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
三

《幽夢影》張潮

《二○一三年二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

　　（龐筆奴曰：讀幽夢影，則春夏秋冬無時不宜。）

　　經傳宜獨坐讀；史鑑宜與友共讀。

　　無善無惡是聖人，善多惡少是賢者，善少惡多是庸人，有惡無善是小人，有善無惡是仙佛。

　　（江含徵曰：先惡後善是回頭人，先善後惡是兩截人。）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獨人也，物亦有之。如菊以淵明為知己，梅以和靖為知己，竹以子猷為知己，蓮以濂溪為知己，桃以避秦人為知己，杏以董奉為知己（註１），石以米顛為知己，荔枝以太真為知己，茶以盧仝、陸羽為知己，香草以靈均為知己，蒓鱸以季鷹為知己（註２），蕉以懷素為知己，瓜以邵平為知己，雞以處宗為知己，鵝以右軍為知己，鼓以禰衡為知己，琵琶以明妃為知己。一與之訂，千秋不移。若松之於秦始、鶴之於衛懿，正所謂不可與作緣者也。

　　（註１：董奉，字君異，三國名醫。為人治病不取酬，惟令癒者植杏。數年得十餘萬株，杏結實則換穀濟貧。）

　　（註２：晉朝人張翰字季鷹，在洛陽作官；見秋風起，想到家鄉的味美的蒓羹、鱸魚，便棄官回鄉。）

　　（周星遠曰：鶴于衞懿，猶當感恩，至呂政五大夫之爵，直是唐突十八公耳。）

　　為月憂雲，為書憂蠹，為花憂風雨，為才子佳人憂命薄。真是菩薩心腸。

　　（江含徵曰：我讀此書時，不免為蟹憂霧；張竹坡曰：江子此言，直是為自己憂蟹耳。）

　　花不可以無蝶，山不可以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蘿，人不可以無癖。

　　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簫聲，山中聽松風聲，水際聽欸乃聲，方不虛生此耳。若惡少斥辱，悍妻詬誶，真不若耳聾也。

　　（張迂庵曰：可見對惡少悍妻，尚不若日與禽蟲周旋也。又曰：讀此方知先生耳聾之妙。）

　　上元須酌豪友，端午須酌麗友，七夕須酌韻友，中秋須酌淡友，重九須酌逸友。

　　（尤謹庸曰：上元酌燈，端午酌綵絲，七夕酌雙星，中秋酌月，重九酌菊，則吾友俱備矣。）

　　鱗蟲中金魚，羽蟲中紫燕，可云物類神仙。正如東方曼倩避世金馬門（註），人不得而害之。

　　（註：東方曼倩即東方朔，西漢辭賦家。字曼倩。性格詼諧，言詞敏捷，滑稽多智；金馬門：官署之門，以門旁有銅馬，故稱。）

　　入世須學東方曼倩，出世須學佛印了元（註）。

　　（註：佛印了元即佛印禪師，宋代高僧與大文學家蘇東坡過從甚密，往來酬唱，出世又入世。）

　　（殷日戒曰：曼倩詩有云，依隱玩世，詭時不逢，此其所以免死也。）

　　（石天外曰：入得世，然後出世，入世出世打成一片，方可得心應手處。）

　　賞花宜對佳人，醉月宜對韻人，映雪宜對高人。

　　（張竹坡曰：聚花月雪于一時，合佳韻高為一人，吾當不賞而心醉矣。）

　　對淵博友，如讀異書；對風雅友，如讀名人詩文；對謹飭友，如讀聖賢經傳；對滑稽友，如閱傳奇小說。

　　楷書須如文人，草書須如名將；行書介乎二者之間，如羊叔子緩帶輕裘，正是佳處。

　　（程韡老曰：心齋不工書法，乃解作此語耶。）

　　人須求可入詩，物須求可入畫。

　　（石天外曰：人須求可入畫，物須求可入詩。亦妙。）

　　少年人須有老成之識見，老成人須有少年之襟懷。

　　（王司直曰：如此方不使歲月弄人。）

　　春者天之本懷，秋者天之別調。

　　（尤悔庵曰：夏者天之客氣，冬者天之素風。）

　　昔人云：「若無花月美人，不願生此世界。」予益一語云：若無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願在木而為樗，願在草而為蓍，願在鳥而為鷗，願在獸而為廌，願在蟲而為蝶，願在魚而為鯤。

　　（註：樗──取其不才終其天年；蓍──草本植物，古代用以占卜，取其前知之意；鷗──取其自在忘憂；廌──古代神獸，相傳能辨是非；鯤──取其逍遙遨遊。）

　　（尤悔庵曰：第一大願又曰：願在人而為夢。尤慧珠曰：我亦有大願，願在夢而為影。）

　　黃九煙先生云：「古今人必有其偶雙，千古而無偶者，其惟盤古乎？」予謂盤古亦未嘗無偶，但我輩不及見耳，其人為誰，即此劫盡時最後一人是也。

　　古人以冬為三餘。予謂當以夏為三餘：晨起者，夜之餘；夜坐者，晝之餘；午睡者，應酬人事之餘。古人詩云：「我愛夏日長。」洵不誣也。

　　（張竹坡曰：眼前問冬夏皆有餘者，能幾人乎？）

　　莊周夢為蝴蝶，莊周之幸也；蝴蝶夢為莊周，蝴蝶之不幸也。

　　（黃九煙曰：惟莊周乃能夢為蝴蝶，惟蝴蝶乃能夢為莊周耳。若世之擾擾紅塵者，其能有此等夢乎。）

　　（江含徵曰：周之喜夢為蝴蝶者，以其入花深也。若夢甫酣而乍醒，則又如嗜酒者夢赴席。而為妻驚醒，不得不加痛詬誶矣。）

　　藝花可以邀蝶，纍石可以邀雲，栽松可以邀風，貯水可以邀萍，築臺可以邀月，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

　　（曹秋岳曰：藏書可以邀友。崔蓮峰曰：釀酒可以邀我。龐天池曰：不仁可以邀富。）

　　景有言之極幽，而實蕭索者，煙雨也；境有言之極雅，而實難堪者，貧病也；聲有言之極韻，而實粗鄙者，賣花聲也。

　　（謝海翁曰：物有言之極俗，而實可愛者，阿堵物也。）

　　（張竹坡曰：我幸得極雅之境。）

　　才子而富貴，定從福慧雙修得來（註）。

　　（陳鶴山曰：釋氏云：「修福不修慧，象身掛瓔珞。修慧不修福，羅漢供應薄。」正以其難兼耳，山翁發為此論，直是夫子自道。）

　　（江含徵曰：寧可拚一副菜園肚皮，不可有一副酒肉面孔。）

　　新月恨其易沉，缺月恨其遲上。

　　（冒青若曰：天道忌盈，沉與遲，請君勿恨。）

　　躬耕，吾所不能，學灌園而已矣；樵薪，吾所不能，學薙草而已矣。

　　（汪扶晨曰：不為老農，而為老圃，可云半個樊遲。）

　　一恨書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臺易漏，四恨菊葉多焦，五恨松多大蟻，六恨竹多落葉，七恨桂荷易謝，八恨薜蘿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

　　（石天外曰：予另有二恨：一曰才人無行，二曰佳人薄命。）

　　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

　　（尤謹庸曰：山上看雪，雪中看花，花中看美人。亦可。）

　　山之光，水之聲，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韻致，美人之姿態，皆無可名狀，無可執著。真足以攝召魂夢，顛倒情思。

　　（吳街南曰：以極有韻致之文人，與極有姿態之美人，共坐于山水花月間，不知此時魂夢何如？情思何如？）

　　假使夢能自主，雖千里無難命駕，可不羨長房之縮地；死者可以晤對，可不需少君之招魂；五嶽可以臥遊，可不俟婚嫁之盡畢。

　　（張竹坡曰：夢魂能自主，則可一生死、通人鬼，真見道之言也。）

　　昭君以和親而顯，劉蕡以下第而傳，可謂之不幸，不可謂之缺陷。

　　（江含徵曰：若故折黃雀腿而後醫之，亦不可。）

　　以愛花之心愛美人，則領略自饒別趣；以愛美人之心愛花，則護惜倍有深情。

　　美人之勝於花者，解語也；花之勝於美人者，生香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香而取解語者也。

　　窗內人於窗紙上作字，吾於窗外觀之，極佳。

　　（江含徵曰：若索債人于窗外紙上畫，吾且望之卻走矣！）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淺深，為所得之淺深耳。

　　（張竹坡曰：吾叔此論，直置身廣寒宮裡，下視大千世界，皆清光似水矣。）

　　吾欲致書雨師：春雨，宜始於上元節後（觀燈已畢。），至清明十日前之內（雨止桃開。），及穀雨節中；夏雨，宜於每月上弦之前，及下弦之後（免礙於月。）；秋雨，宜於孟秋、季秋之上下二旬（八月為玩月勝境。）；至若三冬，正可不必雨也。

　　（孔東塘曰：君若果有此牘吾願作致書郵也。）

　　為濁富不若為清貧，以憂生不若以樂死。

　　（李聖許曰：順理而生，雖憂不憂；逆理而死，雖樂不樂。）

　　天下唯鬼最富，生前囊無一文，死後每饒楮鏹；天下唯鬼最尊，生前或受欺凌，死後必多跪拜。

　　蝶為才子之化身，花乃美人之別號。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詩文。

　　聞鵝聲如在白門（註），聞櫓聲如在三吳，聞灘聲如在浙江，聞羸馬項下鈴鐸聲，如在長安道上。

　　（註：白門──南京。）

　　一歲諸節，以上元為第一，中秋次之，五日、九日又次之（註）。

　　（註：五日，指端午節。九日，指重陽節。）

　　雨之為物，能令晝短，能令夜長。

　　古之不傳於今者，嘯也，劍術也，彈棋也，打球也。

　　詩僧時復有之，若道士之能詩者，不啻空谷足音，何也？

　　當為花中之萱草；毋為鳥中之杜鵑。

　　物之穉（註）者，皆不可厭，惟驢獨否。

　　（註：穉──同「稚」）

　　（倪永清曰：惟癖于驢者，則不厭之。）

　　女子自十四五歲至二十四五歲，此十年中，無論燕、秦、吳、越，其音大都嬌媚動人。一睹其貌，則美惡判然矣。耳聞不如目見，於此益信。

　　（倪永清曰：若逢美貌而惡聲者，又當何如。）

　　尋樂境乃學仙，避苦趣乃學佛。佛家所謂「極樂世界」者，蓋謂眾苦之所不到也。

　　（陸雲士曰：空諸所有，受即是空，其為苦樂，不足言矣，故學佛優于學仙。）

　　富貴而勞悴，不若安閒之貧賤；貧賤而驕傲，不若謙恭之富貴。

　　（曹實庵曰：富貴而又安閒，自能謙恭也。許師六曰：富貴而又謙恭，乃能安閒耳。張竹坡曰：謙恭安閒，乃能長富貴也。）

　　目不能自見，鼻不能自嗅，舌不能自舐，手不能自握，惟耳能自聞其聲。

　　（弟木山曰：豈不聞心不在焉，聽而不聞乎？兄其誑我哉！）

　　凡聲皆宜遠聽，惟聽琴則遠近皆宜。

　　（龐天池曰：凡色皆宜近看，惟山色遠近皆宜。）

　　目不能識字，其悶尤過於盲；手不能執管，其苦更甚於啞。

　　並頭聯句，交頸論文，宮中應制，歷使屬國，皆極人間樂事。

　　《水滸傳》武松詰蔣門神云：「為何不姓李。」此語殊妙。蓋姓實有佳有劣：如華、如柳、如雲、如蘇、如喬，皆極風韻；若夫毛也、賴也、焦也、牛也，則皆塵於目而棘於耳也。

　　（先渭求曰：然則君為何不姓李耶。）

　　花之宜於目而復宜於鼻者，梅也、菊也、蘭也、水仙也、珠蘭也、蓮也。止宜於鼻者，櫞也（註）、桂也、瑞香也、梔子也、茉莉也、木香也、玫瑰也、臘梅也。餘則皆宜於目者也。花與葉俱可觀者，秋海棠為最，荷次之。海棠、酴醾、虞美人、水仙，又次之。葉勝於花者，止雁來紅、美人蕉而已。花與葉俱不足觀者，紫薇也、辛夷也。

　　（註：櫞──植物名。芸香科柑屬，常綠小喬木。）

　　高語山林者，輒不喜談市朝事。審若此，則當並廢《史》、《漢》諸書而不讀矣。蓋諸書所載者，皆古之市朝也。

　　雲之為物，或崔巍如山，或瀲灩如水；或如人，或如獸；或如鳥毳，或如魚鱗。故天下萬物皆可畫，惟雲不能畫；世所畫雲，亦強名耳。

　　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長廉靜，家道優裕，娶婦賢淑，生子聰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天下器玩之類，其製日工，其價日賤，毋惑乎民之貧也。

　　養花膽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須與花相稱；而色之淺深濃淡，又須與花相反。

　　春雨如恩詔，夏雨如赦書，秋雨如輓歌。

　　（張諧石曰：我輩居恆苦飢，但願夏雨如饅頭耳。）

　　十歲為神童，二十、三十為才子，四十、五十為名臣，六十為神仙，可謂全人矣。

　　（江含徵曰：此卻不可知！蓋神童原有仙骨故也，只恐中間做名臣時，墮落名利場中耳。）

　　（顧天石曰：六十神仙，似乎太早。）

　　武人不苟戰，是為武中之文；文人不迂腐，是為文中之武。

　　（梅定九曰：近日文人不迂腐者頗多，心齋亦其一也。）

　　文人講武事，大都紙上談兵；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塗說。

　　（吳街南曰：今日武將講武事，亦屬紙上談兵；今之文人論文章，大都道聽塗說。）

　　斗方（註）止三種可取：佳詩文一也，新題目二也，精款式三也。

　　（註：斗方指一或二尺見方的書畫或詩幅頁。）

　　情必近於癡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凡花色之嬌媚者，多不甚香；瓣之千層者，多不結實。甚矣全才之難也，兼之者，其惟蓮乎？

　　（尤謹庸曰：全才必為人所忌，蓮花故名君子。）

　　著得一部新書，便是千秋大業；注得一部古書，允為萬世宏功。

　　延名師，訓子弟；入名山，習舉業；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無是處。

　　（陳康疇曰：大抵名而已矣，好歹原未必著意。）

二

　　積畫以成字，積字以成句，積句以成篇，謂之文。文體日增，至八股而遂止。如古文、如詩、如賦、如詞、如曲、如說部、如傳奇小說，皆自無而有。方其未有之時，固不料後來之有此一體也。逮既有此一體之後，又若天造地設，為世必應有之物。然自明以來，未見有創一體裁新人耳目者。遙計百年之後，必有其人，惜乎不及見耳。

　　雲映日而成霞，泉挂岩而成瀑。所托者異，而名亦因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貴也。

　　（張竹坡曰：非日而雲不映，非岩而泉不掛，此友道之所以當擇也。）

　　大家之文，吾愛之慕之，吾願學之；名家之文，吾愛之慕之，吾不敢學之。學大家而不得，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也；學名家而不得，則是畫虎不成，反類狗矣。

　　由戒得定，由定得慧，勉強漸近，自然鍊精化氣，鍊氣化神，清虛有何渣滓。

　　（尤悔庵曰：極平常語，然道在是矣。）

　　南北東西，一定之位也；前後左右，無定之位也。

　　予嘗謂二氏（註１）不可廢，非襲夫大養濟院（註２）之陳言也。蓋名山勝景，我輩每思蹇裳（註３）就之。使非琳宮（註４）梵剎，則倦時無可駐足，飢時誰與授餐？忽有疾風暴雨，五大夫（註５）果真足恃乎？又或邱壑深邃，非一日可了，豈能露宿以待明日乎？虎豹蛇虺，能保其不人患乎？又或為士大夫所有，果能不問主人，任我之登陟憑弔而莫之禁乎？不特此也。甲之所有，乙思起而奪之，是啟爭端也；祖父之所創建，子孫貧力不能修葺，其傾頹之狀，反足令山川減色矣！然此特就名山勝境言之耳。即城市之內，與夫四達之衢，亦不可少此一種。客遊可作居停，一也；長途可以稍憩，二也；夏之茗、冬之薑湯，復可以濟役夫負載之困，三也。凡此皆就事理言之，非二氏福報之說也。

　　（註１：二氏：指佛、到二家。）

　　（註２：養濟院：收容救助貧民的機構。）

　　（註３：褰裳：提起衣裳。）

　　（註４：琳宮：道觀的美稱。）

　　（註５：五大夫：松樹的別稱。）

　　（釋中洲曰：此論一出，量無慳檀越矣。）

　　雖不善書，而筆硯不可不精；雖不業醫，而驗方不可不存；雖不工弈，而楸枰不可不備。

　　（江含徵曰：雖不善飲，而良醞不可不藏，此坡仙之所以為坡仙也。）

　　方外不必戒酒，但須戒俗；紅裙不必通文，但須得趣。

　　（釋浮村曰：得居士此論，我輩可放心豪飲矣。）

　　梅邊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傍之石宜瘦，盆內之石宜巧。

　　律己宜帶秋氣，處世宜帶春氣。

　　（尤悔庵曰：皮裡春秋。）

　　厭催租之敗意，亟宜早早完糧；喜老衲之談禪，難免常常布施。

　　（釋中洲曰：居士輩之實情，吾僧家之私冀，直被一筆寫出矣。）

　　松下聽琴，月下聽簫，澗邊聽瀑布，山中聽梵唄，覺耳中別有不同。

　　月下談禪，旨趣益遠；月下說劍，肝膽益真；月下論詩，風致益幽；月下對美人，情意益篤。

　　有地上之山水，有畫上之山水，有夢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邱壑深邃，畫上者妙在筆墨淋漓，夢中者妙在景象變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江含徵曰：但不可有面上之山水。）

　　（余香祖曰：余境況不佳，水窮山盡矣。）

　　一日之計種蕉，一歲之計種竹，十年之計種柳，百年之計種松。

　　（張竹坡曰：百世之計種德。）

　　春雨宜讀書，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檢藏，冬雨宜飲酒。

　　詩文之體，得秋氣為佳；詞曲之體，得春氣為佳。

　　（殷日戒曰：陶詩歐文，亦似有春氣勝。）

　　抄寫之筆墨，不必過求其佳，若施之縑素，則不可不求其佳；誦讀之書籍，不必過求其備，若以供稽考，則不可不求其備；遊歷之山水，不必過求其妙，若因之卜居，則不可不求其妙。

　　（王司直曰：求其所當求，而不求其所不必求。）

　　人非聖賢，安能無所不知。祇知其一，惟恐不止其一，復求知其二者，上也；止知其一，因人言，始知有其二者，次也；止知其一，人言有其二而莫之信者，又其次也；止知其一，惡人言有其二者，斯下之下矣。

　　史官所紀者，直世界也；職方所載者，橫世界也。

　　（顧天石曰：吾嘗思天上之天堂，何處築基？地下之地獄，何處出氣？世界固有不可思議者。）

　　先天八卦，豎看者也；後天八卦，橫看者也。

　　（吳街南曰：橫看豎看，皆看不著。錢目天曰：何如袖手旁觀。）

　　藏書不難，能看為難；看書不難，能讀為難；讀書不難，能用為難；能用不難，能記為難。

　　（張竹坡曰：能記固難，能行尤難。）

　　求知己於朋友易，求知己於妻妾難，求知己於君臣則尤難之難。

　　（王名友曰：求知己於妾易，求知己於妻難，求知己于有妾之妻尤難。）

　　何謂善人？無損於世者則謂之善人；何謂惡人？有害於世者則謂之惡人。

　　（江含徵曰：尚有害于世，而反邀善人之譽，此實為好利而顯為名高者，則又惡人之尤。）

　　有工夫讀書，謂之福；有力量濟人，謂之福；有學問著述，謂之福；無是非到耳，謂之福；有多聞直諒之友，謂之福。

　　（楊聖藻曰：在我者可必，在人者不能必。）

　　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閒則能讀書，閒則能遊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尤悔庵曰：昔人云：「忙裡偷閒。」閒而可偷，盜亦有道矣。）

　　（李若金曰：閒固難得，有此五者，方不負閒字。）

　　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李聖許曰：文章必明秀，方可作案頭山水；山水必曲折，乃可名地上之文章。）

　　平上去入，乃一定之至理。然入聲之為字也少，不得謂凡字皆有四聲也。世之調平仄者，於入聲之無其字者，往往以不相合之音隸於其下。為所隸者，苟無平上去之三聲，則是以寡婦配鰥夫，猶之可也；若所隸之字自有其平上去之三聲，而欲強以從我，則是干有夫之婦矣，其可乎？姑就詩韻言之，如東、冬韻，無入聲者也，今人盡調之以東、董、凍、督。夫「督」之為音，當附於都、睹、妒之下；若屬之於東、董、凍，又何以處夫都、睹、妒乎？若東、都二字俱以督字為入聲，則是一婦而兩夫矣。三江無入聲者也，今人盡調之以江、講、絳、覺，殊不知「覺」之為音，當附於交、絞之下者也。諸如此類，不勝其舉。然則，如之何而後可？曰：鰥者聽其鰥，寡者聽其寡，夫婦全者安其全，各不相干而已矣。

　　（石天外曰：中州韻無入聲，是有夫無婦，天下皆成曠夫世界矣。）

　　《水滸傳》是一部怒書，《西遊記》是一部悟書，《金瓶梅》是一部哀書。

　　（江含徵曰：不會看金瓶梅，而只學其淫，是愛東坡者，但喜吃東坡肉耳。）

　　讀書最樂，若讀史書，則喜少怒多，究之怒處亦樂處也。

　　（陸雲士曰：余嘗有句云：「讀三國志無人不為劉，讀南宋書無人不冤岳。」第人不知怒處亦樂處耳，怒而能樂，惟善讀史者知之。）

　　發前人未發之論，方是奇書；言妻子難言之情，乃為密友。

　　（畢右萬曰：奇書我卻有數種，如人不肯看何！）

　　一介之士，必有密友。密友不必定是刎頸之交，大率雖千百里之遙，皆可相信，而不為浮言所動；聞有謗之者，即多方為之辯析而後已；事之宜行宜止者，代為籌畫決斷；或事當利害關頭，有所需而後濟者，即不必與聞，亦不慮其負我與否，竟為力承其事。此皆所謂密友也。

　　（石天外曰：如此密友，人生能得幾人？僕願心齋先生當之。）

　　風流自賞，祇容花鳥趨陪；真率誰知，合受煙霞供養。

　　萬事可忘，難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張竹坡曰：是聞雞起舞，酒酣耳熱氣象。）

　　芰荷可食而亦可衣，金石可器而亦可服。

　　宜於耳復宜於目者，彈琴也，吹簫也。宜於耳不宜於目者，吹笙也，擫管也。

　　（李聖許曰：宜于目不宜于耳者，獅子吼之美婦人也；不宜于目，並不宜于耳者，面目可憎、語言無味之纨袴子也。）

　　看曉妝宜於傅粉之後。

　　（余淡心曰：看晚妝，不知心齋以為宜于何時？周冰持曰：不可說！不可說！）

　　我不知我之生前，當春秋之季，曾一識西施否？當典午之時，曾一看衛玠否（註）？當義熙之世，曾一醉淵明否？當天寶之代，曾一睹太真否？當元豐之朝，曾一晤東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數人，而此數人則其尤甚者，故姑舉之以概其餘也。

　　（註：典午指晉朝；衛玠──西晉美男子。）

　　（紀伯紫曰：君之前生，或竟是淵明東坡諸人，亦未可知。王名友曰：不特此也，心齋自云：「願來世為絕代佳人。」又安知西施太真，不即為其前生耶？）

　　（陸雲士曰：余嘗有詩曰：「自昔聞佛言，人有輪迴事，前生為古人，不知何姓氏？」　或覽青史中，若與他人遇，竟與心齋同情，然大遜其奇快。）

　　我又不知在隆、萬時，曾於舊院中交幾名妓？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諸君，曾共我談笑幾回？茫茫宇宙，我今當向誰問之耶？

　　文章是有字句之錦繡，錦繡是無字句之文章。兩者同出於一原，姑即粗跡論之，如金陵、如武林、如姑蘇，書林之所在，即機杼之所在也。

　　予嘗集諸法帖字，為詩字之不複而多者，莫善於千字文。然詩家目前常用之字，猶苦其未備。如天文之煙霞風雪，地理之江山塘岸，時令之春宵曉暮，人物之翁僧漁樵，花木之花柳苔萍，鳥獸之蜂蝶鶯燕，宮室之臺檻軒窗，器用之舟船壺杖，人事之夢憶愁恨，衣服之裙袖錦綺，飲食之茶漿飲酌，身體之鬚眉韻態，聲色之紅綠香艷，文史之騷賦題吟，數目之一三雙半，皆無其字。千字文且然，況其他乎！

　　花不可見其落，月不可見其沉，美人不可見其夭。

　　（朱其恭曰：君言謬矣，洵如所云，則美人必見其髮白齒豁而後快耶？）

　　種花須見其開，待月須見其滿，著書須見其成，美人須見其暢適，方有實際，否則皆為虛設。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虞卿以窮愁著書，今皆不傳。不知書中果作何語？我不見古人，安得不恨！

　　（王仔園曰：想亦與幽夢影相類耳！）

　　（倪永清曰：有著書之名，而不見書，省人多少指摘！）

　　以松花為糧，以松實為香，以松枝為麈尾，以松陰為步障，以松濤為鼓吹。山居得喬松百餘章，真乃受用不盡。

　　（施愚山曰：君獨不記曾有松多大蟻之恨耶。江含徵曰：松多大蟻，不妨便為蟻王。）

　　玩月之法：皎潔則宜仰觀，朦朧則宜俯視。

　　孩提之童，一無所知；目不能辨美惡，耳不能判清濁，鼻不能別香臭，至若味之甘苦，則不第知之，且能之棄之。告子以甘食，悅色為性，殆指此類耳！

　　凡事不宜刻，若讀書則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貪，若買書則不可不貪；凡事不宜癡，若行善則不可不癡。

　　（余淡心曰：讀書不可不刻，請去一讀字，移以贈我何如？張竹坡曰：我為刻書累，請并去一不字。）

　　酒可好不可罵座，色可好不可傷生，財可好不可昧心，氣可好不可越理。

　　文名可以當科第，儉德可以當貨財，清閒可以當壽考。

　　（范汝受曰：此亦是貧賤文人無所事事自為慰藉云耳，恐亦無實在受用處也。）

　　（曾青藜曰：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此是清閒當壽考注腳。）

　　不獨誦其詩讀其書，是尚友古人，即觀其字畫，亦是尚友古人處。

　　無益之施捨，莫過於齋僧；無益之詩文，莫甚於祝壽。

　　（張竹坡曰：無益之心思，莫過于憂貧；無益之學問，莫過于務名。）

　　（龐天池曰：有益之施捨，莫過于多送我幽夢影幾冊。）

　　妾美不如妻賢，錢多不如境順。

　　（張竹坡曰：此所謂竿頭欲進步者，然妻不賢安用妾美？錢不多那得境順？張迂庵曰：此蓋謂二者不可得兼，舍一而取一者也。又曰：世固有錢多而境不順者。）

　　創新庵不若修古廟，讀生書不若溫舊業。

　　字與畫同出一源，觀六書始於象形，則可知矣。

　　（張竹坡曰：千古人未經道破，卻一口拈出。）

　　忙人園亭，宜與住宅相連；閒人園亭，不妨與住宅相遠。

　　（張竹坡曰：真閒人，必以園亭為住宅。）

　　酒可以當茶，茶不可以當酒；詩可以當文，文不可以當詩；曲可以當詞，詞不可以當曲；月可以當燈，燈不可以當月；筆可以當口，口不可以當筆；婢可以當奴，奴不可以當婢。

　　（江含徵曰：婢當奴則太親，吾恐忽聞河東獅子吼耳。）

　　（弟木山曰：兄于飲食之頃，恐月不可以當燈。）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

　　（尤悔庵曰：龍泉太阿，汝知我者，豈止蘇子美以一斗讀漢書耶？）

　　不得已而諛之者，寧以口，毋以筆；不可耐而罵之者，亦寧以口，毋以筆。

　　（張竹坡曰：上句立品，下句立德。張迂庵曰：匪惟立德，亦以免禍。）

　　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盡屬多情；紅顏者必薄命，而薄命者未必盡屬紅顏；能詩者必好酒，而好酒者未必盡屬能詩。

　　（洪秋士曰：世亦有能詩而不好酒者。）

　　梅令人高，蘭令人幽，菊令人野，蓮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艷，牡丹令人豪，蕉與竹令人韻，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樂莫如琴，在動物莫如鵑，在植物莫如柳。

　　妻子頗足累人，羨和靖梅妻鶴子；奴婢亦能供職，喜志和樵婢漁奴。

　　（尤悔庵曰：梅妻鶴子，樵婢漁童，可稱絕對。人生眷屬，得此足矣。）

　　涉獵雖曰無用，猶勝於不通古今；清高固然可嘉，莫流於不識時務。

　　（尤悔庵曰：名言！名言！）

　　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吾無閒然矣（註）。

　　（註：閒然：異議。）

　　蠅集人面，蚊嘬人膚，不知以人為何物！

　　（陳康疇曰：應是頭陀轉世，意中但求布施也。）

　　（釋菌人曰：不堪道破。）

　　（尤悔庵曰：正以人之血肉，祇堪供蠅蚊咀嚼耳。以我視之人也，自蠅蚊視之，何異腥羶臭腐乎？）

　　有山林隱逸之樂而不知享者，漁樵也、農圃也、緇黃也（註）；有園亭姬妾之樂，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註：緇黃：指僧道。僧人緇服，道士黃冠，故稱。）

　　（弟木山曰：有山珍海錯而不能享者，庖人也；有牙籤萬軸而不能讀者，蠹魚也，書賈也。）

　　黎舉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棖子（註１）臣櫻桃，以芥嫁筍，但時不同耳。」（註２）予謂物各有偶，儗必於倫（註３）。今之嫁娶，殊覺未當。如梅之為物，品最清高；棠之為物，姿極妖艷。即使同時，亦不可為夫婦。不若梅聘梨花，海棠嫁杏，櫞臣佛手，荔枝臣櫻桃，秋海棠嫁雁來紅，庶幾相稱耳。至若以芥嫁筍，筍如有知，必受河東獅子之累矣。

　　（註１：棖子──橙。）

　　（註２：見「金城記」一書。）

　　（註３：儗──比擬。通「擬」。禮記．曲禮下：「儗人必於其倫。」）

　　（石天外曰：花神有知，當以花果數升，謝蹇修矣。）

　　五色（註）有太過、有不及，惟黑與白無太過。

　　（註：五色──本指青、黃、赤、白、黑五種顏色，後泛指各種顏色。）

三

　　許氏《說文》分部，有止（通「只」。）有其部而無所屬之字者，下必註云：「凡某之屬，皆從某。」（註）贅句殊覺可笑，何不省此一句乎！

　　（註：《說文》說解條例之一，用來標明部首的用語。如《示部》「示」字下「凡示之屬皆從示」。）

　　閱《水滸傳》，至魯達打鎮關西、武松打虎，因思人生必有一樁極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場。即不能有其事，亦須著得一種得意之書，庶幾無憾耳。（註）

　　（註：如李太白有貴妃捧硯事，司馬相如有文君當爐事，嚴子陵有足加帝腹事，王渙、王昌齡有旗亭畫壁事，王子安有順風過江作滕王閣序事之類。）

　　春風如酒，夏風如茗，秋風如煙，冬風如薑芥。

　　（張竹坡曰：安得東風夜夜來。）

　　冰裂紋（註）極雅，然宜細不宜肥，若以之作窗欄，殊不耐觀也。

　　（註：陶瓷上的面裂紋，形狀猶如冰裂後的紋路，所以叫冰裂紋。）

　　鳥聲之最佳者，畫眉第一，黃鸝、百舌次之。然黃鸝、百舌，世未有籠而畜之者，其殆高士之儔，可聞而不可屈者耶。

　　不治生產，其後必致累人；專務交遊，其後必致累己。

　　（楊聖藻曰：晨鐘夕磬，發人深省。）

　　昔人云：婦人識字，多致誨淫。予謂此非識字之過也，蓋識字則非無聞之人，其淫也，人易得而知耳。

　　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山水亦書也，棋酒亦書也，花月亦書也；善遊山水者，無之而非山水：書史亦山水也，詩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尤悔庵曰：山耶水耶書耶，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一者也。）

　　園亭之妙，在邱壑布置，不在雕繪瑣屑。往往見人家園亭，屋脊牆頭，雕磚鏤瓦，非不窮極工巧，然未久即壞，壞後極難修葺，是何如樸素之為佳乎。

　　（弟木山曰：予嘗悟作園亭與作光棍二法，園亭之善，在多迴廊，光棍之惡，在能結訟。）

　　清宵獨坐，邀月言愁；良夜孤眠，呼蛩語恨。

　　（黃孔植曰：此逆旅無聊之況，心齋亦知之乎？）

　　官聲採於輿論，豪右之口與寒乞之口，俱不得其真；花案定於成心，艷媚之評與寢陋之評，概恐失其實。

　　（黃九煙曰：先師有言：「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李若金曰：豪右而不講分上，寒乞而不望推恩者，亦未嘗無公論。）

　　胸藏邱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註）有如蓬島。

　　（註：閻浮──即閻浮提，亦即吾人所住的世界。）

　　梧桐為植物中清品，而形家獨忌之，甚且謂「梧桐大如斗，主人往外走。」若竟視為不祥之物也者！夫翦桐封弟（註），其為宮中之桐可知，而卜世最久者，莫過於周，俗言之不足據，類如此夫！

　　（註：翦桐封弟──「周成王剪桐封弟」故事，在《呂氏春秋．重言》、《說苑．君道》和《史記．晉世家》中都有記載。）

　　（倪永清曰：心齋為梧桐雪千古之奇冤，百卉俱當九頓。）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好飲者不以寒暑改量，喜讀書者不以忙閒作輟。

　　蛛為蝶之敵國，驢為馬之附庸。

　　（周星遠曰：妙論解頤，不數晉人危語隱語。）

　　立品須發乎宋人之道學，涉世須參以晉代之風流。

　　（胡靜夫曰：予贈金陵前輩趙客菴句云：「文章鼎立莊騷外，杖履風流晉宋間。」今當移贈山來。）

　　（陸雲士曰：有不風流之道學，有風流之道學，有不道學之風流，有道學之風流，毫釐千里。）

　　古謂禽獸亦知人倫。予謂匪（通「非」）獨禽獸也，即草木亦復有之。牡丹為王，芍藥為相，其君臣也；南山之喬，北山之梓，其父子也；荊之聞分而枯，聞不分而活，其兄弟也；蓮之並蒂，其夫婦也；蘭之同心，其朋友也。

　　豪傑易於聖賢，文人多於才子。

　　牛與馬，一仕而一隱也；鹿與豕，一仙而一凡也。

　　古今至文，皆血淚所成。

　　情之一字，所以維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飾乾坤。

　　孔子生於東魯；東者生方，故禮樂文章，其道皆自無而有。釋迦生於西方；西者死地，故受想行識，其教皆自有而無。

　　（殷日戒曰：孔子止勉人生時用功，佛氏只教人死後作主，各自一意。）

　　有青山方有綠水，水惟借色於山；有美酒便有佳詩，詩亦乞靈於酒。

　　嚴君平（註）以卜講學者也，孫思邈以醫講學者也，諸葛武侯以出師講學者也。

　　（註：嚴君平，公元前８６年～公元１０年，西漢道家學者，思想家。）

　　人則女美於男，禽則雄華於雌，獸則牝牡無分者也。

　　（徐松之曰：此是茶村興到之言，亦非定論。）

　　鏡不幸而遇嫫母，硯不幸而遇俗子，劍不幸而遇庸將；皆無可奈何之事。

　　（曹沖谷曰：最無可奈何者，佳人定隨癡漢。）

　　天下無書則已，有則必當讀；無酒則已，有則必當飲；無名山則已，有則必當遊；無花月則已，有則必當賞玩；無才子佳人則已，有則必當愛慕憐惜。

　　秋蟲春鳥，尚能調聲弄舌，時吐好音。我輩搦管拈毫，豈可甘作鴉鳴牛喘！

　　媸顏陋質，不與鏡為仇者，亦以鏡為無知之死物耳；使鏡而有知，必遭撲破矣。

　　（江含徵曰：鏡而有知，遇若輩早已迴避矣。張竹坡曰：　鏡而有知，必當化媸為妍。）

　　吾家公藝，恃百忍以同居，千古傳為美談。殊不知忍而至於百，則其家庭乖戾睽隔之處，正未易更僕數也。

　　（倪永清曰：若用忍字，則百猶嫌少，否則以劍字處之足矣。或曰出家二字足以處之。）

　　九世同居誠為盛事，然止當與割股廬墓者作一例看，可以為難矣，不可以為法也。

　　作文之法：意之曲折者，宜寫之以顯淺之詞；理之顯淺者，宜運之以曲折之筆；題之熟者，參之以新奇之想；題之庸者，深之以關繫之論。至於窘者舒之使長，縟者刪之使簡，俚者文之使雅，鬧者攝之使靜，皆所謂裁制也。

　　（陳康疇曰：深得作文三昧語。）

　　筍為蔬中尤物，荔枝為果中尤物，蟹為水族中尤物，酒為飲食中尤物，月為天文中尤物，西湖為山水中尤物，詞曲為文字中尤物。

　　買得一本好花，猶且愛護而憐惜之，矧（註）其為解語花乎？

　　（註：矧──音ㄕㄣˇ，「況且」之意。）

　　觀手中便面（註），足以知其人之雅俗，足以識其人之交遊。

　　（註：便面──古代扇子。）

　　水為至汙之所會歸，火為至汙之所不到；若變不潔為至潔，則水火皆然。

　　貌有醜而可觀者，有雖不醜而不足觀者；文有不通而可愛者，有雖通而極可厭者。此未易與淺人道也。

　　遊玩山水亦復有緣，苟機緣未至，則雖近在數十里之內，亦無暇到也。

　　貧而無諂，富而無驕，古人之所賢也；貧而無驕，富而無諂，今人之所少也；足以知世風之降矣。

　　（張竹坡曰：有一人一時，而對此諂對彼驕者更難。）

　　昔人欲以十年讀書，十年遊山，十年檢藏。予謂檢藏儘可不必十年，只二三載足矣。若讀書與遊山，雖或相倍蓰，恐亦不足以償所願也，必也如黃九煙前輩之所云：「人生必三百歲而後可乎。」

　　（江含徵曰：昔賢原謂：盡則安能？但身到處莫放過耳！）

　　寧為小人之所罵，毋為君子之所鄙；寧為盲主司之所擯棄，毋為諸名宿之所不知。

　　（陳康疇曰：世之人自今以後，慎毋罵心齋也。）

　　傲骨不可無，傲心不可有；無傲骨則近於鄙夫，有傲心不得為君子。

　　（石天外曰：道學之言，才人之筆。）

　　蟬為蟲中之夷齊，蜂為蟲中之管晏。

　　（吳鏡秋曰：蚊是蟲中之酷吏，蠅是蟲中之遊客。）

　　曰癡曰愚曰拙曰狂，皆非好字面，而人每樂居之；曰奸曰黠曰強曰佞反是，而人每不樂居之，何也？

　　唐虞之際，音樂可感鳥獸，此蓋唐虞之鳥獸，故可感耳。若後世之鳥獸，恐未必然。

　　痛可忍，而癢不可忍；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釋牧堂曰：若知痛癢，辨苦酸，便是居士悟處。）

　　鏡中之影，著色人物也；月下之影，寫意人物也。鏡中之影，鉤邊畫也；月下之影，沒骨畫也。月中山河之影，天文中地理也；水中星月之象，地理中天文也。

　　能讀無字之書，方可得驚人妙句；能會難通之解，方可參最上禪機。

　　若無詩酒，則山水為具文；若無佳麗，則花月皆虛設。

　　才子而美姿容，佳人而工著作，斷不能永年者，匪獨為造物之所忌。蓋此種原不獨為一時之寶，乃古今萬世之寶，故不欲久留人世以取褻耳！

　　陳平封曲逆侯（註），《史》、《漢》注皆云：「音去遇。」予謂此是北人土音耳。若南人四音俱全，似仍當讀作本音為是。

　　（註：北水於唱曲之曲，亦讀如去字；「曲逆」──古地名，在今河北順平縣東。）

　　古人四聲俱備，如「六、國」二字，皆入聲也。今梨園演蘇秦劇，必讀六為溜，讀國為鬼，從無讀入聲者。然考之《詩經》，如「良馬六之、無衣六兮」之類，皆不與去聲協，而協祝告燠；國字皆不與上聲協，而協入陌質韻，則是古人似亦有入聲，未必盡讀六為溜、讀國為鬼也。

　　閒人之硯，固欲其佳，而忙人之硯，尤不可不佳。娛情之妾，固欲其美，而廣嗣之妾，亦不可不美。

　　（江含徵曰：硯美下墨可也，妾美招妒奈何！張竹坡曰：妒在妾不在美。）

　　如何是獨樂樂？曰鼓琴。如何是與人樂樂？曰奕棋。如何是與眾樂樂？曰馬弔（註）。

　　（註：馬弔──古代博戲，始於明代中葉。因合四十葉紙牌而成，故又稱「葉子戲」。）

　　不待教而為善為惡者，胎生也。必待教而後為善為惡者，卵生也。偶因一事之感觸，而突然為善為惡者，濕生也（註１）。前後判若兩截，究非一日之故也，化生也。（註２）

　　（註１：如周處、戴淵之改過，李懷光反叛之類。）

　　（註２：如唐玄宗、衛武公之類。）

　　凡物皆以形用。其以神用者，則鏡也、符印也、日晷也、指南針也。

　　才子遇才子，每有憐才之心；美人遇美人，必無惜美之意。我願來世托生為絕代佳人，一反其局而後快。

　　（鄭蕃修曰：俟心齋來世為佳人時再議。倪永清曰：再來時，不可忘卻。）

　　予嘗欲建一無遮大會，一祭歷代才子，一祭歷代佳人。俟遇有真正高僧，即當為之。

　　（顧天石曰：君若果有此盛舉，請遲至二三十年之後，則我亦可拜領盛情也。）

　　聖賢者，天地之替身。

　　天極不難做，只須生仁人君子有才德者二三十人足矣。君一、相一、冢宰一，及諸路總制撫軍是也。

　　（黃九煙曰：吳歌有云：「做天切莫做四月天。」可見天亦有難做之時。）

　　（倪永清曰：天若都生善人，君相皆當袖手，便可無為而治。）

　　擲陞官圖，所重在德，所忌在贓，何一登仕版，輒與之相反耶？

　　動物中有三教焉：蛟龍麟鳳之屬，近於儒者也；猿狐鶴鹿之屬，近於仙者也；獅子牯牛之屬，近於釋者也。植物中有三教焉：竹梧蘭蕙之屬，近於儒者也；蟠桃老桂之屬，近於仙者也；蓮花薝蔔（註）之屬，近於釋者也。

　　（註：薝蔔──梔子花。唐盧綸《送靜居法師》詩：「薝蔔名花飄不斷，醍醐法味灑何濃。」）

　　（石天外曰：眾人碌碌，動物中蜉蝣而已；世人崢嶸，植物中荊棘而已。）

　　佛氏云：「日月在須彌山腰。」果爾則日月必是遶山橫行而後可。苟有升有降，必為山巔所礙矣。又云：「地上有阿耨達池，其水四出，流入諸印度。」又云：「地輪之下為水輪，水輪之下為風輪，風輪之下為空輪。」余謂此皆喻言人身也：須彌山喻人首，日月喻兩目，池水四出喻血脈流通，地輪喻此身，水為便溺，風為洩氣，此下則無物矣。

　　（釋遠峰曰：卻被此公道破。）

　　蘇東坡和陶詩，尚遺數十首，予嘗欲集坡句以補之，苦於韻之弗備而止。如責子詩中：「不識六與七，但覓梨與栗」，七字、栗字皆無其韻也。

　　予嘗偶得句，亦殊可喜，惜無佳對，遂未成詩。其一為「枯葉帶蟲飛」，其一為「鄉月大於城」。姑存之，以俟異日。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二句，極琴心之妙境。「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二句，極手談之妙境。「帆隨湘轉，望衡九面」二句，極泛舟之妙境。「胡然而天，胡然而帝」（註）二句，極美人之妙境。

　　（註：語出《詩經．庸風．君子偕老》：「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形容服飾容貌像天神一樣美麗。）　

　　鏡與水之影，所受者也；日與燈之影，所施者也。月之有影，則在天者為受，而在地者為施也。

　　水之為聲有四：有瀑布聲，有流泉聲，有灘聲，有溝澮聲（註１）。風之為聲有三：有松濤聲，有秋葉聲，有波浪聲。雨之為聲有二：有梧蕉荷葉上聲，有承簷溜竹筩中（註２）聲。

　　（註１：澮──音ㄎㄨㄞˋ，細小的水流。）

　　（註２：筩──音ㄊㄨㄥˇ，竹筩＝竹筒。）

　　文人每好鄙薄富人，然於詩文之佳者，又往往以金玉珠璣錦繡譽之，則又何也？

　　（江含徵曰：富人嫌其慳且俗耳，非嫌其珠玉文繡也。）

　　（張竹坡曰：不文雖富可鄙，能文雖窮可敬。）

　　能閒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閒。

　　先讀經，後讀史，則論事不謬於聖賢；既讀史，復讀經，則觀書不徒為章句。

　　（王宓草曰：妄論輕史者，還宜退而讀經。）

　　居城市中，當以畫幅當山水，以盆景當苑囿，以書籍當友朋。

　　鄉居須得良朋始佳，若田夫樵子，僅能辨五穀而測晴雨，久且數，未免生厭矣。而友之中，又當以能詩為第一，能談次之，能畫次之，能歌又次之，解觴政者又次之。

　　玉蘭，花中之伯夷也。（高而且潔。）葵，花中之伊尹也。（傾心向日。）蓮，花中之柳下惠也。（汙泥不染。）鶴，鳥中之伯夷也。（仙品。）雞，鳥中之伊尹也。（司晨。）鶯，鳥中之柳下惠也。（求友。）

　　無其罪而虛受惡名者，蠹魚也；有其罪而恆逃清議者，蜘蛛也。

　　（註：蛀書之蟲，另是一種；其形如蠶蛹而差小。）

　　（張竹坡曰：自是老吏斷獄。）

　　臭腐化為神奇，醬也、腐乳也、金汁也；至神奇化為臭腐，則是物皆然。

　　黑與白交，黑能汙白，白不能掩黑；香與臭混，臭能勝香，香不能敵臭。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勢也。

　　（弟木山曰：人必喜白惡黑，黜臭而取香，此又君子必勝小人之理也，理在又烏論乎勢。）

　　恥之一字，所以治君子；痛之一字，所以治小人。

　　鏡不能自照，衡不能自權，劍不能自擊。

　　古人云：「詩必窮而後工。」蓋窮則語多感慨，易於見長耳。若富貴中人，既不可憂貧歎賤，所談者不過風雲月露而已，詩安得佳？苟思所變，計惟有出遊一法，即以所見之山川風土物產人情，或當瘡痍兵燹之餘，或值旱潦災祲（註）之後，無一不可寓之詩中，借他人之窮愁，以供我之詠歎，則詩亦不必待窮而後工也。

　　（註：祲──音ㄐ一ㄣ，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