就下了一道命令，懸賞尋找年輕不得志時常常佩在身上的那柄舊劍，用這份念舊的殷勤情意，打消了公卿們欲上未上的奏章，終於立貧賤時的伴侶──許倢伃──為皇后。

　　我又想起清末的梁鼎芬，為了到焦山去專心讀書，託好友文廷式照料他的妻子，梁妻日久仰慕文廷式，便同居了。後來文因為得罪慈禧太后而被革職，流落上海，梁則讀書有成，飛黃騰達，梁妻每有困境，仍去找鼎芬接濟，梁每次必然大力幫忙，餽贈甚多。這事被寫進小說《二十年目睹之怪現象》中，我倒不覺得是什麼怪事，反倒佩服梁對前妻的念舊之情。

　　人生可貴處，就在念舊之情，跨越男女的情仇，跨越職位的榮悴，跨越勢利的計較，跨越風雨的考驗，那份情不隨著時空飄泊而淡遠，永遠留情駐守在舊日的原點上，是一個人也好，甚至一件物品也好，一個地點也好，正如兒子長大後懷念母親燒的菜色那般，永遠是最可口的美味。

笑

　　造物主給世間二件最美的禮物，就是陽光與笑。陽光，可以看做是室外的大笑；大笑，也可以看做是室內的陽光。

　　如果說陽光是天心的喜悅，笑臉就是人情的喜悅。從喜悅流露出來的笑，都是吉祥的，充滿欣欣向榮的生機，很少有什麼壞處。我只聽說陸機的兄弟陸雲有「笑疾」，陸機不敢帶他去見講規矩的高貴朋友，陸雲自己穿上禮服，在水中照見影子，笑得幾乎溺進水裡，一旦登禮堂見貴賓，恐怕會笑壞了典禮。我想那是口頰不聽指揮的病態，並不是笑有什麼壞處。

　　笑的壞處還有什麼呢？寫〈思辨錄〉的陸世儀板著面孔說道：「笑最害事」，他認為有的事要認真辦，一笑就瓦解了認真；他又認為有的事需要愧恥，一笑就帶過了愧恥。陸氏所指的是老油條的傻笑、老臉皮的苦笑，並不是從人情的喜悅中綻出來的陽光。

　　笑的壞處，幾乎都是由於不出自真誠的喜悅。例如下等的人聽到上等的道理，啁嘰大笑，那是無知的訕笑；在權貴面前逗趣，肩膀高聳起來，面頰陷隱進去，發出奇怪的聲音，那是柔媚的諂笑；瞪著別人的糗事，幸災樂禍，眸子裡閃閃爍爍的是缺德的暗笑；剛和朋友結盟，轉身回來指朋友是傻瓜，嘴裡禁不住嘿嘿嘿的是陰險的偷笑；亂開別人玩笑，調謔幾句，再推人一把是輕蔑的狂笑；應該笑的忍住不笑，應該怒的反而冷笑，嘴角邊的法令紋好深好深，笑裡藏刀，莫測高深的是奸詐的毒笑；大事失敗，逃到烏江邊，大笑說：「天要亡我，我還渡江做什麼！」這該是無奈的愧笑；夢裡被人殺一刀，滿身大汗嚇醒，詳夢書上偏說被人殺大吉！這時半樂半哀，悲喜混雜，就會出現表情獨異的怪笑！這些笑所以有副作用，是因為不曾搖醒全身的快樂細胞，就勉強做出變態的笑容，這種笑不是傷人，也便傷己。至於新娘子上轎哭是笑，窮秀才落榜笑是哭，晴雨顛倒，分不清楚，早忘了孩提時代笑得那麼真。

　　如果你一定咬住不放：褒姒一笑可以傾國。其實罪不在褒姒，罪在逗笑的周幽王吧？如果你仍然相信：人越傻越愛笑。那麼天堂上笑聲不斷，難道天堂裡擠滿了傻瓜？多少人間的糾纏苦事，都靠一笑置之，人間如果沒有笑聲，就像沒有了陽光，這人間還有誰樂意住呀！

　　英國的諺語說：「少女露笑臉，婚事成一半。」推廣其理，只要露笑臉，凡事都成一半，所以笑是招徠福氣最好的神靈，人人臉上供養這尊歡喜神，必然「笑處福來」，非但百福湊集，更能延壽百歲！

窮

　　和一位四十幾歲的婦女聊天，說到她從小到大，從不曾有過零用錢，有時看到別人吃糖醃的橄欖，自己口頰也發酸，悄悄跟著那吃橄欖者的後面，等他「呸」的一吐，她就趕快去路草邊撥尋那橄欖核，管不得那滑膩膩的核上帶著泥土塵垢，吹一吹，就趕緊將它塞進嘴裡，用力舐吸剩下的橄欖甜味。舐罷又找硬石塊敲碎那兩頭尖尖的核，挖出中間像野核桃仁一般的棕色果仁來吃，果仁細小，味道卻香而美……聽得我直叫「哎呀呀」「哎呀呀」，還不好意思說「髒死啦」！

　　算算那年代，臺灣離貧窮還不遠嘛！現在大家富足了，許多人根本不曉得窮是什麼味道，只管炫耀名牌享受，誰知道將來還有沒有貧窮的一天？

　　窮是可怕的，破衣爛衫教人不嫌惡也難，窮人，人見人躲。窮人自己也怕別人招呼去交際應酬，說話尖酸無味，自己也控制不住。古人說：「民不富，土不榮」，貧窮落後誰能引以為榮？

　　貧窮並不值得讚美，「天下大患，在於國貧」，但中國歷久以來，多數人都貧苦，也替貧窮找出了一些好處：

　　認為讀書人出身貧寒，學問底子才會紮實，出身富裕則大都浮淺，酒肉會昏神，綺羅會軟骨，各種玩樂一定廢時，各種惡趣難增智慧，手不碰書，如何有一個磨光透亮的心靈？所以富有只能教養閨秀風度，貧窮則能造就男子氣概。

　　又認為富貴是天的桎梏，約束潛力無從發揮，貧窮反而是天的學校，一無憑藉，反能自立自強。

　　貧窮不但磨鍊神智，還能測試友誼的淺深，管仲若向來富貴，如何能從分財裡認清天下真正的知己是鮑叔呢？

　　太醫孫君昉曾告訴黃山谷健康之道：「麤茶淡飯飽即休，補破遮寒暖即休」，是養生安樂的妙方，這和西方人說「貧困是健康之母」相似。

　　貧是很好的詩料，詩人窮了就想得好苦，吐出來的句子吭激而奇峭，讓讀者悽然神往，所以貧寫入詩裡就雅，富寫入詩裡就俗。這也和西方人說「貧窮是一切藝術之母」相同。

　　平時沒有零用錢的孩子，就會看一年一度的壓歲錢，像銅山，真有「壓」的重量，富貴子弟就沒這種感覺了。

　　窮雖有這些好處，但人一窮，邪惡多端的也常有，所以窮人最重要是守著自己的氣骨，別教人輕侮。若向人諂媚，別人未必心悅，對自己是污辱。若向人倨傲，別人未必受損，對自己是惡德。若說話褊激，是自己小器，不成材。

　　家裡還有椅子坐，桌上還有書可讀，就不算窮；頭髮青青未白，身體硬朗無病，就不算窮。要記住：貧窮這兩個字是沒有地方適合向人訴苦的，向富人說，富人誤會你想借貸；向窮人說，窮人誤會你是怕他要借貸，才先發制人；向同等際遇的人說，說它做什麼？貧窮兩字就留著等將來富有了再來追述，像追述在泥塵中找橄欖核吃，她說得一點不害羞，還把貧苦情狀當做光彩呢！

尋

　　人的一生都在追尋，追尋什麼？未必清楚。追尋不著時，既愛又恨，追尋到手時，又全不稀罕，丟下重找，行行重行行，萬水千山，尋個沒了。

　　年少時代說不清自己的理想，就說在尋一個夢吧？年長以後，抽象的夢變窄了，尋求真理的熱忱也降低了，偶像一個個破滅，崇拜英雄品性的心也開始萎縮，就落實為尋找個人的名與利，求名以光耀自我，求利以體面生活，循著正軌去尋求，尚且怕越尋胃口越大，越饑渴。不循著正軌去尋求，就怕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了。

　　名利是一輩子長期都在進行的追尋，另外則尋找情歸何處，找對象，從前好像只有「獵偶階段」才發生，可是王爾德卻說：「人總其一生都在談戀愛，這便是人該獨身不該結婚的理由。」近年婚外情如此泛濫，享受單身自由而不肯受婚姻拘束的比例不斷增高，都成了王爾德的信徒。他的獨身主義，像是並不尋找對象，實際上是一輩子在尋找，方今家庭制度面臨崩潰，為此，真懷念神話裡孟姜女的萬里尋夫，她的尋，尋到的是成堆的白骨，還要滴血到白骨上，尋找出哪根白骨是丈夫，她的哭，竟哭倒了長城，還感化到整個齊國的風俗都善於哭！如此的尋，堅貞不二，驚天動地。

　　此外，人一輩子在尋的，大概是權勢了，拍馬鑽營，打樁布線，為的是相互抬舉，步步高陞。最後掌握了權勢，到死不肯下來的固然有，但也有尋到了巔峰，卻深以為苦的。

　　像宋代當國最久的宰相王旦，屢次說自己有病，乞求骸骨能退休回鄉，真宗皇帝每次都不答應，還叫皇太子出來向他行拜禮，並說：「我真希望你非但做我的宰相，還要做我兒子的宰相！」可憐的王旦，病到骨瘦如柴，仍得處理軍國大事，臨死前找知友囑咐後事說：「我深深厭倦著煩惱，真心羨慕做和尚；能夠『林間宴坐觀心為樂』，死後替我剃髮穿僧衣，但願下輩子投胎做和尚！」哈！追尋權位到了最後，一心羨慕做和尚，然而若真做了和尚恐怕又在追尋別的，誰能做到「林間宴坐觀心為樂」呢？那是何等的高僧呀！

　　富貴權勢到了極點，依然難滿足，漢高祖秦始皇，誰真快樂了？不都在發脾氣、開殺戒嗎？秦始皇更想尋找「真人」，海山萬里，蒐尋不死的藥。當然，也有人反向追尋的，不向名利權勢跑，只求安靜渡過一生，以松菊為主，以泉石為鄰，何必勞神於浮雲蒼狗呢？所以賦歸去來也是一種追尋，尋找舊日的煙蘿。尋桃花源更是一種奇訪，愈尋不著愈嚮往。你看那武陵人，真到了桃花源裡，沒有人事風波紛擾，反覺得無血無肉空洞不實在，塵心未盡而想回家，可見桃花源的追尋，尋不著也許比尋著好。

　　以上這些，都是向外界尋找，而儒家釋家都反對這樣做，孔子說富貴不可強求，孟子教人尋求放散的心，把求名利貨色權勢的心找回來，道與學問就在裡面了。佛家也教人求福於佛，遠不如求福於心。桃花源不在谿壑中，而在心地上，求道者要進入「尋思路絕」的境界，最可貴的是內在的自證。密宗上師有詩道：

　　　　孟子教人求放心，
　　　　吾今解放不須尋，
　　　　可憐最是王婆苦，
　　　　昨夜尋雞罵到今！

　　詩意說：我已經明白「當體即是」的道理，心性不被外境所惑，獲得了自主的自由解放，不必再如孟子所叮嚀的，要苦苦地將失散的心收拾回家。最可憐的人，就像隔壁王婆婆，從昨夜尋她走失不回家的雞，一回懷疑東家，一回又懷疑西家，一路尋雞，一路咒罵，從昨夜罵到今朝，心全被雞攪亂，苦不堪言！

　　這隻向外尋找的雞，正可以代表名利權勢，也可以代表心愛的對象、苦尋的道、或尋訪不見的桃花源。世上一路尋雞、一路咒罵的人，比比皆是，一邊怨恨，一邊又不捨。雞雞雞，尋尋尋，罵罵罵，你說苦不苦嘛？

富貴歸故鄉

　　一個流浪在外的小子，有一天既富且貴，就懷念故鄉，冒出一句：「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結果被人家譏嘲為「沐猴而冠」。

　　富貴後要歸故鄉去亮相，當然是一種「愛現」的心態，愛現是幼稚的，做了大人物仍愛現，便被評為獼猴戴帽子，能戴多久？

　　本來歸回故里是人生挺愜意的時光，也是人性中不忘本的需要，無可厚非。只是他選擇戰禍綿延之後，故鄉的人都一窮二白，這才襯映出富貴的氣派。不然當你穿著繡衣白晝上街，發現街上人人穿著繡衣錦袍，也就沒有味道了。最好是到處殘垣斷壁，而你一回鄉不只是買田造屋，扈從成列，還得揮金慷慨，這邊捐，那邊送，誰也比不上，這才真神氣。

　　想幾年前，臺灣剛開放回鄉探親，帶回去的舊衣服，鄉人都搶著當寶貝。退伍老兵或窮漢，只要帶些小金戒、雜牌錶，家鄉人捧為財神菩薩，個個當大爺。幾曾何時，大陸也經濟起飛，舊衣不要了要名牌，臺幣不值錢要美金，回鄉的臺胞年年跌價，熱情的接待一年薄如一年，快要靠邊站啦！這才明白，富貴歸故鄉，要趁故鄉愈窮困才愈風光。不知那個傢伙說的：「生活的樂趣，就在比你的連襟收入多一百元。」推廣這心理，要和許多不如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生活才顯出真正的樂趣！

　　富貴歸故鄉，還得要故鄉人愈勢利愈有趣，不然當你穿著繡衣白晝上街，發現街上的人根本懶得看，不在乎，還有人一眼就看穿，問繡衣裡裝的是稻草還是礱糠？還有人說偷來的繡衣不如清白的布衣，那也沒有味道了。名車寶馬、特權橫財，都得擺到人見人羨的地方，拍馬屁的，端痰盂的，趨炎附勢者成群結隊，尤其是要讓兒時的玩伴與熟識的父老，知道某人在外面混出了名堂，他們都乖乖地掩藏你少年時代的穢蹟，只捧眼前的財勢就好，不然「揭底最怕老鄉親」，怎麼神氣活現呢？

　　富貴歸故鄉，大體上是和《孝經》裡所說「揚名顯親，孝之終也」的思想混糅在一起，可惜只往享樂主義發展，而忘了《孝經》還有「立身行道」四字在上面，因此道行再高的梵志不回鄉，回鄉只有人問問「原來你還活著？」詩藝再好的杜甫不回鄉，回鄉只有人問問「怎麼如此老醜？」蘇秦張儀不富貴更不能回鄉，連妻子都白眼相看呢！

　　因而古來真正的高士，匿影空山，韜光海上，大體上是死也不肯回鄉的，耽於澹泊寂寥的人，不能穿金戴玉，只能戴笠布衣，不趨世俗所艷羨的打扮，故鄉能有幾人欣賞呢？

平常心不平常

　　「平常心」這句時髦話，近年在臺灣很流行。傳說某人將調動職位，記者去採訪，回答就愛用「平常心」。傳說某事有糾紛困擾，媒體去追問，回答也是「平常心」。無論喜事憂事，未知結果前，都說以「平常心」來面對，聽起來頗有道行。

　　我第一次聽到「平常心」這個詞彙，記得是數十年前，旅日圍棋高手林海峰出戰阪田九段，是林海峰的老師吳清源告訴他的：下棋的要訣就是「平常心」，操切求勝或怯場懦弱者必敗，臨陣要洋洋如平常，才不致舉動毛躁、表現失常。「平常心」成了日本棋道界修養的要件，數十年後，在臺灣成了風行話。

　　「平常心」最早是中國禪宗所倡導，趙州問南泉禪師：「如何是道？」南泉就說：「平常心是道。」平常心看來只如平常，卻不平常，高度原來是與「道」等高的。在《景德傳燈錄》裡，有僧人問招賢大師：「如何是平常心？」招賢就說：「要眠即眠，要坐即坐。」僧人直率地再請教大師道：「我學不會！」招賢又告訴他：「熱即取涼，寒即向火。」平常心就是稀鬆平常，不做作，不勉強，天性自然，連學習都不必似的。

　　禪宗最早講平常心，主要是說「大道」並不在日常庸事之外，「修行」並不在回歸本性之外。因此「饑來吃飯倦來眠」就是修行要道，告示人不要到自身之外去覓仙佛，世人往往弄不明白，拿著燈去找火，所以提示人：平常心就是道。

　　最近大家流行的時髦話「平常心」是什麼含義？無從確定。但至少應含有三個意義：

　　第一是從容輕鬆

　　不疾不徐，保有心靈的常態。事情一件一件從容去做，不奔迫，不輕躁，不做這件又兼做另一件，臨到大事尤其要舒緩輕鬆一些，解除時間的緊迫感，不必以心跳來計數光陰，耐心面對繞圈子、反覆迂迴，允許浪費一些時間，作為正常進程的一部分。

　　史書上稱讚曹操幾乎要芟刈群雄、平定海內，就因他與敵人對壘時，能「意思安閒，如不欲戰然」，臨陣不像想打仗的姿態，是怎樣的平常心？平常心很難假裝：內心一在乎，形貌就婉媚；內心一畏懼，形貌就傴僂；內心一忿怒，形貌就剛愎；內心一憂愁，形貌就皺蹙；只有平常心的人，不震怖、不慌亂，言辭溫和，形貌才安閒。

　　第二是忘懷得失

　　不驕不妒，維持情緒的穩定。這其實是極難的，誰能「受聘無喜色，被黜無憂色」？一個人除非在「道」上真有所得，是無法忘懷得失的。

　　普通人為了一個論點想強調，要把另一個論點比下去，都會提高分貝音量，一反平常舒緩的語氣，何況面臨大有影響的輸贏競爭上？

　　要想忘懷一些得失，至少先須懂得一點「淡」。好勝者必爭，貪榮者必辱，淡一些才能自得其樂，不嫉妒別人，才使自己得到許多安寧。淡一些才能謹守本分，聞讚譽而喜就嫌躁，聞毀謗而怒就嫌暴，懂得守本分的人，才有資格說平常心。到了一切不假外求，才能自我滿足，忘懷得失。

　　第三是隨遇順處

　　不苛不求，目標與手段都很平和。我很佩服清代大學士張英的一句話：「費心挽回的事決不做。」因為超越能力、違反大勢，要求得特殊強烈，非如何如何不可，都不是平常心。

　　平常心就是要有些忍受不完美的容量，凡是苛刻地評估自己，限期地逼迫自己，非要「直搗黃龍」而後痛快者，其實反而失去了工作的真諦與生活的美意。

　　今天許多萬事已在掌握中的人，就說大話，說什麼平常心，只是善於隱藏事機罷了。佛家說：饑則飽之，睏則臥之，臥則不復憶醒時，飽則不復憶饑時。此種平常心，主旨在強調隨緣乘勢，妙合天然，平常心是進不想爭奪，退可以靜守，平常心在今天，可真不平常。

處靜不枯

　　古人曾說：理想的人生態度是「處靜不枯，處動不喧。」動者像一團火一陣風，競爭奔忙著；靜者像一堆雲一潭水，恬淡閒適著。

　　動者在市場上賣買獲利，在官場上拜將封侯，能夠安穩地處身其間而不喧囂，不容易；靜者在書卷裡尋覓樂土，在山林中化身雲鶴，能夠清涼地處身其間而不枯槁，也不容易。

　　像我這樣已退休的人，就會特別留心「處靜不枯」的境界。所謂枯槁，一是指生命火焰的將熄，主靜的人，把世情看得雪淡，「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很容易被人誤會為冷漠無情，因為不記得友朋情事，就嫌簡；不委婉推託語詞，嫌疏；不參加婚喪酬應，嫌傲；不避諱說話輕重，嫌訐；不收斂直來直往，嫌狂；不關心世俗變遷，嫌狷；不改變意識型態，嫌迂。對人情的風雨、世局的寒暄，不聞不問，生命的火焰也旺不起來。

　　二是指心靈成長的終止，主靜的人，好處是功業不盛，不招人嫉；風骨不勁，不招人恨；形跡不顯，不招人疑。減少了人際交往，聽不到別人說好，就不起妄心；聽不到別人說壞，就不起疑心。但壞處是一擱下追尋榮美的念頭，容易染上江湖散人的習氣，混混地過日子，精神境界不再有撥動一番、更新一番的提昇機會，心靈就不長進。

　　怎樣才能處靜不枯呢？首先得找個好寄託，人的快樂都是從寄託中產生的。有人寄託在聲色貨財、榮身肥家上，那種寄託屬於主動的人。主靜的人，放棄了紛華靡麗，情意所寄，最大的莫過於山水了。山水書卷是求長壽求明道的地方，西方人說「悠閒是哲學之母」，中國人認為寂寥枯淡中最容易助長道心，道理是一樣的。所謂道心，不必是仙靈佛慧，而是讓心靈找到好的寄託而不斷成長。

　　其次是要在無味中求味，無情中求情。譬如說，每天聽風聲有什麼趣味？但明朝的李朴，細聽風聲調調刁刁，風吹過竅穴時大小爭鳴，竅穴迎風時參差別響，他細心領會，寫了一本《調刁集》。又如做夢有什麼價值？但明朝的丁元公，專門利用潛意識在夢裡做詩句，像「長江月夢深」、「讀書去夕陽」、「西風百碎澄潭月」，句法似通非通，極有奇趣，連詩集名《立承草》也是夢裡做來的。這便是在無味中求味。

　　人帶點閒懶的意思，山水才活了起來，所謂閒懶，只是離開實用世界而引來藝術的審美態度罷了。月輪映水是面對美人，竹影掃階是來了故友，萱草含情憶起了兒時，榴花照眼回到了江南，趣味很冷，像無情漢，心腸很熱，仍然是有情癡。這就是無情中求情。

　　主靜的人，當然要淡泊，淡泊才是寧靜的根本。不必窮谷深山，好清閒即可；不必杜門謝客，不忙亂即可。主靜淡泊，是不和別人競爭，仍須留心「我與我周旋」，人可以忘世，並不可忘道，每日自修進步，並不是任由日月奔蕩的。自我周旋就像鳥在飛、魚在躍，人心在進修中活潑快樂起來，才能處靜不枯。

權力與快樂

　　明朝末年流行的一首歌謠：

　　　　烏紗帽，滿京城，日日搶！
　　　　全不在愚賢上。
　　　　新人換舊人，後浪推前浪，
　　　　誰是誰非不用講！

　　　　──見朱彝尊編《明詩綜》

　　京城裡面天天有熱鬧的戲碼，最受觀眾掌聲噓聲矚目的焦點，就是大風吹的搶位子遊戲。舊人還沒有坐穩，新人已經在叫：換我坐坐看！前浪還正期待掀上高峰，後浪已經將它塌了下去！烏紗帽有限，人才「擠擠」太多了。只好五日京兆，輪流戴戴。誰管賢愚？只論成敗，誰搶到手算誰強，最傳神的是末尾那句：誰是誰非不用講！

　　大至朝廷，下至各階層芝麻綠豆的小職位，都在磨拳擦掌，齊聲喊搶。個個有希望，人人沒把握，精神心志全被那丁點兒的權位所攝走，權力為什麼如此醉人迷人呢？

　　原來有權力的人，說幾句對別人毀譽的話，就能形成別人的榮辱；私心中愛憎有偏差，就能造成別人的利害；表情上的喜怒變化，就能構成別人的賞罰。賢愚是非不重要，只要誰強權誰就等於公理。此外，財產自會隨著權力的增長而增長，老古話「官久自富」，當然有道理。

　　權力既是富貴的象徵，難怪人人要搶，但有了權力，是否就等於有了快樂呢？細心觀看，在擠搶權力的隊伍裡，沒一個人是快樂的，日日演出搶班奪權的地方，你恨我怨，不可能存在樂土。

　　漢武帝時要拜公孫賀為丞相，賀不肯接受印綬，頓首涕泣，跪在地上不肯起來，皇帝一再勉強他，他堅不應允。皇帝不理他，站起來走開，他推不掉只得拜相，走出來對別人說：「我從此危險了呀！」果然，不久父子同下獄，還遭滅族！他是懂得有權力並不快樂的人吧？

　　一位美國總統的爸爸，冷眼觀察政壇，感慨深長地描繪兒子的處境：「他每安插一個人的職位，都會造就一個忘恩負義之徒，並且招來一百個人與他為敵。」路易十四也有類似的感嘆，他們都懂得權力在手，並不快樂。

　　因為別人的榮辱、利害、賞罰都操在你手上，別人自然敬畏你，敬是假的，畏是真的，畏懼久了必然形成怨恨，秉權日久，冤家眾多，所以壓在別人上面的人，終究成為下面眾矢之的。若是知道那些被迫向你敬禮的人，心裡在想什麼，保證會不寒而慄，哪裡快樂得起來？

　　掌權的人會說：「只要權力在手，根本不要在乎誰在怨恨！」這樣說時，其實已經在為權力的易手而擔憂了。為了鞏固權力，一定廣植黨羽，由於「正直難親，諂諛易合」，權勢顯赫之輩，到哪裡去交到真摯的朋友？所有靠攏來的人，都各攜著自我的小算盤，因此，權力愈大，知音愈少，責任愈重，煩憂愈多！烏紗帽是醫不了頭痛病的，戴烏紗帽的頭，就怕遇到枕頭，枕頭上全是荊棘。

　　也許在追求權力的那個過程中，會有不少可喜可愕的迷人樂趣，但在那追逐過程裡，也往往葬送掉男子漢大丈夫最最寶貴的氣質。一旦權力到手，也會漸漸世故勢利，不知不覺喪盡溫厚純良的天性，面對議論蜂起，習慣笑罵由他，愈招人議論，威信自然愈低，內心也愈來愈老油條了，掌權者有幾人能積德致福，而不是招怨致禍的呢？所以班固說：「無德而富貴，謂之不幸。」誰能在權力的爭鬥中，依然溫良謙退、不驕不矜呢？然而若真能如此，官就等於白做，也就無所謂威風快樂了。

醒悟的悲喜

　　有人說道：「我大大地醒悟了！」那時分，他是可悲？還是可喜？你該去憐憫他？還是恭賀他？

　　就像近日報載阿根廷的總統，性好漁色，對於「拋棄」「被拋棄」的情愛遊戲，從不厭倦，還說那就是生命的動力。當美國總統發生李文斯基的桃色糾紛，也只有向他訴苦的份，嘆息在美國不如在阿根廷好命。但近來他忽然大大的醒悟，翩然反正，不再接近女色，據他說：醒悟的轉捩點就在：他心愛的長子意外身亡了！

　　報導中沒說明這位總統究竟大大地醒悟出什麼道理？大概不會是中國人那套「福善禍淫」的天道理論，也未必是「殃及子孫」的業障恫嚇。西方人不會有「萬惡淫為首」的教訓，更不信「積德為子孫」的果報，信則有，不信則無，但是他心愛的長子過世的突發變故，給他的打擊極大，人生無常，像當頭棒喝，將他解除了業愛癡繩的束縛，這確是事實。你覺得這種醒悟是可悲還是可喜？該憐憫還是該恭賀？

　　我想「醒悟」是可分許多種類型的，像前述此種可以叫做「驚悟」，這當頭一棒一喝，如果不是挾著大震撼、大悲憤，是難以醒悟的。我想起先父曾從銀行提領一筆重要的鉅款回家，一個疏忽，鉅款丟失於盜賊之手。當時他驚惶得直欲搶地呼天，然而有什麼用？懊喪了幾日，有一天喃喃自語道：「盜賊再貪心，還不至於搶光你家中的筷子，如果一場火災，連筷子也不留下一雙了！」就這樣靈光一閃，覺得這些身外之物將自己陷在泥淖裡，折磨人太厲害，還不如到遠方去出席一場朋友的喜宴，讓友朋驚喜一下，也替自己沾點喜氣。失去鉅款誠然可悲，一味悲嘆也於事無補，驚悟如何才能對自己身心有益，才是可恭賀的想法。

　　「醒悟」中另有一種叫「悔悟」，是歷經懺悔的過程，這過程中也可能有大震撼、大悲憤的。就像清代末年的狀元──張謇，年少時並不用功，十六歲參加州縣的歲科試，列於百名之外。他的啟蒙老師璞齋先生極嚴峻，大罵他道：「就譬如一千個人參加考試，錄取名額是九百九十九個，有一個不取的，必定是你！」

　　張謇被罵後回到房裡，羞愧極了，在窗口，在帳頂，都貼上「九百九十九」五字，每看到這五個字就掉眼淚，讀書再不覺得疲勞了。他母親又勉勵他道：「聽到稱譽就像聽到毀謗，學問就進步；聽到毀謗就像聽到稱譽，德行就進步！」這「九百九十九」成為他一生奮發的推動力，後來不但中了一甲一名的狀元，對地方的公益事業及教育等貢獻甚大，民國剛成立時，還擔任全國的「農商總長」呢！如此的「悔悟」當然可喜可賀。

　　「醒悟」裡還有一種是「妙悟」，大抵才華、知識、素養有了根基，常能有妙心妙眼，撥開迷夢。妙悟有大有小，有深有淺，是修道者的靈光，是創作者的甘霖。佛家稱之為「覺華」，或稱之為「覺劍」，可見覺悟可以溫馨甜美如花，也可能血淚縱橫如劍，有的予人歡樂，有的拔除悲苦，妙悟是可喜的。

　　當然，更有一些說自己「已經醒悟」的人，乃是飽嘗世故，勘破人情，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空的，誰都在經營著一堆泡沫，言辭中剖析出赤裸裸的世態，說什麼「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例子，是要把你的手錶撥慢一千年才有的。」「誰上任了會去貶抑小人？反而先去加倍討好小人，確保自己的位子要緊。」「愛情有什麼崇高？獒犬也會愛上劣種小狗，只要將牠們拴在一起。」這種領悟，何嘗不真切？何嘗不入木三分？但滿臉風霜，世故一深天機就淺，就不知該說他是可悲抑或是可喜了。

壞人的好處

　　這年頭，還談什麼「好人」「壞人」的簡單兩分法，顯得太古板不合時宜了吧？今日連是非也「多元化」，甲看是壞，乙看卻是好，甲罵乙壞，可能是甲更壞。怎樣才算壞人嘛，當然不是「對我們好，就算好人；對我們壞，就算壞人」。標準總不該如此勢利，那麼試著歸納壞人的定義看看：

　　壞人是心存忮刻，不樂成人之美，見人家有好處，如萬箭鑽心，以臉色語言來破壞還算客氣的，更採實際破壞行動的人。

　　壞人是到哪裡都結死黨，鑽門路，奸貪枉法，求託照拂，好像帶點邪門俠義的人。

　　壞人是送禮物來、打電話來，都令你畏懼生怕的人。

　　壞人有創造災禍的才能，無憑無據說口出惡言，是引發軒然大波的人。

　　壞人是可以讓上位者嬉笑，又同時讓同事們發抖的人。

　　壞人是當你可以給予恩惠時，就捧著你，當你不能再給恩惠時，就想推翻踐踏你的人。

　　壞人是讓你認清楚：誰可以交友，誰不足以交友的人。

　　壞人是最終有一個冷酷的報應，令人心大快的人。

　　既然如此壞，會有什麼好處？壞人當你的面，就在雞蛋中找骨頭喳兒，在你背後，又造謠言又放冷箭，過去有什麼蒂芥，總愛追溯到臺灣光復那年數起。和壞人在一起，真像薰臭同器，又像芒刺在背，天天磨耗寶貴精力於無謂的警戒上，所以西方人說：「好人若和壞人在一起，如同住在一座監獄中。」誰都想擺脫這些負面人物，像仙人張果老倒騎驢，少看畜生的面。既然如此，壞人又會有什麼好處呢？

　　壞人的第一項好處是扮演鏡子，接近事實的鏡子。

　　由於自我常常膨脹過頭，有時壞人給我們些惡毒的批評，幫我們回到現實來。壞人的批評較諸自我的批評，偶爾會更接近事實。所以人如果常常能提醒自己：根據敵人的評論來評價自我，口久自然養成寬宏的器量，無形中造就了堅忍不拔的偉大性格。

　　壞人的第二項好處是扮演放大鏡，放大十倍的放大鏡。

　　即使自我願意反省，說得再坦率，仍然將重要關鍵的秘密偽裝著，私掩著。即使有最知心的朋友給予指點，依然礙於情面，有所保留。哪會像壞人給我們的攻訐，唯恐傷疤不深，唯恐舊創不痛，恣情揭露撕裂，所以「最壞的人往往能給我們最有益的忠告」。何況還有許多缺點，我們習焉不察，覺得稀鬆平常，無關痛癢，但被壞人一盯上，一誇大，一曲解，倒教我們臨深履薄，在警惕中避免了更多更大的錯誤。

　　壞人的第三項好處是扮演顯微鏡，無微不顯的顯微鏡。

　　常言道：壞戲鑼鼓多，壞人閒話多。人性中本來就喜歡取一鱗半爪、道聽塗說的不完整印象，就對別人妄下截然的判斷，還自以為是權威發言人似的。而壞人所取的，往往喜挑最隱微難堪的一點，愈曖昧難證，愈有添油加醬的空間，大肆宣傳。誰要是能善於聽抱怨的話、聽毀謗的話，聽挑撥的話，你會聽出來，原本是一根雞毛，被誇大成一隻雞，又由一隻雞，宣傳成公雞生蛋的奇聞。但是無風不起浪，你也不得不暗暗佩服，這些壞蛋真善於掌握那根雞毛，善於挾著私怨，魔術一般幻化成天大的謊言，發洩私憤竟是如此厲害的。所以有時你也愛愛壞人吧，他將細疵微瑕，甚至根本算不上是缺點，只是有些不足之處，壞人卻成天耗工夫在找，找些喳兒，免費奉送給你了。

從容五則

　　有位紐約的朋友說：「人到了紐約而不能發財，那麼他到世界任何地方都不會發財了！」紐約人口冠於世界，腳步的節奏又快，人氣薈聚的地方，必然財氣也薈聚。

　　但美國醫療單位發表統計數字宣稱：紐約市的居民，心臟病患比其他城市高出百分之五十五，即使來紐約作客的，心臟發病率，也比訪問其他城市要高出百分之三十五。果真是「財與命連」，腳步快、賺錢易，心臟病也發作的多。

　　臺灣的摩托車潮與急遽的路影，都保證當地是發財容易的地方，但醫療單位也說：每五人中已有一人得了精神官能症。這時若說些「財退人安樂」、或「錢是追命鬼」之類，未免消極而不合時宜，倒不如講幾則「從容」的故事，勸人保持從容的心情，減輕些壓力，也許對健康有點助益。談從容：

　　一是常常想著自己是快樂滿足的人，從容寬平的氣象是由和樂的內心自然發露出來。

　　內心貪婪就顯得猴急，內心憤怒就顯得孤剛，內心憂戚就顯得退縮。學學北宋的邵雍，把所住的小屋叫「安樂窩」，做詩常是「歡喜吟」，有句道：「眼前隨分好光陰，誰道人生多不足？」也可以學元末愛吹鐵笛的楊鐵崖，把小屋叫「春不老」，胸中四時長春，他說自己能「遇憂不憂」，所以「遇病不病，遇喪亂不喪亂」，他們是千古從容的模範。

　　二是自我作主宰，不被緊迫的時間趕著跑。

　　凡事凝重片刻，氣息調均再說話，節奏自然才開步，不要像淘米時的糠，率先隨流浮出來。像清代的宰相史貽直，有一次皇帝忽然宣召他，他雅步如常，旁人禁不住催促快點快點，史制止說：「世上哪有奔迫的宰相呢？」依舊不疾不徐，從從容容，沒有人說他麻木不敬，反欽佩他懂得大體，器量非他人所及。

　　三是保持內心的澹泊寧靜，才有退一步的餘裕，有餘裕的人才能從容。

　　不然，追著外界的浪翻潮湧，腳跟都不定，如何從容呢？不懂澹泊寧靜，欲望太多，攬的事也多，心就勞苦。心一勞苦，耐心就不足，脾氣就火爆。嫌別人說話慢，動輒打斷別人的談話；嫌別人行動慢，動輒要搶佔別人的前頭。時時計較得失，處處徬徨失落，從容的神氣全散了。這就可以學學黃庭堅，他在洪州考了第一名解元，大家都猜他又會是省試的第一名，同學朋友聚集在酒席邊等放榜的佳音，不久有位僕人舉著三個指頭奔進來，一問原來是其他三位朋友中了，黃庭堅卻落榜，其他下第者悄然離席，有的還落淚。黃庭堅依然飲酒自若，並陪著考中的朋友一同去看榜，連一點難看的臉色都沒有。後來他做官被貶到黔州，別人見到他「容貌愈光澤」，一點不憔悴。後又貶宣州，別人看他「無異仕宦時」，不以得失而勞心焦躁，真是德性從容的好榜樣。

　　四是還沒讓人等的時候，就早一步來；還沒惹人厭的時候，就早一步走，自然就來去從容。

　　像唐代宰相蕭嵩請求退休的時候，唐玄宗對他說：「我對你沒有一點厭倦，你何必就要離開呢？」蕭回答說：「就因為陛下還不厭倦我，我才能從容地引退呀，如果已經厭倦，我的頭都保不住了，哪能照我自己的想法退休呢？」真的，多少人是要別人指著鼻子問他為什麼不退休無才無德賴著做什麼？才悻悻然下臺的。那場面都尷尬？如何從容？

　　五是凡事有準備，有條理，自信滿滿，言行才從容不迫。

　　像唐玄宗有一次從複道高處，窺見一位衛兵在用餐，餐畢將剩下的飯菜傾倒在溝竇中，玄宗大發脾氣，要把這衛士用杖打死。大家見皇帝盛怒不敢勸解，宋王憲想了一回，從容大膽地奏報說：「陛下從複道私窺別人的過失，這行為並不對，還要杖殺他，恐怕從此人人都無法自安了！陛下不准拋棄剩飯剩菜，為的是供養人畜吧？結果為了剩飯剩菜去殺人，不是本末倒置嗎？」不慌不忙，成竹在胸地分析，極有條理，令唐玄宗蹶然起立，大大覺悟自己快要成為暴君了。

認真活過每一天

　　生命的長度固然重要，生命的內涵尤其重要。人活著，就是要認真愉快地使用光陰，寸陰、分陰，一一充分發揮其效能，時時帶些虛生浪死的警惕，不甘心虛耗，要把每一天認真地活過。

　　怎樣才算認真地活過每一天？

　　「有進展」才算真正活過

　　日子不怕平淡，只要平淡中有進展。最怕天天原地打轉，一成不變地重複。工作成了機械，連娛樂也只是窩在沙發上，任由電視臺丟給你什麼，你就看什麼。打電話也全是廢話老套，不想打了，過此種「坐了等睏來，睏了等病來」的日子，無聊到要發瘋。

　　諺語道：「一日平平過，尚有四兩罪。」每天過死水生臭的歲月，違反活著的真正意義，當然是罪過。人不必怕死，就怕沒有真正活過。生活若沒有進境，就是糟蹋，和「棺材裡打死算盤」的氣氛相似。

　　所謂進展，不必是事業鴻圖上的萬里風雲，不必是銀行帳號裡的日進斗金。每天在古今典籍上新讀到暢快的文章，每天與知心友人交換幾句愜意的真話，每天在花木深處引發一絲動心的思緒，天天有點新知，天天有些善行，即使生病，病中有謹慎的領會；即使上當，上當裡有學乖的收穫。人生的正面反面都形成全新的風貌，這一天就不與上一天重複了。

　　「能適性」才算真正活過

　　一隻鶴在野水上叫，山谷傳響，是真正活著。鶴在樊籠裡叫，瘖難聽，就不算真正活著。禽鳥都自有適性的場合，人怎能不注意適合自己天賦的才性？各就性之所近，充分發揮，過自己希望過的生活，才可能有完美的生命。

　　有人好下棋，有人好運動，有人好飲食，有人好讀書，各有所好，就各有寄託，各有娛樂自己的方策。休閒活動況且如此，工作職業更如此，不適性的事就易煩厭。「情當適處忘寒暑」，適合興趣時，連寒暑都忘了，何況疲倦？

　　適性才能談快樂，才能談真，才能談雅。適性者置身於愉快的情境，行為篤實，日有進步。不適性者置身於昏濁的情境，行為敷衍，東調西換，魯莽而不想深入，怎樣認真過日子呢？

　　「多笑聲」才算真正活過

　　許多人把日子耗費在無事煩惱中，擔心國家不長年，自己不長命，既怕長官，又怕部下，一生都在怕裡渡過，其實一生中所憂慮煩惱的事，往往到臨終都不曾發生過。

　　人每天還是笑笑的好，古諺說「笑處福來」，又說「聲聲叫好，石頭變寶」，這不是魔力魔術，而是舒坦快樂自然的力量。最怕常常嘆息的人，嘆息「做也沒用」，是自甘下流了。「一間屋裡嘆氣，三間屋裡冷氣」，大家的日子都別過了？又怕發怒咀咒的人，「咒人咒勿殺，自己活咒殺」，天天對付別人，害慘自己，還談什麼認真生活？

　　要笑得起來，一定是天倫溫馨、衣食恬適、玩好高雅，守本分的人煩惱最少，笑得最長久，帶點求道之心的人常常境界一新，笑得最開心。

　　「不隨俗」才算真正活過

　　庸俗會令自己也討厭自己，日子偷懶荒唐地過，等於自殺。為自己好，要想想自己現在正做些什麼？將來做怎樣個人？出過一陣愧汗，自然不肯隨手放過每個日子，只做俗人。

　　什麼叫做俗？失掉自己的真性，而隨著別人的情欲起舞，就叫做俗。所以瞎三話四言不由衷就是俗，跟在別人屁股後面打轉就是俗，凡是不能自己打定主意，別人如此我只好如此，就是俗。

　　因此，不隨俗浮沉，不偽飾應酬，不委屈本性，不追逐流行風潮，不耽溺酒色財氣，不迷信神道鬼話，做人就仰仗一點靈氣雅韻，從容自在，才能自闢樂境，過好一生中的每個日子。

成功是失敗之母

　　老生常談說：失敗是成功之母。累積失敗的經驗，改正前番的缺點，開拓出成功的道路，這話是教人失敗時不要氣餒。但是人生的盈虛消長，乃是剝復循環的，極盛難繼，成功後能持盈保泰，一直維持成功的果實於不墜，也不容易，許多人邁上成功的巔峰就隕跌，成功常成為失敗的陷阱，所以牢記：成功是失敗之母，這話是教人成功後不要驕縱。

　　在宋仁宗時有位臣子賦詩道：

　　　　秦帝宮成陳勝起
　　　　明皇殿就祿山來

　　打小報告的向仁宗皇帝說，這臣子在太平盛世期盼造反呢！幸好仁宗寬宏大量，不以為意，其實這兩句詩，就是在奠立「成功是失敗之母」的理論基礎。

　　秦始皇統一六國以後，金城千里，鞭笞天下，以為可以長享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但等到阿房宮一造成，窮奢極侈，賦斂無度，刑罰太濫，以致一個不太成材的陳勝，奮臂於大澤之中，全天下響應，項羽劉邦紛起而滅了強秦。使得極為輝煌的秦帝國大業，如曇花一現般幻滅。

　　唐明皇年輕時，好讀書，書法極美，又善作曲，更是馬球賽的國手，是多才多藝的太子。即位後也銳意治理天下，革弊去訛，史書上稱讚為「天下大理，河清海晏，物殷俗阜」，的確，開元天寶，由他帶領唐朝步上極盛的巔峰境界。

　　但盛平一久，人容易驕淫，有一次二月天，雨後初晴，他見殿庭的柳杏都發苞吐葉，便命人取羯鼓來，當場創作了一曲〈春光好〉親自演奏，神氣揚揚，奏畢見柳杏都拆放，就指著左右笑道：「不喚我做『天公』也不行呀！」嬪妃侍臣就大叫萬歲萬萬歲！這場面可見唐明皇已十分驕矜。

　　晚年寵愛楊貴妃，整建驪山華清宮，築起豪華的朝元閣與長生殿，殿東南的湯泉，砌的白石像玉，石面的魚龍花鳥，倍極精緻。楊貴妃叫安祿山為兒子，建造貴妃姐妹及安祿山的別墅，都是「窮極壯麗，不限財力」的，就在天下無事，沉醉於六宮風流艷態中時，安祿山的大軍就殺來了！

　　成功常令許多人失敗，這道理其實很淺顯，但是重蹈覆轍者卻絡繹不絕。宋仁宗不追究這兩句詩的作者，還嫌不夠，理應表揚這詩作者才好。因為仁宗後國力漸漸鼎盛，八十年後，到了曾孫輩宋徽宗，宋代的美好達於頂點，宋徽宗又成了唐明皇。

　　宋徽宗也是多才多藝的皇帝，史書上稱讚「治極之際，地不愛寶」，不但瑪瑙水晶大量蒐羅，塚墓裡的鼎彝禮器，發掘出六千多件，宣和殿保和殿之外，更有稽古閣、傳古閣，尚古閣，擺滿了金銅玉器，善本書畫也盡入宮禁之中。

　　爛漫的成就裡，志氣衰落了，不但造花石綱，侈靡成風，還迷戀妓女李師師，封為明妃，直至金兵殺來，京師仍在唱「蓬蓬蓬，乍乍乍蓬」的小詞，原本一位愛書畫、愛花石的藝術君王，在治績亮麗後，就貪歡享樂，恣情揮霍，遭致亡國。

　　說「成功為失敗之母」，不只對「君臨天下」的人而言，每個在某方面獨尊稱霸的成功者，都該引為警惕。禍福互為倚伏，成敗轉眼易位，由失敗而成功或許累計了二十年，由成功而失敗，有時驟生於旦夕之間。

　　人一旦登上成功的寶座，容易被卓越的功業沖昏了頭，原本藉以興家立業的誠懇、正直、智慧、禮貌、謙遜、布施等等，全走了樣，多少人富了就要換妻子，貴了就要換朋友，膽大氣壯，傾軋擠害，處處挑起糾紛，連接近身邊的人都無法安穩，失去當年奮鬥的理想目標，反而在驕慢恣肆中顛覆了自己。

　　只有懂得預防這些流弊的成功者，成功的果實才能長享。

山居功課

　　林間散步，是退休後山居生活中必修的功課。家的右側有山，山頂由黃色巖石累成，山腳山腰全由茂密的森林圍布。我將這座山稱為「藥師琉璃光如來」，而在山林幽徑中穿梭，戲稱為「抱佛腳」，臨老抱抱佛腳，每日來向這藥師佛祈求健康。

　　晨起，陽光已燃亮了樹梢，森林中碩大的樹幹，還是黑影幢幢的，由於枝葉交錯成蓋，樹都仰望不到樹頂，只像漫天匝地的墨綠色篷帳。陽光從葉縫間篩成百十條黃色的斜線，向光的綠葉被鑲成耀眼金色的燈炬，照明著地面樹根糾凸的小徑。

　　這裡的樹，以道格拉斯松與香柏杉為主，大抵筆直參天，樹身要數人合抱，幹高數十丈，中間雜有青楓，青楓也像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為了爭取陽光的眷愛，也筆直飄昇天際。

　　青松香杉裡，偶爾有幾株散發特殊的體香，我雖尋不出是哪株樹所施放的，就愛在附近靜坐片刻，暇想古代仙人「餐楓香」是什麼趣味？玩味「香」也是仙國的語言，有著豐富的義蘊。

　　在松香裡做運動，是大享受，練一套達摩的《易筋經》，將全身關節輕柔地活絡一遍，從五龍探爪、老僧換肩到蝴蝶展翅，先將頭頸垂向背後望樹頂，又彎下腰身從胯下望樹頂，景色從不同的仰角望去，各成新境，運動後嗅覺分外敏銳，松香尤加馥郁。

　　散步時常有飛禽走獸相互照面，松鼠、鹿、野兔、浣熊之外，高空有一群「皋、皋、皋」的鳴聲，那是鴻雁飛過。蜂鳥則就在近處的小花上飲食，凸著紅肚子的知更鳥在地上走，戴著紅冠、穿著黑白道袍的啄木鳥，高踞樹端，不時鑽響「突突突」有回音的打洞聲。

　　由於山腳下鄰近一片廣大的野鳥保護區，經常出沒的鳥有二百多種，因此林間眾多野鳥的啼鳴，唧唧詭詭，形成天然的視聽教室。不時成群歡唱，吱吱喳喳，高枝低椏，全成了音樂樹。

　　陌生的鳥就如一個陌生的英文字，都有著誘導人去考查的內涵。一群美洲紅尾鳥，翼與尾都由黑色與杏黃色二截對比色組成，大隊追逐時，拍翅迴翔，暖色照眼，枝頭像春花開放般上下繽紛。

　　黑嘴鵲，名雖不雅，翼末是藍靛色，長長的尾巴藍光裡，會閃出一道霓虹的彩暈，飛過時給人瞬間的驚艷。

　　幸運時會見到黑喙鵲，名字烏糟糟，全身乃以綠色為主調，羽末梢是七彩色，一見令人難忘，該是北美鳥類中的絕色尤物。

　　史黛拉鳥，英文名字又兼含饒舌的人、笨伯的意思，鳥頂上有冠，渾身藍裝，雖有不同的歌唱節目，但以尖銳的鳴聲「及及及」為主調，真像個多話無聊的傻蛋。

　　一種布希米亞連雀，頭上有黃冠，灰色的翅膀上有白色黃色斑點，翅膀像打蠟一樣的亮，尾巴是肉桂色，飛時十分顯眼，全身就像披掛百衲衣的吉卜賽人，所以名為布希米亞的吧？人中有無家的吉卜賽，鳥中也有無家的吉卜賽嗎？其實牠鳴聲低沉而奇特，卻也是有巢的，只是不拘針葉林、雜木叢，借得一枝，都能棲息。這令我想起白居易的詩：「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避開擔驚受怕，只要活得心安理得，地球村裡都是家呀！

　　如果散步是在八九月間，沿路都是成串成串的黑莓，由白泛紅，紅裡透紫，直至紫黑色，才化成一嘴的甜汁。近年新興的醫學知識告訴我們「氧游離基」是老化的真正原因、也是疾病的根源，而抗氧化劑則是延緩老化防止病痛的仙丹。黑莓藍莓據說是食品中抗氧化作用列於首位的，散步時隨手摘食這些藥師佛腳下的仙果，雖弄得手嘴全染上紫紅的漿液，亦是一樂。

　　散步時如果下雨，小雨沾不濕林間，大雨則找株傾斜的樹幹下躲雨，在林間細聽雨聲，情致特別，近處滴滴答答，遠處澌澌灑灑，更遠的四周迴響形成蟬鳴般的長嘶聲，聽久了，就彷彿在記憶深處的故國風物裡，忘記身處雨中了。

　　林間散步的好處，第一當然是獲得健康，健康是一項長期的防範工程，散步可以舒活身心，保持老而健，才是人生的真福氣。

　　第二是獲得寧靜，社會常是一個苦海，謠諑紛紛，少聽說不平的事，少接觸不平的人，遠離負面人物，多與山林為伍，可能是涉世中登彼岸的好方策。

　　第三是獲得滿足，山風林影之美，攫取得再多也不算貪心，自我滿足，又不會與世發生爭奪，多好？何況這時心頭的蔽塞日開，智慧日增，怡悅於大自然，人的善性才充分開發出來。

　　我想起明代的楊東明，也是個愛林間散步的人，他寫了一本書，書名叫《山居功課》，他雖閒處山野，喜愛沉思，他說人的賢愚分界，就在能否「晷刻用心」而已，他在散步時，領會出「靜」有三種：

　　一種是無事的「靜」，閒居獨處時環境的幽靜。

　　一種是無慾的「靜」，妄念平息時內心的貞靜。

　　還有一種是本性的「靜」，天賦性格中本來的清靜。

　　這三種靜，一種難得於一種，有人環境靜了，內心未必肯靜；有人即使內心不動念了，本性裡未必真想清靜。

　　我欣賞他的分析，難怪林間雖美，林間卻少有人來，因為境地雖靜，心能靜的不多呀。即使有人長住林下，卻有的已在嫌：看久就厭煩了。因為心與境雖都靜了，未必合乎他真性情，也難勉強久留的，所謂鐘鼎山林，各有天性，就是指第三種靜吧。

　　我自己也未必是天性愛靜的人，經過十年的靜居自適，學習放下，學習淡出，學習疏遠，早些辦妥退休，尋求毫無壓力的逸樂生活，當然是深受白居易詩的啟示，他說：「禍福茫茫不可知，大都早退似先知。」早些退休靜一靜，常有意想不到的受益處。

　　的確，六十歲通常是人生的大關卡，愈是使命感沉重，長才正待大展的朋友，到六十歲可能就愈危險，那時人生已經成熟，各方的重責大任正待加諸其身，好景的滋味正濃，而一生漫長的熬煉至此方舒一口悶氣，沒想到生理的機器已經不堪負載而警聲頻傳，因而為命運之神所搏而中箭下馬者所在多有，你是要「更上層樓」還是「告老還鄉」抉擇誠屬不易，「放得下」其實比「提得起」更難，而責任感重的人，自然很難注意健康，更難注意什麼藕花松影的山水之樂。

　　我僥倖成了逍遙人，想著偃旗息鼓，安渡關卡，心自然靜肅下來，以林間散步為人生樂地。每日來這藥師佛山下抱佛腳，以雙腳循繞三小時代替念神咒，有人說健康才是一輩子中最大的投資，誰說不是呢？

秋天就在腳下

　　溫哥華山間有一座豪門巨宅，門常年是關著的，豪宅建於山頂，門牆卻築在山腳下，主人擁有了整座小山丘，卻從不曾露過面。每當我從圍牆外繞過，就愛瞥視這山莊，瞥見裡面的石階上，堆滿了褐黃色的楓樹落葉，心裡就在想：如果踩著落葉的石階上去，乾葉會沙沙作響，彷彿提醒行人，秋天就在腳下。

　　圍牆極長，從圍牆的任何一處向裡面探視，園景以墨綠色的松枝與轉成黃色的楓葉為多，但林蔭下，走道旁，花色隨季轉換，秋天以大理花的紫，與秋海棠的紅為主調，然而粗獷的石砌間，白色的蜀葵，與黃色的雛菊，成堆成堆，只有幾叢倍受照顧的芒草，高舉起荒涼色調的穗花，宣告著滿山秋色已經飽和了。

　　圍牆外雖然也是青松白石的景色，就是沒有泉水，而圍牆裡建了四座彩色噴泉，水柱飆得很高，嘩嘩的水聲，使整片松林巨石增添了活力。月明之夜，泉聲傳得更遠，泉是山的舌頭，也是山的思想，沒有泉聲的山只是一堆頑石，就像沒有思想的人只是一個頑漢。所以我常在圍牆外享用泉聲，在泉聲裡，明白自己嚮往的究竟是什麼，也明白孤獨不是枯寂，而是豐富。

　　圍牆最僻遠的一角，可以聞到鹿的腥臊味，那裡曾是鹿園，還有孔雀園，孔雀的叫聲像貓，常然比貓叫清脆而宏亮，隱隱有回音。最近很久沒聽到孔雀叫了，園裡似乎已沒養寵物，猜想園主人是為家中的孩子籌設的吧？但全家一直沒遷來，現在孩子已長大了吧？也或許園主人曾有「蒔花養鹿」的雅興，一時念起，建了這，建了那，一心想退休後息影林泉之中，但何日才退休呢？只僱傭僕在照顧著這座大山莊。

　　沿著園中的步道望去，排列許多雕花的鐵椅，彎彎的椅腳椅背，曲線弧形極美。椅的後側常襯著一個人高的紫陽花。紫陽花是繡球花的變種，花不結成球形，散開來像懸珠，更加玲瓏精美。

　　許多步道砌著青石片，兩側有矮樹剪成方牆，上面有蔓藤棚架。鄧伯花、薔薇花、爭藤蘭、鐵線蓮，除了冬日，架上總是花影簇簇。家傭花匠仍是常年灑掃修剪著，等待園主人有翩然光臨的一日。

　　園中的梯階轉角，常有涼亭與壁龕，安置著小天使的塑像，塑像四周總是闢地以花圃環繞，淡紫色的薰衣草花，成串鵝黃色的羽扁豆花，數不完的異邦奇花佳卉，看來完全是西式的園林。

　　聽說園主人是來自臺灣，大約五十歲左右的人，猜想他五十歲退休嫌太早了，再做十年吧，到了六十歲，又決定六十五一定退休。我猜想等到了六十五，就會想身體還不差，事業這麼大，放了可惜，誰是在順風時放下篷帆歇腳的呢？就等七十吧……孟郊說得好：「世上名利人，相逢不知老。」就如此年年辜負了滿山的花開花謝。

　　又聽說園主人來自香港，原本預定「九七大限」前遷來定居，但是年歲稍大，總愛瞻前顧後，因循不決。猜想他會說：「人在什麼環境中，都能生存的。」東邊形勢大就倒東邊，西邊形勢大就倒西邊，別管今世何世，賺錢事業遠比什麼立場重要，政治的事何必認真呢？「九七」不也就過去了，有人在回流啦，園主人因此也就蹉跎了林泉的盟約吧？

　　園主人究竟是哪國的華裔？新加坡的巨賈，還是馬來西亞的富豪，鄰居也說不清楚。只能從山腳下，仰望樹悄間那座巨無霸的藍色大屋，想像它有三百六十度的視野，山嵐煙濤，盡收眼底。古人認為景觀太好的地方，不適合安寢，因為風景線有了三百六十度，必然樓高風大，四面有寒暑入侵，四季都孤曠不安。

　　不過現代建築早就克服了季候的炎涼，這大屋的瓦頂中間部分，是炯炯發光的大玻璃，想像即使是冬季，陽光直射入頂層的地板，暖房地板上也盡是盆栽的熱帶花樹：九重葛、黃金榕、洋紫荊、闊葉蕨……多種南方故土的植物，就算是雨雪天，也在暖暖的閣樓上竊笑著窗外的低溫風暴。

　　我無法設想，這城堡般大的巨宅，一家人要怎樣分配居住才溫馨？我只能替他假定：至少有四間房安置骨董，大陸地下出土的唐三彩、周朝的鼎、大象牙鏤空的劍鞘、敲下來的石菩薩頭、廟宇的雕花窗櫺、或許還有不少木刻的線裝書……至少三間房作集郵室，全球二百個國家地區的新郵票舊郵票，還有邊齒漏了打洞的郵票、套印時印倒了的郵票，可以提供話題的見所未見的珍貴郵票……至少有二間健身房，至於游泳池、溫水按摩室，自然不在話下。

　　我不難設想客廳迴廊的陳設布置，是如何豪華氣派，也不難想像視野寬廣的晚宴餐椅上，望著夕陽落下崦嵫山去的暮色，如何在靜湖上擦亮粼粼的金光。一面品著美肴，一面下瞰百里塵世的迷霧蒸騰，只剩此明彼暗的萬家燈火，漸漸耀眼，成了餐桌下方鑲珠的黑地毯。

　　然而鄰居都不曾見過園主人，我連園主人的車輛也沒見過，富豪該乘何種名牌車呢？猜想乘坐法拉利車就嫌太輕佻，乘坐賓士車又嫌太平民化，現在多倫多溫哥華滿街炫耀財富的華裔車輛，愛開拼裝車，將名牌車拆剩四個車輪，其餘東拼西湊，讓汽缸有聲響，讓車後翹起尾翼，噴上特殊的色澤，拼裝車花了幾倍名牌車的價錢，塑造了一個自以為拉風的騷包在街上奔馳，富豪的車當然不會如此幼稚。

　　散步到圍牆的另一角，就望見巨宅的右側有一間白石砌成欄杆的小屋，鑲以七彩的玻璃門窗，應該是家庭專用的小教堂，我不知道裡面有沒有家庭常駐的牧師，如果有，倒有點令我羨慕。

　　我想像這位牧師，每天在花樹下巡迴，仰觀星辰，俯聆蟲喧，默坐冥想，關心古人，也關心當代，想通了生命的意義，牧師才是這大山莊的真正享用者，難得園主人來此渡假一趟，必定準備好一篇向他宣說的精彩證道詞。

　　我想像這位牧師，在靜心觀照下，一草一木，都呈現特殊的精神視野，真正品味出自然的真趣。由於心靈深廣，將興趣的領域擴大，投射到無數事物上，內心生活才充盈美好，無論置身何地，都能戰勝無事可做的苦悶。放下了貪念，生活自然十分安靜。財產的富足固然幸運，但內在看不見的思想的豐沛，才是更幸運的人。

　　我想著，沿著圍牆走下坡，秋陽從背後側射來，將我的影子愈放愈長，兩腿粗大，頭卻尖小，身影在地上一步步向前磨刷。不知不覺，白居易的詩句湧到嘴邊：「多見朱門富貴人，林園未畢即無身！」唐代的大官豪富在外地任職，都儲錢在長安洛陽購置園林秀麗的別墅，準備退休後聚在莊園間吟詩酌酒，但是園林營造費時，往往費心太多，享用太少，主人死在官任高位上的居多，很少能及時去林下優游渡餘年的，為此我不怎麼羨慕園主人，反倒羨慕山莊的牧師。

　　其實莊園裡是否常住著一位精進悟道的牧師？我並不清楚，更無法確定庭園太深，住在裡面的人，感覺上究竟是禁錮，還是自由？長年閒居的人，與求閒偷閒者，對閒字的想法也未必一致，感覺上究竟是虛浮，還是踏實？我踩著漫無章法的步伐，自由自在地散步，秋風吹下的落葉，有的飄在圍牆內，有的也飄到圍牆外，我既然不羨慕山莊的主人，似乎也不該羨慕山莊裡的牧師呀。山莊裡的秋光麗靡爛漫已極，但我的步履不也沙沙發響？珍惜自己吧，黃葉處處，任你享用，秋天就在腳下呢！

乘花而去

　　惠瓊去天國是乘著花兒去的，因為自從她發現患有乳癌時，已經第三期，她每天除了唸聖經，就是畫花。

　　她說畫花可以使自己專心一致，儘量不去煩，不去急，一筆一筆，將心沉靜下來，把美呈現出來，讓畫框外充盈著寧靜安詳的氣氛，給家人安定的力量。尤其女兒才八歲，不能讓她有即將失去母親的驚恐，更不忍心讓她明白，乳癌有可怕的遺傳性因子，小小的年紀，如何擔當得起？於是惠瓊決定隱瞞病情，只去畫花。

　　她起先畫的是雛菊，白瓣黃蕊，茂葉在草地間襯托著矮矮的花，這花在西方又叫延命菊，是一種藥草，幾幅雛菊都開在繚繞的霧氣中。對一個初次開刀拿掉淋巴結時，淋巴結上已經有癌的病人來說，總是在想：哪座仙山裡會有延命長壽的靈草呢？

　　接著又愛畫繡球花，藍紫的花瓣，又夾帶些淺紅，一球球搶先在枝頭突出，遮蓋住綠葉。西方人看繡球花像勇敢的母親，經歷冬天的冰雪，寧願在枝頭枯僵，也不萎謝，傘一般硬撐下去，為的是要保護下一季的嫩芽蓓蕾。惠瓊說：「讓女兒在沒有壓力沒有陰影的快樂氣氛中長大，是母親的責任。」她一面說，一面畫了許多繡球花。

　　接著又畫散散的花，該是茴香吧？又畫很像茴香的白芷，白芷也張開傘一般的白花，葉子則很像玫瑰。惠瓊雖然喜愛玫瑰，卻不喜歡別人送她玫塊花，惠瓊說：「我是很『土』的，我不欣賞沒有根的花，尤其是黃玫塊，太貴了，兩天就枯凋，不忍心的呀！」所以她畫白芷，未必由於葉像玫瑰，我猜想是白芷的英文名字angelica很像天使吧？

　　惠瓊畫白芷的時候，手腳有點酸麻，牙根也略痛，開始氣喘，只求專心去做一件事──畫花，氣喘減輕些，她說：「如果沒有信仰、沒有孩子，唯一解決痛苦的出路是自殺，但有了信仰，做了母親，那只能咬緊牙根拚命。」她祈禱天主，呼喚天使，畫了許多白芷花。

　　白芷又叫羌活，根有些甜，也是藥草。她又畫了許多紫色的小花，可能是歐洲薄荷？許多黃色花成串地開到莖頂，花朵頗像金魚草，葉子卻像紅蓼，或許是毛蕊花？又畫風輪草，在藥用植物裡又名野風信子，那時候惠瓊也服用臺灣朋友寄贈的靈芝、西洋參，希望集合中西最好的藥。猜她喜畫藥草，是想學古代的李汝珍，採集一千一百七十三種藥草，配成一萬一千種妙方，去治癒天下眾生所有的病痛吧？

　　惠瓊畫花，心境平和，病情倒像被控制住了。她聽醫生說：生病的因素百分之八十起於心理，由太多壓力煩惱所引起，特別是：憂傷的心會使骨髓枯乾。所以她試著放開心情，從美國費城回臺北一趟，把連我在內的大學同班同學召集一起見面。

　　我還不知道惠瓊患了絕症，那年臺北的股票正在狂飆，大夥談起股票，我也慨嘆爬格子的文筆生涯遠不如炒股票，沒想到惠瓊冷冷地插了一句：「這不像黃永武的話！」惠瓊在大學生時就愛信口直言，誰有一點差錯，就免費給誰忠告。

　　隨著畫花，惠瓊的癌症平穩地拖了五年，以為一切太平了。當我的《愛廬小品》出版時，寄贈惠瓊一套。惠瓊的先生胡學長在費城開了五家餐館，鼎盛時還增至七家，交遊甚廣。惠瓊說：「送巧克力盒做禮物的時代過去了，聖誕節該送書做禮物。」她與夫君都喜歡《愛廬小品》，訂購了許多套分贈朋友。

　　當她知道我有移民的打算時，就寫信勸我說：「千萬不要為了孩子而移民，許多人移民來此，生活很飄浮，不實在，天天在這兒數日子，生活只是無奈，太可惜了！」那時我才知道惠瓊得了重病，還如此關心別人。我告訴她移民只是要過幾年逸樂的隱居生活，早做好了放下世緣、享受寂寞的準備，她才放心。

　　那時期中，惠瓊的畫裡，除了花，又多了帆船、教堂、塔、和人間的房舍，充分流露出對人間的眷戀，但風景中依然少不了籬落間的菊、門廊上的薔薇，還有藍色成簇，有半個人高的小花，我猜是勿忘草，是美國阿拉斯加州的州花，象徵著信實和友愛。她雖身罹重病，卻特別重視友情，她在日記裡寫道：「我羨慕很多人平順安然，但不嫉恨自己卻走如此崎嶇不平的路。」

　　惠瓊的乳癌拖到了第六年，重又出現再犯的現象，肺積水，四肢軟弱，手掌腳掌麻木，頭髮也剪了，還騙女兒說：「頭髮被弄亂，乾脆剪光！」女兒信以為真，有次惠瓊戴著膨鬅假髮，女兒開玩笑問：「今天頭髮又亂了，要不要剪？」病情一直瞞著女兒，讓她能照常生活，直到去世前三週，女兒才知道媽媽病危。

　　惠瓊在人前仍倔強如昔，有一次輪流出診的護士來家中打針，看不出惠瓊有病，一進門招呼胡學長說：「你快來打針！」竟錯認了病人。

　　惠瓊打白血球增多針，短髮又開始掉，她說：「我已經沒有眼淚了，十字架一生都得背著。」又安慰自己說：「病生在自己身上，總比生在孩子身上好！」然而生病的日子感覺上特別長，打針吃藥和唸經禱告，日子長得實在難挨。

　　為求心定心靜，惠瓊喜歡畫水仙花，繞宅而生的白花黃花，一朵朵依然像是熱情的臉頰，又像張口在問問號。她畫的房子，窗櫺像帶著疑問的眼睛，小門常常開著，不知道通往何處？

　　又喜畫百合花，純白的花，法國王室最純潔的象徵，惠瓊就是不愛做假，少用心思，有話直說，坦然面對朋友，這種率性純潔，正如水仙百合。

　　水仙與百合，都帶有仙氣，從人間轉向仙界了。她又畫向日葵，也是在仰望天父的光吧？又畫淡藍色的野生三色堇，野三色堇的西方花名是以Love開頭的，像雞冠花、雁來紅西方的名字也以Love開頭，Love正是神的慈愛、敬愛吧？

　　醫生要惠瓊做骨髓移植手術，惠瓊心裡想：這是我第二次生死的經驗，究竟上天要考驗我什麼呢？血肉之軀究竟經得起多少次考驗？轉念一想：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強者了。凡事就讚美吧，求天主給我信心智慧。她說：「做母親是沒有死的權利。」就這樣抹乾眼淚，絕不在孩子聽見的地方談病情。

　　抽出的骨髓裡已有癌，就不做移植，只好採化學治療，不去想癌吧，好好去畫畫。無奈一坐久，腰背更酸痛。後來一隻眼睛看不見了，就用獨眼去畫，手指酸麻不聽指揮，水彩的軟筆不能畫，就改用硬的臘筆，畫的仍然是花、花、……她最牽掛放不下的還是女兒，女兒即將到來的青春期、交朋友、女友間的小猜忌，都只有媽媽可以幫上忙，沒有了母親，未來那段心酸恐懼的長路要怎樣走？惠瓊說：「早知小女兒變成大牽絆，就不該生她呀！」

　　最後一張畫，還是黃色的水仙繞宅叢生，淡青淡白，塗得淒淒濛濛，一排排穎秀的水仙長葉，像出鞘的劍戟，衛護著那間神聖而神秘的小屋，這一方靈氣小屋只畫了牆壁間架，屋頂空白，沒來得及著色，就央求夫君說：屋瓦的色彩就勞你抹上吧！

　　我來到惠瓊的墓地時，惠瓊已下世二年多了。她的居室客廳，胡學長已全布置成花的畫廊，最後那張畫的小屋頂，雖抹上些灰色的瓦楞，整張畫看來仍像是上昇天國的驛站，留著一個出口，四壁的花瓣都是星際仙槎飛翔的羽翼，繽繽紛紛，我賞著畫作，胡學長在旁告訴我，已為惠瓊捐建了聖母亭及多元化活動中心，而惠瓊的女兒已健碩得如網球選手，兒子也通情達理，眼看夫君情意綿長，兒女都正派上進，惠瓊乘著花的仙槎歸去，該含笑於天上吧？

南瓜盛宴

　　十月南瓜節，慶祝南瓜玉米豐收。想像那「南瓜盛宴」的慶典，或許是吃淺褐色鑲以山胡桃的南瓜派，嚼著無殼的南瓜子，飲著蜂蜜檸檬調以瓜汁的南瓜酒。而筵席上陳列著生南瓜切割成巨壺，裝以甜美飲料。熟南瓜切割為盛器，內釀以魚肉蛋豆洋蔥的南瓜盅。南瓜盅的花式多至二十餘種，旁邊放著圓形的或雙瓣葉狀而成長串的南瓜麵包，桌上是鏤空眼鼻燃著蠟燭的南瓜燈……想著「南瓜盛宴」，涎水已津津而生。

　　欣然去參加南瓜節的慶典，高輪子的牽引車載賓客至農場，車上以乾牧草紮成方形為座椅，那天小雨，泥濘的地面都鋪了木屑。牽引車到了農場門口，只見每根屋柱上綁著像高粱紅穗的大玉米稈，柱下堆滿金黃色的南瓜，瓜蒂粗如手臂，瓜大得像簍筐，高出膝蓋以上，據說北美大南瓜最重的紀錄是四百九十六公斤（一○九三磅），今年又打破紀錄，超出二千磅了。

　　農場的樹枝上掛著千百個南瓜作燈籠，許多穿了衣服的稻草人也以南瓜做頭臉，木輪拖車載滿南瓜成豐收的一景，拖車輪上也綁著大玉米稈。

　　原以為南瓜玉米是成熟季節相同，才配在一起，後來才明白玉米、長豆、南瓜是最適宜混種在一起的「三姐妹」，玉米的枝影遮去南瓜上的驕陽，南瓜的藤葉防止水汽蒸乾，豆子藤喜歡爬上玉米稈，豆子的根會防止野草並肥沃土壤，三姐妹在一起，最能避免蟲害。所以妹妹南瓜過節慶祝，姐姐玉米田裡也有迷宮遊戲來助興，大片的玉米田，砍出許多歧路，在高稈蔽空的田畦上，東闖西闖，曲折，迂迴，幾番錯誤的嘗試，始摸出迷宮來。

　　一出迷宮，哇，是一大片綿延到山腳下的南瓜田，成千上萬個南瓜，鮮黃耀眼的勻圓，由近及遠，大小參差地裸露在山坡上，瓜藤已隱伏，最遠方的南瓜縮小成黃色的光點，像亮麗的句點，譜出壯麗的南瓜的田園詩篇。

　　瓜田裡搭建五間南瓜形的彩屋，弧形的牆，中間一座屋頂有城堞，下蓋綠葉，城門口的「Ｐ」字標示南瓜王國。瓜瓤挖開成兩扇城門，一個頭大如圓桌而身披綠藤的南瓜人，站在門口，自稱是主人。城堡的窗口站著一位頭戴寶石的胖公主。

　　另外四間屋，亦是弧形的牆，有的畫著黑貓、蝙蝠、蜘蛛，有的畫著老鼠偷吃，有的畫枯骨髑髏，獨有一間較為溫馨，飾成廚房，上畫盤子，寫著「甜南瓜」。

　　幸好來之前，對「南瓜派」的民間故事，已經預習：傳說中的南瓜巨人是全身皮膚光滑閃亮，兩眼閃著煤炭色黑裡透紅的光，住在四周以骷髏為壕溝的城堡中。巨人以吃肥胖小孩為樂，當時國王女兒黛安娜胖到不肯走一步路，只在地上滾，國王派五十個士兵看護她，仍坐在王位上發抖，唯恐公主被吃掉。

　　當時有一位農夫，育有一子，也極肥胖，父子在田野挖馬鈴薯，忽覺土地震動，定睛一看，地下裂開大嘴，目露煤炭暗紅色，胖兒驚滾到農夫背後去躲，但巨怪的嘴已裂到農夫腳邊，農夫急忙拿最大的一個馬鈴薯丟進巨怪的喉嚨，卡住了，但聞猛咳不停，南瓜頭碎裂，裂成片片，汁液流滿農地，巨人給噎死了。

　　但到了明年，玉米田的每一角均長出絲藤，上有巨人頭的蓓蕾，村人又驚愕萬分，幸好不久藤漸枯萎，沒長嘴，村人就安心忘了此怪，只有農夫的胖兒仍在留心，發現有個隱藏的頭愈來愈黃，胖兒就拿雕刻刀入田去割巨人頭來吃，味道奇佳。

　　農夫擔心胖兒吃了會死，事後不但沒死，反而割更多巨人肉讓村人分嚐，農夫夫婦就主張加以烹飪，混以牛奶雞蛋烘烤，結果成了「南瓜派」，連國王都聞到香甜味。

　　國王一嚐美味後，就命令挖掉宮中的玫瑰，遍種南瓜，農夫成了宮中的園丁，農婦專做南瓜派，而農夫的胖兒就與公主結婚，成了一對最匹配的在地上滾來滾去的胖夫妻。

　　由這傳說故事作背景，才看懂了南瓜屋的寓意，對南瓜與玉米的搭配，以及到處懸著、坐著稻草人的農夫，也有所了解，同時對「南瓜節」與「萬聖節」之間的相關，也略知一二。

　　難怪，南瓜慶典時張燈結采的旗桿門樓上，都懸掛白色的鬼、紅黑間紋的鬼，「鬼屋探險」更成了南瓜節的重頭戲。鬼屋門口畫著豎毛的黑貓，與吸血的蝙蝠，以大字寫著「小孩別入」，愈是禁止，愈激發興趣，小孩們都爭著叫：「我要我要」，當然也有膽小不敢進入的，父親勸他試試，仍不敢進門，見到從鬼屋出來的人嬉笑顏開，仍趄兩腳不敢前進。

　　鬼屋極大，絕無光線，在烏黑中冒險前行，偶然天窗上有發亮的蛛絲，有雷電閃爍，有地獄的煉火，處處出其不意地作幾聲鬼叫，令孩子們驚恐一場。

　　鬼屋的旁側，是「恐怖廢屋」，門廊上結著大蛛網，門內有巫婆斜躺在椅上，女巫正在暗室裡煉湯藥，冒氣的鍋裡在煮眼珠，眼珠都會發光，餐盤中以蛇與蚯蚓為食物，屋樑上許多魂靈在飄盪，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小木屋。

　　木屋後側山徑上，是「尋怪活動」，山徑的洞穴與樹下，隱藏著許多獸面人身的怪物與小南瓜，看哪個孩子眼睛最尖，計數得最多，這是根據北歐的古老傳說，許多侏儒或巨人，都是居住在地下及洞穴裡的。

　　來參加南瓜節的婦孺，似乎都有些亮相的準備：男孩的拿破崙斧狀扁帽上畫著骷髏，手拿白色透明氣球上也有黑蜘蛛。女孩戴女巫帽，帽上有亮晶晶的銀箍，嬰兒穿圓形金黃色的南瓜囊袍，婦女喜掛南瓜耳環。

　　會場還有「臉上彩繪」活動，有四位大女孩專替孩子畫臉，畫成白面大黑眼的鬼，青面獠牙的鬼，或者畫成紅鼻尖長鬚的鼠臉，烏面多毛的狼臉，要畫什麼，由孩子自選，務使全場鬼影幢幢。

　　南瓜節的高潮活動是「雕刻南瓜燈」，請來十位影視明星各刻一座燈，在挖空瓜瓤的南瓜上，刻出耳目口鼻七竅，這風俗起於愛爾蘭，童話中有個叫傑克的吝嗇鬼，被禁止上天堂，又因他喜歡惡作劇，曾詐騙過魔鬼，也被禁止入地獄，所以被譴責只准行走在大地上，提著燈籠引路，燈心以魔鬼的餘燼點燃，無盡止地走，直走到世界末日。

　　雕刻南瓜燈時，會場並舉行音樂會，及傳統服裝比賽，農業生產與文化藝術結合得很好，是精緻的民俗活動。南瓜燈雕刻完成了，有的南瓜頂上以乾草為頭髮，有的割下南瓜塊裝成大耳朵。有的插上胡蘿蔔為紅色頭角，有的戴以扁帽。但多數是嘴角眼角上翹的笑臉居多，很少見傑克被罰時的哭臉。

　　南瓜節的結尾，是每個人可以去田裡選自己最愛的南瓜，將它抱回家，當然也計重收費，每磅二角錢，是南瓜的促銷活動。所謂「南瓜盛宴」是各自抱回家以後的事，會場只有耳目的饗宴，不是口舌的食慾。

　　南瓜節乃是由園藝演變為娛樂逍遣，瓜肉可以雕刻、烹飪，瓜子成為健康食品，而新品種的開發，使南瓜更成為藝術擺設了。有的南瓜小如柿子，狀像葫蘆，也有像圓形的螃蟹，有九隻或十一隻腳。更有底盤鼓出有彩虹般絢麗的五色，讓我想起了漢代召平的「五色瓜」。

　　南瓜在中國有多久的歷史？我不曾留心過，最早叫做「番南瓜」，可見也像西瓜一樣，是番地傳來的。中國人的詩裡畫裡以南瓜為題材的並不多見。中國人看瓜，往往想到「綿綿瓜瓞」的子孫綿延，傳說中雖也有仙人的靈瓜金瓜，但詩中以召平的東陵瓜、故侯瓜，以及孔子說過的「繫而不食」的瓠瓜居多，瓜常與人生的進退出處聯想在一起，至於南瓜，在中國文化中並沒有形成什麼特殊的象徵意義。

　　其實西方的南瓜也出現得很晚，在墨西哥首先被發現，看作是上天特殊的恩物，至於南瓜節、南瓜派，才只有三百多年的歷史，隨著東西文化的交流融合，西方的南瓜盛宴也許正可補中國文化裡的空缺。

英雄永存

　　英國有句諺語說：「常露面的少女，被人嫌。」少女常常露面，就如天天常穿的衣衫，將不受喜愛，如果百事有份，處處有她，更教人煩厭看輕。

　　這就像英雄偉人，最好生活在遠方，用全人類的肩膀將他抬起來，如果就是住在你家隔壁的老頭兒，又有什麼壯舉可以傳述？相處近，人相輕，相處遠，人相敬，維持美，是需要一些時空及心理的距離，距離有益於魅力。

　　鄰居與僕人眼裡少英雄，日日相處，吃飯屙屎，見慣了就不覺得高大，所謂「英雄見慣亦常人」。所以古來的英雄總留下一些閒談的笑料，讓鄉村小民挺直腰幹，正義一番，引以為自慰而成為健康的需要。

　　從許多侍候英雄偉人的傭僕嘴裡，知道他們一面自以接近大人物為了不起，一面也愛嘲訕幾句主人平庸的地方：「你們都看他偉大得像國父，我看他每到新的地方，嘴裡就吵著要女人！」事實上英雄是需要英雄來辨識的，下等人眼裡只見到下等事，哪裡有英雄？假若真成了只在僕人眼裡的英雄，也挺悲哀。

　　賢人不能無小過，偉大的性格與細緻的完美並不能集於一身，而英雄的精采在於創造新局，並不需要等於完美，不完美就是壞嗎？說不定完人也有其弱點，英雄只須氣魄撐持起天地，哪裡需要瑣瑣萬事盡完美？

　　儘管有人說：「草莽的時期多英雄」，又說：「不自由的地方崇拜英雄」，但我仍期望世上有英雄偉人，因為他們的足跡，就是國家的前程指標；他們的理想，就是民族的旖旎美夢，真的英雄偉人是永駐在歷史舞臺上，從未有退出謝幕的一天。他們的永存與人民對他們的懷念，早成為這國家民族最大的精神資產，文明的國度，無不善自珍惜難得的英雄，輕易去敲碎英雄偉人的神話，就是輕蔑地踐踏自己的國家與歷史。

　　所以我也不願見到過去的英雄偉人被人推倒，被人淋糞。我看書，最愛讀高尚的靈魂所言所行的一切，這不是承認有奴性，甘願永遠被英雄騎著，而是我想起哥德的話：「自己勇敢地戰鬥過的人，都愛稱道英雄的名字！」英雄是人類了不起的成績，也是人間崇高的美，就像少女的純潔是人間優雅的美一樣。如果少女都被任情蹂躪嫌惡，如果英雄都被任意一筆抹倒，「英雄一去豪華盡」，你活在沒有英雄美人的荒誕世界上做什麼？

紅與綠

　　到美國來，打開電視上的道瓊股票指數，上漲時是綠色三角標記，下跌時是紅色三角標記。這和在臺灣時的經驗剛好相反，臺灣股票大漲時看示板上就「滿堂紅」，全場眉開眼笑；慘跌時報紙形容為「青筍筍」，一臉驚嚇的顏色。紅與綠二種色彩符號所代表的意義，在東西方差異如此大，令人好奇。

　　紅在西方有警戒危險的意義，救火車必定紅色，有些警車也愛紅色。地面有陷裂處喜噴上紅漆以示警戒，修路改道，都用紅色短柱標示。西方十字路口，紅燈要警戒停車，綠燈則順利通行，已經風行全世界，成為一定模式，他們股票漲跌的紅綠，也許是從交通標誌紅綠燈聯想而來的。

　　所以成績單上及格是綠色字，不及格就標以紅色。國內引進西方以百分法計分時，六十分以下也都用紅色，多門不及格也叫「滿堂紅」，那可是危乎殆哉！

　　西方的風化區是否有警戒危險的意味，不清楚，或許帶些輕視的眼光，叫做「紅燈區」。中國人卻叫做「綠燈戶」，不然叫「青樓女子」。妻子紅杏出牆，先生就帶綠頭巾、綠帽子，乃含有被輕視的嘲諷。但是愛爾蘭人在復活節時人人穿綠衣，戴綠帽，誰也不曾想過戴「綠帽子」會有丟臉的含意。

　　中國人認為紅色代表喜慶，是吉祥，新娘出嫁的轎子當然是紅轎，禮車也該紅艷艷。現代人受西方影響，黑色白色綠色車都可以，只要名牌就好，不拘泥紅色了。從前寡婦守喪三年期滿，別人要替她簪上紅花。送葬時死人牌位上一個大「主」字，王刻成黑色，上面的一點，要請有地位者點以紅色，叫做「點主」，才吉祥。科舉考試乃至今日高普考，放榜名單都要點以硃砂紅筆、登第大吉，和西方不及格才標上紅色又正好相反。

　　傳說孫權曾經夢見自己叩拜天帝，額頭上被筆一點，紅得像流血，醒來召術士詳夢，術士說：「大吉祥，大王必定成為吳主了！」後來吳楚一帶，喜用朱筆替小兒額上打紅點，名為「天灸」，去邪吉祥，連觀音大士的眉心也是大紅痣，吉祥無比。

　　又傳說王安石去世前，有人獻上一件禮物，用白楊木製成笏，又用青布裹著，王安石認為「觸霉頭」，厭惡極了，隨手就扔掉。我想如果是紫檀木製的，用紅布裹著，就可能樂於接受了。還有李後主要亡國時，衣料流行「天水碧」宋徽宗快亡國時，又流行「天水碧」，有人就附會道：碧是倒霉的「逼」，天水是姓趙的郡望，李後主被姓趙的逼，姓趙的又被金兵逼，碧逼碧，好像都是綠色惹的禍。

　　中國人相信神多紅面，魔多青面。關公紅臉，臺灣連神農大帝、清水祖師，少數以烏面代表正直外，大部分塑成紅臉，紅色為暖色，溫暖有情，魔鬼青面綠臉，乃是冷色無情。古代人要裝鬼，大抵會「以黛染身」，鬼來時，燄火發綠，鬼去時，描寫成一縷綠煙，就很恐怖。

　　中國人的官服，紅色比綠色階位高，唐代大官穿緋紅，更大則紫，所以是「紅得發紫」。小官穿綠色青色，難怪江州司馬要青衫濕了。《唐語林》中的「慘綠少年」就是一群政府官員中職位最低的，穿著綠衣。明代也是紅貴於綠，在《蹇齋瑣綴錄》中就說受寵「賜金帶緋袍」，不然就「賜青羅袍以抑之」！

　　本文只是隨手拈出，例外自然也有，像中國人說「紅男綠女」只為調平平仄仄，並不是男尊女卑。英國御林軍穿紅衣，服裝鮮明，是否有警戒意，不清楚，但西方聖誕老人穿紅衣，在雪地上紅白鮮艷，不但沒警戒意，更有節慶意。而紐約港口的自由女神像漆成綠色，倒不是取通行順暢意，而只想避免種族的誤解，漆白色黃色黑色紅色都不妥當，才找世上沒有的種族膚色來漆，選了綠色。不過，佛教密宗有綠度母，又名聖救度佛母，所以我懷疑世上有綠種人，近聞已經發現，但人口稀少，在滅種邊緣，這事是題外話，因為有趣，就附帶提一筆。

狗亦有道

　　欣見國內通過了「動物保護法」，如此提昇國際形象的大事，報紙卻登載得很小，還不如調降利率、促銷名牌的篇幅大。其實一國的國民，能否躋身於世界先進國家中而無愧，讓先進國家以平等的眼光看你，不是靠財富的炫耀，不是靠名牌的穿著，而是靠國民隨處表現出來的教養與愛心，對周遭生物的尊重，便是教養與愛心的指標。

　　國內動物保護法中明確規範：「飼養寵物須年滿十五歲，對於無故棄養或虐待動物的飼主，將處一萬至五萬元的罰鍰。」有了法律依據，比無法可管好多了，但法律條文還需要許多社會機構的設立、國民觀念的改造，才使乾枯的條文，形成豐盈的國民愛心，動物的保護工作才可能落實。

　　在西方先進國家，狗與貓，早成為眾多家庭成員的一分子，養寵物已提昇至養人一般的水平。我家左右前後，都養狗，只有對門獨居的珍妮養的是鳥。

　　問她為什麼不養狗？珍妮說：「養狗須領牌照，想養名種的狗，賣狗者先要調查你的經濟能力能扶養得起嗎？調查你的居住環境有足夠寬敞嗎？調查你肯接受飼養動物的教育訓練嗎？更重要的詳細調查你有沒有責任感與愛心，甚至需要推薦函，不然，不輕易賣給你。養鳥則不領牌照，所以養一隻鸚鵡。」

　　問她為什麼不養一對鸚鵡？她又說：「養了一對就不會說人話了。只養一隻，我寂寞時就對它講話，我不在家時就讓它聽收音機，它在寂寞中才學會說人話。」不管養什麼寵物，都為了排解寂寞作伴用的。

　　原來養狗不容易，賣主的要求嚴格，所以想買名種狗，先得證明自己有時間、有精力、有金錢、更有奉獻的精神。也因此，家中養一條好狗，不僅是身分地位的證明，也是為人品性的保證，難怪牽著名狗散步的主人，總是挺神氣得意的樣子。

　　右鄰孀居的蘇珊養了二條英國ㄍㄥ（左側從犬部首，右側為更；類似「梗」字，改去木部從犬部。）狗，金鬃色的長毛遮住眼睛，如三尺髯鬚。她平時省吃儉用，但有一次狗屁股紅了，帶去看獸醫，看診一次就一百元。問她捨得花這麼多錢？蘇珊說：「二條狗就是我的兩個女兒，女兒生病，哪裡還管花多少錢？」真的，每次她都是喚狗為「好女兒」「好孩子」，天天為它們刷毛，先刷頭，再刷耳後、脖子、兩脅、胸……又常常帶去專業美容店，為它們剪指甲、剪毛，每次只剪一點點，要常常剪，這方面毫不儉省。晚上睡覺，二條狗都窩在她床上。

　　她的狗都在自家花園上廁所，她說：「自己的園地上，自己撿拾掉，比帶出去散步遛達時拉在小徑上更負責任，即使帶著塑膠袋小鏟子，小便仍無法收拾，不合適的。」每天入睡前，她帶狗去後園固定的地方，狗一聞氣味，就知道那裡是它的廁所。

　　左鄰的喬治是醫生，有二個孩子，他家剛買來一條身長腿短的小狗，是德國種的獵獾狗。和他提起那小狗，他就談興不淺，他參加過養小狗的課程指導，講狗挺在行。

　　他說：「買小狗需要先觀察其母親的氣質、性情、行為。你想買狗，不只重視它的外型與血統，必須合乎飼主的為人特質、生活型態與期望，例如狗與主人都是活潑幽默的，或都是頑皮固執的，才是愉快的配對。」

　　小狗身上包了一條毛巾，喬治說：「毛巾上有小狗熟悉的媽媽味，就好訓練。」又說：「小狗在三至十二週中決定其行為特質，這段時間決不能浪費，一旦惡習形成，就改不了。」

　　「訓練小狗，動作必須明確，如果不准它上沙發，就永遠不准，狗生病了也不准上沙發。永遠堅持，狗才懂。不喜狗跳別人身上，也永遠不准，嚴肅而沒有彈性，若有時可以，有時不可以，狗就迷惑不快樂。所以我們全家四人，都必須規則一致，家庭人多，狗就難養，因為標準有時會紊亂。」

　　「狗只想做它愛做的，並不明白是與非，狗將家裡搞亂，也不知對或不對，狗完全看主人的表情而反應，所以家中有了狗，你在家中就不可以發脾氣，更不可以對陌生人兇，狗很快就學會你生氣兇暴的態度，訓練小狗最理想的效果是學會友善。」

　　「買一條小狗，未來有十幾年成為經常的伴侶，不僅要小心選擇，學習好如何照顧它，陪它玩，帶它去社交，如此住在一起，才有喜悅的回報經驗。」

　　聽著他的滔滔不絕，我腦中掠過的是「娶妻看其母」、「桑條從小壓」「有樣學樣」等中國諺語。原來養狗和養人真的很類似，也同樣責任重大，不是說養就養，說扔就扔，更不是給它一點食物，就隨便踢它吼它。

　　斜對門的麥克，養了一條愛爾蘭ㄍㄥ狗，滿腮鬍子而且是方頷的，像老翁也像學究，行動有點不便，一見我就汪汪叫，麥克制止它，它仍不理，麥克就向我道歉說：「它耳朵已聾，是資深公民，它仍是友善的，原諒它吧！」

　　麥克每天用車載這條老聾狗去散步，我看西方人好像為了遛狗才去散步，兩狗相遇，極喜社交，兩個狗主人才站在路中間聊天，不然西方人很少散步聊天的。老聾狗常常變成關心的話題，我看麥克毫沒有「狗醜主人羞」的習氣，反而當老朋友那樣倍加憐惜它。

　　我在山徑散步的時候，常常遇到狗，有的狗大如狼，尖喙長毫的澳洲牧羊犬，身上大塊棕色與純白，雄武非常，牽著它的往往是嬌美的小女孩。有的狗乾瘦如小鹿，小頭銳面，身上是杏黃與白色成斑塊狀的艾比森獵犬，令人愛煞，牽著它的往往是白髮的老婦人。

　　有的山徑標明狗必須以皮鏈扣住，有的則沒標，沒標的小徑狗就自由跑，飼主則跟著趕，狗到我腳邊聞聞，飼主急急趕來，一面抱歉，一面介紹狗的名字，總愛說：「吉姆是斯文的！」「泰得是溫和如紳士的！」「溫娣只想和你說哈囉！」

　　每條狗都經過良好的訓練，才如此友善，公園空地上常見飼主們在訓練狗，銜飛盤、銜球、銜扔到湖中央的木棍。我看這些狗對於「坐下」「過去」「留在原地」「躺下」四種口令都十分熟練，主人還經常操練它，是為它運動瘦身。有位飼主告訴我：「保持它的身材，可以長壽，這就是對它最好的獎勵。」

　　我又參觀馴狗師訓練獵犬，將三座發射臺分置彎彎的池塘旁側，從遠近不同的三座臺上先後鳴槍，各彈射一隻剛死的鴻雁到半空裡，然後墜入湖中不同的地點，教獵犬去一一銜回來，以訓練其視覺、聽覺、記性及游泳技術，獵犬做正確了就獎賞。

　　馴狗師說：「傳統那種用鍊條、打罵的處罰教育，只會使狗的身心受損，達不到學習的目的。訓練狗要多用獎勵，讓它跟著你很愉快，生活在一起才有親和的感覺。」又說：「如果常常處罰，狗就不喜到你跟前，反應也愈來愈慢。」

　　聽了馴狗師所說，心中不免暗生慚愧，國內在教育人的時候，還免不了拳打腳踢，愚魯野蠻，不以為恥，誰懂得訓練狗的教法，重要在飼主「愉快的表情」，而不是「咆哮的喝斥」，主人生氣，狗就搞不好，要多撫摸它，給它玩具，或一小片食物，長期的獎賞，才贏來珍貴的友情。

　　為此，我想起許多有關狗的中國諺語，其中表現的國民觀念，大都已經落伍，亟待改造，例如：

　　打狗看主面──人家的狗你無權打，自家的狗也不該打，狗是不可以虐待的。

　　狗咬狗，二嘴毛──東方社會冷眼旁觀狗的相打，用這句諺語，還帶點且看好戲的心情。而西方社會，大狗咬小狗，竟成了這兒社區報紙的頭條新聞呢！狗若打架，每週三開狗的法庭，依據狗的法律，有狗律師，調解狗的糾紛。

　　狗肉不上秤、狗肉不上檯面──春秋時代，狗與豬一般，供國人食用。「然」字的組成就指「燒犬肉」，「厭」字乃是「狗肉好吃，吃到饜足時就厭膩了」，至今還有人相信香肉是冬令進補用的，西方人看吃狗和吃蛇一樣，是野蠻可怕的事。

　　狗可改不了吃屎、狗不吃屎？擺什麼架子？──西方的超級市場，狗罐頭、狗食品佔了一整排，養狗不比養人輕鬆，狗去吃屎，才是主人的羞恥。

　　狗吃牛屎：不圖味道只貪多。──狗的食品已注意營養維他命，還有低脂的，如何准狗吃牛屎？狗吃屎吃草，往往是有病了？

　　狗醜主人羞──解釋不同了，如果不打免疫針，令狗癩皮生病，如果不常洗刷，令狗生蚤有氣味，這才是醜狗，成為飼主的羞恥。而不是狗的傷殘老病，如果不給狗保險，狗老醜了就棄養虐待，主人才更羞。

　　狗死隨水流──狗活著不流落街頭，狗死了不拋棄河中，西方人看狗是有情的作伴者，十年的友情，養生送終，常為狗造墳墓。

　　狗把門框狠──擔任警戒、偵察、救護、導盲任務的狗已不多，大部分的狗是寵物作伴用的，寵物不僅是被抱被玩，而是要教養它情緒能平衡，不胡亂反應，寵物不求狠，只求友善。狗尾下垂而搖動，就是友善。既然養狗就得好好弄清楚狗脾氣，古人說「盜亦有道」，那麼也該明白「狗亦有道」的呀。

零頭與整數

　　中國人喜歡整數，西方人不嫌零頭。這種習性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詩經》原本三百十首，就稱整數「詩三百」，《唐詩三百首》模仿它，原本也選了三百十首，後增至三百二十首，還有增加近四百首的，仍取「三百首」的整數。

　　百家姓未必是一百個姓，千字文未必是一千個字。歐陽詢所書的〈周興嗣千字文〉，共九九二字，取整數叫《千字文》。洪秀全也曾新編〈御製千字詔〉，叫做太平天國〈千字文〉，共用一千一百零四字，不計餘數。清朝康熙皇帝有《御製百家姓》，《辭海》裡說這書已經失傳，其實並未失傳，鈔錄在彭邦鼎的《閒處光陰》裡，開頭不是「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而是「孔師闕黨，孟席齊梁……」，數數姓氏，共四百七十二字，仍叫百家姓。

　　西方人則不同，名著《天方夜譚》記波斯王每夜有一處女陪侍，次晨就殺掉，而一對聰慧的姐妹善說故事，使波斯王忘了疲倦，一直展延姐妹的死期，終於廢除了這條苛刑，故事說了許多夜，所以該書又名《一千零一夜》。另外埃．哈伯德，蒐羅各種名著的警語，編成一書，書名為《一千零一句警言》。

　　在中國，不易接受這「零一」的畸零數，像清代刻的《百子全書》就真的列一百家，不喜歡一百零一家。至於千家詩，哪裡會有一千家？杜詩的千家註，只是家數多了，懶得數，就號稱千家整數，無法想像命名為「一千零一家」的。

　　到西方的超級市場裡，物品常常是一磅三．九九元或六．九九元，貴的東西則標價為一九九九元，心理上是一千多元，比二千元要壓力小得多。三．九九元是三元多，花四元還有找，因此這類商場心理上頗具良效的標價法，臺灣也學會了。但是每磅一．六九元、每件一三．九五元之類，國內仍懶得學，細數零錢很麻煩，何苦七零八落，一定會照整數計價，幾角幾分就免計，不像西方人不嫌其煩，分角必較，以期公允。

　　擴而大之，美國人與印第安人的土地租約，常常是九十九年，西方列強強迫殖民地割地為租界，也常常是九十九年，唯恐說一百年就太久了吧？中國人就不喜歡九十九，相傳周文王有九十九個兒子，結果在路上撿到一個，拼成〈文王百子圖〉，在鹿港某民宅的床框上，還雕刻著大圓滿的百子圖。晉朝的鄧攸沒有兒子繼承香火，戲劇裡覺得老天沒眼，也讓他子孫滿堂，管他兒孫多少，劇曲名也叫做〈百子圖〉。

　　中國只有在某些特殊景況，不湊成千百整數。例如明朝天啟年間，皇帝叫萬歲，而專權跋扈的太監魏忠賢，被稱千歲，後來拍馬屁的人愈來愈多，有建議為魏建生祠與孔廟相等的，有御史奏章稱他為九千歲的，馬屁最多的拍到九千九百九十歲呢！至於俗諺中的「飯後百步走，睡覺莫蒙頭，娶個小老婆，活到九十九。」這個難得一見的九十九畸零數，為了押韻，且帶著滑稽荒唐的意味。

　　在西方，你到銀行去存款，存三個月期，就變成存三個月零一天，方合於三至六月期的利率；存一年期，就變成一年零一天，利率才划算。為什麼如此？原來一切都有歷史淵源在的，遠在中古世紀時代，西歐一般的法律習慣，只要在城市裡居留滿一年零一天，即成為市民，有些地方更短，只需一百零一天，即成市民。原來法律上極重視「零一」這個條件。

　　而中國則喜歡完整，認為完整才見圓滿，才是吉祥。成雙成對也是完整，所以雙數是吉利，喜慶都不喜單數，以「禮單」為例，二個叫「雙喜」「雙輝」，四個叫「四喜」「雙對」，六個叫「六貼」，十個叫「十全」，成百成千當然更好。絕不喜歡「零一」式的掛單，單獨一個都要改稱「齊全」、「全席」、「全事」、「全圓」，要不然改稱「同心」、「盤心」，也是指單獨一個的意思。三個勉強叫「三級高昇」，五個七個九個就儘可能避免。

　　這零頭與整數的小小數目裡，蘊藏著民族心靈上習性的差異呢！

數字優勢

　　今年數學及自然科學的全球程度測量一公布，若非新加坡南韓居首，便是臺灣第一，美國排名到第十四去了。華人大概對此頗感興奮。

　　洋教授們對此看得很淡，認為是當然的。所謂當然，並不是說中國人智商高，這種說法含有種族歧視，帶著濃厚的民族自尊心，他們看地域本土的所謂民族自尊心，是部落社會殘存的褊狹標誌，對地球村的大同世界，有害無益。所謂當然，也不是說新加坡臺灣等地科學類的教材教法好，因為這些幾乎都抄襲自歐美。

　　洋教授的所謂當然，原來是指西方的文字系統，先天上不如中國語文系統那麼具有數學概念。譬如一年十二個月，中國是從一二三排到十二，西方每個月是不同的字，所以從六月到十一月共有幾個月幾天？中國用數字加減一乘就有答案。西方月份上沒有數字，不能加減。又如星期一一到星期六共有幾天？西方星期幾都沒有數字可供計算。再如四月一日、二日，西方也不說一號二號，而說成排列上的首先、其次，連基本的十一、十二，都另外有字，不如中國有清晰的十進位概念，亞洲各國受中文影響者，都先天上佔了數學的優勢。

　　我無意參加辯論，只是想起西方沒有「萬」字，在文藝上也頗有損失，「千軍萬馬」「萬人空巷」如果只用千字，氣氛上恐怕減弱不小。西方把萬說成十千，四十萬說成四百千，加拿大東部有個賞湖名勝叫「三○，○○○群島」，說成「三十千群島」，這種說法其實中國在唐宋時即有的。

　　我讀《唐語林》卷四，記載崔郊暗戀姑媽家的婢女，後來婢女被賣給于作侍妾，價格是四十萬，崔郊失戀後寫詩道：「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詩句傳到了于公耳裡，頗受感動，就召崔郊來，將婢女許配給他，還贈予豐厚的嫁妝，當時于公對崔郊說：「詩寫得太棒了，四百千的數目很小，沒什麼可惜的，為什麼不早些寫封信給我呢？」《唐語林》的作者王讜是宋朝人，于是唐朝人，當時四十萬正說成四百千。

　　又讀《昨夢錄》，裡面記載一位隱士買下老子廟的壁畫，出價是「三百千」。《昨夢錄》的作者康譽之是宋朝人。

　　又在陸游的《放翁家訓》中讀到四明臨安一帶，常有日本南方的倭人船，運來北方巨木製成的好棺材出售，售價只要「三十千」。陸游似乎捨不得花錢備壽材，安慰自己說：「搖木入土中，好惡何別耶？」

　　可見把萬說成十千，是唐宋人很普遍的，這也許與當時人綑紮銅錢的方式有關，百錢一結，千錢成串，所以計錢以千為單位，而有「日進千金」的說法。由於我對西方古文明知識的不足，不敢推斷這是中土傳到西域，還是西域外來了中土。中國是十進位到底，一直到億兆以上仍還有京垓秭等命數法，西方則千以後是百萬、十億的千進位，孰優孰劣，無從判別。只覺得西方文字沒有「萬」字，誠如洋教授所說，中國文字在數字上確有其優勢。

靜

　　中國是一個注重靜勝於動的國家吧？有人解釋道：古老的《易經》裡，艮卦是靜，靜止大抵是吉多凶少；咸卦是動，感動大抵是凶多吉少。《易經》昭示了「主靜慎動」的哲學。推衍開去，認為君子守靜，雖不常有福，常能無禍；小人妄動，剛才受福，旋即受禍，古來中國人對動靜的看法，大概如此。

　　於是認為人的一生最受用處，都從靜中修來。舉止不能囂張，發言不可急躁，一切從「有常有則」慢慢做起，讀書要氣靜，才能撥開俗念。面對忿怒憂患，要靜，方能若無其事；面對富貴功名，要靜，方能安之如常。寧靜致遠，氣靜的工夫修到純淨，萬事只如等閒，便是大英雄。

　　中國人的靜常常相對躁來說，認為靜有威，躁就無威。躁的人在靜室裡都坐不住，正如拜倫說的「平靜的氣氛是急性人的地獄」，還能做成什麼事？

　　不過，我想靜應該和動相提並論，《易經》並不輕視動，而是主張「動靜不失其時」，該靜就靜，該動就動。靜時要修養工夫，工夫不夠，動時就全然不能得力；同樣的，動時要修養工夫，工夫不夠，靜下來只剩後悔。靜與動是一體的兩面。

　　靜與動當然是一種依存的關係，就像演員與觀眾的依存關係一樣。項羽與秦軍在鉅鹿開戰，十幾路諸侯軍都在壁壘上靜觀，不敢發兵，而項羽的軍隊所以能表現「一以當十，呼聲動天」的勇猛，恐怕與這些「壁上觀」的無聲啦啦隊有關，不然士氣也不會如此高昂，戰鬥也無趣啦！

　　孔子奔走各國，席不暇暖，像熱而動的一團火，道家的人用冷靜的眼光看他，並笑他「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不是嘲笑，也是觀眾對演員的賣力稱職，在同情讚佩。而孔子也曾有乘桴之嘆，幾乎想放棄演員的角色，和楚狂沮溺那樣做一名觀察，觀眾眼睛雖冷，內心未嘗不是一團活火？該動該靜，完全得斟酌當時的世局而定吧？

　　由此可知，中國人並不是一味主張靜的，只有在三種情況下主張靜：一是自身工夫不夠，需要冷靜修煉。二是身處人心壞極的亂世，像蛇與蠍子在一個罐子裡惡鬥，需要冷靜避開，即使靜沒有救時的用處，也把靜當作福氣。三是面對揭地掀天的大變動，需要冷靜應付，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被中國人奉為典範。因為風波再大，操舟掌舵的人需要是靜的；廝殺再烈，吹號施令的人需要是靜的，靜常常掌控了動的全局。

唯閒難耐

　　讀明人唐際給朋友寫的信，反覆訴苦道：「凡百可忍，唯閒難耐。」又道：「長夏如年，唯閒難耐。」閒暇該是許多人忙碌嚮往的境地，沒想到閒散久了，顧影無伴，戚戚寡歡，愈閒可能愈容易生病，會得憂鬱症。

　　於是唐際就幻想：爬上了千仞高峰，讓天風吹開胸襟，披著散髮走下大荒來，向上天一吐滿腔幽憤。又幻想：擠身在三四個朋友堆裡，儘日嬉笑怒罵，酒酣耳熱，總比孤單寂寞要好些。

　　讀他的信札，想起人退隱山中，或移居國外，最大的挑戰，就是要「耐閒」。

　　「耐閒」有三個要領：

　　第一是「山居必須適性」

　　先問問自己的個性，是不是「耽靜厭鬧」型的，能不能以「無事」為樂？少說一句話，當做吉祥善事；少見一個人，當做清淨道場；少攬一樁事，看做眼前解脫；少失一次足，看做當下降魔。想要千籐萬葛，一斧砍去，是不容易的，萬種愛緣，得慢慢地割捨。認識青山不是終南捷徑，青山也不是宦途末路，青山是展臂的母親，青山是靈性的故鄉。認識顯赫是痛苦和悲哀之源，默默靜處乃是快樂之源，才算適性了。

　　不適性的人，退閒一久，山水會看膩，心情就煩，覺得山林像個大牢籠，習靜許多年，自己仍舊像一根「繫馬樁」，用樁子繫住了心猿意馬，一放樁，馬就即刻忙亂得像火牛，被外境引誘一牽就狂奔，要他做閒人就不適性。

　　第二是「山居先須識道」

　　不識道的人去山居，就像樵夫看山林，農人看桑麻，仍在利害圈裡打轉，不容易體會好山好水的真趣。所謂道，不必是仙道佛道，而是要有思想，思想不荒蕪，山村野徑沒一處會荒蕪。思想最美的是「藝術心」，有了藝術美感，可以破除人我的差別之見，物我的隔閡之見。所以有「藝術心」就是開慧眼，一花一木，都識天機；一水一石，皆成美趣。

　　識道的人去山居，但求安詳以應物，灑脫以養心，林泉裡不生是非，放懷中自有萬境。所謂「世外煙霞閒處好，人間風月靜中多」，識道的人便會感受這好與多。

　　第三是「山居仍須讀書」

　　閒人常常散步，增進身體健康，是福；閒人還須時時讀書，不令心靈退步，是慧。閒居不是退縮，仍在福慧雙修哩！古時山居讀書，有的「喃喃讀黃老」有的「聲聲頌彌陀」，現代人幸運多了，眼界也大得多了，只須裝定電腦，架起天線，全世界的最新資訊畫面一齊推門衝到你眼前來了。

　　自然，耐閒最難克服的仍是你自己，遺世獨立者要養成外界「無事的靜」已經不容易，再要養成內心「無欲的靜」必然極難，最怕自己對自己鬧彆扭，使閒散更難耐了。

白雲還守舊時山

　　記得我在臺中中興大學任職時，一天晚上夢見回到東吳大學，站在青翠的山腳下，面對一泓碧水、八方山丘、四周藍綠的山頂上新建了許多白色的樓房，樓房高聳，透出天空，隨著嵐捲霞飛，景色極為旖旎，但並不是我舊時記憶中的青山綠疇印象。只有英英和盛的白雲，拱立於山岡之巔，氣象奇偉，仍與我當年所見的一般，我就在夢中脫口而成一句詩：「白雲還守舊時山。」這句夢裡吟哦的詩，後來有許多朋友為之唱和，但他們都未必知道是我夢到了外雙溪。

　　那時我離開東吳的教職已十年多了，很久沒機緣再到溪城靜享一天嶺上白雲的日子。先是去高雄師大六年，又到中興四五年了，車聲馬蹄之間，蔣公過世了、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加上美麗島事件，壞消息紛至沓來，社會動盪不安，校園裡也騷擾惶惑，我和許多朋友創立了「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期望在學術研究裡尋找亂世中的心靈安頓所吧？處於那段惶恐的氣氛間，好懷念我在東吳時那段青春奮發而又平穩的歲月。

　　第一次回到東吳母校任教，是在民國五十三年至六十年吧，新種的校樹還不過兩個人高，雜居的民房也少，很少開店的。那年代，今天稱之為「權威時代」，物質生活雖不充裕，精神世界卻很壯盛，在束吳教《詩經》、教《史記》、教國學概論，那時候大陸上開始大鬧紅衛兵，地下挖出的稀世珍寶「魯詩鏡」，居然由女工帶頭在研究。地下挖出唐代題詩的酒壺，居然連個「鴈」字也不認識，紅衛兵隔海在破四舊，在批孔揚秦，所以在東吳教書時，肩頭很有使命感，「復興中華文化」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必須及時踐履的任務。那時代，心志集中，是非清楚，經濟起飛，民風淳美，治學或教學也鬥志昂揚。彼時教學方決雖偏向「權威式」，可以規定得較為嚴格，學生學習認真，效果不錯。

　　再回想自己剛到東吳大學上學的民國四十七年，外雙溪的校舍初落成，只有一棟樓房、教室、圖書館與辦公大樓全擠在一起，設備雖簡陋，但學習志氣卻像要吞牛的豹。當時外雙溪水碧山青，農田阡陌交錯，林巒間光凝氣聚，真是讀書的好地方。系內師資何須什麼博士碩士學位，但腹笥充實，學力深厚。

　　像申丙老師，他的《雙穗樓詩》，目前已無人能及其造詣，他教《詩選》課，上課時喜歡教學生當場做，他當場改，記得有一次每人僅須做一句五言詩，結果申老師將各人零星不相干的散句，一一當場拼攏來，組合成長篇有起承開闔的五言古詩，寫滿了一牆壁，全詩記不清了，只記得結尾兩句：「新詩張素壁，大海起雄風！」今日要找如此學力的師資，幾人能夠？

　　申老師自己的詩好，申師母的詩也妙，申老師換裝假牙後，師母作詩打趣他說：齒如貝列，微笑起來，要當心被美女喜歡上了。申老師的〈久雨晚晴〉詩寫得英氣颯爽，師母和一首，單是那句古詩「餘滴猶在屋」就境界清絕。記得他倆常拿新做成的詩稿給我們看，稿紙在老帥手上有點顫，嘴巴裡邊吟誦邊遞過紙來，我們接過詩稿讀出聲音，他倆就喃喃低聲應和，新出爐的詩句，總帶著水靈靈鮮艷艷的香氣，他倆不僅以文采自喜，也帶來了大家的喜悅。倆老伉儷情深，白首彌篤，是中文系內才子佳人的好榜樣。師母大前年過世，快一百歲了。

　　還有徐子明老師，七十出頭年歲，頂著一頭白髮，瘦臞而說話有力。聽說當年留歐歸來，黃季剛先生想請他做家庭教師，教兒子英文，約聘前先想考一考他的英文實力，正在想出一個什麼題目時，抓抓頭皮，計上心來，就問：「頭皮屑英文怎麼說？」「dandruff」徐老師即口答出，黃季剛就去翻英文字典，果然不差，就聘為西席。

　　徐老師英文根基深厚，據聞在臺大開拉丁文的課，常常罵別的教授所講是「下流英文」，更痛恨別人寫白話文，若有學生文章投稿見報，「報屁股上的文章」最好別讓他老人家知道，否則當堂不客氣。他說教白話文的老師，「師」字該改為「豕」才對。當年胡適將回臺灣任職，他寫了一本《胡禍叢談》，認為國事如此，都是搞白話文不讀書的禍害，惹得蔣公很不高興。彼時中文系裡提倡文言文者居大半，聲氣相投，至今東吳中文系內許多博士論文仍愛寫典雅的文言，中文系作文仍注意文言，和這傳統大有關係。

　　徐老師上課紮紮實實，考試也嚴格，《左傳》要去他家裡背誦，有的同學弄到除夕夜還去老師家補背《左傳》。可是他對字義的詳究，毫不含糊。他講課興致高昂時，就把老花眼鏡往桌上一擱，左手在長袍開叉處提一把，右手擎一枝粉筆站起身來，嘴裡罵一聲：「現代人都不識字！」然後在黑板中央畫了一個大圈，又在圈裡面橫的豎的畫上七八根直徑，解釋道：「營，就是了解周圍邊際在哪裡，經，就是了解內部的經緯多端，凡人能細審經緯、詳察周際，這便是算得上在細心『經營』了！」

　　後來我研究文字訓詁學，才發現徐老師所解析的字音字義，都有憑有據，非常精到。例如他說什麼叫「亡命之徒」？許多人誤解為「豁出去不要性命的人」，並不對，而其實是「隱姓藏名的人」。的確，《史記》〈游俠列傳〉將「亡命」叫做「藏命」，命不是性命，而是名字，正義說：「命，名也，謂藏匿其名而作姦惡也。」而《資治通鑑》卷二十七〈張敞亡命〉，注文也說：「命，名也，謂脫其名籍而逃亡」，讀書愈多後，老師上課時講解的東西，往往得到愈多的證明，才發現徐老師肚子裡的學問如海，不可蠡測。今日教《史記》《左傳》者，在貫通字義訓詁上，想望徐老師的項背，那就太難了！

　　還有曹昇老師，他擅長《易經》，卻教我們《詩經》，他雖不教詩文，卻常常拿他的詩文給學生讀，有一次朗誦杜甫的〈登高詩〉，瘦小的曹老師，居然將這首七律吟得天風振響，沙渚迴盪，一詩吟罷，老師頓時現出顧盼自雄的神態，深厚的近視鏡片後面，有閃閃晶亮的目光，他牙齒有點豁，下唇微微翹出，還在震顫，好像尚有許多欲說未說的話。他望望臺下，我們也望著他難得如此雄霸講臺的一景。聽他吟詩，我才領悟吟詩絕不是用一個熟爛的調子去套所有的詩句，詩情不同吟法也有異，聲情協合，才是吟誦的勝境。

　　當時我和志趣相投的同學在東吳創辦了《大學詩刊》，好幾期都有曹老師的詩，他的七言律詩骨格不凡，高華遒勁，有唐人風味。後來我寫《中國詩學》，不引今人作品的，曹老師例外，他的〈詠菊詩〉：「國士才情高士品，陶家美酒謝家詩。」又：「要使世人瞻晚節，出山故在九秋時！」實在太美，特別列入。晚年曹老師在屏東隱居，我曾幫他收集散佚的詩篇，交還給老師，後來聞曹師母傳話來說：「老師與我都專心學道啦，詩文綺語，不想留傳，都付之一炬了！」今天也許只剩《大學詩刊》上還保留著少許的鳳毛鴻爪吧。

　　師長很多，我只舉列三位，是因為我後來也常教《詩經》、《史記》、《詩選》這三門課，讓人知道淵源有自，不忘感恩罷了。當時還有令人敬佩的石超庸校長，愛護後生，珍惜人才，真誠辦學，不耍狡獪，有這樣的校長，怎能不人才輩出？

　　外雙溪的流水潺潺，蜿蜒階前，白雲悠悠，蓊然嶺頭，草木毓秀，到處是人才發祥之瑞兆，但歲月遷流，更迅於逝水。我第一次回東吳任教時，申老師還兼任系主任，當我第二次再回母校任教時，連申老師當年臨流而築的小屋也渺無蹤跡了。

　　外雙溪的變化不小，放眼望去，洋房大廈擁擠不堪，鄉野的景色已被繁華的車馬所取代。東吳也有了新的綜合大樓，樓上常見視線開闊的雲山，也有了像樣的圖書館，從館中俯瞰溪城的雨景，淒濛一如詩畫的催生所。中文系早有了碩士班博士班，配合所謂「民主時代」的風潮，當家作主的意識高漲，就多讓學生事先準備、自己報告。學生的可愛一如往昔，但大環境變了，有形的硬體建設進步不少，但也不清楚究竟失落了哪些珍貴的東西，有人喜歡，有人厭倦，只有外雙溪四周山上靜臥著的白雲，仍萬古不改地守著山頭，我從清泉嘉樹中，早就感知山林煙波的召喚之樂，現在我又帶著夕陽的況味離開溪城，回想那句「白雲還守舊時山」的夢中詩句，大概是預言四十年中前後所見的這段滄桑因緣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