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致讀者
　第一章　來自文明的貴客
　第二章　投下假票
　第三章　天然鞋襪
　第四章　就位、預備、起跑
　第五章　振翅高飛
　第六章　神奇的饗宴
　第七章　何謂社會安全？
　第八章　無線電話
　第九章　在澳洲內陸戴的帽子
第一○章　無價的珠寶
第一一章　肉汁
第一二章　活埋的樂趣
第一三章　療傷的奇效
第一四章　神祕豐富的圖騰
第一五章　鳥
第一六章　縫紉
第一七章　音樂的藥
第一八章　解夢人
第一九章　晚餐的不速之客
第二○章　螞蟻的滋味
第二一章　率眾前進
第二二章　我的誓約
第二三章　夢境乍現
第二四章　檔案
第二五章　受命傳遞訊息
第二六章　非生日快樂
第二七章　隨波而去
第二八章　洗禮
第二九章　脫離樊籠
第三○章　圓滿的結局
證言
新版作者自序

《曠野的聲音》瑪洛．摩根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作者致讀者

　　這本書根據事實寫成，靈感源自真實的經驗。你將發現，在寫作過程中，作者並未依賴筆記。本書以小說形式出版，是為了保護書中描述的原住民小部落，以免他們遭受法律困擾。部分細節已被刪除，以尊重不願洩漏真實姓名的朋友，並確保書中描述的原住民聖地、地點繼續保持隱密。

　　為了省去你到公共圖書館走一趟的麻煩，我特地將重要的歷史資料納入書中。我也能幫你省去親自到澳洲走一遭的麻煩。要瞭解今天澳洲原住民的生活情況，只需到任何美國城市，看看那些居住在城市的一隅、過半數依賴失業救濟金度日的黑人──有工作的，幹的是低賤的粗活。他們的文化已經淪喪──就像美洲原住民，被迫居住在指定的地區，世世代代不准奉行他們的傳統信仰。

　　我不能幫你省掉的，是書中傳達的「變種人訊」！

　　美洲、非洲、澳洲似乎都在努力改善種族關係。然而，在澳洲內陸乾燥的心臟地帶的某個角落，我們仍能聽到一個緩慢的、穩定的、古老的脈搏聲，那兒有一群特立獨行的人類。他們對種族主義不感興趣，他們只關心其他人類和我們的生存環境。瞭解那個脈搏聲，就是進一步瞭解人類的處境和人的本性。

　　本書原本是一部立場溫和、自費出版的作品，後來卻引起廣泛的爭論。讀者可能會認為，書中那位充當我的翻譯的原住民，在過去幾年並未遵守政府的法令規章：人口調查、賦稅、強制投票、土地使用、採礦許可證、出生和死亡報告等。他也可能煽動其他部落民眾，不遵從政府的法律。有人要求我，讓此人公開露面，並且帶領一批人沿著書中我走過的路線，到沙漠中走一遭。我拒絕了！這一來，別人就可以指控我幫助這些人違反法律，或指責我撒謊、憑空捏造出這些人，因為我沒辦法讓這些部落民眾公開露面。

　　我的答覆：「我並不代表所有澳洲原住民發言。我只代表內陸一個被稱『野人』或『原始人』的小部落。」後來，我再度探訪他們，一九九四年元月前幾天回到美國。我再次接受他們的祝福，他們也讚許我執行這項任務的方式。

　　對你，讀者諸君，我願意說這樣的話：「眾所周知，有些人看書只為了逍遣。倘若你是這樣的人，那就請隨興一讀，讀完就擱到一旁，就當看完一場好戲，對你來說，這只是一本小說書，而做為小說，它不會讓你失望的，你不會浪費你的錢。

　　不過，你若是有心人，這本書的訊息會清晰響亮地傳到你耳中。讀了之後，你會有刻骨銘心的感受。瞧，被挑選參加那次徒步漫遊曠野之旅的，原本極可能是你。相信我，不知多少次，我但願被挑中的是你。

　　每個人都得面對自己的『內陸經驗』，我的只是碰巧發生在真實的澳洲內陸。但我所做的，你也會做，不管是誰參加那趟旅行。」

　　當你的手指翻動這些書頁時，但願書中的人打動你的心。我用英文寫這本書，但他們的真理是超越任何語言的。

　　建議你，玩味書中的訊息，品嘗你認為正確的、唾棄其餘的，這畢竟是讀書的不二法門。

　　依照沙漠部落的習俗，我也取了個新的名字，以反映我的新技能和任務。

　　　　「旅人之舌」敬上

第一章　來自文明的貴客

　　照理說，事前應該有某種警訊的，但我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事情已經在進展中，那群掠奪者坐在好幾哩外，等待他們的獵物。我在一個鐘頭前打開了行囊，明天將會被貼上「無人領取」的標籤，存放在貯藏室，月復一月。我將成為又一個在國外失蹤的美國人。

　　那是個悶熱的十月早晨。我站在澳洲一家五星級旅館門口，望著門前的車道，等候一個素未謀面的臨時接待員，非但沒有一絲警覺，反而感到無比歡欣。我是那麼開心、那麼興奮、那麼充滿成就感和自信。心底裡我有一個預感：「今天會是美好的一天。」

　　一輛敞篷吉普車駛進環狀的入口。我還記得，聽見輪胎碾過滾燙的柏油發出嘶嘶的聲音。一簇燦爛的水花，灑過車道旁艷紅天花菜的葉子，噴到生鏽的車身上。吉普車停了下來，司機──三十歲的原住民──朝我這邊望了望。「上車吧！」他那隻黝黑的手招了招。他來接一個金髮碧眼的澳洲人；我在等待人家來接我，去參加原住民部落的一場聚會。那位穿制服的澳洲門房流露出很不以為然的表情。在他那雙銳利的藍眼珠注視下，我和司機心照不宣，我們就是對方要找的人。

　　在我蹬著高跟鞋，掙扎著鑽進那輛適合各種地形的車子之前，我就已經感覺到，我穿得太正式了。坐在我右邊的年輕司機，只穿著短褲、髒兮兮的白Ｔ恤和網球鞋，沒穿襪子。我原以為，他們安排交通工具接我去會場時，派的是正規的車子，也許是一部荷登牌轎車，那是澳洲汽車製造業引以為傲的產品。我作夢也沒想到，他竟然開著一輛敞篷車來接我。唉，我寧可穿得過分正式，也不願穿得太隨便去參加這場聚會──他們頒獎給我的典禮。

　　我向司機說明自己的身分。他只點點頭，看來他早就知道我是誰。我們的車子駛過門房時，他朝我們皺皺眉。我們行駛在這座濱海城市的街道上，經過一排排前面有遊廊的房屋、一間間牛乳點心店、一座座寸草不生的水泥公園。車子繞過一處圓環，那兒是六條馬路的交匯點，我緊緊抓住車門的把手。車子駛出城後，換了個方向，太陽掉在我們身後。我身上那件新買的桃紅色套裝和搭配的絲質襯衫，已經熱得讓人渾身不舒服。我原以為，會場是在城市的另一邊，但我猜錯了。車子駛上和海岸平行的高速公路。會場顯然設在城外，比我想像中還要遠。我脫掉外套，心中責怪自己，為什麼事先不詢問清楚。幸好我的小皮包裡還有一把梳子，而我那頭及肩的漂白髮絲，也束攏成一根時髦的髮辮。

踏上神奇之旅

　　從接到最初的那通電話開始，我就一直充滿好奇，雖然接到電話的那一刻，我並不真正感到驚訝。畢竟，我曾接受過其他民間團體的褒獎，而目前進行的計畫也稱不上成績斐然；我幫助那些居住在城市、公開表示厭世的混血原住民成年人，找到人生的目標，建立經濟基礎──這項成就遲早一定會受到肯定。我感到驚訝的是，發出邀請的部落居住在兩千哩外，澳洲大陸另一邊的海岸，而我對任何一個原住民部族，所知都很有限，除了偶爾在閒談中聽到別人提到他們。我不清楚，他們究竟是組織嚴密的部族，抑或像美洲原住民，普遍存在著極大的差異，包括語言。

　　我真正感到好奇的是，我會得到什麼獎品？另一塊雕刻的木質獎牌，讓我寄回堪薩斯城的老家，存放在貯藏室，還是簡簡單單一束鮮花？不，希望不是鮮花，在華氏一百度的這種天氣，把鮮花帶上回程的飛機太麻煩了。司機一如原先約定的，準時在中午十二點抵達。因此我曉得，當然，我是去赴一個午餐之約。我感到好奇，一個原住民評議會究竟會招待我吃什麼？但願不會是通常由飯店承辦的澳洲酒席。也許是自助便餐，那我就第一次有機會品嚐原住民的菜餚了。我希望看到一張擺滿彩色瓦鍋的桌子。

　　這會是一樁美妙奇特的經驗；我期待著這值得記憶的一天。我隨身攜帶的小皮包，是為今天的盛會而買的，裡面裝著一架三十五厘米攝影機和一臺小型錄音機。他們沒有提到麥克風和聚光燈，也沒提到要我發表一場演說，但我還是準備了。我最大的好處之一，就是未雨綢繆。畢竟，我今年已經五十歲，這輩子已經嘗到夠多的困窘和失望，凡事不得不給自己留下後路。我的朋友總是讚歎，我是那麼的自足自給。「她錦囊裡總是有第二條妙計！」我聽見他們這麼說。

　　一列公路火車（這個澳洲名詞，指的是一群卡車，每輛拖著好幾輛龐大的拖車，以車隊的形式行駛公路上），和我們擦身而過，朝相反方向行進。它們從迷濛的熱浪中竄出，奔馳在柏油路中央。司機猛然轉動方向盤，我從回憶中驚醒過來。車子離開公路，駛下一條顛簸不平的泥巴路，一連好幾哩，不斷揚起霧一般的紅色塵埃。路上兩條深深的轍跡忽然消失了，我發覺前面已經沒有路。車子蜿蜒穿梭樹叢間，跳躍過鋸齒狀的沙地。好幾次，我想跟司機聊聊天，但這輛敞篷吉普的咆哮和車子底盤的震盪，加上我的身體忽上忽下的顛簸，使聊天變成不可能。我必須緊緊闔起上顎和下顎，免得讓牙齒咬到舌頭。顯然，司機也沒興趣打開話匣子。

　　我的頭顱顛盪著，感覺上我的身體就好像小孩子玩的布娃娃。我愈來愈覺得燠熱。我的玻璃絲襪彷彿在我的腳上融化，但我不敢把鞋子脫掉，擔心它會彈出車外，掉進我們周遭一望無際的紅褐色平野中。我不相信，這位沉默的司機會停下車來。每次我的太陽眼鏡變成迷濛一片時，我就用裙襬擦一擦。我的胳臂只要動一動，汗水就像決堤的河水般傾洩了出來。我感覺到我臉上的妝在融化，想像中，我兩頰塗著的胭脂，宛如一條條紅色的水流，流淌下我的脖子。在頒獎典禮舉行之前他們得給我二十分鐘補妝。這點我一定要堅持！

　　我看看錶；進入沙漠已經兩個鐘頭。記憶中，這是多年來我最感到燠熱和不舒服的一次。司機一直保持沉默，除了偶爾哼個一兩聲外。我忽然想起：他還沒自我介紹。說不定我誤上了賊車！這種念頭實在太傻了。我下不了車，而他對我這個乘客顯然很放心。

擺脫文明的牽絆

　　四個鐘頭之後，車子駛到一幢波狀洋鐵皮搭蓋的建築物前。屋外有一小堆悶燒的火，兩個原住民婦人看見我們走過來，就站起身。她們都是中年婦人，個子矮小，衣衫單薄，臉上堆滿溫馨的笑容。其中一位戴著束髮帶，使她那頭濃密鬈曲的髮絲四下流竄出來。兩位婦人身材都顯得苗條、結實，有如滿月的圓臉上，閃爍著明亮的褐色眼睛。我跨下吉普車時，司機說：「順便一提，我是這兒唯一會說英文的人。我充當妳的翻譯，也當妳的朋友。」

　　「這下可好了！」我心裡想。「我花了七百塊錢，買飛機票、住旅館，還特地買一套新衣裳，準備在頭一次和澳洲原住民見面時穿，現在發現，他們連英文都不會講，更不用提鑑賞流行的服飾了。」

　　既來之則安之，我還是試著跟他們打成一片吧，但內心深處我知道我辦不到。

　　那兩個婦人操著粗糙的異國口音，聽起來不像說著完整的句子，而像一個一個單字。我的翻譯轉身向我解釋，參加聚會之前，得先淨身。我不懂他的意思。沒錯，我身上沾著好幾層灰塵，一路坐車前來，滿身熱烘烘，但這似乎不是他所指的。他遞給我一塊布，我攤開一看，發現那好像是一塊用來包裹身子的破布。他告訴我，我必須脫掉身上的衣服，把那塊布穿上。「什麼？」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開玩笑的吧？」他板著臉，重複一次指令。

　　我望望四周，想找個地方換衣服，但找不到。我還能怎麼辦？一路千辛萬苦來到這兒，打退堂鼓也未免太晚。那個年輕的翻譯走開去了。「哦，管它的！換了衣服也好，涼快些。」我心裡想。於是，我盡可能小心翼翼地脫下身上的那套新衣裳，整整齊齊疊成一堆，然後換上當地的服裝。我把隨身的東西堆在旁邊一塊大圓石上，而不過數分鐘之前，那塊石頭還被充當為凳子，給那兩位等候的婦女坐。我身上圍著那塊樸素無華的破布，感到渾身不對勁，後悔花錢買那套「讓人眼睛一亮」的新衣裳。

　　年輕的翻譯又走回來。他也換了衣服。他站在我面前，幾乎一絲不掛，只圍著一塊布，就像穿游泳褲般，和火堆旁的婦人一樣打著赤腳。他發出進一步的指令，要我脫掉身上每一件東西：鞋子、絲襪、內衣和所有珠寶，連髮夾也不得留下。我的好奇心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懼，但我還是順著他的指示去做。

　　我記得我把珠寶塞進鞋尖裡頭。我也做了一些婦女很自然會做的事，這是出於本能，不是後天學來的──我把內衣藏在衣服堆裡。

　　他們把嫩綠的柴枝加進悶燒的煤堆中，一簇灰色的濃煙升起。頭上綁著束髮帶的婦人拿著一件東西，看起來像是一隻大黑鷹的翅膀。她把它張開來，形成一柄扇子，在我面前從頭到腳搧著。煙霧繚繞，使我直嗆。接著，她伸出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圓圈。我懂得這是「轉身」的意思。同樣的燻煙儀式在我身後重複一遍。然後我遵循指示，跨過火堆，穿過煙霧。

　　最後，她告訴我，我已經淨過身了，可獲准進入那間用洋鐵皮搭蓋的小屋。一個膚色深褐的男人護送我走到門口。這時，我看見剛才的婦人揀起我那堆隨身物品，舉到火堆上。她瞅著我，笑了笑，當我們的視線交集時，她鬆開了手，讓那堆寶貝掉下。我擁有的東西全都送進火中！

　　那一刻，我的心涼了半截；我深深歎了口氣。我不曉得為什麼我沒提出抗議，也沒立刻過去搶救我的東西。我沒這麼做。那位婦人臉上的表情顯示，她這樣做並非出於惡意，只不過想以這種方式，對一個陌生人表達一種獨特的好客之道。「她沒見過世面，」我心裡想。「她不懂信用卡和證件這些東西。」幸好我把飛機票留在旅館。我在旅館也留下其他衣服，到時候，我只有硬著頭皮，穿著現在這身服裝走過旅館大廳。我記得我對自己說：「喂，瑪洛，妳這個人挺有彈性的，何必為這檔子事傷神呢？」不過我心裡確實已經盤算好，稍待一會，我要從灰燼中把我的一枚戒指挖取回來。但願我們坐吉普車回城裡時，這堆火已經熄滅，變冷了。

　　但，事與願違。

　　只有在回顧時我才瞭解，剝除身上珍貴的（而我認為必需的）珠寶，本身就具有象徵的意義。我當時並不明瞭，對這些人來說，真正的時間，和風靡全世界的鑲鑽金錶上所顯示的時刻毫無關係。

　　很久以後，我才會瞭解，擺脫物慾和某些信念的牽絆，在我尋求人類「生存」意義的過程中，早已注定是極為必要的一步。

第二章　投下假票

　　我們進入那間三面有牆，屋頂有遮蓋的小屋。我們從敞開的那面進去。這間房子沒有真正的門，也不需要窗。它的興建，純粹為了遮蔽太陽，也許做為羊群棲息的地方。屋內，一堆石頭圍繞著另一堆火，使空氣更加酷熱。房子裡看不到人類生活的任何必需品：沒有椅子、沒有地板、沒有扇子、沒有電。整間屋子是用波狀洋鐵皮搭蓋而成，顫顫巍巍的，靠幾根腐朽老舊的木頭勉強支撐著。

　　很快的，我那雙在烈日下曝曬了四個鐘頭的眼睛，就適應屋內比較暗的陰影和煙霧。一群原住民成年人聚在沙地上，或站或坐。男人們頭上紮著五顏六色，花樣繁複的束髮帶，上臂和腳踝都戴著羽毛。他們和那位司機一樣，身上圍著一小塊布。司機身上沒有塗抹顏料，但其他人的臉龐和手腳都畫有各種圖案。他們利用白色顏料畫上斑點、條紋和繁複的圖案。蜥蜴的圖形粧點著他們的胳臂，而蛇、袋鼠和鳥兒則出現在他們的大腿和背脊上。

　　婦女卻沒有那麼愛打扮。她們身高約莫和我相等──五呎六吋。大多數都上了年紀，但那一身肌膚卻宛如巧克力奶油，看起來既柔軟又健康。我發現沒有人留長髮；大部分都是鬈髮，剪得很短，幾乎顯露出頭皮。頭髮比較長的就用一條狹長的帶子，交叉綁在頭上，把髮絲緊緊束住。門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脖子和腳踝上都有手繪的花圈，技巧相當高超，每朵花中央都畫有細緻的葉子和雄蕊。所有婦女或是穿著兩件式的衣服，或像我一樣，身上圍著小塊布。我沒看到嬰兒和小孩，只看見一個少年男孩。

　　我的目光被屋中衣飾最華麗的人吸引住了。他是個男的，滿頭黑髮已經出現斑白。修剪整齊的鬍子，襯顯出他一臉的堅毅和威嚴。他頭上戴著鸚鵡羽毛做成的頭飾，光輝燦爛，十分引人矚目。他的胳臂和腳踝也戴著羽毛，腰間纏繞著一些東西，胸前掛著一塊精工打造的圓形甲冑，是石頭和種籽做成的。幾位婦人也有相似的裝飾，體積小些，當作項鍊來戴。

　　他笑了笑，向我伸出兩隻手。我瞅著他那雙溫柔的黑眼睛，心中感到無比的寧靜和安全。我想，他那張臉龐是我一生所見最和善的。

　　然而，我的情感卻游移在兩極之間。那些五顏六色的臉孔，那些站在背後、手握剃刀般銳利長矛的男子，在在加深我的恐懼。可是，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又是那麼的愉悅，整個氣氛所散發的，似乎是一種芬芳的、滋補的溫情和友誼。我批判自己的愚蠢無知，在兩極之間找到情感的平衡點。眼前的一切，和我當初期待的截然不同。甚至在夢裡，我也無法設想這樣一個場面：緊張駭人的氣氛中，出現那麼多看來挺和善的人。如果我的照相機沒被屋外那堆火燒燬，我現在會拍一些精采的照片，將來貼在相片簿裡，或者製成幻燈片，讓親戚朋友看得目眩神迷。我的思緒轉到那堆火上，還有什麼東西被燒掉？一想到這，我忍不住打個寒噤：我的國際駕駛執照、橘黃色的澳洲紙幣、我荷包夾層裡藏了多年的一張百元大鈔（它的歷史，上溯到我年輕時在電話公司工作的那段日子）、我最喜歡的一支芬芳的唇膏（在這個國家買不到）、我的鑲鑽手錶、諾拉姑媽在我十八歲生日時送我的一枚戒指，全都付諸一炬。

　　我的焦慮被打斷了。充當翻譯的司機把我介紹給部落的人。司機名叫烏達。他的發音，是把「烏」拖得長長的，聽起來幾乎像「嗚──」，然後突然來個「達」。

　　這群原住民管那位眼神迷人、態度親切的男人叫「部族長老」。他並不是部族中年紀最長的男人，身分倒像我們心目中的酋長。

神祕的測試

　　一位婦人開始敲擊手上的棍子，發出喀答喀答的響聲，不久，其他婦人紛紛加入。手持長矛的男人開始將矛柄碰撞沙地，其他男人則在一旁拍手。屋內所有人開始唱歌、吟詠。有人向我打手勢，邀請我坐在沙子鋪成的地板上。這群人正在舉行「科洛波里」（節慶）。一首歌唱完，另一首跟著開始。這之前我沒注意到，有些人腳踝上戴著用很大的豆莢做成的鐲子，但現在它們都成為大家矚目的焦點──隨著舞步，莢裡的乾豆子嘎嘎作響，頗有節奏。跳舞的原本只有一個婦人，接著就有一群舞者加入。男人們時而單獨起舞，時而讓婦女們加入。他們正和我分享他們的歷史。

　　音樂的節奏終於緩慢下來，舞步也愈來愈慢，然後所有動作都停止，只剩下一個非常平穩的節拍，似乎和我的脈搏同起同落。屋裡的人全都安靜了下來，一動不動。他們望著首領。他站起來，走向我，面帶微笑站在我面前。我感到一種無以言喻的心靈契合，直覺上，我覺得我們是老朋友，當然事實不是這樣。我想，他那副神態讓我感到自在和被接受。

　　長老從腰間解下用鴨嘴獸的皮做的一個長筒，朝向天空搖了搖。他打開筒子的一端，把裡頭的東西倒在地面上。石頭、骨頭、牙齒、羽毛和圓形的小皮圈，跌落一地，散布在我四周。族中一些人出來幫忙，在每樣東西降落的地方做個記號。他們用腳趾在泥地上做記號，和用手指同樣熟練。然後他們把那些東西裝回筒子。長老說了一些話，把筒子遞給我。我想起賭城拉斯維加斯的那一套，便把筒子舉到空中，搖了搖，然後如法炮製，打開了筒子的一端，倒出裡頭的東西，對每樣東西應該降落在哪個地方，卻毫無概念。兩個人趴到地上，用另一個人的腳測量我那些東西的降落地點，和長老那些東西降落地點的距離。有幾個人就評論了一番，但烏達並沒有告訴我，他們到底說什麼。

　　那天下午，我們還做了其他一些測驗。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用果子做的測驗。那種果子皮很厚，像香蕉，但模樣卻像梨。他們把這個翠綠果實遞給我，要我拿著，祝福它。這是什麼意思？我一頭霧水，只好在心裡隨便說：「主啊，請賜福給這個食物。」然後把它交還給長老。他拿來刀子，切掉頂端，開始削它的皮，但削出來的皮卻不像香蕉皮那樣跌落，反而捲成一圈。每次出現這種現象，眾人的臉孔就朝向我。讓那麼多雙黑眼珠瞪著，我感到渾身不對勁。異口同聲，彷彿排練過似的，他們叫出一聲：「啊。」每次長老把果皮拉直，他們就啊一聲。我不曉得那一聲「啊」是好兆頭還是壞兆頭，但我知道，削出來的果皮通常不會捲起來的，不管這些測驗的目的是什麼，我算是及格了。

　　一個年輕的婦人端著滿滿一盤的石頭，向我走過來。與其說是盤子，不如說是一塊紙板，但上面堆著的石頭太高了，我看不清楚容器。烏達看了看我，表情十分嚴肅，然後說：「挑選一顆石頭吧！好好選擇，它具有拯救妳生命的力量。」

　　我一聽，渾身登時起了疙瘩，儘管由於天熱的關係，我的四肢正淌著汗。我感到滿肚子疑惑，胃部的肌肉彷彿打了個結：「那是什麼意思？具有拯救我生命的力量！」

　　我瞧了瞧那堆石頭，看起來全都一樣，其中沒有一顆是特別起眼的。它們只不過是灰紅色的小圓石，大小約莫等於美金五分或二角五分硬幣。但願其中有一顆會發光，讓人眼睛一亮，當然這只是空想。我只好裝模作樣一番：我全神貫注，彷彿在用心觀察這些石頭，然後從頂端選擇一顆，得意地舉起來。圍繞著我的一張張臉孔登時綻露出笑容來，表示讚許。內心裡我默默歡呼：「我押中了寶！」

　　但我怎麼處置這顆石頭呢？總不能隨手扔在地上，那會冒犯他們的。這顆石頭縱使對我毫無意義，對他們卻似乎是挺重要的呀！我現在穿的衣服都是沒有口袋，因此，我只好把石頭塞進乳溝，那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存放東西的地方。我把石頭塞進這天然的口袋後，回頭就把它給忘了。

展開曠野徒步之旅

　　接著，他們把火熄滅，拆卸下工具，收拾僅有的一些財物，然後步行向沙漠。他們排列成一縱隊，開始他們的旅程；他們那幾乎赤裸的褐色軀幹，閃爍在艷陽下。看來聚會已經結束，既沒有午宴，也沒有頒獎！烏達是最後離開的人，但他也揚長而去。在幾碼之外的地方，他回頭對我說：「來啊！我們現在上路了。」

　　「我們上哪兒去？」我問。

　　「徒步遊蕩。」

　　「你們遊蕩到哪兒去？」

　　「穿越澳洲大陸。」

　　「了不起！這需要花多少時間？」

　　「大約是三次月圓吧。」

　　「你是說，要步行三個月囉？」

　　「對，三個月，或多或少。」

　　我深深歎了口氣。然後，我向站在遠方的烏達宣布：「唔，聽起來滿有趣的，但你曉得，我不參加，今天不是我出門遠遊的好時機。我有待盡的責任和義務，我有房租和水電要付。我事先沒有準備。出門遠足或露營之前，我得先花點時間作些安排。也許你不瞭解；我不是澳洲公民，我是美國人。我們不能就這樣跑去別人的國家，然後消失。你們的移民局官員會很生氣，而我的政府會派出直升機，搜尋我的下落。也許改天吧！事前給我充分準備，我會跟你們一塊走的，但今天不行。今天我實在不能跟你走。不行，今天不是好時機。」

　　烏達笑了笑。「一切已經安排就緒。整個部落，只要有一個人投票反對，今天就走不成了。妳通過測驗，被我們接受了。這種至高無上的榮譽，我一時也解說不清楚。妳必須親身體驗這種經驗。這將是妳這一生所做的最重要的事。妳生下來，就是為了做這件事。天公眷顧妳；這是妳獲得的訊息。我不能再多說了。」

　　「來吧，跟隨我們吧！」他轉身走開。

進入未知的世界

　　我兀自站著，呆呆地瞭望眼前這一片澳洲沙漠。它是那麼遼闊、荒涼，可又那麼美麗，就像「永備牌」電池，無窮無盡，源源不絕。吉普車就停在那兒，發動引擎的鑰匙沒有被取走，但我們是從哪一條路來的？一連好幾個小時看不見路，只有無休無止的顛簸和轉彎。我沒有鞋子、沒有水、沒有食物。在沙漠中，每年這個時候的氣溫高達華氏一百到一百三十度。他們投票接受我，我感到很欣慰，但我的那一票呢？看來，決定我的命運的人不是我自己。

　　我不想去。他們要我把命運交到他們手裡，這些人我剛認識，連語言都不通。若是我丟掉了工作，那該怎麼辦？這很糟糕；我的未來已經岌岌可危，不能從任何一家公司領取到退休支票。這簡直是發瘋嘛！當然，我不能去！

　　我心裡想：「我敢說這是雙重花招。首先，他們在這間小屋裡玩些花樣，然後他們走出去屋子，到沙漠中再玩一些花樣。他們走不遠的；他們沒有食物。對我來說，最糟的事莫過於在沙漠中度過一夜。」我心裡又想：「不，他們只消看我一眼，就知道我不是露宿野外的人；我是洗泡沫澡的城市婦女！」我繼續想：「但是，如果一定要那麼做，我還可以跟他們在野外度過一夜！既然今晚的旅館住宿費我已經付了，我只需斬釘截鐵，告訴他們，明天旅館房間退租期限之前，他們一定要把我送回城裡。我可不想為了討好這些愚昧無知、沒受教育的傢伙，多付一天旅館房租。」

　　在我目送下，這群人愈走愈遠，身形愈變愈小。我沒有時間沉溺在天秤座的人特有的患得患失、優柔寡斷之中。我愈站在那兒想應該怎麼辦，他們走得愈遠。到現在，我還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刻我說的話，清楚得就像一件磨得非常光亮的木質鑲嵌飾品：「好吧！上帝，我知道祢有一種非常奇特的幽默感，但這次祢開的玩笑，我完全不懂。」

　　我的心情就像乒乓球似的，在恐懼、困惑、懷疑和震驚之間快速地游移。我開始移動腳步，追隨這些自稱為「真人部落」（Real People）的原住民。

　　我雙手沒被綁著，嘴巴也沒被箝住，但我卻覺得自己像個俘虜。我感到身不由己，被迫參加一趟徒步旅行，進入一個未知的世界。

第三章　天然鞋襪

　　我只走了短短一段路，就感到腳上一陣刺痛，低頭一看，只見好幾根芒刺扎在我的皮膚上。我拔出那些銳利的荊棘，卻發現每前進一步，就有更多荊棘扎在我身上。我試著用一隻腳向前跳躍，同時拔出另一隻腳的芒刺。有些人回頭看我，在他們眼中，我的模樣一定挺滑稽。他們的微笑如今轉變成了張口大笑。烏達停了下來等我，他臉上的表情比較不那麼可惡。他說：「忘掉腳上的疼痛吧！我們紮營的時候，妳再拔除那些芒刺。學會忍耐，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稍後我們會幫你整治那兩隻腳。現在妳只有忍耐。」

　　他那句「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對我格外具有意義。尤其最近十五年來，身為針灸醫師，我照顧過好幾百個病痛的人。每每在病危的時候，病人得做出決定，要嘛服用藥物，讓他們喪失知覺，要嘛用針灸治療。在我推行的家庭診療教育計畫中，我用過那句話。我期望我的病人做到這一點，如今，別人也要求我這麼做。知易行難，但我還是設法辦到了。

　　走了一會，我們停下來歇歇腳，我發現腳上的芒刺大部分折斷了。傷口流著血，殘餘的芒刺深深嵌進我的皮膚裡。我們步行在芒刺上。植物學家管它叫沙灘草，生長在沙地上，發展出一種捲曲的葉片，和切牛排的小刀一般銳利，以便在缺水的環境中生存。「草」這個字很容易引起誤解，這種芒刺和我所知的任何草，都不相同。它的葉片非常鋒利，更糟的是，葉片上的刺尖銳得像仙人掌刺。一旦被它刺中，就會在皮膚上留下紅腫、刺痛的傷口。幸好我還算是愛好戶外活動的人，喜歡把皮膚曬成淺淺的棕色，常常打赤腳，然而，我的腳掌還沒堅硬到可以承受眼前的折磨。儘管我努力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疼痛的感覺仍揮之不去，各種不同顏色的血，從鮮紅到深褐，出現在我的腳上。低頭看看我的腳，我不再能分辨，哪些是殘缺不全的趾甲油，哪些是我流的鮮血。最後，我的腳變得麻木了。

　　我們不聲不響，只管走著。感覺十分詭異，沒有一個人開腔。地面上的沙很暖，但並不燙腳。太陽很大，但並不酷熱。偶爾天公會大發慈悲，吹送來短短的一陣涼風。我眺望隊伍前方，天地之間似乎沒有明顯的界線。從任何方向望去，看到的都是這幅景象，就像一幅水彩畫，天空融進了沙地中。我那受過科學薰陶的心靈，忍不住想用一支指南針，來填補這一片空茫的天地。數千呎的高空有一堆雲，乍看之下，地平線上一棵孤伶伶的樹，模樣就像頂端有一個小圓點的英文字母「ｉ」。我只聽見腳踩在地上發出的嘎扎聲，就好像兩片膠帶被一再分開來，又黏貼在一起。出沒在附近矮樹叢中的沙漠動物，偶爾打破這份單調。一隻褐色的大鷹驀然出現，盤旋著，朝我頭頂俯衝下來。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牠在監測我步行的速度。這隻老鷹並沒有撲向其他任何人。但我的長相畢竟和其他人不同，因此我瞭解，為什麼牠也許覺得有必要仔細瞧我幾眼。

　　毫無預警的，整個隊伍停止前進，轉了個彎。我感到驚訝；我沒聽見任何人指示我們改變方向。每個人似乎都預感到這點，除了我。我想，也許他們走熟了這條路，可是，很顯然，我們步行在這一片沙地和荊棘中，並沒有遵循任何路徑呀。我們是在沙漠中遊蕩。

　　我的腦袋陷入一團紛亂的思緒中。在一片寂靜裡，我比較容易梳理那東奔西竄的思緒。

夢一般的旅程

　　這一切是真實的嗎？也許只是一場夢。他們說要徒步穿越澳洲大陸。那不可能的！步行好幾個月！那也不合情理。他們聽見我呼救的聲音。那是什麼意思呢？這是我生下來注定要做的事！開什麼玩笑。我一生最大的志願可不是受苦受難，也不是到澳洲內陸探險。我也擔心，我的失蹤會讓我的孩子們，尤其是我女兒，感到焦慮，我們母女感情很好。我也想念我的房東，她是個雍容華貴的老太太。我如果沒準時交租，她會代我向房子主人說項。上個禮拜，我才租了一架電視機和一架錄放影機。租來的東西被收回去，會是個慘痛的經驗！

　　那時，我並不相信，我們這次出門會超過一天。眼前畢竟沒有任何東西可吃可喝。

　　我哈哈大笑，想到了私底下常開的一個玩笑。我說過多少回，我好想贏得一次全部免費的異國之旅！現在夢想實現了。旅途上的必需品都替我準備，我連一支牙刷和一套換洗的衣服都不必準備。這不是我真的想從事的旅行，但確實是我一再當著玩笑講的。

　　天色逐漸沉黯下來。我那兩隻腳的底部和兩側布滿傷痕，那些切口、凝血和浮腫使我的腳看起來醜陋、麻木、污穢。我的腿變得僵硬，肩膀感到又燙又痛，臉龐和胳臂曬紅了，疼痛不堪。那天我們約莫走了三個小時，我所能忍耐的限度，早就超過了。有時我覺得，若不立刻坐下來，我整個人會垮掉。就在這關頭，總會發生一些事情，轉移我的注意力。有時老鷹會出現在我頭頂上發出陰森可怖的尖叫聲。有時某個人會走到我身邊，脖子或腰間用繩子綁著一只形狀奇特、非陶製品的容器；他會打開這個容器，倒水給我喝。奇蹟似的，我一分心，就覺得整個人又恢復了元氣，又能振翼高飛，乘風前進。終於到了停下腳步準備過夜的時候。

　　大夥兒立刻忙碌起來。他們生了一堆火，不用火柴，用的是我在「女童軍野外訓練手冊」上看過的一種方法。我從不曾嘗試用一根棍子，在槽溝中摩擦取火，我們的女童軍隊長也辦不到。她們頂多只能生出一小朵火焰，用嘴去吹，結果往往把它給吹滅了。這群澳洲原住民卻是鑽木取火的行家。有些人揀拾柴薪，有些人採集草木。其中兩個男子整個下午合力挑著一副重擔。他們把一塊沒染色的布懸掛在兩根長矛上，做成一個囊袋，裡面裝著一些東西，鼓鼓的，看起來就像很大塊的大理石。現在他們卸下了擔子，取出幾件東西。

　　一位年紀非常大的婦人朝我走來。她看起來和我祖母一樣老──約莫九十幾歲，頭髮雪似的白，滿臉皺紋顯得非常柔和。她的身體看來結實、強壯，動作靈活，但她的兩隻腳又乾又硬，簡直跟動物的蹄沒什麼兩樣。她就是早些時我看到的那位脖子戴著畫工精細的項鍊、腳踝繫著裝飾品的老太太。現在，她解下綁在腰間的蛇皮小袋，往掌心裡，倒出一種看似變色的凡士林軟膏的東西。他們告訴我，那是一種葉油混合劑。她指指我的腳；我點點頭，表示接受她的幫助。她在我面前坐下來，抬起我的腳，安放到她的膝蓋上，一邊在我腫起的傷口揉抹著藥膏，一邊唱著歌。調子親切溫柔。幾乎就像母親給孩子唱的搖籃曲。我問烏達歌詞的意思。

　　「她向妳的腳道歉。她告訴妳的兩隻腳，妳多麼的感激它們。她也說，這裡每個人都多麼的感激妳的腳；她請求妳的腳，早日康復。她發出特別的聲音，治療妳的傷口。她也發出一種能夠吸出妳傷口膿汁的聲音。她祈求，妳的腳變得又粗又壯。」

　　說真的，我腳上那灼熱、刺痛的傷口開始緩和下來，我漸漸鬆了口氣。

　　我坐在那兒，雙腳擱在老太太祖母般溫暖的膝頭上，心中卻開始質疑今天這番經歷的真實性。它是怎麼發生的？它從哪裡開始的？

第四章　就位、預備、起跑

　　一切從美國堪薩斯城開始。那天早晨的記憶，永遠銘刻在我心靈中。一連好幾天不見蹤影的太陽，終於大發慈悲，露出臉來了。我一早趕去辦公室，為具有特殊需要的病人作些準備。接待員兩個小時後才會上班，而我一向珍惜這段安靜的準備時間。

　　就在我把鑰匙塞進外門的匙孔時，我聽見電話鈴響了。是急病求診的病人嗎？誰會一大早辦公室還沒開門時打電話來呢？我衝進裡面的辦公室，一手抓起電話，一手摸索著電燈的開關。

　　電話那頭傳來一位男士興奮的聲調。他是澳洲人，我在加州舉行的一場醫師會議上認識的。現在，他從澳洲打電話來。

　　「妳好。想不想來澳洲工作幾年？」

　　我一時呆住了，電話筒險些兒掉落在地上。

　　「妳在聽嗎？」打電話的人問道。

　　「在聽啊！」我結結巴巴應道。「告訴我，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對妳推行的那套獨特的預防醫學教育計畫，印象非常深刻，常常跟這兒的同僚提到妳。他們要我給妳打個電話。我們希望妳能試一試。申請五年期的簽證，前來澳洲。妳可以編寫訓練教材，同時在我們社會化的保健體系中任教。如果我們能推行妳那套計畫，那就太好了，但不管成果如何，至少妳可以獲得一次機會，在美國以外的國家住上幾年。」

　　要我離開我目前的湖濱住宅、放棄穩定的醫師業務、丟開情同朋友的老病人，這不啻侵犯我的安樂窩，所造成的不適，就像一根指甲插進厚木板那樣。沒錯，我對社會化醫療一向感到非常好奇，在那樣的制度中，你把利潤從保健體系中剔除，各科互相合作，正統醫學和自然療法之間，並不存在任何鴻溝。在澳洲，我會找到真正獻身於保健醫療或其他工作的同僚嗎？我會發現自己捲入一種新形式的、爾虞我詐的鬥爭，就像美國醫療界所發生的那樣嗎？

　　最引起我興趣的是澳洲本身。從我記憶所及的童年開始，我一直受它吸引，尋找每一本有關這個「地球下端國家」的書來閱讀。讓我失望的是，這類書籍很少。每次逛動物園，我總是先尋找袋鼠，運氣好時，偶爾會看見無尾熊。在某種神祕的、隱晦的層次上，這是一種追尋，一種我這輩子夢想實現的追尋。我覺得我是個充滿自信、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具有獨立謀生的能力，打我有記憶開始，心靈中就存在著一種渴望，時時牽動我的心，催促我去探訪地球底部的這個國家。

　　「好好考慮一下吧！」電話那頭，那位澳洲人勸我說。「我兩個星期內再給妳打個電話。」

無後顧之憂

　　談到時機，僅僅兩個星期之前，我女兒和她未婚夫決定了結婚的日期。這意味，成年以後我第一次可以自由選擇居住的地方，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我兒子和女兒對我的抉擇，會如往常一樣全力支持。自從我和丈夫離婚後，他們和我的關係就變得像要好的朋友般，而不太像母子和母女。如今他們已經成年，能夠自立了，而我的願望正在實現中。

　　六個星期後，女兒婚禮完成，我的診所也轉讓給了別人，女兒和一位好朋友送我到機場。感覺很奇異。多年來第一次，我沒有汽車，沒有家，沒有鑰匙；連我行李用的也是暗碼鎖。我處理掉了所有財物，除了幾件存放在貯藏室的東西。至於傳家寶，則交由我姊妹佩芝妥為保管。我的朋友珍娜交給我一本書，然後我們擁抱道別。我女兒凱莉拍了最後一張照片，然後我走上鋪著紅地毯的活動梯，邁向地球下端的大陸之旅。那時，我沒料到，等待著我的那些經驗和教訓，會是那麼重大。我母親常對我說：「作出明智的選擇，因為妳所要求的很可能就是妳所得到的。」雖然她已經過世好幾年了，直到上飛機那天，我才真正開始瞭解她生前常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

　　從美國中西部到澳洲，是一段非常漫長的飛行。對旅客來說，幸運的是，連巨型噴射機也偶爾需要停下來加油，因此，趁著飛機在夏威夷和斐濟補給時，我們有機會呼吸新鮮空氣。澳航的噴射客機非常寬敞，機上放映的是正在美國上映，評價很高的電影。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這趟飛行長得累人。

　　澳洲的時間比美國早十七個小時。這段旅程，簡直就是飛行進入「明天」。一路上我提醒自己：毫無疑問，明天世界將會依舊完整無缺、運轉如常！在前面那塊廣大的陸地上，現在已經是明天了。難怪，古時候的水手穿過赤道和想像中「時間的起點」時，要熱烈慶祝一番。這種觀念，到現在還是耐人尋味的。

　　我們降落在澳洲的土地後，整架飛機和所有乘客都被噴灑藥劑，以防止污染物進入這個孤立的大陸。旅行社的人事先沒告訴我這點。飛機著地後，我們被要求留在座位上。兩名澳航地勤人員從駕駛艙走到機尾，拿著噴霧器，在我們頭頂上噴灑。我能瞭解澳洲人的想法，但是，把我的身體比成一隻害蟲，總是讓人氣惱的。

　　好個歡迎儀式！

　　機場外的景色看起來和我的家鄉沒什麼兩樣。事實上，若不是因為汽車的行駛方向和我們相反，我會以為我還在美國呢。駕駛座是在車子的右邊。計程車司機幫我介紹一間兌換外幣的小店。我換到的澳洲鈔票，大到放不進我的美國皮夾，但看起來比我們那綠色的美鈔要華麗鮮艷得多，而我也發現，他們有精巧的兩分和二角硬幣。

奔赴澳洲懷抱

　　往後幾天，我發現，適應澳洲的生活一點也不困難。大城市全都在海岸，每個人都喜歡到沙灘，從事各種水上活動。這個國家的面積大約和美國相等，形狀也相似，但內陸卻是與外界隔絕的荒原。美國的多色沙漠和死谷，我並不陌生。然而，這些澳洲佬有時卻很難想像，美國的心臟地帶不但生產小麥，還種植著成排成排高大的金黃玉蜀黍。他們的內陸是那麼的不適合人類居住，以致「皇家飛行醫師隊」得全天候待命。飛行員甚至奉命攜帶汽油和汽車零件，救助受困的駕駛人；病患搭乘飛機，去接受治療；方圓數百哩之內，沒有一所醫院。連教育當局也特別為偏遠地區的學童，建立無線電教育制度。

　　我發現，澳洲的城市十分現代化，有希爾頓飯店、假日酒店、雷瑪達連鎖旅館、購物中心、名牌服飾店、快速的大眾捷運系統。食物和美國不同。在我看來，他們仍在學習模仿美國人最喜歡吃的一些玩意，但在澳洲我也吃到一流的馬鈴薯餡餅，媲美我在英國吃過的。吃飯時，他們不常供應開水，而且從來不用小冰塊。

　　我喜歡澳洲人，也喜歡他們特殊的用語：

　　Fair dinkum：意思是「好吧」或者指「真實的東西」

　　chook：母雞

　　chips：炸薯條

　　sheila：年輕的女孩

　　lolly：棒棒糖

　　sweets：餐後甜點

　　bush：鄉野

　　tinny：一罐啤酒

　　joey：袋鼠娃娃

　　biscuit：餅乾

　　swag：鋪蓋或背包

　　walkabout：出門遊蕩一段日子

　　having a crook day：今天過得不好

　　tucker：食物

　　footpath：人行道

　　billibong：水潭

　　boot：汽車行李箱

　　bonnet：汽車引擎蓋

　　serviette：餐巾

　　奇怪的是，在商店，他們說「請」之前先說「謝謝」。店員都會這麼說：「一共是一塊錢，謝謝。」

　　啤酒是澳洲一大國寶。我從不喜歡喝啤酒，因此沒去品嚐澳洲人引以為傲的那些品牌。澳洲每一州都有一間釀酒廠，人們各有所好，有些人愛喝「佛斯特啤酒」，有些人喜歡「四Ｘ啤酒」，忠心耿耿，終生不渝。

　　澳洲人對不同國籍的人有特別的稱呼。他們管美國人叫「洋客」（Yanks），管紐西蘭人叫「鷸鴕」（Kiwi），管英國人叫「該死的傢伙」（Bloody Poms）。有一位權威人士告訴我，pom這個字是指歐洲軍人帽上插著的紅色羽毛，但有人提出不同的見解，他說，pom原本是十九世紀被押解到澳洲的罪犯衣服上繡著的標誌，意思是「陛下的囚徒」（Prisoner of His Majesty）。

　　澳洲人的種種特質中，我最欣賞的，莫過於他們講話時那種近似唱歌的音調。當然，他們告訴我，講英文帶有特殊腔調的人是我。我發現澳洲人非常友善，對陌生人很熱誠，也很慇懃。

奇妙的異國風情

　　抵達澳洲頭幾天，我試住過幾家旅館，每次我搬進，他們都遞給我一個裝著牛乳的小金屬罐。我注意到每一間客房都收到一罐牛乳。房間裡有一只電茶壺、茶袋和糖。看來澳洲佬喜歡喝加奶和糖的茶。我很快就發現，要一杯美國風味的咖啡，簡直連門都沒有。

　　我第一次住進一家汽車旅館時，年紀老邁的主人問我，要不要訂早餐。他遞給我一張手寫的菜單。我點了早餐。他又問我什麼時候吃，早餐會送到我房間。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洗澡，聽見有人朝我房門走來，但沒進入，我等他敲門，卻聽到一種奇異的聲音，就像一扇門給砰然闔上。我擦乾身子時，開始聞到食物的味道。我瞧瞧四周，卻沒有看見食物，但我確實嗅到食物的味道。我想，那一定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

　　我大約花了一個小時準備當天的工作，然後重新收拾我的皮箱。我把皮箱放進租來的車子時，一個年輕人從人行道走過來。

　　「早安，早餐還可以嗎？」他問道。

　　我笑了笑。「這中間一定有誤會，我沒收到早餐呀！」

　　「有，妳有收到，就在這兒，我親自送來的。」說著，他走到旅館房間外牆一個門柄旁，向上一拉。裡面是個小洞窟，放著一個精美的盤子，上面盛著炒蛋，已經冷得像橡皮。然後他又走進房間，打開櫥櫃的門，讓我看看裡面那盤冷炒蛋。我們都笑了起來。我嗅到了炒蛋的味道，卻找不到它。眼前還有更多的澳洲驚奇等著我呢！

　　澳洲人很友善，他們幫我找租住的房子時，表現得很慇懃。那間房子坐落在管理良好的一個郊區。社區裡的房屋全是在同一個時期建造的──全都是單層、白漆、屋前和兩側都加蓋門廊。當初興建時，門上並不裝鎖。衛浴設備是分開的，廁所在一個小隔間裡，浴缸和洗臉檯在另一個房間。屋子裡沒有壁櫥，只有老式的活動衣櫃。我帶來的美國家電都派不上用場，因為電壓不同，而插頭的設計也不一樣，我只好去買新的吹風機和捲髮鉗。

　　後院種滿奇異的花木。由於氣候溫暖，花兒全年開放。每到晚上，蟾蜍都出來享受樹葉的芬芳。牠們繁殖的速度似乎很快，如今已經完全失控，變成了全國性的問題，必須加以撲滅，把牠們的數目減少到社區居民能夠接受的程度。我的院子裡顯然是牠們的避難所。

　　澳洲友人教我打草地保齡球。參加這種戶外運動的人，都穿白色的服裝。我曾經走過只賣白襯衫、白褲子、白裙子、白鞋、白襪，甚至白帽的店鋪。如今總算知道，為什麼有人專門賣這種奇特而種類稀少的商品。澳洲友人也帶我去看澳洲式足球賽，這種運動可真粗暴。我所見過的美式足球球員，全都穿著厚重的護墊，戴著頭盔，渾身包裹得密不透風，而這些傢伙只穿著短褲和短袖襯衫，不戴護具。在海灘上，我看見有人戴著橡皮帽，底部在下頷扣住。他們告訴我，戴這種帽子的人是救生員。這兒也有專門對付鯊魚的特別救生員。命喪鯊魚之口雖不是常發生的事，但也已經造成問題，使這種特殊訓練變得必要。

　　澳洲是全世界最平坦、最乾旱的大陸。在瀕臨海岸的山脈阻隔下，大部分雨水都流入大海，使百分之九十的土地變成半乾燥。從雪梨搭飛機到伯斯，兩千哩的航程中看不到一座城鎮。

　　為了推動所參與的保健計畫，我造訪過澳洲所有大城。在美國，我擁有一架特殊的顯微鏡，可以觀察完整的、未經過改變或分離的血液。觀察一滴完整的血，就可能鮮明地看到病人體內化學物質多層面的活動。我們把顯微鏡連接到攝影機的顯示幕。坐在醫師旁邊的病人，就可以看到他們的白血球、紅血球、細菌或背景中的脂肪。我會抽取樣本，讓病人看看他們的血液，然後請吸煙的人到外面抽根煙。幾分鐘後，我們抽取血液樣本，讓他們看看一根煙對他們身體究竟會造成多大影響。這套系統用來教育病人。促使他們對自己的健康負起責任，效果極佳。醫師在許多場合都用得上它，譬如向病人顯示，他們血液中所含的脂肪量，或者不良的免疫反應，然後告訴他們要怎樣做，才能改善健康。然而，在美國，保險公司並不負擔預防性醫療措施的費用，病人只好自掏腰包。我們希望，澳洲的制度會有比較大的彈性。我的任務包括技術示範、輸入和保管器材、撰寫教材，而最後負起訓練的全責。這是值得從事的工作。我在地球底端的這塊大陸，日子過得很充實。

撲朔迷離的遭遇

　　一個星期六下午，我去科學博物館參觀。嚮導是一個身材高大、衣著華麗的婦人，對美國感到非常好奇。我們聊了起來，很快就成為好朋友。有一天，她提議我們一起吃午餐，地點是市中心一家古怪的茶室。這間店是以替客人算命作招徠的。我記得我坐在店裡，一面等著那位朋友，一面想，我一向準時，為什麼被我吸引、願意跟我做朋友的，偏偏都是那些永遠遲到的人？打烊的時間快到了，看來她是不會露面了。我彎下腰，撿起四十五分鐘前我放在地板上的皮包。

　　一個年輕人──身材高瘦、皮膚黝黑，從穿著便鞋的兩隻腳到紮著布巾的頭，一身都是素白裝扮──朝我這張桌子走了過來。

　　「我現在有工夫替妳看相了。」他不動聲色地說。

　　「哦，我是在等朋友，看來她今天來不了，我改天再來好了。」

　　「既來之，則安之。」他從那張雙人小圓桌對面拉出椅子來坐下，拿起我的手，掌心朝上，開始算命。但他不看我的手；兩隻眼睛直盯著我的臉瞧。

　　「妳會來到這兒──我說的是這個大陸，不是這間茶室──是因為命運的安排。這兒有個人，妳為了你們之間共同的福祉，同意和他見面。在你們兩人出生前，這項承諾就已經作出了。事實上，你們選擇在同一個時刻來到人間，一個出生在地球頂端，一個出生在這兒，地球底端的大陸。這個盟約，是建立在你們永恆的自我最高的層次上。你們同意，出生五十年之後，才尋找對方。現在時候到了。你們見面時，心靈會立刻起感應。我所能告訴妳的，就只有這些。」

　　他站起身來，從彷彿通向廚房的門走出去。我一時目瞪口呆。他說的全是一派胡言，但是，他那充滿權威的口氣，卻逼使我不得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事情變得更複雜。我那位朋友打電話來道歉，告訴我她爽約的原因。我告訴她發生的事。她聽了就很興奮，決定第二天去找那個算命的，請他也幫她算算前程。

　　她再打電話來時，滿心期待化成了懷疑。「那間茶室沒有男的看相師傅。」她告訴我。「他們每天都有不同的師傅來給客人算命，但全部都是女的。星期二是露絲，但她不看手相。她用撲克牌算命。妳確定沒弄錯地方？」

　　我知道自己神經正常。我一向把算命當作純粹的消遣，但有一點我是確定的：那個年輕人並不是個幻影。管它的，反正澳洲佬本來就覺得我們老美怪怪的。而且，沒有人把算命當一回事，除了好玩，而澳洲充滿好玩的事情。

第五章　振翅高飛

　　澳洲只有一件事讓我不滿意。我發現，這塊土地的原住民──被稱為「土著」的那些皮膚黝黑的土人，到現在還遭受歧視。澳洲人對待他們，就像我們美國人對待自己的原住民。政府在內陸撥給他們居住的土地，是沒有利用價值的沙地，而北領那些地方，則布滿峭壁懸崖和灌木叢。唯一仍被視為他們土地的美好地區，卻又同時被指定為國家公園，逼使他們和遊客分享。

　　在社交場合，我從沒見過澳洲原住民；在街上，也從沒看見原住民孩子和穿著制服的學童走在一起。星期天教堂舉行禮拜，也不見原住民參加，雖然我走訪過不同教派的教堂。我從沒見過任何原住民擔任雜貨店員、郵局員工、百貨公司售貨員。在我去過的政府機關，看不到一個原住民雇員。加油站沒有原住民工人，連鎖速食店也沒有原住民侍應生。在城市可以看到他們，但都是在旅遊中心表演。度假的人在澳洲人擁有的牧羊場和牧牛場看到他們，充當雜工，被稱做「菜鳥」。人們告訴我，牧場主人偶爾發現一群流浪的原住民偷殺他的一隻羊時，不會提出告訴。土人只取用來充飢的東西，而且，坦白說，澳洲人也擔心他們報復，因為據說他們具有超自然的力量。

內心的煩惱

　　一天傍晚，我看見一群二十出頭的混血原住民青年，把汽油倒進罐子裡，在市中心邊走邊吸。很明顯的，那種氣體使他們迷醉。汽油是碳氫化合物和化學品混合成的。我知道，這種東西可能傷害骨髓、肝、腎、腎上腺、脊髓和整個中樞神經系統。然而，就像那晚在廣場上的其他人一樣，我袖手旁觀。我沒說一句話，也沒有出面阻止他們這種愚蠢的遊戲。稍後我聽說，他們中的一個人，因鉛中毒和呼吸衰竭死了。我內心的傷痛，就像死了一個多年的老友。我去太平間，看看那具令人心酸的遺體。我一生從事的工作是預防疾病，而那一刻，我發現，文化的淪落和生活目標的喪失，在人類和死神的賭博中，必定發揮重大的作用。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我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上死路，卻沒有伸出一根手指，阻攔他們。

　　我詢問我新交的澳洲朋友喬夫；他擁有一架規模頗大的汽車經銷店，年紀和我差不多，未婚，長得很討女人喜歡，號稱是澳洲的勞勃瑞福。我們曾經約會幾次，於是，在一場交響樂演奏會後的燭光晚餐上，我問他，澳洲人知道原住民的景況嗎？難道沒有人出面，做點事情幫幫他們嗎？

　　他說：「是的，情況很悲慘，但我們無能為力。妳不瞭解這些老土。他們很原始、野蠻，住在灌木叢林裡。我們曾試過教育他們，傳教士花了很多年，想改變他們的信仰。過去他們是食人族，到現在，他們還是不願意放棄傳統習俗和舊信仰。他們大多數選擇留在沙漠，過艱苦的生活。澳洲內陸是險惡的地方，但這些人是全世界最強悍的民族。那些想腳跨兩個文化的，很少成功。沒錯，他們是絕種中的民族。他們的人口在減少中，但那是他們自己造成的。他們是無可救藥的文盲，沒有野心，也沒有追求成功的欲望。經過兩百年，他們還是沒法子融入澳洲的社會。最糟的是，他們也不想。和他們做生意，他們並不值得信賴，毫不可靠，一點都沒有時間觀念。相信我，沒有任何法子能夠使他們振作。」

　　幾天過去了，我一直想著那個死去的年輕人。我開始跟醫療界的一位女士談到我內心的煩惱。這位女士和我一樣，也正在進行一項特別計畫。工作上，她必須跟年老的原住民打交道。她正在採集野生植物、草和花卉，進行科學上的研究，希望發現能幫助預防或治療疾病的藥物。這種知識的權威，就是住在叢林的原住民。他們的長壽，以及比較低的老人病罹患率，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她證實，在種族融合上，澳洲仍有一段長路要走，但她願意協助我，如果我想試試看，多一個人投身這種工作會帶來什麼改變──如果會有任何改變的話。

青年創業協會

　　我們邀請二十二位年輕的混血原住民開會，她把我介紹給大家。那天晚上，我談論政府的自由企業制度，特別提到一個專門為內城區窮困青年成立的「青年創業協會」。我們的目標，是尋找一個他們能生產的商品。我答應教導他們如何購買原料、組織員工、建立生產線、推銷產品、在商場和銀行界建立信用。他們很感興趣。

　　第二次會議，我們討論可能的計畫。我小時候，祖父母住在愛荷華州。我記得，祖母把窗推上，拿出一塊可以調整的小紗網，安設在窗臺上，扯一扯，把它擴展到窗口的寬度，然後拉下玻璃窗。這一來，窗口有一呎的空間被紗網遮蓋。那時我們家住的房子，就像澳洲大部分老舊的郊區住宅，並沒有裝上紗窗。冷氣在一般住宅並不普遍，因此，鄰居們就乾脆把窗打開，任由有翅膀的昆蟲飛進飛出。我們家沒有蚊蟲，但每天都得和會飛的蟑螂搏鬥。我獨個兒睡一張床，醒來時經常發現枕頭上爬著幾隻兩吋長、黑色、披著硬甲的昆蟲。我覺得，要阻止牠們侵入，最好是用紗窗。

　　這些原住民青年同意，紗窗是打頭陣的好商品。我認識住在美國的一對夫妻，這方面可以提供協助。男的在一家大公司當設計工程師，女的是藝術家。如果我能在信中說明我所需要的，他們會幫我畫出一張藍圖。兩個星期後，藍圖就寄來了。我那位居住在愛荷華州的年老的姑媽諾拉，主動提供一筆資金，讓我們購買第一批原料，幫我們打下基礎。我們需要一個工作場所，有牆的車庫很稀少，但無牆車庫卻多的是，因此我們就找了一間這樣的車庫，露天幹起活來。

　　每一個原住民青年各盡所能，很自然的就融進了工作。我們有一位會計，另有一個人負責採購，還有一位把存貨清點工作做得精確無誤。每一個生產部門，我們都有一群專門人才；我們甚至還有幾位天生的銷售專家。我站在一旁監督，看著這家公司的體制逐漸成形。顯然，不需我開導，他們就已經體認到，一家公司的成功，打掃和看門工友的貢獻，跟負責銷售的人一樣大。我們推動業務的方法，是先讓客戶免費試用我們的紗窗幾天。試用滿意，客戶才付款。通常，我們會接到整棟大樓的訂單。我也教導他們，應用美國人做生意的老方法，要求客戶向用過的人打聽我們產品的品質。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每天忙著工作、編寫訓練教材、旅行、教學和演講。晚上大部分時間則花在和原住民青年相聚。參加創業的那一群，人數並沒有減少。他們的銀行存款持續增加，我們為每一個人成立信託基金。

深入瞭解原住民

　　一個週末，我和喬夫約會。我向他解釋我們的計畫，同時告訴他，我是多麼願意幫助這些年輕人在經濟上獲得獨立。我說，也許他們不願意受雇，在別人的公司工作，可是，一旦他們積累了足夠的財富，沒有人能阻止他們收購一家公司。我想我是誇張了一點吧，對他們剛萌芽的自尊，我的貢獻並沒有那麼大。喬夫說：「恭喜妳呀，美國婆子。」下回見面時，他給我帶來了幾本歷史書。坐在他家院子，俯瞰著全世界最美麗的海港，我花了一整個星期六下午閱讀這些書。

　　史書引述喬治．金恩牧師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在《澳洲星期時報》發表的談話：「毫無疑問，在人類進化的等級上，澳洲土著位居底層。他們並未擁有可靠的傳統歷史，記載他們的生活、事蹟和祖先。假若他們此時被逐出地球，他們不會留下一件藝術品，以紀念他們曾經在地球生存過。然而，在世界歷史的極早期，他們顯然就浪跡於澳洲的廣大平原上。」

　　下面這句話，引述自約翰．勃勒斯，時間比較近，反映出一般澳洲人對原住民的態度：「我會給你一些東西，但你沒有任何東西是我需要的。」

　　以下摘錄自「澳洲與紐西蘭科學促進會」第十一屆大會發表的人種學和人類學論文：

　　　　他們的嗅覺並不發達。

　　　　記憶力略微發達。

　　　　兒童欠缺堅強的意志力。

　　　　他們的個性傾向於不誠實和怯懦。

　　　　和較為高等的種族相比，他們對痛苦的反應比較不靈敏。

　　有些歷史書說，澳洲原住民少年要想成為男子漢，必須用一把粗鈍的石刀，從陰囊到尿道，將陰莖切開，不准使用麻醉劑，也不准露出痛苦的表情。成年儀式包括：族中一位聖潔的人揮動石頭，將少年一枚門牙敲脫；割下少年的包皮，當作餐點供給男性親戚分食；少年單獨一個人被遣送到沙漠，受盡驚嚇，滿身流血，以證明他能夠生存。歷史書也說，澳洲原住民嗜吃人肉，婦女有時殺自己的嬰兒來吃，細細品嚐肉質最鮮嫩的部分。書中有一個故事，談到兩個兄弟：弟弟為了一個女人刺傷哥哥，哥哥切掉生疽腐爛的腿，把弟弟的眼睛弄瞎，從此以後兄弟倆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哥哥裝上袋鼠腿做的義肢，手裡拿著一根長竿，引導瞎眼的弟弟。這類資訊令人毛骨悚然，但最讓人不解的，卻是政府新聞局出版的一本小冊子，上面提到原始的外科手術時說：值得慶幸的是，原住民承受痛苦的能力，超出一般人類所能忍受的程度。

　　參與我的計畫的原住民，可不是野蠻人。事實上，他們跟美國那些窮困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他們居住在孤立的角落，和整個社區隔絕；半數家庭靠領取政府救濟金過活。根據我的觀察，他們這輩子只能穿二手貨李維牌牛仔褲、喝喝未冷藏的啤酒，也許每隔幾年，會有一個人混出名堂來。

　　下一個星期一我回到製造紗窗的工廠，發現那群原住民青年之間存在著一種真誠的、相互扶持的情感，和我在企業界所習見的完全不同。這種現象讓人耳目一新。

　　我向年輕的原住民員工探問他們的文化傳統。他們告訴我，部落文化早就喪失。少數幾位記得，祖父母曾經告訴他們，以前澳洲大陸只有土著居民時，他們族人是如何過活的。那時，原住民中有所謂的鹹水部落，還有一個部族叫艾穆人。但這些原住民青年也很坦白告訴我，他們不喜歡別人提起他們黝黑的膚色，也不願談論這種膚色所代表的不同。他們希望和膚色較淺的人結婚，這一來，有朝一日他們子女就能融進澳洲社會。

親赴邀約

　　不論以什麼標準衡量，我們的公司都十分成功，因此，順理成章的，有一天我接到一通電話，邀請我參加澳洲大陸另一邊的原住民部落舉行的會議。打電話的人暗示，這不是普通的會議，而是專門為我舉行的。電話那頭操著土著口音的人央求：「請一定撥冗參加。」

　　我準備幾件新衣服，買來回機票，訂旅館房間。我告訴同事們，我必須離開一陣子，同時向他們解釋這次邀請的特殊意義。我把這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告訴喬夫和房東太太，也寫信告訴我女兒。連住在遠方的人都聽說我們的工作，並且要向我表達敬意。我怎能不感到榮耀呢。

　　我接到通知：「從旅館到會場的交通工具，由主辦單位提供。」他們中午來接我。顯然，這是一場頒獎午宴。我感到好奇，他們會請我吃什麼菜。

　　果然，烏達準時在十二點前來接我，至於原住民午餐吃些什麼東西，我到現在還不知道。

第六章　神奇的饗宴

　　神奇的藥油（製造的方法是先把樹葉燻熱，然後去除油渣）發生了作用，我的兩隻腳不再感到那麼疼痛了。我又鼓起勇氣，重新站起來。在我右邊，一群婦女分工合作，正做著一件事情，模樣就像工廠的裝配線似的。她們正在採集寬闊的樹葉。一個婦人拿著一根長竿子，在矮樹叢和枯樹之間穿梭，另一個婦人用手抓起一件東西，放在葉子上，在那上面覆蓋另一片葉子，交給一個跑腿的人，帶到火旁，把整包東西埋藏進煤堆裡。我感到好奇。這是我們一塊吃的第一頓飯，菜單我已經猜想了好幾個星期。我跛著腳，走過去仔細瞧瞧；一看，登時呆住了。一位婦人雙手捧著的竟是一隻巨大的、白色的、蠕蠕爬動的蟲蛆。

　　我又深深歎了口氣。今天到底經歷過多少奇異的事，我已經數不清了。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我絕不會餓到吃一隻蟲！可是，就在做出這樣的決定時，我得到了一個教訓──切莫說：「絕不。」直到今天，我還試圖從我的字典中剔除這兩個字。我已經體認到：人生中有些東西是我喜歡的，有些是我想迴避的，而「絕不」這兩個字，使我們在面對無法預知的情況時，缺少轉圜的餘地。而且，「絕不」所涵蓋的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

蟲蛆的滋味

　　對部落的人來說，黃昏是最值得享受的一段時光。他們講故事、唱歌、跳舞、玩遊戲、談心。這確實是共享歡樂的時刻。在等開飯時，總是充滿各式各樣的活動。他們喜歡互相揉搓肩膀、背部，甚至頭皮。我看見他們按摩頸部和背脊。在往後行程中，我們交換按摩的技巧──我教他們美國人調整背脊和其他關節的方法，他們把他們那一套傳授給我。

　　頭一天，我沒看到他們拿出任何杯、盤和盛食物的碗。我猜對了，我和他們的相聚將保持一種非正式的氣氛，每一餐飯都像野餐。很快的，用樹葉包裹的食物在煤堆中烘烤熟了。一個婦人小心翼翼，處理我那一份。我看見大家打開他們那一份，用手扒著吃。我那一份熱騰騰，握在手裡，似乎沒有什麼動靜，於是握鼓起勇氣打開它，瞧瞧裡面的東西。那隻蟲蛆不見了，至少它看起來不再像一隻蟲。現在它變成了一團褐色、破碎的東西，就像烤過的花生或豬皮。我心裡對自己說：「我想我對付得了這玩意。」我咬了一口，好吃極了！那時我並不知道，他們平常不吃煮熟的東西，那一頓烹飪──把食物煮到讓人看不出原狀──是特別為我做的。

　　那天晚上，他們向我解釋，我為住在城市的原住民所做的事，他們已接到報告。儘管那些年輕人不是純種的土著，也不屬於他們這個部落，我的工作所顯現的，卻是一份真誠的關懷。他們召喚我前來，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在發出求救的呼聲。他們肯定我的動機純正。問題是，至少在他們看來，我並不瞭解原住民文化，尤其是他們這個部落的倫理道德。今天稍早舉行的儀式，是一種測驗。我通過了這些測試，有資格認識人類和各個世界──我們居住的世界、塵世之外的世界、我們來自的空間、我們都將回到的空間──的真正關係。我將獲得啟示，瞭解我自己真正的存在。

　　我坐在那兒，兩隻敷上藥油的腳包紮在珍貴的、取得不易的樹葉裡。烏達向我解釋，對這些沙漠遊牧民族來說，陪我徒步曠野，是給我天大的面子。他們允許我分享他們的生活。以前，他們從不曾和白種人打交道，甚至從沒想過跟一個白人發生任何關係。事實上，他們一直避免和白種人接觸。在他們看來，澳洲其他部落都已經臣服在白人政府的統治下，而他們是原住民最後的堡壘。他們外出時，通常是以六到十人的小家庭為一隊，今天為了我的緣故，才集合在一起行動。

名字的意義

　　烏達對大夥說了一些話，然後每個人又對我說了一些話。他們在告訴我他們的名字。對我來說，他們的名字很難唸，但幸好每個名字都有它的意義。他們使用名字的方式，不像我們在美國使用「黛比」和「柯蒂」之類的名字，因此，我可以將每個人和他名字所代表的意義相連一起，不必死記名字的發音。每個小孩出生時都得到一個名字，但大家都瞭解，隨著年齡的增長，孩提時代的名字會不敷使用，在這種情況下，他就必須為自己另選一個比較適當的稱號。理想上，隨著智慧、創造力和責任心日益發展和成熟，每個人的名字一生中會改變好幾次。我們這一群人的名字包括「講古佬」、「工具師傅」、「保密者」、「裁縫師」和「大樂手」。

　　最後，烏達指著我，對每一個人重複唸著一個字。我想，他們是在學習如何唸我的「名」，接著我又猜，他們可能想稱呼我的「姓」。結果我都猜錯了。那天晚上他們給我取的名字，也是往後的旅程中我一直使用的，是「突變」（Mutant）。我不明瞭，身為雙方在語言上的橋樑，烏達為什麼要教導他們唸這麼奇特的一個名詞。依我解釋，「突變」意謂某種基本結構上的重大改變，結果造成某種質變，不再和原型相似。但事實上，給我取什麼名字都無關緊要，因為在旅程的第一天，我的整個生活、整個生命都陷入一團混亂之中。

　　烏達說，在某些原住民部族，他們總共大約使用八個名字──有點像編號。同屬一個輩分和性別的人，被當成同一類親屬，因此每個人都有好幾個母親、父親、兄弟等等。

　　天漸漸黑了，我想解手，就問他們哪種方式比較適當。那一刻，我真後悔當初在家時，任由我女兒的貓「朱克」在外大小便，因為這兒的解手方式是走進沙漠中，在沙地上挖個坑，蹲下來，完事後在上面覆蓋一些沙土。他們警告我，小心提防那些蛇。每天最熱的時刻過去後，清涼的夜晚來臨前，牠們最活躍。我疑神疑鬼，想像我看到被我的行動驚醒的蛇，在沙中瞪著一雙雙邪惡的眼睛，伸出一根根有毒的舌頭。在歐洲各國旅行時，我曾抱怨他們的衛生紙品質不佳。去南美洲觀光，我一定隨身攜帶衛生紙。在這裡，我壓根兒沒想到衛生紙的問題。

　　在沙漠中解完手回來，我和大夥分享一袋原住民特有的石茶。它的烹調方法，是將熾熱的石頭丟進一壺珍貴的水中。「壺子」原本是某種動物的膀胱。水燒開後，再加入野生草藥，讓它慢慢熬燉。我們來來回回傳遞這只奇特的茶壺。好喝極了！

返璞歸真

　　我發現，原住民的石茶只有在特殊的日子才喝得到，譬如今天，為了慶祝我這個菜鳥完成首日的徒步旅行。他們能夠體會，在缺少鞋子、遮蔭和交通工具的情況下，我會遭遇多大的困難。在水中加進藥草製成茶，目的不在增添飲食的花樣，也不是為了醫療或營養效果。它是一種慶祝，表揚群體的成就。我沒放棄，沒有請求讓我回到城市，也沒有大吵大鬧。他們覺得，我已經接納他們原住民的精神了。

　　喝完茶，大夥開始在沙地上整理出睡覺的地方，每個人從共同的一捆鋪蓋中拿出一捲獸皮。整個黃昏，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一直盯著我瞧，臉上有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她在想什麼？」我問烏達。他笑道：「她在想，妳喪失了對花卉的嗅覺，妳可能是從外太空來的。」我笑了笑。看見我笑，她就把我的一捲獸皮遞給我。她的名字叫「裁縫師」。

　　「那是野狗皮。」烏達提醒我。我知道澳洲出產一種野狗，類似北美大草原的土狼或野狼。「它的用途很多。你可以把它鋪在地上，躺著睡，也可以蓋在身上或者當枕頭用。」

　　「真管用！」我心裡想。「我得選擇，我身上哪一塊二十四吋見方的地方需要遮蓋。」

　　我決定把它當作屏障，阻隔開我想像中出沒在附近的爬蟲。已經很多年沒睡在地面上了。記得小時候，我曾經躺在加州摩哈比沙漠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那時我們住在巴斯鐸鎮。那兒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一座名為「Ｂ丘」的土墩。好幾個夏天，我帶著一瓶橘子飲料和一份花生醬三明治，爬上山丘，四處逛逛。我總是坐在同一塊大平石上吃三明治，然後躺下來，仰望天上的雲兒，想像雲中隱藏的東西。童年已是遙不可及的往事了。有趣的是，天空依舊不變。我想，這些年來，我一直沒好好觀察過天上的日月星辰吧！在我頭頂上是一座深藍色的帳篷，綴滿銀色的星星。我清楚地看到了澳洲國旗上的圖案，也就是一般人所說的南十字星。

　　我躺在那兒，想著今天的遭遇。我如何才能描述今天發生的事呢？一扇門已經打開，而我已經進入了一個前所未知的世界。這當然不會是奢華的生活。我曾在不同的地方居住，也遊覽過許多國家，搭乘過形形色色的交通工具，但從沒經歷過今天這樣的事。我想，到頭來，一切都會有圓滿的結局吧！

　　第二天早上我會向他們解釋，我確實只需要一天來認識他們的文化。我的兩隻腳還撐得住，可以走路回到那輛吉普車。也許我會帶走他們的一些藥油，它真的很管用。略微品嘗一下這種生活方式，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說真的，今天情況也還不壞，除了我那兩隻飽受折磨的腳。

　　心底裡，我真的很感激，有機會學習其他民族的生活方式。我開始領悟，流經人心的不僅僅是血液而已。我闔上眼睛，朝向天上的神靈默默說了聲「謝謝」。

　　營地最遠的一邊，有人說了一句話。這句話由第一個人重複，然後第二個人接口說了同樣一句話。就這樣，他們把那句話從一個個躺著的人嘴裡傳送了過來。最後，烏達接到這句話──他躺的地方離我最近。他轉身對我說：「不必客氣，今天是個好日子。」

　　沒想到他們竟然回答了我對蒼天默默的感謝，驚訝之餘，我大聲說道：「謝謝，不必客氣。」

第七章　何謂社會安全？

　　大清早，太陽還沒升上來，我就被人聲吵醒──大夥正在收拾我們昨晚使用過的零碎東西。他們告訴我，愈到中午天氣愈熱，因此我們得趁著早晨比較涼爽的時候上路，然後休息一陣子，再繼續走到深夜。我捲起野狗皮做的小毯子，交給負責收拾行李的人。狗皮毯子帶在路上，隨時可以取用；太陽最猛烈時，我們會找個遮蔽的地方，在矮樹叢裡建立一個土話叫做「維提扎」的臨時遮蔭，或者利用狗皮毯子搭一座涼亭。

　　大多數動物不喜歡刺眼的太陽。在華氏一百度以上的高溫中，只有蜥蜴、蜘蛛和矮樹叢的蒼蠅能保持精力，四處活動。連蛇也得將自個埋藏在地下，避開酷熱的陽光，否則就會脫水、死亡。牠們聽見我們走近時，會從沙土中探出頭來，想找出聲音的來源，但有時我們很難察覺牠們的存在。所幸，那時我還不知道，澳洲總共有兩百種不同的蛇，其中有毒的就超過七十種。

　　那天我卻體會到了原住民和大自然之間的特殊關係。早晨上路前，我們並肩圍聚成一個半圓形，面朝東方。部族長老走到中央，開始吟詠。節拍建立起來後，每個人就跟著鼓掌、跺腳、拍打大腿，整個儀式持續約莫十五分鐘。這是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我發現，它是我們共同的生活中極為重要的部分，稱它為早禱。或將它比喻成球賽中的發動攻勢、準備攻門，都無傷大雅。這些人相信，每件東西存在於這個星球上，都有它的緣由。事事物物都有它存在的目的。人世間並沒有所謂的怪人或適應不良的人，也沒有意外事件，有的只是誤解和猶未向凡人揭開的謎團。

存心良善的大自然主義

　　植物存在的目的是養育動物和人類、保持水土、增添世界的美麗、平衡大氣。他們告訴我，草木都在向人類默默唱歌，而它們要求的唯一回報，就是我們人類也向它們唱歌。我那備受科學薰陶的心靈，馬上聯想到大自然中的氧氣和二氧化碳交換。動物存在的主要目的，並不是充當人類的食物，但必要時牠們可以同意這麼做。動物的任務，在平衡大氣，並且以身作則，擔任人類的夥伴和導師。因此，每天早晨，部落的人會向眼前的動物和植物，發出一個意念或訊息。他們會說：「我們正朝你們走來，我們是來向你們存在的目的致敬。」至於誰會被選中當人類的食物，則由植物和動物自己去安排。

　　「真人部落」從不欠缺食物。通常，宇宙會回應他們心中的默禱。他們相信，這個世界充滿食物。就像美國人齊聚一堂，聆賞鋼琴演奏，對鋼琴家的才華和存在的目的表示尊崇，澳洲原住民對大自然中的萬物，也真誠地抱持相同的態度。當一條蛇出現在我們的路途上時，很顯然，牠的目的是為我們提供晚餐。我們每晚的慶祝中，日常食物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我體認到，食物的出現不能視為理所當然。首先你得提出要求，期望它出現，而它往往會出現，然後你就必須滿懷感激地接受它，不忘表示真誠的謝意。每天早晨，部落的人會為新的一天，為自己、朋友和全世界，對宇宙的主宰說一聲謝謝。有時，他們會提出比較特別的要求，但總會這麼說：「如果這對我以及全世界的生命都有莫大的好處，就請您俯允吧。」

　　早晨半圓形的聚會祈禱後，我試圖告訴烏達，該把我送回吉普車了，但四處找不到他。最後，我只好認命，再忍一天吧。

　　部落的人出門，從不攜帶口糧。他們不種五穀，也不參與收割的工作。他們漫步走在澳洲內陸熾熱的土地上，知道每天宇宙都會賜予他們豐富的食物。宇宙可從沒讓他們失望過。

　　第一天我們沒吃早餐，後來我發現那是一種習慣。有時我們晚上才吃東西，然而，只要食物出現，不論早晚我們都吃。我們常常東吃一點兒，西吃一兩口，根本稱不上我們所說的正餐。

　　我們隨身攜帶幾個動物膀胱做的裝水器。我知道，人體大約百分之七十是水分，在理想的情況下，每天至少需要補充一加侖的水。依我的觀察，這些原住民需要的水遠不及一加侖，他們喝的也比我少。事實上，他們不常飲用容器裡的水。他們的身體似乎能夠盡量利用食物中的水分。他們覺得，像我這樣的「變種人」有很多怪癖，包括喜歡喝水。

　　進餐的時候，我們用水浸泡看來像枯萎野草的東西。剛放進水裡時，那些褐色的殘株就像乾枯、脫水的樹枝，但經過浸泡後，奇蹟似的，往往就變得像新鮮的芹菜莖。

奇妙的求生技能

　　他們能夠在表面看起來毫無水分的地方找到水。有時他們會躺在沙地上，探聽地下的水，或者把手心朝下，在地上探尋水源。他們把長長的幾根中空的蘆葦插進地面，在末端吮吸，水就會冒出來，活像一座小噴泉。水中充滿砂礫，顏色烏黑，但喝進嘴裡卻覺得純淨、爽口。只要觀察太陽在地面蒸發出的水氣，他們遠遠就能發現水源，甚至只要在微風中嗅一嗅，就能感覺到水的存在。我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那麼多試圖探測澳洲內陸的白人，很快就死去。想在這種地方生存，必須具備原住民的求生技能。

　　從石縫中取水時，他們總會教導我，如何走近水源，才不會讓我們人類的氣味污染它，或者驚嚇到動物，畢竟那也是牠們的水源。動物和我們人類一樣，對水源擁有相同權利。不管他們多麼需要，部落的人從不占用所有的水。在任何一處水源，所有的人都在同一個地點取水飲用。每一種動物似乎也都遵守這個規則。只有鳥類不必遵從，可以任意飲水、戲水、排洩糞尿，無拘無束。

　　部落的人只需瞧一瞧地面，就知道附近有什麼動物出沒。孩提時代，他們就養成精細觀察的習慣，因此，只消看一眼，他們就能認出沙地上出現的足跡，究竟是步行的、跳躍的或爬行的動物所遺留的。他們對彼此的足跡十分熟悉，不但能認出走路的人，而且能夠根據步伐的長短，判斷那個人是否生病。足跡上所顯現的些微偏差，就足以讓他們推測出這個人此去的目的地。他們在知覺上的高度發展，遠遠超過在其他文化中生長的人。他們的聽覺、視覺和嗅覺，似乎達到了超凡的境界。足跡具有振幅，它所顯現的，不僅僅是人們在沙地上看到的圖形而已。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原住民已經證明，他們有能力從輪胎的痕跡推測那輛車子的速度、類型、行駛的日期和時間，甚至所載的乘客人數。

　　往後幾天，我們吃植物的球莖、球根和其他生長在地下的蔬菜，類似馬鈴薯和山藥。他們能找到已經成熟的這類植物，不必先將它挖出地面來。他們在植物上面移動他們的手，嘴裡說：「這株正在成長，還沒成熟。」或者說：「找到了，這株可以收割了。」在我眼中，植物的莖都是一個樣子，因此，弄錯幾株、重新種回地上後，我乾脆袖手旁觀，等他們告訴我哪一株可以拔取。

恢復天賦本能

　　他們解釋說，這種尋找食物的方法，是人類天賦的探測能力。我們美國社會並不鼓勵人們聽從本能，甚至認為那是一種迷信，甚至罪惡，所以我只有透過學習，恢復我那天賦的本能。後來，他們教導我探測的方法：先詢問植物，它們是否已經準備實現它們存在的目的，然後徵得大自然的同意，用手掌探測地面。有時探觸到成熟的植物時，我會感覺到一股熱氣，手指會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我學會了這訣竅後，發現族人對我的接納程度大為提高。這似乎意味，我愈來愈不像「變種人」，愈來愈像「真人」。

　　我們從不拔光一整圃的植物──這點很重要。我們總會留下足夠的根苗，讓新的植物成長。部落的人對他們所謂的泥土之歌──土壤所發出的凡人聽不見的聲音──有一種令人驚異的知覺。他們察覺得出環境傳來的訊息，以他們獨特的方式加以解讀，然後據以行動，彷彿他們具備一種微小的天籟接收器，能夠理解宇宙傳來的訊息。

　　旅程的開頭幾天，我們曾走過一個乾枯的湖床，上面有曲折的、廣闊的裂罅，每一個裂罅的邊緣看似縐摺起來。有幾位婦人收集那些白色的黏土，把它搗碎，製成顏料粉。

　　婦女們攜帶長棍，將它戳進堅硬的黏土。數呎下面，他們發現水分，然後從泥中挖出一個個圓形的泥球。出乎我意料之外，那些小圓球給擦去泥巴後，竟然是青蛙。原來，牠們將自己埋藏在地面數呎之下，以避免身體發生脫水現象。因而得以存活。燒烤之後，這些青蛙體內仍含有相當充足的水分，吃起來倒像雞胸肉。往後幾個月，形形色色的食物出現在我們眼前，以供我們每天慶祝大自然生活之用。我們吃過袋鼠、野馬、蜥蜴、蛇、甲蟲、大小不一和顏色各異的蛆、螞蟻、白蟻、食蟻獸、鳥、魚、種籽、胡桃、水果，以及多得不可勝數的植物，甚至鱷魚。

　　旅途上的第一個早晨，一位婦人向我走來。她解下頭上纏繞的骯髒繩子，然後把我那披肩的長髮從脖子上挽起來，捲成一個髻兒，用繩子紮住。她的名字叫做「靈娘」。我當時並不知道她在心靈上和誰溝通，等我們成為好朋友後，我才確定那是我。

體能的另一巔峰

　　我不再記得日子和星期，甚至遺忘了時間本身。我也不再詢問他們，何時讓我坐吉普車回城裡去，問也是白問，而且，好像有新的事情要發生。他們正在進行某種計畫。可是，在這個階段，他們顯然還不願讓我知道那是什麼。他們一再考驗我的體能、反應和信念，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做。我想，這些沒有受過教育的人，要給我這個學生打分數，也只有使用這些方法吧。

　　有些日子，沙地變得那麼熾熱，我簡直能聽見我那兩隻腳的喊痛聲！它們發出嘶嘶的聲音，就像漢堡牛肉餅在平底鍋上煎烤似的。腳上的水泡乾硬後，我彷彿長出了一雙類似動物的蹄。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體能達到了令人訝異的新巔峰。早晨或中午找不到東西果腹，我就把路途上的風景當成我的饗宴。我觀賞蜥蜴賽跑、昆蟲梳妝；在石頭上和天空中，我發現隱藏的圖畫。

　　族人向我指點沙漠中的聖地、山丘、峽谷，甚至平坦乾燥的盆地。地面上似乎存在著隱形的界線，畫分以前各個部落的領土。他們向我示範，原住民如何以唱歌的方式測量距離；在這種歌唱中，細節和韻律都非常明確。有些歌也許有一百句歌詞。每一個字和每一個休止符都必須精確無誤。記憶歌詞不得有任何竄改或疏失，因為這些歌，嚴格說，是他們測量距離的準繩。他們真的為我從一個地點唱到另一個地點。這些歌詞，讓我聯想到我的一位盲人朋友所發明的測量距離的方法。澳洲原住民排斥書寫的語言，因為在他們看來，那等於丟棄記憶的能力。如果你一再練習記憶、要求記憶，你會一直保持最佳的演出狀態。

美的組合

　　天空一直保持蠟染似的湛藍，萬里無雲，日復一日，只有不同層次的色澤變化，平添光彩。中午從閃閃發亮的沙地上反射出的強光，扎痛我的眼睛，也加強了我的視力，賦予它新的生命，讓我看得更闊更遠。

　　我開始懂得珍惜，而不再視為當然，一夜的睡眠可以復甦我們的精力，幾口清水可以紓解我們的乾渴，食物中存在著種種滋味，從甜到苦任我們品嚐。我這一生時時刻刻都在操心，如何保有工作、如何對付通貨膨脹、如何投資房地產、如何為退休存些錢。在這兒，我們的唯一保障，是日出日落永無休止的大自然循環。令人訝異的是，這個全世界最沒有安全保障的民族──根據我的標準──並沒有人罹患潰瘍、高血壓和循環系統的疾病。

　　我開始在最奇異的景象中，看到「美」和所有生命的統合。一窩蛇，也許有兩百條之多，每一條都和我的拇指一般粗，不斷鑽來鑽去，活像博物館裡一只裝飾華麗的花瓶上的流動圖案。我從來就討厭蛇，然而，如今在我看來，牠們的生存是為了保持自然界的平衡，是為了提供我們這群旅人食物；這種動物是那麼不討人類歡心，以致成為藝術和宗教的樣品。我不敢想像我會吃一餐煙燻蛇肉，更別提生蛇肉，但後來我確實吃過。我終於體認到，任何食物中所含的水分都是極其珍貴的。

　　旅途中的那些日子，我們遇到過惡劣的氣候。第一天晚上，我把分配到的獸皮當作床墊，後來夜間變冷了，它就成為我的毯子。大部分人躺在沒有鋪上任何東西的地面上，蜷縮在彼此的懷抱裡。他們從別人身上取暖，而不依賴附近的火堆。在最寒冷的夜晚，我們生起好幾堆火。以前，他們出門時會攜帶馴養的野狗，幫助打獵，給主人做伴，在寒冷的夜晚供主人取暖，因此他們有句俗語說：「三狗夜，暖烘烘。」

　　有幾個夜晚，我們躺在地上，圍成奇特的圓形。這樣我們的毯子就能發揮較大的保暖效果，而且，大夥擠在一塊，比較容易保存和傳遞體溫。我們在沙地上挖掘溝槽，放進一層熱煤，然後鋪上沙土。一半獸皮墊在我們身體下面，另一半蓋在身上。每兩個人共享一個溝槽。我們的腳全都連接在圓圈中心。

　　我記得我用雙手托住下巴，抬頭望著浩瀚無垠的天空。我感覺到這些奇妙、純潔、天真、充滿愛心的人身上散發出精氣，環繞著我。這群圍聚成雛菊形狀的人，每兩個軀體之間閃爍著微弱的火光，若從天空望下來，會是何等美妙的景象！

　　表面上，他們碰觸的只是彼此的腳趾頭，然而，隨著旅程的進展，我漸漸體會到，他們的意識無時無刻不在碰觸全人類的意識。

　　我開始明瞭，為什麼他們真誠地把我當成一個「變種人」，而我也真誠地感激他們，讓我有機會覺醒。

第八章　無線電話

　　這一天的早晨，開始時和以往的早晨沒有什麼兩樣，因此我並不知道他們準備做的事。不過，我們倒是吃了早餐，這點頗不尋常。前一天，我們在路上撿到一個石磨。那是一塊巨大的、笨重的橢圓型石頭──顯然不方便隨身攜帶，所以被丟棄在路上，供那些碰巧身上帶著種籽或穀物的旅人使用。我們這一夥中的婦女利用石磨，把植物的梗莖輾成細粉，加點水，和生長在鹽沼中的草調在一塊，製成扁平的餅兒，看起來像小一號的美國煎餅。

　　我們面朝東方，進行晨禱，感激上蒼賜予我們一切。我們將每天的訊息傳達給提供食物的自然界。

　　部落中一個年紀比較輕的男子，現身在晨禱場中央。他們向我解釋，這個人自願在當天執行一項特別任務。他一早離開營地，在我們之前上路。我們在路上走了幾個鐘頭，部族長老就停下腳步，跪在地上。大家都圍攏過來。長老一直保持下跪的姿勢，雙臂伸向前方，緩緩擺動。我問烏達發生什麼事，他向我打個手勢，示意我保持安靜。大夥都沒說話，但每一張臉孔都顯得很凝重。過了一陣子，烏達才轉身向我解釋，那個一早出去探路的年輕人，正在傳回一項訊息。他要求長老，准許他切掉他所殺的一隻袋鼠的尾巴。

神祕的心靈感應

　　我終於明瞭，為什麼每天在路途上大夥都保持靜默。大部分時候，這些人利用心靈感應，互相傳達訊息。我親眼見到了。我們都沒聽到一點點聲音，但是，訊息正在相隔二十哩的人們之間傳遞。

　　「他為什麼要切掉袋鼠的尾巴？」我問道。

　　「因為尾巴是袋鼠身上最重的部位，而那個人身體不舒服，沒有力氣把整隻袋鼠扛回來。袋鼠長得比他還高呢！他告訴我們，他在路上喝了不乾淨的水，現在渾身發熱，臉上冒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

　　一通無聲的回電，向那個人拍發了過去。烏達告訴我，我們今天就在這兒過夜。大夥開始動手在地上挖個坑，準備迎接那個人帶回來的大塊肉。在「藥師」和「女醫師」指示下，其他人則開始調製草藥。

　　幾個鐘頭後，那個年輕人揹著去除內臟、切掉尾巴的巨大袋鼠，走進我們的營地。這隻袋鼠已經被開腸破肚，切口用削尖的木棍縫合。牠的腸被當作繩子，用來綁縛牠的四肢。那個年輕人把一百磅重的肉扛在肩上和頭上。他流著汗，看得出身體不舒服。我看見整個部落的人忙碌起來，有人擔任醫療工作，有人開始準備晚餐。

　　首先，袋鼠被懸吊在一堆熊熊烈火之上；毛皮烤焦的氣味瀰漫空中，就像洛杉機的煙霧。他們砍掉袋鼠的頭，折斷牠的四肢，剔除肉中的筋腱。然後將整具屍體放進燒滿煤塊的灶坑中。一小袋的水被安放在深洞一角，上面插著一根很長的蘆葦。更多的柴枝被鋪在坑上。接下來的幾個鐘頭，主廚不時探身進煙霧中，用嘴吹那根蘆葦，將水從柴堆下逼出來。整個營地登時瀰漫起一片水蒸氣。

　　烤過的袋鼠肉，只有表面幾吋是熟的，其他部分還滲流著血。我告訴他們，我想把我那一份肉用木棍穿著，放在火上再烤，就像烤熱狗那樣。沒問題！他們馬上為我準備一隻合用的叉子。

　　這時候，那個年輕的獵人正在接受治療。首先，他們給他喝一種草藥汁，接著，把剛從深洞中挖來的濕沙放在他腳上。他們告訴我，如果能把熱氣從病人頭部導引到腳部，他全身的體溫就能獲得平衡。這種療法聽起來很玄，但確實產生退燒的效果。這個人在路上喝了不乾淨的水，卻沒鬧肚痛，也沒拉肚子，顯然是草藥發揮的預防作用。

　　這一切真是太玄妙了。若非親眼目睹，是很難讓人相信的，尤其是以心靈感應的方式來傳遞訊息。我把我的感受告訴烏達。

　　他笑了笑，說：「現在妳總算能體會原住民的感受吧！他們第一次進城，看見你們把一枚銅板塞進電話機，撥個號碼，然後和親戚通話，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我回答。「兩種方式都很好，但在這兒，我們既沒有銅板也沒有電話亭，看來只有用你們那一套方法囉！」

　　我知道，要我家鄉的人相信「心靈感應」，將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他們很輕易就相信，全世界的人類都在互相殘殺，但卻不願相信，這個地球上還有一些人毫無種族偏見，也不相信這些人相互扶持、和諧地生活在一起，更不相信他們尊崇自己獨特的才能，如同尊崇別人的才能。根據烏達的說法，「真人部落」所以能夠運用心靈感應，主要是因為他們從不撒謊，從不捏造事實或歪曲事實，更從不睜著眼睛說瞎話。既不撒謊，當然也就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了。他們這群人不怕敞開自己的心靈，接納和互相提供各種訊息。烏達舉個例子向我解釋。一個兩歲大的小孩看見另一個小孩在玩一種玩具──也許那只是用繩子拖著的石頭──他想去搶那個小孩的玩具時，立刻就會感覺到所有大人都把眼睛瞄向他。這一來，他就知道，他那強取巧奪的企圖已被識破，而這種行為是不對的。在這過程中，另一個小孩也學會和別人分享他的東西，學習如何擺脫自私的心理。那個孩子已經享受到玩具帶給他的樂趣，並且把這份樂趣留存在記憶中，因此，快樂的感覺才是他真正想擁有的，而不是玩具本身。

　　心靈感應──這才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溝通方式。人們進行心心相傳的溝通時，不同的語言和書寫字母所形成的障礙就會被掃除。但我知道，這種溝通方式在我那個世界是行不通的，因為我們那兒的人習慣偷竊公家的東西、逃漏稅、搞婚外情。我們美國人才不會幹「開誠公布」這種傻事。需要隱藏的欺騙、傷害和怨恨，實在太多了。

　　拿我自己來說，我能寬容每一個我認為傷害過我的人嗎？我能為我所造過的所有的孽，原諒我自己嗎？有朝一日，但願我能像澳洲原住民，將整個心靈攤開在桌面上，讓我的行為動機暴露在眾人眼前，歡迎大家檢視。

　　澳洲原住民不認為，嗓子的主要功能是說話。他們是用心靈意識說話的。如果你用嗓子說話，你就很容易沉溺在瑣碎、無聊、不具精神內涵的閒談中。嗓子是用來唱歌、慶祝、療傷止痛。

　　他們告訴我，每個人天生都是多才多藝的，每個人都能唱歌。如果我認為自己不會唱歌，因而不去珍惜這份才華，那也不會消減我內心深處那股引吭高歌的欲望。

　　在往後的旅程中，他們幫助我培養心靈溝通的能力。我發現，只有心靈或頭腦中仍存在著需要隱藏的東西，心靈溝通就無法達成。我必須達到寧靜致遠的境界。

　　我必須學會原諒自己，在過往的經歷中汲取教訓，而非一味譴責自己犯過的錯誤。他們向我證明，接受自己、忠於自己、愛惜自己是多麼的重要，辦到這點，我才能以同樣的態度對待別人。

第九章　在澳洲內陸戴的帽子

　　澳洲內陸矮樹叢中的蒼蠅，多得嚇人。太陽剛露臉，牠們便成群出現。蒼蠅瀰漫整個天空，幾百萬隻黑壓壓一片，四處飛翔，看起來聽起來，都像肆虐美國堪薩斯州的斗形龍捲風。

　　我被逼吃了一些蒼蠅，也吸進一些蒼蠅。牠們爬進我的耳朵和鼻孔，撲向我的眼睛，甚至鑽過我的牙齒進入我的喉嚨。牠們的味道甜甜的、怪怪的，吃進嘴裡讓人感到窒息，只想嘔吐。成群蒼蠅黏附在我身上，每次我往下看，就覺得自己身上好像披著一件黑色的、移動的甲冑。牠們似乎不會咬人，但我已經被牠們整得暈頭轉向，實在沒工夫注意牠們是不是真的不會咬人。這些蒼蠅體形太大，行動太快，而數目又太多，沒有人能忍受得了。我的兩隻眼睛受到最大的折磨。

　　部落的人能預感蒼蠅何時、何地出現。每次他們看見或聽見蒼蠅飛來時，就立刻停下腳步，閉上眼睛，一動不動，雙手軟綿綿垂在身體兩側。

　　我正向他們學習，不管遇到什麼事物，都往好的方面想，但若不是有人救我，這群蒼蠅早就要了我的命。事實上，牠們是我這一輩子最痛苦的磨難。我深深體會到，身上覆蓋著數百萬隻蠕動的昆蟲，那種感覺真會把人逼瘋。我沒有精神崩潰，只能說運氣好。

遠離文明的面貌

　　一天早晨，三位婦女結伴朝我走來。她們向我要幾綹頭髮，說著就動起手來，拔下一些髮絲。我的頭髮漂染了三十年，進入沙漠時，它是一種淺淺的灰棕色。我把頭髮留得很長，但通常都挽在脖子上。在沙漠中徒步遊蕩了好幾個星期，既沒有工夫洗刷，也沒機會梳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在路途上，我們從沒遇到一潭水，澄清到能夠讓我當成鏡子照一照。我只能想像，我頭上現在是一堆亂蓬蓬、髒兮兮、糾纏在一起的髮絲。我戴著「靈娘」給我的束髮帶，頭髮才不會遮住我的眼睛。

　　那三位婦女在拔我的頭髮時，發現金色的髮絲下冒出了烏黑的髮根，連忙停下手來，跑去報告部族長老。長老是個中年人，個性沉靜，身體非常結實，幾乎像個運動員。在旅途短暫的相處中，我發現他和族人談話時，態度都十分誠懇，不論是誰對群體提供幫助，他都會毫不遲疑地致謝。我能理解，為什麼他能當上部落領導人。

　　他讓我聯想到另一個人。多年前，我曾站在美國聖路易市西南貝爾電話公司的大廳。時間大約是早上七點。門房正忙著擦洗大理石地板，他讓我進來等，免得被外面的大雨淋濕身體。這時，一輛加長型黑色轎車駛到門口，接著，我看見德州貝爾電話公司總裁走進大廳。他向我點點頭，表示注意到我的存在，然後向正在清洗地板的門房說聲「早安」。他告訴門房，他十分感激他對公司的貢獻，不管是誰走進這棟大樓，即使是政府最高官員，他都會發現地板永遠是光亮的，因為這家公司有這麼一位員工。我知道他不是信口開河；他的態度十分誠懇。我只是個旁觀者，但我也感覺到那位門房臉上散發出的驕傲。我發現，真正的領袖身上具有超越國界的特質。家父常告誡我：「人不是為公司工作，而是為他人工作。」在澳洲內陸這位部落長老的行為舉止中，我看到了企業領導人的一些氣質。

　　他接到三位婦女的報告後，特地前來觀賞「金髮變種人髮根烏黑」的奇觀，然後諭令族中所有成員，都來看看這個奇蹟。大夥兒的眼睛都發亮起來，笑得很開心。烏達解釋說，那是因為他們覺得我愈來愈像澳洲原住民了。

　　鬧夠了之後，三位婦女繼續剛才的工作。她們利用種籽、細小的骨頭、豆莢、少許的草和袋鼠的筋腱，開始編織從我頭上拔取的那幾綹髮絲。完工後，我發現我頭上增添了一件東西──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精緻的束髮帶。環繞著它，一直垂落到我的下巴，是繫著編織物的長髮絲。他們解釋，喜歡戶外運動的人常戴的澳洲釣魚帽，四周懸吊著能漂浮的軟木，就是仿照原住民用來防蠅的古老頭飾。

　　那天下午，我們果然遇到了一大群樹叢蒼蠅，那一刻我真的感激我這頂用種籽綴成的頭飾──它不啻是天賜的珍寶。

永恆的真諦

　　另一天，我們遭受成群咬人的飛蟲侵擾。他們給我抹上蛇油和取自營火的灰燼，然後要我在沙地上打滾。這種混合式防禦方式，果然趕走了那些可惡的小東西。全身包著一層外殼，像個小丑似的在路上走動，樣子固然難看，但還算值得。儘管如此，蒼蠅還是不斷爬進我的耳朵；有一隻昆蟲在你腦袋裡鑽動，那種感覺真會教人發瘋。

　　我問過好幾個人，他們怎麼能就那樣靜靜站著，一動不動，讓昆蟲爬滿全身。他們微笑著，沒有回答。然後有人來通知，部落領袖「黑天鵝王」要跟我談談。「你知道『永恆』有多長久嗎？」他問我，然後說：「那是非常、非常長的一段時間。無始無終。我們知道，在你們的社會，你們把時間戴在手臂上，做事情都依照行事曆，因此我才問，妳知道『永恆』有多長久嗎？」

　　「我知道，」我說。「我瞭解永恆。」

　　「很好，」他回答。「這樣我們可以告訴妳更多。在萬物一體的世界，每一件事物都有它存在的目的。世界上並沒有怪人、適應不良的人或意外事件，只有人類不瞭解的東西。妳覺得矮樹叢裡的蒼蠅討厭，只會折磨人，對妳來說牠們確實如此，但那只是因為妳缺乏必要的瞭解和智慧。事實上，蒼蠅是必要的、有益的生物。牠們爬進我們的耳朵，把我們每晚睡覺弄進耳朵的污垢和沙塵清理乾淨。妳沒有發現我們的聽覺都很完美嗎？對，牠們還爬進我們的鼻孔，把它也清理乾淨。」他指著我的鼻子說：「妳這隻鼻子，兩個洞都很小，不像我們的鼻子大得就像無尾熊。往後的日子，天氣會更熱，妳若不把鼻子清理乾淨，日子會更難熬。在酷暑中，妳不可以朝空中張開嘴巴。所有人中，妳最需要一個乾淨的鼻子。蒼蠅爬附在我們身上，把清除掉的東西都帶走。」他向我伸出胳臂：「瞧，我們的皮膚多柔軟、多光滑，看看妳自己的吧！我們從沒遇到過像妳這樣的人，在路上走幾天，皮膚就會變色。妳剛到我們這兒來的時候，皮膚是另一種顏色，然後變成鮮紅色，現在妳的皮膚一天天乾燥、脫皮。妳的身體一天一天縮小。我們從沒遇到過像蛇一樣的人，把脫下來的皮留在沙上。妳需要蒼蠅幫妳清理皮膚。有一天，我們會走到蒼蠅產下幼蟲的地方，那時我們就有一頓餐點可以吃了。」他凝起眼睛看了看我，深深歎口氣，然後說：「如果我們把所有覺得討厭的東西全都清除掉，而不去瞭解它們，人類就活不下去了。蒼蠅飛來時，我們只有默默忍受。也許，現在妳也準備這樣做了吧。」

自然美容祕方

　　下回我遠遠聽見蒼蠅飛來時，就從腰間解下束髮帶，考慮要不要戴在頭上遮擋蒼蠅，然後下定決心，照夥伴們所建議的去做。蒼蠅飛來了，我也離開了。我想像自己來到了紐約，進入一家設計豪華的美容保健中心。我闔上眼睛，感覺到有人在清理我的耳朵和鼻孔。我想像這位受過訓練的美容師的文憑，就掛在我頭頂的牆上。我感覺到數百個小棉球在擦拭我的全身。最後，那些小生物都離開了，而想像中我又回到澳洲內陸。他們說的沒錯，在某些情況下，默默忍受確實是最好的應付方法。

　　我在想，這一生中還有什麼事物，是我所誤解的、不願耐心探尋真相的？

　　旅途上沒有鏡子，這對我的意識似乎產生了一些影響。感覺上，我好像置身太空艙中，一面走動，一面透過窗孔向外看。我一直看外面，看別人，觀察他們對我的一言一行會起什麼反應。這輩子頭一次，我覺得我在誠誠實實地生活。我不再像當初還在商場打滾時，穿著特定的服裝。我也不再化妝。我的鼻子已經不知脫過幾層皮。在這兒，我們不必裝模作樣──不必爭出鋒頭，以滿足自大的心裡。我們這一群人中聽不見任何閒話，也沒有人勾心鬥角。

　　沒有鏡子把我嚇回現實，我可以體驗美好的感覺。我並不美麗，這點很明顯，但我現在卻覺得自己很美麗。這兒的人接受我的本來面目。他們讓我覺得我是他們的一分子，獨特而美妙。我現在體會到，被毫無條件地接納是一種什麼感覺。

　　就寢時，我躺在沙土鋪成的床墊上，腦海中迴響著兒時聽熟的兩句歌詞。那是《白雪公主》裡的歌：

　　鏡子，牆上的鏡子啊，

　　誰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

第一○章　無價的珠寶

　　我們走得愈遠，天氣愈熱。更多的植物和生命消失。我們走在觸目盡是沙的地面上，偶爾看見一叢叢高聳、乾枯的植物梗莖。遠處什麼都看不見──沒有山，沒有樹，大地空無一物。從早到晚看到的都是沙、沙，以及覆滿沙塵的野草。

　　那天，我們開始隨身攜帶火棒。那是一根燃燒著的木柴，路上必須不停地輕輕揮動，才能留住火種。沙漠中的植物是那麼稀少，人們必須利用種種伎倆，以維持生存。找不到乾草時，我們就用火棒點燃那晚的營火。我也看到族人收集沙漠動物遺留的珍貴糞便，尤其是野狗留下的。這種東西是火力強大的、無臭無味的燃料。

　　我發現，每個人都多才多藝。這些族人一生都在探索他們的潛在才能，有的人成為音樂家、醫師，有的當上廚子或說書人，在這過程中，給自己取個新的名字，提高自己的身分地位。我參與族人探索潛能的活動，第一步是給自己取個名字──我開玩笑地自稱為「狗糞收集者」。

珍貴的價值觀

　　那天，一個年輕可愛的女孩走進一叢野草中，出來時，奇蹟似的，手裡拈著一朵美麗的黃色花兒。她把長長的梗子環繞在脖子上，讓花兒在她身前搖盪，就像一件珍貴的珠寶。大夥圍聚上來，稱讚她給自己挑了件美麗的首飾，戴在她身上煞是好看。一整天，讚美聲不絕於耳。我感覺得出她心中的喜悅──那天，她覺得自己特別好看。

　　這個女孩子，讓我想起離開美國前夕在我辦公室發生的事。一個被神經緊張症候群折磨的病人，跑來見我。我問她有什麼煩惱。她說，保險公司把她那條鑽石項鍊的保費，提高七百美元。她在紐約市找到一個人，自稱可以利用人造鑽石，替她仿造一條一模一樣的項鍊。她準備飛到紐約，親自監工，等它完成後，再回來把真的鑽石項鍊收藏進銀行保險庫。這樣做，並不能完全省掉龐大的保險費，畢竟全世界沒有絕對安全的銀行保險庫，但費率會減低許多。

　　我記得，我向她提起即將舉行的年度聯誼舞會。她說，到那時仿造的鑽石項鍊已經完成，她可以戴著它出席。

　　那天晚上，在沙漠中，那個原住民少女把花兒放在地面上，讓它回到大地的懷抱。這朵花已經完成它的任務。她心中充滿感激，把今天所受到的讚美，全都貯藏在記憶裡。這朵花是個見證，證明她是個漂亮的女孩。但她對花兒本身並沒有割捨不開的依戀。花會凋謝、枯萎，會回到大地，化作一堆腐植土，然後再生。

　　我想起美國那位病人。然後，我瞧瞧眼前這個澳洲原住民少女。她的珠寶有意義，而我們的珠寶只有金錢價值。

　　我得到一個結論：確實，這個世界有些人把價值觀念弄亂了，但不會是這兒的原住民──居住在所謂「澳洲蠻荒」的原始民族。

第一一章　肉汁

　　空氣是那麼的寧靜，我感覺到腋窩裡的毛髮在生長。我也感覺得到，隨著深一層的皮膚枯乾，我腳底所結的繭變得愈來愈厚。

　　我們步行突然中止。在我們停下來的地方，兩根交叉的木棍曾經標示這兒有一座墳墓存在。墓碑不再直立；把兩根木棍紮在一起的繩子已經腐爛。如今，地面上只剩下兩根老樹枝，一長一短。「工具師傅」撿起樹枝，然後從工具袋拿出薄薄長長的一片獸皮，熟練而精確地，把十字架重新綁紮好。有幾個人撿起散布在附近的大石頭，在沙地上堆成一個橢圓形。然後，大家把墓碑重新樹立在地上。「這是族人的墳墓嗎？」我問烏達。

　　「不是，」他回答。「裡面埋的是一個白種人。墳墓在這兒已經很多很多年了，早就被你們的人遺忘，現在恐怕連死者的家屬都忘記它的存在。」

　　「那你們為什麼要修整它呢？」我問。

　　「為什麼不呢？我們不瞭解、不同意、也不接受你們的生活方式，但我們不遽下評斷。我們尊重你們的立場。你們以往的抉擇和現在的自由意志，形成你們的生活方式。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和其他神聖的地點有相同的作用。來到這兒，我們可以歇腳、沉思，確認我們和上蒼以及宇宙萬物的關係。這兒沒留下任何東西，妳瞧，連骨頭都沒有！但我們的民族尊重你們的民族。我們祝福它、整修它；今天路過這裡，使我們變成更好的人。」

　　那天下午，我思考著「自我反省」的問題──面對自己，把過往的經歷好好探索檢討一番。這是骯髒的工作，讓人害怕，甚至充滿危險。有很多舊習慣和舊信念，我曾站在既得利益階級的立場，加以維護。在路上我會不會停下來，整修猶太人或佛教徒的一座墳墓？我記得，曾經為寺廟人潮造成交通阻塞而大發脾氣。現在，我是不是已經瞭解，應該站在不偏不倚的立場，棄絕批判的態度，讓其他人追求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並且誠心祝福他們？我開始瞭解：我們並不吝於施捨，但我們選擇我們施予別人的東西。我們的一言一行，都在刻意為自己想過的生活作準備。

　　路上突然颳起一陣大風。流動的空氣就像貓的舌頭，舔著，搔著，停留在我那已經傷痕纍纍的皮膚上。這場風來得快，去得也快，我忽然有了領悟：尊重我不瞭解也不贊同的傳統和價值觀念，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會給我帶來莫大的好處。

文明與原始的交流

　　那晚，一輪明月高掛天空，我們圍聚在戶外的火爐旁。一團橘黃色的火光閃照著我們的臉孔。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食物上，大夥不拘形式地談論起來。他們向我提出問題，我盡我所知回答，大家聽得很專心。我向他們介紹蘋果，告訴他們我們如何創造雜交的品種，如何調製蘋果醬，如何烘培老媽的「祖傳」蘋果派。他們答應找些野生蘋果，讓我品嚐。我發現，這些澳洲原住民基本上是吃素的。好幾個世紀，他們自由採食野生的果實、山藥、草莓、胡桃和種籽。偶爾，魚和蛋出現在他們面前，準備變成他們身體的一部分時，他們的食物中也會添加這些東西。他們盡量不吃有「臉孔」的東西。碾磨的穀物是他們的日常食物，一直等到被驅離海岸、逃入內陸之後，他們才為環境所逼，開始吃肉。

　　我向他們描述餐館的樣子，告訴他們，食物是如何置放在精美的盤子上食用。我提到肉汁，他們感到不解，為什麼要在肉上澆調味汁？我答應示範給他們看。當然，一時也找不到合用的平底鍋。我們的肉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烹調的時候，通常先把煤撥到一旁，然後把肉放置在沙地上烘烤。有時我們也用竿子撐住烤肉叉，把肉串在上面烤。偶爾我們用蔬菜、藥草和珍貴的水燉肉吃。我望望四周，發現一張光滑無毛的獸皮毯子，在「裁縫婦」的幫助下，我們設法把毯子邊緣縫摺起來。她脖子上常繫著一個特製的小袋，裡面裝著動物骨頭做的針、筋腱做的線。我把動物脂肪放進獸皮鍋中加熱，溶化成液體，然後加進一些他們先前碾磨好的細紛，再加進鹹草和搾碎的辣椒籽，最後加進水。調味汁燒得濃稠後，我把它澆在我們先前吃過的一小塊一小塊肉上──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肉，叫做皺皮蜥蜴。嚐過這鍋肉汁的人表情都很古怪，也提出一些批評，但說得很婉轉，這使我想起十五年前發生的一件事。

　　那時我參加「美國太太」選美活動。全國性的競賽項目中，有一項是以獨門方法燒一道砂鍋菜。一連兩個星期，我每天在家做這道菜。一連十四頓晚餐，家人邊吃邊評鑑它的色、香、味，幫助我決定以哪一天做的砂鍋菜參選。孩子們從沒拒絕吃過，但很快就學會以婉轉的方式告訴我，他們真正的想法。他們忍受這些別出心裁的菜餚，為的是幫助老媽一圓選美夢！我贏得「堪薩斯太太」頭銜時，兩個孩子都大聲歡呼：「我們擊敗了砂鍋菜的挑戰！」

　　如今，我在這些沙漠夥伴的臉上又看到相似的表情。這一路上我們生活在一起，有說不盡的趣事；我今天烹調的肉汁，也給大家帶來許多歡笑。他們每做一件事都不忘探索其中的精神含意，因此，當有人批評說，肉汁這種食物反映出白人價值觀念的特色時，我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他們覺得，白人非但不願面對事物的真相，反而為了一時的方便，為了物質的享受，為了掩飾不安全感，讓生活環境把人類共通的法則給破壞了。

　　有趣的是，聽到他們的評論和看法，我從沒感到自己遭受批評和裁判。他們從不武斷地說，我們白人的那一套是錯的，而他們這個原住民部落的做法是對的。他們對我們的態度，就好比一個充滿愛心的大人，在觀察一個試圖把左腳的鞋子穿到右腳上的小孩。把鞋子穿反了，不是照樣可以走很長的路嗎？說不定弄得滿腳膿包和水泡，還可以學點乖呢！但對一個比較年老、比較有智慧的人來說，那似乎是不必要的折磨。

　　我們也談到生日蛋糕和覆在糕面上的甜美糖霜。我發現，他們對糖衣這種東西的看法，格外發人深省。它似乎反映出，在白人一百年壽命中，許多時間被浪費在人工的、淺薄的、暫時的、裝飾門面的、甜美可喜的事物上。在一生中，我們只花很少的時間，探索我們的心靈和永恆的存在。

心靈的成長

　　我談到生日宴會時，他們聽得很專心。我向他們介紹蛋糕、生日歌和禮物──每增加一歲，就在蛋糕上加插一個蠟燭。「你們為什麼要那麼做？」他們問道。「對我們來說，只有特別的事情才值得慶祝。年齡的增加並不特別呀，那不需要經過努力的。人很自然就會變老。」

　　「你們不慶祝年齡的增加，」我說，「那你們慶祝什麼呢？」

　　「心智的增長，」他們回答。「如果我們今天比去年更成熟、更有智慧，我們就會慶祝一番。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心智是否增長，因此，你該自己決定，何時舉行慶祝會。」我心裡想，這番話得好好記在內心。

　　我很驚訝地發現，這兒到處是營養豐富的野生食物，在人們需要時，就會適時出現在眼前。在乾燥的地區，表面看來，似乎不適合植物生長，但這只是假象。埋藏在貧瘠的泥土下的，是包裹著厚厚一層防護品的種籽。雨來臨時，種籽就會萌芽生根，整個地區都為之改觀。然而，短短幾天內，花兒就結束了一週期的生命，種籽被風吹散，大地又回復荒涼、乾枯的舊觀。

　　在沙漠各處，在濱海區域和接近熱帶的北部地區，我們利用豆類烹調過豐盛的晚餐。我們把野樟樹皮煮熬成茶，加進一些果子和甜美的蜂蜜。有一陣子，我們把整塊樹皮剝下來，用來遮蔭、包裹食物、嚼食。這種氣味芬芳的植物可以治療傷風、頭痛和黏膜充血。

　　許多灌木的葉子可以煉製成藥油，用來抵抗細菌侵襲，它可以當作收斂劑，清除腸內的細菌和寄生蟲。有些植物的梗莖和葉子中所含的漿汁，能消除腫瘤、腳上生的雞眼和繭。這兒甚至還找得到生物鹼，諸如奎寧。他們把某些香味濃郁的植物搗碎，浸泡在水中，直到汁液變色，才抹拭到胸口和背部。加熱時，它發出的水蒸氣也可以吸食，用來清除血液中的雜質，刺激淋巴腺，強化免疫系統。這兒有一種類似楊柳的小樹，含有豐富的阿斯匹靈成分，可以治療體內的不適，減輕扭傷或骨折帶來的痛苦，也可以紓解輕微的肌肉和關節疼痛。它對皮膚損傷也有療效。還有些樹皮可以煉製成止瀉藥，此外，某種樹脂溶進水裡後，也可以當作咳嗽糖漿服食。

　　一般來說，這個原住民部落的人都非常健康。相處一段日子後，我發現他們食用的某些花瓣，能有效防禦傷寒病菌。我想，或許他們的免疫系統也因此獲得加強，作用和我們的疫苗大致相同。據我所知，澳洲的馬勃菌──一種巨大的蕈類──含有一種名為「馬勃素」的抗癌物質，目前還在研究的階段。這兒的一種樹皮也含有叫做「山油柑鹼」的抗腫瘤物質。

　　早在好些世紀以前，他們就已經發現澳洲野生蘋果的奇特成分。現代醫學把它用在口服避孕藥中，做為「類固醇澳洲茄胺」的一種來源。部族長老告訴我，他們堅信，被帶進這個世界的新生命，都需要受到歡迎、愛護和妥善的教養。對他們族人來說，亙古以來，新生命的孕育一直就是有意識的創造行為。一個嬰兒呱呱落地，意味著他們已經給一位族人的靈魂提供了一具肉身。跟我們想法不同的是，他們並不期待每一個肉身都完美無暇。肉身內所保藏的無形珍珠，才是至善至美的，在眾生靈共同的修煉之旅中，幫助別人，也接受別人的幫助。

真愛的世界

　　我覺得，他們如果祈禱──如同我們向上帝禱告──必定是為了沒人疼愛的小孩，而不是為了已經流掉的胎兒。所有選擇前來人世走一遭的靈魂，都應該受到這樣的尊重，如果不能在這一世中經由現在的父母得到，也應該在另一世中獲得。部族長老私下告訴我，某些部落盛行濫交，對誕生的嬰兒漠不關心，實在是人類最落伍的行為。他們這個部落認為，當胎兒開始活動，告知世人它的存在時，靈魂就已經進入它體內。對他們來說，胎死腹中的小孩是一具沒有靈魂進駐的軀殼。

　　這個部落也找到了一種野生菸草。他們把菸葉放進菸斗，在特殊場合抽吸。如今，他們仍然把菸草當成稀有的、獨特的物質使用，因為它產量不豐，吸食時能產生飄飄欲仙的感覺，而且還會上癮。迎接訪客和開始會議時，他們會象徵地抽抽菸。我發現他們對菸草的重視，和美洲土著的傳統頗有相似之處。

　　我的原住民朋友常常談論到我們踩在腳下的土地。他們提醒我，那是我們祖先遺體所化的灰塵。他們說，萬物都不會真的死亡，它們只是改變。他們告訴我，人的肉體如何回到土地，滋養植物，而植物又成為人類新鮮空氣的唯一來源。比起我所認識的絕大多數美國人，他們似乎更能體會氧氣的珍貴，更瞭解氧氣對所有生命的重要。

　　這個部落的人視力好得出奇。在他們數種植物中所發現的芸香鹼，是眼藥中使用的一種化學成分，用來治療眼部脆弱的毛細管和血管。在他們獨居澳洲的數千年中，他們似乎已經瞭解，食物是如何影響身體的。

　　食用野生食物，讓人傷腦筋的是，到處存在著有毒的東西。原住民一眼就能看出什麼是吃不得的。他們已經學會如何清除有毒的部分。他們曾告訴我，在澳洲土著中，有些分支部落回歸的野蠻的傳統，長久以來，利用毒藥對付敵人。這是令人難過的事。

　　我和這個部落在旅途上相處夠久之後，他們對我的疑問，知無不答，認為我的問題發自內心，目的是想加深我對他們的認識。我提到吃人肉的問題。我曾讀過這方面的歷史書，也聽過澳洲朋友開玩笑說，原住民愛吃人肉，連他們自己的嬰孩也不放過。我問他們，這是真的嗎？

　　這是真的。人類自有史以來，就一直嘗試種種生活方式。即使在這塊大陸上，也無從防止人們這樣做。這兒曾經出現過有國王的原住民部落，也存在過女人統治的部族；有些部落掠奪人口，有些愛吃人肉。白種人殺人之後揚長而去，留下屍體讓別人處置。食人族殺人之後，利用屍體來滋養生命。白人的做法並不比食人族高尚或卑劣。殺人就是殺人，不論動機是自衛、復仇、一時的方便，抑或為了取得食物。他們這個「真人」部落和「變種」的人類不同的是，他們不殺另一個人。

　　「戰爭是不講道德的，」他們說。「但是，食人族一天中所殺的人，絕不超過他們食用所需的量。在你們的戰爭中，幾分鐘之內就有數以千計的人被殺。也許值得向你們領袖建議，讓交戰雙方舉行五分鐘戰鬥。然後，讓所有父母前來戰場收集兒子的殘缺屍身，帶回家去哀悼、埋葬。這之後，雙方要不要再來一場五分鐘的戰鬥，悉聽尊便。要讓瘋狂的人清醒一下，可真難啊。」

　　那晚，我把薄薄的毯子鋪在砂礫地上，趴著躺下來，心裡想，在許多方面人類是愈走愈近，在其他許多方面卻背道而馳，愈離愈遠。

第一二章　活埋的樂趣

　　溝通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澳洲原住民使用的單字很難發音。大部分的字很長。例如，他們提到一個部落，名叫「皮提安提雅提雅拉」，另一個部落叫「楊昆提雅提雅拉」。很多字聽起來發音相似，直到我學會極度小心聆聽，才分得清楚。據我瞭解，世界各地的記者對如何拼寫澳洲原住民的字，並無共識。有些用Ｂ、ＤＪ、Ｄ和Ｇ，同樣的字，其他記者則用Ｐ、Ｔ、ＴＪ和Ｋ。重要的是，不管怎樣拼寫都不牽扯到對錯的問題，因為原住民自己並不使用字母。爭論這種問題，永遠不會有結果。最讓我傷腦筋的是，和我一塊徒步漫遊澳洲內陸的原住民，使用一種鼻音，我覺得很難發得出。發ny這個音時，我強逼自己把舌頭頂在後齒上。如果你這樣做，然後說Indian這個英文單字，你就懂得我的意思了。另外還有一個音，要求你把舌頭抬起來，向前快速地振動。他們唱歌時，嗓音往往非常輕柔，充滿韻律，但會突然冒出一種十分刺耳的聲音。

　　「沙」這個字，在他們的語言中有二十多種不同的說法，用來描述澳洲內陸的沙土種種不同的質地、型類、樣貌。但有一些字很簡單，例如Kupi就是「水」。他們似乎很喜歡學我們的字，跟我練習發音，並不覺得困難，而我學習他們的發音，就顯得笨嘴笨舌多了。由於他們是主人，在選擇溝通的語言方面，我是客隨主便。喬夫借給我的歷史書中提到，英國最初在澳洲建立殖民地時，這兒的原住民總共有兩百種不同的語言，外加六百種方言。那些書沒有提到「心心相傳」的溝通方式，也沒提到手語。和原住民溝通，我使用一種粗糙的手語。這是白天最常使用的交談方式，因為他們大部分時候利用心靈感應，來傳達訊息或講述故事，在這種情況下，為了不打破靜寂，我就盡量不出聲，有什麼話要向走在我身邊的人說時，只好打個手勢。我們使用全人類共通的一些手語，例如招招手，意思是「來這兒」；舉起手掌，意思是「停止」；把手指伸到嘴唇上，叫你「不要講話」。我跟原住民相處的最初幾個星期，他們常叫我不要講話，後來我學乖了，不再事事發問，反正時機到了，他們會把我該知道的主動告訴我。

　　有一天，我跟大夥兒走在路上時，鬧了個笑話。我被蟲子咬了一口，很自然就搔起癢來。他們一看，哈哈大笑，紛紛模仿我搔癢的動作，臉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原來我那個手勢的意思是：我看到了一隻鱷魚。那時，我們距離最近的沼澤至少兩百哩哪！

累積而來的「毒氣」

　　我們結伴旅行了幾個星期後，我開始注意到，每次我脫隊時，就有好幾隻眼睛環繞在我身邊，瞧著我。天愈黑，那些眼睛就顯得愈大。最後我總算看清楚了那些東西的形貌。原來有一群兇猛的野狗，出沒在我們路途上。

　　我拼命跑回營地，向烏達報告我的發現──頭一次我真的嚇壞了。烏達轉告部族長老。附近站著的族人都走了過來，圍成一圈。我等待他們開腔，因為我已經知道，這個部落的人說話從不脫口而出，他們總是三思而後言。我等待了大約從一慢慢數到十那麼長久，烏達才向我轉達會議的結論。他們判斷，問題出在我的體味；我身體上的味道實在有點刺鼻了。這是真的，我自己聞得出來，從別人臉上的表情也瞧得出來。傷腦筋的是，我找不到解決的方法。水太稀有了，不能浪費在洗澡上，況且也找不到澡盆。我那些皮膚黝黑的夥伴，身上並沒有我那種體臭。我為這個問題煩惱，他們也為我煩惱。我想，造成我那種體臭的原因有二，一是我的皮膚不斷被曝曬，以致脫皮；二是我身上貯積已久的脂肪正在燃燒中，釋放出大量「毒氣」。我的體重天天都在減輕。當然，除臭劑和衛生紙的缺乏，使問題更加惡化。此外，我還注意到一點，我發現，每次吃過飯後，他們走進沙漠中方便，排出來的東西並不像我們那麼惡臭──在我們西方人的生活方式中，平常吃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敢說，吃了五十年的文明食物，我必須花一段時間，才能消除我體內積存的毒素。如果我留在澳洲內陸，總有一天，我的身體又會變得乾淨。

　　我永遠記得，長老向我解釋問題的癥結和徹底的解決方法。他們關心的不是他們自己；不管怎樣，他們已經把我當成自家人。他們並不擔憂自身的安危；他們擔憂的是那些可憐的動物。我的體臭把牠們弄得神經兮兮。烏達說，那群野狗誤以為，我們這個部落拖著一塊腐爛的肉在路上走，那種氣味薰得牠們受不了，簡直要發狂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因為我的體臭確實那麼糟，聞起來就像一大塊被拋棄在太陽下的牛肉餅。

　　我說，只要他們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我都會很感激。於是，第二天中午，天氣最熱的時候，大夥合力挖掘一個四十五度角的壕溝，讓我躺在裡面。他們在我身上蓋滿泥土，只有臉孔露在外頭。然後，他們又幫我弄來一些遮蔭的東西。我就在壕溝裡躺了約莫兩個小時。被活埋在泥土裡，孤伶伶連一根肌肉也不能移動──那種感覺可想而知。對我來說，這又是個嶄新的經驗。如果他們就這樣走了，我會活活餓死在那兒。最初我擔憂的是，一些好奇的蜥蜴、蛇或沙漠老鼠會爬上我的臉。這一輩子，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四肢癱瘓的痛苦：你想叫手腳動一動，它們卻偏偏不聽使喚，毫無反映。可是，一但我放鬆心情，闔上眼睛，專心致志，把體內的毒氣排出體外，從泥土中吸取沁人心脾、清新純潔的養分，時間就過得比較快了。

　　現在我總算明瞭那句老話：「需要是發明之母。」

　　它還真有效！我們把臭味遺留在泥土裡，繼續我們的旅程。

第一三章　療傷的奇效

　　雨季就要來臨了。這天，我們看見空中出現一片雲，但很快就在我們眼前消失。這是難得一見的景象，令人歡欣鼓舞。偶爾我們走在頭頂上那片巨大的陰影下，感覺就好像一隻被人踩在腳下的螞蟻，抬頭望著那人的靴底。和一群童心未泯的成年原住民一塊旅行，是多讓人開心的事。他們和天上的雲賽跑，一直跑到陰影外燦爛的陽光中，抬頭取笑雲兒：風的雙腳怎麼走得那麼慢呢？然後他們又跑回來，繼續行走在陰影中，告訴我說，上蒼賜給人類的涼風，是那麼美妙的一件禮物。那天大夥兒都非常快樂，一個個都玩瘋了。向晚時，卻發生了一件慘事，至少在那一刻我以為是件慘事。

　　有個三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名叫「大寶石獵人」。他的專長是尋找珍貴的寶石。最近他在名字上加個「大」字，因為這些年來，他練出了一套獨門本事：在礦業公司廢棄的礦場上，挖掘大得出奇的貓眼石，甚至金塊。這個部落的人原本將貴重金屬看成多餘的東西。你不能把它當三餐吃；在這個沒有市集的部落中，你又不能拿它換食物。它的價值僅僅在它的美，以及它可能提供人類的服務。然而，漸漸的，這些土人發現，白種人居然把這種東西當成寶貝。這比白種人的另一個怪癖──買賣土地──更讓土人驚訝。寶石為這個部落提供經費，使他們能夠定期派遣探子進入城市，打聽外面的消息，回來向族人報告。「大寶石獵人」從不曾走近還在經營的白人礦場，因為他的族人曾被迫在礦場工作，這段悲慘的歷史讓他心寒。這些族人星期一進入礦場，週末才出來。每五個就有四個死亡。通常他們被控以某些罪名，然後送到礦場工作，做為刑罰的一部分。每個罪犯都分配有一定的工作量，為了趕工，妻子兒女往往都被召來工作；一人的配額，也許需要三個人來滿足。白人礦主很容易找到藉口，延長原住民罪犯的刑期。想逃嗎？連門都沒有。這種對人類生命和軀體的糟蹋，當然，都是合法的。

神妙的醫術

　　這一天，「大寶石獵人」正行走在堤防邊沿上，突然，土地坍陷，他整個人墜下懸崖，掉落在二十呎深的石谷裡。當時我們行走的地方，地面全是一大片一大片天然光滑的花崗岩、一層層石板和一灘灘碎石。

　　走了這麼些天的路，我的腳底開始生出大片老繭，就像夥伴們那獸蹄似的雙腳，然而，行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連腳底這一層已經硬化的皮膚，也不足以讓我感到舒適。我邊走，邊想著我的腳。我回想起老家那一整櫥的鞋，裡頭有遠足鞋，也有跑步鞋。就在這當口，我聽見「大寶石獵人」墜入深谷的慘叫聲。大夥全都衝到崖邊，向下望。他全身蜷縮成一團；映入我們眼簾的是一灘深紅的血。有幾個人跑下峽谷，利用接力方式，迅速將他帶回崖頂上。即使他會飛，也不可能那麼快回到上面來。好幾雙手撐在他身體下面，看起來就像裝配線上的一輛坦克車。

　　他被平放在崖頂光滑的石板上，整個傷口顯露了出來。那是非常嚴重的穿破骨折，位置在膝蓋和腳踝之間。骨頭穿透他那奶油巧克力色的皮膚，伸出外面約兩吋，活像一支巨大、醜惡的獸牙。有人迅速解下束髮帶，把它纏繞在傷者的大腿上。「藥師」和「女醫」分別站在傷者兩旁。其他族人開始紮營，準備過夜。

　　我一步步擠進人堆，站在那具平躺著的身體旁邊。「我可以看嗎？」我問。「藥師」把兩隻手伸到那條受傷的腿上，相隔一吋，來來回回緩慢地移動著：最初兩手平行，然後，一隻手從下往上移動。另一隻手從上往下移動。「女醫」對我笑了笑，然後回頭跟烏達說些話。烏達把她的話傳達給我。

　　他解釋說：「這是示範給妳看的。我們聽說，妳的專長是醫療妳的族人。」

　　「唔，我想是吧！」我答道。我從不認為，真正的醫療來自醫生和他們那套醫術，因為多年前我自己跟小兒麻痹症搏鬥時，就已經體會到，真正的醫療只有一種。醫生能夠清除體內留存的外來雜質、將化學藥品注射入體內、調整移位的骨頭，但這並不意味身體會真正復原。事實上，我敢說，在人類歷史上從沒有一位醫生，不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家，曾真正治好一個病人。每個人真正的醫療者是活在他自己心裡。最好的醫生能認出一個人的才華，培育它，而他們自己有幸為社區服務，做自己想做而又做得最好的事。可是，現在不是詳細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暫且接受烏達對我的稱呼，同意這些原住民的說法，在我的社會，我的確也被當成一位女醫師。

　　他們告訴我，把兩隻手伸到受傷的腿上，而不接觸傷口，然後來來回回移動，這樣做，能夠幫助那條腿恢復受傷前的狀態。這種方法，能夠防止傷口在治療過程中腫脹起來。「藥師」正在提醒受傷的骨頭，它受傷前是怎麼個樣子。骨頭折斷時，脫離原先已經固定了三十年的位置，引起驚駭。「藥師」現在所做的，就是消除骨頭的驚駭。他在跟骨頭「說話」。

　　接著這齣戲中的三位主角──「藥師」在腳下。「女醫」跪在一旁，病人仰臥在地面上──開始以禱告的方式交談。「藥師」把兩隻手環繞住病人的腳踝。他顯然並沒有真的接觸或拉扯那隻腳。「女醫」也把手環繞在病人的膝蓋，做著同樣的動作。他們的言語像吟詩，又像唱歌，各有各的調。到了某個階段，他們同時抬高聲調，大呼一聲。他們一定使用了某種推拿法，但我沒看到他們真的用手拖引移位的骨頭。那支凸出體外的骨頭，就這樣退縮回傷口裡。「藥師」把破裂的皮膚接合起來，向「女醫」打個手勢。她解開隨身攜帶的那隻奇異的長筒子。

幽祕的藥物

　　幾個星期前，我曾詢問「女醫」，這兒的婦人如何處理月經。她讓我瞧瞧她們使用的衛生墊，那是用蘆葦、麥稭和細鳥毛做成的。往後，我不時看到一個婦人離開隊伍，獨自走進沙漠，處理這件必要的事。她們把污穢的衛生墊埋藏在泥土裡，就像我們平日處理排泄物那樣，採用貓的方式。偶爾我看見一個婦人從沙漠中回來，手掌上捧著一件東西，交給「女醫」。後者就打開她隨身攜帶的長筒子的頂端。我發現筒子裡填塞著一種植物的葉子──平常他們就用那種葉子，治療我起泡破裂的腳和被太陽曬傷的皮膚。「女醫」接受那件神祕的東西，塞進筒子裡。有幾次我站得很近，聞到一陣撲鼻的惡臭。最後我終於發現，筒子裡祕密保藏的東西，竟是婦人排出的一大塊一大塊已經凝結的污血。

　　這天，「女醫」並沒有打開筒子的頂端，反而打開底部。我沒聞到撲鼻的臭味，什麼味道都沒有。她緊緊握住筒子，擠出一些黑色的焦油，看起來很濃，閃閃發光。「女醫」把焦油塗抹在破爛的傷口邊緣，把傷口黏合起來。她真的是用焦油黏合傷口，滿滿地在那上面塗抹一層。他們不使用繃帶、束帶、夾板、拐杖和縫線。

　　很快的，大家就把這樁災禍擱置一旁，忙著吃起晚餐來。那天晚上，大家輪流把「大寶石獵人」的頭安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讓他這樣枕著，躺起來也舒服些。輪到我時，我想摸摸他的額頭，看看有沒有發燒。我也想觸摸他、親近他，因為這個人為了我的緣故，答應加入這場醫療示範表演。他把頭枕在我的膝蓋上，仰望著我，眨著眼睛。

原始而效果驚人的醫療

　　第二天早上，「大寶石獵人」站起來了，和我們一塊步行上路，腳一點也沒跛。他們告訴我，昨晚舉行的儀式會紓解骨頭承受的壓力，並防止傷口腫脹。它確實發揮了效用。往後幾天，我仔細觀察他的腿，發現塗抹在上面的黑色天然藥物變乾了，開始剝落。五天後，它全都消失，只在骨頭凸出體外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疤痕。這個傢伙體重約一百四十五磅。他不靠任何支撐，自己站了起來，並不擔心那支折斷的骨頭又從傷口凸出來──這簡直就是奇蹟。我知道，這整個部落的人身體都很健康，但他們對緊急事件的處理，似乎也有獨到的竅門。

　　這些具有醫療保健才能的原住民，從未修習過生物化學和病理學，他們擁有的是真理、意志、保持身心健康的決心。

　　「女醫」問我：「妳瞭解『永恆』究竟有多長久嗎？」

　　「我瞭解。」我說。

　　「妳確定嗎？」

　　「是，我瞭解。」我重複。

　　「那我們就可以告訴妳別的事情了。所有的人都是『靈』，暫時來訪這個世界而已。所有的『靈』都是永恆的存在。和其他人的邂逅，都是經驗，而所有經驗都是永恆的聯繫。我們『真人部落』給每一樁經驗一個完滿的結局，形成一個完整的圓，不像你們『變種人』，留下一大堆煩惱。如果妳離開時，對某個人心存怨懟，這樁經驗就不會有圓滿的終結，往後還會在妳的生命中重複出現。妳會再受苦，一次又一次，直到妳覺悟為止。妳應該觀察妳生命中發生的事，從中學習，使自己變得更有智慧。妳應該感恩，就像妳所說的，祝福它，然後帶著一顆寧靜的心離開。」

　　我不知道，這個人的腿骨是否迅速癒合。這兒沒有Ｘ光設備，無法進行手術前和手術後的觀察，而他只是個凡人，並不是超人，但對我來說，這些都不重要。他不感到疼痛，治療過程也沒有留下任何副作用，因此，對他和其他族人來說，這樁經驗已經結束，我們可以帶著一顆平靜的心離開，也許變得更有智慧。這樁經驗已經形成一個完滿的圓。大家不必再為它花更多的精力、時間和心思。

　　烏達告訴我，他們並沒有刻意製造這樁意外事件。他們只是祈求上蒼，為了各地生靈的福祉，他們願意接受一樁經驗，讓我有機會目睹原住民的醫療技術，從中學習。他們不知道這樁意外是否會發生，如果發生，會降臨在誰的頭上，但他們願意作好準備，讓我有機會參與這樁經驗。機會來臨時，他們再一次感激上蒼，允許他們和一個「變種」的外人分享祂的恩賜。

　　那天晚上，我內心也充滿感激，因為他們讓我進入這群所謂「原始人」的神祕、純潔的心靈。我想多學習一些他們的醫療技術，但我不願讓他們為我承擔更多的風險。我深深瞭解，在澳洲內陸求生，本身就已經充滿風險。

　　我早就知道，他們能看透我的心事，在我開口前，他們就已經知道我的願望。那天晚上，我們詳細討論了肉體、心靈和情感之間的關係。情感在身心健康上所扮演的角色，是我們以前未曾觸及的課題。

　　他們認為，一個人對事物的情感反應，才真正決定他的存在價值。這種反應，記錄在你體內的每一個細胞、你人格的核心、你的心靈、你永恆的自我。有些宗教勸我們給餓的人一碗飯吃，給渴的人一杯水喝，但這個部落的人卻覺得，捨出去的食物和水，以及施捨的對象，並不重要。真正決定這件事有無意義的，是你在公開地、充滿愛心地施捨時，你內心裡真實的感受。給垂死的植物或動物一些水，或給失意的人一些激勵，一樣給你帶來啟示，讓你進一步認識生命和造物主。它的意義，絕不下於賑濟飢民或救助窮人。你離開這個世界時，帶走的是一張成績單，上面記錄你這一生每一分每一刻的情感反應。這種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情感，充滿我們的心靈，決定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小人。行為只是一種管道，透過它，情感和意念得以傳達、體驗。

　　那天他們為病人接骨時，兩位土著醫師一面醫治，一面向受傷的骨骼發出復元的訊息。他們的心靈和雙手同樣忙碌。病人充分配合，對迅速和徹底的復元，充滿信心。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從我的觀點看來簡直就是奇蹟的復元，在原住民心目中，卻是非常自然的現象。我開始想，在美國，病患所受的折磨，有多少是先入為主的成見所造成，而成見這種東西，是整個社會在不知不覺間灌輸進我們腦子裡的。

迥異西方的醫療技術

　　在美國，如果醫生對藥品的療效和人體的復元能力抱著同樣的信心，後果會如何？我愈來愈重視醫生和病人的關係。如果醫生不相信病人會復元，整個治療過程就會受到不良的影響。很久以前我就發現，當醫生告訴病人他的病無藥可治時，他真正的意思是，在他所受的醫學教育中，找不到醫治的方法，但並不表示真的無藥可救。如果另一個人治好同樣的病，那就顯示，人體確實有痊癒的能力。我跟「藥師」和「女醫」進行過一場漫長的討論，過程中，我對醫療保健有一個嶄新的、令人訝異的發現。他們告訴我：「醫療和時間絲毫沒有關係，痊癒和得病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我對他們這兩句話的詮釋是：在細胞的層次上，你的身體原本是完好和健康的，然後，在一瞬間，其中某一個細胞的某一部分，初次出現錯亂或異常現象。徵候被覺察出來，可能需要數個月或數年的時間。醫療是相反的過程。你生病了，你的身體狀況愈來愈差，然後，你接受治療──至於哪種治療，得瞧你住在什麼社會。在一瞬間，你的身體踩了煞車，不再往下坡衝，開始第一步的修復工作。這群澳洲原住民認為，我們身體出毛病，不是無緣無故的。他們也認為，更高層次的永恆意識和我們個人的意識溝通時，肉體是唯一的管道。身體的運作緩慢下來，使我們有機會看看周遭的環境，找出真正需要治療的重大傷口：傷痕纍纍的人際關係、價值觀念中出現的大漏洞、毒瘤般侵蝕人心的恐懼、對我們造物主的日益懷疑、心胸的日益褊狹等等。

　　我想起，一些美國醫生治療癌症病人時，如今也使用心神感應法。他們之中，大多數不受同儕歡迎。他們正在研究的那套方法太「新」了。這兒，在澳洲內陸，全世界最古老的人類，使用世世代代相傳下來的醫療技術，向我證明它的效力。然而，我們這些所謂的文明人，卻不願使用積極的心靈溝通，因為它可能只是一時的風尚，因此，我們互相告誡，最好再觀望一陣子，看看它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使用的成效如何。一個病重的白種人，在接受醫院所能提供的所謂治療後，命在旦夕，醫生就告訴家屬，他或她已經盡了全力。真的，我聽到這樣的話已經不知幾次了：「對不起，我們實在無能為力了。現在全都交到上帝手中。」這種話聽起來多麼原始、多麼好笑。

　　在治療疾病和處理意外事件上，我不認為澳洲原住民是超人。我真的相信，他們的醫療方法，每個細節都可以用我們那套科學分析法來解釋。有趣的是，我們拼命發明機器，來使用某些醫療技術，而這群澳洲土人卻證明，不必使用一根電線，也可以達成醫療效果。

　　人類正在漂泊、掙扎中，但在澳洲大陸，卻同時存在兩種醫療技術：最精密和先進的、最古老和救過無數人命的，兩者之間僅僅相隔數千哩的距離。也許有一天，它們會結合在一起，到時候，一套圓滿的醫學知識就會出現。

　　那一天值得全世界慶祝！

第一四章　神祕豐富的圖騰

　　白天風向轉變，風力愈來愈強，我們迎著撲面而來的風沙，掙扎前進。我們留在地面上的足跡，一出現就消失。漫天紅沙飛舞中，我試圖睜開眼睛，那種感覺，就好像透過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周遭的世界。最後，我們在一片石壁下找到了落腳的地方；大夥兒挨擠在一塊，躲避暴風的侵凌。我渾身包裹著獸皮，和大家面面相覷而坐。「你們和動物的關係到底如何？」我問。「他們是你們的圖騰，幫助你們記憶祖先的標記嗎？」

　　「我們是一體，」他們回答，「從軟弱中學習堅強。」

　　他們告訴我，那隻一路追隨我們的褐色老鷹提醒我們，有些時候，我們太過相信我們眼前所見的事物。我們若能超升自己，飛得高些，就能擁有一個更加遼闊的視野。他們說，有些白種人死在沙漠中，因為他們看不見水，氣憤之餘，喪失了求生的意志。嚴格說，這些人是死於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他們這個「真人部落」認為，人類做為群體，還必須不斷學習，不斷進化。在他們看來，宇宙仍在演變中，還不是已經完成的一項工程。人類似乎太忙著過日子，以致不能成為真正的「人」。

來自動物界的啟示

　　他們談到袋鼠──生性沉默、通常很溫馴的動物，身高二到七呎，皮膚的顏色從淺銀灰的紅褐都有。剛出生時，一隻紅袋鼠的體積和重量跟一顆菜豆差不多，可是卻能長到七呎高。他們覺得，白種人太過重視膚色和體型。袋鼠給人類的最大啟示：牠從不向後行走。對牠來說，那是不可能的事。牠永遠向前走，即使繞著圓圈時也照樣向前！牠那長長的尾巴就像一株樹幹，支撐牠全身的重量。澳洲許多原住民選擇袋鼠做為他們的圖騰，因為他們對牠有一種親切感，而且，從袋鼠身上，他們體認到保持個性平衡的重要。我卻喜歡往後看，回顧自己的一生，儘管我犯了錯或作出不明智的抉擇；從某種角度看，這也是那時我唯一能做的事。長遠說來，那反而可能成為向前跨出的一步。袋鼠也控制生育；環境的條件不許可時，牠們會停止繁殖。

　　滑溜溜的蛇對人類也有啟示作用：牠不時卸脫外皮。如果你活到三十七歲，還保持七歲時的想法，你這一生就不會有什麼收穫。我們有必要擺脫舊觀念、習慣和意見，有時甚至友伴也不例外。對人類來說，割捨有時是非常困難的。蛇摔脫掉舊的東西，並不因此變得更偉大或更渺小。那只是一種必要的行為，舊的不去，新的無處容身。把身上的舊包袱卸落後，牠看起來年輕些，感覺也年輕些。當然，牠並不真的能返老還童。「真人部落」的人認為，計算年齡毫無意義，而且荒謬可笑。蛇擅於運用牠的魔力和能力。兩種力量都值得擁有，但如果不加節制，就會造成毀滅性後果。這兒有很多毒蛇，毒液可以用來殺人。蛇毒的威力眾所周知，但就像其他很多東西，它也可以發揮正面的效用，譬如救助墜入蟻丘或遭黃蜂或蜜蜂螫咬的人。「真人部落」尊重蛇的隱私權，因為連他們自己也需要一些獨處的時間。

　　鴯鶓是一種巨大、強壯、不能飛的鳥。牠幫助人類收集食物，因為牠吃果子；我們撿拾牠邊走邊排泄出來的種籽，就享有供應無窮的食物。牠下的蛋很大，是墨綠色的。澳洲原住民把牠當作生殖力的圖騰。

　　海豚是「真人部落」最疼愛的動物，雖然現在他們很少有機會來到海邊。能跟他們以心靈「交談」的動物，海豚是第一個，而牠給人類的啟示是，生活必須是快樂和自由的。海豚這位「遊戲專家」還教導他們：遊戲中沒有競爭，沒有輸家也沒有贏家，只有共享的樂趣。

　　蜘蛛給他們的教訓是，切勿貪婪。牠向人類宣示：生活必需品也可以成為美麗的藝術品。蜘蛛也告誡人類，莫太過迷戀自己。

　　我們談到螞蟻、兔子、蜥蜴，甚至澳洲野馬給人類的一些啟示。我告訴他們，某些動物正瀕臨絕種。他們反問：難道白種人不瞭解，每一個物種的滅亡，意味人類進一步走向毀滅？

　　沙漠暴風終於停歇，我們鑽出沙堆。他們告訴我，大夥兒已經選出一種和我氣質相似的動物。這個決定是有根據的：他們觀察我的影子、舉止，也觀察我邁著兩隻生繭的腳走路的模樣。他們準備在沙地上畫出那隻動物給我看。太陽迎面照來，亮得有如聚光燈。他們利用手指和腳趾畫將起來。一顆頭顱的輪廓出現了，接著，有人在頭顱上添加兩隻圓圓的小耳朵。他們瞧瞧我的鼻子，把它畫在沙地上。「靈娘」畫上眼睛，然後告訴我，那兩隻眼睛的顏色和我的一樣。有人在臉頰上增添一些斑點。我開玩笑說，我臉上的雀斑全給沙塵遮蓋起來了。他們說：「我們不知道這是什麼動物。牠不住在澳洲。」他們猜測，這種神祕的動物，雌的擅長狩獵，大部分時候獨來獨往。她為了兒女的安全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甚至配偶的生命。烏達笑了笑，補充：「只要牠的日常需求得到滿足，牠就會很溫馴，否則，牠那口尖利的牙齒就要咬人了。」

　　我瞧瞧地面上已經完成的畫，發現那是一隻印度豹。「唔，」我說，「我認識這隻動物。」這隻大貓跟我真是氣味相投啊！

　　我還記得，那晚非常寧靜；我猜，那隻褐色的老鷹也歇息去了。

　　一彎新月高掛在萬里無雲的天空。我發現，這一天已經結束了，我們不再趕路。大夥兒都聊起天來。

第一五章　鳥

　　我們舉行晨禱的時候，「鳥夢姊姊」走到圈子中央，自告奮勇，要利用她的特殊藝能，為大夥兒謀點福利。對群體有益的事，上蒼總會垂顧的。一連兩、三個星期，我們沒看見一隻鳥兒，除了我那位忠心耿耿的朋友──褐色的老鷹。牠總是撲打著天鵝絨似的烏黑翅膀，向我們這群趕路的人類俯衝下來，然後盤旋在我頭頂上。

　　部落裡的人聽了「鳥夢姊姊」的建議，都非常興奮，而我，跟他們相處了一段日子，也相信鳥兒會毫無預警地突然出現，如果上蒼有這麼個安排的話。

　　我們看見牠們飛來時，橘黃色的艷陽正灑照著遠山的半山腰。那是一群五彩斑斕的鳥兒，比我在家時養在籠裡的長尾鸚鵡，體形稍大，繽紛亮麗的羽毛卻很相似。數不清的翅膀拍撲著，遮蔽整個蔚藍的天空。突然，我聽到一支支回飛棒擲向天空發出的嘶嘶聲，一時之間，和鳥兒的啁啾交響成一片。乍聽起來，那群鳥兒彷彿在鼓譟：「我，我，我。」只見牠們三三兩兩從天空墜落下來，沒有一隻鳥兒躺在地上掙扎──牠們一瞬間就被殺了。

　　那晚我們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婦人們也乘機收集那些五顏六色的羽毛。她們製作束髮帶和胸衣，還挑出一些羽毛，織成婦人們在月信期間使用的衛生墊。我們大快朵頤一番。鳥的腦髓都被挖出，保存起來，過一陣子再曬乾備用，有的摻混在草藥中，有的和油調在一起，加上水，在製造皮革時使用。不能吃又不能使用的部分，就丟到外邊，餵那群成天跟隨我們的野狗。

　　沒有絲毫浪費。鳥兒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回到了大自然，回到了泥土中。這次野餐，沒有留下任何垃圾；事實上，你根本看不出，我們曾在這兒或其他地點紮過營，吃過東西。

　　這群澳洲原住民懂得如何融進大自然，利用大自然，又讓大自然不受任何干擾。

第一六章　縫紉

　　我們吃完了那天的晚餐。火燒得只剩下一堆柔和的灰燼，偶爾有幾顆火星迸發出來，射入周遭那無邊無垠的天空中。我們幾個人圍繞成一圈，坐在閃爍不停的火堆旁。這群澳洲原住民和美洲許多土著相信：當大夥兒圍坐成一圈時，切記，要觀察其他人，尤其是坐在你正對面的那位。他是你的精神映像。你在那個人身上看到的優點，其實你自己也有，只是還未能如願發揮出來。那個人的行動、表情和舉止，凡是你不喜歡的，其實都是你自己有待改進的缺點。你能在別人身上看出優點和缺點，這就表示，在某種層次上，你自己也有相同的優點和缺點。不同的，只是自我控制和自我表現的程度。這群澳洲原住民認為，一個人若要真正改變自己，就必須依賴自己的力量，而每個人都有能力依自己所願，改善自己個性上的任何缺點。你能改進的和加強的，簡直無窮無盡。他們也認為，你若想真正影響別人，就必須以身作則──以自己的生活、舉止和行為做為別人的模範。基於這種觀念，部落裡的人每天都兢兢業業過日子，力求改善自身。

澳洲土婦看西方經濟

　　那晚，我坐在「裁縫師」對面。她垂著頭，專心做著修補的工作。那天稍早時，「大寶石獵人」來找她，因為他繫在腰帶上的水囊突然掉在地上。用袋鼠膀胱做的水囊裝著珍貴的水，幸好沒有破裂，但那根圍繫在他腰間的皮帶卻折斷了。

　　「裁縫師」用牙齒咬斷手上那根從大自然採來的線。她的牙齒都磨損了，非常光滑，但長度只有原來一半。她從手上的針線活兒抬起頭來，說道：「很有趣，你們變種人和老年問題。人老了，有些工作就不能做。這一來，人的用處就很有限。」

　　「人應該是老當益壯的。」有人接口說。

　　「看來，工商業已經成為你們變種人的一大問題囉！當初你們開始經營工商業，是因為用集體產銷的方式，老百姓可以買到比較好的東西，而且可以讓每個人發揮所長，然後工商業就成為你們金融體系的一部分。可是，現在做生意的人，目的就是做生意。對我們來說，這很詭異，因為我們心目中，產品是一種真實的東西，人也是真實的，生意並不是真實的。生意只是一種觀念、一種協議，但你們卻把做生意當作做生意的目的。這種想法很難理解。」我們的縫紉師這樣評論著。

　　於是，我向他們說明自由企業體系是如何構成的：政府、私有化、公司、股票證券、失業救濟金、社會安全福利以及工會。我也向他們解釋蘇俄的政治制度，以及中國大陸和日本在經濟上的差異。我曾在丹麥、巴西、歐洲和斯里蘭卡演講，因此，我把在那些地區的所見所聞告訴他們。

　　我們談到工業和產品。他們都同意，汽車是便捷的交通工具。然而，成為分期付款的奴隸，甚至捲入一場車禍，跟人發生爭執，與人結怨，此外，還得在沙漠中跟四個輪子一張駕駛座分享珍貴的水，對這些原住民來說，是不值得的事。況且，他們從不急著趕路。

　　我看著坐在我對面的「裁縫師」。她有許多特質是我欣賞的。她對世界歷史，甚至對時事，顯得很熟悉，可是她卻既不能讀又不能寫。她充滿創造力。我發現，在「大寶石獵人」開口前，她就已經主動提議幫他修補水囊。這個婦人活的有目標，而她能身體力行。他們說的似乎沒錯：大夥圍坐一圈時，觀察坐在對面的人，我能獲得一些啟示。

　　我感到好奇，她心裡對我的看法如何。當我們圍成一圈時，總會有人坐在我對面，但從沒有人爭著坐那個位子。我知道，我的一大毛病是問得太多。我必須一再提醒我自己，這些人分享他們的一切，時機成熟時，自然會把我包含在內。在他們看來，我可能像個纏人的小孩吧。

　　就寢時，我心裡還想著她今晚說的話。生意不是真實的，它只是一種協議，然而，有些人做生意的目的就是為了做生意，他們不在乎，這樣對人也好，對產品和服務也好，都會造成不良的後果！這番見解，可謂一針見血，而它卻出自一個從未閱讀報紙、看電視、聽收音機的婦人之口。那一刻，我真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來聽聽她的話。

　　也許，我們不該再把這個地方叫做「澳洲內陸」；它應該正名為「人類關懷中心」。

第一七章　音樂的藥

　　這群澳洲原住民中，有幾位擁有音樂的藥。「藥」（medicine）這個字，有時用在翻譯澳洲原住民的語言。它指的並不是醫藥，意思也不完全跟身體的治療有關。在他們的語言中，「藥」是任何能夠促進群體福祉的東西。烏達解釋說，擁有治療骨折的技能（亦即「藥」）是值得尊敬的，但同樣值得尊敬的，是能夠讓母雞大量生蛋的人，因為他的才藝也能造福整個部落。兩種「藥」都是社會需要的，都是個人獨具的才華。我同意烏達的看法，期望將來能享受一頓以雞蛋為主菜的晚餐。

　　那天，他們告訴我，一場盛大的音樂會即將舉行。我們隨身攜帶的簡單行李，並沒有樂器在內，但我沒說出心中的疑問，因為我早已經知道，時機成熟時一切自然會水到渠成。

曠野中的一場音樂會

　　那天下午我們穿過一個峽谷時，我能感受到大夥的興奮情緒漸漸升高。峽谷很窄，約莫十二呎寬，兩邊矗立著高達十八呎的峭壁。我們準備在這兒過夜。婦人們用蔬菜和昆蟲烹調晚餐時，一群樂師忙著布置舞臺。這兒生長著一種圓形的、桶狀的植物。有人把它們的頂部切掉，挖出中間色澤像南瓜的果漿，讓我們吮吸。果漿中一顆顆很大的種籽，被保存在一旁。有人拿出我們攜帶的無毛獸皮，鋪在被切掉頂部的植物上，緊緊綁住。奇蹟似的，它們變成了第一流的打擊樂器。

　　一株枯死的老樹躺在附近，有幾根樹枝爬滿白蟻。他們砍下一根樹枝，把上面的白蟻趕走。樹枝中心已經被白蟻淘空，積滿木屑。他們用木棍捅了捅樹心，把木屑吹掉，很快就做成了一支中空的長管子。我在旁瞧著，感覺上就好像目睹他們製造天使加百列的喇叭。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澳洲人通常稱為「狄遮里度」的樂器。吹奏時，它發出低沉的樂聲。

　　其中一位樂師開始碰擊手上的兩根木棍，另一位則用兩塊石頭打拍子。他們找到幾片泥板岩，用線懸掛起來，製造出有如敲鐘的叮噹聲。有個人把一塊木片繫到一根繩子上，做成一種叫「牛吼器」的樂器，旋轉舞動時，發出巨大的吼叫聲，他們熟練地控制音量的高低。峽谷的地形創造出神奇的振動和回音。「音樂會」的特色被發揮的淋漓盡致。

　　人們有的獨唱，有的合唱，但總是十分和諧悅耳。據我所知，有幾首歌從洪荒時代就傳唱下來。這些人所唱的頌歌，早在西方人的日曆發明以前，就出現在澳洲的沙漠上。但我也聆賞到他們新譜的樂曲，那是特地為我的到來而作的。他們告訴我：「音樂家尋求音樂表現，同樣的，宇宙間的音樂也尋求被表現的機會。」

　　由於他們沒有文字，知識是透過歌曲和舞蹈代代相傳下來的，每一個歷史事件，可以記錄在沙上的圖畫，或保留在音樂和戲劇中。他們每天都有音樂，因為他們必須讓記憶中的歷史保持新鮮，而講述他們的全部歷史，大約需要一年的時間。如果你把每一個歷史事件都描繪下來，然後按照時間順序，把所有圖畫攤在地面上，那麼，大家所看到的，將是過去數千年來的世界地圖。

　　但我真正目睹的，是這些人如何在不受物質束縛的情況下，盡情享受生命。音樂會結束時，大夥兒把樂器放回它們原先所在的地方。種籽被埋藏進泥土裡，以確保新的植物茁長。他們在石壁上畫下記號，告訴後面的旅人，何處可以找到食物。藥師們把當作樂器的木棒、樹枝和石頭送回大自然，然而，創造音樂的喜悅，以及他們所展現的才華，已經足以肯定他們每一個人的價值和尊嚴。真正的音樂家把音樂攜帶在心中，他不需要某種樂器；他本身就是音樂。

　　那天我似乎也有了個新的領悟：人生就是自我滿足。我們可以豐富我們自己的生活，充實自己的生命，盡量讓自己感到快樂，讓自己充滿創造力。音樂會結束時，作曲家和其他樂師把頭抬得高高的，走下舞臺。其中一位說：「挺成功的一場音樂會。」另一位回答道：「最完美的一場。」我聽到鋒頭最健的那位樂師說：「唔，不久之後，我得將名字從『作曲家』改成『大作曲家』。」

　　我看到的並不是自大狂。這些樂師只是肯定他們自己的才華，發願要創造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和族人共享。在他們的傳統中，自我肯定的一個方式，就是給自己取一個新的名字。

　　這些人說，他們亙古以來就居住在這兒。科學家證實，他們在澳洲落腳至少有五萬年之久。讓人訝異的是，在這五萬年中，他們沒有破壞過森林，沒有污染過水源，沒有危害過任何物種，沒有製造過垃圾，而他們世世代代享有豐富的食物，永遠接受大自然的庇蔭。在他們的生活中，歡笑總是多於哭泣。他們活得長久、有用、健康，然後充滿信心地離開這個世界。

第一八章　解夢人

　　一天清早，如往常一樣，我們這一小群人在營地上集合，面朝東方，但今天大夥兒顯得特別興奮。這時天際才出現淡淡的一抹曙色。部落長老主持完早禱後，「靈娘」就走進圈子中央來。

　　外貌上，「靈娘」和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在整個部落中，她是唯一體重超過一百二十磅的原住民婦女。我知道我的體重在減輕中，這是在烈日下不停跋涉、一天只吃一餐的結果。這些年來，我全身上下已經貯積了過多的剩餘脂肪，因此，我恨不得讓所有的脂肪都滾落在沙地上，環繞著自己的足跡。那幅景象可有多美！

　　「靈娘」站在我們圍成的半圓形圈子中央，雙手高舉，向肉眼看不見的上蒼祈禱，奉獻她的特殊藝能。如果那天上蒼準備透過她傳達訊息，她願意敞開自己，做為天人之間溝通的渠道。她懇求將她的藝能和我分享，而我是這次曠野漫遊中他們收養的「變種人」。禱告結束，她大聲地、懇切地感激上蒼。其他族人紛紛加入歡呼的行列，為今天即將顯現的神蹟表示感恩。他們告訴我，通常這種祈禱是利用他們熟諳的心靈語言，在靜默中進行的，但由於我新來乍到，猶未精通心心相傳的溝通技能，為了尊重我這個客人，他們不得不在我所能理解的範圍內，進行這一場儀式。

　　那天我們一直行走到晌午。一路上很少植物生長，這倒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不必擔心荊棘會刺傷我的腳掌。

　　我們默默趕路，直到晌午時分，有人看見一叢矮樹，寂靜才被打破。那是一種外觀奇特的植物，樹幹頂端枝葉繁茂，有如華蓋一般。這就是「靈娘」向上蒼祈求後一路尋尋覓覓的東西。

　　前一天晚上我們圍坐在火堆旁時，「靈娘」和三位婦人各拿出一張平滑的獸皮，把它緊緊縫在一個框子上。今天早上，她們攜帶著它上路。我沒問她們那是幹什麼用的。我知道，時機成熟時她們自然會告訴我。

　　「靈娘」攫住我的手，把我拉到樹旁，指給我看。我順著她指點的方向望去，卻看不到什麼。瞧她一臉興奮的樣子，我只好再看一次。這回，我看到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它顯得很厚實，閃閃發光，數以百計的絲線交織成一幅複雜的圖形。那幾株樹，似乎每一株都結有一張蜘蛛網。「靈娘」要烏達轉告我，在這幾張蜘蛛網中選擇一張。我不知道應該如何選擇，但我已經明瞭，對澳洲原住民來說，最好的選擇就是憑直覺。於是，我把手一指。

　　接著，她從腰間繫著的袋子中拿出一罐香油，塗抹在那張形狀像手鼓的獸皮上。她走近我選中的目標，撥開後面的樹葉，然後把油膩膩的獸皮伸到蜘蛛網後面，向前猛一撲，捕捉住了蜘蛛網，熟練地將它框裝在獸皮上。我看見其他婦人走上前，各自選擇一張蜘蛛網。每個婦人手上拿著一張獸皮，如法炮製，把蜘蛛絲捕捉到昨天準備好的框架上。

　　我們玩得起勁時，部落中其他人忙著生火，採集食物，準備晚餐。今晚的菜包括許多隻從矮樹叢捕捉來的大蜘蛛，一些根莖，還有一種我從沒吃過、看來像蘿蔔的球根。

尋找夢境的答案

　　晚餐後，我們一如往常圍坐成一圈。「靈娘」向我解釋她的特殊藝能。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上蒼賜給每一個人一些特質，而這種天賦非常突出，在人的一生中可能成為一種特殊藝能。拿她自己來說，她在部落中的身分是「解夢人」，這也是她對社會的貢獻。她告訴我，每一個人都做夢，但不是每個人都想記住所有的夢，更不用說探尋夢境所蘊含的訊息。她說：「夢是真實的影子。」現實世界中存在的、發生的每一件事，也能在夢境中找到。所有答案都在那兒。她們今天捕捉的蜘蛛網非常特別，使用在一種歌舞儀式中，向上蒼祈求，指引她們解開夢中之謎。「靈娘」的任務，就是幫助做夢的人理解夢境所傳達的訊息。

　　根據我的瞭解，在這些澳洲原住民的觀念中，「做夢」指的是不同層次的知覺，他們的始祖用思維創造世界時，是在「做夢」；冥思默想到了忘我之境，是神遊物外的夢。當然還有睡覺時做的夢等等。

　　這個部落面臨任何問題時，都透過「解夢人」尋求上蒼指引。如果他們需要幫助，以瞭解他們面臨的感情問題、健康問題，或某種經驗背後的含義，他們相信，答案能夠在一場夢中顯現出來。白種人只知道一種進入夢境的方式，那就是睡覺，但他們部落的人在醒著時也知覺到夢的意義。他們不使用控制心靈的藥物，僅僅應用呼吸技巧和專注，因此在夢境中，也能保持清醒的意識。

　　他們指示我和解夢人共舞。旋舞尤其有效。你把問題深深植入你的心靈，一面起舞，一面不停地默念著這個問題。根據這些澳洲原住民的說法，最有效的旋舞，能夠在身體七個主要的關竅中，增強精氣的旋轉。它的動作很簡單，只須伸出雙臂站著，不斷向右旋轉。

　　很快我就覺得暈眩，於是坐下來思索：我的生活是如何改變的。在這個偏僻的地方，每平方公里人口還不到一人，而面積卻有三個德州那麼大。如今，我竟然流落在這兒，像回教苦修僧人那樣不停旋轉，揚起一圈圈沙塵，沾滿我那位解夢人一身，然後像漣漪一般，向周圍空曠的原野瀰漫開去。

　　這個部落的人晚上睡覺是不做夢的，除非他們把夢召喚進睡眠中。對他們來說，睡眠是重要的休憩時間，是讓身體恢復元氣的時候。睡覺時不應該左思右想，殫精竭慮。他們認為，白種人晚上做夢，是因為在西方社會中，白天做夢是不被允許的，而張開眼睛做夢的好處，更是一般人所不能理解。

　　終於到了就寢時間。我撫平地面的沙土，把我的手臂當成枕頭。他們用一只小容器裝著藥水，遞給我，吩咐我立刻喝掉一半，剩下的睡醒時再喝。那會幫助我記住夢境的細節。我急於找到答案的問題，就是我在旋舞時問自己的那個問題：這趟旅程結束後，帶著這些澳洲原住民給我的啟示，我回去後該做些什麼呢？

　　第二天早上，「靈娘」透過烏達，要我回憶昨晚我做夢的夢。我想，要她幫我解夢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在那夢中所看到的事物，和澳洲毫無關係，但我還是把夢告訴了她。她只問我對夢中出現的事物有什麼感受。令人訝異的是，她居然能透過我的夢，洞察我的內心，而我夢到的那個文明社會的生活方式，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心靈的另一扇窗

　　我現在明瞭，往後我的生命中會出現一些風暴，而這些年來我投注許多心血所建立的人際關係，也會被割捨，但我不擔心，因為現在我的生活有了重心，我的內心一片寧靜，這種感覺我一輩子都可以依賴。我現在懂得，這一生中我可以改變我的生活，我已經把一扇門關上了。我現在也懂得，時機到時，我不能再留戀以前建立的交情、居住的地點、奉行不渝的價值觀。為了讓我的心靈成長，我輕輕闔上了一扇門，進入一個新世界，開始一個新生活，在精神的階梯上邁出了一步，往上升了一級。最重要的是，我不必刻意去運用這些澳洲原住民給我的啟示。我只須在生活中切實奉行我所信仰的真理，早晚有一天，我會影響到那些命中注定受我影響的人。那些門會打開的。畢竟，「它」不是我的訊息；我只是傳達訊息的人。

　　我想知道，其他跟解夢人共舞過的人，有誰願意跟別人分享他的夢。在我詢問之前，烏達就已經看透我的心思。他說：「有，『工具師傅』願意說出他的夢。」「工具師傅」是個老頭，不但精於打造工具，還會製造畫筆、炊具等等東西。他的煩惱是肌肉疼痛。他夢見一隻烏龜爬出死水潭，發現身體一邊的腳不見了，走起路來頓時失去重心。「靈娘」替他解夢，就像幫我解夢一樣。他終於領悟，該把製造工具的本事傳授給別人了。身為部落中的首席工匠，他曾引以為榮，但現在工作的樂趣愈來愈少，而自己造成的壓力卻與日俱增。因此，上蒼向他發出一個訊息，要他改變生活。他變成了一個失去重心的人，在工作和遊樂之間不能夠保持平衡。

　　往後的日子裡，我看見他教導學生們製造工具。我問他肌肉還痛不痛，他笑了起來，蒼老的臉孔皺成一團。他說：「腦筋有彈性，骨頭的關節也就有彈性囉。我的肌肉不痛了。」

第一九章　晚餐的不速之客

　　早禱儀式舉行時，「巨獸之親」發言了。他說，他的同胞願意為我們提供食物。大夥都表示同意；族人好一陣子沒有牠們的音訊了。

　　在澳洲，大型動物並不多，不像非洲有象、獅子、長頸鹿和斑馬。我滿心好奇，等著瞧上蒼會賜給我們什麼樣的驚奇。

　　那天我們的步伐非常輕快。天氣似乎不那麼熱，甚至可能低於華氏一百度。「女醫師」拿出一種濃稠的蜥蜴和植物混合藥油，塗抹到我的臉龐和鼻子上，然後在我的耳朵頂部搽上厚厚的一層。我沒數過自己有幾層皮膚，但我確定已經剝落了好幾層。事實上，我還真擔心，總有一天連耳朵都會剝落掉，因為日曬似乎沒有一天終止過。「靈娘」向我伸出援手。他們召開一場會議，討論如何解決我的問題，雖然他們頭一次遭遇這種危機，但很快就想出消弭的方法。大夥兒創造出一種東西，看起來就像在雪地上戴的舊式耳套。「靈娘」拿出一根動物的韌帶，把它綁成一個圓圈，然後「裁縫師」在它四周綴上羽毛。他們把這個玩意兒戴在我頭上，遮住兩隻耳朵，加上「女醫師」給我塗抹的藥油，讓我感到舒適多了。

　　那天充滿歡樂氣氛。我們一面趕路，一面玩猜謎遊戲。他們輪流模仿動物和爬蟲的動作，或者演出以往發生的事件，要我們大夥來猜。一整天，旅途上洋溢著笑聲。夥伴們留在沙地上的足印不再像天花痘；我開始發現，每個人都有獨特的步姿，在路上留下略微不同的足跡。

　　向晚時分，我開始眺望遠處的平原，搜尋植物的蹤影。我們眼前的大地，顏色從灰褐漸漸轉變為各種層次的青綠。接著，地形改變了，我看到了一些樹。你會以為，到了這個階段，我不會再輕易感到驚訝，因為我已經習慣看見事物突然出現在這個部落眼前。但是，他們迎接上蒼的每一次恩賜時所表現的熱誠，深深打動了我，讓我永遠銘記在心。

　　瞧，牠們就站在那兒──四隻體形龐大的野駱駝，準備實現牠們生存的目的，為我們提供食物。牠們每一隻都有一座高聳的駝峰，但渾身邋裡邋遢的，不像我在馬戲團或動物園看見的駱駝那樣乾淨體面。駱駝不是澳洲的土生動物。當初牠們被帶來澳洲，是充當運輸工具，顯然有幾隻存活下來，雖然牠們的主人已經死光了。

　　族人停下腳步。六個狙擊手離開隊伍，分兵兩路。三個從東邊進擊，三個從西邊逼近。他們弓著腰悄悄匍匐前行。每一個人手裡都拿著回飛棒、長矛、長矛投擲器。長矛投擲器是一種木製器械，用來發射長矛。利用手臂揮舞的勁道和手腕的靈便，長矛投擲的距離和精確度都會倍增。這群駱駝包括一隻公的、兩隻母的和一隻半成年的。

　　獵人們睜著銳利的眼睛，掃視這群獵物。他們後來告訴我，他們內心裡已經取得共識，要對那隻年老的母駱駝下手。獵人們模仿他們視為兄弟的野狗，從最孱弱的動物身上接收「訊息」。牠似乎在召喚獵人們，趕快對牠下手，為人類提供食物，留下強壯的同胞延續族類的命脈。不需開口，不需任何手勢，獵人們同時行動，展開攻擊。一支長矛命中老駱駝的頭部，另一支同時刺進牠的胸脯，登時結束了牠的生命。其他三隻駱駝飛奔離開，蹄聲消失在遠處。

珍貴萬物資源

　　我們挖個深坑，在底部和四壁鋪上一層層乾草。「女醫師」手裡握著刀，剖開駱駝的肚子，就像拉開一條拉鍊似的。一股熱氣迎面撲來，挾帶著強烈的、辛辣的血腥味。他們割下一個個器官，把心臟和肝臟擱在一旁。族人珍惜這兩種器官，因為他們相信，裡頭含有滋補的成分，能夠加強人類的體力和耐力。身為科學家，我知道駱駝的心和肝能為他們平日營養不均衡的食物，提供大量的鐵質。「女醫師」的年輕學徒脖子上繫著一個特別的容器，用來收集駱駝的血。駱駝的蹄被保存起來，他們告訴我，駱駝蹄非常珍貴，用途很多。我實在想像不出駱駝的蹄會有什麼用途。

　　「變種人，這頭駱駝是特地為妳長大的！」其中一個屠夫大聲說。他舉起巨大的、膨脹的駱駝膀胱。

　　我愛喝水是有名的。他們一直在尋找夠大的動物膀胱，做成貯水器讓我攜帶。今天總算找到了一個。

　　從地上遺留的一堆堆糞便可以看出，這個地區是動物常來吃草的地方。有趣的是，不過幾個月前，我還談糞色變，如今卻把它當作寶貝收集。今天我撿起駱駝糞，感激上蒼賜給我們這樣好的燃料。

　　這快樂的一天接近尾聲時，大夥兒嘻嘻哈哈，開起玩笑，討論究竟要讓我把駱駝膀胱繫在腰間，還是綁在脖子上，或者乾脆當做背包來揹。第二天我們上路時，有幾個人把駱駝皮扛在頭上，一方面可以遮蔭，一方面讓它在旅途中曬乾。他們把所有看得見的肉從駱駝皮上刮掉，用樹皮提煉的單寧酸處理過。這隻駱駝的肉，我們一餐吃不完，剩餘的就切成肉片。有一部分肉在坑中燒得不熟，我們就把它串起來，掛在樹枝做的竿子上。

　　我們隊伍中，好幾個人扛著這些「旗幟」走過沙漠──駱駝肉在風中飄揚，曬乾後，以自然方式保藏起來。

　　好奇特的遊行隊伍！

第二○章　螞蟻的滋味

　　陽光是那麼的強烈，我沒法子完全睜開我的眼睛。汗珠冒出我身上每一個細胞，一條條小河似的，流下我的乳溝，弄濕了我那兩隻隨著每一個步伐不停摩擦的大腿。連我的腳背都流汗了。這是前所未有的現象；顯然，這陣子華氏一百一十度的舒適天氣，已經消失了，我們正面臨幾乎無法忍受的酷熱。我的腳底也出現奇怪的現象。從腳趾到腳跟、從這側到那側，我的兩隻腳布滿水泡，而早已起泡的腳面下又冒出新的水泡。感覺上，我的腳已經死了。

　　途中，一位婦人走進沙漠中，沒多久又走了出來，拿著一片巨大的、翠綠的葉子。它大約有一呎半寬。我望望四周，卻不見一株植物的蹤影，不知這片葉子是打哪兒來的。它看來鮮嫩、生氣蓬勃，而周遭每一樣東西都顯得黯淡、脆弱、乾枯。沒有人問她在那裡找到這片葉子。她的名字叫「快樂天使」；她的特殊技能是主持同樂會。那天晚上的聚會將由她主持。她宣布，我們將玩一種叫「創造」的遊戲。

　　我們經過一座蟻丘，上面的螞蟻體形很大，約莫有一吋長，肚子鼓鼓的，模樣很奇怪。他們對我說：「你會愛死牠們的滋味！」這些生物將有幸成為我們的晚餐。牠們是造蜜蟻的一個種類，膨脹的肚腩含有一種甘甜的物質，嚐起來頗像蜂蜜。比起生長在翠綠植物附近的造蜜蟻，牠們個頭較小，味道也沒那麼甜；牠們製造的蜜，也不是那種濃稠金黃、看起來像奶酪的黏膠。相反的，牠們似乎是從周遭單調的熱浪和風中吸取精華。這個部落的人，平生所嚐過的最像糖果的東西，可能就是這些螞蟻了。他們伸出手臂，讓螞蟻爬到上面，然後把手塞進嘴巴。手抽出來時，螞蟻也就下肚了。他們的表情顯示，滋味一定非常美妙。我知道，他們早晚會叫我嚐嚐，因此我乾脆自己試試。我捉了一隻，噗的一聲塞進嘴巴。品嚐這玩意有個訣竅：把牠放進嘴裡嚼碎，慢慢享受那甜美的滋味，千萬不可囫圇吞棗。這我辦不到。讓那些毛腳在我舌頭上扒搔、讓那隻螞蟻爬上我的牙齦，我可受不了。我把牠吐出來。晚上生起一堆火，他們用一片葉子包裹許多隻螞蟻，埋進煤堆中，煮熟後，讓我舔吮葉子上沾著的蜜糖，就像從包裝紙上吮吸溶化的巧克力。對從沒嚐過橘花蜂蜜的人來說，這也許不失為美味，但若想在城裡推銷這玩意，恐怕連門都沒有！

群體中的無我

　　那天晚上，主持同樂會的婦人把那片巨大的葉子撕成碎片。她沒數過，至少沒像我們西方人那樣數過，但她自有一套計數的方法，每人一片碎葉，分毫不差。她分發葉片時，大夥兒奏樂、唱歌。然後遊戲開始。

　　歌聲中，第一個葉片被安放到沙地上，然後一片又一片落下來，直到音樂停止。我們看到，地面形成一個有如拼圖玩具的圖案。隨著更多的葉子被安放到地上，我發現，在這種遊戲中，你可以任意移動葉片，只要你覺得你手中的葉子比較適合那個位置。沒有固定的順序。這真是一種不具競爭性的群體活動。很快的，葉子的上半部被組合起來了，回復到原來的模樣。大夥兒都十分開心，互相恭喜、握手、擁抱、起舞。遊戲完成了一半，每個人都參與。大夥兒又再集中精神，專注在下一半的拼圖邊上。我走到圖形邊，放下手裡的葉片。不久，我又走上前去看，但認不出哪一片是我放下的，只好走回來坐下。烏達看出我的心意，不等我詢問，就對我說：「沒關係。表面上看來，葉子的切片是分開的，就像人類表面上是分開的，事實上我們是一體，所以這種遊戲叫做『創造』。」

　　其他人紛紛向我解釋。烏達替我翻譯：「身為群體的一分子，並不表示我們都是一樣。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兩個人不能同時占有一個位置。葉子需要所有的碎片，才能組合完成，同樣的，每個人在社會中都有他特別的位置。有些人成天鑽營、走門路，到頭來還是回到屬於他的位子。我們之中，有人選擇走直道，有人喜歡繞圈子，把自己弄得疲累不堪。」

　　我發現，每個人都在瞧著我，於是我心中升起一個念頭，要走上前去，再看看那個圖形。我上前一看，發現圖形中只剩下一個空缺，而適合那個位子的葉子，就躺在數吋之外。我把最後一片葉子放進圖形中。歡呼聲登時響起，一陣陣迴聲穿透周遭空曠的原野，消失在圍繞著我們這一小群人類的無邊天地中。

　　遠處，一群野狗仰起尖削的臉孔，朝向星光滿布、宛如碎鑽一般的漆黑天空，嚎叫了起來。

　　「妳能完成這場遊戲，證明妳有資格參加這次曠野徒步之旅。我們在『一體』中行走一條直路。變種人有許多信仰；他們說，你的路和我的路不一樣，你的救世主不是我的救世主，你的永恆不是我的永恆。但事實是，所有的生命是一個生命。人世間只有一場遊戲在進行中。世界上只有一個種族，儘管有許多不同的膚色。變種人爭論上帝的名字，斤斤計較在哪一棟建築、哪一天、用哪一種儀式膜拜祂。祂曾來過人間嗎？祂的故事意謂什麼？事實就是事實。如果你傷害一個人，你傷害自己。如果你幫助一個人，你幫助自己。人人體內都有血，都有骨骼。只有心和意是不同的。變種人想的只是這一百年發生的事，想的只是自己，只是隔離和對立。真人部落想的是永恆。人類是一體的，包括我們的祖先、我們那些還沒出世的子孫、全世界每個地方的生靈。」

　　遊戲結束後，有個人問我，在我的社會，是不是真的有些人過完了一輩子，還不知道上帝賜給他們的才能是什麼？我必須承認，身為醫生，我曾有一些非常沮喪的病人，他們覺得他們白白活了一輩子，而其他人對社會都有些貢獻。是的，我必須承認，我們這些「變種人」中，有許多並不覺得自己擁有任何天賦的才能，而且，往往直到臨終，他們才會想到人生的意義。那個人聽了我的這番話，一面搖頭，一面流淚──他實在無法想像這種事情會發生。

　　「變種人難道不明白，只要我唱的歌能讓一個人快樂，我就不算白活？你幫助一個人，也不算白活。反正，一個時候也只能幫助一個人嘛。」

省視內心的靈魂

　　我問他們有沒有聽過耶穌的名字。他們說：「當然聽過。傳教士教導我們：耶穌是上帝的兒子、我們的長兄、化身為人的神。祂最受世人崇敬。很多年以前，祂來到人間告訴變種人：他們應該如何過活、他們忘記了什麼。耶穌沒有來我們『真人部落』。祂當然可以來，我們就住在這兒，但祂的福音不是傳給我們的。它對我們不適用，因為我們沒有忘記什麼。我們已經照祂所傳的真理過生活了。」他們繼續說：「對我們來說，上蒼不是一種物體。變種人似乎很迷戀形式。他們不能接受肉眼看不見的、不具形體的任何東西。上帝、耶穌、上蒼，對我們來說並不是環境萬物的一種精氣，也不是存在於萬物之內的東西──祂就是萬物！」

　　根據這個部落的觀點，生命和生活不斷在流動、前進和改變中。他們談到活著和非活著的時間。一個人生氣、感到沮喪、自怨自艾充滿恐懼時，他就不能算活著。呼吸並不能決定一個人是否活著，它只是告訴別人，這一個肉體是否還存活著！有呼吸的人，並不全都活著。你可以嘗試負面的情感，體驗一下它的感覺，但聰明的人不會沉溺在那裡面。靈魂以人的形體存在時，你不妨縱情任性一番，體驗一下快樂和悲傷、妒嫉和感恩等等不同的感覺，但你必須從經驗中汲取教訓，弄清楚哪一種感覺痛苦，哪一種感覺爽快。

　　然後我們談到遊戲和運動。我告訴他們，在美國，我們對運動比賽非常感興趣；事實上，我們付給球員的酬勞，比我們付給教師的薪水多出許多。我告訴他們，我可以示範一種遊戲：大家排出一列，然後拼命跑，跑得最快的人就是贏家。他們睜著漂亮、黑色的大眼睛瞅著我，然後面面相覷。最後有個人開腔了：「可是，如果一個人贏，其他人都必須輸，那樣好玩嗎？遊戲是為了好玩。你們為什麼要讓一個人受這種折磨，然後哄他說，他真的是一個勝利者？這種習俗令人費解。你們喜歡這樣的遊戲嗎？」我笑了笑，搖搖頭：「不。」

　　附近有一棵枯樹。我要大夥兒幫忙，在一塊高聳的石頭上架設一根長長的樹幹，當作蹺蹺板。大家玩得很開心，連最老的族人也坐上蹺蹺板，一嘗忽上忽下的樂趣。他們對我說，有些事情不能一個人做，玩這種遊戲就是其中之一！七十幾歲、八十幾歲、九十幾歲的老爺子老奶奶，一時童心大起，紛紛加入這種不問輸贏、只為大家提供娛樂的遊戲。

　　我也教他們，把幾根長的、有彈性的動物腸子綁在一起，玩跳繩遊戲。我們還想在沙地上清理出一塊地方，學跳房子，但天色已經很黑，而我們的身體也夠疲累了，於是就決定改天再玩這種遊戲。

　　那天晚上，我舒展四肢，仰天躺在地上，望著頂部那一片璀璨的夜空。連珠寶店鋪著黑絨布的玻璃櫥櫃裡展示的鑽石，也比不上今晚的星星明艷動人。磁鐵一般，最亮的那顆星星吸引住我。它似乎敞開了我的心靈，讓我領悟：這兒的人不會像我們那樣衰老。當然，他們的身體早晚也會磨損、消耗，但整個過程就像一根蠟燭，緩慢地、平穩地燃燒到盡頭。他們不像我們，二十歲耗損一個器官，四十歲又報銷另一個器官。我們在美國所稱的精神壓力，如今看來，簡直就是自找的。

　　我的身體終於涼快下來。我付出許多汗水，才領悟到這些，但它在我心靈中所造成的衝擊，確實巨大。我如何將我在這兒的所見所聞傳達給我的社會？人家不會相信我的。對這一點，我必須先有心理準備。一般人會覺得，這種生活方式難以置信。但是，不論如何，我已經領悟到，治療身體的疾病時，必須結合真正的治療──治療人類受傷的、淌血的、生病的、耗損的靈魂。

　　我凝視著天空，問自己：「怎麼做呢？」

第二一章　率眾前進

　　太陽蹦了出來，又是酷熱的一天。那天早上的晨禱儀式有點不尋常。一如往常，我們圍成半圓形，朝向東方，但這次我被安排在中央的位置。烏達要我以自己的方式答謝上蒼，祈求祂保佑我們今天一路平安。儀式結束，我們準備上路時，他們告訴我，今天輪到我擔任領隊。我必須走在前頭，引導整個部落前行。「可是，我不會呀，」我說。「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也不知道怎麼尋找我們需要的東西。我真的感激大家的好意，可是我實在不配擔任領隊。」

　　「妳應該擔任領隊，」他們說。「時機到了。為了認識妳的家園、土地、各階層的生活，以及妳和宇宙間每一種有形或無形的事物的關係，妳必須擔任領導人。在任何群體中，走在最後面，跟隨大家一陣子，是無可厚非的；走在隊伍中間，和大家混一段時間，也無傷大雅；但是，每個人總有一天要出面領導整個隊伍。妳無法瞭解領導統御的本質，除非妳擔負起這個責任。在人生的某個階段，我們都必須體驗領導人的任務，毫無例外，遲早而已，如果不在這輩子，就在其他時候。通過任何考驗的唯一方式，就是面對考驗。每一個層次的所有考驗，通常都會以種種形式重複，直到妳及格為止。」

負起領隊重責

　　於是，我們開始今天的行程，由我領導整個隊伍。今天天氣非常炎熱，氣溫似乎超過華氏一百零五度。中午時分，我們停下來歇歇腳，把我們睡覺用的獸皮毯子撐起來遮蔭。我們就這樣度過一天中最熱的時刻，然後繼續趕路，一直走到很晚，超過了我們通常紮營的時間。沒有任何植物或動物出現在我們路途上，充當我們的晚餐。我們也找不到水源。空氣有如一個熾熱的、靜止的真空。我終於放棄尋找，宣布今天的行程結束。

　　那天晚上，我尋求族人協助。我們沒有食物，也沒有水。我向烏達求助，他卻不理會我。我向其他人求助，雖然他們聽不懂我的語言，但我知道他們瞭解我的心意。我說：「幫助我，幫助我們大家！」我一再懇求，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們顧左右而言他，說什麼每個人總有些時候會躲在隊伍中。我開始想，在美國，那些無家可歸的街頭流浪漢，是不是自願落在社會後面呢？毫無疑問，大多數美國人喜歡待在社會的中間階層，和大家混在一起。不太富有，也不太貧窮。身體大病沒有，小病不斷。大奸大惡的事不敢做，小奸小壞的勾當一大堆。但是，遲早我們總要出面，擔當起責任來，即使只為自己負責。

　　我伸出麻木、乾燥、焦渴的舌頭，舔舐著裂開的嘴唇，不知不覺睡著了。我也搞不清楚，我那暈眩的感覺是飢渴、是酷暑還是疲累造成的。

　　在我的領導下，我們展開第二天的行程。天氣和昨天一樣酷熱。到了這個時候，我的喉嚨已經閉塞了，吞不下任何東西。我的舌頭乾燥得幾乎僵硬了，感覺上，它比平常腫脹好幾倍，就像一塊乾海綿塞在我兩排牙齒中間。呼吸很困難，我設法將燠熱的空氣逼入胸部，這時，我才瞭解，這些澳洲土著為什麼慶幸他們擁有和無尾熊一樣的鼻子。他們那寬闊的鼻子和巨大的鼻孔，比起我那哈巴狗的歐洲鼻子，更能應付不斷上升的氣溫。

　　荒涼的地平線愈來愈險惡。這塊土地似乎排拒所有的人類，完全屬於人類之外的其他東西。它拒斥所有進步文明，把生命看成敵人。放眼望去，偌大的地方看不見一條道路，天上看不見一架飛機，地面上連野獸的足跡也沒有。

　　我心裡有數，如果族人再不幫助我，我們全都死定了。我的步伐非常緩慢，一步拖著一步走。遠處，我們看見一堆陰黯、濃密的雨雲。它就停留在我們前方，嘲弄著我們──我們走得再快、再遠，也來不及享受它灑下的豐沛雨水。我們連它投下的陰影都分享不到。我們只能遠遠望著這堆雲，心裡想著，陣陣甘霖就在我們前方飄灑，而我們卻像一群驢子，望著眼前那根搖晃不停的胡蘿蔔，只有乾瞪眼。

　　走著，走著，我大叫了起來，也許為了證明自己還叫得出聲，也許只是因為絕望。但是叫也白叫。大地就像一隻兇性大發的怪獸，把我的吶喊聲全都吞噬了。

　　一潭潭沁涼的水，出現在我眼前的海市蜃樓中；每回我趕到那個地點時，看見的只是一片沙地。

絕望中掙扎

　　第二天就在又飢又渴、茫然無助的情況中度過。那晚，我感到那麼的疲累、沮喪、身體不舒服，連獸皮枕頭也沒用，就睡著了。說是睡著，不如說是昏死過去。

　　第三天早晨，我走到每一個族人面前，向他們跪下，用我虛弱的身體所能發出的聲音，大聲哀求：「請幫助我，請救救我們大家。」這個時候我說話很困難，因為我醒來時，舌頭太乾了，緊緊黏附在我的口腔內壁，不能動彈。

　　他們面帶微笑，站在我面前，靜靜凝視著我，傾聽著我的哀訴。我猜他們心裡是這樣想：「我們跟妳一樣又飢又渴，但這是妳必須經歷的事，所以，在妳學習的過程中，我們只能全力支持妳。」沒有人伸出援手。

　　我們走著，走著。沒有風，整個天地充滿敵意，彷彿對我的侵擾感到十分不滿。我找不到幫手，找不到出路。酷熱的天氣使我的身體麻木了，漸漸失去了知覺。我整個人在垂死的狀態中。這是嚴重的脫水徵候。沒錯，我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的思維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我回憶起童年。爹一輩子為聖大非鐵路公司賣力，他長得很帥。我這一生中，每回需要愛、支持和鼓勵時，他總會出現在我身邊。媽總是在家裡照顧我們，我記得，她常常賑濟游民。說也奇怪，鎮上那麼多家人，這些流浪漢偏偏找上我媽，要求賞點東西吃，而從來沒被拒絕過。我姊姊是個高材生，長得漂亮，人緣又好，我最喜歡坐在一旁，看她花好幾個鐘頭梳妝，準備赴約。那時我多盼望，長大後跟我姊姊一模一樣。還有我那小弟弟，我記得，他摟著家裡那隻狗兒，向我們抱怨說，學校裡的女生老是想握他的手。小時候，我們姊弟三個人感情很好，在任何情況下都互相扶持。但是，這些年來，我們卻變得愈來愈疏遠。如今我流落在澳洲沙漠，他們恐怕也茫然不知吧。我曾在書上讀到，當一個人垂死時，生前種種會閃現在他眼前。這一刻，我的一生並不像錄影帶那樣在我腦海中映現；我捕捉到的，只是最奇異的一些往事。

　　記憶中，我站在廚房裡，一面擦拭剛洗過的盤碗，一面背誦一些英文字的拼法。最讓我傷腦筋的字是air-conditioning（空氣調節）。我又回想到我和一個水手的相愛、我們的教堂婚禮、兒女奇妙的誕生──最先是個男孩，接著是在家裡出世的女兒。我一直回憶到我從事過的所有工作、我所受的教育、我獲得的學位，忽然驚覺：我馬上就要死在澳洲的沙漠中。這到底是這麼回事？我實現了我的人生目標嗎？「主啊，」我心中默禱，「幫助我瞭解這是怎麼一回事。」

　　立刻，我聽到了答案。

　　我千里迢迢從美國家鄉來到這兒，但我的思維方式沒有絲毫改變。我來自一個使用左腦的社會。我從小所受的教育，偏重邏輯、判斷、閱讀、寫作、數學、因果關係；在這兒，我面臨的卻是一個重視右腦的社會，人們根本不理我們那套所謂重要的教育觀念和文明措施。這些人擅長使用右腦，發揮創造力、想像力、直覺和精神價值。他們覺得沒有必要透過語言來溝通；他們的溝通是經由思維、祈禱、沉思──不管你叫它什麼。我曾大聲向他們訴說，請求他們幫助。在他們眼中，我一定顯得非常無知。他們部落的人有所求時，會默默地提出──心對心、靈對靈、個人對結合所有生命的宇宙共同意識。

　　直到這一刻，我還認為自己跟他們不同，屬於兩個世界，互相隔離。他們一再說，我們人類是一體，而他們是以一體的身分生存在大自然中，但我卻一直把自己當成旁觀者。我刻意跟他們保持距離。我必須和他們結為一體，和宇宙結為一體，以他們的方式進行溝通。

　　我開竅了。在心靈中，我對啟示我的人說聲「謝謝」；我默默發出呼喚：「幫助我。拜託，幫助我。」我使用每天晨禱時聽到的措辭：「如果這會給我帶來最大的好處，也會給全世界所有生命帶來最大的好處，那麼，讓我學習吧！」

心靈乍現曙光

　　我心中靈光一現，彷彿聽到有人說：「把石頭放進妳嘴裡。」我望望四周，卻看不見任何石頭。我們正走在細如滴漏的沙上。那個聲音又在我心中響起：「把石頭放進妳嘴裡。」然後我想起了當初開始這場旅程時，我挑選的那塊石頭，如今還收藏在我的乳溝裡。它在那兒已經躺了好幾個月了。我把它給忘了。我拿出這塊石頭，放進嘴裡吮吸，奇蹟似的，我的嘴巴開始濕潤了起來。我發現我又能吞嚥東西了，我又恢復信心，也許今天不會死了。

　　「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我心中默念著。我原想放聲大哭，但我的身體沒有足夠的水分製造眼淚。因此我繼續在心靈中祈求幫助：「我可以學習，我願意做一切該做的事，只求你幫助我找到水源。我不知道該怎樣做、該注意什麼、該往何處尋找。」

　　我心中又是靈光一現：「把自己當作水，把自己當作水。當妳能成為水時，妳就會找到水。」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好像沒什麼道理。把自己當作水！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再一次集中心意，忘掉我那個重視左腦的社會灌輸給我的成見。我摒棄邏輯；我拋開理智。我把自己完全交給直覺，然後閉上眼睛，開始把自己當作水。我一面行走，一面敞開所有的感官。我能嗅到水，嚐到水，感覺到水，聽到水，看到水。我渾身寒冷、湛藍、清澄、混濁、靜止、波動、結冰、溶化、蒸發、冒氣、下雨、落雪、潤濕、滋養萬物、四處飛濺、浩浩瀚瀚、無邊無盡。我化身為人所能想像到的每一種水的形象。

歡欣與感恩

　　我們走過平坦的原野，極目所及，一片平曠。眼前只有一座黃褐色的小沙丘，約莫六呎高，上面突出一塊石頭。它出現在灰褐色荒涼的景色中，顯得很不搭調。我迎向白花花的陽光，半閉著眼睛走在沙丘，心神一陣恍惚，在石頭上坐了下來。我向下一望，看見那些一路支持著我、無怨無悔的夥伴們全都站在我面前，仰起臉龐，瞅著我，笑得十分燦爛。我勉強向他們笑了笑。然後我往後伸出左手，想穩住我的身體，卻摸到了濕濕的東西。我猛然轉過頭去，就在我身後，我坐的那塊石頭的另一端，有一個約莫十呎寬、十八吋深的水潭，貯滿昨天那團嘲笑我們的烏雲所降下的雨水。多美麗、多清澈的一潭水啊。

　　我真的相信，第一口喝下那微溫的水時，我比在教堂領取聖餐時還要接近造物主。

　　我沒戴錶，無法確定時間，但我估計，從開始設想自己成為水，到大夥兒歡欣鼓舞把頭埋進水潭裡，為時不超過三十分鐘。

　　我們還在慶祝找到水源時，一隻巨大的爬蟲經過我們身邊。牠身軀極為龐大，看來像史前時代遺留下的生物。那不是海市蜃樓，是活生生的。這隻科幻小說式的動物，在我們晚餐時間出現，再湊巧不過了。那一頓豐盛的肉，給我們的晚餐帶來歡樂的節慶氣氛。

　　那晚，我第一次瞭解這些原住民的信念──土地和祖先的特質有密切的關係。沙丘上的那個巨大石窟，矗立在平坦的曠野上，當初極可能就是他們一個女祖先充滿奶水的乳房，如今化成石頭，繼續以雨水滋養後代子孫。私底下，我以我母親的名字喬琪雅．凱瑟琳，為這座沙丘命名。

　　我仰望那環繞著我們的無邊蒼穹，感恩之餘，終於領悟，這是一個豐饒的世界。它充滿善良、熱誠的人；只要我們首肯，他們願意分享我們的生活。只要我們敞開胸懷互通有無，這個世界到處是食物和水，提供給每一個需要的人。最重要的，現在我懂得珍惜我在生活中獲得的許多精神指引。生命遭逢危機的時候，譬如生命在垂危，和死神擦身而過時，總會有人幫助我，因為我已經唾棄了「我行我素」的自私生活。

第二二章　我的誓約

　　和這個部落生活在一起，我分不清哪天是星期一，哪天是星期二等等，也無從確定現在是幾月。在這兒，時間顯然無關緊要。有一天，我忽然有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今天是聖誕節。怎麼會這麼想呢？我也搞不清楚。這兒連一株有點像聖誕樹的植物都看不到，更不用說一玻璃瓶的蛋酒。但，我總覺得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這使我想到一個星期有七天，也使我回憶起幾年前發生在我診所的一件事。

　　候診室裡，兩位基督教牧師開始討論宗教問題。這場辯論的導火線，似乎是雙方激烈爭論的一個問題：根據聖經，真正的安息日究竟是星期六還是星期天。我竟然在澳洲內陸回想起這件事，實在有點滑稽。在紐西蘭，現在已經是聖誕節後的第一天，而在美國，這一刻還是聖誕前夕的平安夜呢！我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張世界大地圖：一條彎曲的紅線，畫過蔚藍的海洋。它宣稱，時間從此處開始，在此處終結。就這樣，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一條看不見的界線上，每個星期新的一天誕生了。

　　我也回想起，在聖埃格尼斯中學念書時，有一個星期五晚上，我和朋友坐在艾倫汽車餐館的凳子上，手裡捧著特大號漢堡，等候時鐘敲十二聲，宣布午夜來臨。在星期五吃一口肉，會立刻犯下滔天大罪，遭受永恆的詛咒。多年後，規則改變了，但從沒有人回答我的疑問：那些已經被定罪、被詛咒的可憐人，該怎麼辦呢？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顯得很愚昧。

　　我想，最能夠發揚聖誕節精神的，莫過於這群澳洲原住民的生活方式。他們沒有一年一度的節日，這點和我們不同。一年中，他們會挪出一些日子表揚每一個族人，但目的不在慶生，而是肯定這個人的藝能、對群體的貢獻、個人在心靈上的成長。他們不慶祝年歲的增加；他們慶祝的是心智的成熟。

　　有個婦人告訴我，她的名字和生活中的技能是「時間守護者」。他們相信，我們全都是多才多藝的，在一連串的試煉中日益成長。目前，她是一位時間藝術家，而她的工作夥伴有鉅細靡遺的記憶力。我請她解釋清楚些。她說，族人必須就這件事尋求上蒼指引，然後才決定，我是否能夠接觸這方面的知識。

參與不為人知的玄祕經驗

　　大約有三個晚上，他們的談話沒有翻譯給我聽。我不問也知道，當時他們討論的重點是，該不該讓我分享某些特殊的資訊。我也知道，他們顧慮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我所代表的全體「變種人」──白人。後來我知道，在那三個晚上，部族長老一再替我說話。我猜，烏達是反對最激烈的人。我瞭解，我被挑選參與一樁獨特的經驗，那是外人從沒有過的榮幸。也許，要求他們告訴我們，他們如何計算時間，是過分了一些。

　　我們繼續在沙漠中趕路。這個地區全是石頭和沙土，只有一些植物，四處丘陵起伏，不像我們經過的大部分地區那麼平坦。地面上似乎有一道凹痕，顯然，這個皮膚黝黑的種族世世代代走過這裡，遺留下這些足跡。大夥兒突然停下腳步，兩個男人走上前，撥開兩株樹中間的草叢，把一堆大圓石推倒一旁。石頭後面，是進入山腹的一條通道。沙土堆集在入口處。他們把沙挖掉。烏達轉過頭來對我說：

　　「現在，妳獲准觀看我們如何保存時間。妳觀看之後，就會瞭解我們族人經歷過的困境。妳不能進入這個神聖的地點，除非妳發誓，絕不洩漏這個洞穴的所在地。」

　　其他人進入洞窟後，我一個人留在外面。我嗅到煙味，看見一縷清煙從山丘頂端的石頭嬝嬝上升。族人一個個走向我。第一個是最年輕的。他握住我的雙手，凝視著我的臉，嘴裡說著我聽不懂的土話。但我感覺得出，他很關心我會如何處理即將獲得的知識。從他音調的變化、抑揚頓挫，我知道他在告訴我，他全體族人的福祉，即將第一次向「變種人」揭露。

　　第二個走到我跟前來的，是那位被稱為「女說書人」的婦女。她也握住我的手，對我說話。在白花花的陽光下，她的臉孔顯得黝黑，細薄的眉毛變成和孔雀羽毛一樣藍黑，眼白有如白堊般明亮。她向烏達打個手勢，要他過來幫我們翻譯。然後，她握著我的一隻手，凝視著我的眼睛，讓烏達把她的話傳達給我：

　　「妳命中注定，前來這個大陸。在出生以前，妳就承諾，將來要和另一個人相會，為你們兩人共同的利益一起工作。你們的協議是：你們不尋找對方，直到出生後至少五十年。現在時候到了。妳會認出這個人，因為你們在同一個時刻出生，心靈中你們能一眼認出對方。這個盟約，是建立在你們永恆的靈魂最高的層次上。」

　　我嚇呆了。剛抵達澳洲時，在一間茶室裡，有個奇怪的年輕人告訴我同樣的事，如今又從這個年老的原住民婦女口中聽到。

　　接著，「女說書人」抓起一把沙，放到我的掌心上，然後又抓起一把，張開五根指頭，讓沙滲落，同時示意我跟著做。這個動作重複四次，以表示對大地四種元素的敬意：水、火、空氣和泥土。儀式結束後，殘餘的沙土黏附在我的手指上。

　　一個接一個，他們走出洞穴來，輪流握住我的手，對我說話。但烏達不再替他們翻譯。每一個和我相聚一會兒，又走進洞穴，讓另一個人出來。「時間守護者」是最後出來的人之一，和她一塊的是「記憶守護者」。她們握住我的手，也握住彼此的手。於是我們就成為三位一體。我們繞著圓圈，手牽手行走著，然後用握著的手碰觸地面，再直立起來，把手伸向天空。這個動作重複了七次，以表示對七個方向的敬意：北、南、東、西、上、下、內。

　　儀式即將結束時，「藥師」來了。長老是最後一個，由烏達陪著。他們告訴我，澳洲原住民的聖地，包括他們這個「真人部落」的，如今不再屬於土著了。澳洲所有部落的共同聖地，最重要的一個，以前是「烏魯端」（UIuru），如今一般人都管它叫「艾耶斯巨石」（Ayers Rock）。那是位於澳洲大陸中央的一塊巨大的、紅色的石墩，號稱為全世界最大的一塊石頭，高達一千二百六十呎，矗立在平原上，如今已經開放給遊客賞玩。成群遊客像螞蟻一般，爬上石墩，然後搭遊覽車回到附近的汽車旅館，優哉游哉，浸泡在以氯消毒過的無菌游泳池中，打發漫漫長日。儘管澳洲政府聲稱，艾耶斯巨石屬於英國保皇派和澳洲土著共同所有，但是，很顯然的，它不再具有神聖的地位，不能再用來舉行任何帶有神聖色彩的儀式。

　　大約一百七十五年前，白人開始架設電報網路，穿越澳洲遼闊的、空曠的原野。原住民被迫尋找新的地點，做為眾部落的聚會場所。此後，原住民的藝術品、歷史雕刻和遺跡，被掠奪一空，一部分保藏在澳洲博物館，大部分流落在國外。原住民的祖墳被發掘，神壇被剝光寶物。在這個部落的人看來，白種人實在太過愚昧，因為他們以為，只要將原住民的聖地夷為平地，原住民就會拋棄他們的宗教信仰。他們從沒想到，原住民會另外找個地方。不過，白人的蠻橫確實對原住民各部落的共同聚會，造成致命的打擊，從此情況日益惡化，終於導致原住民各部族的全面瓦解。有些族人展開反擊，結果白白送命。更多族人湧進白人的城鎮，尋找白人許諾給他們的美好生活，包括源源供應的食物，結果卻死於貧窮──合法的奴隸制度。

進入「真人部落」的歷史

　　澳洲的第一批白人居民，是被鐵鍊鎖著、一船一船運來的囚犯，目的是要解決英國監獄過度擁擠的問題。連被派來監管囚徒的軍人，都是當時皇室心目中的敗類。難怪，囚犯服滿刑期出獄，發現自己身無分文、舉目無親時，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他們得找些可以讓他們作威作福、一洩怨氣的代罪羔羊。原住民正好派上用場。

　　烏達向我透露，大約十二個世代以前，他們這個部落被引導回現在這個地方：

　　「自從遠古以來，這個神聖的所在就一直庇佑著我們族人。那時，地面上長滿樹木，連淹沒全世界的那場大洪水，也避開這塊土地。我們族人在這兒很安全。你們的飛機找不到這個地方，而你們白人在沙漠中活不了多久，也找不到這兒來。很少人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我們祖先留下的古物，已經被你們白人搶走。除了妳即將在這兒地底下看到的，我們已經一無所有。其他原住民部落，已經喪失了所有連接他們歷史的東西。這些東西已經被你們『變種人』搜刮一空。這兒所保藏的是整個國家、整個種族──上帝心目中的『真人』──所剩下的一點東西。我們是上帝的第一批子民，地球上僅存的真正人類。」

　　那天下午，「女醫師」第二次來到我面前，帶著裝在容器裡的紅漆。他們使用的顏色分別代表身體的四種主要成分：骨骼、神經、血液和體素。她透過手勢和心靈語言，指示我將紅漆塗抹在臉上。我照做了。然後，所有族人魚貫步出洞穴。我再次凝視著每一個人，懇切保證，決不會洩漏這個聖地所在的地點。

　　於是，他們護送我走進洞穴。

第二三章　夢境乍現

　　洞內是一個巨大的石窟，四周是堅實的石牆，有好幾個出口，通到其他地方。色彩繽紛的旗幟懸掛在牆上；雕像從天然形成的石臺上探出頭來。我望望角落，嚇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座花園！山丘頂端的石頭經過刻意的布置，陽光能夠灑進石窟來。我清楚聽到水滴落在石頭上的聲音。一條石溝引導入地下水，潺潺流淌，在我們停留期間，不曾中斷過。石窟打掃得很整潔，瀰漫著簡潔而古雅的氣氛。

　　我第一次發現，這個部落的人也擁有屬於個人的財物。在石洞中，他們除了貯存儀式用品外，也保藏一些精緻的寢具。我看見一張張獸皮堆疊成厚厚的、舒適的被褥。我也發現，在旅途上蒐集的駱駝蹄趾，已經被製造成切割用的工具。石窟中有個房間，我管它叫博物館。那兒，他們儲存著多年來派人到城裡蒐羅的東西，包括從雜誌上剪下的各種東西的圖片：電視機、電腦、汽車、坦克、火箭發射器、吃角子老虎、著名建築、各色人種，甚至五顏六色的佳餚美食。此外，還有從城裡捎回的各種玩意──太陽眼睛、剃刀、皮帶、拉鍊、安全別針、鉗子、溫度計、電池、幾枝鉛筆和鋼筆、幾本書。

　　石洞一角，是他們製造一種類似布匹的產品的地方。他們以物易物，和鄰近的部落交換羊毛和其他纖維品，有時也用樹皮製造布料。偶爾，繩子也在這兒製造。我看見一個人坐在地上，手中拿著幾根纖維，在大腿上搓著，然後加進幾根纖維再搓，直到搓出一條長線，最後和其他幾條線編織在一起，製成粗細不一的各種繩子。他們也把剪下的髮絲編織成各種用品。那時我並不知道，這個部落的人用衣服把身體遮蔽起來，完全是為了我的緣故，因為他們擔心現階段的我還很難──甚至不可能──接受他們那種赤身露體的生活方式。

　　在烏達嚮導和解說下，我花一整天參觀洞窟各處，直看得我目眩神迷。洞中深處，有些地方需要點燃火炬，但大廳有岩石做的天花板，可從外面調整，改變窟內的光線，從陰暗到光明，隨心所欲。「真人部落」的這個洞窟，並不是膜拜神明的地方。事實上，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無時無刻不在膜拜神明。他們利用這個在他們心目中最神聖的地方，記錄他們的歷史，傳授上蒼的真理，保存傳統的價值。聖地庇佑這個部落的人，使他們不受白人思想毒害。

　　我們返回大廳後，烏達把一些木頭和石雕像捧在手裡，讓我仔細觀察。他顯得十分興奮，寬闊的鼻孔不斷鼓脹著，根據他的說法，雕像的頭飾顯示它的個性。低矮的頭飾代表大腦的思維、我們的記憶、決策、肉體對快樂和痛苦等等感受的知覺──這些我都歸類為意識和潛意識心靈。高聳的頭飾，則象徵創造的心靈和自我：我們如何利用現有的知識，發明猶未存在的東西；如何擁有或真或假的經驗；如何汲取所有生物和所有人類世世代代累積的智慧。人們都在尋找資訊，但一般人似乎不瞭解，智慧也在尋找表現的管道。高聳的頭飾也代表我們真正的、完美的自我──那是每一個人心中永恆的部分，當我們心有疑惑，不能確定我們的所作所為是否符合群體的最高利益時，可以求助於它。還有第三種頭飾；它環繞雕像的臉龐，從後面垂落到地上。這象徵人生各個層面的連結：肉體的、情感的、精神的。

　　大部分雕像雕工精緻，十分講究細節。讓我驚訝的是，有一座已經完工的雕像，眼睛裡竟然沒有瞳孔，看起來就像一座有眼無珠的神像。「你們以為，上蒼一直監視著、裁判著人類，」烏達說，「我們認為，上蒼是在試探人類的情感和意圖──祂最感興趣的不是我們的行為，而是我們行為背後的動機。」

　　那天晚上，我度過整個旅途中最美好的一個夜晚。就在這個時候，我弄清楚了我前來這兒的原因，也明白了他們對我的期望。

心靈的慶典

　　我們舉行一場儀式。我看見藝匠們調配白黏土做的漆：兩種帶著赭紅色的色調、一種是檸檬黃。「工具師傅」把六吋長的樹枝製成刷子，用牙齒打磨、修整。族人們的臉孔，都給畫上了複雜的圖案和動物的圖形。他們讓我穿羽毛做的衣裳，其中有些羽毛採自鴯鶓身上，非常柔軟，是香草色的。我的任務是模仿一種叫「庫卡布拉」的鳥。在這齣儀式劇中，我所扮演的鳥兒是帶信的使者，飛翔到世界各個遙遠的角落。「庫卡布拉」是很漂亮的鳥，但嗓門很大，叫起來好像驢在哀號。牠有堅強的求生意識。這種大鳥似乎適合擔任使者。

　　唱歌跳舞結束後，我們圍聚成一個小圈子。一共是九個人：部族長老、烏達、藥師、女醫、時間守護者、記憶守護者、和平締造者、鳥類的親戚和我。

　　長老坐在我正對面，把兩隻腳安放在臀下，當作坐墊。他傾身向前，凝視著我。圈外有個人遞給他一只石杯，裡面盛著一種液體。他啜了一口。他把杯子傳給右手邊的人時，兩隻眼睛依然注視著我，彷彿看透我的靈魂。他說：

　　「我們──上蒼寵眷的真人部族，正準備離開地球。在所剩無多的日子裡，我們決定過著最高層次的精神生活，保持獨身，以表現我們在肉體上的自律。我們不再生兒育女。當我們最年輕的族人去世時，人類最純潔的種族也從地球上消失。

　　「我們是永恆的存在。在宇宙許多地方，想追隨我們的靈魂，可以披上肉身的軀殼。我們是第一代人類的直系子孫。自太古以來，我們已經通過生存的考驗，恪遵祖先傳下的道德標準和律法。我們的群體意識，維繫住地球的生命。現在我們獲准離開地球。世界上的人已經改變；他們摧毀了這塊土地的一部分靈魂。我們要到天上和祂相會。

　　「妳被挑選為我們的使者，妳的任務是把我們離開的消息帶去給你們那些『變種人』。我們把大地母親遺留給你們。我們期待，你們能切實檢討，看看你們的生活方式對水源、動物、空氣和人類自己造成了什麼禍害。我們期望，在毀滅地球以前，你們找到解決你們問題的方法。有些『變種人』已經覺悟；他們即將尋回失落的靈魂和真正的自我。只要集中心力，你們還來得及扭轉地球的毀滅，但我們不能再幫助你們。我們的日子所剩不多了。地球上雨水分布的情況已經改變，天氣愈來愈熱；我們發現，這些年來，植物和動物的繁衍能力持續降低。我們不能再提供肉體的軀殼，讓靈魂棲息，因為在這兒的沙漠，很快就找不到水和食物了。」

　　我心中亂成一團。事情的真相漸漸浮現了。經過這麼多年，他們終於卸下神祕的面紗，和一個外人打交道，目的就是為了尋找一個替他們帶信的人。但為什麼選擇我呢？

　　杯子現在傳到了我的手裡，我喝了一口。味道嗆得很，好像是醋和純威士忌調在一起。我把酒杯傳遞給右手邊的人。

　　長老繼續說：「現在，該讓妳的身體和心靈休息了。去睡吧，我的姊妹。明天我們再談。」

　　那堆火燒得只剩下一堆紅熒熒的煤塊。熱氣升起，透過石窟天花板上寬闊的缺口，飄散到洞穴外。我睡不著覺。便向「和平締造者」打個手勢。問他我們能不能聊聊。他說：「好吧。」烏達答應替我們翻譯，於是我們三個人展開一場深刻的、複雜的討論。

原始的夢幻時期

　　這個名叫「和平締造者」的澳洲土著，臉上布滿風霜，蒼涼得就像我們一路上所看到的景色。他告訴我，在太古時候，也就是他們所稱的「夢幻時期」，所有的陸地都連結在一起。上蒼創造了光，這第一道陽光粉碎了遮天蔽地的黑暗。接著，祂在太虛中放置許多圓盤，讓它們在天上旋轉。我們的地球就是其中之一。它原本是平板、空白的。那時的地球，表面光溜溜，沒有任何遮蔽，四處一片死寂，整個大地看不見一朵搖曳的花兒，甚至連微風也沒有。沒有鳥兒、沒有任何聲音來打破無聲無息的太虛。後來，上蒼將知覺賦予每一個星球，賜給它們不同的東西。意識最先來臨。從意識中產生水、大氣和土地，生命的最初形式出現了。我們族人認為，你們所稱的上帝，白種人覺得很難闡釋，因為他們拘泥於形式。在我們心目中，上蒼沒有體積、形貌和重量。上蒼是精髓、創造力、精純的元氣、愛、無邊無際的存在、無限的活力。原住民有許多傳說提到一條「彩虹蛇」。她象徵「能」或「意識」蜿蜒曲折的行進路線──始於絕對靜止，繼而產生振動，終則成為聲音、顏色和形式。

　　根據我的判斷，烏達試圖說明的，並不是醒覺或昏迷那一類意識，而是某種創造意識。它無所不在，它存在於石頭、植物、動物和人類。上蒼創造人類，但人的軀體只為人的靈魂提供棲息之所。其他的永恆生命，存在於宇宙的其他地方。澳洲原住民相信，上蒼第一個創造的是女性，而世界是在上蒼唱歌的時候形成的。祂是神──一種至高無上、充滿正氣和愛心的力量。祂以擴充「能」的方式創造世界。

　　他們相信，人類是依上帝的形象創造的，但不是肉體的形象，因為上帝不具肉體。靈魂是依上蒼的形體創造的，意思是說，它能享受純潔的愛與和平，具有創造的能力和管理萬物的能力。上蒼賦予我們自由意志，把這個星球賜給我們，做為磨練我們情感的場所──當靈魂棲息在人體內時，感情是格外強烈的。

　　這個部落的人所稱的「夢幻時期」，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太古時代天地混沌時；第二個階段，天地初期，地面上萬物猶未齊備。早期的人嘗試各種情慾和行動，發現他們擁有自由意志，想生氣就可以生氣。他們可以尋找發洩怒氣的對象，也能夠惹是生非，激起怒火。憂慮、貪婪、慾望、謊言、權利──這些都不是人類應該培養和促進的情感與行為。為了懲罰他們，上蒼讓早期的人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石頭、一條瀑布、一座山崖等等。這些東西如今還存在於世界上，供人憑弔，讓有足夠智慧的人從中汲取教訓。構成現實的是意識。「夢幻時期」的第三個階段就是「現在」。夢還在持續進行；意識仍在創造我們的世界。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不相信，上蒼將土地所有權賜給人類。土地屬於地上萬物，協調和分享才是真正的人道。占有土地是極端違反人道的行為，因為它排拒他人，放縱自己。英國人來到之前，澳洲沒有人缺少土地。

　　這個部落的人相信，第一批人類出現在澳洲時，全世界的陸地還連接在一起。大約一億八千萬年前存在於世界的單一陸塊，科學家稱為「潘齊亞」（Pangea），後來它一分為二。「勞拉西斯」（Laurasis）包含地球北部幾個大洲；「貢旺納蘭」（Gondwanaland）涵蓋澳洲、南極、印度、非洲和南美。六千五百萬年前，印度和非洲脫離南部大陸，自立門戶，貢旺納蘭只剩下地球底端的南極，以及中間的澳洲和南美。

　　根據這個部落的說法，在上古時代，人類就開始探險，徒步漫遊曠野中，愈行愈遠。他們在路途上遭遇各種新的情況，為求生存，他們放棄原有的行為準則，採取更具侵略性的做法和行動。他們走得愈遠，信仰體系和價值觀念變化愈大，到後來，連外貌都改觀了，那些漂流到氣候寒冷的北方的人，皮膚變得比較白。

　　他們不因膚色而歧視別的種族。他們相信，當初人類的膚色都是同樣的，如今人類又漸漸恢復到相似的膚色。

　　在他們心目中，「變種人」具有一些顯著的特質。首先，他們不再能居住在空曠的環境中。大部分變種人，到死都沒嘗過赤身淋雨的滋味。他們一生都在裝有冷氣的房子中度過，即使在尋常天氣出門逛一逛，也會中暑。

　　其次，變種人不再擁有像澳洲原住民那樣健全的消化系統。他們必須將食物磨碎、乳化、調配、醃藏。他們吃的非自然食物多過自然食物。更不像話的是，他們居然對基本食物和空氣中的花粉，產生過敏性反應。有些變種人的嬰孩，甚至連母乳都嚥不下口。

牽絆繁瑣的現代人

　　變種人眼光短淺，因為他們以自己的壽命來衡量時間。除了此時此刻，他們不承認任何時間存在，因此，他們不顧人類的未來，對環境大肆進行破壞。

　　現在的人和以前的人最大的不同是，現代的變種人生活在恐懼中。他們「真人部落」對人生沒有恐懼。變種人恐嚇他們自己的孩子。他們需要警察和監獄，連政府都要以國家安全為名，用武器威脅其他國家。根據這個部落的看法，恐懼是動物世界的特徵，在動物求生的本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但是，只要人類認識上蒼，瞭解這個宇宙不是隨便形成的，而是在規劃中不斷成長，他們就不會恐懼。你必須在信仰和恐懼之間作出選擇。這個部落認為，物慾造成恐懼。你擁有的財物愈多，你愈活得提心吊膽，到頭來你是為身外之物過活。

　　這個部落的人告訴我，西方傳教士強迫他們教導孩子，吃飯前握著雙手，作兩分鐘的感恩祈禱，他們覺得很荒謬。每天早上，他們一覺醒來就對上蒼表示感恩！一整天，他們都是在感恩的心情中度過的。感恩之心是人類與生俱有的。如果連這點也要傳教士來教，這個社會顯然生病了。也許，真正需要幫助的是那些傳教士。

　　他們也不懂，為什麼傳教士禁止他們報答土地的恩惠。大家都知道，你取自土地的愈少，你所欠的也愈少。這個部落的人認為，讓自己身上的一些血濺灑在土地上，做為一種報答的方式，以感激土地對他們的照顧，這樣做，一點也不野蠻。他們也認為，如果一個人自願絕食，坐在曠野中結束他在世俗的生命，他的意願應該獲得尊重。他們不以為，因病或意外事件而死，是符合自然法則的現象。他們說，畢竟，你不能真的殺死永恆的東西──靈魂。你沒有創造它，也不能殺死它。他們信仰自由意志；靈魂自願來到這個世界，誰又能禁止它回到老家？這不是在浮華世界中，憑血氣之勇所做的決定；這是永恆的層次上，由徹底清醒的自我所做的決定。

　　他們相信，脫離世俗最自然的方法，莫過於行使個人的自由意志和選擇權。活到一百二十或一百三十歲時，他們會徵求上蒼的同意，開始興奮地準備回歸「永恆」。他們會舉行同樂會，慶祝他們的一生。

　　許多世紀以來，這個部落有獨特的習俗。嬰孩誕生時，大家會對他說：「我們愛你，我們會幫助你走上這段旅程。」這就是每一個人生平聽到的第一句話。在臨死前的慶祝宴會中，大夥兒上前擁抱他，對他再說一次他出生時聽到的話。你來到這個世界時聽到的話，也就是你離開時聽到的！然後，這個準備離開人世的人坐在沙地上，關閉體內的生命系統。兩分鐘之內，他就溘然長逝，整個部落沒有絲毫悲悼的氣氛。他們許諾，當我有能力承擔這種知識所帶來的責任時，他們會教導我，如何從世俗的生命，回歸到肉眼看不見的永恆境界。

　　「變種人」這個稱呼，指的是一種心態，並不是指膚色和種族；它代表的是一種人生態度。「變種人」是喪失或丟棄古老記憶和永恆真理的人。

　　我們的討論不得不告個段落。夜已經深了，我們都很疲倦。昨天這個洞窟還是空盪盪的，今天就充滿了生命。昨天我的腦子還裝滿多年來所受的教育，今天卻變成了一塊海綿，大量吸取不同的、更重要的知識。他們的生活方式是那麼奇異、那麼深奧，我一時無法盡解，乾脆闔上眼睛，停止思索，讓自己整個人陷入安詳深沉的睡眠中。

第二四章　檔案

　　第二天早晨，他們讓我參觀那條名為「計時路」的通道。他們發明一種石頭裝置，讓太陽透過一個豎坑照進洞窟中。每年只有一次，陽光以精確的角度直射進來。他們根據這個現象判斷，自從上次記錄時間以來，整整一年過去了，於是，他們就舉行一場盛大的慶典，向族人中兩位婦人致敬──她們一名叫「時間守護者」，一名叫「記憶守護者」，是部落檔案的保管人。這一天，她們會履行一年一度的任務。她們在洞窟牆上繪製一幅壁畫，描述過去六個季節中（澳洲原住民將一年畫分為六個季節）部落裡發生的大事。所有的出生和死亡，都以季節的日子和太陽或月亮的時間記錄，其他重大事件也一樣。我數了一數，發現這些雕刻和繪畫總共超過一百六十件。因此，我斷定，部落中最年輕的人是十三歲，而超過九十歲的族人，總共有四位。

命中注定

　　以前我並不清楚，澳洲政府是否參與過任何核子活動，現在我在洞窟壁畫上看到了證據。政府可能不知道，試爆地點附近有人居住。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轟炸澳洲達爾文港的事件，也記錄在壁畫上。「記憶守護者」並沒有使用紙筆，卻對重大事件發生的時間和順序，掌握得清清楚楚。「時間守護者」向我解釋她們繪製壁畫的任務時，臉上充滿喜悅的光彩，模樣就像一個剛收到珍貴禮物的小孩。這兩位婦人都已經上了年紀。我們西方社會充滿健忘、癡呆、任性、胡塗的老人；在這兒的荒野中，人愈老卻愈有智慧，他們的意見在任何場合都備受重視。他們是社會的支柱、族人的典範。

　　我往上數，找到記錄我出生那一年大事的壁畫。以西方曆法換算，那年的九月二十九日清晨，這個部落有一名嬰兒誕生。我問他們此人是誰，他們告訴我，這個嬰兒名叫「皇家黑天鵝」，這是當今的部族長老。

　　我聽了，險些兒張開嘴巴驚叫起來。某個人和你同一年、同一天、同一個小時出生，而出生地點卻遠在地球另一端，請問你和他相會的機率有多高？更何況有人預言你們會相見。這實在太神奇了。我告訴烏達，我想私下和「皇家黑天鵝」談談。他照我的意思安排。

　　多年前，「黑天鵝」得知，他的一個心靈夥伴已經投胎，出生在地球頂端白種人的社會裡。年輕時，他原打算冒險進入澳洲的白人社會，尋找這樣的一個人，但族人告訴他，出生後至少五十年才相會的協議，必須遵守。

　　我們比較我們出生時的情況。當時，他母親獨自一個人趕了好多天路，來到一個特別的地點，用手挖出一個沙坑，裡面墊著非常柔軟珍貴的純白無尾熊毛皮，然後蹲到坑上，把他生下來。我則出生在美國愛荷華州一間白色的、消過毒的醫院裡。那時我母親也是長途跋涉，從芝加哥趕到她自己選擇的地點生下我。他呱呱墜地的那一刻，他父親正在外面旅行，離他很遠。我父親當時也不在我母親身邊。他一生中，迄今已經改過好幾次名。我也是如此。他告訴我每次改名的緣由。那隻出現在他母親路途上的純白珍貴無尾熊，是一個徵兆：她所懷的孩子，命中注定成為他族人的領袖。他自認氣質和澳洲黑天鵝相近，因此以牠為名，再加上他們語言中的一個修飾語（烏達將它翻譯為「皇家」），就成了他現在的名字「皇家黑天鵝」。我也把自己改名的緣由告訴他。

　　我們兩人之間的共同點是巧合還是因緣，並不重要。在相認的那一刻，我們的夥伴關係已經成為事實。有如久別重逢的親人，我們談了很多。

　　我們談的多半是私人的事。不適合在這兒披露，但我願意轉述他最深奧的一個見解。

　　「皇家黑天鵝」告訴我，在這個七情六慾的世界，二元性永遠存在。我將它解釋為善對惡、自由對奴役、反抗對順從。但他說事實並不如此，人生並不是黑白分明的；它是或深或淺不同層次的灰色。最重要的是，所有的灰色都在向前演進，總有一天會回歸造物主。我聽了，就開起自己年齡的玩笑來，我告訴他，我得再活五十年，才弄得清楚他這番話的含義。

歷史的見證

　　稍後，在洞窟中那條叫「計時路」的通道上，他們告訴我，澳洲原住民烏達是最早發明漆的人。由於擔心環境遭受污染，他們不願使用有毒的化學物質；他們拒絕隨著時代潮流改變，因此，他們在公元一○○○年使用的油漆方法，至今仍在使用。他們用手指和動物毛髮刷子，把牆上一塊地方漆成深紅色。幾個小時後，它乾了，他們就指導我把白堊黏土、水和蜥蜴油調製成白漆。我們把這三種成分放在一塊平滑的樹皮上調配，等它調得差不多了，他們就把樹皮摺成一個漏斗，讓我把油漆倒進嘴裡。我的舌頭感覺怪怪的，但嚐不出什麼味道。接著，我把一隻手按到紅牆上，然後吐出嘴裡的白漆，讓它噴灑在手指四周。最後，我挪開我那隻沾滿油漆的手。原住民神聖的石牆上，赫然出現我這個「變種人」的手印。縱使他們將我的臉孔貼在梵諦岡禮拜堂的天花板上，我也不會感到那麼驕傲。

　　我花了一整天，觀看牆上的壁畫。它所記錄的歷史人物和事件包括：英國統治者、澳洲建立匯兌制度、原住民第一次看見汽車、飛機、最早的噴射機、在澳洲上空運行的衛星、日蝕──甚至還有一個模樣像飛碟的飛行器，上面載著比我還像變種人的生物！他們告訴我，壁畫上出現的事物，有些是前任「時間守護者」和「記憶守護者」親眼目擊的，其他則是部落使者從白人城鎮帶回的報告。

　　以前，他們派遣年輕人到白人城鎮，但後來發現，這種任務不適合交給年輕人。小夥子容易受到花花世界誘惑。他們都想擁有一輛小貨車，每天吃冰淇淋，享受工業文明帶來的甜美生活。年紀大一點的族人意志比較堅定，面對西方社會的誘惑時，比較不容易屈服。不論如何，族人是否願意留在部落，全憑他們自己選擇；事實上，不時有誤入歧途的族人回歸到部落裡來。烏達出生後就被人帶走，這種事在當時不但普遍，而且合法。為了改變異教徒的信仰、拯救他們的靈魂，白人把原住民兒童送進育幼園，禁止他們學習母語和參與任何部落儀式。烏達是在城裡長大的，直到十六歲那年才逃回部落，尋找他的根。

　　烏達談到澳洲政府提供給原住民的住屋，引起我們一陣大笑。他說，原住民都睡在院子裡，把房子當成貯藏室。這就引起一個新的話題：什麼才算是禮物？根據這個部落的看法，你給別人他需要的東西，那就是真正的禮物。如果你給的是你希望他們得到的東西，那就不是真正的禮物了。禮物是沒有附帶條件的。接受禮物的人有權隨意處置這個禮物：使用它、破壞它、丟棄它，都可以。禮物一經送出，就屬收者所有，送者不得過問或期待任何回報。不符合這個標準的禮物，就不算真正的禮物，必須歸類為其他東西。我必須承認，我們政府對民眾的濟助，以及在我們社會被當成禮物的大部分東西，很不幸，在這些澳洲原住民心目中，根本不是禮物。但是，我也記得，家鄉有一些人常常送人禮物，他們自己卻沒感覺到。他們送你一兩句鼓勵的話，分享你的快樂，在你摔跤時扶你一把，當你真正的朋友。

　　這些澳洲原住民的智慧，一直讓我感到驚訝。如果他們當上世界領袖，我們人類的關係會有所不同吧！

第二五章　受命傳遞訊息

　　第二天，我獲准進入地窟中防衛最嚴密的洞室。這是他們部落最神聖的地點，也是他們一再爭論，是否讓我參觀的地方。進入時，我們必須攜帶火把，以照亮這個精心營造、四壁鑲嵌著貓眼石的洞府。火把的光從牆壁、地板和天花板射出來，展現出我所見過的最光輝燦爛的一道彩虹。我彷彿站在一座水晶宮殿中，被繽紛跳耀的色彩團團包圍住了。這個部落的人進入這兒，是為了「打坐」，和上蒼正式地、直接地溝通。他們向我解釋，白種人的祈禱和他們的「天人交流」不同：祈禱是透過外在的語言，對精神世界有所祈求，而他們所做的正好相反。他們靜靜聆聽。他們清除心中的雜念，等待接納上蒼的訊息。這樣做的原因是：「你只顧自己說話，就聽不到上蒼的聲音。」

神聖的洞室

　　許多婚禮在這間洞室舉行，正式更改名字也是在這兒辦理的。年老的族人去世前，總會來這兒憑弔一番。以往，他們族人還是澳洲大陸唯一的居民時，各部落的葬禮並不相同。有些將死者包紮成木乃伊，埋葬在山邊的陵墓。艾耶斯巨石中曾經埋葬著許多屍體，如今當然都不復存在了。澳洲原住民並不十分重視死去的肉身，因此，通常他們都把死者埋葬在低淺的沙坑。他們認為，肉身終須回歸泥土，充作其他用途，一如大自然中所有生物和元素。如今有些族人要求，將他們屍體赤裸著拋棄在沙漠中，充當動物的食物，以答謝牠們在生命的循環中，忠實地為人類提供滋養品。根據我的瞭解，面對死亡時，白種人和這些原住民的態度有一個很大的差異：原住民知道他們死後會去哪裡，而大部分白種人卻茫然不知。你若知道死後的去處，你就會走得安詳、充滿自信，否則，你會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才離開這個世界。

　　在這間四壁鑲嵌寶石的洞室，他們也教導族人非常特殊的技能。遁走術就在這兒傳授。外界一再謠傳，澳洲原住民在面臨危險時，會化作一縷清風消失。許多住在城中的原住民說，那只是個騙局，他們族人根本不懂什麼特異功能。但他們錯了。在沙漠這兒，他們熟練地演出幻術。「真人部落」的人還懂得分身的法術；一個人可以幻化成十人，甚至五十人。他們以這種幻術取代武器，在險惡的環境中求生。他們利用其他種族的恐懼心理。他們覺得，沒有必要用長矛把敵人刺殺，只須幻化成千軍萬馬，就足以讓敵人抱頭鼠竄，落荒而逃。撿回性命的白種人總會四處傳揚，土人施展魔法妖術，把他們打敗。

　　我們在聖地只停留了幾天。臨走前，他們在這間神聖的洞室為我舉行一個儀式，任命我為他們的代言人，並為我祈福，確保我往後一生逢凶化吉。儀式開始時，他們在我頭上塗抹油膏，然後拿來一頂用鬈曲的銀灰色無尾熊毛皮做的帽子，中間用樹脂鑲嵌一顆貓眼石，戴在我頭頂上。我全身給黏貼上羽毛，臉部也不例外。大夥都穿上羽毛綴成的服裝。在這場奇妙的慶典中，他們揮舞著羽毛和蘆葦編織成的扇子，使風鈴叮叮噹噹響動起來。陣陣風鈴聲，有如教堂的風琴一般動聽。他們也吹奏泥土做的笛子和一種木製短樂器，聽起來，宛似我們的橫笛。

　　我知道，他們毫無保留地接納了我。我通過了他們給我的種種考驗，雖然事先他們並沒有告訴我，而我也不知道他們考驗我的目的。站在他們圍成的圈子中央，接受他們的歌頌，傾聽著那古老的、清純的樂音，我感動莫名。

　　第二天早晨，只有一部分人離開這個隱密的聖地，陪伴我走上未了的旅程。去哪兒？我不知道。

第二六章　非生日快樂

　　在旅途中，我們舉行過兩次慶祝會，向某一位族人的特殊藝能致敬。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大家禮讚的對象，但他們慶祝的，並不是年歲的增長或生日，而是這個人的才藝和他對群體的貢獻。他們認為，年歲的增長，目的是讓一個人更加成熟、更有智慧、更能表現他的自我。因此，如果你自認今年比去年更成熟、更有智慧，你可以要求舉行一場慶祝會。當你宣布你準備接受大家祝賀時，沒有人會提出異議。

　　我們舉行的慶祝會，有一場的主客是一位名叫「守密者」的婦人。她的特殊技能和對部落的貢獻，是傾聽族人的心事。任何人不論想談什麼、表白什麼、發洩什麼，只要他把悶在心裡的話講出來，「守密者」都願意在旁聆聽。她把這些談話當成隱私，通常不提供意見，也不作評論。她握住這個人的手，或讓他把頭枕在她的膝蓋上，默默傾聽他的心事。她懂得如何鼓勵族人，依憑自己的良知良能，為自己的問題尋找解決的方法。

　　我想起美國老家的人：多少年輕人找不到生活方向和目標；多少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自願成為社會的寄生蟲；多少染上毒癮的人，只想沉迷在虛無縹緲的幻境。我恨不得把他們帶來這兒，讓他們看看：有時你只要付出一點心力，就能夠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就能夠享受到自我肯定所帶來的驕傲。

慶祝的真諦

　　這位婦人瞭解她對社會的功用，族中每一個人也肯定她的貢獻。慶祝會舉行時，她高坐中央，我們則環坐四周。早些時她曾向上蒼祈求，賜給我們一頓豐盛的晚餐。果然，那天晚上我們找到野生的草莓和葡萄。

　　幾天前，我們看見遠處正下著一場大雨，今天我們經過這個地方時，發現一坑坑積水中游動著數不清的蝌蚪。我們捕捉一些，攤在熾熱的石頭上，很快就曬乾成一種我做夢都不曾想到的食物。今晚的宴會，菜單上還有一道不怎麼吸引人的菜，那是用一種活躍在泥坑中的生物做的。

　　晚會上有音樂。我教這群澳洲原住民跳一種叫「棉花眼老喬」的德州土風舞，把節奏略微調整，以配合他們的鼓音，很快的大夥就笑成一團，跳得十分開心。我解釋說，根據白種人的習俗，跳舞是成雙成對的，接著我就邀請族長「皇家黑天鵝」當我的舞伴。他很快就學會華爾滋舞步，但總是拿捏不準節拍。我開始哼著調子，鼓勵大夥兒加入。沒多久，一整群原住民就在澳洲大陸的夜空下，一面哼著華爾滋曲調，一面跳起舞來。我也教他們怎樣跳方塊舞。烏達負責發號司令，表現得頗為稱職。那天晚上大家都說，在我的社會中我已經是一位合格的醫生，如今來到他們這兒，不如改行當個音樂家！

　　在整個旅程中，那晚我和他們最親近；他們幾乎給我取了個原住民名字。他們發現我的才藝不止一端；他們也發現，我既能夠熱愛他們、欣賞他們的生活方式，又能夠繼續忠於我的社會，因此他們給我取個外號，叫「二心」。

　　在宴會上，大夥輪流向「守密者」致敬，告訴她說，有她在社區為大家服務，實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她顯得十分開心，謙卑地接受族人的讚美，態度既從容又尊貴，模樣像個皇族。

　　那是個快樂的夜晚。臨睡前，我對上蒼說了聲「謝謝您」，感激祂賜給我們如此美好的一天。

　　當初若有選擇的餘地，我是不會來這兒跟澳洲土人廝混的，更不會在宴會上吃「蝌蚪」這種東西。然而，如今躺在荒野中，我心裡卻想：我們西方人的節慶是不是變得愈來愈無聊了，而這些原住民的慶典，是不是比較有意義？

第二七章　隨波而去

　　我們眼前的那塊土地，被雨水沖蝕成釘齒狀。我們不敢直著走，以免掉進十呎深的山谷裡。天空忽然陰黯了下來，一滾滾烏雲夾帶著閃電，湧現在我們頭頂上，我們目睹了天空中的風雲變化。閃雷擊中距我們僅僅數呎之遙的地面，轟然一聲，震耳欲聾。轉眼間，整個天空閃電飛迸，大夥兒紛紛走避。雖然我們四處奔逃，但似乎沒有人找到真正可以避雨的地方。這個地區看來不那麼荒蕪，到處可見灌木叢，還有幾株枝葉稀疏、奄奄一息的樹木，以及一種柔脆的、鋪滿地面的植物。

　　一陣陣驟雨斜斜打在地面上。我聽得見遠處的雷聲雨聲，彷彿一列疾馳的火車，轟隆轟隆向我們逼近。一時間，天搖地動，豆大的雨點從天上灑落下來。閃電迸亮，雷聲把我震醒過來。我摸摸繫在腰間的皮帶，我隨身攜帶著一隻水囊和一個用大蜥蜴皮做的袋子，裡面貯存著「女醫」送給我的藥草、藥油和藥粉。她曾向我仔細說明每一種藥的來源和用途；我發現，要將她那一套醫術學會，至少得花六年的時間，相當於在美國的醫學院念一個醫學博士學位，或成為一個推拿醫師或接骨師甚麼的。我摸摸皮帶上打的結，確定它不鬆脫。雷電交加中，我清楚聽到另一個聲音，非常雄渾、新奇，咄咄逼人，是我不熟悉的一種聲音。烏達向我大叫：「抓住一棵樹！緊緊抱住一棵樹！」附近並沒有樹。我抬頭一望，看見有一樣東西滾滾翻越過沙漠，又高又黑，三十呎寬，速度非常快！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它就已經撲到我身上。

　　水──洶湧、混濁、浪花飛濺的洪水，淹沒了我的頭。我整個身子翻騰在洪濤中。我拼命呼吸。我掙扎著伸出兩隻手，想抓住一點什麼，任何東西都可以。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泥漿，濃濁的泥漿，塞滿我耳朵。我的身體不斷打轉，彷彿在翻觔斗。忽然，我整個人停頓下來，身體彷彿碰撞到一種非常堅實的東西。我被卡在一個灌木叢裡。我必須呼吸。明知自己還在水裡，我也要設法呼吸。我嚇壞了，內心慌亂成一團。看來我必須向這股我不能理解的力量屈服。我認命了，不顧一切張開嘴巴呼吸，卻吸到了新鮮空氣。我睜不開眼睛；我臉上沾著太多泥巴。洪水向我沖刷過來，逼得我不斷彎身，我感到樹枝刺戳著我的身體。

　　洪水來得快，去得也快。大浪捲過去後，後面的水漸漸減少。我感到豆大的雨點滴落到我的皮膚上。我仰起臉來，讓雨水沖散我眼眶裡的泥巴。我試著直立起來，卻覺得我的身體往下滑。我終於睜開眼睛，望望四周，看見自己的兩隻腳懸吊在半空中，離地面約有五呎。我整個人困在半山坡上，底下就是山谷。這時我開始聽到其他人的聲音。我爬不上山崖，只好讓身體往下滑落。我的膝蓋撞擊到地面，然後我跌跌撞撞衝到谷底。很快我就發現，聲音是從相反的方向傳來的，於是我轉過身去。

　　沒多久，我們又圍聚到一起。沒有人受到重傷。我們隨身攜帶的獸皮毯子丟失了；我的腰帶和那隻珍貴的皮囊也不見蹤影。我們站在雨中，讓凝結在身上的泥巴給雨水沖回大地。大夥兒一個接一個脫下衣服，赤條條站在地上，讓雨水沖刷掉衣服褶痕中蓄積的砂礫。我也脫掉身上的衣服。在水裡翻滾的時候，我的束髮帶鬆脫了，頭髮亂成一團，髮絲糾結在一起，我用手指扒一扒。我的樣子一定很滑稽，其他人都跑過來幫忙。我們攤在地上的幾件衣服蓄滿了雨水。大夥打個手勢，要我坐下來，然後把衣服上的雨水澆到我頭髮上，伸出手指，幫我梳理起髮絲來。

逐漸淡然的物慾

　　雨停後，我們把衣服穿回身上。衣服終於乾了，我們就用手把衣上的砂礫拂掉。熾熱的空氣很快就把水分吸收。乾後的皮膚，緊繃繃的，就像畫架上框著的帆布。這時他們才告訴我，大熱天，他們這個部落的人通常是不穿衣服的，但他們擔心我不習慣，身為主人，為了表示敬客，只好遵照我的習俗，穿上衣服。

　　整個事件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這場暴雨只給這群原住民帶來短暫的紛擾。隨身攜帶的東西，全都遺失在洪水中，然而，轉眼間他們又高高興興地笑鬧起來。我承認，經過洪水的沖洗，我整個人看起來比往常清爽許多。這場風暴讓我體會到生命的壯闊，也喚醒我對生命的熱愛。

　　死裡逃生的經驗，也使我憬悟；身外之物根本不值得掛懷。這個時候的我們，除了身上那件破衣裳，簡直一無所有了。族人送我的一些小禮物，我原打算帶回美國留傳給我的孫女，如今全都隨波而去。面對這種情況，我該怎麼辦？悲歎嗎？認命嗎？用我身上僅有的一點財物，交換無欲則剛的大道理，公平嗎？族人曾告訴我，也許他們會准我留下那些東西做紀念，然而，上蒼似乎責怪我，太過重視身外之物，因此才發動那場洪水將它們捲走。我終於懂得珍惜財貨不如珍惜情感的道理嗎？

　　那天晚上，他們在地上挖個小洞，裡面升起一堆火，火旁堆一些石頭。火燒盡時，石頭變得十分熾熱，他們又在洞中加進潮濕的嫩枝、植物的根莖和一些乾草，最後用沙將洞口封起來。我們在一旁等待，就像美國人守在通用電器公司出品的烤爐旁，等待裡面的食物烤熟。一個小時後，我們挖出烤熟的晚餐，帶著感恩的心情吃得津津有味。

　　那晚就寢，我身上並沒有蓋著野狗皮做的毯子。入睡時，心中響起那句有名的禱詞：「主啊，讓我平靜地接受我不能改變的事物，讓我有勇氣改變我能改變的事物，賜我智慧，瞭解這兩者的區別。」

第二八章　洗禮

　　傾盆大雨之後，一夕之間，百花處處開放。荒涼空曠的澳洲原野，驀地鋪上了一張五彩繽紛的地毯。我們行走在花間，咀嚼著花瓣，把花環掛滿一身子。感覺真好。

　　我們愈走愈接近海岸，把沙漠拋在身後。每天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植物，愈來愈濃密。樹木長得比較高大，種類也比較多。食物不虞匱乏。我們的餐點中出現各式各樣的種籽、芽苗、胡桃和野果。有個人在一株樹上割開一個小切口，我們把新近取得的貯水器伸到切口下，承接樹身流出來的汁液。我們也第一次捕魚，燻魚的香味至今還遺留在我的記憶中，久久不散。出現在我們晚餐中的還有種類繁多的蛋，有爬蟲類的，有鳥類的。

心靈的洗滌

　　有一天，我們來到原野中一個壯闊的水潭。大夥一整天逗著我，說要給我一個特別的驚喜，現在它果然出現在我眼前。潭水又深又冷。這個巨大的潭子坐落在石頭遍布的溪床上，周圍長滿矮樹，瀰漫著熱帶叢林的氣氛。如同我的旅伴們所料的，我一看到潭水，登時就興奮起來。潭水夠寬夠深，足夠讓我好好游一趟，於是我就徵求他們同意。他們要我稍安毋躁。有權決定是否准許我在潭水中游泳的，是這個地區的統治者。

　　族人開始舉行一場儀式，祈求准許我們使用潭水。他們口中唸唸有辭的當兒，水面上出現了漣漪。它從潭子中央冒出，逐漸擴散到我們對面的岸邊。一顆尖長、平扁的頭顱出現了，接著我們看到一隻六呎長、皮膚粗糙的鱷魚游出水面來。我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鱷魚。又有一隻浮出水面，然後雙雙爬到岸上，鑽進潭邊的樹叢中。夥伴們告訴我，現在可以游泳了，我卻躊躇起來，當初的興奮消減了不少。

　　「你們確定鱷魚全都爬出來了？」我心裡嘀咕。他們怎能確定潭裡只有兩隻鱷魚？為了讓我安心，他們找來一根很長的樹枝，在水面四處穿刺。潭中毫無動靜。一個族人負責放哨，提防鱷魚回來，然後我們就下水游泳。在水中伸展四肢，盡情嬉耍，感覺美極了──在這趟漫長的旅程中，我的背脊骨第一次完全放鬆。

　　說也奇怪，我這次毫不畏懼地涉足鱷魚潭，感覺上，就好像這一生中又經歷一場洗禮儀式。我並沒有皈依另一個宗教，但我找到了新的信仰。

　　我們並沒有在潭邊紮營。那天我們繼續趕路。我們第二天看到的鱷魚，體形小得多；它的出現是為了提供我們食物，滋養我們的生命。這個部落的人平常不太吃鱷魚肉，他們認為鱷魚是一種個性陰險、行為暴戾的爬蟲。鱷魚肉的戾氣會跟人體內的戾氣混合在一起，使那個人的行為舉止更加兇暴、乖戾。我們也烤過鱷魚蛋來吃，滋味糟透了。然而，當你要求上蒼賜予食物時，你無法預知什麼東西會出現在晚餐中。你只要曉得，一切上蒼自有安排，有什麼你就吃什麼，大口下肚，拒絕再來一份！

　　沿著水道趕路時，我們遇到許多水蛇。我們活捉幾條，為我們的晚餐提供新鮮的肉。紮營後，我看見族人們緊緊抓住蛇身，把嘶嘶作響的蛇頭塞進嘴巴。他們用牙齒緊緊箝住蛇頭，雙手在蛇身上下摸索，忽然，使勁一捏，那條蛇登時一命歸陰，實現了牠們存在的目的，為我們提供食物，死得毫無痛苦。我知道，這群澳洲原住民堅信，上蒼不會讓任何生物受苦，除非他自願。在這方面，上蒼對人和動物的態度是相同的。大夥在燻烤蛇肉時，我坐在一旁，微笑著，心中想起一個老朋友卡爾．克里夫蘭醫生──在醫學院教書那些年，他總不忘訓誨學生，替病人接骨時，下手一定要精準。我提醒自己：記住，將來見到他時，莫忘了把今天看到的一幕告訴他。

無怨無悔的體驗

　　「任何生物都不該受苦受難，除非他自願。」這句話值得深思。「靈娘」向我解釋：在我們生存的最高境界，每一個靈魂都可以選擇出生在不完美的肉體中；他們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教誨和影響他們接觸到的生命。「靈娘」告訴我，以往部落中有些人被謀殺，而這些人在出生前就已經決定，要善用他們的一生，讓自己在人生旅途中的某一個階段，成為考驗其他靈魂的工具，以啟迪這些靈魂。他們被殺，是為了履行出生前許下的諾言；只有他們真正瞭解「永生」的意義。他們的死也顯示，殺害他們的人這次並沒有通過考驗，必須在未來、在其他地方接受另一次考驗。這些族人相信，所有的病痛都有某種精神上的關聯，可以成為邁向永生的踏腳石，只要白種人願意打開心胸，聽聽他們體內的聲音，瞭解裡面發生的事。

　　那天晚上，在一片黑暗、空曠的沙漠中，我聽到世界充滿生命的聲音。我發現，我終於克服了內心的恐懼。也許，開始時，我是個典型的城市佬，心不甘情不願地進入澳洲的內陸，但如今卻覺得這趟旅程、這樁經驗非常值得。在這兒，只有土地、天空和古老的生命存在，到處可見史前留下的鱗甲、獸牙和鳥爪。統治這塊地區的是一群無畏無懼的人。

　　我覺得，我終於願意面對他們挑選我來繼承的生命。

第二九章　脫離樊籠

　　我們爬上整個旅程最高的地方，在那上面紮營。空氣非常清新。他們告訴我，大海就在不遠的地方，雖然這兒望不見。

　　第二天一大早，太陽還沒露臉，大夥兒已經忙碌起來。他們升起一堆火，這在早晨是不常有的。我抬頭一望，看見一隻老鷹棲息在我身邊一株樹上。

　　我們照例舉行晨禱。「皇家黑天鵝」牽著我的手，把我帶到火堆旁。烏達告訴我，族長準備為我祈福。大夥都圍聚上來，伸出胳臂，讓我站在圈子中間。每個人都闔上眼睛，仰起臉龐朝向天空。「皇家黑天鵝」開始向天祈禱。烏達替我翻譯：

　　「萬物一體、獨一無二的神啊，我們今天帶著一個變種人站在祢面前。我們領著她徒步走過沙漠，發現她身上還有一點慧根。我們開導她、啟發她，但要完全改變一個變種人可真不容易啊。

　　「祢想必已經注意到，她那奇異的蒼白皮膚如今變得比較自然、比較褐，而她那頭銀髮也日益稀疏，髮根上長出了美麗的黑髮絲。可是，我們還是無法改變她那雙眼睛奇怪的顏色。

　　「我們傳授這個變種人許多知識，我們從她那兒也學到一些東西。她告訴我們，變種人食物中有一種澆在肉片上的濃汁。他們認識真理，但他們喜歡把真理埋藏在權宜、物質主義、不安全感和恐懼的濃汁和調味料理。他們也有一種東西叫糖衣。這玩意顯示：變種人把他們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花在膚淺的、虛假的、曇花一現的、滋味甜美的、外表好看的事物上，對充實精神生活、培養永恆的性靈，卻不屑一顧。

　　「我們挑選這位變種人擔任我們的使者。如今，我們把她遣送回她的社會，讓她像一隻鳥兒，離開巢窩，高飛遠颺，像澳洲荒野中的大鳥那樣囂叫，把我們族人要離開地球的消息，遍告世人。

　　「我們不評判變種人的所作所為。我們為他們祈禱，寬恕他們，一如我們為自己祈禱，尋求解脫。我們期望，他們會認真檢討他們的行為和價值觀念，趁著還來得及，趕快認清一個事實：全世界的生命都是一體的。我們期望，他們會停止破壞地球，停止互相殘殺。我們期望，愈來愈多變種人覺悟，加入拯救世界的行列。

　　「我們期望，變種人的社會接納我們的使者，傾聽她帶來的訊息。」

　　「祈禱完畢。」

　　晨禱儀式結束後，「靈娘」陪我散散步。這時天已破曉，太陽出現在晨曦中。她指了指那一座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城市，該是我回到文明社會的時候了。她探出那張褐色的、布滿皺紋的臉孔，凝起烏亮的眼睛，眺望著懸崖外的那個世界。她一面用樸實的土語和我說話，一面指著遠方的城市。我瞭解，今天將是我被遣送回去的日子──族人打發我回家，而我離開我的導師。他們的教誨，我懂得多少？只有時間知道。我能把他們教我的全部記在心中嗎？奇怪，這一刻我心裡記掛的，不是重返澳洲白人社會，而是如何向世界傳達這群原住民的訊息。

　　我和「靈娘」回到族人中，然後，大夥兒一一向我道別。我們互道珍重，用的是全世界好朋友們共同的道別方式──擁抱。烏達說：「我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送妳，因為妳不缺少什麼，但儘管沒有東西送妳，我們覺得，妳從我們這兒學會了如何接納、領受。這就是我們送妳的禮物。」

　　族長握住我的雙手。我彷彿看見他的眼眶中閃爍著淚光。我知道自己在掉淚。「姊妹，千萬莫失去妳的兩顆心，」他透過烏達的翻譯對我說。「妳帶著兩顆坦誠的心，來到我們這兒，現在這兩顆心，充滿著對我們這個世界的瞭解和感情，也充滿著對妳那個社會的瞭解和感情。妳也給我一個禮物，那就是第二顆心。現在，我對世界有了新的認識和瞭解，超乎我的想像之外。我會珍惜我們的情誼。祝妳一路平安，我們會默默護佑妳。」

　　他眼睛閃爍著發自內心的光彩，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我們脫離了肉體的羈絆後，會再相見。」

第三○章　圓滿的結局

　　離開他們的那一刻，我心裡就知道，我的生活不會再像過去這幾個月那樣單純、那樣充滿意義了。我也知道，內心深處，我會一直渴望著回到他們身邊。

　　那天，我幾乎花了一整天時間，才走進城裡。我不知道，該如何從這個陌生的城市回到我租住的地方。我望得見公路，但我覺得沿著大路走不太妥當，於是就繼續在樹林中趕路。我回頭望望，就在那一瞬間忽然颳起一陣風。就像一隻特大號的橡皮擦，那陣風把我留在沙地的腳印全都抹除。它似乎想清掃我在澳洲內陸留下的蹤跡。就在我抵達城外時，那隻不時出現、一路伴隨著我的褐色老鷹，朝我頭頂上俯衝下來。

　　我看見遠處有個老人。他穿著牛仔褲，把運動衫下襬塞進腰間那條寬大的皮帶，頭上戴著一頂老舊的青色叢林帽。我朝著他走過去時，他臉上並沒有露出笑容，反而將兩隻眼睛睜得老大，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昨天我還擁有我需要的一切東西：食物、衣服、遮風擋雨的地方、醫療保健、夥伴、音樂、休閒娛樂、朋友的安慰、家庭的溫馨、無窮無盡的歡笑聲──全都是免費的。但這個世界如今已經消失了。

　　現在，除非我向人乞討，否則我無法生存。維持生命所必需的一切東西，都得花錢購買。我沒有選擇的餘地；這一刻，我已經淪落為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乞丐。我的模樣活像揹著包袱流浪的婦人，但我身上連個包袱都沒有。貧窮和污穢的外表下，流浪漢的那顆心，只有我瞭解。從樹林走進城裡的那一刻，我對世上無家可歸的人，看法完全改變了。

返回文明社會

　　我走向那個澳洲老人，問道：「能不能借我一些零錢？我剛從林子裡出來，必須打個電話。我身上沒帶錢。請把尊姓大名和地址留給我，我會把錢寄還。」

　　他只顧瞪著我，專注得連額頭上的皺紋都扭擠到一邊。過了一會，他才把手伸進右邊的口袋，掏出一枚硬幣，同時伸出左手捏住鼻孔。我知道，我的身體又發臭了。自從那次在鱷魚潭裡洗過身子後，我已經兩個禮拜沒洗澡了。他搖搖頭，表示不要我還錢，然後掉頭就走。

　　我晃晃蕩蕩走過幾條街，看見一群學童聚在一塊。下午放學了，他們正在等車回家。這些孩子外表都很整潔，是典型的澳洲學生，身上穿的制服一模一樣，只有鞋子稍稍有點變化。他們瞪著我那雙赤腳──現在看起來，活像兩隻變形的獸蹄，怎麼看都不像女人的玉足。

　　我知道自己模樣不好看，只希望不會嚇著他們。畢竟，我已經一百二十天沒有梳過頭髮了，身上衣不蔽體，臉上、肩上和手臂上的皮膚剝落了不知幾層，現在都長出一顆顆紅斑和疹子來。除此之外，我剛還獲得證實：坦白說，我全身上下都發臭！

　　「對不起，」我說。「我剛從林子裡出來。你們能不能告訴我，哪裡可以打電話？你們知道電報公司在哪條街嗎？」

　　他們的反應讓我鬆了一口氣。他們不但沒給我嚇著，反而咯咯笑個不停。我的美國口音更加深了澳洲人的成見：老美都很怪異。這些孩子告訴我，兩個街口外就有一個電話亭。

　　我打電話到辦公室，要他們電匯一筆錢來。他們給我電報公司的地址，我步行到那兒。從員工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他們已經接到通知，要他們把匯款交給一個外貌非常奇特的人。看見我，那位職員勉勉強強把錢交出，沒要我出示身分證件。我才把那疊鈔票拿起，她就在櫃臺上和我身上，噴灑一種類似來舒消毒水的噴霧劑。

　　身上有了錢，我就叫了部計程車，到一家大型平價商店採購長褲、襯衫、橡膠拖鞋、洗髮精、梳子、牙膏、牙刷和髮夾。司機把計程車開到一家露天市場。我買了滿滿一塑膠袋的新鮮水果，又買半打不同種類的紙盒裝果汁。然後，司機把我送到一家汽車旅館，一直等到他們讓我住宿才離開。我們原不抱太大希望，沒想到有錢真能使鬼推磨，一身邋遢又算什麼。我打開水龍頭，衷心感激這個澡缸。趁著水還沒注滿，我打電話到航空公司，訂下明天的機票。接下來的三個鐘頭，我泡在澡缸裡，回想著過去幾年發生的事，尤其是最近幾個月的經歷。

重拾現代化的風貌

　　第二天，我上了飛機。我那張臉已經擦洗乾淨，頭髮雖然難看，但也還算整潔，腳上一跛一跛，蹬著兩隻經過修剪、勉強配合我那雙「獸蹄」的橡膠拖鞋。我一身散發著清香！我忘記購買有口袋的衣服，只好把鈔票塞進襯衫裡。

　　房東看見我可真高興。如同我所預料的，我不在時，她幫我應付房子主人。沒問題──不過欠了幾個月房租而已。把電視和錄放影機租給我的那位澳洲商人，好得沒話說，在我失蹤期間，連催繳租金的通知也沒寄來一張，更別提收回他的電視機。他看到我，也非常高興。他知道，在歸還租用的東西、把帳結清之前，我絕不會走人。我的研究計畫還擱在那兒，等我回來繼續。參與這項醫療保健計畫的研究人員，看見我回來，又好氣又好笑，問我是不是到礦場挖貓眼石去了，不想回來上班呢。他們告訴我，那輛吉普車的主人事先同意，如果烏達和我沒有回家，他就進入沙漠取回他的吉普車，然後通知我的雇主。他告訴我的雇主說，我參加徒步旅行去了，意思就是說，我這次跟一群原住民出遊，不知何時回來，也不知目的地在哪兒。我的雇主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任由我去遊蕩。這項研究計畫沒有人能接手，他們只好等我回來。

　　我給女兒打了個電話。她鬆了一口氣，聽我敘述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感到很興奮，不過，她也承認，她從沒為我的失蹤擔過半點心。她確定，如果我出了嚴重的事，她會有預感的。我打開堆滿郵件的信箱，發現那位主持家族活動的親戚，已經把我從聖誕禮物交換名單中除名！沒送親戚聖誕禮物，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我花了一些時間浸泡我的腳，用輕石擦洗，再用洗滌劑揉搓，才又穿得上褲襪和鞋子。我甚至曾用電動刀，把大部分硬化的表皮組織鋸掉！

　　我特別感激一些平常不太重視的東西，譬如剃刀，它幫我去除腋下長出的毛髮，又譬如床墊，墊著它睡，就不必擔心被小蟲啃咬，此外，還要感謝捲筒衛生紙。

　　我一再設法，把我熱愛的這個原住民部落，介紹給大家。我向別人解釋他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尤其是他們對地球生態的關心。每天我在報紙上讀到有關環境遭受嚴重破壞的消息，心裡就感慨萬千；有些專家預言，地球上最蒼翠、最茂盛的植物，都可能被一把火燒得蕩然無存。「真人部落」不得不離開地球。目前，食物的來源日漸稀少，他們難以維生，將來還得面對輻射污染的問題。他們說得對，人類不會製造氧氣，只有植物會這樣做。用他們的話來說，「我們正在摧毀大地的靈魂。」我們的科技成就所引發的貪婪，使我們變得更加無知，對所有生命構成嚴重的威脅，只有學會尊重大自然，才能扭轉這種局面。「真人部落」有權拒絕，繼續在這個人口過剩的地球上繁衍他們的種族。自太古以來，他們一直就是大地忠實的、溫馴的子民；他們從沒懷疑過他們和大自然血脈相連的關係。

傳播沙漠中的天籟

　　我不懂，為什麼那些聽我談論「真人部落」的人，對他們的價值觀念都不感興趣？我瞭解，面對神祕的、陌生的事物時，人們都會覺得自己遭受威脅。我費盡唇舌向他們解釋：這種知識能擴展我們的心胸，解決社會問題，甚至治療我們的疾病。沒有人聽得進耳朵。澳洲人面對這種問題時，總是非常敏感。連曾經暗示要向我求婚的喬夫，也不願相信，住在叢林的土人會有高人一等的智慧。他含蓄地說，一個女人一生中冒險一次，無可厚非，現在該是收收心，扮演傳統婦女角色的時候了。我終於離開澳洲──我的醫療研究計畫已經完成，我的「真人部落」故事沒有人聽進耳朵。

　　我生命旅程中的下一階段，似乎已經不受我控制；驅使我前進的，彷彿是主宰一切的上蒼。

　　搭乘噴射客機返回美國時，坐在我旁邊的男士跟我聊了起來。他是個中年商人，挺著個要撐破褲子的啤酒肚。我們天南地北聊開來，最後談到澳洲土著。我把我在澳洲內陸的經歷告訴他。他聽得很專心，但他聽完後所作的評論，卻道盡一般人對這個故事的反應。他說：「唔，沒有人知道地球上有這個部落存在，現在他們要離開地球，那又怎樣？坦白說，沒有人會在乎的！」他又說：「何況，那是他們的觀念對抗我們的觀念，想想看，我們一整個社會的人所信仰的東西，會錯嗎？」

　　往後幾個星期，我不再跟人談論這個奇妙的部落──我把對他們的思念密封起來，埋藏在心底。這些人對我的影響太深了，我太尊重他們，不願意在冷漠無知的人面前談論他們，因為那就像「用珍珠餵豬」，糟蹋了好東西。然而，漸漸的，我發現老朋友們對我的故事，真的感興趣。有些人邀請我到各種團體，和大家談我在澳洲的奇遇。聽眾的反應總是相同的：他們都聽得如醉如癡；他們都覺悟到，已經發生的事雖然不能一筆勾銷，但可以改變。

　　沒錯，「真人部落」就要離開地球，但他們已經把訊息留給我們，儘管我們還活在自欺欺人的、有如肉汁糖衣的文化中。我們並不想說服這個部落留下來，也不想勸他們多生幾個孩子。那不關我們的事。我們該做的，是把他們那些平和的、充滿正面意義的價值觀念，落實到我們的生活中。我現在知道，每個人的一生都有兩個階段，一個是學習，一個是奉行所學。我們現在該聽聽人類同胞和苦難大地的呻吟、驚呼。

　　如果我們不再發明新東西，轉而將才智運用在彌補以往的缺失上，也許世界會有比較美好的未來。

我成了過街老鼠

　　「真人部落」並沒有排斥現代的科學發明。他們瞭解，自我表現、創造發明、冒險犯難是人性的一部分。但他們也覺得，在追尋知識的過程中，我們「變種人」應該捫心自問：「這樣做，是不是符合全世界生命的最高利益？」他們希望，我們重新評估我們物質文明的價值，適當的加以調整。他們也認為，現在的人類比以往任何時期，都要接近烏托邦的境界。我們的農業科技，足以讓全世界的人都有飯吃。如果我們願意，我們可以運用我們的知識，為世間每一個人提供自我表現、自我肯定的機會。我們可以讓人人都有遮風避雨的地方。我們可以做更多的事。

　　在兒女和好友的鼓勵和支持下，我開始將我的澳洲內陸經驗用文字記錄下來，同時，也開始接受民間團體、監獄、教會、學校的邀請，巡迴演講。民眾的反應好壞參半。三Ｋ黨對我深惡痛絕；我在愛達荷州演講時，一個白人至上組織在會場外的停車場，把充滿種族偏見的標語，書寫在每一輛汽車上。有些極端保守的基督教徒，聽了我的演講後，當面告訴我，他們相信澳洲內陸的原住民是異教徒，注定要下地獄。澳洲首屈一指的電視新聞深度報導節目，派遣四個人飛到美國，躲在一旁聽我演講，然後把我講的每一句話，貶損得一文不值。他們一口咬定，沒有一個澳洲原住民能逃避人口普查，繼續居住在荒山野外。他們說我是騙子。然而，公道自在人心。儘管有人謾罵，也有人抱著誠懇的態度，想多瞭解「真人部落」擅長的心靈溝通和對付敵人的幻術，或聽我深入分析他們落實在生活中的價值觀念。

心靈的蛻變

　　有人問我，這樁經驗在哪些方面改變了我的生活。我的回答是，很多方面。回到美國後，我父親過世。我陪他走完人生最後一段旅程，握著他的手，安慰他。葬禮舉行後的第二天，我向繼母要一些父親生前使用的東西，做為紀念──襯衫鏈釦、領帶、舊帽子都可以。她拒絕了。「沒什麼東西可以給妳。」她說。依我以前的脾氣，早就和她鬧起來了，但這回我只默默祝福過世的老爸，然後永遠離開了我父母親的家，為自己的成長感到驕傲；我抬頭望望蔚藍的天空，向天上的老爸眨個眼睛。

　　如果我繼母很和藹地說：「沒問題。屋子裡到處都是妳父母親留下的東西，隨便拿幾件紀念妳父親吧。」那我的反應又如何？我會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但這一來，我的成熟就沒有機會受到考驗。當別人拒絕把屬於我的東西交給我，而我又能體諒對方的感受時，我才算真正成熟。「真人部落」的人告訴過我，通過考驗的唯一方法，就是面對考驗。在人生的這個階段，我已經能夠坦然面對令人不快的場合，把它當成精神上的一種考驗。我已經學會如何細心觀察事物，如何避免遽下評論。我也已經領悟，每一件事物都可以用來豐富我們的心靈。

　　最近，有個聽過我演講的人，把我介紹給好萊塢的一位先生。時間是元月間一個飄雪的寒冷夜晚，地點是密蘇里州。我們一塊晚餐。羅傑和其他客人喝著咖啡，我則滔滔不絕講了幾個鐘頭。第二天早晨，他打電話來，和我商談把我的經歷拍成電影。

　　「昨晚妳去了哪裡？」他問。「我們正在付帳、拿大衣、道別的時候，有人說妳不見了。我們望望外面，卻完全看不見妳的蹤影。雪地上連一個腳印都沒有！」

　　「是的，」我回答。答案在我心中形成，堅定得就像書寫在剛調配好的混凝土上。「往後一生，我決定好好利用我在澳洲內陸學到的知識。每一樣知識，包括幻術！」

證言／澳洲．烏倫傑瑞部落長老──布爾南姆．布爾南姆

　　「我，澳洲烏倫傑瑞部落原住民布爾南姆．布爾南姆，在此鄭重宣告，我已經詳細讀過《曠野的聲音》這本書。

　　「在我一生中，這是第一本讓我從頭到尾一口氣讀完的書。我是以興奮的心情和莊重的態度，閱讀這本書。這是一部經典之作，並未辜負我們族人對作者的信任。書中描述本族的價值觀念與道德思維，極為詳實，使我對本族的傳統文化倍感驕傲。

　　「妳將妳的經歷公諸全世界讀者，為我們洗刷了歷史沉冤。十六世紀時，荷蘭探險家威廉．丹皮爾在著作中將我們形容為『地球表面上最原始、最可憐的人類』。這本書提升我們的自覺，恢復我們的本來面目，使我們成為高貴的、莊嚴的民族。」

　　　　　　　　　　──烏倫傑瑞部落長老

　　　　　　　　布爾南姆．布爾南姆　來函

新版作者自序

　　問世後這些年，這本書已經流傳到世界各地，被譯成二十多種語言。在這段期間，身為作者，我也四處旅行。伴隨我巡迴歐美，和我一起舉行演講會和簽名會的是我的老友，澳洲烏倫傑瑞部落長老布爾南姆．布爾南姆。

　　公元二○○一年，由於這本書，我回到了澳洲。這次召喚我回去的是澳洲大陸最權勢的原住民婦女領袖，愛麗絲．凱利，新南威爾斯省東南部穆奚．穆奚族長老、部落法律與知識的守護者、韋蘭特拉湖泊文化遺產的看管人。她讚賞我的作品，帶我去探訪她出生的那棵誕生樹，要求我協助，幫她向一間博物館索回古代一位原住民公主──被稱為蒙哥湖夫人──的遺骸。她邀我到家中一坐，與我分享澳洲原住民婦女的智慧。她把我當成值得信賴的聖道守護者，讓我倍感榮幸。

　　我永遠記得愛麗絲那雙幽黑、銳利、一瞬不瞬凝視著我的眼睛。那時我正準備回答她提出的一個問題：「這本書在讀者的生活中，究竟能發揮多大的作用呢？一群居住在沙漠，只會講自己的語言，一輩子從未離開家園的人，他們對人生的看法，真的能打動外人的心靈嗎？」

　　我告訴她加拿大一對夫妻的故事。兩口子都坐輪椅。他們讀了這本書，被書中提到的非競爭性遊戲──沒有輸家的遊戲，人人皆大歡喜──深深感動。於是夫婦倆開始設計、製造些玩具大受歡迎，使這對夫妻能夠自食其力，同時也讓數以千計的孩子，有機會學習和體認「雙贏」經驗的價值。

　　因為這本書，我也結識了萊爾。那時我受邀前往美國一間聯邦監獄參加一場結業典禮，擔任主講人。儀式的舉行是為了慶祝受刑人心靈復健計畫圓滿成功。這項計畫引用了《曠野的聲音》傳達的訊息。萊爾以一人之力，幫助過數以百計被我們的社會放棄的人。萊爾的作為，讓我再一次見證我書前那首詩所呈現的人生境界：「來時兩手空空，去時兩手空空。我目睹生命的璀璨，兩手空空。」

　　在一場簽名會上，一位單親爸爸告訴我，他和兩個女兒中的一個關係曾經十分疏遠。這家人曾尋求心理諮商，但親子關係依然保持冷漠。後來，兩個女孩讀到了這本書，就跑去告訴父親說，書中提到一項挺有意思的習俗：每個小孩出生時都會得到一個名字，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身心的發展，孩提時代的名字會不敷使用，這時，他就必須為自己另選一個比較適當的名字，以反映當下他的真正自我。儘管對這位陽剛氣十足的父親來書，這個外國風俗未免有點傻氣，但他還是答應一試；由於他的身分是那保安官，他就給自己取名為「快槍手」。跟爸爸比較親的那個女兒，常陪伴他到射擊場練習打靶，便乾脆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正中目標」。跟爸爸比較疏遠、在爸爸心目中行為放縱的那個女兒，則管自己叫「陽光夢客」。這位父親告訴我，為自己取個新名字，就如同獲得一把即時的、無價的鑰匙，從而打開了橫亙在親子之間的那道門鎖。他和他那個疏遠的女兒，終能解開心結，重歸和好，一旦他明瞭了她從不曾大聲說出來的心中想法。

　　還有一位女性讀者告訴我，她母親彌留時，母女兩個緊緊相擁，一起聆聽（第三度）錄音帶播放的《曠野的聲音》。她特地向我道謝，因為生平第一次，她母親找到了內心的寧靜。她引述書中的一句話作為臨終遺言：「永恆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是永恆。」

　　我向愛麗絲講述一連串的小故事。乍聽雖然瑣細，可意義卻非常重大。我告訴她我曾收到小學生寄來的一個個小包裹，裡頭裝著信函和圖畫，描述這些孩子對一個異國文化的感覺和想法；我還收到從一間殘障學校寄來的一本集子，透過它，一群小孩跟我分享他們自己的內心旅程。讀者中，有些人改變了職業，因為在《曠野的聲音》感召下，他們不願再將時間浪費在他們已經厭倦的工作上；他們尋找另一種貢獻社會的方式，從事一項既能微升、又可以享受工作樂趣的行業。這些讀者告訴我，這種轉變就如同刮掉那塗抹在生命外層的糖衣，找到他們真正在乎、真正需要的東西。

　　一九九四年到二○○四，十年之間我們的世界發生了很多事情。我摯愛的三個人相繼離開了我們，進入「夢境」，回歸「永恆」：布爾南姆．布爾南姆、愛麗絲．凱利、我的兒子史提夫。但在一九九六年，從「夢境」送來了一件禮物──我的孫女卡爾麗誕生了。

　　十年間，我們──身為個體以及作者一個社會──繼續接受挑戰，迎來各種機會，藉以學習、充實我們的精神生活。我不敢說，十年之後的人類變得更加愛好和平、更有責任心，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人們在環境保護、了解另類文化和避免戰爭上，顯得更加積極了。許許多多居住在西方社會的人，正學習著將一個古老民族的精神理想，融入他們的生活。而我只不過是其中一個。我懇摯期望你會閱讀這則故事──不管是第一次還是重讀──汲取從澳洲原住民「真人部落」傳來的訊息和新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