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輯一◆愛情．婚姻．愛
　　　平安就是福
　　　愛心
　　　珍藏
　　　擁有
　　　喜歡與愛
　　　給
　　　失去的週末
　　　及時啟封
　　　珍重情書
輯二◆人生．樂曲
　　　人生三重奏
　　　生存．生活．生命
　　　山上山下
　　　人生的砝碼
　　　魏三爺的啟示
　　　賭的邏輯
　　　人生如戲
　　　港景視點
　　　安「平」樂道
輯三◆祕與謎
　　　你往何處去
　　　中道彷徨
　　　曲折人生
　　　白玉瀑布
　　　摸象新論
　　　生死進退
　　　斗亞蘭的聯想
　　　心情的轉換
　　　壞梨先吃？
輯四◆鏡子人生
　　　心中鏡壁
　　　攬鏡和攝影
　　　淡淡的笑意
　　　換個角度
　　　心靜涼生
　　　心境心生
　　　自信與虛心
　　　自囚
　　　人意．己意
輯五◆生活中的逗點
　　　情趣的享受
　　　休閑．消閑
　　　人生的精緻面
　　　活動
　　　享受距離
　　　運用等待
　　　生活中的空間
　　　生活中的品味
　　　老友相聚
輯六◆經驗傳承
　　　計白當黑
　　　剪影三昧
　　　輕叩咖啡匙
　　　看不到處
　　　緊張與放鬆
　　　有驚無險
　　　柔道和鬥志
　　　跌倒了要爬起來
　　　獎
輯七◆有所不猜
　　　知己知彼
　　　知其所不知
　　　倒吃甘蔗
　　　得失之間
　　　得與不得
　　　知止不殆
　　　酸甜孰先
　　　一桿進洞
　　　七分人事三分天
輯八◆國際機場
　　　普吉島的污染
　　　臨空偶感
　　　人天合一
　　　人與人人
　　　利人利己
　　　目中無人
　　　說真話的人
　　　糖衣良藥
　　　糖衣四相
輯九◆適應環境
　　　被綁了二十一小時
　　　一紙之微
　　　零件的角色
　　　安全超越
　　　先學花錢
　　　賭錢．賭氣
　　　東京原宿族
　　　注意黃燈
　　　煞車訣竅
輯十◆先入為主
　　　酒酒醋醋
　　　酒道
　　　新瓶舊酒
　　　對比
　　　金塊和麵包
　　　伊索的失落
　　　航海者說
　　　忠言
　　　如是我聞

《人生三重奏》馬驥伸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分享──寫在《人生三重奏》出版之前／黃肇珩

　　我們結婚三十多年，生活在一起的日子超過了一萬三千天，時間，溶和了兩人間的許多習慣、喜好，甚至語言和思考的模式，我們都關懷人生、熱愛人生，但是對人生仍有著不同的看法和執著。

　　《人生三重奏》，是驥伸選自專欄的一百篇短文，每一篇我都讀過，其中大部份我是第一個讀者。儘管全書分為十輯，但都繞著「人生」這個主題，從不同生活面切入，平平實實、清清順順地敘述、引喻、剖析、詮釋，沒有滔滔高論，沒有八股說教，也不咄咄逼人，卻蘊含哲理。有時候我會覺得缺乏「火藥」味，驥伸的解釋：理不必說得那麼透澈，留點空間讓讀者去體會、去思考、去迸發出智慧的火花。他重視啟發和尊重他人。

　　驥伸喜歡音樂，他常把人生比擬作音樂。他說：「人生的樂曲，應由自己創作，要奏交響曲還是小品，決定在你自己。」交響曲，氣象萬千、多采多姿，但要有承擔、付出；小品，瀟灑曼妙，甘賞會心，不過你得安於淡泊、平靜。驥伸性近「小品」，但他強調：人、我、宇宙之間的對應與和諧。

　　我們兩個人都不迷信命運，也不全盤倚賴天命。但是，我相信一個人一生中有一種冥冥的安排，他卻認為這種安排是來自機率。我們常常談論這個話題，到今天仍然各執「主見」。這個話題入了他的「人生的砝碼」，他提醒把一切信託於天命的人們：許多人去探知天命，多半都發現天機難測。與其信賴生命中不能掌握的天命，不如操控可由自己增減的「人生砝碼」。他說：知道運用人生砝碼，懂得操控人生砝碼，不論你是否信託天命，都比較能夠掌握生活和生存競爭中的平衡，進而平和、平順。

　　「在生活當中，給自己留點空隙！」這是驥伸的「生活空間論」，他常為我製造空隙，讓我排開壓力，享受生活情趣。他說：「享受情趣，其實是對自己的一點點放縱，人生不可在大事大節上放任，卻可隨時在小情趣上，恣意放鬆自己，是一種調劑，更是一大享受。」他不但談人生情趣，更懂得讓別人分享他的生活情趣：偶爾搜集一些喜愛的小玩意兒，時常享受一杯特別調製的咖啡，給陌生人或孤獨者的一點關懷與安慰，勸服老友暫時丟開手邊的事務，一起促膝把杯樂敘當年……。我很佩服也很羨慕他，在那麼多樣、忙碌工作中，調適自如。我從未聽過他唉聲嘆氣，或是抱怨工作太忙，事情太繁。他總是在「忙」與「閒」之間遨遊自在。

　　人生有許多面向，每個人的選擇和面對都不一定相似。這一百篇人生奏鳴，是驥伸主客觀經驗和知識的體現，也是他對人生的參悟！

　　（編者按：本文作者黃肇珩女士，曾任中華日報社社長、正中書局總經理、監察委員，係馬驥伸先生的夫人。）

愛情．婚姻．愛

　　七夕前，許多報刊訪問各界人士，分別述說他們的愛情觀，多彩多姿，各有見地。在愛情與婚姻的關係上，有人認為愛情與婚姻不必一致，有人認為愛情與婚姻必須一致，也有人認為婚姻有時會埋葬愛情。

　　這一話題的基本關鍵，在於大家所談的愛情不等於愛，如果把愛情和愛等同視之，就會發生這些不同看法。

　　愛情可能只發乎愛慕、愛戀，可能偏於擁有、占有，可能很注重回應，有時相當的自我、自私，愛情過深而不能得到回饋，可能因而生恨。

　　愛只給予而不主動爭取回饋，愛至深處無怨無尤，常會忘我，可能犧牲一己以貫徹其愛。

　　有愛情的確不一定必須婚配，只有愛情而沒有真誠的愛的婚姻是虛浮的。沒有愛情的婚姻很沉重，甚至是一種痛苦。沒有回應與回饋的愛情，會很令人失意、懊惱，甚至憤恨。

　　愛情＋婚配＋愛＝完整的婚姻。

　　愛情加上愛，有這樣基礎的婚姻，將會更美滿充實，良緣永固。

　　愛情不一定含有足夠的愛，但若說是全不含愛的愛情，也不太可能。

　　愛雖然是無私而且應該忘我的，但是沒有回應與回饋的愛，也是人生中最悽苦的事。

　　婚姻的火花迸發自愛情，以愛情灌溉，以愛滋育；愛情是婚姻的水，愛是婚姻的養分。

　　　　（一九九六）

平安就是福

　　平安就是福。

　　這句常見老話，當然不會獲得一致贊同。

　　或許有人覺得這樣的人生態度，過於消極，太重視平安，會偏於小心、保守，影響進取、開創，更可能欠缺挑戰精神。

　　或許有人覺得這樣的觀念，近於自私、利己，甚至苟安、因循。

　　這是層次上的問題。

　　就「福」來說，它可以指小我的福，也可以指大公的福；它可以指短淺的生活滿足，也可指大同社會的理想境界。

　　平安的意思，也有不同層面的指向。無傷無損，無虧無折；平平靜靜，安安定定；穩定求進，持續繁榮。這些都不違平安本旨，所追求的境況並不相同。

　　不過，沒有遭逢禍的人，不很能體味福；未歷大禍，不知惜福。在平安中生活的人，常不知平安之存在，所謂人在福中不知福，就是指這種心態。沒有失去過平安的人，不太了解平安之可貴。

　　強調平安就是福，主要在於珍視人生的意義與價值。生命之得來，生存之維持，生活之享有，並非強求可獲；要多少機遇，多少自我的奮鬥，多少環境的孕育與激盪，才能達致。能夠擁有這樣人生者，可以套用老話說他是有莫大的福氣。

　　追求平安是福的境界，也大有不同。

　　有人只求自己的平安，不惜犧牲別人的平安，那是損人利己，只求目的不擇手段的惡劣作風。

　　有人但求自己的平安，不顧別人死活安危，也是相當自私自利的心態。

　　有人為自己爭取或保持平安，也關懷到別人的平安問題，在無損自己平安的前提下，不時提供一份力量，支持別人的平安，這已是現代社會上的優秀分子。

　　若肯犧牲自己的平安，為大家平安努力，那是偉大情操，傑出人物。

　　至若自己不想平安，還要攪得大家不安，惟恐天下不亂，那是狂妄之徒。

　　　　（一九八九）

愛心

　　常聽到有人提出疑問：人間有真正的愛心嗎？

　　這是一個太大的題目，無從回答。

　　如果，劃定一個範圍，例如：我們對自己以外，能付出真正的愛心嗎？

　　當然，有人可能連對自己都不愛的。除了這樣的人，可以試循幾個線索，一測自己的愛心究竟如何？

　　且以小我為中心，對伴侶、對父母、對子女、對至親好友……

　　你對他們關心到什麼程度？等於關心自己嗎？甚至甚於關心自己嗎？還有，這種關心是基於給予而不是獲取的動機嗎？這樣的關心越切，愛心越純。

　　你對他們體諒到什麼程度？能充分原諒他們的過失嗎？──尤其是影響到你自己的過失。能包容他們的缺點嗎？肯不避觸忌而向他們進言嗎？能視他樂為己樂，引他憂為己憂嗎？能分享他們的成功，而毫不嫉妒又不自卑、自憐嗎？到這種程度，你對他們的愛心已是至深了。

　　再進一步的愛心，則是：在必要時，你能為他們犧牲自己的一切嗎？愛心至此，夠偉大了。

　　也許這些試測，並非一一都能有機會實踐，只要用你自己的真心，誠實地想想，當面對這些情況時，你會這樣去做嗎？

　　或許有人認為，這種從小我出發的愛心，基本上是自私的。不過，從另一角度說，自私的愛心，其私的範域越大，也就越近乎博愛。

　　因為對自己父母子女的愛心，不免連帶關心到與家人生活息息相關的社會，進而擴大到關心國家與人類世界的和平大同。這樣廣義涵蓋的私，豈不已接近仁的境界。

　　研究儒家思想的學者唐君毅教授闡釋仁性說：「我見家庭中人之矛盾鬥爭而不忍，我之此心即涵蓋家庭，而為成就『家庭之和諧』之仁心。我見國家中之鬥爭殘殺而不忍，我之此心即涵蓋國家，而為成就『國家之和諧』之仁心。我見國與國之相戰而不忍，我之此心即為『成就國與國之和諧使天下太平』之仁心。我見眾生之相殘而不忍，我之此心，即為『參贊天地之化育仁心，而同於神之喜愛萬物』之心。」

　　像這樣，從小我的私的愛心，到大我的博愛仁心，愛的真諦可以得知了。

　　　　（一九八七）

珍藏

　　珍藏，顧名思義，應該是珍貴的收藏。

　　有人從拍賣會，高價標購名畫到手，當然投了鉅額保險，也以電眼空調等安全設施嚴加保存；不過若有人出了新的高價，比較一下利潤可觀，乃欣然脫手轉售。這樣的收藏，是珍藏嗎？

　　筆者愛馬──不是真馬，那太花費，愛牠不起；國內外各地，蒐集了一些造形不同的模型馬，最喜愛的幾隻，陳設在客廳專櫃上，家人互有默契，以某一匹馬象徵某一家人。

　　其中有兩隻造形近似的馬，一隻鍍金，一隻漆成斑斑的仿青銅色，兩隻馬，大家都愛，但較為那隻金馬操心，擔心一旦鍍金脫落，如何是好，深覺早知如此，莫若當初不選那金碧輝煌的外表。

　　筆者的結婚戒指，是十四Ｋ金而造形簡單的，就是聽從夫人的建議，若想永存紀念，最好不要太貴重，免得困窘至急時，會用它換錢。

　　　　（一九九二）

擁有

　　至親至友天天見面，有時幾乎忘了他們的存在，若其中有人忽然遠離或逝去，反倒常常思念，想起他們的許多好處。

　　失落之後，才想到擁有的意義，這是一般人的常情。

　　仔細想想，一個人已在擁有的，其實已有很多很多，當你每天一覺醒來，開始意會到生活的周遭，心中就應滿溢對造化的感激，因為你仍繼續擁有生存。

　　從在雙親體內億萬個生命細胞中，你取得了出生於世的權利；在多少看不見、覺察不到的危機中，你成長壯大。這一切的擁有，你應該珍重愛惜，善加運用。

　　　　（一九九三）

喜歡與愛

　　現實中常有這樣事例：自認愛之深切，得不到對方相等的回應，甚至明顯的拒卻，因愛成恨，辣手摧情；這樣的情感，是「愛」嗎？不，這只是「喜歡」，不是「愛」。

　　你喜歡花，可能到處攀折花木，隨興買花，插到花瓶裡，觀賞幾天，待其枯萎，就和垃圾一起丟棄。這只是喜歡而已。

　　真正愛花，珍惜它，呵護它。家有養花，空氣、水、溫度、肥料，照拂無微不至，惟恐欠周，稍有異狀，像關懷家人病痛一樣，為它憂心。

　　若在山野見到一株奇花異卉，雖然很想自己擁有，但又擔心移植不得法，城市氣候不適宜，促其「不壽」，只可任其留存在大自然中，卻又怕什麼時候出來個不懂得珍愛美人的「沙吒利」，摧折了它，不免又時時為它操心。這才是愛。

　　喜歡偏於自我本位，常以擁有為目的；「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這句時下流行的口號，只見說者惟我、任性、自私，不能容人，普天之下，若人人如此，何以相容？如何自容？

　　愛原也從喜歡出發，但分向兩個方向進展：

　　博愛，於喜歡之外，加上關懷與尊重，由小我進入大我，處群、處世，到此境界，已近極致；是人生之至善。

　　專注的愛，是傾心付出，不計回報與取得，深愛所及，金石為開，是人生之至美。

　　　　（一九九六）

給

　　一位獨身主義的朋友，忽然有點感觸：

　　「結婚不結婚，倒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可是沒人傳宗接代，似乎個人的生命就此及身而止。」

　　從另一角度觀察，父母所傾注於子女的感情，不僅關乎個人生命的延續，還包含了「給」的心意。

　　施比受更有福，個中滋味很多人都深有體會。對下一代的「給」，更常是毫無保留，沒有任何條件的。這或許也正是若干為人父母者引為快事之一。

　　不過，「給」也需要技巧，過於主動的、單方情願的「給」，不管受者是否需要，願不願意接納；往往令人消受不起。

　　偶爾見到有些父母在餐桌上，勸誘兒童進食，一再請催、利誘，卻把孩子的胃口倒盡了。

　　也有一些忙於事業或個人生活的父母，因為沒有足夠時間陪伴子女，不斷地用物質上的「給」，冀資彌補；孩子卻被「給」得麻木，甚至厭煩。

　　唐代詩人孟郊的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是吟是唱，都會勾起不少遊子的愁緒。

　　不是遊子的孩童，若果每天上學前，母親也「臨行密密縫」，試想這孩子是何感受？

　　依稀記得一個外國故事，敘述兩家好鄰居，起初由於互相關愛，在佳節交換禮物。彼此都不想占對方便宜，回禮的總比原先加厚些。一直到他們分遷異地，還繼續這一睦誼活動。多年輾轉遞增，出手的禮品愈來愈貴重，不但負擔為苦，選擇禮品也成一大煩惱，雙方欲罷不能，暗地裡竟較上勁兒了，最後「送禮」的心情中，隱含了憤恨和敵意。

　　這樣的「給」法，對施與受雙方都非福可言。

　　「給」要給得適度，給得恰當，有時更要控得住自己能夠「不給」。

　　當然，人生「給」的意義，還可作高層次的昇華。由「小我」對子女，擴伸到對社會、對國家、對人類的「大我」精神面的「給」。

　　有人「燃燒自己、照亮別人」，這種精神，這等抱負，是偉大的。

　　即或是這類偉大的「給」，也得適時、適地、適情、適理。

　　　　（一九八五）

失去的週末

　　坐在美國波士頓市區的昆士廣場，眼前所見熙來攘往的人，大都是休閒衫、短褲或牛仔褲、便鞋，而且對對雙雙或全家出動的。──這是一個週末的日子。

　　回想台北的週末，自己常會接到不少喜慶請帖，有些是在同一天同一晚的；也幸而如此，否則，分散開來將占遍了一年的五十多個週末或一百多個晚餐時間。

　　有些朋友間的邀聚，也常安排在週末，為的是賓主雙方都在假日，可能方便些。

　　現代社會中，一個家庭的各個分子，工作、讀書各有所專，平日各忙各的，有時連晚飯都不一定在一起，週末假日原是一家人好好團聚的日子。

　　一般喜慶宴會，除了至親好友，都不會全家參加；朋友邀聚，依照中國人的酒宴方式，每桌人數定額，通常頂多請夫婦兩位，有時另請一個。

　　這類的喜慶活動和酒宴應酬，反把週末的家庭拆散了。

　　我還有過一個經驗，有次週末預定要請一桌客，三天前打電話訂位，大約是遇上黃道吉日，幾乎問遍了台北市較有名氣的中國菜館，都已被喜慶宴席訂滿。

　　如果大家能把喜慶邀宴移到平常日子，活動場所就比較容易調度安排。對賓客說也未見得有多大的不方便。

　　喜慶或邀宴多是晚餐，下班後前往，時間正好，宴客場所，多在鬧區，距工作地點常比住家還近。

　　或許有人考慮赴宴的衣著問題，其實近年來一般喜慶活動中除當事人和主要親友外，大家很少盛裝濃妝，白領階級上班時的服裝，更足可在各類宴客場合中出現。

　　晚宴時間，大致總在兩小時左右，宴罷回家還不太晚，對第二天的上班，不會有太大影響。

　　人們常有一個錯覺，以為一生中和家人相處的時間很多。仔細算算，一天二十四小時，可能都有十幾小時在家，但扣除八小時的睡眠，在家中仍有各自要忙的事，還有因工作就學時間不同並不同時在家的幾小時，真正一家人歡聚一起談談笑笑、玩玩鬧鬧的時間，究有幾多？何況，很多子女在不到二十歲之前，就開始外埠求學，接下去就業、結婚，漸漸變成家中的「稀客」了。

　　把週末假日盡量留給自己的家庭，享受和樂的親情，以後回味起來，無限甜蜜。錯失過去，永遠難以彌補。

　　週末若要宴客，最好是兩三個小家庭的整體聚會，別有一番溫煦情調，也不致拆散人家。

　　想想看，你和你的家人已失去了多少個週末，趕快把握住現有的吧！

　　　　（一九八六）

及時啟封

　　整理書房，隨手掉出一本精緻的筆記簿，是多年前購買，留供寫下最得意的佳句或規畫最精心佳構大綱之用，不須去翻，記得很清楚，裡面仍然一片空白。

　　櫃架上有一瓶陳年佳釀，幾乎將近二十年前，老友從國外帶來惠贈的，一直要找最值得開瓶的日子或場合啟封品嘗，至今還沒有遇上那最值得的時機。

　　看過不止一位名家，感喟他最可傳世之作，始終不到動筆或動手的時刻，其實他是否真正為此一想像的傑作動過腦，都大有疑問，可能終其一生，他都不曾開始。

　　最好的，往往是較難或很難做到的，如果是循序而進，由淺入深，累積經驗，磨鍊功力，逐漸步向成熟，縱然未能達到自己期望的最高境界，總是已不斷提升水準，提高層次。何況，人類史上或人的一生中，何有止境？有人諷刺的譬喻，人生的最高目標，猶如跑狗場群狗爭逐的那隻電動兔子，永遠領先在前，可望而不可即，為的是要誘引你往前衝刺，往前衝刺……

　　精緻的筆記簿一直留白，或許是一種謙沖的反應，假若你已寫滿了其他的許多簿本，而只留下這空白的一本，或許你早已超越了你當年預設的標準，水漲船高，不是你沒有過得意的佳句或佳構，而是你自己之「最」，不斷節節升高。

　　但若你心中早有一瓶佳釀，卻遲遲未曾啟封，那卻是暴殄天「賦」了。好酒存藏，未必越陳越醇，若終此一生，都未品享，心中好酒，隨身而逝，感喟的何止當事人自己而已。

　　　　（一九九六）

珍重情書

　　現代人，又能動筆寫點什麼的，免不了總會寫過一些情書吧！

　　寫情書的心態，因人、因時、因地，沒有一定的狀況；但一般而言，也有些共通性：強烈的感性，主觀的傾訴，以單一個體為對象並未考慮到會被大眾普遍閱讀。

　　因此，情書的內容，相當涉及到個人隱私權，並非必然可以公開的。

　　除非是作者採用情書體裁，寫可以公開發表的作品；否則，多數情書在寫作時，寫的人心中只有「你」和「我」，而忘「他」的。

　　即使一個職業作家，在寫真正情書時，也常會忘記自己是個作家，拋開一貫為寫作而寫作的心態與作風，以平常心傾吐一切。

　　作為讀者，我們或許也願意看到作家的這一面，對一位作家可能會有更深入的了解，但免不了會以這一方面的寫作，和作家公開作品比照印證，這對一位作家來說，是否公平，很難定論。

　　從情書的受者說，無論你有無對等的感情，總是來自一份情義，要給以適度的尊重；如果連情書中蘊含的情愫都接受了，那就是一份深厚的私人珍藏，會加意惜愛，不太可能公諸大眾，尤其是整封情書，甚至一系列的全盤公開。

　　舉個例子，當你收了一份純向你傾訴個人情意的禮品，你拿出來與很多人分享，對送禮人說，他會認為你更珍重這份禮品嗎？

　　作家的情書，最為讀者大眾關切，能夠公開，讀者大都歡迎；但從尊重作家隱私權──還包括情書內容所涉及的第三人隱私權，不僅在作家生前不宜公開，就是在作家去世後，也需要有較長的一段緩衝、沖淡時期。

　　真情、至情的流露，是人性可愛的一面；當然不能敦勸大家少寫情書。因此，只有企盼接受情書和那字裡行間所滿溢的情愛的人，珍重那份屬於你儂、我儂的私人的情意，莫把它輕率地與大眾同享。

　　　　（一九八八）

人生．樂曲

　　如果把人生比擬作音樂。

　　人生可以是交響曲，也可以是一首小品；交響曲氣象萬千，多采多姿，小品也自有其優雅、變幻。無論是那一種，都可豐富、激盪大眾生活，也充實、涵泳了創作樂曲者自己。

　　音樂必須付諸演奏或歌唱。交響曲演奏要有規模龐大的管絃樂團，得有相當的人脈和經濟力支援；小品則只要自己能獨唱或演奏一種樂器，就可自得其樂。

　　人生的樂曲，應由自己創作。要寫交響曲，還是小品，決定在你自己。

　　當然，交響曲更輝煌，音響豐厚，變化強烈，陶醉其中，不可一世；可是，經營與協調一個大交響樂團，也有相對的承擔與付出。

　　小品，自彈自唱，自由自在，瀟灑曼妙，甘賞會心；不過你得安於淡泊、平靜。

　　如何抉擇，得費一番思量；卻也可以豪氣的放開手來，都試它一試。

　　　　（一九九六）

人生三重奏

　　有人把人生置於兩極之間──生與死。

　　有人視人生為浩邈無垠，難以窺其萬一。

　　…………

　　對人生的看法，胥由個人的不同參悟；當然要有相當的主客觀經驗與知識為基礎。

　　我習慣於將人生分從三個層面去省視：

　　生存；生活；生命。

　　生存著重理性與知覺，從科技、社會、法律、經濟……等角度出發，探求如何能健康、安定、無憂懼的生存在大自然與人文的時空中。

　　生活貴在感性與體會，浸潤在藝術、文化……的滋養中，探求如何能豐富、充實、自由、愉悅的生活在自我與人際雙域。

　　生命崇尚悟性與思維，遨遊哲學、科學與宗教的洄流，探求如何能參透人、我、宇宙之間的對應與和諧，讚賞個人與群體的生命。

　　生存，生活，生命；各為人生的主要基柱，交織呈現人生的縱橫面；猶如三種主奏的樂器與演奏者，以重奏形式交迭平衡演出。

　　人生的三重奏，是由自己譜曲，而與人和諧的共同演奏；尋求以融洽的和音，展現純淨優美的和聲，凝溢出美妙的生之奏鳴。

　　　　（一九九六）

生存．生活．生命

　　「生之奏鳴」專欄（筆者專欄之一）以〈人生三重奏〉一篇開始，從生存、生活、生命三個層面省視人生：生存著重理性與知覺，生活貴在感性與體會，生命崇尚悟性與思維。

　　若從日常現實世界中體驗這三個人生層面，大致可作如是分：

　　──生存層面重在必要的感官和機能層面的供應與獲得；期求能健康、安定、無憂懼的生存在自然與人文交織的生存時空中。

　　──生活層面貴在能把生存所需要的層次提升到有些氣氛、情趣，再揉入一些有意致甚至意境況味；追求如何能豐富、充實、自由、愉悅的生活在個人與社會的錯綜互動關係中。

　　──生命層面則崇尚能達致精神、理念、思想都進入超乎個人以上的價值認知；探求參透人、我、宇宙之間的對應與和諧。

　　古今確有一些──並非許多的達人，能突破生存面的拘限，優游在生活與生命的層際之間；「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孔子所描述的顏回，正是此輩達人。當然，如果連「簞食」、「瓢飲」都沒有時，顏回能維繫支持「其樂」到幾時？

　　古今也確有另一些──為數不算少的人，或權重位高，或富可敵國，或名滿天下，或……，卻也「不堪其憂」，不能優游生活。

　　由是觀之，生存、生活、生命；確乎各為人生的主要基柱，交織呈現人生的縱橫面。而且需要如三種主奏樂器，以重奏形式交迭平衡演出。

　　　　（一九九六）

山上山下

　　晴和天氣，從華岡文大校園遙遙仰眺，紗帽山頂蔥蘢一片，輝映藍天白雲之下，望之萌生寧靜、開闊、暢朗、穩定的感覺。不過，了解山況的行家，卻知道，縱使此時此刻，高山巔處，氣流變化無定，罡風隱隱，立足其間，搖曳難安，只是平地的人從清澈表象看不出個中凶機。

　　當烏雲暴雨、雷電閃鳴之際，倉卒瞥那山頂一眼，不免心驚膽戰，暗幸自己此時並不是置身那塊煞氣騰騰的森羅絕域。其實，那山頭的雷雨，不見得比同樣襲臨到平地時猛烈多少。

　　我們一般百姓，對那些高踞政壇商場峰頂人物的動態，也是如此隔閡。平常只見其豪華富貴，看不到內中的波瀾險障。當這些大人物遭逢平地風波，陷入禍難時，又只顧慨歎別人攀高跌重，忽略了升斗小民一樣禁不起重跌硬摔。

　　　　（一九九二）

人生的砝碼

　　幾乎所有宗教和大部分談命理星相之學者，都提醒每個人自己也得有所作為，不可全盤倚賴天命。

　　傳統的說法：「七分人事，三分天命」；倚賴心較重者，可能心中盤算的是：「七分靠天，三分由己」。

　　不論三分也罷，七分也罷；總之，在聽天命之外，必須也要盡一番人事。

　　幾十年的人生之路，並不算短，能持久走穩下去，先應掌握一個「平」字，平衡、平和、平順，是相關相倚的一連串律則；平衡而後平和，平和而後平順。

　　在生活和生存競爭中能使自己不致失去平衡，是要作一番努力。

　　你信託天命，而天命不是你所能掌握的，在生命中有不能掌握的部分，不論是三分還是七分，如何能保持住平衡？

　　許多人費盡心力，甚至還要花費錢財，去探知天命，多半都發現天機難測。

　　不妨把人生的平衡，比擬成在天平上秤量。天命是那一邊未知數的重量，你要使天平所秤平衡，另一邊的砝碼是你可以操控的。

　　你不信天命，在人生天平的那一邊，對你仍然是未知數的重量，如何平衡，還是要由你自己增減砝碼。

　　知道運用人生砝碼，懂得操控人生砝碼；不論你是否信託天命，你都比較能夠掌握生活和生存競爭中的平衡，進而平和、平順。

　　　　（一九九六）

魏三爺的啟示

　　參加了魏景蒙先生的火葬禮，踱步濛濛細雨中，想起四年多前，他講的幾句話。

　　他說：財富及身而止，無法帶入永恆；智慧、才賦、經驗，則可隨你而去。

　　魏三爺的原意，應該是指人之逝去，塵世間的一切財富，都和他就此絕緣；而由他的智慧、才賦、經驗所創作的、發抒的、貢獻的常能和他的聲名長遠地連繫在一起。

　　回到家裏，面對他那幅臨褚寫蘭亭，更加印證了我對他那段話的闡釋。

　　我是在景蒙先生晚年，才有機緣和他相識相處，就我片面了解，他在世時，未廣積財富，卻生活得瀟灑，並不陷溺於塵俗的聲色犬馬之好，也能同時探求性靈的揮抒，因此他有不少未曾及身而止的遺念。

　　人生包括生存和生活兩大部分，僅只維持生存的人生是悲慘的、苦難的；當然，為了國家、民族、種族而必須苦撐下去的時候，任何苦難折磨，都得堅忍承擔。

　　理想的人生，得有充實的生活面，兼及感官的和心靈的；這是人生的真趣，生命的真諦，也是人類文化的動力之源。

　　　　（一九八二）

賭的邏輯

　　人生並非一場賭博；但人生的歷程，有些經驗，可從賭的邏輯中，獲得借鏡。

　　精於賭的，都知道輸贏乃賭家常事，即或是常勝老手，也不是次次、場場都贏，乃是綜覽全局，計算平均的情勢，是勝是負。

　　有些人常回溯過去的際遇，計算得一點一滴不漏，歷數每一次遭逢，如都能毫不誤失，一一得了、成功了則又將如何如何。這般想法，是不切實際的，若竟因此而徒自懊惱悔恨、怨天尤人，那更是自尋煩惱。

　　當然，檢討過去的得失，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所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即在於此。

　　　　（一九八二）

人生如戲

　　雖然人生如戲，

　　仍須認真演出，

　　儘管認真演出，

　　究竟人生如戲。

　　前幾天，王洪鈞老師口誦這四句感言，囑我細加體思；事後筆記，可能一二連接詞稍有誤差。

　　乍看人生如戲一語，或許有人覺得有出世意味。若把前二句和後二句細作反覆貫通，當可體悟出，其中啟示了人生真諦。

　　了然人生如戲，能使人沖淡忮求之念；仍能認真演出，則不辜負造化賦我這一段可貴的生命歷程。人人有此體悟，將會貪得利己之心少，默默奉獻之功多。

　　徹悟究竟人生如戲，能抒解不少患得患失之情，對一切拿得起，放得下，坦然自適。

　　　　（一九九三）

港景視點

　　年前，小停香港，住在九龍濱港的海景假期飯店八樓。從大樓玻璃窗眺望出去，自覺目廣數十里，眼前一片雄闊，心曠意暢。

　　視點漸漸凝聚面臨海灣對岸香港林立的幾十層高樓，萬千個窗口，看起來不過是一個個小孔塊、小圓孔。

　　頓然醒覺，就整個海港來說，我所坐朝的這面大窗，也只是那樣的一點小孔而已。再就這些大樓所立基的整個地球說，全港九也僅僅是一個小點。若再想到太陽系、宇宙，那就不必說下去了。

　　人的視點，隨主觀、客觀，有極大的變化彈性。任何人、事、物，都可大可小，決定在當事人從什麼角度著眼、著想。

　　由個人本位設想，要說外在世界是因為我的存在而相對的存有，這種觀點也未可厚非。

　　不久前，筆者曾舉過佛家緣起論之說：

　　　　此有故彼有，

　　　　此生故彼生；

　　　　此無故彼無，

　　　　此滅故彼滅。

一切知覺的生起，是因為有意志活動，意志活動起自心靈感受；心靈感受多由感官對外界的接觸……。如果未曾拉開海景假期飯店的大窗簾，就不會發生港景與個人視點對比的回思；如果闔上生命的幕簾，更再無所謂人生角度的探討了。這正是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

　　不過，在此生與此滅，彼生與彼滅之間，人確然是存在著，感象確實是存有著，闔上飯店大窗簾卻未闔上生命幕簾的時間空隙中，已生的感受、心象，不會輕易抹拭掉的。

　　在這既有、既生的實在中，如何著眼，如何著想，對當事的個人，對存在的環境，都有可大可小、可有可無的影響。

　　重視人生，有人過重自己，小我、利己：有人昇華個人生命的意義，大我、為公。輕忽人生，有人虛浪個人生命，諷世玩世；有人憤恨眾生與環境，仇世亂世。人世間的善惡、福禍、治亂……，常常起於那一念之間的差別。

　　　　（一九八八）

安「平」樂道

　　古人以「安貧樂道」為貴，現代社會中太貧的人，很難生存與生活，應該把個「貧」字換作「平」字。

　　過貧，無論是物質的還是精神的，都是人生的非常不足，不能強令當事人安心忍耐。

　　運用人的良知良能，發揮社會的集體力量，消除世界上物質與精神方面的赤貧，就已達到了真正平等的大同境界。

　　其實，如若人人都能安於「平」，平等大同的社會就易於實現了。

　　　　（一九九二）

祕與謎

　　達摩大師見梁武帝。

　　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師曰：「廓然無聖。」

　　帝問：「對朕者誰？」

　　師曰：「不識。」

　　從遠處說，人確實對最切近的自己，都並不真的認識，又焉能認清其他；終其一生，再大智大慧的人，也只是比一般人更多認識些。

　　同理，誰真知道在追求什麼？想追求什麼？去追求什麼？

　　從近處看，我就是我，無可置疑地存在著。

　　我之得以存在，是多少億分之一的機遇。

　　我看，我聽，我讀，我寫，我思；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遇所帶來的意外收穫。

　　已有了，似乎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如果我未曾存在過，可惜不？可悲不？

　　深邃的「祕」，永遠是人類前仆後繼去追尋的「謎」。

　　從近到遠，追求真相，永無止境，正是人生、人類生命的鼓勵與充實。

　　　　（一九八二）

你往何處去

　　人類物質生活資源，取之於大自然；掌握、運用，主動多在自己。

　　自然的萬物、萬象，對人利、害互見。取用得當、適應合度，足以滋生、養生；選擇錯誤，機運不佳，可能遭逢毒害。

　　人類的心靈活動，部分也受大自然潛移默化的影響，更偶或在外感上受自然變化左右；但這一切，主要更在於人的意向所趨。

　　大自然非人所能操縱、控制，但人所可以勝天的部分，仍能略奪天地造化於萬一；就自然物象中，取菁芟莠，趨吉避凶，則是人人必須學習與奮鬥的。

　　在人文世界中，外在環境雖非人或眾人必然把握，卻能從調整與適應兩個不同角度，謀求和諧。至於人與人，人與社會，在精神層面的溝通，幾乎全視個人或眾人如何抉擇了。

　　無論大自然與人文世界，都有相當的彈性空間，任由人或人類自己作智慧與毅力的考驗。不須怨天尤人的悔恨已失落的，不應坐等契機以期待未來想望的。

　　你往何處去，由你自己決定。

　　人類往何處去，也得由人類找出共同一致的決定。

　　　　（一九九六）

中道彷徨

　　到陌生地方，找了一段路，開始懷疑是否迷失了方向，這種中道彷徨的經驗，很多人都曾有過。

　　這時候，何去何從？繼續找下去，到確定取向錯誤再說，還是即刻回頭，重新找起。

　　多數人會陷於猶豫。

　　已經走了不少路，也許再多幾步，就到達目的地，只因不確定的懷疑，而盡棄前功，未免可惜。

　　若方向錯了，越走下去，冤枉路越長，再回頭時，費時費力更多。

　　冷靜思考，有幾種情況，可助抉擇：

　　時間充裕，不妨再試走一段，但以適度距離為限，如找得太遠，回頭路過長，則虛耗的體力、時間，太不經濟，甚至到最後連時間也嫌迫促了。

　　雖有懷疑，但找對的可能性高，在此情況下，除非能明確問到對路，仍應續走下去，且找且問，但看是先找到，還是先問到。

　　種種跡象，都顯示路向不符，再堅持試找下去，那是盲目固執。即使回頭，時間已來不及，繼續前進，仍有對的可能，這時不妨橫下心來，孤注一「賭」，但得定一極限，到相當距離之後仍渺茫無垠，也只有再回頭去。

　　人的一生，時時、處處都在行路、覓路，卻極少有路標明確，定可按址輕易到達的機會，時常要面臨彷徨、徘徊，而必須有所抉擇。

　　　　（一九九六）

曲折人生

　　初秋，在美國費城郊區哈沃福特小住，每日清晨沿蒙哥馬利大道散步，兩旁多為庭院住宅，林蔭夾道。

　　蒙哥馬利大道曲折多彎，蛇形迂迴，抬眼三五十公尺就看不見前端路面，每走一個段落，又想一探再向前去，景觀如何，不知不覺，會多走不少路程。

　　如果蒙哥馬利是一條平直大道，極目遠望視線可及之處，路況概略一覽無遺，想來也不會有興趣繼續多走下去了。

　　比擬人生，本多崎嶇曲折，半由希望，半由好奇，一往直前；有時遇上佳境，有時陷入困頓，但繼續前進，總有不可預知的希望尚有期待。有人相信星相、命運之學，想知道未來的升沉、起伏，且不論真有宿命論定而確能靈驗測知否，縱使真正知道今生未來的個人動態軌跡，會不會減低了興趣，增添了憂心。

　　當然也有人會以進行一個工作或研究計畫為例，事先精確規畫估計，一切依預先安排執行，未來的成果可一如所期，豈不正是一條平直大道的景況。

　　實際上多數的工作或研究計畫，也並非一往直前，順利通暢，執行過程仍有許多未能逆料的變數，必須一一克服化解，才能照原定期估達成。

　　或許帶幾分期盼，帶幾分猜測，甚至帶幾分擔憂、疑慮，才使人生更多吸引力，更增加挑戰性，更具有活力。

　　　　（一九九六）

白玉瀑布

　　中秋前一日，偶獲機緣，小住台東知本溫泉一宿。晨起漫步，忽見指標：白玉瀑布──零點七公里。

　　沿迂曲粗糙的水泥路上山，夾道林蔭蟬鳴，頗覺一滌市廛的囂雜，兩邊草叢拂及褲腳，猛想起得注意一下路面，別把青竹絲蛇真當成竹枝踩上一腳。

　　將近盡端，看到懸崖垂下一線流水，能算瀑布嗎？原要立即回頭，又想反正快到了，多走兩步看看清楚吧！再轉個彎，才面對了真正的白玉瀑布，雖然也不怎樣壯觀，到底是一個瀑布了。

　　歸程中，回想一下：

　　──人生之途，經常得找一些指標，才能引領你前進；不致總在平地兜圈子。

　　──沒看清終點，莫輕易放棄；不然或許會功虧一簣。

　　──目的地未必一定何等美妙；行進的過程，就是一種享受。

　　──人生之途，同樣有林蔭蟬鳴之享，也有青竹絲的威脅，這是人生的真實。

　　想猶未完，下坡的零點七公里卻走完了，心中又有一想：馳騁思想之享中，似乎已突破了時間和空間。

　　　　（一九八二）

摸象新論

　　四個瞎子摸象，摸到鼻子的說象像膠皮管，摸到後腿的說象像柱子，摸到肚腹的說象像牆壁，摸到象牙的說象像……。這個寓言，通常用來諷示以偏概全，誤測真相。

　　但是，每個瞎子所摸到象的一部分，卻都實實在在是象的部分真實，如果他們都清楚地知道那只是象的一部分，他們對象的那一部分真相的了解應屬正確。

　　人生所接觸的世界，有多少能看到、了解到其全面？實際上我們大多數認知的一切，都是或多或少的部分。在浩瀚宇宙、無盡人生之中，我們大多數人都類乎瞎子摸象，只要我們明白那只是部分，我們就已把握到這一部分的真實。

　　人對真理的探求，恐怕也止於如此而已。

　　　　（一九九二）

生死進退

　　談手相，掌中兩條很重要的肌紋──生命線和事業線──最受關注。

　　據掌紋論相，以運命為基礎，原就並未意謂生命與事業可由人自己掌握。而在人生的生命、事業與感情三大主軸中，感情部分，個人或可有相當程度的左右力；生命除了養生、攝生略盡人事之外，對個人的健康與壽限，委實無法確保。事業方面則看是投入那一類型，研究創造以及自主經營的行業，雖也面對競爭與激盪，還可大致由己操控，但若踏入仕途──非專指仕宦，泛指進退受制他人的職任──不論公營、民營、擢派、推選，那就如生命一般，起伏存沒，變化難測。

　　所以，生命與仕途其歷程十分相像，你投入再多心血，如何警覺謹慎，也不知何時何地面臨生死進退的分際。

　　以因所知有限而無法相信宿命論的我，喜愛人生，對生命悅賞，卻從不敢對個人的壽限樂估。先父四十八歲逝世，當我自己度過四十八歲生日，就頗感幸得，此後每增一歲，對這多享得一年人生，滿懷充足。

　　在個人事業部分，大半生涯都在教育界及新聞界，無所謂「仕」，但都是受聘於人，進退遷調，能自主之處不多。不過，我都以盡其在我，於心無愧的態度，安守其分，若有選擇機會，合則留，不合則去，數十年來過得大致瀟灑坦然。

　　個人微淺經驗，固不足供作人生借鏡，但稍作歸納，尚可獻曝：

　　人生和仕途，莫寄予過高的期望，努力投入，充分把握既有、現有的契機，生死進退，聽任機緣。

　　　　（一九九六）

斗亞蘭的聯想

　　東馬來西亞沙巴州首府亞庇（正式名稱中譯是中國寡婦城）近郊有個斗亞蘭鎮，當地土著市集是觀光客必遊的勝景。

　　一次赴沙勞越途中，因班機誤點，在亞庇停留一夜，第二天航空公司安排參觀斗亞蘭。

　　亞庇在婆羅洲北部，四季皆夏，我們所住旅社和搭乘的遊覽車冷氣性能都不太好，同行朋友埋怨不停。

　　到達斗亞蘭已近正午，土著市集雜亂擁擠，又曬得身心燥熱，大家很不耐煩，忙著趕回遊覽車，車上冷氣竟然停擺了。

　　車子開動後，窗外微風拂入，雖然沒有冷氣，但比擠在市集中被太陽炙烤相比，總是好些，大家不滿的情緒反比來程車上尚有冷氣開放時，還稍減了些。

　　回到旅社，進入那曾被譏為一夜都難熬過的冷氣房裡，人人精神一爽，再沒有報怨之聲了。

　　人生苦樂，本來就沒有一定標準，正是這樣對比出來的。

　　人從幼小起，就浸潤在比的天地：「他的糖比我多」，「他的玩具比我好」、「他的梨比我大」；「我比他聰明」、「我比他乖」、「我比他力氣大」。除了現實面的比，還常涉入幻想界的比，要比「齊天大聖」，比「無敵女超人」和「旋風小飛俠」。

　　隨著年齡增長，比的範域加廣，比的目標卻更切近現實，逐漸能考慮到自我的條件與環境，很少再作摸不著邊際的狂比。

　　不過，在生活方面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心情去調適，或可知足常樂，安於現狀，過得順遂；但若在事業與求知上也如此的話，則妨礙了進取與進步。

　　今日社會中，仍有一些人，計較收穫，總嫌我不如人，覺得自己被虧負了；談到耕耘，卻又常為自己解說，做得少的又不止我一個。

　　人的一生中，不能不比，不得不比，也不可不比；能由自己掌握的，是如何去比。

　　　　（一九八五）

心情的轉化

　　曾在同一星期，遇到兩個性格迥異的計程車司機。

　　一位司機，每逢車輛塞路，不斷搖頭歎氣，遇到紅燈阻停，先猛敲方向盤，然後無奈的埋頭方向盤上。短短一二十分鐘，他一再重複這些動作，我在後座旁觀，不想也不太敢和他說話，心情卻受牽連，頗感彆扭。

　　另一位司機，紅光滿面，精神奕奕，每遇紅燈，舒展雙臂，頭頸轉動，初起時我還竊想此公莫非有什麼毛病，幾次重複下來，我才知道他是藉此等待時刻，相機做點活絡筋骨的運動。談到此事，他得意揚揚，敘述他如何把等待的心情轉化作有益的運用；若在加油站加油，他還會下車舒動雙腿。因此，任何路塞、停車時間，他都恰好別作他用，非但不感急怒，反覺得其所哉。

　　這兩個真實的事例，對比強烈；明顯反映出：前一司機自苦又煩人，後一司機自得其樂，也引人同感舒暢。

　　日常生活，常遇小小阻滯、頓挫；不巧撞上，愈焦慮、不滿，心情煩躁，愈增急怒。在此種心情之下，可能導發莽撞、衝動的言詞、行動，若再和周遭的環境摩擦、衝突，其結果將損人，損己。

　　對些許小不如意事，能淡然處之，或許在無形中消弭了不少誤會、爭執，甚至災禍。若再能更進一步，以平和、豁達人情，相機運用時間、環境，轉逆為順，如像前述那位懂得轉化心情、掌握時間的計程車司機，必然替自己營造出快樂人生，也帶動了人間祥和氣氛。

　　　　（一九九六）

壞梨先吃？

　　傳統下來的習慣，一堆水果，挑有些斑痕的先吃，怕它更熟爛了不堪吃時丟棄可惜。女兒小時候，有一次看到我們在幾個梨中挑有斑痕的先吃，她忽然插了一句話：「先吃壞的，也許好的明天又擱壞了，那不是天天都吃壞梨了？」

　　這極簡單的道理，如未經孩子提醒，我們倒一直忽略了。

　　不過，在現實生活，有時出於無奈。譬如金馬前線軍糧總有半年以上的存儲備分，為使軍糧新舊代換，永遠可食，只有先到的先吃，金馬軍食必然先用舊糧。

　　當你面對一堆水梨，其中確有帶斑痕或傷損，卻部分可食又不到丟棄的程度，你怎能先吃好梨，而把那些斑損的梨擱在一邊任其腐爛下去。可是，果真那些好梨，明後天也將斑損呢？

　　我另有一種經驗：好友知我嗜愛咖啡，從國外帶給我兩包特別品種咖啡豆，其味酸澀，非我所喜的口味。初以友誼的情味為重，試了一兩次，實在難耐，再摻了一半別種咖啡中和其酸澀味道，仍覺勉強，最後下定決心，友情誠可感，但何必自苦乃爾，終於把其中最酸澀的那包特別品種咖啡豆放棄了。

　　金馬前線的軍糧，新舊代換，先吃舊糧，是勢所必須；先吃壞梨、好梨，則要由自己明確判斷，自作抉擇。

　　像這樣作先吃壞梨或好梨的決定，其中兼涵理性和感性的角度，如何權衡，是生活態度的取向，常無必然的是非可言。人生所將面對的類似情況，可能多多。

　　　　（一九九六）

鏡子人生

　　一句忘記出處的老話：「人生如鏡，你以笑容對著它，你所看到的也是笑容。」

　　偶然試以笑容對著鏡子，忖度著這句話，卻想：假若這笑容不是發自內心的，看到了它，會比看到愁容更愉快些？心裡不會感到惶惑？

　　答案是否定的。

　　進一步再揣摩這句以鏡子譬喻人生的話中真諦，鏡中笑容應該是指真摯流露，不是壓抑自己情緒而做出來的表情。

　　平日待人接物，雖不能完全不控制些內心的感覺，但一切說出的言語、表露的態度，盡量求其出自真心，這樣做來，自己必覺順暢自然，別人也當能體味領會到你的誠意。

　　人生確實如鏡子，這面鏡子反映到人的內心深處，不止乎形之於外者而已。能坦誠的面對鏡子，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才能真正求致安適和寧靜。

　　　　（一九八二）

心中鏡壁

　　善於室內裝潢者，都懂得在牆壁鋪上整塊大鏡片，會使人進室內視野感覺擴大，雖然多知道那是鏡花水月的虛幻空間，但心情確比面對冷硬牆壁的壓迫感，要舒暢一些。

　　修養心性，調適自我，若能在自己思考和感受的方寸間，孕育出一大片無形的鏡壁，自己的心靈天地當也因之擴大了。

　　能達到這種境界，斗室之中，縱使四壁無一小塊鏡片，而我眼透過我心，極目所及，處處是明亮剔透的廣闊世界。

　　　　（一九九三）

攬鏡和攝影

　　鏡平而厚，映象真切，纖毫畢露，優點缺點彰顯無遺。

　　鏡面不平，形象扭曲，連完整的面貌都不能清楚呈現，卻倒另有好處，美醜莫辨。

　　平實自然的照相，猶如攬鏡自照。

　　所謂藝術人像攝影，運用多種人為及科技技巧，美化照片中的主角，但並非傳真。

　　選用鏡子，大都仍選平厚的鏡面，攬鏡雖自知不能增其美俊，卻也知道不必自欺。

　　以照片示人，極少不選取藝術人像攝影成品的。

　　一般而言，人對自己的形貌，雖多偏於高估，但大體上，攬鏡自照和以照片示人，會取不同的準則，總還對自己有相當的忠實。

　　在人生的其他層面，諸如個人的才智、德行、待人接物、處世得失……，不像人的形貌那樣有明鏡可以自鑑，倒常經人以類似藝術人像攝影的手法，加以修飾美化。

　　在這些層面，多數人沒有攬鏡自觀真實本相的機會，被人蓄意奉承，諛辭溢美之後，也無從比較出似真或失真，受欺而不覺，自欺欺人竟還能蒙在鼓裡。

　　一面映象真切，對自己忠實的鏡子，是人生旅途中應時刻隨在手邊的至寶，不過，寶鏡隨身，也須常記得攬鏡一照，並具面對本相的虛心和勇氣。

　　　　（一九九六）

淡淡的笑意

　　有句老話：人生像一面鏡子，你以笑容對著它，你所得到的也是笑容。

　　小而具體的例子，接洽事務，先和對方含笑打個招呼，通常（並不保證百分之百）對方會和氣些應答你。

　　對人、對事、對物，對整個生活說，你多從樂觀的角度發掘其積極的一面，你會覺得一切還是有希望的，人的生存意義似乎也就充實多了。

　　愁眉苦臉相，自己看了也煩惱，猶如在連綿梅雨季節裡，那股凝滯不化的彆扭勁兒，沒有幾個人不憋得要發狂。惡聲相向，連狗都會對你回吼；還曾有人誇張地說，有些敏感的植物，要接觸和悅聲音，才會長得挺秀茂盛。

　　有時是皮笑「心」不笑，勉強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憤怒、嫉妒、仇恨，硬撐出一副笑臉，一般總是顯得僵硬，有心人是看得出來的。除非戴了面具──不是假面具；或許確有些人，能表演得很自然，那卻太可怕了，筆者頗不願面對這類「忍」者。

　　或有人批評，照此理推來，演員當不得了，喜、怒、哀、樂，說做就做，經常可以擠出一副急淚來，豈不也要列為可怕人物。

　　這倒不然，演員表演的感情是無中生有，是從平常的心境為基礎，揣摹劇中情節，化入劇中人物，亦幻亦真地發抒感情，形之於色。和前述在人生舞台中，能全然抑制住真實心情、矯飾外貌，皮裡陽秋者大大不同。

　　當然，也不希望，鏡子中反射的是：自我陶醉的癡笑，木然的傻笑，苦笑，慘笑，悲憤的笑，怒極而笑；更不希望是：冷笑、嘲笑。

　　最勉強不得的，還是自己。如果你以不由衷的笑容對著鏡子，怎能真的心平氣和，愉快輕鬆；說不定愈看愈生悶氣，弄不好竟揮拳把鏡子搗碎了。

　　真正該做到的是：心胸放寬，眼界放大，慾求的境界提高，體悟人生真諦；而後，會心的笑。

　　笑容也不必定要作為樂泛心頭的表徵，它可以只是：放鬆、平衡、寧靜、諒解、寬容、心領神會、怡然自得等等的反應。

　　在生活中最需要的，尤其是淡淡的笑意，無聲的笑──反正鏡子是返照不出聲音的。

　　　　（一九八五）

換個角度

　　陽光普照、惠風和暢的天氣，心情自然開朗；秋風秋雨的日子，的確愁煞人也。

　　有所表現，備受讚譽，那份得意，人生一大快事；競爭失敗，遭人譏嘲，實真難以忍受。

　　事業成功，權大責重，指揮如意，意氣飛揚；一旦賦閒，似乎從雲端墜下，消沉頹唐。

　　如果：

　　秋風秋雨的季節，能從鑑賞角度觀察其蕭索之美，幽寂的韻味，心境又當如何？

　　敗而不餒，了解一切成功都是由多次失敗累積的經驗為基礎，改進達成，一次的失敗，只是一次經驗的學習，他人的白眼，更可磨礪你的意志。

　　卸下重擔，方有身可由己自主的機會，安排一番多年早想去做的事，豈非宿願得償。

　　只要換個角度去想，人生將沒有多少不如意事了。

　　　　（一九九三）

心靜涼生

　　「教你耳根清靜」是最近熱門電視廣告詞，聽熟了的人，立即會聯想到清涼沁人的冷氣，不免讚賞現代科技對大眾生活的貢獻。

　　但是，炎夏白日裡，如果停電了，現代人的生活適應能力，馬上遭受考驗。

　　不久前，一個黃昏，居住的巷區，突然斷電，冷氣機叫停，悶熱頓顯。

　　內子心煩氣躁，坐立難安。於是建議她，靠近落地紗窗仰臥草蓆睡墊上，讓自己平心靜氣，漸漸將會感覺到室外清風徐來；否則，越急越動，越感悶熱難耐。

　　果然，心靜涼生。

　　現代人時時有科技設施為你作空氣調節，卻不可不偶爾運作一下自己內心的空氣調節機能，莫讓它久疏生鏽了。

　　　　（一九九二）

心境心生

　　漫長的飛機旅程中，體悟出一個小小經驗：太早看錶，太常看錶，會覺得度「分」如「時」，似乎已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時針才移動少許，令人心煩氣躁。

　　久之，養成忍耐工夫，盡量分散注意力，消磨時間，憋了很久，才看一次錶，發現預計飛行時間已過三分之一，這時心情頗為舒坦，覺得旅程還滿容易捱過的。

　　人生旅程中，卻又不同。應在青壯之年，偶爾早作回顧，發現短短二三十年，已擁有如此之多，展望未來，還將有兩倍以上的歲月，任你縱橫，往後發展的時間與空間尚還廣長。

　　可見心境仍由心生，全在如何因應調適而已。

　　　　（一九九二）

自信與虛心

　　受長者之託，赴台北近郊山區一新設學院為研究生作幾週專題研討，第一次上課時，因從未到過此一學院，又聽說山路曲折，於是提前兩小時開車上路，對照一張路徑草圖，還怕圖示有誤，一路遇疑則問，卻幸順利到達，竟早於上課時間四十分鐘。

　　第二次再去，心中有底，對路程需時估計也頗有把握，啟程時間自不須太早，一路瀟灑駛去，不料在登山起處，選錯了入口，漸行漸疑，路窄不易折轉，總算到了一個可調轉車頭的位置，且已斷定確是上錯了路，折返下山，再找對方向抵達學校時，恰好是遲到了四十分鐘。

　　進了研究生討論室，一邊失笑，一邊借題發揮，談到人的學習研究，猶如登山找路，初入門時，沒有多少根柢，自感心虛，當然十分謙抑，細究多問，步步為營。

　　最怕的是，學到一些，原是半吊子，卻自信而託大，橫衝直闖，貿然輕進，走錯了方向，一時還不肯認錯，誤撞深入，等到碰壁回頭，已浪費了許多時間精力。

　　人生當須建立信心，要有自信，並且大部分的前進之路，應該自己開拓。但是自信不是盲信，自信得有相當的基礎；人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明白一切的，觀摩先進的經驗，仔細研究，舉一反三，繼續創新發展。

　　人在自知不足時，自會心虛，因心虛才會虛心研究學習。知道多了，明白多了，自然不必再心虛，但卻不可放棄虛心。

　　虛心與自信並不衝突，原可並行不悖。自信應建立在對自己充分了解，能正確評估自己，自信才有扎實基礎。洞悉自己，更能察見別人之長，而引生自己的虛心，在如此的自信與虛心的交互運作之下，其人的成長與進步，不可限量。

　　　　（一九九六）

自囚

　　自囚，本指心理上的自我禁錮，逃避對外接觸，一般被視為一種乖僻、不正常的情態。

　　幼讀大仲馬作品，心儀基督山伯爵淵博的知識──對他那敵國的財富卻不怎麼在意，尤其羨慕他身為水手愛德蒙鄧蒂斯被誣陷關在黑牢裡，巧遇法利亞長老學得過人知識的那一段遭遇，有時不免幻想自己如何弄個獄中飽學的機緣。

　　雖說，那是少年人異想天開，但就人生歷程中，若果真有一段時間，偷閒避開一切，與世隔絕，認真地自我充實一番，所獲確會良多。

　　這樣的自囚，豈不是上上的妙舉。

　　當然，若只形式上自囚，心中仍牽掛世俗事，靜不下來，專注不了，那是白囚、妄囚了。

　　　　（一九九二）

人意．己意

　　小孫女給祖母出個難題，要求奶奶為她的玩偶手製一件衣服，收到後和祖母越洋通話，祖母問：「你喜歡那件背心嗎？」孫女說：「ＢＥＲＴ喜歡。」

　　ＢＥＲＴ是小孫女玩偶的名字。出自一個四歲幼兒口中的話應是相當本能的；由此推想，人在天性上對所喜歡的人和物，本含尊重與關懷。孫女喜歡她的ＢＥＲＴ，因而在潛意識裡也關心ＢＥＲＴ是否喜歡那件背心。

　　親情、友誼、同鄉、同胞之愛，甚至大同社會的理想，都植基於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尊重與關懷。

　　不過，孫女這句「ＢＥＲＴ喜歡」，也引落了我一種警覺：小孫女認為ＢＥＲＴ喜歡背心，是出於她的主觀，並非ＢＥＲＴ真有反應；而我們平素在過度關心我們的子女、學生、僚屬……時，是否也常不自覺的主觀替他們認定其喜好。

　　進一步推敲，人與人相處，貴在尊重與關懷；但若沒有相當的認識、了解、溝通以及客觀、虛心的研判、設想，原本因愛而付出的尊重與關懷，或許反帶給受者沉重的壓力，甚至傷害。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看來即使是己所欲者，也不一定適合施之於人。在尊重與關懷的前提下，付出或施予，應先明確辨清，以人意為重，不是全憑己意。

　　　　（一九九六）

生活中的逗點

　　春節期間，全家出遊，自己開車飛馳高速公路上，每隔三四十公里，就有一個收費站；起初，有點煩它不便利。行程過半，才感覺出，在長途駕駛中偶爾停頓一下，倒可讓人車暫時平靜下來，緩一口氣，不失為鎮定心神、保持安全的好機會。

　　聯想人生旅程中，也該時時得到這樣一些停歇處，舒緩一下連年馳騁勞瘁的情緒，並可藉以檢討過去，策畫未來。

　　在一篇長文中的標點，也正有類似的功用，時時給讀者一個小停頓，好反覆貫串前後文義，並且不致因一口氣讀下長篇累牘而疲累。尤其是俗稱逗點的點號，這種作用，更為明顯。

　　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應該時常加些逗點；這種生活中的逗點，值得注意和珍惜。

　　　　（一九八三）

情趣的享受

　　且談人生情趣，自不局限於生活情趣；談情趣的享受，則是人生享受的一部分。

　　情趣不涉愛情、財富、事業……，貴在興之所至，忽萌情致，放懷騁心，快然自足。常只是一些小事物，一些短暫的活動，一些會心的交流，一些巧慧的安排……

　　人生必然有其立意的規畫，日常在事業（學業）、家務、社交等方面也都有作息常軌。如何在這些似被視為例行的常軌之中或之外，加入些情趣的安排與享受。

　　現代人了解身心均衡的健康道理，也頗注意到消閒生活。人生情趣並不全然介在消閒生活之中，從事業、家務、社交到消閒，任何時機都可及時創造與把握情與趣。

　　對親友或工作夥伴贈禮的巧思，給陌生人或孤獨者的一點關懷與安慰……，送出了情，收穫到趣。

　　偶爾搜集一些喜愛的小玩意兒，時常享受一杯特別調製的咖啡；忽然想起，邀聚幾位多年不見的老友，勸服他們都肯暫時丟開手邊的事務，一起促膝把杯樂敘當年……

　　享受情趣，其實是對自己的一點點放縱，人生不可在大事大節上放任，卻可隨時在些小情趣上，恣意放鬆自己，是一種調劑，更是一大享受。

　　我們常會全神貫注於事業及家庭，期望能邁向富康成功的前景，犧牲或疏忽掉日常時或可享受到的情趣；在當時可能認為前程大事和點滴情趣，輕重焉能相提並論。

　　許多位在成功巔峰上的人，回溯過去汲汲功利，漏過多少情情趣趣，不免也深具憾意。等到榮華過去，復歸平淡，再比較一下成功時所享受的滋味，和歷年捨棄的情與趣，到底那些更可珍貴，可能更覺茫然了。

　　　　（一九九六）

休閑．消閑

　　一群大學生環島旅行，像出籠鳥群，玩起來有聲有色，似乎在找尋回童年時代。

　　總有別具看法的人，其中之一，不太喜歡這類表現，連帶地發了一句感喟的話：

　　「休閑活動難道不是生活中的麻醉劑嗎？」

　　一旁聽到這句話的人，提出他的見解。

　　先從麻醉說起：

　　淺酌美酒，是好之者的情趣享受；嗜飲成癖，就演為麻醉。

　　業餘愛好，頗受許多專家支持鼓勵，認為可以調劑身心陶冶性情；但若陷溺成狂，追逐毫無止境，除非放棄原有行業，改成此道專家，否則徒只影響正務，擾亂日常生活，豈不也是麻醉了自己。

　　次談消閑生活：

　　消閑生活和業餘愛好同樣為專家所提倡，越是忙人、要人、專注事業學問之人，越應該注意消閑生活。其要旨在於能要閑、找閑，忙裡也得偷閑。更重要是能安閑──安然地享受消閑。若像〈亞當的假期〉（筆者專欄文章之一）那樣，旅行中忘不了辦公室，放心不下家中大小，牽腸掛肚，何消閑之有？

　　至若消閑竟也成癖，拋開正業，找百般藉口，老想閑適，或許也會因而體驗出個中三昧，成了消閑顧問、消閑問題專家，則又當別論；不然的話，只想消閑，不顧正務，這等惡性消閑，也成了一種變相的麻醉。

　　有人主張，凡事能全神投入，總是好的。致力於學問、事功，是貫徹力行的精神；傾注於休閑生活時，也玩得盡興，閑個徹底。旁聽的人又要別執一詞，臨事時確該全神貫注，但也得了解適度調整，若是長期持續，不休不止，不顧一切，不僅耗傷心神，也因而減弱對事的效果，於事、於人、於己，都有損無益。

　　　　（一九八五）

人生的精緻面

　　日本料理是筆者個人嗜好之一，偶爾獨自前往，總選坐在壽司吧檯邊，可以直接點生鮮，又可和主廚（日本料理生鮮主廚，小店常是老闆自任）聊天。

　　一次和家小店壽司檯主廚談到目前流行的日本料理速食連鎖店，吸引了很多顧客，其中年輕朋友尤多。我和主廚的看法，日本料理的傳統精華無法能從這類速食中體味出來。如果嘗過這類速食，就認為已經領略到日本料理滋味，那是一大錯覺。

　　時代環境變遷極快，新資訊、新事物，層出不窮。為適應這樣的環境，不能不把對時間與速度的觀念有所調整。但在這樣的轉變下，我們也失落了不少。

　　石器時代的先民，約以萬年為單位，點滴累積代代相傳的生活經驗，化成早期人類文明的結晶。有史而後，以世紀、世代（三十年）為約期，今日則幾乎已近計日見功，未來可能將計時、計分，甚至計秒。

　　速度不是缺點，因應當前與未來，必須有掌握時間與速度的觀念。但在把握時效與求速之外，不可忽略掉速度所不及的可貴事物。

　　從藝術到生活上許多珍品，多是長期專心投入經營，凝聚個人多年心血或許多人綜合智慧與心力的成果。

　　莫讓速食觀占據了你全部生活，撥出點空間細細品嘗人生中的精緻面。

　　時間誠可貴，但只知道把握時效、快速利用，是不足的。有些以時間與經驗所累積的，也得以時間與經驗去消化。

　　　　（一九九六）

活動

　　偶與一位友人談到汽車保養，彼此都有一個雷同的經驗和共識：汽車必須時常發動、行駛，久久停放不用，許多環節處可能鏽滯不靈。

　　有住屋的人，大都知道，房屋長久空而無人居住，其自然折舊、廢損率也相當地高。

　　但是也有若干無生物，或者更明確地說，未經人類組合變造過的自然無生物，長久靜存，較少變損。不過，也曾有賞玉在行的朋友，指出玉飾如時常經人佩帶，會更見溫潤光澤。

　　相談汽車保養的友人，脫口說出兩個字：「活動」。

　　我們兩人反覆引申，又凝聚了一個共同的想法：有生命的，和有生命的人接觸過的物，都需要動，「動」與「活」是相生相應的，有動才有活，要活必須動。

　　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推論：包括玉飾在內，因為它經人琢磨過，就必須時常與人互動，才能顯其「活」力。

　　　　（一九九三）

享受距離

　　不常走路的人，有時步行兩三公里，就覺得很遠、很累。而這些人也常會在大博物館、大百貨公司瀏覽一周，所走的路也許還不止三公里，卻不覺其遠、其累。

　　兩者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前者只是在趕路，途中常只感到路程的距離；後者瀏覽路線中另有投注的目標，且走且看，時走時停，不知不覺的走了三公里路，卻未曾感覺到距離的問題。

　　當然，如果真有需要環行十公里以上的大博物館，過分的長距離會使生理上起強烈反應，再如何專注於展列品的人，也會感到勞累。

　　這類生活中時常可能遭逢到的經驗，啟示我們，生活中所面對的事件、情況，會因主觀的心理狀態，而有不同的反應，如果我們能適度控制心情，會增強應對的能力；但憑意志克制或克服的力量，有其限度，大到在生理上無法承擔或忍受時，仍然抵制不住。

　　不是人人都能成為超人，而且古今世界是否真出現過超人，也是疑問。作為一個常人，我們如能放寬胸懷，開闊視界，較能舒緩來自現實環境的壓力與緊張。能在生理與心理狀態保持均衡自然，較諸勉強的自我控制，更能耐久、耐勞。

　　除非你已全神貫注在目的地而忘卻路程的距離，你不要把注意力只聚集在路程與目的地之間；因為過於關注或計算路程，反增添路程對你的壓迫，你將愈覺距離太遠，愈覺自己很累。

　　除非必須全神貫注在目的地而可忘卻路程的距離，你如能在路程中放寬胸懷、放開眼界，你將收穫多多，或許你甚至會把這段距離視為一種享受，而享受距離。

　　　　（一九九六）

運用等待

　　人的一生有多少時間耗在等待，無法統計，估料必然不少。

　　單只粗略回顧：上個月、上一週，大約有多少時間在等待中流過，累計起來，可能令人吃驚。

　　等待的狀況，也很多樣，有的是預知或可預估的，有的是意料之外的，也有些是無奈參與或感到無聊的場合，身在而心不在，處於等待何時方散的情況。

　　這些等待時間，有人卻耗在焦急、不滿、無可奈何的強自忍抑，甚至憤怒，不但空費了這段時光，這些心情對精神及身體健康都有損無益。

　　等待的時間，可以構思寫作或講演文稿，企劃業務或研究的方向及大綱，把未來一週的工作進程檢思一下，或是對過去一週的得失評估一番，甚至對未來的生活、事業作概括性的規畫，也可以反省檢討過去的一切；至少，也可趁此機會，想一想送太太、兒女或親友什麼生日禮物……

　　常聽人喟歎太忙，沒有時間定下心來，對自己的過去與未來，反思檢討；是真的沒有時間（連等待的時間都不曾有過），還是定不下心來？一個人確能控制情緒、穩定心神，當能隨時把握機會，將短暫的時間、瞬變的環境，作有效的運用。

　　機會不可強求，但常常會有；時間或感不足，卻也未必分秒絕無。能定下心來，掌握運用可遇、可求的機會與時間，將可比別人擁有更多。

　　　　（一九九六）

生活中的空間

　　人的生活，應該有動、有靜、有緊張、有輕鬆、有挑戰、有競爭，也應該要有平靜而屬於自己的那一刻；否則你會因為過度的競爭、緊張，壓迫到無法承受的程度，很可能會面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在現代都市的緊張生活中，許多人都覺得時間不夠用，太忙了；但越因為你時間不夠用，越因為你太忙，你就會把全部時間放在工作和日常生存必需的食、衣、住、行上，很少留點空隙給自己，安靜輕鬆一下，於是你就更緊張。

　　調劑緊張，最先要在生活當中，留點空隙。物理現象上有可比擬的例子，一般工程設施上，通常不把兩個密度大的實體，緊緊的連在一起，中間常留一點彈性，當發生巨大震動時，那彈性是個緩衝，使兩個密度大的東西不致受強烈又直接地壓擠而變形。有些人忽略這點彈性作用，以忙作藉口，以壓力大作藉口，不給自己留一點生活空間。

　　舞台上的朋友，常不喜歡落幕，幕落人去，滿場寂然，加強留者空虛的感受。但在真實人生中，幕起、幕落，是循環不息地進行著；幕落之前，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並非全部。幕落之後，是人生的另一部分，也有它靜的一面，閒的一面，有時候這靜、閒的一面，才比較真正屬於自己。

　　留出了一些靜、閒，如何消受，視各人興趣、愛好，各有所適。不過，有一點特別要注意，不可為了如何享受靜趣，如何消閒，而大費思量，增添困擾，不可消閒入了迷，使消閒成為時間、精力和經濟上的重大負擔。

　　其實，忙裡偷閒那點彈性時間，很可以悠悠然然地度過，林語堂在他「無所不談」專欄中，有一段自況的描述，可供參考：

　　　　　　黃昏時候，工作完，飯罷，既吃西瓜，

　　　　　　一人坐在陽台上獨自乘涼，

　　　　　　若吃煙，若不吃煙；

　　　　　　看前山慢慢沉入夜色的朦朧裡，

　　　　　　下面天母燈光閃爍，清風徐來，

　　　　　　若有所思，若無所思，不亦快哉！

　　　　（一九八八）

生活中的品味

　　新聞報導指出：去年九月白蘭地開放進口以來，到今年七月止，其中市場占有率最高的品牌，其進口商用於雜誌媒體的廣告金額已達新台幣六千三百餘萬元。

　　在台灣，常見這家名牌的ＸＯ白蘭地，在兩道菜之間，就被座上客舉杯乾掉一瓶，甚至還算不上甚麼豪華。

　　多年台灣經濟發展、繁榮，使一般大眾財有餘力追求生活情調，注意考究生活的品味，但從所展現的實際行動顯示，似乎有些人對品味的認知，頗為混亂。

　　如像一口乾掉一杯ＸＯ白蘭地的現象，若干當事人視之為有品味的生活方式；一位法國新聞界友人，私下對我批評，把ＸＯ白蘭地一口乾掉，是品味不高的表現。

　　許多人將生活品味定位於華貴、精緻、高雅，認為平常、粗糙、通俗的一切，品味不高。

　　其實，精、粗、雅、俗並非用以判分品味高下，乃是愛賞者不同的取向，各有各自的境界、特色。精緻未必一定高於粗糙，雅的未必高於俗的，華貴與平常更和品味沒有絕對關係。

　　粗糙的特色在其質樸，不加修飾，展露本有氣息，較多真實感，能臻此境地，是精華的綻發。若專意技求工巧，偏重形式上的細緻，疏忽內涵的精粹，這樣的精緻，其意境反見粗陋。

　　通俗蘊含甚多優雅質素，其大眾化與多元化的賦性，生活化而切近人性。典雅自另有其境界，若屬附庸風雅或炫耀高雅，反令人覺其雅得俗不可耐。

　　不適當的華貴，不止談不上品味，有時反成為對品味的諷刺。例如滿天星手錶，經幾個黑道人物佩戴炒成熱門新聞話題之後，一般人戴上這種名貴手錶，很可能被人猜想是那一幫派的老大。

　　細品ＸＯ醇酒，快飲大杯生啤；珍藏名書、骨董、愛揀拾沙灘的貝殼石頭。只要是出自內心的喜好，合度、中節，都是有相當品味的情趣生活。

　　生活品味應出乎自然，宜以若有若無的閒情逸致去體嘗，為講求品味而刻意經營，以造作突顯品味的人，實非在享受品味，是被品味驅策，而且品味的表現也不高。

　　　　（一九九三）

老友相聚

　　一位朋友出國三年，第一次回來，想想有這麼久沒見面，抽空跑一趟中正機場去迎接他。

　　在機場入境大廳等候，看到陸續前來迎接同一歸國嘉賓的國內朋友，發覺其中有好幾位竟然也有三年未見，上一次會面是在中正機場一起歡送今天回國來的這位朋友。

　　類似情況，時常發生，在各種場合：喜宴、壽宴、同學會、同鄉會……，當然也包括到殯儀館弔祭已故親友。

　　現代社會中，這是常見而且幾乎成為必然的現象，大家忙於事業、學業、家庭，這些基本而必要的活動，多元複雜、牽涉極廣，占去了差不多全部時間和精神，和親友間純屬親誼和友誼的往來難免荒疏了。

　　有些人感喟地自嘲：人家譏刺我六親不認，其實何止沒有時間去認六親，連父母妻兒和自己也快沒空去認了。

　　疏離了近親老友，最大的損失是切斷了與過去的連繫，尤其是你有許多美好的過去。

　　一首老歌、一張舊報紙，會把你拉入時光隧道倒流幾年或幾十年，如是一封舊信、一張舊賀卡，更讓你倒捲回生命史的影帶。

　　偶或和老友相聚，忘神地話敘當年，此刻心情，難以說是甜、是酸；那種況味卻很值得抽點時間去體會品嘗。

　　真的抽不出時間嗎？那倒未必，主要在於個人對時間支配的觀點，認為重要的、必需的，會安排在優先的順位，其他的，等有空再說吧！「有空」？那所謂「有空」的時間，才是真的抽不出來。

　　中年以上的朋友相遇，更喜歡口頭上漫道一句：「老朋友們，該找個時間聚一聚了。」

　　同樣的話，聽過的次數已難計數。

　　真正該做的是，拿起電話來，撥幾個老友們的號碼，確定地說一聲：「我們這個周末晚上聚一聚吧！」

　　　　（一九八九）

經驗傳承

　　當我們認清人生更多時，我們可能已瀕臨離開人生的邊緣。

　　當我們明確知道所發生的錯誤時，我們可能已經失去糾正錯誤的地位與時機。

　　人，似乎要接近死亡，才更珍重生命之可貴。

　　人，似乎要失敗之後，才更了解成功之不易。

　　那麼，應該把經驗傳承下去！

　　人類透過教育與學習的文化延續，基本的意義就在於此。

　　有些人沒有機會或是不願意向別人回溯他所認識的人生，檢討他曾發生的錯誤；使很多可貴的經驗失傳了。

　　有些人樂於而且主動的向人探討對人生的體驗以及過去的種種錯誤；但所提供的是虛誕的，反而形成一些偏謬的引導。

　　也有不少人非經自己深入體驗，不肯接受傳承中的教訓；非到事實盡顯，不肯認定事實。

　　我們個體的生命與生活，是人生的一部分；個人的不足與疏誤，是人生部分的損失，並非全部。如能善加運用，啟迪後人，是對個人人生缺憾的一大彌補，使人生豐富的意義向另一個層次昇華。

　　我們要樂於傾獻自己所體悟的，態度要虔敬、真誠。我們要虛心探索前人的經驗傳承，靈活運用。

　　人類為文化延續的教育與學習，最佳的發揮，正該如此！

　　　　（一九九六）

計白當黑

　　計白當黑，是刻石治印的術語。原意是指下刀刻字時石面塗墨，所刻若為陽文（朱文），則黑線是印文，鐫白處是印底，刻者計白為準，橫豎空間均能取齊，則印文橫平豎直，所謂刀刻黑字，目計空白。

　　引申出去：

　　交出一篇自認有內容，有創意的文稿前，多看一遍，有無錯、漏字。功成名就時，自省一下，是不是還有什麼短處和缺失。

　　錯過了一個好機會，冷靜剖析一下，是否也因此避免了不少由那機會所招致的壓力和副作用，或許也因而使你對另一種久思而未能堅定的選擇下了決心。

　　當你覺得已太遲了時，不妨再精確地估算一下，剩下的時間，還能趕出多少，補救多少。

　　　　（一九九二）

剪影三昧

　　有人寫文章，是捷才，近乎下筆千言、倚馬可待的地步；新聞工作者，多嚮往有這般本事。

　　常有人問：快筆之下，既須掌握要點，又得妥確，還冀其能時現一二傳神妙句；何等天才？如何鍛鍊，能臻此境？

　　曾有一位剪影的朋友，他在兩三分鐘，動不多幾下剪刀，就剪出人的面部側影，大家一看，就知其為誰。

　　問他：剪影有甚麼要領？

　　他說的很簡單。

　　「找出這個人臉上與眾不同之處，和最突出、最為人所熟悉的特徵。」

　　再問他：怎麼訓練這種「找」的能力？

　　他說的更簡單：「看得多，剪得多，就會找。」

　　個中三昧，有心人可深思之。

　　　　（一九八二）

輕叩咖啡匙

　　以前把磨好的咖啡，用不鏽鋼匙舀到咖啡壺時，總會撒出少許。有一天忽然想起，小時候在中藥鋪看抓藥師傅從藥碾子舀藥分包前，一定先把藥匙在藥碾子邊沿上轉叩一下。此時領悟出其中道理，是讓藥匙上的藥粉落實，在藥匙移動時不會潑撒出來。於是，我如法炮製，其後舀咖啡都不會撒在外面了。

　　從電影、電視上以及書報雜誌中得來的印象，爬山運動者攀爬山壁時，手按一處，腳踩一步，必須探試是否足夠牢實，才繼續下一動作，絕對不敢疏懈。否則，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電視、電影耍賣弄驚險關頭或預兆意外發生，就會特寫出那疏忽鬆懈的關鍵動作，讓觀眾把心懸到口邊。

　　事先穩一穩，並不表示要重作任何安排，只是讓人的情緒、事物的狀態稍稍穩定一下，別小看這一細微末節，在行動、表達之前，能稍稍穩定一下，可能減少失誤。先前的步驟穩實，後續所做的一切，較少發生意外的閃失；許多不幸的意外或失誤，釀成難以彌補的損毀，每每是緣於開始時的躁急輕進。

　　人類許多經驗是從嘗試錯誤的教訓中得來，數百萬年人類史中多少老祖宗，個人從小到大幾十年歲月中，跌撞得鼻青臉腫，失誤中領悟，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得來不易的殷鑑，不可輕忽。

　　雖然所談論的只是在調製咖啡過程中的一個小動作，同樣經驗，觸類旁通，小自個人行事、齊家，大到治國、平天下，都值得借鏡。

　　請別忘了，舀咖啡粉之前，先輕叩一下咖啡匙。

　　　　（一九九六）

看不到處

　　最近訂做了幾個書架。

　　重在實用，求其簡單穩固而已，所選木料質地並不特佳，怕原色會顯出粗雜斑結，又易受潮發霉變黑，囑加漆褐色。

　　書架高約一公尺八九，送貨上樓，發現架頂一面，沒有加漆，問明原因，回答是：那面比較高，不太好漆。笑責說，木工店裡難道沒有梯子、凳子，真太懶了。

　　整理書時，又發現最低一層隔板朝下一面，也只打一次底漆，沒有全漆。大約油漆工也是想過，反正擺設起來，誰也不會趴在地面上去看，省點麻煩，不必再漆了。

　　如若是在估價時，和顧客事先言明，為降低成本，能省則省，或許還可算是求儉、求簡。這樣自行剋減工料，卻有打馬虎眼的味道了。

　　事實上，這樣一兩面少漆幾道，省工省料，又能減了多少時間、精力和費用。說穿了，不過是心理上一種惰性或取巧傾向作祟。

　　傳說美國大科學家愛迪生早年因為覺得一些靜守值班的工作單調枯燥，才發明了不少自動裝置。他的作為有一個重要前提，他動用頭腦發明出自動裝置，節省了自己持續監守工作時所費注意力和精神，卻絲毫沒有減損值班工作的效果，可能反倒增強了準確度和功率。

　　古往今來重要科技發明和若干管理上的改革措施，莫不以增加效率、降低人的腦力體力消耗以及成本支出為主要原則，但這前後兩個準則是一致的，偏向一邊，以大量耗費來提高效率，和在品質或效果上打折扣以求節約，都不能視為創建進步。

　　油漆書架，工作不徹底，只是一個木工店的作業疏失，不能據以評估我們整個社會的認真負責風氣，但可供我們作為借鏡，自省探討，想想自己在為人處世、求學任事上，是否充分盡了心力，在別人眼睛看不到處，也一絲不苟。

　　　　（一九八六）

緊張與放鬆

　　在運動場上劃出寬兩公尺長兩百公尺的跑道，會騎腳踏車的，大部分都能順利駛完，不致越線或踩線。

　　如果在淡水河上架起同樣長度和寬度而沒有護欄的便橋，有多少人能騎腳踏車通過，就難說了，恐怕根本不敢騎上這樣便橋的，也大有人在。

　　有一位沒有架設任何安全網或安全索在離地幾十公尺高空走索的藝人，安全完成表演後，答覆記者訪問說：

　　「不要去想你是在幾十公尺高空上，只當它是離地兩三尺高，就能順利走過來了。」

　　這個回答，有點誇張，卻點明事實的關鍵所在；克制情緒的工夫。

　　許多在校成績很好的學生，一進入試場，情緒就緊張起來，題目看錯、說明沒看明白、答案填錯、漏答了題、熟悉的資料一下子全想不起來了……

　　一位在廣播界工作多年的朋友，主持廣播節目和實況轉播，流利暢達、觀察敏銳、反應快捷，平時聚會，口若懸河、詞鋒犀利、很少輸口，但他每上電視，卻顯神情滯板、不能放鬆、吐詞也變得凝重迂緩。

　　我們的籃球隊參加國際性比賽時，一到緊要關頭，往往慌亂失常，連平時水準都不能保持，投球該中不中，傳球失誤累累……

　　一切的關鍵，就在能不能控制情緒，放鬆心情，視戰時如平時，降低患得患失的心理負擔。

　　在試場上馳騁得意的，常是保持鎮定、冷靜察辨、集中思考的人。他們不但確切看明白全部題意和說明，更能從容地分析輕重、支配作答時間，並且激發出多年所學蓄積下的知識潛力，掌握要點，充分發揮。有些人確實是在應考時比平時表現更佳。

　　面對大庭廣眾，最能吸引群眾的，常是那些越在眾目睽睽之下，越鼓舞起精神、意興飛揚、談笑風生，散發無匹魔力者。

　　美國ＮＢＡ籃球大賽中，常見一些球隊，每到第三、四節，越戰越勇，比數落後十來分，幾次攔截、衝刺，就扳回平手，到最後幾十秒，還能美妙自然地傳球、一投破網。

　　控制情緒、保持鎮定，知之易，行之很難。但它確是重要關鍵所在，必須努力地從意志與經驗等方面不斷地培養。

　　　　（一九八七）

有驚無險

　　開車時，心不在焉，橫巷突然衝出一輛機車，緊急中猛然煞車，嚇出一身冷汗，幸好兩車之間以一鼻之差，沒有真的撞上。

　　銀行領款，專注在點數鈔票，小心藏放，卻把順手放在腳邊的手提箱忘掉，回到辦公室才想起來，其中滿載重要文件，丟了可麻煩大了，馳車趕去，總算有善心人拾交行方保管，物歸原主。

　　未經仔細思考，簽發了一個文件，隨後檢閱相關資料，發現其中有重要漏失，對方看了必定誤會叢生，影響甚大。連忙親自前往，在對方還未展閱文件之前，先作解釋、說明，致歉認錯。

　　日常生活中，類似這些事故，偶爾會遭逢到，當時心驚膽怕，事後神定，難免暗叫一聲好險，一般所謂有驚無險，就是如此。

　　遇上這種事故，有人懊惱，認為今日何其倒楣，撞上這種事，傷神費時。有人竊喜徼幸，覺得自己洪運當頭，遇難化吉。

　　這些由於個人的疏忽，僅僅一隙之差，就可能釀成災禍。分秒之間，兩車就會相撞，車子損傷還是小事，撞傷了人，後果難料嚴重到什麼程度。遺忘的手提箱，很可能被貪心的人隨手帶走，他得之無用，你的重要文件失去，不知要增添多少麻煩。處理不妥的文件，若被對方先行拆閱，誤會已生，事後補救的解釋、致歉，很難被採信、諒解，可能使整個事件的交涉中，困難重重，甚至破壞大局。

　　這類事件有驚無險地度過，確是一大幸事，這樣好機運，有一未必有再，切莫自以為是福星高照，沖昏了頭，這是一種警惕，從此要小心謹慎，一切機運，是要掌握在自己穩實的作風上。

　　為這意外的事故懊惱，也不是積極的對事態度，所發生的事，出於自己的疏忽大意，知道過錯所在，今後加強注意，努力糾正，今日之「驚」，正是今後之「警」，這是一次最佳的機會教育，對個人未來絕對有正面的意義，小驚一場，傷了點神，費了點時間，都是值得付出的一點代價。

　　　　（一九八七）

柔道和鬥志

　　筆者認識一位柔道教練，曾戲問：「你在街頭應該不會被人欺負。」他的回答：「我的柔道術只用在比賽和教練，不會輕易用來對外人。」他還補充，「我比一般人對外來的蠻橫，還更能多容忍一些。」

　　然則，這樣的柔道高手，缺乏鬥志乎？

　　當然不是。

　　我們常把勇武善戰，愛作不平之鳴，慣於抗爭，稱之為有鬥志。

　　在人生的奮鬥史上，最能忍私忿而全大局，最能抑制自己泛泛不平之氣，能向自己的耐力挑戰的人，才是最有鬥志的人。

　　奧林匹克運動會的信條：「奧運之所重不在獲勝而在參加，人生之意義不在克服而在奮鬥。」這種精神，可供探討鬥志者省思。

　　　　（一九九二）

跌倒了要爬起來

　　人人大都知道，孩提時學步，少年時學騎腳踏車，是跌跌摔摔，爬起來再走、再騎，然後才走得穩、騎得順。

　　人生旅程，大致也很近似，智者千慮，或有一失，誰能保證一生中從不遭遇挫折、失敗，只要貫徹跌倒了爬起來繼續上路，則經驗累積較多也更加小心，將會越走越穩。

　　其間要點是：跌倒、摔倒很難避免，卻必須要做到跌倒、摔倒了之後，再站起來，繼續上路，不可畏怯逃避；尤其重要的，是莫使跌得、摔得太重，受了重傷，甚至殘廢。

　　古來多少英雄或風雲人物，極少能一帆風順，太平無波地步向成功。大都是屢敗屢戰，愈挫愈勇，奮起再前，才奠定了創業基礎。

　　　　（一九九三）

獎

　　有個諷刺軍閥的笑話。一個軍閥看了一場劇烈的籃球賽之後，感喟地說：為了爭這一個球，這麼多人拚得你死我活，頭破血流；於是，下達命令，發給在場比賽的球員，每人一個籃球，以止息爭奪。

　　現實社會中，確有許多人為了爭奪那個「球」所象徵的目標，在心理上或情緒上近乎拚得你死我活，頭破血流的狀態。

　　幾乎是從小，大家都受到環境中「獎」的鼓勵，為「獎」而努力，而奮鬥，往往把「獎」的本意扭曲了，變成為得獎而得獎。

　　為了要得獎，一切準備與作為，都針對可能得獎的方向去進行，自我要求與週遭支持者的期許，蘊成一股非得獎不可的心理趨勢，一旦沒得到獎，那股失落，常使當事人崩潰。

　　一年一度的諾貝爾獎季剛過，這六項世界矚目的著名榮譽獎，其實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很多得獎的成果，有許多人都在分頭致力，誰的成果先發表了，被推薦了，被肯定了，就是那得獎人，其餘同樣努力的人，只等於是在百公尺徑賽中一胸、一肩之差，就沒得獎的機會──而且幾乎是從此沒有在同一課題上得獎的可能了。若論真實的成就，兩者之間相差幾希，也並不因你先發表了就屬於你一個人所有，那沒有得獎的其他傑出者，也同樣印證過了，理解過了，將來也繼續應用、運用著，實質上並不因得不得獎而有多大區別。可是，過於熱切爭取得獎的人，就像受不了獎歸別人的挫折與失落，覺得多年努力，一下子都付之流水了。

　　偶爾各種頒獎典禮中，聽到一些獲獎人說，他不是為得獎而參加競賽的，得獎是額外的收穫，在他奮鬥努力的過程中，所歷練的、所學習的，從那一切，他已得到實質的獎勵。這樣說法，其實道出個中真髓；可惜的是，許多作如是說的獲獎人，只是言不由衷地表現謙遜而已，其他旁聽者也有人覺得說這番話的得獎者，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越聽越有氣，很少人會深深去體會這樣說法的精義。

　　　　（一九八八）

有所不猜

　　參加體檢，讀視力測定表到較小標的時，誠實地說了聲：「大約是右方。」

　　靈敏的護士小姐問：「你是猜的嗎？」

　　仍然坦誠地回答：「半猜的。」

　　護士小姐藹然地忠告：「不必去猜！」

　　簡單平常的對話，帶出一個提示：人生有太多時機，要於認識了解之外，加上幾分猜測，很多原不易得的，原不易解的，被這一猜，竟然順暢通過了。

　　往往在如此猜而通過之餘，會欣然心喜，自慶幸運，也滿意於帶幾分倖得的收穫，卻忽略了另一方面的缺失：你是否因而錯估、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才力、財力、體力（猶如上述的視力）……

　　對體力的錯估，我們常能知其不良的副作用，殊不知其他方面自我的錯估高估也可能有很大的後遺症。

　　人生，要有所不猜。

　　　　（一九九二）

知己知彼

　　「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這首諷刺人性的俗謠，國人從小就常聽到。

　　祖母在美國帶孫女買了一本三個和尚的漫畫書，講給孫女聽，想順帶讓在美國幼稚園讀書的孫女，多有機會聽聽中國話。

　　剛剛開始講了一句：「廟裡住著一個小和尚，他常常把水從山腳下挑到山頂上……」

　　孫女就一連串提出三個問題：

　　什麼是廟？

　　什麼是和尚？

　　什麼是挑水？

　　美國很少看到寺廟與和尚，現代化都市生活中更不能了解何以要挑水，怎麼挑水？

　　這種明顯的文化與經驗背景的差異，在我們的生活中常常出現，不僅是分別居住在不同國家，縱使是在同一地區，甚至同一屋頂下的家族，也因各自在外接觸環境的不同，所受文化與經驗的影響，稍有差異，而時常在某些問題上會有溝通的障礙。

　　尤其在電視深入家庭的今日，不同時段、不同節目的資訊灌輸，每人常有不同的知識與經驗的吸收，偶或發生五歲孫兒考倒博士爺爺的趣聞。

　　的確，地無分東、西、南、北，人無分男、女、老、幼，各有不同的媒體接觸與暴露的環境、機會，多元的文化、經驗交流，人際之間的溝通，既增加許多共識與共鳴，也附添了許多歧見與異議。

　　要切切記住，不可主觀的只憑一己的文化和經驗背景與人溝通或評估別人，多多下知己知彼的工夫，才能突破認知的障礙。

　　　　（一九九六）

知其所不知

　　為一批行將步入社會的大學生，寫了下面一段話：

　　「學校裡沒學到的，學校裡錯過的，都可以在進入社會後設法補救；學校裡偏差些的，以後也有機會糾正。如果大學畢業之後，猶還不知少學了什麼？錯過了那些？偏差得如何？那才真該痛切檢討。懂得上述道理，也就領會了學校教育的基本意義。」

　　人在一生中，知道自己少些什麼，可能激發起努力吸收的決心；知道自己曾經錯過那些，可能凝聚住把握關鍵的專心；知道過去有所偏差，可能提引出慎選正確途徑的細心。

　　真正的學習，在於知其所知，和知其所不知。

　　　　（一九九三）

倒吃甘蔗

　　「倒吃甘蔗，越嚼越甜」，筆者其實從未試過，甚至不太清楚從那邊倒起，頭還是尾？

　　這句流傳老話的涵義，大致是指面對人生，應有耐心，待觀後效；或也指先淡後甘，心理上較有順適感。

　　筆者偶想：倒吃甘蔗的人，若非已先知道甘蔗會越嚼越甜，怎麼耐心嚼到甜頭出來，而不因淡得乏味中途放棄。

　　由此可證，前人經驗，確對後之來者有很多的啟示與指引，減少很多嘗試錯誤，甚至嘗試過仍不曾發覺出來的錯誤。

　　不過，在人生現實中，並非一切事象都可以像手持甘蔗一樣，可以自己選擇決定從那端吃起。

　　那麼，又將如何適應呢？

　　或許，你得更理性些，明白世間萬物、萬象、萬事大致都如一根甘蔗，甘甜度並不平均分布，總有較好些或較差些的不同機遇，如果你只是部分嘗試選擇，遇到什麼，那確需要幾分運氣。但若是全盤經歷、承受；則無論甘甜度怎樣散分，你總體所得，是其全部，只是所遭逢的先後順序不同。

　　先得後得，總是得，能通達些麼？

　　　　（一九九六）

得失之間

　　今年台灣地區大學聯考英文作文題目是：「You win some, you lose some. That is life.」

　　在中國，類此人生有得也有失的觀點，相當普遍，大致有三種層次：

　　──有得有失，或得或失，乃世道、天道常數；月有盈虧，盛衰興廢，視之當然的循環變化。如莊周所言：「一死一生，一僨一起，所常無窮，而一不可待。」

　　──有得必有失，反之亦然；剝極必復，物極則反。

　　君子應安而不忘危，卻也可有否極泰來的期待。

　　──得與失本末相關，老子指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雖然老子認為「孰知其極？其無正。」但在得失之間，仍有可盡人事的努力空間。

　　得何足喜，失何足憂；每個人可找出百十個解釋，減輕得失之患。反倒是對得失的認知和感受，有些值得細加探索之處：

　　──如果一個人生長於優渥無缺的環境，如何體會出得的意義。

　　──如果從未失落過，又怎能知道失的滋味和得的可貴。

　　──失而復得之得，得而後失之失，其得其失的感受，倍增甘苦。

　　得得失失，變化無常，非一己所能掌握；惟有在得的時刻，珍重愛惜，不幸失落，歸之機遇運轉。

　　　　（一九九六）

得與不得

　　同遊中東一友人，一路蒐購畫家原作，在以色列首都特拉維夫看中一畫，雙方議價不成，放棄未買，歸途上頗為追悔。

　　稍久之後，他忽然笑語眾友：「我想通了，那幅畫本有一些缺點，我不斷回想那些缺陷，就不會為沒買到而遺憾了！」他再把已買的幾幅畫，細細品味，如他所說多注目這幾幅的優點，心情更加舒坦。

　　萬事萬物，各有其長，卻不可能盡善盡美。確能如我這位朋友，多欣賞所擁有者的優點，對失去的或未得到的，想想總有一些缺陷，沒能落在己手，也就無所謂了。

　　或許有人認為，這豈不就是魯迅筆下刻畫的阿Ｑ心態？其實不然。阿Ｑ是慣常以虛妄的想像，膨脹自我，下意識的取代現實生活中所遭受的挫折與屈辱，他所產生的滿足感是假象，是自欺。

　　大千世界中的萬事、萬物，焉能任我選擇，盡為我有。已遇上的，已獲得的，多懷惜緣之情，感受其美、其善，心中自會湧現充實之樂。

　　沒有得到、沒能得到的，必然甚多；那本是當然如此的。能看得穿、悟得透，則連敝友的那番回想未得之物缺陷的心傳，也不需要了。

　　這種得與不得的心境，要發自對人生與現實的體認，得的充盈，對不得的釋然，是切實的，不是虛幻妄想的。

　　　　（一九九六）

知止不殆

　　看過一段沉船撈寶的影片，幾名潛水者已取出相當多的金塊，而海底險象已顯，這批冒險家意猶未足，仍還繼續涉險下潛，想更多撈一些黃金。

　　螢幕前的觀眾早已為他們捏一把汗，喟歎他們何須再貪，難道黃金比生命貴重；但當局者迷，難以擺脫自作的命運之繭。

　　在政壇、股市、賭場……，類此現象自古以來層出不窮，一旦陷入名利的迷霧，再多活生生、血淋淋的前車之鑑，當事者視若無睹。

　　老子警言：「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尤其是「甚愛必大費」、「知止不殆」，針對「過度」的心態，提示均衡的道理。趨於過度，會失去得失的均衡；知止，是知道進與退的適當程度，以應該足的地方為足，應該止的地方為止。

　　有時，旁觀者的冷嘲熱諷，也常使人被無形的驅策力激動，欲罷不能。例如：若你面對艱險前路，真能見機收退，有人或許當面稱讚你的急流勇退，能放能收；私底下又會譏刺你臨陣怯場，沒有衝勁。

　　有些人受不了這類批評，心意一橫，不顧一切的硬闖下去，結果大多很悲慘。

　　的確，命可丟，這口氣輸不下去，也是人的常情之一；但套襲老子的話「氣與命孰重」，難道真要為這口氣而拚命嗎？

　　所以，還是多體味一下「知止不殆」的深意吧！

　　　　（一九九六）

酸甜孰先

　　這是一個生活態度的慣常問題：當你面對一些酸甜飲食，如何安排先後順序？

　　一般模式，大致有兩種：

　　先酸後甜；得個美味的餘味。

　　甜的先嘗，何必虐待自己；酸的續後嘗試，若酸得過分，如有可能就拋棄了事。

　　人生際遇中，未必經常能獲得足夠的甜食，酸的也未必都能斷然拋卻。

　　何不再試一個模式：

　　把甜酸交迭，甜後稍酸，淡釋甜膩；酸後再甜，甜更甘美。

　　多年前，先父在大陸一次小聚，友人濃茶奉客，佐以醬瓜，幾口濃茶，嚼點醬瓜，清淡芳香和甘醇醬味交替品嘗，相得益彰，越進越美，幾難罷釋。

　　人的一生，起伏榮枯，變化無常，且非自己所能掌握或估測；酸甜冷暖，滄桑遍歷，多少人視之為逃不脫、躲不掉的磨難，深畏其苦。

　　得志稱心，飛騰奮發，是人生至快至滿的時光；忽遭挫折，榮華盡褪，那分辛酸滋味的確和前處盛況有霄壤之別。能不能禁得住這股酸苦，要看以何種心情對應。

　　若把進退升沉看成自然循環，世事的更替比擬同個人的作息，總有時出而作，有時退而息，輪番上下，有作有息。

　　一作一甜，一息一酸，甜甜酸酸，嘗酸的時刻且作為重新出發的整備調節階段，甚至還能自適其樂，品味酸中的情趣。

　　那麼，是甜是酸，何畏之有？

　　　　（一九九六）

一桿進洞

　　高爾夫球友之間，有個非規則中的默契，有人出現一桿進洞的佳績，必須請客。球技講工夫，不談運氣，一桿進洞或許可視為幸運球，但應屬工夫加上機率，得之不易，是揮桿者的優異表現。

　　那麼，何以要由揮桿者請客，細究其潛在涵義，是一種謙沖的人生哲學。

　　《易經》論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是就大自然中損高增卑而求平衡的物理現象，闡發「人道惡盈而好謙」的理念，提醒眾人「有而不居」。

　　在人際關係中，你的成就，你的富裕，你的美滿，你的才貌……，原本已易招致別人的嫉妒，若再炫耀賣弄，其後果可以想見。

　　謙遜自抑，有而不居，持盈保泰，讓別人較能平心靜氣的接納你的一切，才會達到「謙卑而光」的境界。

　　我們較更熟悉的《書經》之句：「滿招損，謙受益」，正是同理。《易經》也另有「鬼神害盈而福謙」之語。

　　這種謙沖態度，應該出自誠心。做作的謙恭，難掩虛假之情，久之必會露出破綻，更令人增加反感。

　　而且，從個人角度，得意時能謙遜惜福，失意時較易自我調適；安逸時不廢勞動，艱苦時方能禁得起考驗。多對已經擁有和正在擁有的，珍惜而心存感激；那些無法得致或已經失去的，莫過於報怨。

　　在人生歷程中，常常會揮棒落空，要把它看成那是平常事，心中也可懸出一個有朝一日會有一桿進洞的佳景。常真的出現一桿進洞時，惜福感恩之外，也要記得人生旅途中還是揮棒落空或多桿進洞的次數較多。

　　　　（一九九六）

七分人事三分天

　　天賦、環境和個人的努力，是想在任何一行中出類拔萃，都不可或缺的要素。

　　最近仙去的國畫大師張大千曾說過：我不是天才，我也不贊成強調什麼天才，所謂「七分人事三分天」，自己下功夫最重要，尤其是在基礎上下功夫更重要。

　　大千先生的稟賦，絕非泛泛；他這番話，有幾分謙抑，或許旨在激勵後輩青年，莫倚恃天才，而不肯潛心苦學。

　　就實物取例：一柄好刀，是佳質的鐵、完美的煉冶再加上精心研磨的結晶，三者缺一，都影響到刀的品質。

　　換言之，大千先生的話仍然深中肯綮；三分天才是需要的，七分人事則包括了環境因素和努力的程度。

　　　　（一九八三）

國際機場

　　赴美途中，在日本成田機場過境室停留了五個多小時。

　　出發前，預知有這一段漫長的等，在成田就好整以暇地旁觀國際機場萬象。

　　成田已來過好幾次了，最奪目的始終是那熙來攘往的各色人等。儘管人生從呱呱墜地起，一張開眼睛，就看到的是人、人、人，如果你有心細細揣摩，便會發覺你永遠看不透、也看不完人的變與常。

　　國際機場是人種大展示台，大體上只能從膚色上分出黃、白、黑……，從服飾、語言方面或許可以進一步識辨出中國人（來自台灣或大陸的，頗容易分清）、日本人、韓國人、印度人、美國人（美國還是英國就難分了）、歐洲人（如果多懂些歐洲國家語言，或可概略知道是那一國人），至於阿拉伯人、東南亞人、非洲人、大洋洲人就很難再分別是那一國了。

　　人種、國別雖多，服飾偶或帶有本土特色，但大多數出現在國際機場的旅客，有其一般性。如西式常服、休閒裝、運動鞋、旅行箱、免稅煙酒提袋、眼鏡、手錶、照相機……還些身外之物，又顯出現代旅客共同的常性。

　　更趨一致的常性，是那：常出現臉上禮貌的微笑，不含深意的溝通目光，即使不懂是那國發音也可猜得八九不離十的口頭禪「對不起」、「謝謝」。

　　國際機場不相識的人們，通常相處的態度是，有禮而不親近，疏淡卻無敵意，公共場合的一般接觸大致能相互容讓，隨手之勞的事多肯助人一臂，對共同的不贊成或不滿，會一致發生有聲、無聲的抗議。

　　數千里同機鄰座，相與不發一言，是慣見的。即或因遞物、讓路、打個招呼，寒暄幾句；也很少會進一步深談，有的是由於語言隔閡，卻也正是大千世界中芸芸眾生相處的常態。

　　人，太多了；不能不有共同的秩序、禮儀，單簡的互讓、互助原則，友善和洽的態度……使大庭廣眾在壅亂中進退有據。

　　人，太多了；不能對所有人如親其親，如子其子，如友其友，平易地打個招呼、幾個或十幾個小時恬淡共處，不拒人過甚，也不輕易一見如故，使不期而相聚一起的人們保持自然、安適。

　　人生如旅途，世界也如一個巨大的國際機場，何以待人？何以處己？思得其半矣。

　　　　（一九八九）

普吉島的污染

　　普吉島位於泰國西南端，僅隔一條地峽和泰國本土大陸毗鄰，並且有橋樑相通，所以實際上類似一個半島，東邊是暹羅灣，西邊是印度洋。

　　泰國近年極力發展觀光事業，吸引歐美以及東亞的日、韓和台灣遊客，普吉島是較晚興起卻是最新活的一處觀光勝地，名氣或許不及清邁、芭達雅兩地，但未來展望可能超越前二者。

　　從曼谷搭乘泰航班機，一個多小時便到達普吉島的國際機場，然後驅車經過一片蔥綠大地，前往普吉市場，路旁間或出現一些陋矮房屋，其落後景況，明顯可見。

　　經過市區一家旅社，導遊說明此處曾遭群眾圍聚火焚，因為當時泰國一位部長前來視察錫礦開採環境，計畫以機械代替傳統勞力，反對的人抗議示威，向部長停留的這家旅社舉火。

　　試問導遊對這一事件的感想，他認為機械開礦不止污染普吉島的自然環境，也污染精神環境。從另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出這位導遊不是隨口說說而已，他確對外來客的負面影響很在意──當然不止於他一人；那件小事是：當旅行車抵達我們訂房的旅社，我們問導遊應該給司機多少小費，他先說隨你高興（這話原意應是隨便你，他的中國話不很道地），然後又說最好不給，常給小費會把他們慣壞了。這類話，他以後還說了許多次。

　　環境污染的另一個景象，出現在我們到普吉島西岸觀賞日落途中；在一個海灣旁，有很大的一片建築物廢跡，依稀可見昔日規模頗為壯觀，導遊指出這裡原是一家豪華的海灣旅社，結果旅社還未落成，幽美的海灣已被附近漂來的雜物污染，無法清除，面對髒亂蕪陋的海域，這座豪華大旅社未開張就被迫放棄了。

　　再到普吉島目前最繁榮的地帶──巴東，更顯示出不諧和的對比，一邊是開闊海域，水清沙淨，碧海藍天，一望無垠；一邊是旅社、商店錯落交雜，有非常現代化設備而又裝潢典雅的豪華大飯店，也有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餐廳和商店，出售的除了食物大都是紀念品，品質粗糙，格調低俗，人潮擁擠，喧囂吵鬧，一兩條別巷之內，據說是聲色風月地區。

　　稍往遠看，其他鄰近地帶，也有不少進行中的建築工事，大都是比照巴東一般，要發展成同類的觀光商業區。

　　普吉島是不斷在開發，或許也將不斷繁榮，伴隨而來的一定少不了那位導遊所擔心的雙重污染，長遠地說，這類污染嚴重擴延之後，普吉島的命運會不會又像那豪華的海灣大旅社一樣呢！

　　不止普吉島的人，大家都該深思一番。

　　　　（一九八九）

臨空偶感

　　搭乘十二人座小型飛機，以約五、六千英尺高度，緩緩掠掃大峽谷上空，這一世界七大之一自然奇景，仍極壯觀。

　　飛航速度加上高空距離形成了時間和空間的差覺，數百公里蜿蜒河州，千仞削壁，雄偉可見，卻也不過就只十來分鐘，已概覽一週。

　　回想，百餘年前，美國西部開拓的先驅者，馳馬、徒步，跋涉千里，危舟衝濤搶灘，死傷累累，前仆後繼，每次探河，動輒是數月時光，發揮人類堅忍不拔的精神，終於完成航貫科羅拉多河，實地勘查大峽谷的壯舉。

　　這段邊疆英雄史況，卻很難使飛機上的遊客，深切體會感受；主要是現代科技進步，令人輕易地享受了現成的果實，往往會錯覺天下無難事，一切所獲得的是順理自然的。如非刻意提示解說，大都想像不到當年那些開疆拓土者的艱辛。

　　近似的情況，在今日社會上，可舉之例甚多。

　　以交通便捷論，高速公路，飛車馳騁，百餘公里，一小時可到。噴射客機，更把大洋、大洲縮成近鄰，由桃園中正機場起飛，抵達美國西海岸大城市，費時十幾小時，已不斷有人埋怨，認為時間太長，旅途過於勞累。

　　類推下去，既有的一切物質、精神建設，有數千年人類文明深植的根基，加上近百年科技研究迅速突飛猛進，幾乎平均每小時都有重要發明、發現湧出，更易使人錯以為各行各業上的傑出成就，只要遇上機緣，俯拾即是，唾手可得。

　　近年來國內流行的武俠小說，更反映出這類心理傾向，主角人物年紀輕輕，稍涉武林，未曾扎過多少真實工夫根基，只受一些故意安排的磨折險難，總會化險為夷，屢逢奇遇，人家數十年苦練潛修也不易得到的功力，他或她卻可憑異果奇丹，或由那得道前輩於一晝夜間，直接灌注，立即成為天下第一高手。

　　這類觀念想法，實是當今不少初涉社會者，困擾惶惑的主要導因之一。常聽一些年輕人，述說他們參加工作機構已兩三年，未獲升遷重用，自歎缺乏成就感。

　　有一剛從大學畢業的青年，考入一個工作單位，上班幾天，打聽出來他那部門的三級主管大都已任職十年以上，認為自己留在那單位中，發展太慢，不久，就辭職了。

　　人生有志向，力求向上發展，是人類文明進化的主要動力。大多數的重大成就和建樹，都是過往點點滴滴看似平凡紀錄的累積而得。僥倖成功的，只極少數，若果大家都只想汲求這樣少勞多獲，速成倖致的捷徑，將構成社會嚴重的危機。

　　　　（一九八六）

人天合一

　　藉寒假之便，去了一趟金門，原訂兩日，卻因機場濃霧，無機可乘，停留了四天。

　　金門不是初旅，此次因霧多留兩天，沒有預定安排活動，自由自在地閒逛，對金門多了一層認識。

　　曾和同遊朋友談起，有朝一日，天下太平，金門不再是軍事前哨基地；那時候，將是非常突出的國際性觀光、度假勝地。

　　四十年來，金門外貌由土石之島，脫胎換骨成蔥綠天地，公路整齊清潔，若干古蹟及舊有民房，別饒風味。如若把沿海地帶，闢成海水浴場、揚帆、滑水、衝浪之區，確備多元性觀光條件。

　　當然，最具觀光價值意義的，還屬那多年來為軍事目的，投下大量人力物力的防禦工事，尤其是地下的建築與交通網，堪稱「人」斧神工、巧「勝」造化。

　　觀賞之餘，回想起來，不免讚歎在這上下左右所見都是堅逾鋼鐵的岩山中，竟能鑿出如此寬闊、如此長伸的空間，愚公移山實已非神話了。金門，金門，人的能力，在此具體展現了。

　　一旁的朋友插口反駁，若不是金門有這樣天然的好條件──堅硬的岩層，人類有再多的能力，又怎能開築成這般的壯大的工事。

　　不過，話又可反過來說，徒有天賦資材，不加上人的智慧、血汗與毅力，岩層仍只是岩層而已，又從何出現這樣的壯大人成奇景。

　　辯來辯去，大家哈哈一笑，同行幾人一致認為，古人有句「天人合一」，所指與眼前話題無直接關連，但若套用改成「人天合一」，倒頗可供評價金門地上地下的建築工事。

　　自然環境、人的身體、古今文明、個人秉賦之中有許多造化所賦、前人積累的大好資材，必須與當其事的人所發揚的思考、實踐、努力與貫徹，才能相與結合，產生奇妙宏偉的成果。

　　人天合一，是上至謀國，下至修身立業，都應引為座右的銘言。

　　　　（一九八九）

人與人人

　　一九二三年日本關東大地震，東京與橫濱大部分地區成為廢墟，在東京鬧區的帝國飯店卻只有微小損傷，為這所飯店設計的美國建築師法蘭克．萊特名聲大噪。

　　萊特有個令人深思的理念：「建築物應該是自然風景的一部分，是自然美的充實，不是它的破壞。」

　　人類文明開啟以來，多少偉大人物立下偉大功業、創造偉大事物，其中有多少人顧到他的功業和他的事物對既有的文明與人類文明的遠景是充實者多，還是破壞者多，兩下衡比之下，究竟對人類文明是增益了，還是減損了。

　　當然，這些問題，不是可以計量而比較分析的，所謂增與減，只是一個概念的形容。

　　不過，在當前社會相當普遍的現象是：爭取出人頭地，要突出自我，要有獨特的表現，多少事功與發明、創造，常常忽略了周遭環境，只圖顯揚一己，根本不考慮對他人或其他方面的影響。

　　就單一主體說，許多事功與發明是有創意的，有實質功能的，它可能是格格不入的，甚至破壞了原來的均衡。

　　人類要追求進步、更新，難免要拋棄或革除一些舊有的，卻不表示布新必須全盤除舊，也不表示要充分建設新景必須先徹底破壞舊有的一切；更不該為凸顯單一主體，而恣意地毀損其他。

　　人類文明是從悠久歷史過程中逐漸累積和融會的，藉新生的美善不斷充實，卻盡量不挫減原存有的美善，輾轉相承，才會越來越深厚、豐富。

　　萊特主張建築物要以能充實自然美為鵠的，正是體察了人類文明和文化的這種演進歷程，且以開闊的識見與氣度涵孕出來的理念與偉念。

　　引申而言，這是一種對人生的態度，所謂人與人人的關係。人的生命不只專屬一己，一個人的生命關繫到若干有相關的人人；同樣，人的為善、求美，也不應止於獨善其身，獨彰己美，要使這些善與美關涉到相關的人人，能和人人之中的善與美相協而益昌。

　　　　（一九八九）

利人利己

　　司機老王買了一瓶價錢低於市價很多的洋酒，正沾沾自喜；亞當潑了他一頭冷水：

　　「小心，前兩天才破獲了大量製造假洋酒案；國外傳來的消息，連德國和奧地利的甜酒、葡萄酒，都可能被摻入有害的添加物。」

　　老王難得有此豪舉，買瓶洋酒，仔細想想，比公賣局價格便宜了三成以上，價廉得出奇，雖然心痛付出去的錢，卻不敢真去賭命。

　　左思右想，還是把那瓶可疑的洋酒倒空了，留下個瓶子，瞪著它，憤然地吐了一句：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老王的話，是反諷式的。

　　曾有人戲把人我的損益關係，分做六個層次：損己利人，無利於己而利人，利人利己，利己而不損人，利己損人，損人不利己。

　　上上者損己利人，這是耶穌基督、佛祖和先聖先烈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犧牲奉獻精神。下下者損人不利己，這種人幸災樂禍，以見他人痛苦為快，實已喪心病狂。無利於己而利於人者，是向國家社會奉獻一己的仁人志士，這類人士愈多，國家社會前途愈光明。利己而不損人者，自私而褊狹，阻滯進步與發展。

　　利己損人者，惟利是圖，見利忘義，短視而邪佞；在商場中，如仿冒商標、偷工減料、製售偽貨，以至於人頭詐欺貸款……，在公務機構中，如貪污瀆職、假公濟私……，其結果，往往不僅損人，甚至也將損己。

　　方今之世，人與社會息息相關，禍福與共，個人的成長與發達，繫於國家社會的繁榮與康強，人人至少要做到利人利己。

　　企業的利潤，來自社會，企業也負有社會責任，應在謀求本身利潤之外，更有維護消費者利益和促進整體經濟利益的責任。

　　傳統殷實商人愛用一句名言：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一九八五）

目中無人

　　目中無人，原喻人自傲看不起他人，但有另一型的目中無人，真可算是有眼睛卻看不到別人。

　　這類人在日常生活中，隨時隨處幾乎都可遇到。

　　諸如：

　　等在公共電梯門前，保持一公尺以上距離，門啟時，後面或側面的人搶先撞入，昂然自若，似乎你只是個隱形人。

　　四周都有座客，他們二三人聲音獨大，氣勢洶湧，真個是旁若無人。

　　凡此類例，不勝枚舉，這一種人所以目中無人，緣於他們不關懷別人、不尊重別人，心中惟有一己，漠視他人。

　　人與人間，共生共存，你目中無人，久而久之，人多如此，誰都目無他人，請想那是什麼世界？

　　　　（一九九三）

說真話的人

　　能說眾人想說而不願、不肯或不敢說的話者，常被許為能說真話、正直，甚而譽為公正的人。

　　仔細推敲，說真話、正直與公正，三者之間，有很大的距離。

　　在人際活動中，只挑大眾支持的、當事人順耳的、不刺激別人的、不抵觸環境壓力的話說，一般被視為是一種世故的、迎合的態度；但只要這些話都是事實，這一個人所說的話就都是真話。

　　有人專在眾人之前，與大眾唱反調、不理會當事人與其他人的反應，也敢向環境壓力挑戰，說他要說的話，只要他所出口的都是事實，他所說的也就都是真話。

　　只說投合大眾意願、不違逆任何人或任何環境壓力的話者，雖然他一直都只說有事實根據的真話，大眾心目中，他夠不上稱為正直的人，因為有些真話他應該說，卻沒有說。

　　另外那種不顧一切的人，如果只挑反面的話說，雖然他也說的都是真話，卻和只說正面真話者一樣，也不能列為正直的人。

　　正面、反面的話都說，也不斷章取義的人，可算正直。正直卻不全等於公正，公正的人，不僅要正直，還需超然、客觀。

　　說話公正的人，除了能正直的說出正面、反面都該說的話，還要有面對真實的勇氣──能承認自己的錯誤、能接受別人的勝利。

　　從這些現象中歸納，今日社會中，不說真話的，固也大有人在；在多數場合中，我們常常聽得到有人在說真話，不論是正面的、反面的。

　　說真話，並不表示其人一定正直，如果把慣說反面真話的人視為正直，更是一種錯覺。

　　正直地說真話，已接近另一個說真話的層次，充分地要求，還希望他是公正的。

　　能說真話與成為一個說真話的人之間，還有相當大的差距。

　　公正、正直地說真話者，才是一個完全說真話的人。

　　　　（一九八七）

糖衣良藥

　　一提到糖衣，使人驚心動魄，立刻聯想到毒藥。

　　另一句話：「良藥苦口」，也多少予人一個印象，只要終極目的是有利的，怎能在別的方面再多所奢求。

　　如今，卻已邁入「糖衣良藥」的時代了。

　　經濟快速成長，工商服務各業競爭劇烈，紛出奇招，迎合大眾多樣化選擇的趨向，人們的口味也越來越難饜足。

　　至少喊出的口號是消費者至上，作法則是：

　　報紙、雜誌、圖書，要可讀性高，更講求版面、封面的美化和吸引力。

　　商品，講求包裝，有時在這方面花的成本，比貨品實體還高。

　　餐飲業，裝潢布置要考究，器皿要精美，菜式和菜名要新奇，甚至在服務上賣弄花招。

　　賣冰淇淋給孩子，也不僅止好吃而已，兒童節還得推出小丑款式和其他多種噱頭。

　　藥品，也不得不在丸片、液漿和膠囊以及瓶匣的色澤、造形上，力求奪目，吸引注意，加強信心；苦藥之必需糖衣，更不在話下。

　　演藝節目要電化幻景、雷射彩光，再加人工冰霧，以助長聲勢。

　　教師授課，父母與子女溝通，也得更力求了解青少年心理，循循善誘；不能把「忠言逆耳」視為當然。

　　這是現實的真相，為求達致更大的效果，講求傳播上的技巧，其實也無可厚非。

　　值得注意與警覺的是：

　　如果過分重形式，忽視實質，惡性循環的結果是信譽喪失，以後沒有人再買你的、聽你的了。

　　還有許多更甚的手法，向群眾心理挑戰：

　　你以為良藥苦口，我抓住你對苦口的執迷，給你苦口，卻並非良藥。

　　既然你相信今日已是糖衣良藥的時代，我乘你的信心，賣上一次糖衣毒藥。

　　花樣多多，防不勝防，好在聰明人只上當一次，若倖未毒死，下次就有了經驗。

　　但希望不要習染過久，大家只重糖衣；有了糖衣，良藥毒藥都不計較，那太可悲了。

　　綜合作一些推論：

　　良藥不必定要苦口。

　　苦口不一定是良藥。

　　毒藥糖衣是可怕的。

　　糖衣良藥合乎現實人情，能夠做到，何必不做。這不也很切近真善美的原則嗎！

　　　　（一九八五）

糖衣四相

　　我曾為文談及〈糖衣良藥〉這一順應時代大眾心理的理念，指出由於經濟快速成長，工商服務各業競爭劇烈，紛出奇招，迎合大眾多樣化選擇的趨向，人們的口味也越來越難饜足。面對這種情勢，往昔「良藥苦口」的觀念已不可固持，各行各業為求吸引大眾注意、接受，必須多方設法於「良藥」之外，再加上「糖衣」。

　　時至今日，糖衣的必要性未減，但仔細觀察社會現象，在糖衣之內，蘊存了至少四種不同的成色，姑以「糖衣四相」名之：

　　「糖衣良藥」──良藥又加可口的糖衣，實質與包裝並重，既善且美，推廣對社會的有益服務，採取積極、主動，能夠做到，何必不做。

　　「糖衣白藥」──提到這一相，首先要請「雲南白藥」的關係者原諒，全無影射於它的意思。這裡所說的白藥，是指如同白開水一般，毫無正副作用的實質，有等於無，以糖衣吸引了群眾，給予的是個零──除了類如有些醫師安撫病人，給的白藥，卻強調藥力宏大，藉收心理醫療功效。一般而言，白藥可能無益也無害，有時卻因受者寄予過度的信賴，誤了原應獲得的效果。無效的消毒劑、不真實的知識、不正確的指引等等，都會因誤生害。

　　「糖衣劣藥」──劣藥不止於白藥而已，劣級品質，負面影響大於正面，過期、不純的藥可能不僅無益而且導致傷害，誤謬的知識和指引，導人步向歧路，這是損人利己的行為。

　　「糖衣毒藥」──向大眾推廣毒藥，應歸列有心為惡的品流，其心可誅。即或有人自辯，事先未能察知它是會有毒素的，這種過失害人不負責任的心態，也無可原諒。

　　糖衣良藥，良藥是本，糖衣是末，若本末倒置，過分重視糖衣──形式，忽視良藥──實質，輕焉者，惡性循環的結果，受者發現實質不良，你的信譽喪失，以後沒有人再買你的、聽你的了。嚴重的後果，則是取巧心理變本加厲，糖衣之內，藥的良質漸減，逐步變成白藥、劣藥以至毒藥了。

　　社會大眾固然有權把良藥和糖衣兼而得之，但也不可習染過久，只重糖衣；有了糖衣，良藥、白藥不計較，長此下去，終令有一天吃下劣藥、毒藥還不知道。

　　　　（一九八七）

適應環境

　　春節前，在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校區小住。

　　住的是美式組合木屋，室外一片北美洲落葉枯林，電視機傳來陣陣美國流行樂曲；吃的卻是中國餐飲，一邊重讀白羽的《十二金錢鏢》──從普大東方圖書館借的。

　　頓然想到，無論外在環境如何劇變，方寸之間仍有可以自我控制的餘地。

　　許多人當事功不順遂時，常諉過於環境因素。作家寫不出文章，說是四鄰太吵，擾亂清思；行政主管下不定決策方針，怪罪訪客太多，使他無法專心；網球選手發壞了球，遷怒觀眾胡亂加油；考生答錯了題，暗責監考老師總是在他附近徘徊，害他分神。其實，這一切一切，都是一些藉口。

　　環境對人的情緒，確是有影響，其影響的程度，視每個人的自制工夫而有不同；自制工夫越弱，環境發生的影響越大。

　　環境是由周遭眾多自然和人文因素交織形成，改變環境非一朝一夕能做到，更非個人或少數人所易於達成的。因此，當人面對環境的不適或劇變時，只有兩種選擇：換個環境或者設法適應眼前的環境。

　　適應環境可從好幾方面嘗試努力：

　　──探究環境與個人習慣及經驗背景的差距，多方面研究縮短這些差距的方法。

　　──培養個人自制工夫，使能身處任何動盪與劇變的環境，都可逐漸挺度過去。

　　──在可能範圍之內，自己創造些自我空間，在大環境之中，讓自己有個些許徜徉的天地。

　　適應環境並非對生活的消極態度，它的作用是投入然後才能進取。

　　筆者常和年輕朋友談論人與環境的關係：先從認識環境與了解環境開始，然後讓自己投入環境、適應環境，久而熟悉了，漸漸能找出許多方向與途徑，部分地調整環境、改變環境，等到有了足夠的休息與準備，乃可以創造環境。

　　　　（一九八九）

被綁了二十一小時

　　請勿緊張，並非發生了綁架案。

　　筆者八月十一日赴美之行，沿途一切現代化享受付出的代價之一，是被綁了二十一小時。

　　前十六個小時，是被飛機的安全帶綁住；頭等艙，豪華待遇，魚子醬、鵝肝、香檳酒，秀逸和藹的空中小姐親切照料；只是大部分時間必須綁上安全帶。

　　後五個小時，是從紐約到波士頓的高速公路上，筆者受朋友禮遇，親迎於甘迺迪機場，又因朋友自己駕駛，上賓自然坐在前座，一路上安全帶分秒不可鬆懈。

　　七四七豪華客機翱翔三萬餘英尺高空上，紐約至麻薩諸塞州高速公路上時速五十五英里飛馳，都是科技發展之下的高度享受，是現代生活中幾乎不可或缺的。

　　綁上安全帶，雖然在精神和肉體上都有了拘束，其必要性，也是做一個現代人所應該也是必須了解的。

　　雖然誇張地聲稱被綁了二十一小時，其實是故出驚人之語；本身也深深同意，要過現代化生活，享受現代化的果實，就得具備接受現代化的常識和心理準備。

　　就以日常所見的事件為例，摩托車、汽車的駕駛安全，主要得靠駕駛人遵守交通規則，如若真的能夠人人都按交通規則所規定的一切駕駛車輛，車禍幾乎是不可能發生。反之，駕駛人任意橫行，市虎、市狼自然惡名昭彰。

　　曾聽車禍受害家屬痛罵汽車發明者，為什麼要弄出這種害人精來。若能冷靜想想，當知害人的不是汽車，是那些使用汽車卻不遵守交通規則的駕駛人。

　　人類史上有許多發明，立意原都為了造福大眾，其後有時肇致災禍，是始料未及的，燧人氏鑽木取火，怎會料到竟也能演出火燒摩天樓；諾貝爾發明炸藥，又豈是準備用來炸人的。火與炸藥固然並無具體使用規則，但是防火安全須知，炸藥管理規則，想來每個現代化國家都有明文規定，偏有人不理會這些規則，火災和爆炸案就難免屢屢出現了。

　　現代化是擋也擋不住的，現代化生活也是利多於弊的，要想除弊減禍，就得深明個中意義，從觀念和行為上配合現代化的要求。該忍耐些的，就忍耐一些吧！

　　西洋有句俗諺：「玩什麼遊戲，就得遵守什麼遊戲的規則。」生活與生命大事，豈是遊戲可比，其有關規則更得牢記遵行。

　　　　（一九八五）

一紙之微

　　筆者寫稿並不一定起草，但每起草時總捨不得用全新稿紙，只取用過的紙張反面書寫。這是早年──尤其是童年經歷抗戰艱苦時期，養成的習慣，一直不改；面對一張完整的新紙，很難信筆亂揮。

　　當子女能提筆寫字之後，常看到他們在一張張白紙上，隨手塗畫、計算、起草，甚至只用來試試筆尖的粗細……。雖然看不慣這種用紙作風，卻也隱忍未加干涉，我估量在紙源充裕的環境中，提示年輕人愛惜紙張，難有足夠的說服力。

　　不過，一紙之微，卻引發我對新一代年輕人的未來，增添幾分關懷與擔憂。他們一出生，就置身於物力豐足的生活，所需要的得來容易，不經意的揮霍自如。擁有很多，不覺來處有何不易，不太相信會有匱乏之可能。而且，享用慣了，一旦失去，能忍耐、承受嗎？

　　當然，人的承擔耐力極有彈性，不能避免的艱困臨頭，還是支撐得住，熬得過。可是從富裕順遂環境中長大的人，身處窘境難關，倍感辛苦。

　　科學家的種種研究，都指出人類若再不早作綢繆，地球的自然資源多有枯竭之虞，人類奪天地造化的能力也很有限，想以發明創造扭轉資源破產危機，不太可能。

　　縱使說服力不夠強，我們經歷過艱困的這一代，總得把遭遇和感受說給新一代聽聽，他們如何感應，我們只有默默祝禱，期盼他們懂得自求多福。

　　　　（一九九六）

零件的角色

　　當你的家用電器停止不動時，發現只是電池失效了；汽車電動窗故障，經修車廠檢查，只是一枚細小的真空管報廢了。這時候，你會體認到，何止電池或真空管，任何一個小零件，都可能影響到整部機器甚至整個工廠的運作。

　　社會上，人生中，大部分人所處的位置，都也「只是」一些「細小」而已，但其所可能導致的影響，不一定微不足道。

　　某些零件缺貨或不再生產，如果真將影響到使工廠甚至相關生產體系陷入危機，由於市場的需求，利潤的吸引，零件製造商會視實際情況，決定是否繼續生產，縱使不再新製，仍還有二手貨市場供應。

　　人力市場不同於機器零件市場的主要因素；機器零件不會思考自身的分量，人卻會想，能甘於永遠在社會中只是一個零件的角色嗎？

　　若換一個角度去想：

　　──一部機器甚至整個工廠的設備，剖分來看，是由許許多多的組件集合而成，重要的主件沒有幾項，大部分的組件都近於零件，但缺少任一小組件──或零件，整部機器無法運作；而以單位的百分比計算，組件的重要程度比，大過主件。

　　──而且，人不同於組件、零件，零件自身不會有所改變、轉換，人則可以在工作或生活領域中逐漸調整，由小零件到大組件，甚至成為重要主件。

　　那麼，在人生歷程中，先為大社會充任零件，鞏固這個大體系，再徐圖提升自己的角色層次，豈不是正常、自然而且應分的步驟，既利公也利己。

　　縱或常屬零件地位，其對整體社會的貢獻，也有相當意義。況且，作為一個完美體系和精良機器的零件，應是勝過在破爛機器中當主件吧！

　　　　（一九九六）

安全超越

　　人生之路，有時如在公路上，可以超車，或者說：需要超車；但其超車，有惡性的，也有善性的。

　　以公路駕車為例，逆向或連續蛇行急速超越，甚至超越十數輛或數十輛前車，這種超車，絕對是惡性的；超車之際，稍有失控，將肇致連環車禍，車毀人亡，害人害己。

　　惡性超車，大多是超速、違規，其突兀、橫暴，使其他駕駛人防不勝防，超車者自己也無充分把握保持安全。

　　交通規則中也有允許超車的時機，須按照規定方向超越，打出燈號，以限內速度行駛……，這種超車方式是安全的。

　　安全超車不能頻頻連續進行，一次超越的前車也不能過多；不斷反覆超車，增添情緒的激動與緊張，駕駛的穩定性遭受干擾，心理壓力陡升，稍有路況上的異常變化，極易發生意外。

　　人生際遇中，一般固然應該循序而進，不求躐等急升，但在適當時機，合法合理的超越先進，也屬人之常情，如能應對得宜，也可相當合情。但應有所節制，不可一次過度超越或密集連續超越；否則，縱使一切合法、合理，卻在周遭人的感覺中，不盡合情。

　　猶如公路上超車，要懂得掌握超越的節奏，以間歇而小幅度的超越，逐漸累積超越的總成果。

　　過度超越或密集連續超越，易招反感，引致激情的競爭或強烈排斥；當事者也難保持身心的平衡自然，或則得意忘形，或則狂熱失控。兩種現象，都可能導發不幸。

　　合法、合理也合情，才能安全超越；惡性超車，莽撞超越，速未必達。

　　　　（一九九六）

先學花錢

　　這話或許使人吃驚。傳統觀念是先會賺錢，再去花錢；怎可勸人反其道而行。

　　從子女幼小開始需要零用錢起，懂得教育方法的父母，會適度供應，同時也關懷與指導他們如何適當的使用。

　　現代忙碌的父母，常因沒有時間陪伴子女，心存歉疚，每每在金錢與消費上過度寵慣子女，原意藉以彌補，卻也縱溺了子女揮霍成習。一旦獨立自主，或父母供應已不能饜足他們花費的手筆時，許多副作用因以發生，對個人、家庭、社會都是禍亂與不幸之源。

　　量入為出，是花錢的基本原則之一，寅吃卯糧，是傳統視為不當的消費行為。不過，在分期付款流行的當代，購買較高價格的家用品、購車、購屋，實際上都是預支。

　　預支看似透支，卻又不應是透支。當你預定分兩年按月付款購買一輛汽車，只要你每月能充裕的繳付月款，就不算是透支。

　　企業投資，更不會依據現有基金作為營運資本額，大多爭取利息合理、數額適當的貸款，以擴大營業額度，增進收益及利潤。其間需有精確估計，必須的周轉甚至虧損，到時候要能承擔得起，才不是買空賣空，行險賭拚。所以正常的貸款投資，也不算是透支。

　　掌握花出的多少，估計負擔的能力，是學花錢的要點。當然，如何花得適當，更是學問。

　　還有一種人，很能賺錢、存錢，大把錢在握，卻不知如何運用，該花也不花。試想如同古人把整罈黃金，埋在屋內地下，一生未動，最後連子女都不知有此黃金，所為何來？這些黃金對他有何意義？

　　浪費不好，節儉過度也不是好事。最近在美國洛城度假，看到一則新聞，西方一批專家擔心現代人有些過度節儉的傾向，長期廣被下去，可能會導致下一世紀的經濟大蕭條。

　　花錢，的確應從許多角度設想，值得學習一番。

　　　　（一九九六）

賭錢．賭氣

　　筆者從不贊成賭博，幾乎也從不賭博，早年春節陪過奶奶、媽媽打麻將，我經常是夢家──邊打麻將邊打瞌睡，後來她們一致通過把我開除。

　　我從不和親友或陌生人賭錢，主要原因是：贏了別人錢財，於心不忍；輸了自己錢財，於心不甘。既不忍贏，又不甘輸，天下還有何種賭法？

　　四十年代中期，筆者常在台北市記者俱樂部打落袋撞球（俗稱彈子）。記者俱樂部打撞球朋友，並無賭注，以局為計，輸者付球場規費。實力懸殊，仍可對打，強者讓弱者數球（以黑球一個──七分為單位）。

　　筆者並非個中高手，卻也非泛泛，但從不願占別人便宜，除了日常對手，彼此了解之外，遇生手每贏之後，必自動讓球，長期累積，輸多贏少。

　　以這種不贊成賭博、沒有賭博經驗的人，有什麼資格評論賭博。但有時候旁觀者清，還是不妨談談外行人的看法。

　　忍飢一日作為賭注，是小賭；斷送終身，是大賭；把心一橫，拚了，搏命也罷，是盲賭。

　　盲賭、大賭，自然不該、不可；嘗試小賭，可能陷溺日深，終將步入大賭、盲賭。

　　賭當然要靠不少運氣──其實是機遇率，難有百戰百勝的賭技。七分勝負，三分行險，所下賭注，全輸掉了還可保本，不致大傷元氣，是賭的限度。

　　賭氣，猶如賭錢，有時比賭錢還更易上癮；其實，有些狂賭、暴賭之際，形式上是賭錢，潛意識中是在賭氣。

　　賭氣之害，每每甚於賭錢。賭錢，小可以傾囊，大足以傾家；賭氣，小可以傾身，大足以傾國。

　　戒之哉，賭氣。

　　　　（一九九六）

東京原宿族

　　最近日本之行，筆者曾到東京原宿區走了一趟。

　　以明治神宮為中心，沿三、四條街道延伸出去，商店和餐飲店都以青年流行品味為定向，其中最有名的是明治神宮正向大道上開放一段路街，在周末闢供青年當街自由表演──其實只能說是展現一部分技藝活動。

　　經常在這一帶流連的青年，常被稱或自稱「原宿族」，卻沒有特定的區分表徵。

　　就筆者所見到的那一些技藝活動，大致是電音響伴唱西洋熱門流行歌曲、霹靂舞、輪式溜冰……，其中以熱門歌曲唱奏最多，所顯現的大都是模仿歐美電影、電視，尤其是ＭＴＶ（指原意流行音樂電視，不是指國內泛指的錄影帶觀賞廳），可以看出原宿族青年受歐美大眾傳播媒體影響甚大，卻顯不出有什麼創意，甚至也看不到日本本土風格。

　　就技藝的層面而說，不精緻，也並不自然，展示活動中帶有相當的做作與誇張，流俗、粗糙。

　　現代社會中的青年，因對現實迷惘，和中、老年階層，又有溝通間的差距，很難有機會、有場合，任性地暴露自我；把東京原宿族中心地帶，視為這樣一個讓青年自由發抒、宣洩的地方，無可厚非。

　　若把東京原宿族的這一帶，作為現代社會中提供青年一個適當自由活動的範例，筆者不表同意。

　　原宿族青年的活動，只能表現出現代社會中部分青年的傾向，或者還只是原宿族青年本身多重傾向的一部分展現，今日青年，在多元傳播與多重選擇的環境中，有很多不同的取向與追求，原宿族青年所展現的傾向未必代表其中的多數。只不過，東京原宿所開放這一地帶，集中而公開，再經由大眾傳播媒體的強調，觀光遊客的麇集，許許多多的相關因素，把原宿族的特色強化放大了。

　　一部分參觀過原宿區青年活動的人，認為這些青年所展現的是他們人生過程中短暫的一段落，他們不會也不該長期流連在這種狀況。

　　筆者看過之後，則私心竊喜，自己的孩子未曾流連過這樣一段落。

　　　　（一九八八）

注意黃燈

　　國內交通號誌──黃燈，是警示未越停車線者及時停車（美國規則，黃燈時繼續行駛，旨在提醒後隨車輛減緩速度，注意紅燈將亮）。

　　但在台北市街頭，搶黃燈已是「約定俗成」之勢，後隨車輛反加快油門，惟恐不及衝過去，以致搶黃燈成為違規或肇禍的主要原因之一。

　　日常生活中，常有類似的黃燈時刻，諸如：身體健康的黃燈，財務狀況的黃燈，子女教育的黃燈，婚姻生活的黃燈，工作環境或進展的黃燈……。

　　黃燈是積極的警示，善加運用者，每每就掌握先機，趨吉避凶，化險為夷，防止非必要發生的災禍，或把無可免除的損害降到最低。

　　忽視黃燈，衝搶黃燈，可能肇致更大的災禍。

　　　　（一九九二）

煞車訣竅

　　駕駛汽車，常有需要煞車的時刻，有經驗者，煞車也有訣竅。

　　煞車要分段緩踩，一下急踩到底，旁座後座的人會前仆後仰，緩踩煞車還有向尾隨在後的車輛亮燈示警的作用，讓人有所戒備。

　　緊急煞車，最易肇禍，雖然追究責任，後車撞前車總是理虧，但車子被撞即使有人賠償，時間損失、送修不便、新車整補都非愉快事，若是在高速公路上，引致連環大車禍，後果更不堪設想。

　　人生處世也有煞車不易的際遇，循序晉級的工作升遷，你停止不前，將擋住後人進路；身為首長，事先未作部署，突然引退，一走了之，會讓多少跟從你的人，一下子進退失據。

　　駕車途中及人生路上，緊急煞車有時比不煞車還更危險。

　　　　（一九九二）

先入為主

　　從普林斯頓搭阿瑪崔克列車到波士頓，開始五十分鐘我一直站著，到達紐約的賓夕法尼亞車站，很多人下車，才找到座位，不久，車廂又擠滿了剛上來的旅客。

　　將近六小時的車程，後五分之三的時間，更糟了，我選的這節車廂空調系統突然損壞，既熱又悶，想換到其他車廂，已有人捷足先占，通道都站滿了人。自己有一個旅行袋，行動不便，又難耐車廂裡的悶熱，只好在門口又站了足足兩個小時以上。

　　至於原所計畫的，要享受一下火車上出售的冰凍啤酒和熱狗，更不用提了。

　　美國火車在上下班時間，短程擁擠是常事，如此長程罰站，大約不多，所以久居美國的親友聽到我抱怨火車長途無座，大都驚訝：「不可能嘛！」

　　偏偏自己第一次搭乘美國火車，就遇上了這樣的罕例，種下惡劣印象，從此在美國每搭火車都餘悸在心。

　　在人生的經驗裡，先入為主的影響很大；人對人的觀感，更常在第一次見面，作了主觀的判定，初次印象所得，很長時期不易改變。

　　內子在出門前，常徵詢我對她服飾的意見，我總先問明是去什麼場合，如果是個生疏的環境，便特別加意端詳。

　　初次參加一個重要聚會，要多注意自己的服飾、儀態、談吐等等，並非要刻意表現甚或是「表演」；但至少要能展現出個人常態中較優的一面，若是隨隨便便讓人只看到你不怎麼強的那部分，可能一直會對你認識偏差，對你自己也並不公平。

　　換一角度說，既然知覺先入為主常常會引人判斷偏誤，則應時時心存警惕，在日常生活中，不要很快地對初識的人、乍見的事物，作下肯定的評斷。

　　至於一些慣於下表面功夫的人，初會淺交，或許會被他們蒙混住，久而久之，原形終會畢露。

　　是非有時難明，真假常會混淆，卻不致永久如此；能耐心、細心、誠心，才能保持客觀、探求真實。

　　　　（一九八六）

酒酒醋醋

　　佳釀成醇酒，

　　酒劣則成醋。

　　酗酒傷身，

　　健康醋強身。

　　每日適量飲少許美酒，有益身體；

　　多飲醋，也傷身；

　　酒與醋，適量的比例如何？

　　該釀酒乎？

　　少量釀酒乎？

　　製醇之酒，仍可能傷身。

　　製劣之酒成醋，或反能健身。

　　滴酒不飲乎？

　　少量飲酒乎？

　　醇酒甘美，卻難免傷身之虞。

　　再醇的醋，恐也難令人甘之如飴。

　　為了健身，又不得不強抑口唇之娛。

　　有時令人興歎：

　　為什麼要有酒，令人望杯垂涎，又不敢暢飲一快。

　　為什麼要有醋，令人不得不強忍酸澀，為益壽延年，而犧牲生活情趣。

　　人生頗多諸如此類的串串矛盾；

　　你看累了嗎？

　　你看糊塗了嗎？

　　　　（一九九六）

酒道

　　一個外國人參加中國朋友的宴會，現學得猜拳，躍躍欲試，初顯身手，竟然連贏三拳，興奮地要取桌上作為賭注的三杯酒，一過酒癮；卻被輸拳的劈手撈去，一口氣乾完。

　　老外問明究竟，大感訝異：怎麼，輸了的人，反倒有酒喝？

　　有一個中國留學生，在美國友人家作客，主人盛情款待，饗以美酒。他品嘗一杯，餘味無窮，自然意猶未足；當主人詢問是否要添一杯，他按國內禮俗，先遜謝一下，準備主人再次勸讓，就順勢接受。不料主人卻依當地習慣，認為他是真的不想再喝了，這位老兄只好乾嚥一下口水，暗歎可惜。

　　這兩個酒的故事，反映了異地不同的禮俗和酒道。

　　中國人的酒道之一，是殷殷勸酒，這原是古人流傳下來的厚客之風，其中包含誠意和敬意。

　　時下宴客的勸酒之道，有時顯得過猶不及，甚至有些狂與過謔了。

　　一般情況是：

　　主人先乾為敬，客人以乾示禮。

　　能乾而不乾的，被指為不夠誠意，或竟誚其藏奸。的確，有些人以飲酒的豪爽度，評量朋友的篤實或浮巧。

　　樂見人乾杯，或許仍是好客餘風；若是樂見人醉，未免過謔了。實在不太好說，確有此類人等，有時還會事先策畫，以灌醉別人為樂。

　　且不說外國人，久居海外的中國朋友，回國頭兩天，尚還驚讚國內同胞深情厚愛，多遭逢幾頓，很少有人還能支撐招架下去。

　　偶爾可見的狂景：十二人一桌，一餐喝完半打亨尼錫ＸＯ白蘭地。這種場合，多半是一杯一口吞下肚的。

　　囫圇一口下肚，稅後售價五六千元一瓶的名酒和幾十塊錢一瓶的烈酒，會有多大不同？套句俗語，連肚裡也不雪亮。西遊記作者描述豬八戒一口吞下人參果時，不知可曾有類似的體會。

　　有一次，法新社（法國最大的新聞通訊社）副總裁在台北宴客，目睹中國朋友把法國白蘭地一口一杯吞下去，他笑意盎然，卻不知心裡作何想法。

　　研究酒道的朋友分析，酒的享受，始自氣氛，然後依次是鼻、唇、舌，胃有時可略沾幾分暖適，喉及食道甚少有快爽感。

　　酒意漸增，循環系統若有暖流迴旋，通體開始舒暢，再及於神經中樞，半知半覺，有時確有飄飄欲仙的體味。

　　但這一切都止於三五分酒意而已，超過此限，人人都要變成「謫仙」，又步向受苦受難的罪罰滋味了。

　　酒道也是一門大學問，道行不高如筆者，不能再多贅言，否則，馬腳要畢露了。

　　　　（一九八六）

新瓶舊酒

　　舊瓶裝新酒，這句成語喻指推陳出新未能徹底，跳不出傳統窠臼。

　　求進步，求創新，是推動人類文明的主力；喜見新奇，也是人之常性。不過，過猶不及，當前流風，一切講新點子，惟新是尚。新品牌、新造形、新設計、新……，只要有新名堂，就有其號召力，連大學有新名稱的系科或課程都頗能叫座。

　　由內到外，由內涵到形式，都想創新，談何容易。取巧之道，來個新瓶舊酒，只要外觀有新意，就會有許多人視之為新。

　　酒本越陳越醇，如是新瓶裝了陳年老酒，既滿足追求新奇，又喝到佳釀，豈不快哉。

　　可是舊酒未必盡佳，有些劣酒，久放變酸，喝到這樣的新瓶舊酒，是何滋味。

　　問題是今之好新人士，沒有幾分品酒能力，或許也並不在意瓶中是什麼酒，只要有耀眼的新品種和新造形的酒瓶就足以自炫又炫人了。

　　　　（一九九二）

對比

　　最危險的時刻可能是被認為最安全的時候。

　　類似這樣的話，曾有人說過，由這句話可以再引申一些或許有人說過和沒有人說過的對比句子：

　　最大的敵人可能是友人。

　　最大的失敗可能發生在最有把握的事上。

　　最大的錯誤可能是那最以為對的。

　　最大的幸運可能是那不太大的不幸。

　　最善良的可能是那最面惡的。

　　最值錢的可能是那最不耀眼的。

　　最重的傷害可能本自善心。

　　最深的恨可能源於愛。

憑空扯出這一大串，真要對比下去，還有許許多多。總之，你冷靜地分析一些可以對比的，想想看，可曾錯解了那些或錯過了那些？

　　　　（一九九二）

金塊和麵包

　　一個常聽到的寓言：從沉船逃到救生筏的兩名乘客，甲懷有巨大金塊，乙帶著一條麵包，乙把麵包交換了甲的金塊，終局是乙先餓死，人財兩空。

　　這一寓言，意在諷刺人的貪念，也喻示黃金和麵包的價值並無絕對標準，當飢餓至極時，麵包比黃金還貴重。

　　如果把故事發展改成：不到一天，兩人就被路過大船救起，乙豈不是忍一時之飢，賺得大利。所以，乙雖貪卻未必愚笨，他可能估計到有此結果，冒險一賭。

　　甲或許也有他的想法，我得麵包，能多活幾天，到時遇救，乙已餓死，金塊還是歸我。

　　甲、乙兩人，誰最聰明，關鍵在於能否遇救，何時遇救；正所謂人算還得加上天算，也就是古語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評斷人事，不能以成敗論英雄。

　　　　（一九九二）

伊索的失落

　　經常手持遙控器面對電視機的現代人，跳躍在頻道數碼之間，選擇想看想聽的節目；卻常會在轉換頻道中，失落掉螢光幕上精采的片段。

　　人的一生中，類此失落，不知多少，有的十分可惜。

　　例如西方名著《伊索寓言》，寓意深刻，深入淺出，從趣味中探索人生哲理，被認為是老少咸宜，可以忘年共賞的佳作。

　　或許資訊爆炸、媒體充斥的今日，《伊索寓言》已不在大家普遍閱讀（包括兒童）的書單之列，且就筆者同年齡層的讀者分析，據筆者粗略的探問，大部分朋友都在童年時期或多或少讀過《伊索寓言》──整本或摘選，文字或圖文並茂的，過去的漫畫、卡通也常自《伊索寓言》取材。

　　多數童年讀過《伊索寓言》的人，對故事情節和各篇的「主角」印象深刻，主題中心的教訓意義也多能領會和記憶。

　　深入了解伊索寓言後，常會發現這本書內涵豐富，其多重創意與巧思，不僅在思想領域，予人諸多啟示，其語言的運用、警句的安排，深見在結構與組織方面的匠心。凡在生活歷練越多的人，越能從實際經驗中，參閱《伊索寓言》的多元精妙表現比較印證，多所獲益。

　　可是，大多數讀過《伊索寓言》的人，在心態上總覺童年已曾讀過，很少會在成年後再重新以驗證的方式研讀；而憑童年時的領會與記憶，所能吸收到《伊索寓言》的精髓，不及十之二三。

　　這是多大的失落。每個人在一生中，類此的失落，曾有多少！

　　　　（一九九六）

航海者說

　　一位久歷航海生涯老手，談到駛船經驗：無論帆船、汽艇、郵輪，或許只是一葉碧潭扁舟，在順風、順浪時，其實是最難駕駛、最該小心謹慎的時刻。因為風速、浪流的推力，使船速加快，掌舵、扯帆、操槳反不易穩，航線很難把準。

　　人生在順遂居勢時，往往志得意滿，忘形失神，把握不住平素的穩健、自制，言語、行為超出了正常的軌道，惹出意外風波，有時突兀得連自己都很詫異。

　　　　（一九九二）

忠言

　　什麼樣的話是忠言。

　　一位朋友以私下向別人描述你的話，坦直地對你描述你，是有警示作用的忠言。

　　一個敵人把內心同意你的話，無意中透露給你，是有啟示作用的忠言。

　　在你心底時或湧現，而你最難接受的自我貶抑之詞，是有提示作用的忠言。

　　聽到忠言的機會並不常有，能辨識出什麼樣的話是忠言的冷靜工夫，更是不容易培養出來。因此，多數人經常讓忠言從耳邊、心頭溜過。

　　　　（一九九二）

如是我聞

　　人養貓，本用以捕鼠。

　　人養狗，本用以防盜。

　　鞋，本穿來行路。

　　傘，本用以遮雨。

　　儀器應多多使用，增進教學效果。

　　錢，應多流通，多運用。

　　巨鑽，製成飾物，應時常佩戴。

　　結婚，當由於愛得難分難捨。

　　但，今日，頗有其人：

　　我的貓可不要吃到老鼠。

　　我的狗可不要被人偷走了。

　　這樣貴重的鞋，多走幾步路磨損了，豈不可惜。

　　這樣名貴的傘，趕快收了，別被這大風雨吹壞了。

　　這套儀器，很精細，要好好保存，供來賓參觀，盡量少讓學生使用。

　　有錢多儲存，花費越少越好。

　　伊麗莎白泰勒的巨鑽項鍊，鎖在銀行保險箱裡，出外佩戴另一副複製品。

　　結了婚了，還說什麼愛情，多肉麻。

　　　　（一九九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