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校說明
序
鄉言解頤卷一．天部　一、天
二、日
三、月
四、星
五、風
六、雲
七、雨
八、露
九、雷
十、電
十一、霜
十二、雪
十三、雹
十四、虹蜺　音同霓
十五、煙
十六、霞
十七、霧
鄉言解頤卷二．地部　十八、地
十九、土
二十、山
二十一、水附橋、井
二十二、泥
二十三、塵
二十四、灰
二十五、石
二十六、城池
二十七、市集
二十八、村莊
二十九、寺觀
鄉言解頤卷三．人部　三十、人
三十一、形體　附相
三十二、言語
三十三、婚姻
三十四、喪祭
三十五、士
三十六、農
三十七、圃
三十八、工
三十九、衣工
四十、食工
四十一、草帽工
四十二、笆工
四十三、樂工
四十四、客工
四十五、商賈
四十六、醫
四十七、卜
四十八、鄉保
四十九、優伶
鄉言解頤卷四．物部．上　五十、物
五十一、造室十事
五十二、消寒十二事
五十三、新年十事
五十四、市肆十事
五十五、庖廚十事
五十六、雜物十事
五十七、食物十事
鄉言解頤卷五．物部．下　五十八、金銀錢三事
五十九、飛潛走三事
六十、藥物三事（何首烏雲茯苓上黨蓼）
六十一、人物十事（物以人著，故雲）
六十二、骨董十五事
六十三、題畫小詞
六十四、開門七事

《鄉言解頤》李光庭

《二○一三年二月二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點校說明

　　清代筆記，浩如煙海，其中李光庭的《鄉言解頤》和王有光的《吳下諺聯》可以說是另闢途徑的兩部。

　　《鄉言解頤》五卷，不著撰人，書前有道光二十九年作者自識，末署「甕齊老人」。按：周作在《書房一角》裏考證此書的作者時說：「據本文知其姓李，寶坻人，號桃園而已」。前日在南新華街得《虛受齋詩鈔》十二卷，附《璞園感舊詩》一卷，寶坻李光庭著，乃知即是此人。孫殿起《販書偶記》卷十一著錄本書，誤以為「古泉州林亭年撰」這是因為書前作者自識後有墨刻印文二方，一為「古泉州林亭李」篆書六字。寶坻為〔漢〕魚陽郡泉州縣故址，本書作者世居寶坻林亭口，印文實為作者自道其家世，篆字李字和年字相似，遂有此誤。

　　本書五卷，卷一天部，卷二地部，卷三人部，卷四、卷五分別為物部上下。本書據作者自識，乃作者晚年追憶七十年間故鄉之謠諺歌誦，耳熟能詳者之作，舉凡天文、地理、人情、物態，證以鄉言農諺，每多涉筆成趣。其中記述百工技藝，商賈市肆，民俗凰物，軼聞瑣事，能言人之所未言，為研究民俗、語調、當時社會風貌，提供了有用的資料。

　　作者故鄉寶坻，距離北京不遠，風俗和北京有許多相通之處。本書卷四《造室十事》條，列舉打夯、測平、煮灰、碼磉、上梁、壘牆、盛泥、飛瓦、安門、打炕等十道工序。這些工序，和今天北京的平房建築施工，基本相同。卷二《石》條，記「薊州、三河牆屋，多用不方不圓者甏砌，合縫以灰鉤之，謂之虎皮石，既堅且耐觀」今天北京海澱區一帶，這種「虎皮石下腳」艢，觸目皆是。

　　作者久居北京，信筆所及，都成掌故。卷四《冰牀》條：「京師前三門外，東西至兩便門城根，多有騎驢者，計一門三裏，僱價數文。其驢至盡頭處，便止不行。冬月，河冰結實，則乘冰牀。中間遇閘，須換牀易人，不若鄉間之順河路直達某處也。」《辮聯》條，記辮聯「昔用假髮，如婦人之義髻，今則多用絲線矣。若京軀大撒手辮，則但喜上之鬆寬，不計下之長短，近日步軍統領與熟車、淫訶、牛屠、雀市、闊套褲，一例示禁」。《眼鏡》條：「敷十年前，琉璃廠眼鏡鋪不過數家，今則不啻倍蓰矣。」當時北京社會風習，可以窺見一斑。卷五《骨董十五事》條，多次述及作者在琉璃廠古玩鋪閱肆所得，可補孫殿起《琉璃廠小志》之缺。

　　作者生活的時代，正值清廷由盛入衰之際，世俗奢靡之風，未由末減。作者目擊當時民間婚葬競尚紛華，往往「傾囊為孤注，致負債而莫償」他於婚喪禮儀，力主節儉，是頗有見地的。

　　卷三《婚姻》條，作者寫了一則笑話：「嘗有夫妻以打燒餅為業者，門前看過嫁妝。夫曰：『這副嫁妝準值五百兩。』婦曰：『不值。至多三百兩。』彼此堅執反目，夫捉婦髮亂毆。婦曰：『再添上五十兩。』夫猶不依。婦負痛呼曰：『算他四百兩罷了。』旁觀者勸曰：『只管打鬧，爐上燒餅都焦了。』夫曰：『氣壞一燒餅什麼要緊？埋沒了人家一百兩銀子，情理難容。』」諷刺愚氓羡慕虛榮，醜態可掬，今天讀之，猶有現實意義。

　　本書還保存了有關戲劇、雜技、曲藝方面的資料。卷二《寺觀》條，記作者故鄉廟會演戲：「定戲謂之寫戲，一台一連四日。開戲謂開台，收謂歇台。一日之內，大約巳初開，未初歇，申初開，酉正歇。點燈時開，二鼓歇，謂之夜八出。出字或係齣字之謁。小齣謂之單出子，長者則謂之驟子。」列舉雜技，則有耍鐵叉、打吵子鼓、轉悠悠、胯鼓、鐘幡、耍罈子、五虎棍、台閣、背閣、踏高蹺、女筋斗、繩戲、馬卸、刀山等名目。卷三《優伶》條，以駢文敘述北京大柵欄戲館情況，所記當時著名演員，如關安子、大頭冠、銘德子、嘟嚕胡等，恐怕今天已沒有人能舉出他們的名字了。

　　卷二《塵》條，記鄉村評書藝人插科打諢之語：「某元帥出令：眾將官跟我前去，定要掃淨煙塵。列位，塵可以掃，煙怎麼個掃法？常見賣煙鋪板搭上，多帖『噴雲吐霧』四個字。吃煙的人尚能噴吐雲霧，豈有大將軍八面威風，而於煙不能淨掃乎？只是兵器之外，須多帶幾把笤帚，預備著好掃煙。」可見評書在北方農村流行之廣。

　　卷三《形體》條，由人的形體相貌談到相書，作者持批判態度，是比較難能可貴的。但同卷《蔔》條，作者又對北京正陽門闆帝廟籤的靈驗，稱道備至。這是由於作者生活的時代和階級局的緣故，反映了他的觀點。

　　《吳下諺聯》四卷，原題「北莊素史集」。北莊素史為王有光別號，此書末尾有作者後記，署「青浦素史臣王有光恭紀」。案江蘇《青浦縣志．人物》載：「王有光，字觀國。諸生。性穎悟，通經史，能以古事參今事，四方就質疑義無虛日。居北楊莊，楊維楨別墅也。人稱北莊先生。」《縣志》藝文部分著錄了他的三種著作：《素史》《百物志》《北莊清話》，而不及此書。

　　本書博采諺語，加以注釋，亦莊亦諧，俗不傷雅。作者在卷首「啟目」之下，揭出《開盤笑》、回味甜》《十樣錦》《百醜圖》《步步高》《隻隻好》六條諺語，向讀者交代了本書的編例：作者有感於「輯書者，先序文，次凡例，繼之以目錄，正文未入，閱者色倦」，所以他別開生面，「集諺語，一標目即足解頤，是為開盤笑」；「注釋諺語，使街談巷議，多作格言，是為回味甜」：其中嘉言懿行，「擬之日十樣錦」：含譏寓諷，「擬之曰百醜圖」；集諺成聯，自二字至十二字，若歷階然，故曰「步步高」；對每條諺語，「莊者取其醇正，諧者賞其風流，各適其可，故曰隻隻好」。「啟目」以下入正文：集諺自二字至十二字，為「正目」；再自十二字遞減至二字，為「續目」；復至二字至十二字，為「末日」。編排別緻，具見巧思。

　　本書在一定程度上對封建社會有所揭露。卷一《橫飽六十日》條，記佃農「自春徂秋，買牛贖稜，辦壅工作，日借日賒曰質當，每食不下咽也。何以能飽？迨至秋成，始而攤棲，繼而炒穀，飽則飽矣，非舒徐端正之飽也。夫是之謂橫。到得磐米宿舂，浮燕叟釋，而豪奴催償矣，牙儈催賬矣，寒風催當矣，租船一到，箱甕皆空。自收割以來，生吞活剝，曾幾何時，屈指計之纔六十日耳」！反映了佃農的悲慘遭遇。

　　卷三《紗帽底下無窮漢》條：「朝紳州縣，多不肖人員，不特居官者簋簋不飭，一切官之父族、母族、妻族，甚至婢妾族，以親及親，坐幕立幕，皆在紗帽底下，糧制巨斛，餉勒浮收，詞訟通闕節，餽送索門包，肉食綺羅，挾妓呼盧，無所不至，故曰無窮漢。」《去任榮逾到任時》條：「印官到任，前呼後擁，樹旗旄，羅弓矢，何等榮施。一旦去任，百姓視為怨府，供給之人，呼之不應，非因職之已褫，實亦官之素不足於民也。」這是作者對封建官吏的鞭撻。

　　作者對科舉制度是蔑視的。卷三《嫖賭吃著考》條：「嫖、賭、吃、著，人生四大病，豈得以考字附尾。或曰考亦費錢，與前四件子一例。或曰世間好事居先為佳，不好事居殿猶可，嫖不如賭，賭不如吃，吃不如著，著不如考，從未減例也。或曰猶是考也，其中儘有非義破鈔之處，非指守規矩之士也。或曰柴米油鹽送，嫖賭吃著中，言胸襟瀟灑，不事猥鄙，方可考也。或曰考本不同，有不嫖不賭不吃不著之考，亦有嫖賭吃著之考，若曰是人之考，乃嫖賭吃著考也，蓋特舉之詞。」真是嬉笑怒罵，談言微中。

　　作者對封建時代知識分子所豔羨的狀元公，也是有微詞的。卷二《帶累鄉鄰吃薄粥》條，記「新科狀元夫人，以無黃雞子擲之城垣之下，俗名散荒。謂狀元出身處拔去福澤，年穀必遭荒歉也」。接著筆下一轉：「如果為狀元出身而起，自必愴然曰：「奈何以吾一人富貴，帶累鄉鄰吃此薄粥哉！」何以贖此？計惟本境州郡大弊有未除，必求所以去之；大利有未興，必求所以建之，俾桑梓之鄉，鹹登仁壽之域。」作者於是慨歎：「豈以雞子白敷枚，令內子家輕輕一擲，遂謂畢狀元之能事哉！」此則婉而多諷，不僅可資談助而已。

　　作者注釋諺語，於文不主故常。卷一《你嘰呱我嘰呱》條：「嘗過昆陵，嘰呱之聲，不絕於道。問之多不知所謂。」後詢江陰鞏生，曰：「自泰伯居吳以來，輿情愛戴，一飲一食不敢忘。凡爾我稱謂，必涉國姓，曰你姬家我姬家，字音相混，沿襲至今。」奇思遐想，言之成理。

　　由於作者的階級局限，本書個別地方有宣揚宿命、果報之處，蹈了一般筆記的窠臼。

　　《鄉言解頤》、《吳下諺聯》二書，流傳不廣。解放前，《鄉言解頤》在坊間偶然可見，但卷三均有缺葉，致被周作人歎為原來的版缺，而引為憾事《吳下諺聯》則更屬罕見，為早年中華書局出版《大諺海》所未收。鑒於二書作者的時代略同，內容方面也有其相似之處，因彙為一冊，以饗讀者。至於二書的糟粕部分，實際也是歷代筆記的通病，相信今天的讀者是可以抉別的。

　　《鄉言解頤》五卷，為道光三十年庚戌原刊無缺葉本；《吳下諺聯》四卷，為嘉慶二十五年庚辰老鐵山房原版、同治十二年癸酉作者後人補刊本，每卷題「北莊素史集」，「耕遠孫氏參，發明書眉；雲峯陸氏校，偶評附註」兩書俱為點校者解放前在北平隆福寺街寶會齋書鋪所得。十年浩劫，點校者所藏半歸烏有，此二書袖珍易藏，得以倖存。現即據以標點印行。限於水平，疏誤之處在所難免，切盼讀者指正。

　　石繼昌

　　一九八一年二月

序

　　古之善於立言者，曰有物，曰有章。物，著實也。章，文章也。蓋無實則事不足徵，無文則行之不遠，文實兼備，乃能信今傳後，卓然成不朽之著作，足以為立言者程。然而不盡然也。農諺、童謠、邨歌、輿誦，散見於史傳者，不可勝紀，非必期有物有章也。一時偶觸之機，於天時地理人情物態之蕃變紛紜，莫不自鳴其所見。而其高下長短之音節，亦成自然之天籟，而不戾乎風人，蝤軒所采，芻蕘之詢，良有以也。余閑懶成病，抑鬱經年，親友時以余之所苦問。餘習而不察其所苦，因問而瞿然，試坐果苦坐，試行果苦行，試臥果苦臥，始知徒自喫苦。感慰問之情，而愈不能不於苦中尋樂處。鯆啜自如，腹未負也。餘何苦？丹鉛不廢，舌尚存也。餘何苦？記事珠雖亡，追憶七十年間故鄉之謠諺歌誦，耳熟能詳者，此心甚愜然也。餘何裤？於是念之於口而筆之於書，其言散而無紀，部之以天、地、人、物，名曰鄉言解頤。命慕、敬兩兒錄而校之，因示之曰：氣我猶未免為鄉人也。生於鄉而不知鄉之俗，昧矣。知鄉之俗而不聞鄉之言，聾矣。以裏閈真率之恒言，與市井遊誕之匪語，視無差別，與頑而用囂矣。爾輩生長京師，不知鄉俗，併未聞鄉言，何異居堂室而未知營草茅，食稻粱而未見種禾稼者乎？」禮反自始，樂操土風。渠水溯文瀾歟？鄉言之章也。林亭說古蹟歟？鄉言之物也。

　　道光二十九年歲在己酉冬月，甕齋老人自識。

　　病中懷抱幾時平，背我青春又放行。好日從來難再得，此身原不合常輕。飄零手植隨塵劫，落拓心官戀管城。底事鄉言歸著作，一編聊為解頤成。

　　編成雖免客軒渠，葑菲芻蕘載一車。坡老文章盡笑罵，農夫譌諺助茁佘。不妨古義參今解，欲學齊言莫楚居。那得故鄉情話伴，耳新語可重聞與。

　　庚戌春杪，甕齋老人題句，時年七十有八。

鄉言解頤卷一．天部

一、天

　　春謂春天，夏謂夏天，秋謂秋天，冬謂冬天，道其常也。曰三伏天，曰好熱天，日三九天，曰好冷天，因其時也。曰打麥天，曰曬書天，曰搗衣天，曰趕集天，適其用也。謂晴和曰好天道、好齊整天道，四序均調之意也。謂陰霾曰好惱天道、好厲害天道，敬天之怒，無敢戲渝之意也。尋常呼之曰老天爺。乾，天也。故稱乎父之謂也。謂人之肆無忌憚者曰天不怕，曰天殺的，警教之意也。謂人事善惡感應死生轉移者曰天意活該，蓋言天意因人心之發，變動不居，當如此也。

二、日

　　日者，太陽之精。謂曰為太陽，是矣。又曰日頭，頭字不可考。《晉書．天文志》：「日上有戴。」樓鑰《白醉閣詩》：「天梳與日帽，且免供酒事。」曰戴日帽，則日頭之稱可矣。其曰太陽未出頭，昧爽時也。太陽剛露嘴，平明時也。稍斜則曰已鈑時，正午曰晌午，西偏曰貼晌午，再曰大貼晌午。貼字不可解，或昃字之譌。至日平西曰亞山，則夕陽在山，西入崦嵫之侯矣。又曰日頭爺，曰老爺兒。《雲笈七籤》載曰母。李頎詩：「采藥傍梁宋，共言隨日翁。」翁輿爺之稱相似也。農叟炙背負暄，謂之曬爺爺，冬日可愛也。赤日行天，則曰好毒日頭，夏日可畏也。謂無知自大者曰不見天日，曰有天無日頭，謂作事性急者曰狗喫了日頭去了麼？皆可笑也。

三、月

　　月者，太陰之精。然舉世鄉言無謂之太陰者，通謂之月亮。唐李益詩：「木葉已衰空月亮，城砧自息對霜繁。」以繁對亮，言其光也。相習不察，遂若成月之名矣。或曰月兒。《雲仙雜記》載：上賜柳公權翦刀麵、月兒羹。未知此羹是何形色。初生之月，婦女稍知書者曰初三初四蛾眉月。餘則曰月牙兒，楊維楨詩「翡翠裙翻踏月牙」，又「髫雲淺露月牙灣」肖其形也。農諺曰：月牙兒仰，糧食長。月牙兒歪，糧食衰。又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元宵雪打燈。鄉人之占驗也。然亦有應有不應。童謠云：八月十五隻兒圓，西瓜月餅供神前。三五而盈，他月皆然，獨謂八月之月圓者，蓋亦「一年明月今宵多」之意也。有月之時不見月，謂之月黑天，便戒家人防夜。盧綸詩云「月黑雁飛高乙山白居易樂府有嚇雲陰月黑凰沙惡」之句。至於陸放翁詩中用月王，高達夫用月卿，李義山用月姊，若鄉人以月兒爺呼之，則無稽矣。

四、星

　　呂新吾《小兒語》云：「指星星，千萬點。天上奄撲撲，地下黑黲黲。何如日月只一輪，光明四照滿乾坤。」鄉人口頭語云：好漢逢好漢，星星惜星星。故世俗皆以疊字名星者，猶日頭、月亮為之語助也。正月八日夕，俟星出全時，燃燈火設祭，謂之順星。七夕，陳瓜果，祀牛郎織女，謂之賀雙星。其曰雨星兒、水星兒、火星兒、泥星兒，言其小也。至見小有官職者，則曰也不是輕易，是犯星象下來的。亦郎官上應列宿之意也。至於謂作事不準成者曰無星兒秤，常出門者曰走星照命，獲小利者曰賊星發旺，懼有義意。若吾幼時見京中人至鄉嫁女者，以綵繒纏長竹竿，上縛竹箕，懸明鏡，令二人分執，為綵輿之前導，曰吉星高照。是誠想入非非者。

五、風

　　四時之風異名，鄉人不知也，但隨其時呼之而已。八方之風異名，鄉人不知也，但以耳聞目見身受者試之而已。不知有風後、風伯、風師，但知呼風婆婆。亦不知孟婆為風神，惟人云亦云而莫能原其所自始。若曰風軟風硬，曰風暴風霾，曰風打窗，曰風掀屋。謂打頭風曰當頭兒頂，謂面如割曰削的臉兒生疼，皆與古人詩歌有暗合者。或曰上風頭兒站著，下風頭兒忍著。或曰順風扯旗，曰因風縱火，則又體會乎世道人情。至於風顛風狂不要惹他，風言風語不要聽他，兩面風兒行不得，一陣風兒吹到家，則絕似古謠諺矣。即謂之風人也可。

六、雲

　　《周禮》：保章氏以五雲之物，辨吉凶水旱，降豐荒之鋟象。《左傳》：凡分至啟閉，必書雲物。物者，色也。曰旁雲氣之色也。韓魏公登第唱名時，太史奏五色雲見。又天瑞有五色雲，人瑞有鄭仁表。五色雲不容易見也。鄉人謂雲曰雲采，采亦色也。雲之有采，如月之有光。謂月曰月亮，則謂雲曰雲釆，似也。雲者雨之母，農夫望雨先望雲。謠曰：齊頭雲，雨淋淋。愛雲則忌風，曰黃登登，又刮風。盼雲先看日，曰晚晌火燒雲，明早曬煞人。又曰雲往東，刮大風。雲往西，披簑衣。雲往南，撐大船。雲往北，發大水。雖係童謠，其初必有應驗者。若夏天則曰惱雲，即多奇峰之意也。七月八月看巧雲，即秋雲似羅之意也。謂雲之散佈者曰一塊雲采一塊雨言不普也。又曰一塊一塊的雲采，不知那一塊雲采有雨？則所謂雖雲零雨自天，終待雲興四嶽者。謂善於奉承者曰將他擡到雲眼兒裏去了，看他怎麼下來，則所謂徑將我入青雲間，何由得論地上事者。有味乎其言哉！

七、雨

　　雨者，雲之子。見雲重，則曰雨要來了，雲薄則曰兩要住了。來輿住，非雲之所能主，亦非不知雲行雨施皆天實為之也。故當盼雨時則曰背晦爺娘不下雨的天，苦雨則曰老天爺別下了，春雨貴如油，如膏雨也。曰好雨正是當兒，知時節也。夏忌甲子雨。五月連陰六月旱，七月八月吃飽飯。八月初一下一陣，旱到來年五月盡。占驗也。地欲凍時曰封地雨，謂可以代雪也。謠曰：下雨了，冒泡兒，老翁戴著草帽兒。下雨了，刮搭搭，小孩醒了吃媽媽。京師謂乳為咂咂，鄉人直謂之媽媽，天籟可聽也。若冀幸意外者，則曰怎麼雨點兒是的，偏到不了我身上。黠僕之勉強從主者曰暫且避雨，晴了便走。此無賴之尤可惡者也。

八、露

　　「湛湛露斯，匪陽不晞。」露見曰則消，鄉人皆知之而能言之也。「英英白雲，露彼菅茅。」下露亦有雲，鄉人不知之而未嘗言之也。曰露水，曰露水珠兒，曰露天地裏，曰白露斫高粱，寒露打完場，曰不聽一聲兒，下了這大露水。按《本草》：露水。《釋名》：「露者，陰氣之液也。」夜氣著物而入於道旁也。但言露水而不知其時，似但知白露者。自雨水之後，天氣下降，便有露，如昨夜風開露井桃，春風拂檻露華濃，皆春露也。清露滴荷珠，露重覺荷香，皆夏露也。《月令》疏：謂之白露者，陰氣漸重，露濃始白。曰寒露者，露氣寒，故凝結。秋露如珠，仙露、明珠，皆秋露也。此時禾稼滋潤飽湛，可以穫矣。言無聲者，冷露無聲濕桂花也。言有聲者，竹露滴清響也。又有曰露水夫妻者。《詩》「厭浥行露」箋：《周禮》仲春之月，令會男女之無夫家者。琉謂之露會。又「野有蔓草」注：謂男女相遇於野田草露之間。則鄉人之言，可謂原原本本矣。至於露囷、露積，猶是雙閱之語。若拋頭露面，藏頭露尾，赤身露體，則字同義異，不與露天相步也。

九、雷

　　《易．說卦》：「震為雷，為長子。」鄉人雷公爺之稱，或原於此乎？然雷公之名，其來久矣。《素問》：「黃帝坐明堂，召雷公而間之曰：」子知醫道乎？對曰：「誦而頗能解，解而未能別，別而未能明，明而未能彰焉。」又藥中有雷丸，雷矢也。梨園中演劇，雷公狀如力士，左手引連鼓，右手推椎若擊之狀。《國史補》：雷州春夏多雷。雷公秋冬則伏地中，人取而食之，其狀類彘。其曰雷聞百里，則本乎震驚百里也。曰雷擊三世，見諸說部者甚多。《左傳》曰「震電馮怒」又曰「畏之如雷霆」。故發怒申飭人者曰雷，受之者遂曰被他雷了一頓。晉頗愷之憑重桓溫。溫死，人問哭狀，曰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故見小孩子號哭無淚者曰乾打雷不下雨。曰打頭雷，仲春之月雷乃發聲也。曰收雷了，仲秋之月雷始收聲也。宴會中有雷令，手中握錢，第一猜著者曰劈雷，自己落實者曰悶雷。至於鄉人聞小考之信，則曰又要雷同了。不知作何解。

十、電

　　《易．說卦》；「離為火，為日，為電。」三者皆至明之象也。《噬嗑》：彖曰「雷電合而章」言雷震而電耀，相須並見象。曰電雷。言電明而雷威，故以明罰勅法。電與雷離不得。《宋史．輿眼志》：旗上繪雷公電母。鄉人有閃電娘娘之稱。且不謂之閃電，直曰打閃。東坡詩云：柳侯運筆如電閃是也。《禮記》註「魚鮪不諗」，諗之言閃也。又釋文：暫見貌，動貌。古詩「寒鴉閃閃前山去一，杜詩「閃閃浪花翻」，皆與閃字義合。又《字典》：門字內左一撇音帓，右一撇音瞎，俱邪視貌。門字左旁著人，音或，隱身忽出驚人之聲也。又可與閃字旁證。若無雷而電，鄉人謂之露水閃。露水未必有閃，蓋以其若露水之乍見而不能久也。

十一、霜

　　《豳風》授衣傳：九月，霜始降，婦功成，可以授冬衣也。九月肅霜，道其常也。六月飛霜，言其變也。若張融之補《海賦》「飛霜暑路」，肖鹽形，非實事也。市上賣麵小招牌曰欺霜麥屑，霜、屑同也。俗語云：富貴草頭霜。謂珍珠毛之灰白色者曰草上霜，尤以白色者為貴。鍋底煤曰百草霜，則黑霜矣。白香山云「樹葉霜紅後」則紅霜矣。冬瓜有自來霜，如傅土粉一層。故鄉言曰黑臉搽粉冬瓜樣。見髮禿者曰下霜了還不戴帽子，言壺盧遇霜則抽也。有納妾者，肥麻長黑，友戲贈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又王、周、張三人共飲夜醉，王居河北士二人送之。周曰「半夜三更送老王」；行至街外醉跌，張曰「文昌閣下躺周郎」行至橋，王曰「石橋月下三人影」，未得收句；適北來一人，問而續之曰「氊帽頭兒六髻霜」。

十二、雪

　　「上天同雲，雨雪棼棼，益之以霡霖。」言雪而及雨者。蓋冬多積雪，至春而益以小雨，則更優霑矣。《齊民要術》：「雪者，五穀之精。使稼耐旱。」《朝野俞載》：「正月見三白，相公笑赫赫。一北人諺曰：要宜麥，見三白。吾鄉諺曰：三九無雪休種麥。麥種於秋，鄉田謂之漏風地，不宜秋麥宜春麥，故以三九之雪為來春種麥之徵。又曰雪能殺蝗，秋蝗遣種入地，惟大雪浸下，可以藥之。其曰米星雪，則先集維霰也。其曰綿花套子雪，則柳絮因風也。陶穀掃雪烹茶，農夫亦以器積雪水。劉叉賦冰柱，鄉人則謂之淩錐。至於堆雪山，小兒之伎倆也。架雪橋，健訟之誕詞也。謂苦寒太甚者謂之雪上加霜，謂周濟貧寒者謂之雪裏送炭。若報仇雪恨之雪，則音同而義別矣。昔聞河間太守招同官賞雪，席間吟詩，太守曰「大雪下了二尺五」，縣令曰「只見梅花不見土」。廣文曰「準備來年收麥子」，都司曰「糨子抹遍河間府」。以麥屑和水熟稠曰糨子，生稀曰麵糊。俗謂官事不了了者曰麵糊。麵糊者，糊塗也。

十三、雹

　　冬雨雪，其常也，瑞也。夏雨雹，其變也，災也。洮、岷間雨雹曰白雨，又曰硬頭雨。當禾苗菜蔬遍地，皆柔脆之物，如何禁得此物。故鄉人夏日赴田工作者，必攜小綿襖，人問之，曰：看硬頭貨下來，腦戴喫不住。宋紹興十七年，臨安雨雹，太學屋瓦皆碎。學官諱言之，遂稱硬雨。二字頰新穎，可對軟風。按《說文》：「雹，雨冰也。」《大戴禮》：「陽之專氣為霰，陰之專氣為雹。霰、雹，一氣之化也。」註：陽氣在雨，溫暖如陰。陽氣薄之，不相入，搏而為雹。故《春秋．穀梁》說曰：「雹者，陰脅陽之象也。」《埤雅》：「陰包陽為雹。」申豐以為古者藏冰，固陰沍寒而無雹。蓋陽無所洩，雹之所以生也。雹形全似半珠，其粒皆三出。雪六出成花，雹三出成實。雹者冰之餘，造化權興。曰雹者雨之冰也，又曰北方之氣，雲、雨、雹、霰、雪。《禮．月令》：「仲夏行冬令，則雹凍傷穀。」註：子之氣乘之也。陽為雨，陰起脅之，凝為雹。故古文作■（罍）〈缶替換包〉。以餘所見，雨雹未有不帶雨者，而至大者亦不過如小胡桃。東坡詩所謂「夜來雨雹如李梅」是也。若放翁「棋枰窗下時聞雹」，則更小矣。嘗聞老輩言，某村禾稼已熟，穫者幾半，而貪得者猶冀其堅飽，未刈。適來賣饅頭者，鄉人謂之包子，小而且硬，多挑斥之。其人曰：「莫嫌包子小，再要大了喫不了。莫嫌包子生，再要熟了吃不成。」人以為妄，逐之去。次日雨雹，稼盡委地，始信賣饅頭者蓋為之兆也。

十四、虹蜺　音同霓

　　《爾雅》：「螮蝀，虹也。為挈貳。」疏：虹雙出，色鮮盛者為雄。雄曰虹，（閤）〈音替換合〉者為雌。雌曰蜺，沈約《郊居賦》：「雌蜺連蜷。」蜺字五結反，音齧。《萬花穀．辨證》：「泛用霓字，讀平。單用雌霓，讀作齧。」《說文》：「螮蝀，狀似蟲。」《釋名》：「虹，攻也。純陽攻陰之氣也。」《孟子》章：「若大旱之望雲霓。」注：雲見則雨，虹見則止。《月令》：「季春，虹始見。」「孟冬，虹藏不見。」虹無質而曰見、曰藏，言其氣也。《詩》：「螮蝀在束，莫之敢指。」傳：螮蝀，虹也。夫婦過禮，則虹之氣盛，君子見而戒懼諱言，莫之敢指。鄉人見之，戒兒童勿指，曰指了生熬指，言指頭生瘡，蓋因此附會也。又曰「朝隮於西，崇朝其雨」。臍，升也。言方雨虹見，則其雨終朝而止矣。在東者，暮虹也。隮西者，朝虹也。故日在東則虹見西方，日在西則虹見東方。又入絳韻，義同，音降。鄉諺云：東虹日頭西虹雨，南虹出來賣兒女。以餘所見，在東者多，西者少，從未見在南時，不知何據。

十五、煙

　　煙，火氣也。故字從火。然煙雲、煙霞、煙嵐、煙樹、煙水，則與火不相涉矣。呂新吾《小兒語》云：「煙兒煙兒休煙我，與你搬磚壘竈火。壘了竈火煙還在，惱來逃出煙兒外。」煙裏豈無人，煙自不黏身。一則專指火煙，以喻煉過欲境，登得道岸也。鄉人謂屋之幽暗不明者曰黑煙洞，衣色之紫黑閃灼者曰火燎煙，謂好作狎狹遊者曰留戀煙花，謂印板書之模糊者曰捨不得煙墨，謂火未著者曰冒煙兒了，謂火欲著者曰有點煙兒不大，謂作家頹惰者曰這早晚還不動煙火，謂偶然詬誶者曰誰家竈筒不冒煙，皆尚有含蓄之意。若謂聲啞者曰串煙，鼻孔黑者曰煙筒，狂言者曰起狼煙，故作驚人大話者曰煙兒爆，皆刻薄語，非雅謔也。

十六、霞

　　霞者，赤氣騰而為雲也。以朝暮見，大約春夏時多，秋冬時少。古諺云：早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又云：日入胭脂紅，無雨也有風。蓋十有八九驗。縣城西數里，有朝霞寺；《志》內有朝霞晚照，為八景中之一景。其地則為上京之路所必經。十五年前，余自縣城旋都，夜雪迷路，使，僕問行人，人曰：「北里許便是招下，無有什麼朝霞寺。」乃知鄉音之譌。因口占云：「村樹微茫際，遲迥小駐車。舊途迷夜雪，古寺問朝霞。不信鄉音改，翻疑地志差。桃源何處是，惆悵武陵花。」

十七、霧

　　《爾雅》：「地氣發，天不應曰霧。霧謂之晦。」《釋名》：「霧，冒也。氣蒙亂覆冒物者也。」《元命苞》曰：「陰陽亂為霧。」《酒譜》載：三人晨行犯霧，不食者死，食粥者病，飲酒者無恙。蓋與瘴氣相類。故鄉人謂盛氣狂言者曰烏煙瘴氣。烏者霧字之譌也。戲謂眼模糊者曰霧抄了，謂燋麥遇霧則多穫，未解其理。又有三里霧、五里霧之說。王甥椿橋久困場屋，鬱鬱不得志，因作《霧行圖》，言暫入迷途，自有披雲霧而見青天之候。

鄉言解頤卷二．地部

十八、地

　　地道、地理、地勢、地氣，皆經語也，鄉人則常言之。豁平聲。地、旁上聲。地、軋地、殺地，不見於經，鄉人亦常言之。坤厚裁物，華嶽不重。謂鼇魚眨眼則地動，側身則地陷，謂武斷鄉曲威嚇愚人者曰跺跺腳兒兩頭顫，吆喝一聲地下磨。鄉言之誇也。謂風大者曰揭地皮，雨小者曰灑地面。井為地眼，草為地鬚，東為地頭，西為地尾，以人之形體論地，似乎不經。然股肱之郡，唇齒之邦，某處咽喉，某處腹背，則見諸史傳者多矣。謂受水之地為龍溝，謂卸貨之地為馬頭，謂交叉之地為狗牙相攙，謂城薄之地為兔不屙屎，則又以物類擬之矣。有箇地縫兒我也鑽進去，無地自容也。這麼點兒箇地方，你還擠進來，有欲必爭也。於接壤之地植小樹，記地界也。當收穫之時，令小兒坐守，看地邊也。指某處曰那是箇好地方子，謂仁里也。那是箇不好地方子，謂惡風也。見落魄者驚曰，你怎麼到了這麼個地步，一寒至此之意也。見得意者喜曰，你可得了好地方兒了，爰得我所之意也。謂生長於此者曰伏地蟲兒，又曰坐地虎兒。強龍不壓地頭蛇，戒眾寡不敵也。蝦蟆尿一泡，這地就潦了，言地勢太窪也。若安置物者則曰放在地下。此下字當作上聲讀，蓋天高地卑之下，非天上地下之謂也。

十九、土

　　土性、土色、土宜、土產，雖見於經，惟鄉人辨之真而用之當。故以土牛之色，與春芒兒穿鞋與否，辨水旱，亦占驗之一端也。言土必跟地，問種地者曰有多少地土？言土不言地，而計畝則曰仗著有幾畝土。土非土不高，於是有土堆、土梗、土岡上聲之稱。人無土不活，於是有土糞、土鍤、土蕢之用。此地無硃砂，紅土子為貴，勸將就材料者也。前人撒土瞇後人眼，謂含糊了事者也。《禹貢》九州之土不同。若吾鄉則黑而不墳，埴而不赤，近於揚州之塗泥。《左傳》詹桓伯言：「某為吾西土，某為吾東土，某為吾南土，某為吾北土。」鄉雖是北土，而在京師之東南，名為高原，而實下隰。謂世居者曰土住人，謂不說謊者曰土命人，而謂鄉老曰土人。夫農夫野老，樸而不文，若無土氣，則為巧言令色之人矣。但使居樂土，愛土物，掃土場，軋土穀，積如土茨，高如土阜，於時瑾土戶，糊土牖，土炕煖膝，土銼炙手，飢吃土釜之粥，寒吸土瓶之酒，唱幾句土歌，叩幾聲土缶，恰便似康衢擊壤之土人，那管他雨水場中相笑之土偶。

二十、山

　　吾邑無山。約在迤北百里之外，四月■（髻）〈吉替換丫〉髻■（髻）〈吉替換丫〉山，十月景鍾山。村中有進香者，謂之朝山。縣城內有土山子，城外有李山莊、陳山莊，俱有名而無實者。凡謂祭山神，買山料，壘房山，看花山，但指時事言之。若謂敬仰之人曰金山，倚仗之人曰靠山，作事居間者曰保山，事已作成者曰好山，人多則曰人山人海，人橫則曰山搖地動。曰管山的燒柴，覬覦需索之詞也。曰指山賣磨，虛誣誑騙之人也。至於欲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山河容易改，稟性最難移。雖係現成話，常引以為口頭語。若這山看著那山高，畔援歆羨之意也。老虎弔了山澗裏，積怨稱願之詞也。嘗有鄉村演戲，老學究來遊，見廟門聯句云：「古佛無燈留月照，山門不鎖待雲封。」問僧曰：「但有門而無山，何得謂之山門？」僧指戲臺上曰：「那唱的是《醉打山門》，不但無山，而且無門，他也自管去打。」學究曰：「爾敢以我言為戲乎。」僧曰：「天下事無非是戲，老施主何必認真。」

二十一、水附橋、井

　　北方之水多名河。吾鄉之水為窩頭河，起於香河之窩頭莊，東與渠水會，流經七里莊，入寶坻界。東過城南之石橋，至王補莊，與鮑邱河會。鮑邱發源密雲北山，經三河、夏店等處，至邑之虎將莊入境，至王補莊，與窩頭河會。雍正四年，因八門城河口窄曲，乃自林亭別開直河一道，至寬江入薊運河。故曰北鮑邱，南窩頭，王補莊前好匯流。直到林亭口，由豐、蘆二臺可以直達天津。於是林亭百貨叢集，雖非衝要，亦河路之小馬頭也。河在街北數十步，為一鄉所取給。東北有石橋曰建福。此橋縣志未裁，或建在修志之後。長約百尺，兩岸垂柳，夏宜乘涼。北邊一井，東西有兩小橋。芮飛菴外舅嘗遊至，口吟曰：「此處好風景，三橋夾一井。河幹垂釣幾多人，釣竿截斷垂楊影。」如畫也。暑月有善泅者，以洗澡為名，試其技曰鳧水，藏身露腳謂之豎直立，自南岸泅至北岸始見，謂之渣猛子。河水味甘，井水尤清洌。夏日河漲水渾，乃有飲井水者。鄉言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地脈之潛通也。又曰美不美，鄉中水，不知他處之水有異味，酌而取飲也。臨渴掘井，見諸格言。過河拆橋，載之《元史》瓦罐不離井口破，甕敝漏也。水清方見兩般魚，亦孔昭也。若獨木橋上打筋斗，要栽；王胖子跳井，下不去，頂著風兒撒河燈，迴來的快。雖亦有因，然而俚矣。

二十二、泥

　　有人焉，戴泥星之笠，穿泥點之鞋，具水土之氣，上林亭之街。客有過而問者曰：「子非下流之人也，胡為乎泥腿？手非盛酒之器也，胡為乎泥頭？雖不像泥猴兒如塗塗附，差多少泥母之涉波流。」其人曰：「子不識我乎？住泥窩，作泥活，堆泥塔，塑泥佛，用泥熟，知泥性，黑土泥鬆，黃土泥淨，花泥要軟，素泥要硬。若是托泥坯，打泥炕，泥房論間，泥牆計丈，泥竈管通，泥爐管旺，滑稽泥必勻，攙灰泥必亮。看看你的待承，試試我的手段。一日三餐，粳米白麵。不要說雞泥兒羹，筋泥兒縴，虛有其名，就是那杏泥兒粥，棗泥兒糕，也吃不慣。不如那茄泥兒鍋蒸，蒜泥兒醋拌。魚不要泥鰍，肉不要泥爛。茶水要勤，燒刀任灌。工夫要滿錢，吃喝是白賺。先小人，後君子，定以一言。要買水，好和泥，預支幾串。」客笑曰：「子誠泥人也。泥其所泥，非吾所謂泥也。既不知紫泥書字，朱泥飾丹，雪泥滑滑，青泥盤盤。坐於塗炭，固非西山之義士；辱在泥塗，又非絳縣之高年。抹東牆，當不了銅山鐵壁；墐北戶，可能似函穀泥丸。南寺裏彀不著毀瓦畫墁，西鄰家曾見過荷蕢扛掀。子既欲泥子之泥，我亦能言子之言。齊不齊，一把泥，當夫又當匠；好不好，兩頓飽，管飯不管錢。」

二十三、塵

　　塵者，地上之積垢也。《詩》：「無將大車，祇自塵兮。」則塵因車馬之馳驅而起，而未言幾輛也。若鄉間載酒，大車多至九套，當行路之時，遇其迥空奔命，則真是維塵冥冥矣。又田賦志地丁銀數分兩，自幾兩幾錢，下至釐毫絲忽微纖沙塵埃渺漠湖虛澄清淨逡巡，則所謂泰山不卻微塵，微亦數也。《禮記》：「洒不揚塵，掃必袂拘。」指一室一地而言也。若陳蕃謂大丈夫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則一時憤激之言耳。嘗聞鄉村說評書者，自說自解曰：某元帥出令，眾將官跟我前去，定要掃淨煙塵。列位，塵可以掃，煙怎麼箇掃法？常見賣煙鋪板搭上，多帖「噴雲吐霧」四箇字。吃煙的人尚能噴吐雲霧，豈有大將軍八面威風，而於煙不能淨掃乎？只是兵器之外，須多帶幾把笤帚，預備著好掃煙；又說二人戰在沙場，某人倒在塵埃。列公，倒在塵埃，就是躺在地下，不過文墨一點兒。埃者何也？凡沙之揚起者曰埃。沙場豈無塵埃？若嫌不淨，掃了再躺下，也靡有這麼大的空兒。雖是頻話，卻亦可供一笑。

二十四、灰

　　《漁洋詩話》載：某人詩云「京師風物一堆灰」，夫首善之區，聲明文物甲乎天下，誑可以此目之。所謂一堆灰者，蓋專指煤灰而言也。煤灰至多可厭，且無甚用處，大塊者以墊爐底，餘則煤鋪攙作軟煤，棄之街上，揀煤核者取以引火而已。石灰則為灰中廣大教主，為造屋第一用料，且以供醫科、染房等處之用。若鄉中則以秫稽灰為最。種地必用灰糞，糞以肥田，灰以殺蟲。淋灰水去衣垢，快於土城。次則炭灰淋水，亦可去垢。以水醮之，可以去銅鍚之鏽。養炭火非灰不可，古人詩故有「灰深火可宿」，「灰深到曉溫」等句。灰本由火化，而可以養火，亦猶醫家培子益母之意也。白香山詩云「灰心罷激昂」，蘇東坡詩云「灰心詛復然」，蓋用韓安國與獄吏田甲語意。余最愛《漢書》中此段，史筆如話，千古妙文，可以懲小人，並可以勵君子。鄉人有乘興往言事者，逢怒而返，曰抹了一鼻子灰，掃興語也。竊意不言土而言灰，或亦寓復然之意。不言面而言鼻，鼻，準頭也。言不準也。殆所謂堊盡而不傷者乎？率臆附會，未知是否。

二十五、石

　　石為山骨，為雲根，為星精，為艮象。巖巖，山石也。粼粼，水石也。漸漸，言其高也。有扁；口其卑也。鄉人不知，但謂之石頭而已。故曰背著石頭上山，言徒勞無益也。一塊石頭落地二言事定心安也。若古人之所云，以卵投石，如石投水，鄉言有合其意而未能全肖者。石之用最廣，近山地取用較便。余往楚北，舟次襄城縣，有「屋多石知山近」之句。北地以余所見，則薊州三三河牆屋，多用不方不圓者甃砌，合縫以灰鉤之，謂之虎皮石，既堅且耐觀。距山遠者，有力之家造屋，則取之作群石階砌。其用之鉅者，則為橋為碑。用之細者，則為碾為磨為砧為臼。余自黃州歸，至黃陂村書所見云：「溪邊一塊石，石畔一雙杵。浣娘應再來，炊煙上桑楮。」北地之砧石，則家家有之，裁作長方，用久則光滑可鑒，鮮有在水邊杵衣者。幼時見人家於祀灶後，階下用砧石壓鐵鎗，上元後始去之，不知何義。若碾磨，鄉中不能家具，或有一鄉共用者，或有鄉人飲酒或行橋令，或戲言十杯之下者，蓋不知一兩家有之而鄉人借用者。橋石粗，碑石細。碑下之為贔屭，譌為龜也。有翁婿同行，翁見碑下之物曰：如此力量，比石敢當高多了。壻曰；泰山石自然敢當，若磂■〈石舟〉石則斷不敢當矣。蓋俗謂婦父為泰山，女壻為磂■〈石舟〉石也。

二十六、城池

　　明初吾邑為土城，宏洽庚申，莊邑侯禪，請於巡撫洪公，乃易以甎，一時紳民樂輸，甫期而竣。高二丈有六尺，厚如之，廣四尺，長一千二十八丈。萬曆中，管邑侯應鳳添築月城。幼時聞諸故老，乾隆三十三年，許邑侯重修，較舊城低三尺，識者以為洩城內之氣，故有城頭高運氣高，城頭低運氣低之語。六十年前，余甫入城小試，時垣埦門樓，整齊完固，以後漸就傾頹，今則殘映過半矣。城四門四樓之名，東日海濱曰觀瀾，西日望都曰拱恩，南日廣川曰迎薰，北日渠陽曰威遠。城內之河，本渠河之流，自城東北隅開源水門入，由武曲橋，至文昌閣，經文明橋折而西，抵階升橋，入泮池。由池東出漱潤橋，過雲津橋，西南注經通津橋，出城南節流水門。故當時居近文閣，有以六橋為號者。外城河四圍長六里許，廣十餘丈。舊有堤埝。城北開源門外有袁公壩，今壩臺基址尚存，壩以上郎渠河故道也。自朱家鋪、朝霞寺至西■〈翟阝〉等莊，抵宏福寺。由平政橋接入城河，計長四十里。出節流門東注，經韓家橋至南■〈翟阝〉等莊，由南石橋會入窩頭河。城內外八景：其「珉碣銀鉤」在廣濟寺，譌謂透靈碑。「東寺曉鐘」在大覺寺，譌謂自鳴鐘。「石幢金頂」在城之中央，形如幡幢，高三丈，凡七級，石刻工巧，貫以鐵柱，頂以金為之。金皇統中建，相傳下有海眼，為諸貨叢集之所，故市物者必曰到幢子上去。若「朝霞晚照」謂城西朝霞寺也，今則譌為招下店子。凡作事兩頭無成者，鄉人謂城裏也耽了，鄉裏也耽了。謂進城為上縣，見欲縣考者曰要上縣吃子兒火燒去了。余初考時，令人去買，並無是物。或笑曰此乃寓言。子兒者，之而也。火燒者，烤也。若曰之而用得明白，則可以考，斯言近之矣。

二十七、市集

　　古者日中為市，蓋以日中為齊集之時。集者，言人與物相聚會也。路遠者，披星帶月，陸騎水舟。路近者，冒日衝風，肩挑背負。迨交易而退，則夕陽在山，人影散亂矣。馮〈缶替換馬〉語孟嘗曰：君獨不見夫朝趨市者乎？明旦側肩爭門而入，日暮之後，過市朝者掉背而不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亡其中也。市朝朝字音潮，言市之行列有如朝位也：幼時讀肆諸市朝語未詳，師亦未分解，今始釋然。城內之集在單日，一日集東學街，三日集南大街，五日集西大街，七日集北大街，九日集東大街。四鄉之集，一、六在新集與大口屯（譌為搭各屯）、新安鎮、八門城（譌為把門城）。同日，三八在新開口及黃莊。五、十在黑狼口（譌為黑吝口）。又口東莊有小集，以四、八。廿年前，厚俗里之方家莊新立市集，以五、十。吾鄉林亭口（譌為林定口，天津人則謂之銀定扣）集期以二、七。他集之置貨處未詳。林亭則二日糧市在東街，七日在西街，魚市在大街閣東，菜市、席市在南街，蘇市、草帽在東柵欄外之火神廟，騾馬市在文昌閣後。凡物皆有經紀。《後漢書．左原傳》：郭太語之曰：「段干木，晉國之大駔。」註：駔，子郎反，會也。謂合兩家之買賣，如今之度市，郎鄉人之所謂經紀也。村莊之赴市集曰趕集，郎南人之趁墟也。遠者謂趕集，恐不及也。近者曰集上去。閒日則曰上街。街有三。中謂大街，南曰南街，又曰南後頭，北曰北街，又曰北後頭。東街頭壘小甕，圈安門上，有堞有樓，謂之東柵欄。西街頭如之。無北柵欄。南柵欄較低。於大街中間建高閣，供關帝，謂以鎮火。此為熱鬧之地，有相爭者，則曰到閣兒底下講講去。閣兒底下，如縣城之幢子上也。閣西通北街，有王家過道，通南街，有李家過道。閣東通北街，有鹽店過道、張家過道，通南街，有陳家過道。過道者，小銜衙也。蓋皆當年住家之通過道，歲久易主，則為通行之道。故解造房者，不作通過道，為此故也。街外之北河，由豐台、蘆台可以達天津。陸路則四達不悖。故雖非衝要，而貨物叢集。鄉言貨到街頭死，言路遠至此，則不得不賣，且有經紀把持之，雖欲居奇而不能。又曰河裏無魚市上取，蓋自他處來售者，不必近河之魚，無惑乎山人足魚也。他物稱是。

二十八、村莊

　　北地之村多名莊。《爾雅》「六連謂之莊。」《六書正為》謂：「草芽之壯也。」與此莊字不同。惟《通鑑》史炤《釋文》；「唐置莊宅使。」胡三省註：蓋主莊田及外舍之事，是以田舍為莊。此莊之名所由來也。按縣志：寶邑之裏，減於明者六，而莊轉倍於明者八，蓋生齒日繁矣。共二十裏甲，計莊九百一十。其莊名中有平正吉祥稍近於古者，若燕喜村、歡喜莊、黃金莊、太平莊有二、定福新莊、中登莊、五登莊、豐台甜水井莊、廣林木莊、中心台、彩家鋪、南仁坪莊、甘泉莊、蓮花莊、歇馬台、長亭莊、曲裏莊、安樂莊是也。有合乎官職者，若王指揮莊、前張司馬莊、後張司馬莊、董官莊、官莊、李官莊、孫校尉莊、請公台、工部莊、外郎莊是也。有因乎梵宇者，若焦山寺、閻羅莊、丈方■〈翟阝〉、老君堂、雙王寺，高王洵、大幹佛項、小千佛頂、韓河小尖陀、茶棚莊、石佛營、娘娘廟、興隆菴、小莊、朝霞寺、河北寺、岳家菴、前後白廟莊、李家菴、經堂莊是也。有取諸蟲豸者，若毒蜂窩（譌為獨峰窩，後又改為東豐窩）、蛤窩莊、龍虎莊、鯽魚洶、狼兒窩、小龍灣、大龍灣、貉子沽、南燕窩、牛蹄河莊、金蟬窩、大駱裏沽、小駱裏沽（譌為潦浚沽）、牛金頭、豬頭洵、大盤龍莊、小盤龍莊（今譌為盤裏）、大新馬頭、小新馬頭、鴨子莊、龍尾屯、龍潭、燕各莊、虎新莊、老鴉寨、老鴉台、老鴉口、白龍港是也。若李英莊、張亨莊、劉蘭莊、王見莊、陳甫亮莊、苑洪橋、張老人莊（譌為張老家莊）、董麻莊、王胖莊、張堂莊、胡寬莊、褚亮莊、王良莊、劉邦橋、趙聰莊、張倉莊、彭元莊、王木元莊、高八莊二向八莖，皆取諸人名者也。若大米莊、二米莊、米四莊、菜芽莊、糙洶莊、芝蘇窩、菜園莊、苦鹽坨、菜園新莊、黑豆窩、核桃園、青稗沽，則取諸食物者也。若翦子沽、車轅軸、葫蘆窩、圈網莊、葫蘆沽、走絕窩、石臼莊、李簸箕莊、瑪瑙沽、船兒窩、琉璃屯、繡緘口、紅帽莊、油葫蘆莊、破磂■〈石舟〉莊、叉股莊，則取諸用物而象其形者也。至於打挂莊、窩背廠、扒頭港、淩眼莊、燒角莊、華尖莊（譌為滑稽莊）、高家疙疸、哈喇莊、野律各莊，則莫知其何所措。梁家胡同莊、史家胡同莊、劉家胡同莊、前高家深子莊、後高家深子莊、芮家樓兒底下莊，又未免嫌其語之繁。惟張宿莊之宿讀為秀之言星，小月河之言月，朝霞店之言霞，猶有文義，總之不離乎莊者近是。前之人始言之，而名遂成，後之人習言之，而名益熟。是莊也，即謂之鄉言也可。

二十九、寺觀

　　聖人以神道設教，靈爽式憑，爰謀妥侑之所，梵刹之稱，由來舊矣。居斯地者，或祈年禱雨，或問藥求籤，因而瞻廟宇之崇宏，禮莊嚴之法相。住持香火，施主金錢，習俗相沿，雖二十五家之裏，尚有五道廟、七聖祠，況林亭之巨鎮乎。在東柵欄外者為火神廟，有明嘉靖四年重修碑記，南向。中為戲樓，樓下為中門，無事不開，常行東西旁門。東西為鐘、鼓樓，豎旗竿二。內抱廈七間：東三間殿供三皇，俗謂藥王；西三問殿供女像三尊，俗謂子孫、痘疹、眼光娘娘，故呼之為娘娘廟；中一間為大門甬道。北為火神閣，下層供神像，高不過三尺。南對戲樓，甚高。皆為鎮火，故林亭鮮有祝融之災。西南偏有五道廟。閣後稍西為文日臼閣，有嘉慶十四年重修碑記，南向。前為柵欄門，豎旗竿二。中為馬殿，後為閣。閣上供神像，重修時添塑朱衣神於閣上，西向。有「文燦中天」四字額，為順治丙申杜立德書。乾隆戊申，先東亭兄獻一聯曰：「垂訓不及一千言，堪與聖賢表裏；居官嘗歷十七世，無非善惡分明。」道光丙戌，余獻「先行後文」四字額於閣上。大門外南數十步為魁星樓。文昌閣後東北偏百步為關帝廟，有明永樂年重修碑記。其地名老莊窠，則尚在未建林亭之前，為最久。南向，門外豎旗竿二。中為馬殿，兩旁角門內有鐘、鼓樓，後殿供神像，塑相莊嚴，有「英靈如在」額，為萬曆三十年生員王九章獻。在西柵欄外者為、西大寺，南向。頭層殿塑哼、哈二將軍，二層殿塑四大金剛，三層殿塑十八羅漢，座後塑韋陀，北向，四層閣塑三大士神像。基址頗為宏敞。西偏數步有土地祠。在南柵欄外者為南草菴，有康熙辛卯重修碑記。按縣志：明季有朗然僧，持戒刻苦，行止端方，裏人重之。一日，遇老僧於山，授念佛法，皈依教行。三年，感內火自焚，鍊身不壞，若古銅，鏗然有聲。盤山智朴師曾有詩示諸禪老云云，未知即是此菴否？其酬神演戲之曰：南草菴四月初八，西大寺二月十九，關帝廟五月十三，文昌廟二月初三，火神廟正月二十九，娘娘廟四月十八，藥王廟則在九月。定戲謂之寫戲，一臺一連四日。開戲謂開台，收謂歇台。一日之內，大約巳初開，未初歇，申初開，酉正歇。點燈時開，二鼓歇，謂之夜八出。出字或係齣字之譌。小齣謂之單出子，長者則謂之驟子。各廟演戲，惟娘娘廟有廟會，其自各莊來者，自作把戲。惟張家莊之耍鐵叉、打吵子鼓，及車轅軸之轉悠悠為最。本街則胯鼓、鐘幡、耍罈子、五虎棍，後添台閣、背閣、踏高蹺。外來趕廟者，偶有女筋斗、蠅戲、馬卸、刀山等戲。闐街塞巷，舉國若狂，一時熱鬧，過眼皆空，然而實多事耗財之道也。

鄉言解頤卷三．人部

三十、人

　　人為萬物之靈。性相近，習相遠。與齊人居，不能不齊言也；與楚人居，不能不楚言也。人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之俱化矣；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俱化矣。故曰一方水土一方人，又曰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師婆跳假神。所謂學者，兼師友而言之也。謂專致學業者曰像箇念書的人，勤苦力田者曰像箇種莊稼的人，經商作匠者曰像箇買賣人、手藝人。所謂像者，誠於中而形於外，有其實者得其名，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為也。謂為善者曰行好的人，謂矩步方行者曰古板人，又曰老古式柬兒，謂忠厚人曰老實人，聰明人曰伶俐人，謂善於治家者曰是箇過日子的人，又曰把家虎兒，謂善於經營者曰是把手。藍民生在勤，逸則思淫，勞則思善，人情大抵如是也。子路問成人，夫子答以今、昔二義。程子註：成於樂。言古之成人也易，今之成人也難。孟子言：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者非人。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元別的因之母訓之曰：汝知所以成人乎？知畏懼成人，知羞恥成人，知艱難成人。否則禽獸而已。賢哉母也，富哉言乎。將宇宙間成人不成人之道包括殆盡，人人當奉為箴銘，嘗欲為之尋三對語而未能得。

三十一、形體　附相

　　在地成形，兼人物也。形不愧影，專言人也。動乎四體，言具體也。百體從令，謂全體也。體不備君子，謂之不成人。誠於中，而後形於外。心者，形體之主也。傳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然。鄉言曰：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曰：隔著皮兒看不透穰兒。然以鼻選瓜，生熟可得辨也。眸子觀人，邪正不得瘦也。有善狀者，若隆準、鐘聲、白皙、黷鬚眉、甚口姿、采如峙玉、顏如渥丹、美如冠玉、面如紫瓊、齒如編貝、唇若塗硃之類是也。有惡狀者，若蜂準、鷙鳥膺、豺聲、鴟目、虎吻、洞睛、瞄盼、口吟舌言、癯露愜背、癥目側鼻、鬚如蝸毛、目如風駝、膚如蛇皮之類是也。璺下有後，肉食無墨，視流行遠者多詐，視下言徐者鮮終，皆偶觸之機。若張子壽燭祿山之逆相野心，呂聖功斷鄭公之將來名位，則先見之哲也。蒯通相韓信之背，貴不可言，議者以為有內意。若衰天綱謂馬周背若有負，為貴驗，則實相也。而岑文本又謂其鳶肩火色，騰上速而不能久，豈昭賞之瑕瑜不相擒乎？真劉玄德兩耳垂肩，實為異相，而或曰：大耳兒最匠信。齄王為江東名家慧龍，且是貴種，而人曰：糟鼻子擔虛名。豈旁觀之愛憎為定論乎？王且遲欽若十年，終不免為用時之癭相；法和斷侯景一臂，而不能去其足上之肉瘤。豈醜疾之顯晦亦有時乎。張子房運籌決勝，而貌如好女；程千里貌雖男兒，而心似婦人。迥相反，而以貌取人者勿妄為品題。王忱有才無貌，謂人心而狗面；王國寶無才有貌，謂人面而狗心。論雖苛，而令色孔壬者宜知所愧勵。盲詞贊人，必曰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齒白唇紅，眉清目秀。而世俗之嗤人者，但曰：嘴眼似乎太偏。然《碩人》及逸詩，兩言巧笑美目，則嘴眼誠為觀人喫緊虛。盼倩之質，加以采絢，如今之粉面也。而倭國以丹朱粉身，亦猶京兆畫眉，黛筆輕描，城中半額，煙刷橫掃，各行其是耳。俗云一白遮九醜，而謝白面得襄墨之謚。澤門之皙，不如邑中之黔。謂耳白於面者名滿天下，而黑王相公亦聲聞四夷，又何說歟？封侯，貴相也。虎頭燕頷萬里侯，面方如田者亦侯。曲如鉤，例封侯，而猨臂之飛將軍不侯，侯固無定相歟。某人戊婦詞云：「人言郎是封侯相，三十年來記不真。一則空諸所有矣。謂婦人必以其頎為美，以之作肉台盤，則未免於高；必以柳腰為纖，以之當肉屏風，則又嫌其漏。東坡評書云：「短長肥瘠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誠持平之論也。手如柔荑，美矣。若使二十年握梨花鎗，雖青蔥可憐，亦木皮春厚矣。齒如瓠犀，美矣。若使十八姨吃桃花醋，雖玉丁不錯，亦病葉秋零矣。徐娘雖老，猶尚多情，亦與柏直狗、蕭溧陽馬同一浩歎耳。相書云：男子行如擺柳者無威。然如王恭、張緒，何嘗不是美丈夫？謂女子口如吹火者多賤。然如朱唇玉腕，似霧籠花，何嘗不是好婢子？又曰朝中無重髮之宰相，市上無大頭之乞兒。龜頭有痣終須富，谷道無毛定主貧。既以顯而易見者為褒貶之詞，又以隱而難窺者為吹求之說，何異紙上談兵乎？若夫豕視獅吼，戒淫妒也。香燕喜鵲，懲貪讒也。頰上添三毛，彈碁發八勢，體會入微也。越石易似而難肖，瓠壺外澤而內鹿，形容曲盡也。釘座梨雖勝於搖搖之懸風槌，碧鸛雀終不若噰噰之朝陽鳳。一時評隙，千古妙文。總之，心莊則體舒，形端則表正，一定之論也。有心無相，相逐心生；有相無心，相隨心轉。轉移之說也。二者並存，不廢可耳。

三十二、言語

　　言語不同，繫乎水土，亦由習俗。如齊之邱蓋，楚之夥頤，固是方言。若前人詩中之遮莫、底事、儘教、那得，詞中之抵多少、破不刺、兀的不也麼哥，或為發語，或為語助，皆然也。中州之音為正，而謂作何曰抓。江漠善操土風，而謂無有曰毛。蘇東坡以毳飯答人，畠飯終歸無有是也。又謂之曰冒。余在黃州，肩與打杵，在前者曰升，在後者曰冒，真堪大噱。俚語習以為常，似亦有所本。如滑稽係轉注之物，鄉言則曰滑流不稽。乾沒，無潤及之，如取他人，鄉言則曰乾出身兒，義意皆合。金、元之什古，乃瘠人也，鄉言則曰喫古哀。活臘虎，赤色也，鄉言則曰花臉虎。吾圖撒合里，大鬍子也，鄉言則曰胡圖撒，小有異同。大抵字音以仄為平者多，若一、七、八、十、黑、白、喫、席之類，雖京師亦習為平聲。至如以昨為糟饒反，帽為毛高反，以今為根金反，怎為雜假反，則惟吾鄉為然。村塾教讀，則又以人為平者多，郎如久論語》第一篇中，若首章之日、學、習及四不字，《道千乘》章之節字，《弟子》章之三則字，《賢賢》章之竭字，《信近》章之辱字、失宇，《君子》章之食字《貧而》章之切、琢字，皆是。以犯上之犯為去聲，以遠恥辱之遠為上聲。以道生之道與道千乘之道，孝弟之弟與弟子之弟，同讀為去聲，皆非也。其下可以類推。教者學者，相習不察，故六十前試場詩中，以平仄之誤被黜者甚多。今雖稍勝於前，而未能盡曉也。沈約定四聲，周捨曉以「天子聖哲」四聲即不能甚分析，於平仄豈可不講乎？昔趙鹿泉先生提學直隸，閱某縣試卷詩中，有「大雅自不群」之句，先生既抹之，批云也不怕人家笑話。愧勵之意，見於言外。

三十三、婚姻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男女以正，婚姻以時。」《詩》所以美桃天之宜家，而刺螮蝀之無信也。「酒肴洽比，婚姻孔云。」世所謂親黨會茶者也。「婚姻之故，言就爾居。」世所謂投奔親戚者也。《爾雅》：婿父謂姻，婦父謂婚。玉潤冰清，誠為佳話。若因婦翁為封禪使而得增秩，人笑曰此泰山之力也。於是有泰山之稱，遂衍為岳父、岳母，丈人、丈母、丈母娘。唐蕭嵩之子衡，尚新昌公主，上見之呼為親家。此世俗稱親家之始。於是男為親家公，女為親家婆。《周禮》：「地官少司徒掌建邦之教（流）「法」以稽國中及四郊都鄙之夫家九比之數。」注：夫家，猶言男女也。唐太宗詔：民男二十，女十五已上，無夫家者，州縣以禮聘娶，貧不能自行者，鄉裏富人及親戚資送之，皆以男為夫，以女為家，是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既謂之家矣，故鄉人之娶妻者曰成家，呼其妻曰家裏的，未娶者曰無家小。《南史》張彪謂其妻楊氏曰：「我不忍鄉裏落他處。」謂妻曰鄉裏，亦家之義也。古者男一二十而娶，女二十而嫁，若唐詔男女之年，似乎太早。然可以普免天下之怨曠，亦未嘗非仁政。且惟陽盛，可以敵陰。班姬《女誡》曰：「男以彊為貴，女以弱為美。」故諺曰生男如狼，猶恐其泜；生女如鼠，猶恐其虎。《女憲》曰：「婦如影響（言順從也）焉，不可賞。」亦恐陰盛而陽不能敵也。若媒人之言：女大兩，黃金長。女大三，黃金山。則無稽之談矣。傳曰：齊大非耦，又曰嘉耦曰配，怨耦曰仇。《因果錄》云：「今世為夫妻者，前世非大恩則大仇。」可以包括眾生。然亦有久離暫合，冷落以終其身者，或小恩小仇之說歟？禮自納采、納吉、親迎，而婚姻成。鄉人謂納采曰下定，又曰下茶。謂納吉曰通信，又曰送吉期。謂親迎則曰大娶。謂入贅曰倒踏門，謂無子招婿者曰養老女婿，謂以女與人為繼妻者曰填房，謂娶再醮之婦曰後婚，謂娶妾曰置偏房，又曰搭偏廈，謂男子有外交者曰走花道兒，謂婦人之不貞者曰半掩門。若鄉人無知，冒凶而娶曰孝服，則為悖禮之大者。男有聘儀，女有嫁妝，不過備禮而已。先賢格言云：嫁女擇賢婿，勿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計厚奩。呂新吾《小兒語》云：「買馬不為鞍韁，娶婦不爭賠送。」奈習俗相沿，丈夫固然，婦女尤甚。嘗有夫妻以打燒餅為業者，門前看過嫁妝，夫曰：「造副嫁妝準值五百兩。」婦曰：「不值。至多三百兩。」彼此堅執反目，夫捉婦髮亂毆。婦曰：「再添上五十兩。」夫猶不依。婦負痛呼曰：「算他四百兩罷了。」旁觀者勸曰：「只管打鬧，爐上燒餅都焦了。」夫曰：「壞一爐燒餅什麼要緊？埋沒了人家一百兩銀子，情理難容。」郎此而觀，鄙夫欣羡之眼，敗家婦不足之心，合盤托出。

三十四、喪祭

　　生事、葬、祭以禮，事親之始終具焉。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曾子曰：「椎牛而祭，不如鷄豚之逮親存。」又曰「慎終追遠」。夫喪盡其禮，祭盡其誠，人子事死如事生之心也。然必生時能以父母之心為心，則死時乃能體親生時之心，而一切無過不及之弊。喪祭之儀，載之久禮。經，至詳且盡。而準今酌古，則惟司馬溫公《書儀》及《全人矩蠖》書中所載為盡善。溫公穴書儀》有兩條：一為畫影像不豫擇善手，或病中描寫，或瞑目追摹，全不相似，是以他人為父母也。一為僧造念經超度，是視父母為有罪之人也。所言最為懇切。漠明帝詔曰：今百姓送終之制，競為奢靡，生者無擔石之儲，而財力盡於墳土，伏臘無糟糠，而牲牢盡於一奠。縻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飢寒，絕命於此，豈祖考之意哉？梁劉敵曰：子羽沈川，漢伯方壙，文楚黃壤，士安麻素。若從四子而遊，則平生之志得矣。且張冀止用幅巾，王肅惟盥手足，範丹殮畢便葬，奚珍無設幾筵，文度故舟為槨，子廉牛車載樞，叔起誡絕墳隴，康成使無卜吉。此數公者，尚或如之，況於吾人，而敢華泰。又顧憲之臨終，敕其子曰：漢明帝天子之尊，猶祭以杆水脯糗。范史雲烈士之高，亦奠以寒水乾飯。況吾卑庸之人，其可不節衷也。朔望祥忌，可權安小牀，暫設幾席，惟下素饌，勿用牲牢，蒸嘗之祀，貴賂罔替。備物難辨，多致疎怠。先人自有舊典，不可以闕。自吾以下，祀止用蔬食時果，勿同於上世也。示人之子孫四時不忘其親耳。孔子云：「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本貴誠敬，豈求備物哉。觀斯三者，古人豈自甘菲薄乎！蓋其所慮者遠，恐不肖子孫一遇大故，茫無主見，或目豔世俗之紛華，或誤聽旁人之慫恿，遂傾囊為孤注，致負債而莫償，將來必至當喪葬而不免稽退，逢祭期而無所措辨，不得已為矯枉過正之論，使取法乎上，僅得其中耳。京師事近繁華，畢竟識見眼界較鄉閭為闊達。有喪事家，先來唁問，開弔之日，奠分賻儀無論多寡，從未有擾酒食者，主人亦不預備，此最合乎情理。吾邑城內亦然。林亭離城僅四十里，而有迥異者。如城內知客，客來不接至門外，自入門至內，以至送出門外，俱是此一人照管，故有長解之誚。知客若少，則一人甚勞。芮飛莽外舅述《知客歌》云：「鼓兒波波，兩腳走如梭。拱手仰面笑呵呵。進門演禮讓坐。豬羊二肉一齊吃，燒黃二酒任意喝。歸家坦腹儘摩挲，我的腰疼腿疼實難過。從今再也不去作知客。」林亭知客，客來若不接出大門，則客立而不入，自外至內，俱有人迎候，故有短解之誚。來弔客弔後走去，臨食時，多人分頭去請，來則鼓樂迎之，上席奏曲侑之，散仍吹打送之。昔有人作。西江月。云：「盼得一聲告奠，快把地方先占。三百銅錢小分資，落得長吞大嚥。吹吹打打笙歌，整整齊齊席面。孝子一遍謝不周，還說將他怠慢。」夫以素服哀弔之日，而樂酒醴笙簧，非禮也。以衰麻可矜之人，而責其跪拜禮數，非情也。當初必有作俑之人，其後遂成為風俗，不如是則群起而攻之，鄉偺亦何可盡從。以卓然自立之士夫，凡事宜各行其是。況當大故而隨俗披靡，不能改此陋習，雖名為讀書人，與鄉愚何異哉，余以林亭喪事有數端必不可從者。如親死之日，郎倩僧道念倒頭經，逢七念經，送三、送殯用僧道鼓吹，必不可從一也。送三之夕，婦女步行送靈牌至五道廟，必不可從二也。入殮擇時，不與化命相衝便是，必請陰陽定時，雖暑月亦不敢逢，及出殃、迥煞等說，必不可從三也。有可從減免者：送三之夕，不必街上設位行禮。逢七隻可家祭，不受外禮。擇葬日，以與山向、化命、主祭之命不沖便是，斷不可細講，以致稽遲。開弔一日，除遠親外，本鎮遠近朋情，俱不送訃，不受禮，不備席。辭靈家祭三獻禮，似可併行。侑食時不必徹燭合門，幡、繳等類不必多設，影亭亦不必用，恐致損壞。塗車、芻靈，自古有之，有便是了，多亦何益。普賢有棺無槨，總斟酌乎年紀時勢而為之。死者入土為安，非定以有槨為孝也。清明、除夕之祭，酌可五簋、八簋，其餘時節及忌辰，酌可三簋、五簋。薦時食則勿忘。大約如此。若徒悦他人之耳目，轉無以安地下之親心，非為人子者所當出也。余老且病，故因論喪祭，以示後人為圭臬。

三十五、士

　　孔子曰：「士志於道。」曾子曰：「任重而道遠。」孟子曰：「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又曰：「尚志。」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然則士為四民之首，其所以博聞敦行，以希賢希聖為歸者，顧不重哉！古者選士、俊士、造士，皆自命鄉論秀始。今人謂生員為秀才，又曰秀士，鄉人有斯文一脈扭扭捏捏之稱。在昔公山、正禮、崔絛、孫權，俱舉秀才，大抵皆瑰奇卓犖之士。若楊素謂周孔復生，猶不得為秀才，其言雖侮聖，而當時之名重可知。其後學使巡試，鄉會開科，自秀才、貢生、舉人、進士，遞而上之，總之不離乎士者近是。吾邑自前明城內多砥節勵品之士，以後人才蔚起，科甲不斷。若林亭則東陳西李，科舉間有其人，惟少甲科，傳聞尹家■〈瞿阝〉曾有朱姓者。考《縣志》：朱霖億，係乾隆丙辰進士，或即其人歟？蔣礪堂相國，幼隨封翁臨皋先生寓居林亭，乾隆癸卯膺鄉薦。其族姪德輿，酒狂也。為賀聯云：「秀才既去酸遺在，進士將成大已來。」次年聯捷，是甲科之始。然終是僑寓，非土住也。嘉慶己巳，先勉斧兄捷南官，西街韓柏中武甲科。

　　鄉人有言曰：文進士，武進士，起頭進士；南虛呼，北虛呼，拉手虛呼。虛呼者，當時人之綽號也。於此可見進士之難。然而村莊中有劉舉人莊、張舉人莊，其來已久，似乎表宅里樹風聲，亦難能而可貴者。以余幼時所見，林亭之地，家絃戶誦，大約有專館延師教讀者十數家。郎附近村莊，多習儒業，故人膠庠、食廪餼、貢成均者，概不乏人，七十年來，漸式微矣。呂新吾《小兒語》云；「非讀書，不明理。耍知事，須讀史。」蔣霽園師述明人語云：「既成童，經義通。秀才半，綱縊亂。」皆言古人績學工夫，有志於根柢之學，非徒向高頭講章、新科闈墨中求生活也。

三十六、農

　　蓋自神農作耒耜而農器成，后稷教稼穡而農事舉。服田力穡，乃亦有秋，勵勤農也。不服田畝，越其罔有黍稷，懲惰農也。《周禮》：「三農生九穀。」故《豳風》、《無逸》備陳稼穡之艱難。其後設力田之科，申勸農之令，所望於農者，意至切也。吾邑地勢，形如釜底，舊志以「鹽為國寶，在水中坻」為縣名。乾隆年間，洪邑侯肇懋重修縣志，以雍正九年既分出甯河，則鹽為彼處所產，乃以「稼穡维寶，如坻如京」改正之，亦為人作豐年之意也。但地窪，不禁雨潦，故人秋鮮得收成，若淳于髡所謂滿篝滿車者。農夫頗不吝豚蹄之祝，無奈甌簍少而汙邪多，未能償所願也。鄉諺云：十年高下一般平。蓋言以十年權之，或豐歉可抵如一，而未能信也。方大雨時行之秋，如盆傾者，一晝夜便潦。故庚戌大水，徐邑侯定邦有詩云：「五日霪霖害歲豐，一年辛苦又西風。大猶有憾非今我，行所無心是太空。不惜散衙營窟裏，劇憐播種亂流中。救荒自愧無長策，百室何妨為送窮。」亦仁人之言也。昔婁師德體碩，不能遽步，李昭德遲之，志曰：「為田舍子所留。一師德曰：一吾不田舍，復在何人。」許敬宗勸立武昭儀曰：「田舍翁賸收十斛麥，尚欲易婦。一田舍子印鄉言莊稼人，田舍翁即鄉言莊稼老兒也。故以業農為可恥者，師德之罪人也。以農夫為可薄者，敬宗之苗裔也。無論饜膏粱者不辨菽麥，居華屋者未見溝塍，郎瞻蒲望杏，猶須知种稜之後先，犁雨鋤雲，幾費陰晴之占驗。盤中之餐，粒粒辛苦，知之者幾人哉，吾家先世業農，曾祖雙全公，始居張五店，繼遷獨峰窩，再遷林亭口，年已八旬，且市集不便耕種，乃推田地以與人，而勤儉之訓，則世守之。余三十歲以前家居時，每年麥、大兩秋下莊查稼，於某莊某地穫多穫少，大約估計不甚差錯。四六開抽，莊佃得其六，我得其四，如每畝可穫五斗，則抽子粒二斗。講糧時猶惜佃農之勤苦，讓去一半升，率以為常。鄉言云：美產年年有，不入一人手。有土此有財，悖人財不久。又云：少抽半升，多養一年。俱可為貪得之戒。蓋一家一歲之用度，無不藉資於地土之所入。今食指日益，費用日增，豐收尚可支持，否則未免拮据，大約從儉入奢易，從奢反儉難。追念先人創業之艱辛，未嘗不三歎息也。

三十七、圃

　　《周官》以九職任民，次日園圃，毓草木。注：種果窳日圃。言草木者，包括之語也。朱注：《論語》學圃。種蔬菜日圃。專一之語也。圃有藩者謂之園。《詩》曰：「折柳樊圃」，又曰：「無腧我園。一蓋有藩而偷竊作踐之弊皆可防，不但慮羝羊之觸也。鄉間之園不盡有藩，且不謂之圃，而只謂之園。其在村內者，則為隨莊窠之園子。莊窠者，所居之室基也。園在後者，即房屋之隙地，在前者，則隔街之空場。各家之園，與居室寬廣尺寸相齊，不容侵佔。其在村外，則為附田之園子，較田稍高，與河沽相近，以便取水。立冬、小雪之間，以柳條大斗兩邊繫繩，二人對立於龍溝之兩旁，戽水澆之，順園之水道，分注均流，無所不到，謂之打涼水，備來春之下種也。天旱時亦如之，謂之上水，以代雨也。吾鄉之園，向多春種麥秋種菜，今則種麥者少，種蒜者多，為其利厚於麥也。春日農諺云：雅麥種畝半，熟了好吃碾碾轉。碗豆種幾溝，小滿開花芒種收。要好漢，吃餅麵，種了大葱種老蒜。早養兒，早成家，多種韮菜拔絲瓜。秋日諺云：頭伏蘿蔔末伏菜，尖頭蔓菁大頭芥。菜三菜三，三日露尖。水菜水菜，一凍便壞。錄之以見野老之體驗。收生婆者，六婆之一也。心黠而口利。有業園叟，家道饒裕而無子，納妾乃生女，頗不樂。婆曰：「先花後果，一定之理。且種豆得豆，種瓜得瓜，老翁可曾種扁豆而得壺盧乎」？逾兩年又生女，叟愈憤懣。婆曰：「花有重開日，天時也。人無再少年，人道也。且樹密多收果，梢頭結大瓜，老翁趁此精力，盍再購一房，以圓多育。」叟如其言，數月便生一子，心雖喜而不能無疑。婆曰「虧老翁種了一輩子的園子，把歌兒都忘了。桃三杏四梨五年，棗子當年便遢錢。」木性然也。棗子者，早兒也。早養兒，早得濟。正月入門八月養子，恰與棗子之春種秋實相符，何疑之有。叟曰：「所言也是。但汝何以知這些種園話頭？」婆曰：「不瞞老翁說，我新嫁者，也是種園之老頭兒。」俗語云：八十媽媽嫁到菜園裏，只圖吃好菜，不圖養孩子。這些話頭都是老頭兒與兒孫輩所念誦，我耳熟焉，故能詳也。

三十八、工

　　《考工記》云：「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審曲面執，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又曰：「材有美，工有巧。」工者，攻也。專治而能精也。工者，功也。制器以成功也。又曰：「守之世謂之工。」蓋必世守其業，而後能工。若良冶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則其習見而能之餘事，非舍弓冶之本業而為箕裘也。鄉間工不能備，凡攻木之工七：鄉人則輪、輿、匠、軍、梓間有之，弓、廬無有也。工金之工六：築、冶、鍛、桃或有之，鳧、桌無有也。攻皮之工五：鮑、裘謂之毛毛匠，治韋謂之皮匠，外有來者，函、輝無有也。設色之工五：畫、繪間有之，鐘、筐、慌無有也。搏埴之工二：為陶為旗，則燒甎瓦盆罐者皆有之矣，京師謂木作、瓦作，鄉人則曰木匠、泥瓦匠，或單曰泥匠。京師以一匠二夫，鄉人則曰大工小工，不拘人數。京師木料全包者多，鄉人則六十年前尚或有管飯給工錢者，今無有矣。或計日工，曰卯子活。或止包工不包料。京師一切應用傢伙，匠人自帶，鄉人則全係主人預備。京師造作省事省心，鄉人則不勝其煩瑣。故土木之工非可輕動也。然灰土磚瓦木料郎麻刀等物，俱係自置，終究堅實耐久。惟工人之巧拙不同。語云：拙匠人，巧主人。蓋必自定主見，勿為其莠言所惑，方可奏功。否則不但多勞，而且多費。縣城內有（木冉）木作，或者較巧。鄉中亦間有二一能幹者。六十年前，若龍姓之刻字雕花，張姓之油漆彩飾，胡姓之小器作，俱尚不劣。若文昌閣下之柱，糟朽尺許，殊難為力。有尹姓者視之曰：「此不難。」照朽柱之圍圓長短作好，用長桅木上抵，梁頭，下以巨板入之，多人扛之，梁起寸許，將朽柱鋸斷，新柱安接，人始歇力，居然完好。鄉人選揚言曰：好箇尹師傅，抽梁而換柱。又新中舉人者，門前立竿，計長六丈，根圍二尺許。劣木匠搭木架，以繩繫竿首，用滑車打之，竟日而根不能動。有張匠者視之笑曰：「如此立竿，無進步矣。」教以先將竿根放倒就槽，再用繩縛竿首，人立木架上拉之，竿漸起，而根人槽，巍然直立矣。鄉人又言曰：好箇張師傅，竿頭有進步。其實前換柱者，京師謂之打箭，乃常用之法。後立竿亦係自然之理，特愚者不知耳。故諺云：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又曰：戲法人人都會，各有巧妙不同。

三十九、衣工

　　織絰者，婦人之事也。《詩》曰：「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賦儉也。《禮．內則》：婦事舅姑，右佩箴、管、線、縯，衣裳綻裂，紉箴請補綴，勸孝也。古樂府云：「蠶桑苦，女工難，得新捐故後必寒。」質言之也。唐人貧女詩云：「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喻言之也。總之，不離乎女工。自男作衣工，俗只謂之裁縫。而踵事增華，日甚一日。七十年前土口鄉有呂五福者，於瓜葛中為晚輩，人頗誠實，工亦堅緻。其時只裙袖偶用鑲邊，且裁翦之餘，一絲不苟。嘗言以男子為婦人之事，已不如人，尚敢作孽以留後世因乎。今京師之衣工，一衣自三鑲以至五鑲，其工費數倍於本身，即幼孩之衣亦然，則真作孽矣。鄉人效之，謂之三圓五滾。昔年與趙象莽親家憤激言之。象莽曰：「以足下之才之學，而能禁其不三圓五滾乎？」男子耳食，婦人目衣。入眼印心，圓圓滾滾。蓋性命依之矣。因誦人一絕云：「授衣時節又寒號，補綴搜尋布縷條。甕底尚餘半升米，且賒三尺狗牙螩。」

四十、食工

　　衣工既日就奢華，食工亦愈流而愈下。京師厨役招牌，離不了「包辦南席」四字。那知食性不同，地產各別乎？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已論定千古世情。《隨園食單》內各條，俱有可取，而其顛撲不破之語，則惟「有味者使之出，無味者使之入乙兩言，喚醒耳食目食者不少。否則雖盤椀一席不能容，徒暴殄天物耳。亦何益之有哉！鄉間不能家畜厨役。縣城舊紳家，半用女厨，如王達齋襟丈家之梁五婦，善炙肉不用叉烤，釜中安鐵奩，置硬肋肉於上，用文火先炙裏，使油膏走入皮內，以酥為上，脆次之，吝斯下矣。蟹肉炒麵亦佳。芮宣臣明經家之高立婦，善煨肉，大約硬短肋肉五斤，切十塊，置釜中，加酒料醬湯，以盎覆之。火先武後文，一炷香為度，色香味俱佳，不但熟爛也。余幼時家用謝魁，亦善炙肉，炙鷄亦佳。林亭有紅白事家，日至數十席，惟王姓厨父子兄弟三四人，同力合作，綽有餘裕。其時席面用四大椀、四七寸盤、四中椀，謂之、四大八小。所用不過鷄豚魚蔬，而必整必熟，無生吞活剝之弊，亦屬能手。今則改舊生新，用小碟小椀，殺生耗財，其作俑者當為罪魁。有孫功臣者，不善廣席，一兩席頗精潔。有某欲食全羊，羊甫殺，而客欲登席。渠慢應之曰：「只管請入坐。」先以燒尾、爝腰、泡肚之類下酒，漸次烹煮終席，亦良技也。其子孫科能世其業，作魚腐以紫蟹黃為餡，鮮嫩異常。嘗供役鹽店，司內事丁某，頗講飲鍥，嘗言其所作羹湯，清而腴，其「有味能使之出乙者乎？所製鹽豆數枚，可下酒半壺，其「無味能使之人」者乎？

四十一、草帽工

　　古人云：「首戴茅蒲」，又日青箬笠，皆以蔽日避兩也。南人多用竹笠。北方則麥莛編成，謂之草帽子。每當麥秋後，收麥之家，親屬來投，莛桿去根作柴，去粗皮及黃不堪用者，為滑稽，可以和泥。爬梳之，選擇之，其中最精白者，掐辮子，用絲線編細草帽。圓屋寬簷者，謂之馬連波，高屋窄簷者，則曰香河高。望去無一點瑕疵，若無縫然。尤好在戴久而檐不垂。約值斗酒十千之數，其次遞減。此六十年前之物值，今則無是工，亦無是物矣。粗者家常戴用，併編無屋帽圈，男婦皆可戴用。某作歌曰：「麥子剃了頭，齊把莛桿投。掐成辮子編作帽，賤者賣幾百，貴者買幾吊。粗粗刺刺不賣錢，編了草帽編帽圈。男戴草帽耕隴畔，婦戴帽圈來送飯。稚子戴了去放牛，老翁戴了上漁舟。歸來共飯黃昏後，數數帽圈彀不彀。」

四十二、笆工

　　余在湖北時，屋皆椽上排瓦，而風不掀，或曰風軟；雨不漏而雪漏，不知何義。京師於椽上安單葦薄，竊瓦不數年，便糟朽而易漏。家鄉蓋房，於椽上鋪席一層，再加葦笆，方抹滑稽泥二層，乾始宏瓦，可支數十年不漏。其笆揀好堅實之葦，連皮全用，以繩編成。笆約厚幾寸，故能耐久，然其工亦有優劣。惟北街趙某最善，故有「趟五來打笆：細活」之語。嘉慶元年，年已八旬，老民例給項帶，伊頗艷心，而衙門不能無費。向老妻索取素蓄，其妻恚曰：「辛苦了一輩子，留作棺材本，為此用去，你是瘋了是傻了？」某正色曰：「婦人家曉得甚麼，我花了這幾兩銀子，你就是夫人了。」傳以為笑。

四十三、樂工

　　女子二七而天癸行，婦人七七而天癸絕。村嫗常言曰：彀不彀，四十六。四十七、八，善個老拉瓜。四十八、九，還養一個吹鼓手。不知作何解。或曰取萊衣歌舞，或曰以鼓樂送終，二說可以並存。世俗紅白事俱用吹鼓手。謂之鼓手者，五聲非鼓不和也。謂之吹手者，吹雖甩口，非手按之不成聲，亦猶書手、炮手之得名也。鄉言則謂之樓兒上的。不知何說。京師此工不過敷衍了事，頗不耐聽。附近鄉邑，亦皆不及林亭。凡大套曲牌，及零戲曲，俱能節奏得宜，器具既精，聲響自別。昔年北街王姓最善，其子王斌，尤善竹音，鄉間戲場每邀之作隨手，後遂為梨園司鼓板以終身。

四十四、客工

　　九職任民，終日間民。無常職，轉移執事，謂傭作於人，轉徒不定也。說部中以服役不常者為客作，如鄉村造屋合莊助工，農夫種田僱倩短工，皆是也。市集家有紅白事，所需人多，大半為伺候賓客之用，家人不足，向友戚家借用。或另有此等執事之人，則謂之客工。其久慣是役者，不但一切禮儀品物預備詳盡，郎鋪陳紮綵等事，亦莫不嫻熟。且本家物不能足用，某家何物何器，知之悉，而借貸亦不至於齟齬。林亭善供是役者概不乏人，有王福貴者，尤為諸人中之翹楚。其兄弟三人，本張孚尹為元氏縣廣文時買來之奴子也。幼名大小、二小、三小。長福祿，稍拙；次即福貴；三名福長，最誠實。嘗從侍某縣令，虧短庫項，入獄勒追，限一年賠完，否則禍且不測。其主日夜憂泣，福長跪請曰：「限雖定，為日尚長，憂泣何濟於事。向日同寅親友中，儘有可以告貸者，請主人多寫懇切信函，福長願往各處投遞。倘或天假之緣，得以不逾限期，未嘗非福。」其主勉從之。臨行，併囑獄卒善視之，歸來必當重酬，遂賷信而去。跋涉遠道，艱苦備嘗，於其主之素為關注者，戇之若膚受之災。或稍為推辭者，不惜為秦庭之哭。甫半年，而得如所虧之數以歸，竟得末減，尚贏餘二百金。其主感激，欲分半與之，屢辭不受，不得已而受五十金。歸家，購田數十畝，漸以小康，其子孫亦能務本業。三十年前，同鄉友為余言。果能如此，則又客工中不可多得者也。而天之報之亦不爽矣。

四十五、商賈

　　《周官》以九職任民工八日商賈，阜通貨賄。《說文》：「商，行賈也。賈，市賈也。一日坐賣售也。」竊以經傳中商賈字之義意，有可以觀其會通者，如《易》之《兌》卦日商兌。註：商者商量裁制之謂也。故市之交易不成者，則曰請迥來偺們商量商量。又兌為得財物備皆喜悅也。又她易之意。唐丁芝仙詩云：「十千兌得餘行酒。」今之錢店則曰兌換銀兩，貨店招牌則曰發兌某項貨物。且俗言買賣人要有七分納氣，三分和氣，皆與商兌之意相合。《漠書．律曆志》：「商者，章也。物成熟可章度也。」《尚書緯》謂刻為商。《儀禮．士昏複》註：「日入三商為昏。一日未出、日沒後皆二刻半，云三商者，據整數言也。《正字通》：商乃漏箭所刻之處，古以鐫刻為商，所云商金、商銀是也。則金銀者亦係商所通用也。《書》曰：「肇牽車牛，遠服賈。」如今之載貨趕外集是也。《詩》：「賈不售。」郎今之所言這樣好東西賣不出去是也。若《左傳》「吾焉用此以賈禍」，「欲勇者賈余餘勇」，則皆作買字解。又去聲曰賈，《類編》：「售值也。」今之鋪面，或曰物值時賈，曰貨真賈實，曰言不二賈，曰目下一言為定，早晚時賈不同。音雖異，而與坐賈之義亦相關也。《考工記》云：「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謂之商旅。」珍異者，鄉人所謂寶貝東西也。惟通都大邑骨董珠寶各鋪則有之。若《王制》所云「錦文珠玉成器，不粥於市」，不能也。他如用器不中度，布帛精粗不中數，幅廣狹不中量，五穀不時，果實未熟，禽獸魚鱉不中殺，亦不能不粥於市。然因而挑斥之，得以省賈，則鄉人所謂東西不是一樣，賈兒上取齊者。若衣服飲食不粥於市，指已做成者而言也。郎以林亭論，昔年無賣估衣者，今則不但外來之商販，即質庫之不能出脫者，亦零星賣之矣。昔年之小飯鋪，不過逢市集之期，賣麻花、燒餅、活絡之類，今則有小樓之名，肴饌點心，且包辦酒席矣。昔年無賣茶者，今則茶鋪不止一家矣。大約習俗之奢，一人謂始於懶饞游惰之男子，吾則謂實始於好吃懶作之婦人。嘗聞善說媒者曰：某家女上炕是翦，下炕是鏟。吃飯穿衣，一概全管。又語曰：裏壯強如表壯。否則是家之蠹也。商人重利，只要有買的便好。故余幼時，林亭紳士居十之七八，今則昔之房屋，大半改為鋪面矣。或曰幸有人用作鋪面，可以不至賣折貨，則街面上尚算整齊，然而亦無可如何之論也。可勝感哉！

四十六、醫

　　《素間》載：黃帝坐明堂，周雷公以醫道。答以知而不能辨，醫豈易言哉！神農既教民種五穀，而又嘗百草。蓋知善食則穀能養人，不善食則穀能病人也。故鄉言云：吃五穀雜粱，保不住不生病。病不用藥者少，遂不能不用醫。《易》言「勿藥」，《詩》言「救藥」，《書》言「藥不瞑眩氣未嘗言醫」。《禮》則曰「三世乃服」，「十全為上」。雖言醫而不可輕試之意在箇中。夫洞視垣方，何可多得。《難經》云：「望而知之謂之神，聞而知之謂之聖，問而知之謂之工，切而知之謂之巧。」漠郭玉曰：「醫之為言意也。」唐許允宗曰：「醫者，意也。」思慮精則得之。望、聞、問、切而不能知，或強不知以為知，遂以意為之，鮮有不敗事者。東坡云：「學書紙費，學醫人費。」費字深可懼。俗謂醫曰郎中，延醫曰請大夫，不解何義。或亦如業蘿髮者之謂待詔，倉場給役者之謂舍人歟？家鄉則謂之藥方，蓋指其所肄業也。故村認曰：吃飯先喝湯，不用請藥方。蘿蔔上了街，藥方把嘴撅。與倉公視人病雖難愈，而夙昔好食粥，尚可多延時曰；說部中「一丸蘿蔔火吾官」之言相合。若去野葛而代以烏喙，但有遠志，不在當歸，棄蘇合之丸，而取蜣娘之轉，訾以昌陽引年，欲進其稀苓。雖是喻言，而皆可以為用藥者之證佐。如今之二陳、二冬、三品、四物、四君子、五聖、六味、七寶、八珍、九轉、十全大補，雖踵事而增，尚能歸於一路，不至雜亂而無章。許允宗曰：「病與藥值，惟用一物攻之，氣純而愈速。」今之人不善為脈，以情度病，多其物以幸有功，譬獵不知菟，廣絡原野，冀一人獲之，術亦疎矣。一物偶得他物相制，不能專力，此難愈之驗也。所言切中時弊。宋羅必元移真德秀書云：「老醫嘗言傷寒壞証，惟獨參湯可救之，然其活者十無二三。先生其今之獨參湯乎，」亦喻言也。今醫病者至無可如何之候，則曰只好用獨參湯，俗所謂救命謊者是也。京師地大，當不乏良醫，有緣者或一遇之。鄉間以余所見，如薊州王天行之善緘灸，本鎮張展成之醫痘疹，崔某雖號催命判官，而醫痰症具有成效。玉田周祥瑞在對宇設瑞草堂藥店百餘年，至彼已三世矣。雖不著名，亦尚平妥，且不分門戶，有求輒應。家鄉固熱有若京師之與馬錢者。幼時至其店，見東西兩藥匱，大書「將軍府國老家」六字，問之。曰：「將軍者，大黃也，國老者，甘草也。」其匱上則大包堆滿。問是何物？曰：「也是甘草。」問何其多？曰：「甘草能解藥毒，和藥味，用處最多故也。」有人曰：「非也。蓋包內皆乾草，以裝門面者。諸藥店皆然。」余未之信也。漢軍蔣德輿，酒狂也。寓西街，臘月廿七日，市集熱鬧，早飯半醺後，出門逛集，過東鄰某家，無人迎候。適口渴，見几上蓋碗中有淡茶，一吸而盡。出而肩摩蜂擁，至瑞草堂大呼曰：「周二哥，了不得，擠煞了，幸而林亭有幾座藥店。不然，人從人上走了。」坐定，睨視藥匱，復仰視匱上，笑曰：「將軍府養馬必多，國老家也有幾匹瘦馬，餓了齊嚙匱中國老，嚙盡，以匱上之國老繼之，又盡，則嚙將軍。其馬於是大洩，至於倒斃，而馬勃敗鼓之皮，不可勝用矣。」正談笑間，東鄰某遣人追來，曰：「怎麼了，家主病亟，煎得獨參湯置几上，如何偷吃了，躲到這裏？德輿叱曰：「何事大驚小怪。參幾何？」曰：「一錢。」笑曰：「一錢參入我腹，半日毫無動靜，其偽可知。且爾主之病，非參湯所能愈。周二哥將將軍、國老各包三錢，攜與爾主服之，必當霍然。若要原物，俟我明春上京買來奉還可也。」

四十七、卜

　　《禮》曰：「龜為卜，莢為筮。所以使民決嫌疑，定猶豫也。」故曰「假爾泰龜、泰筮有常」尊之也。「疑而筮之，則弗非，日而行事，則必踐」信之也。曰：「卜筮不過三，卜筮不相襲」，戒續亂也。大抵誠則靈，不誠則不靈也。傳曰：「卜之不吉，筮之吉」則曰「筮短龜長」，又曰「卜以決疑，不疑何」。至於投龜詬天而呼，大抵問之正者則應，問之不正則弗應也。春秋時龜筮並用。秦焚書，以《易》為卜筮之書，得獨存。《漢書》有《龜莢傳》。唐張公謹有抵龜而歎之語。以後龜不復見。筮之用尚存，通謂之卜，而數術多端。若子平、六壬、飛星、拆字之類，不可枚舉。居肆者曰命館，設几者曰命攤子。古之樂師，能審音聲以知吉凶。今之瞽者，亦假歌唱而兼掐算，有唱求財望喜之歌者，有以木槌擊小鈸者，名為報君知，鄉人不知，但曰打鐺鐺碰點兒。又曰瞽者口，無粱斗，謂其不足信也。然亦間有十中二三者。若吾邑王睛川明經之打盤，先東亭兄曾親試之，其靈驗可與山右之蠢子數相衡。近日方又山觀察亦善卜課，隨意說二字，便有課語三句，近似《易林》。今秋鄉試，卜寶坻中五人，中有渠之一老友。迨榜前又占課，語有「天各一方」之句，放榜，則其郎君學伊，一方也；馬聯芳，一方也，姪孫德坊，又一方也。其一則為五十歲以外之芮斯振，所謂老友是也。止四人，及副榜題名出，有王靜壽、邵承照二人。蓋以二人湊成一人，則五人之數亦驗。然總不能及正陽門關帝籤之靈，其見諸說部者不可勝紀。以我所自求者，如嘉慶庚辰春，任內閣典籍時，求籤云：「隨分堂前赴粥擅，何須妄想苦憂煎。主張門戶誠難事，百歲安閒得幾年。」至四月，張鹿樵前輩授河東觀察，余適承乏侍讀，所謂主張之門戶也。鹿樵前輩嘗戲為聯句云：「日邊清要無雙地，天下窮忙第一官。」不得安閒之語亦驗矣。道光乙酉兩兒鄉試，榜前求籤云：「來年耕稼苦無收，今歲田疇定有秋。況遇太平無事日，士農工賈百無憂。」及榜發，同膺鄉薦，座師為姚秋農先生文田、玉研農先生麟、顧晴芬先生皋。不但名號顯然，而玉官工部，顧署農部，可謂靈矣。余敬擬一聯云：「何所求而來，欲向都門尋正路；如其意所出，不教入海入迷津。」

四十八、鄉保

　　《周禮》黨正注：「五百家為黨。」正，其長也。《風俗通》：漢家因秦，十里一亭長，言一亭之長率也。陳、楚、宋、魏謂之亭父。漢《食貨志》：高祖頒新令制人，五家為保，保有長。保五為閭，閭四為族。皆有正。畿外置里正，比閭正，黨正比族正，以相檢察。隋大業末，劉義節補晉陽鄉長。《墨子》鄉長惟能，壹同鄉之義也。宋王安石變募兵而為保甲，十家為一保，選主戶有幹力者為保長。五十家為一大保，選一人為大保長。十大保為一都保，為眾所推服者為都保正，又以一人為副。此鄉長保正之由來也。後則統名為鄉保。吾邑分四鄉。南為廣川，轄里五，曰：和樂、好禮、尚節、甯海、嘉善，計八保，共一百四十九莊，鄉長五人，保正六人司之。北為望都，鄉轄里五，曰：安成、務本、廣孝、進賢、新得，計八保，共一百一十九莊，鄉長、保正各六人。北為渠陽，轄里五，曰：善教、厚俗、新安、崇智、得義，計十三保，共二百三十四莊，鄉長九人，保正八人。東為海濱，轄里五，曰：慈恩、孝行、興保、居仁、承化，其孝行、興保、居仁、承化四里，凡十四保，共三百一十三莊，計鄉長八人，保正十一人。余居慈恩里之林亭口，蓋巨鎮也。為莊凡九十有五，鄉長一人，保正二人分司之。以余幼時所見鄉長、保正，為張寶山、邢書二人。以後其子接充之，張之孫亦接充之，至今則屢易矣。斯役也，其稍有基業之人不肯昂，郎必不得已而為之，亦不能久。非小有才幹之人不能為，而為之終不免於徇私。鄉人直謂之曰土地，新充者則賀土地，為土地作生，為土地演戲，類皆本保之人。或曰：東莊的土地到西莊不靈，非所屬故也。又曰：黃土坎兒的保正管地寬，謂包攬官事者也。大約忠實者少，狡黠者多，亦有欲藉紳士以為光寵者。昔聞一鄉保多方先容，請得本街紳士數人，盛設飲饌。酒闌人散，過鄰家，某立門首前拱揖曰：「諸位請到舍下獻茶。今日可吃了一個響（鄉）飽（保）。」譫而近於虐矣。

四十九、優伶

　　粵自伶倫作樂，懈管初調；師曠審音，楚風不競。孫叔敖詣謀燕翼，優孟衣冠；唐天寶教演霓裳，黎園子弟。乃有傳奇詞客，按舊譜以翻新；喚起古人，俾現身而說法。蔡中郎《琵琶記》，寫不盡離合悲歡；杜太守《牡丹亭》，不過是存亡夢幻。他若《西廂》、《西樓》之曲，《十種》《百種》之編，領異標新，誇多鬬靡。須知生、且、淨、末、丑，皆以老郎為傅，惟淨、丑為高足，故能醒同光雙陸之癡；燕、趙、晉、秦、吳，區分戲子之班，獨燕、趙為上乘，所以助慷慨悲歌之興也。憶少年之遊覽，聽日下之笙歌。大柵欄戲館似酒樓，高懸望子；好朋友囊錢會茶票，先看招牌。新來腳色，今日全包；除去傳差，明朝準演。於是徐步者雁行，捷足者蜂擁。先至後至，賓主不分；上場下場，地方自定。樓池三面，指望著青山白雨，待拍紅牙；鑼棒一聲，出來了金帶紫袍，未攜翠袖。黃鐘為萬事本，律呂中那有二黃，白雪作太平謠，扮黛裝何如三白。時則有若宜慶、翠慶，崑、弋問以亂彈；言府言官，（京班半隸王府，謂之官腔，又曰高腔。）節奏異乎淫曼。無奈曲高和寡土八十年漸少知音；人往風微，尋常輩難為嗣響。若壇王者，庶幾續霍六之香火，一旦冷似爐灰；關安子，可以繼蕭四之開齋，此際空餘肉粥。大頭冠唱《油壺盧》，兩桶酒容易吸乾；銘德子當《貨郎兒》，八條繩幾乎喝斷。嘟嚕胡、餡兒餅，人以聲傳；禿大漢、胖三妞，技因形肖。長城下哭來寶帶，王七與毛四擅長；破擊中書內黃金，邢二與蒼兒繼美。一息猶存不少懈，可憐郝五、陳三，兩人努力可相當，的是邵三、趙五．柴官兒、長套兒，氣魄沉雄；三丁兒、馬七兒，喉嚨響亮。聞當年李桂官、韋二旦，品題聲價，曾空冀北之群；迄今日老聯喜、常二格，冷澹風情，猶是溧陽之馬。黎面目難邀顧盼，老排場不合時宜。幾人尚在，一部僅存。慨息京班，追思里曲。則有市廟酬神，秋田報賽。戲一班寫來四日，足用燒鹽；夜八齣約以二更，消磨油燭。村裏迓鼓，無甚行頭；台上吹簫，亦有唱手。鐵勒奴聲如雷發，爭認金牛；顏佩韋氣可騰雲，群誇野馬。守門殺監，宋老維肝膽俱佰；醉隸判奸，孫丑子音容逼肖。老生則奎來、全友，副淨則史侉、京張。王成子之《劉二官扣當》，稍遜熊儿，尹多兒之《鄉裏婆探親》，不輸魚子。煙雲過眼，高下在心。若夫西梆一響，班號披缸；朔雪剛飄，俗名搭洞。逢場作戲者曰頑票，勸他醫士斬香；隨手不濟者曰挂雲，遂至海神吹笛。真堪嘖飯，不但解頤矣。或曰惜哉，胡以有用之思，置之於無用之地，子足且疾，抵多少學步邯鄲；我曰異哉，不為無益之事，何以悅有涯之生，吾舌尚存，數幾箇登場傀儡。

鄉言解頤卷四．物部．上

五十、物

　　盈天地間皆物也。物為人用，其大者則為居處、飲食兩端。養疴經年，不耐思索，因取舊日所咏之物為目，以詩實之。始之以造屋，中之以雜物、骨董，及題畫小詞，終之以開門七事，湊泊成編，較省心力。或曰：氣子之詩乃鄉言乎？余笑曰：「白香山得句，廚下老嫗都解。解大紳曰：「分明是說話，又道我吟詩。」以彼二子且然，況我之未諳格調者乎？不風不雅，半諺半謠。只可附諸鄉言，未敢擬之匡說。」

五十一、造室十事

　　打夯

　　夯者，人用力以堅舉物也。本上聲，多讀為平聲，擔夯用肩，皋夯用手。其物以堅木馬之，約高五尺，圍圓上四寸，下八寸。上實五寸以下鑿空二尺，留四柱以容手。下實二尺六寸，沿邊安鐵環以繫繩。四人一手握柱，一手提繩，以築地腳，以一步土至三四步土為率。故夯歌云：「二步土，兩步土，步步登高卿相府。打好夯，蓋好房，房房俱出狀元郎。」○不識謀居者，惟疑杵白聲。作歌諧壤擊，合耦象犁耕。手任分高下，心須審重輕。初基期鞏固，大力築堅平。

　　測平

　　測平之法，於地基四隅累小牆，中置三尺木錐。錐入地，上有小笋，安長二尺餘木槽，可以隨隅轉移。約寬二寸，以容水，兩頭浮木鴨，謂之水平。一匠持尺墨於隅牆，一匠於水平旁斜倚木杖，隻限視鴨。覆其手，則持尺之匠移下；翻其手，則持尺之匠移上；與鴨平則揮手。而持尺之匠以墨尺畫牆為準，以三隅反而地基乎矣。○庭未開三徑，基先奠四維。斷鱉難測海，浮鴨好為池。遠視眸微睨，端詳體忽敲。低昂須著眼，余手覆翻時。

　　煮灰

　　燒石成灰，煉石之遣意也。瓦匠用灰，如紙匠之麵糊，廚役之粉縴，必不可缺。灰著水便然，如沸湯，故曰煮灰。○善堊工推郢，良材產自燕。石添燒後劫，灰竟冷時然。點雪遺披雪，生烟卻避烟。笑他廚下嫗，勺取塞臚穿。

　　碼磉

　　磉者，柱石也。俗謂礎為磉，又謂之柱頂石。測平之後乃碼磉，幾柱幾磉。磉正方起鼓，中畫十字，與柱之中相合。○閑敞三間地，匀圓八柱墩。雨通他日信，雲護此時根。楹鼓成行象，牢丸拆字痕。包桑兼介石，攸止協安敦。

　　上梁

　　杗膚為梁，大木也。有梁而後構檀、侏儒、根闌、店楔次第以成室。古人作室，上粱有文，鄭重之義也。陳仲弓之梁上，可以藏君子，其大可知。鄉言曰上梁不正下梁歪，又曰有錢難買雨澆梁。○燕雀一朝忙，新居賀上梁。主人原豁達，君子莫偷藏。斗棋剛符合，星臨大吉祥。更欣微雨灑，家室慶豐穰。

　　量墙

　　鄉言云：親戚遠來香，隔房高打牆。與牆以蔽惡、耳屬于垣之義相證佐。所患者土向而無基，壞於有隙。家鄉牆用整磚，三順一丁。京中用開條磚，整散間用，尚可。竟有全用碎磚，以灰抹之，謂之穿道袍，危如壘卵，雖東窯磚好，奈不整何。○作壁為山似，堅城孰撼搖。層雲環底柱，佳境人中條。不畏匡衡鑿，何愁屏翳澆。旁觀嗟壘卵，猶自說東窯。

　　盛泥

　　京師之土，半煤灰半糞，造房和泥，用敗土攙黃土。家鄉則專用新土和泥，泥必用布袋絕而上，故曰盛泥塗羹。豈謂是歟？○乘屋猱升似，憑高疾呼庚。塗羹應作熟，布袋好為盛。拮据調泥手，綢繆徹土情。畏繩繫白日，飢腹數雷鳴。

　　飛瓦

　　拆房下瓦，用無皮杉木二根，上依簷，下著土上，放之魚貫而下，謂之流瓦。上用瓦，則以三四塊舉手擲上，在上者接之，謂之飛瓦。善飛善接者方無損，否則不能瓦全矣。○預作鞏飛象，輕輕片瓦移。甎嫌投處重，甓覺運來遲。鶯有遷喬勢，鴛將戢翼時。食功須戒毀，墮地惱工師。

　　安門

　　鄉村房前多用秫稽編籬繫門，謂之柴（去聲）。籬門，而房門則必安固。《協紀辨方》載：門光星，大月從下逆數，小月從上順數。逢白字大吉，丫字損畜，人字損人，安門者不可不知。○鄭重雙扉置，光星認勿淆。禮門嚴出入，詩境辨推敲。誑必容車駟，須防塞草茅。《同人》占利涉，《無咎》筮初爻。

　　打炕

　　《說文》「炕，乾也。」北地煖床曰炕。京師睡煤炕者多，煙鋪兼以炕煙。家鄉用柴炕，烹煮之外，春秋兼以炕粱，炕後方碾。故雲這炕好乾炕，那炕好炕乾。這炕炕乾穀，那炕炕穀乾。這炕炕石五，那炕炕石三。○欲識冬烘味，須知煖洞春。炊粱遲熱夢，臥雪笑癡人。疑似床兼寇，猜嫌丙及申。設懸難自主，一榻杳徐陳。俗忌云：丙不修竈，申不安床。

五十二、消寒十二事

　　煖硯

　　筆硯精良，人之樂也。冰炭制化，硯之災也。當得意疾書之時，而水丞腹堅，石君面皺，能無興阻。世之為煖硯者，店鋪用鐵硯，書大字者翻用瓦罐蓋，謂之墨海，其下皆可貯火。昔在內閣時，有以錫匣硯空其下以貯熱湯者。余曾得有柄古銅鬥，廣二寸許，高如之，攜作煖硯，頗適用。有句云：「軟塵香土雪花霏，薇省冰窗筆結紐。以湯貯鬥硯墨融，起草拈毫心應手。中書老矣走風塵，悔不攜君飲江酒。」雲。又六十年前冬月潞河小試，有以火酒磨墨者，人曰字色較白，不如清醬，試之果然。或曰淺淡質白，文家所忌。今加作料，氣味自當深厚，高列無疑。○何人執筆效公權，處處冬烘理硯田。石出老坑才脫劫，墨蒸熱海又薰天。半穿青鐵重歸冶，一縷紅絲竟欲然。倘遇段維吟興發，眼前煎餅認勻圓。

　　冰床

　　京師前三門外，東西至兩便門城根，多有騎驢者，計一門三裏，僱價數文。其驢至盡頭處，便止不行。冬月，河冰結實，則乘冰床。中間遇閘，須換床易人，不若鄉間之順河路直達某處也。廿年前，故友郭位公每歲至達子館小有經營，必攜雉兔，乘冰床，來寓小話。嘗有句云：「二歲一相過，淩爬載雉兔。兩鬢拂霜華，傾尊話逞暮。」蓋鄉言謂之托床，又謂之淩爬雲。○幾日城隅水泛鳧，堅冰似鏡已平鋪。設來行榻如舟穩，看彼飛輿越蹇趨。抵閘忽驚當路虎，移床幸遇在梁狐。芒韃凍折繩牽斷，賺得囊錢酒半壺。

　　手爐

　　翻手作雲覆手雨，甚靈也，寒則滯矣。指揮如意落天花，甚快也，凍則僵矣。當不能袖手之時，遇炙手可熱之勢，爐中造化，與有力焉。夫以銅臭之物，得人摩挲而提攜之，亦物之緣也。然有善用之者，安置妥帖，撫拭光潔；不善用者，或以烘腥膻，或以熨溺汙，亦猶落花於茵席於糞溷之迥殊也。世間有幸有不幸，大抵如斯。○浪說天花信手彈，拮据何術解酸寒。有文戍象疑觀火，無藥醫龜學點丹。提似卣梁知鬯美，熨勝鬥柄濟襦單。世間執友如斯少，笑彼空言臭擬蘭。

　　腳婆

　　傳曰：「葵能衛足。」語云：足寒傷心。在鄉人之睡煖炕者，雖極寒亦不至於傷足。若木榻冷衾，頗不可耐，於是有腳婆之設。二字雖不經，然其名亦有義意。《說文》曰：「婆，奢也。二曰老母之稱。為稚子用，則老母之名宜。至於鄉言，夫婦之睡曰打同腿兒，老夫之娶後妻者曰買氈襪頭兒，雖與燕玉暖老情致不同，而其腳下陽春則一也。斯婆也，其如貧婆之入叢林歟，耆婆之益長壽歟，抑若黃婆之母養諸臟歟，優婆寨之善度群生歟？但使避孟婆之風，那怕掀翻醋甕，未能適鞸婆之願，何妨別抱琵琶。○濯過滄浪鮮垢塵，婆心難測暫相親。覆衾疑入珍珠室，舒體勝偎煖玉身。趾適乍蘇雙腳病，夢迥又是一場春。醉吟門下多高足，老嫗何須索解頻。

　　菜窖

　　立冬出白菜，家有隙地，掘深數尺，用橫梁覆以柴土，上留門以貯菜，草簾蓋之。俗以豆腐為白虎，白菜為青龍，遂曰青龍入洞。梯以出入，不凍不腐，此鄉村之法也。市集用菜之家，亦有仿而行之者。併可以窖花。○野老深心善補天，禦冬蓄菜不傷廉。半弓地穴梯雲洞，幾疊蒲編蔽雪簾。坡下元修歸次第，廬中諸葛臥安恬。蓋藏卻怪豳風闕，想為陶屋當窖潛。

　　飯困

　　困米以備飢也。困飯以防寒也。家鄉為小兒作裹肚曰兜兜，圓圈腰腹者曰困子，肖其形也。京師用砂鍋煮飯，且早晚不時，故貯之草困。若家鄉用飯釜，火止灰溫，且食有常時，無庸困也。○依稀圓廩細編蒲，區蓋天然飯釜模。雪未翻匙先怕冷，玉睢藏櫝不愁沽。取禾貴少宜君子，指粟誇多讓大夫。試問衣篝與飧簋，能兼飽煖似渠無？

　　支鍋瓦

　　支鍋瓦，小煤爐之所用也。以土為之，微燒，飾以黝，形如小餅，高寸許。瓦者，肖其色也。○釜竈誰傳瓦合方，勻圓畫餅賣澄漿。浮光面堊三分黝，敗土中搏一撮黃。調鼎預籌安腳穩，圍鑪俱免向隅傷。最憐忝竊鴛鴦號，一世何曾庇雪霜。

　　煤毬

　　煤末模戍方塊，謂之軟煤，不耐燒煉。買來稍攙黃土，和水以簸箕轉丸，趁秋曬乾備用，京師傭嫗之能事也。○石炭名多軟硬兼，元霜為屑合規難。二分塵土膠投漆，一入洪鑪雪點丹。莫與兒童當踟蹋，最宜鐙火話團圓。京師傭嫗搏沙似，好趁秋陽令轉丸。

　　選炭

　　選炭者，非必獸炭、胡桃紅、鶉鴿色之類，但刮去其生煙之皮而已。京師炭種甚多：如柴炭，半生，專用引火生爐。柳木炭，易然而不禁燒，亦不免於少煙。黑白疙瘩炭，雖少耐火，而總不若選炭結實，然亦不免於夾帶。家鄉所用長條炭曰菊花心，白疙瘩炭曰銀炭，只此二種。謂空言無實之人曰虛呼炭，言其片時熱鬧，起滅自由也。○庸中佼佼鐵錚錚，選炭真如選士精。介性隆升終少燄，勁兵鏖戰亦無聲。垂青莫但除皮相，守黑須知澈骨瑩。寄語山人詳擇取，勞薪強半負虛名。

　　火鍋

　　《隨圍食單》內《火候須知》一條言：火鍋對客喧騰，已屬可厭，以已熟之味復煮之，火候亦失，且味果佳，想亦不待冷而欲罄矣。所言頗近理。○杯盤狼藉酒闌初，大器登筵屬目俱。反壁受殮懂徹蓋，辭觴舉箸客投壺。沸羹恐爛生花舌，啜醢防然琢句鬚。如此消寒堪永夕，不須團坐更圍鑪。

　　風鬥

　　煙有隙則出，風有隙則入。出煙恐入風，故穴窗紙，外安風鬥。家鄉翦紙為花，謂之窗戶眼，以簾卷舒之，未嘗不善。○癡聾欲學作翁方，納約翻添耳一雙。密室灰飛潛出琯，香爐煙裊細穿窗。明蟾上牖疑難入，乳燕尋巢怕誤撞。莫畏南箕煽哆口，狂風到此氣應降。

　　神仙爐

　　廚竈中有所謂神仙爐者，火旺利於用，可謂廣大教主。年前令僕人安置，辭以不得訣竅。

　　餘一笑，乃自為之，頗可用。蓋為安大釜可以多烹，備除夕分肉之用也。惜僕人不知耳。然終不肯令為羊斟也。○劉安雞犬盡騰空，爐竈形模在箇中。點雪工夫何謬巧，和羹火候尚圓通。有靈合使王孫媚，無竅難開混沌蒙。著手成春聊復爾，神仙何必不冬烘。

五十三、新年十事

　　時憲書

　　孟冬頒朔，縣衙聽事吏各處送時憲書，以圖犒賞。鄉村家但供寇王馬，高頭備載月之大小建、節氣，無庸檢書也。吏必欲送，其人堅執不受。吏曰：「留下一本好，世上靡有不散的筵席，萬一分家之時，將竈王馬打壞，再找憲書可就遲了。」○正朔遵先夏，成書及孟冬。窺天博士眼，羅宿五官胸。測晷窮中外，通神辨吉凶。月綱兼日目，指掌示時雍。

　　門神

　　門者，五祀之一。有神，固矣。至於繪文武之像，指將相之名，雙扇門曰對臉兒，單扇門曰獨坐兒，習俗之附會也。《隨園詩話》載賦門神者曰：「四門唐博士，萬戶漠通侯。爵封千戶外，秩滿一年中。」可謂門面闊大。若「無言似厭人投刺，含笑應羞客曳裾」，則神情活現矣。○衣紫腰金樣，年年絢采新。同門成舊契，萬戶是前身。題鳳由狂客，登龍引俊民。臣心清似水，莫阻曳裾人。

　　春聯

　　桃符以畫，春聯以書。書較畫為省便，復有斗方、橫披、小單條之類。鄉人不識字，有以人口平安與肥豬滿圈互易者。車門多用四大字，惟王楷堂比部自撰一聯云：「吃草吃麩還吃料；拉人拉水不拉錢。」○欲寫宜春帖，東風入硯坳。選言誰獨雅，吉語不嫌鑠。花膀新鶯谷，雲封老鶴巢。誤他尋壘燕，華屋認衡茅。

　　爆竹

　　爆竹本以竹為之，後用紙紮，而名仍其舊。鄉諺云：糖瓜祭竈，新年來到。閨女要花，小兒要爆。○何物能驅疫，其方用火攻。名猶沿爆竹，象乃肖裁笛。驚破山臊膽，旁參鬱壘功。兒童休掩耳，茅塞一聲通。

　　掃舍

　　掃舍者，除舊更新之意也。然以日日掃地之法，將承麈四壁拂拭之，省卻終年勞攘。未掃先禱告曰：「土地奶奶躲躲兒，掃了房子供果兒。」或曰祀竈之後，不拘宜掃不宜掃。不知何義。○莫謂儒官陋，常將敝帚儲。廬為吾所愛，塵與歲俱除。香穗衣篝簇，梅花紙帳舒。紗籠重檢點，珍護敷行書。

　　年畫

　　掃舍之後，便貼年畫，稚子之戲耳。然如《孝順圓》《莊稼忙》，令小兒看之，為之解說，未嘗非養正之一端也。○依舊胡盧樣，春從畫裏歸。手無寒具礙，心與臥遊逮。賺得兒童喜，能生蓬蓽輝。耕桑圖最好，彷彿一家肥。

　　饅頭

　　臘月望後，便蒸饅頭，分有餡、無餡二種。有細作者，揀麥磨麵，煞費工夫，鄉人有磨麵先洗驢之誚。賣麵者曰重鑼，家作至於四鑼。攙冰花糖以模印之，其白如雪，面有銀光，謂之白包子。近日京師山左人家作者最精。昔年家鄉亦有能作者，今失傳矣。○翠釜湯初沸，筠籠氣漸浮。一丸輕入掌，十字坼當頭。長繭迎春結，斜桃饋歲投。豐年多旨蓄，嘉種記來牟。

　　水餃

　　除夕包水餃，謂之煮餑餑，亦猶上元元宵、端陽角黍、中秋月餅之類也。鄉謠云：夏令去，秋季過，年節又耍奉婆婆。快包煮餑餑。皮兒薄，餡兒多，婆婆吃了笑呵呵。媳婦費張羅。○細砑霜膚薄，彎環味曲包。拈花生指上，鬬角簇眉梢。輕似月鈎漾，白如雲子抄。主人非日食，短飦莫同嘲。

　　辭歲

　　市集除夕辭歲後便息。五更起，祀神焚紙，食水餃。鄉村則終夜不睡，續香不斷，謂之接香。五更燒紙，吃了煮餑餑便睡，為一年安飽之兆。○終歲供消遣，今宵忍更辭。須知將去候，郎是欲來時。嫗喜松明快，催嫌爆竹遲。何如陳酒脯，酬我一年詩。

　　賀年

　　市集拜年例於元旦，有必當進見者，餘則隔門呼應而已。敖十年前無用名片者，今亦有之矣。街上相逢，士人曰新喜，買賣人則曰新春大喜大發財。○不作增年慨，翻如晉秩榮。辦香誰獨款，片紙亦人情。冷澹空投刺，生疎悄問名。放翁偏賀號，剝啄是新聲。

五十四、市肆十事

　　招牌

　　士必待招而後往者，重席珍也。客必待招而後來者，拉主顧也。善賈者招之以實貨，招之以虛名，招之以坐落、門面、字號，而總不若招牌之豁目也。鄉人不甚識字，欲上京買年貨，問人。人曰：「看門前招牌多者，諸物皆備。」乃載寶而往，沿街尋之，惟一門內照牆上簇簇新牌挂滿。甚喜，諦視之下，俱有封字。恚曰：「既封矣，是不賣了。」怏怏而返。其所見乃會館也。○京都第一幾家標，不入吾門客待招。大字冲天名赫赫，長旌拖地意搖搖。登雲鳧舄何須琢，曩遊楚市，見有琢鞋招牌印板龍文總用雕。卻笑琵琶懸半截，知音誰識尾同焦。音樂鋪挂半截琵琶招牌。

　　欄匱

　　欄匱之用最妙，限出入，一也。攤貨物，二也。夜作床鋪，三也。有於一旁置小門，上安活板以便出入者。若轉角之匱，須迂道，遂多跨而出入者，頗不耐觀。然較之騎牆，及常居戶限上者，似勝一籌。○肆門如市匱如欄，表裏周遮仗此關。美在其中推掌管，客來自外莫腧閑。腰纏儘可平身解，角业仍須仰面攀。

　　天平　　秤

　　晝作几憑宵作榻，為蚨為蝶夢迥環。

　　記曰：「衡誠懸，不可欺以輕重。」孟子曰：「權，然後知輕重。」衡郎天平之上橫也。權，秤錘也。平之名目不同，京師有南市平、二兩平，外省有漕平、老廣廣之類，而總以庫平為準。秤有大、小鈎盤二種。市肆謂砝碼為招財童子，謂秤錘為公道老兒。平秤上面雖貼公平交易四字，而不上下其手者鮮矣。有以大秤稱物，錘處極高，問其故，曰：「公道老兒年高，抬一分頭，見一分喜。一及以天平平價，砝碼處甚低，問其故，曰：「招財童子，公道老兒之孫輩行也。謹具而不頓首，豈禮也哉。」○為稱地寶作天平，一擔雙盤鐵柱擎。夏府和鈞留典則，冬官砝碼久頒行。頑銅亞倒金銀氣，廣廈能銷燕雀爭。差等重輕隨地異，全憑庫藏定權衡。○忽然昂首忽卑躬，看到平身正爾容。高下敢言權在手，分明難掩宿羅胸。市傭買菜心求益，釣叟持竿貌甚恭。尺木一條衡陸海，鉤盤曲折盡朝宗。

　　錢票

　　鑄銅為錢，翦紙為票，其輕重虛實懸殊也。近人厭用錢，而喜用票。於是假票之獄日興，惟有於鋪中大書「隄防假票」四字而已。鄉間不用票，而用帖子，一人持帖到某家，錢不現成，遂致口角。曰：「帖子請著不給錢，票子傳著方給錢乎？若再起會票來，將罄汝所有而取之矣。」○事非操券總難憑，白水真人變褚生。紙貴文章歸市賈，珠彙符印讓家兄。儘教書向空中撰，不見錢從地上行。金品競推黃白貴，一張關會遍寰瀛。

　　錢板

　　用長方木板，刳如破竹形，準容制錢壹百文，計十行，謂之錢板子，又曰錢比子。錢店以鐵絲繫繩，串就而穿之，甚為捷便。某為之贊曰：「溝兒深，溝兒淺，不過一百老官板。找零兒，補底子，不如間問錢比子。」○效他刳木不成舟，滾滾財源欲節流。何必挂叉師玉局，且當編埒作垒溝。築成阿堵繩須縮，認去麻沙字未鎪。一百青銅舒掌較，拈來恰在箇中收。

　　水脾

　　水牌，便於浮記之物也。粉地朱絲，罩以油，便於塗洗。鄉間善於經營者，不許置此，防其作偽。若京師酒肆、飯莊、戲莊，以載肴饌，以記日期，習以為常。今蘭若花時，多宴遊之客，亦有倣而行之者，佛門之利市也。○遇事書方省費思，光明粉地界朱絲。新裁戲仿編年筒，舊墨全歸洗硯池。酒肆金錢標食品，禪房玉版記齋期。

　　銀翦坳

　　家家面壁供塗抹，誰膀花名孰集詩。

　　昔嘗賦銀翦，而銀翦尚有托足之區。用堅木尺許，中刳一坳，安與地平，置翦腳甚為穩固。用久坳漸深闊，有懼內士人見之蹙然曰：「店主有眷屬乎？」曰：「無有。」曰：「安用此？」告以故。士人長嘆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昔年曾賦翦銀刀，銀翦安身地作坳。斷木卻宜為臼用，立錐先訂斷金交。踏殘爪雪鴻猶戀，涸盡蹏涔馬尚跑。寄語揚州騎鶴伴，何如橫跨不離巢。

　　門上小戶

　　修門面，作門市，講門莊買賣，且晝之所為已不勝其煩勞，入夜閉門應酬有不免者。乃於謹嚴之候，想變通之法，門上開圭竇尺許，以通交易，方便之門不必大開，昏暮之求切宜小叩。○難辭昏暮叩門人，小戶通財到夜深。謀利任招由竇誚，象形善慰孔方心。知音唱答欣相應，著力推敲恐不禁。月下燈前司出納，居然此穴可名金。

　　算盤

　　算盤者，經營之歸宿也。京師鋪店开門，必響算盤，似有點數節奏，亦浮誇之一端也。鄉間惟入夜各鋪算一日總帳，一人念之，數人打之，其聲相應。六十年前，吟誦之聲中夜不輟，今則算盤聲抵讀書聲矣。○鳩鳩七子最均平，定位聯行格局成。珠欲走盤先入串，棊將舉手預敲抨。聽來錢窟終年響，算到銅山幾處傾。暗裏乘除兼理數，此間心地要分明。

五十五、庖廚十事

　　煤爐

　　鄉用柴竈，京用煤竈。煤寇曰爐臺，柴竈曰鍋臺。距地不及二尺，烹飪者須屈身，故久於廚役，有致駝背者。今亦為小高竈，然終不若煤爐之便捷也。○丹方高望海中壺，忘卻家常鍊石爐。奧助不求朋自得，爐竈宜向西南。吟懷易解嫗為徒。鑠金收斂兜堅口，安鼎盤旋人定趺。莫謂西山煤力軟，純青火候在工夫。

　　火眼

　　煤爐旁通火眼，可以抵一半火力。嘗見鄉村小店，亦於柴鍋旁開一洞，以安茶鑪，惜為用小耳。○高作爐臺闊作堂，薰騰氣燄達偏旁。規摹鑿壁偷光意，假藉移薪曲突方。中饋尚容添篷室，大烹能勿劑羹湯。莫當別戶分門看，冷眼休教負熱腸。

　　罈罐

　　鑿酒罈口令大，為罈罐。壘爐時，安直爐口旁，量爐口之大小，為相離之遠近，使罈內之水常溫，故又謂之溫罈，方便之法也。然必令水不竭，方不至於燒裂。否則不能仍舊貫矣。○坎離相濟不相親，彷彿溫泉卻待薪。火伴交情只半面，麴生風味憶前身。丹砂無分成仙井，白水何心附熱鄰。鼎沸瓶寒兩無著，沖和襟抱四時春。

　　砂鍋

　　砂鍋，煤爐常用之物也。其厚重論斤者謂之鈷。相傳作砂鍋者多駝背，或曰僻伏搏砂，歲久遼成偃悽。或曰本不能仰，恰好為此，如髮禿者之當和尚，未知孰是。○鑄鐵鎔銅巧作鍋，搏砂伎倆試如何。叩同瓦缶金難揀，炊到香秔玉慣磨。打破可能歸淨土，陶成直欲罄恆河。算來億萬千窯戶，作傳無人志橐駝。

　　蒸笼

　　圈柳編竹篾為屜數層，置釜沸湯上以熟物，謂之蒸籠。鄉村不能皆有之，下以秫稽編屜，謂之屏底，上以草結為圓篷，謂之蒲排子，亦謂之醬篷蓋，並可以覆瓿也。○編筠圈柳屜層層，席帽輪困覆竈陘。蒸瓠情懷愁折項，饋豚心計入蒽靈。上騰水氣圓時足，內沸湯聲減處停。竟效廣微閒賦餅，此中不合貯蓼苓。

　　麵杖

　　作無餡之饅頭，與抿條、漏活絡之類，不用麵杖，餘則必須以杖押開，遂謂之趕麵杖。京師麵店故作活套杖，使之成聲，與鸞刀相和。鄉間則以麵之多少為大小杖。世之悍婦陵虐其夫者，與搗衣杵同為利器也。○麥隴香浮想薄持，鴛鴦杖好備雙枝。看來翠袖輕拈際，聽得紅牙入拍時。幾處春綿誇映字，誰家秋練待成詩。合歡名號殊堪羡，湯餅筵開用最宜。

　　水瓢

　　壺盧味甘，鄉人趁其嫩時，削為條，陰乾之，煨肉最佳。老其材以待用，則鋸而為瓢矣。長者上為柄，下為勺，小者用以添豆腐磨之眼最宜。大而圓者，則為大瓢，戽河水可以抵汲井之斗。魏徵歎齊後主之亡曰：「持瓢者非止百人」言澤本不深，而取之者眾也。元次山云：「我持長瓢坐巴邱，酌飲四座以散愁。」興到之語耳。山右人將瓢底鑽一小孔，和麥菽屑漏於釜湯中，謂之瓢兒漏。余謂湯中佐以瓢兒菜，翠葉銀條，可稱合美。○鳳匝龍勺入珍庖，鋸瓠天成屈柄杓。兩半壺盧忘畫稿，尋常洞酌憶詩瓢。一簞有伴樂常在，四座無言愁自消。小食更思雙美具，翠羹注釜漏銀條。

　　笊籬

　　笊籬用以浙米、撈麵、抄蔬菜，水去不留，網疏不漏，古人製器之妙義也。三家村店以破笊籬懸於門前柳枝上，以當望子，似覺可笑。然較之挂乾肉一片者，則素淨多多矣。○家無長物漏巵多，流水難盈結柳科。曉起抄雲堆白粲，夕來撈月漉金波。莫當漁舍懸苓警，不比歡場設叵羅。茅店招牌供一笑，破籬低挂綠楊柯。

　　炊帚

　　生塵之釜，積垢之鼎，非炊帚不能去。《詩》曰：「于以湘之，維錡及釜。」又曰：「溉之釜鬻。」不言帚而帚自在也。鄉人謂敗家之婦曰鐵炊帚，所以警懶婦者深矣。○忘笤忘帚是何心，炊釜才停又溉鬻鬻。啜汁便思來者眾，掃眉遑計入時深。寵旁交謫愁磨鐵，食頃同懷合享金。中饋餘功還雍簪，蘭房聽拂斷紋琴。

五十六、雜物十事

　　帽兜

　　世有跡似假冒，而其內外之名實秩然，有不嫌於假冒者，帽兜是也。北地冬用毽帽兜，以蔽風雪，亦有用毛裹者。夏以油綢遮雨，外項與內項相符，不容僭越。奉承士大夫者曰冠上加冠。鄉人相見，戲曰露點臉兒不大。○製成複帽尚高寬，象比兜鍪更緊嚴。看我可能存面目，識人莫但認頭街。弛張勢異重擔蓋，順逆風無兩樣帆。卻憶雪天驢背客，吟肩穩護望梅巖。

　　辮聯

　　世有雖尺有所短，未必便不如人。乃有本不短，而必欲續而補之，使之等身者，辮聯是也，昔用假髮，如婦人之義髻，今則多用絲線矣。鄉俗新婚有以紅絲繫辮尾者。若京師大撒手辮，則但喜上之鬆寬，不計下之長短，近日步軍統領與熱車、淫詞、牛屠、雀市、闊套褲，一例示禁，誠善政也。○休嗟種種逼華顛，早結繩繩未了緣。客愛貂冠忘續尾，僕愁馬腹計加鞭。一絲縱吝平原繡，數縷猶為禿穎延。記否當年調錦瑟，鬢雲梳罷理朱絃。

　　眼鏡

　　世有轉眊為明，縮遠為近，人以為多一層，而己則喜其自得者，眼鏡是也。數十年前，琉璃廠眼鏡鋪不過數家，今則不啻倍蓰矣。古今人不相及，惟目亦然。○并州快剪截淞流，封作容成國外侯。競以重瞳亞隆準，任教虛監（眼神名。）佑離婁。甲顏忝竊晶籠號，亥算還疑絳縣籌。（眼鏡以十二辰編號，從亥逆數，由淺入深。）遠矚深衡（廠肆名。）爭炫美，憐渠眇眇益余愁。賣眼鏡者多似短視。

　　耳套

　　世有不因盜鈴而掩，不為避罵而塞，但恐風之來割，而暫忍一時之聾者，耳套是也。幼時冬寒，畏凍耳，連頭與項頸為耳護子，又曰腦包兒。今則可耳作套，以毛裹之，外必鑲狗牙絲子，習俗移人，牢不可破如此。○瑾戶能生斗室春，肯於身牖略寒暄。蘭言慣聽輸綈煖，梅鼎常安愛鉉溫。許伴瓊充當壻宁，難隨貂珥入公門。蒼生衣被增余愧，襦挎猶堪護耳孫。

　　牙籤

　　世有己無罅隙之時，但笑人之尋罅隙，至己有漏空處，而亦不能不尋者，牙牙籤是也。《內經》云：「精固則齒堅，腎衰則齒豁。」豁則必須牙籤矣。或曰：以柳木為之，柔不傷齒。又謂之牙杖，恃不能扶危耳。○善結人間通塞緣，虛名牙杖不扶顛。貯囊儘使攙■〈角龠〉佩，上口還應熟貝編。雅稱盍簪聯好會，莫因折柳認離筵。無多餘慧何堪拾，心齒從教兩豁然。

　　鬟梳

　　世有不願留而不能不留，留之而多事善變者，鬚是也。長而多者，夜或囊之，或辮之，早起則梳之。短者梳之，欲其滋也。白者烏之，惡其變也。於是玉、象、角、木梳各種不同，惟鉛梳並可以代烏鬚藥，可謂兼善矣。○留渠表我意何如，斟酌濃纖問密疏。滿志秋穰符比櫛，關心春茁事輕鋤。最宜染折三分後，恰好吟安五字初。玳瑁瓊瑩兼象竹，而今聲價讓鉛梳。

　　煙筒

　　世有決無益處，一經人手，遂有不可久離之勢，而尤喜其氣息潛通者，煙筒是也。煙筒杆木不如竹，玉、象嘴不如銅。近日吸潮煙者多，斗小如豆。紀文達公煙筒以里計斗，其大斗自京至海淀，一斗猶未熄也。○選罷青銅選竹枝，淡巴菰與此君宜。神恰突曲生煙後，味轉灰然耐冷時。廿里最難香不斷，一囊獨悵粟無遺。炎涼閱歷憑誰語，不是蘭心未許知。

　　火鐮

　　世有未嘗不廉，而飽燕遊自得之囊，結摩厲相成之友，久而不見廉之跡，終無損於廉之名者，火鐮是也。鑽木映日，皆可取火，而總不若火鐮之便。鄉人謂與火石、火絨子為隨身三寶，非謬贊也。○無定行蹤慣打包，傳燈妙訣莫輕拋。作成世上苔岑契，悟到人間金石交。性未養和韋重佩，詩將吟就火同敲。休言磨鐵輸鑽木，榆柳槐檀過眼泡。

　　靴掖

　　世有輕如袖納，重異腰纏，比帶胯而不方，視荷囊而甚扁者，靴掖是也。零星字紙，以靴掖盛之，便於取攜也。幼聞某處有三掏之目：某翁見人掏靴掖，取詩草也。某人掏地單，說田產也。某僧掏緣簿，寫佈施也。夫和尚化緣，說合地土，世俗常情，至問友敲詩，尤是雅人之事，好事者遂以為口實，俗之偷也。○奚囊須負檢須提，長靿（靴名）中藏我自知。一紙書堪煩雁足，百文錢肯繫烏皮。拋殘手版輕身後，料理名箋答友時。昨夜醉眼靴孰脫，吟筒猶有未成詩。

　　鞋拔

　　世之角，牛者為用多矣。而共因材製器，審曲面執，以成其巧者，莫鞋拔若也。語云：衣不大寸，鞋不爭絲。為婦人言之也。男子之鞋只求適足，而欲其峭緊者，則用鞋拔。鄉言曰：給我小鞋兒穿，我給你箇提不上。拔者，提之使上也。○但知峭緊便趨奔，不納渾如決踵跟。適屨何人甘削趾，採葵有術莫傷根。只憑一角扶搖力，已沒雙鳧遝踏痕。直上青雲休忘卻，當年梯步幾蹲蹲。

五十七、食物十事

　　麥啄

　　麥啄者，楚北之鳥也。釋其名者，或曰如布穀，以聲而得名。或曰麥熟時啄之則肥美，與北地之鐵雀同一食法，而較腴。又有二喜者，似喜鵲而小，聲最清巧，其名甚佳。因併誌之。○麥啄麥啄，無啄我麥。畢之羅之，以宴嘉客。相彼鳥矣，載飛載止。求其友聲，我心則喜。

　　鰣魚

　　北地無鰣魚。江鄉亦惟四月有之，不過半月則無有矣。似鮝而腴遠甚，昔人以其多骨，與海棠無香同恨，苛論也。余候咨閑居魏氏園三月，因得食之，乃無遺憾。○一年宦況隨春盡，千里鄉心人夏遲。省識黃州留客意，辦魚未見使君詩。

　　鍋焦

　　柴竈之釜，炊秔飯熟，而鍋底之米結成凹，其色黃，其聲脆，謂之鍋焦。鄉言曰格炸。江鄉有以釀酒者，曰鍋巴酒。臘月，寺觀中有以油煎之饋歲者。○釜作規模水作緣，鍋焦炊出象天然。香秔玉椀誰雕琢，善米珠槃自貫穿。酒滴槽床須醞釀，餽從蘭若費熬煎。何如丹竈柴桑火，頃刻工夫得大還。

　　茬頭

　　禾有不成穗者，側生含苞，結小棒，大者寸許，小者數分，外白內蒼，絕似羊毫禿筆。味甘，有土氣，其大者則坼裂如鬍髯，不中食，兒童謂之吾圖撒，家鄉曰荏頭，京師則曰烏糜。方言音義，姑付闕如。○廚下老嫗不解詩，主人食性猶能知。門前買花來緩緩，一把烏糜獻珍罕。卻訝筆頭公，改名襄墨子。兒童見折苞，吾圖撒合裏。東坡當日嗜好殊，名多生造世所無。或疑此物尋食譜，餘曰稱心休泥古。

　　蝌蚪子

　　麥、菽二屑各半，和麵，用術床鐵漏按人沸湯中，熟而取出，拌滷食之，較之活絡、瓢兒漏，柔軟細膩。蝌蚪子者，象形也。此山右人食法，又曰格豆子，則音之譌也。○豈無檬憧人，菽麥不能辨。和屑作羹湯，食之亦稱善。稱善問嘉名，告從古書選。唐風昔儉勤，迄今尚流衍。詩篇蟋蟀吟，食單蝌蚪撰。乃知精約廚，所費不在腆。尋文指畫膚，思味口嘗衡。夜入黑甜鄉，將無夢吞篆。

　　饝

　　束皙《餅賦》：「饅頭薄持。」餅亦謂之饅頭，家鄉則烙餅謂之餅，蒸饅頭謂之包子。若河南、山左則同謂之耱。蔚姪來自著姪昌邑任所，言其每食必一人四饝，因作《四饝饝歌》。○吃不吃，四饝饝。飽不少，飢不多。山左來牟甲天下，得四時氣性平和。家家蒸餹養丁口，旅館人眾、難盈科。數以紀之示有節，八饝兩食無差譌。五鹿塊，重耳訶，一盂麥飯經滹沱。嫂不為炊季、手惱，然箕煮豆陳思歌。乾餱以愆民失德，無四饝饝將奈何。吃不吃，四饝饝。

　　碾轉

　　來牟之外鄉人，有所謂雅麥者，先半月熟，專為作碾轉之用。取其粒之將熟含漿者，微縐，入磨下，條寸許，以肉絲、王瓜、萵苣拌食之，別有風味。其時鄰裏相餽答，亦有專送麥粒者，為食新也。○仲謀工賦麥，葛恪工賦磨。磨中麥屑自成條，麥兮磨兮俱可賀。堆盤連展詩人羨，村嫗爭誇碾碾轉。小滿開花芒種餐，胯鬥提籃遺親串。節物食新憶故鄉，春來時未接青黃。昨年友餽今猶在，蒸熟依然餅餌香。

　　甜冰

　　秋禾將熟，其莖之壯者盈握，精液已足。每當下莊查稼時，佃戶截取之，捆載車後，歸與兒童當蔗食，謂之甜冰，亦取蔗漿寒之意也。恃未必倒嘗漸入佳境耳。○賺山有甜雪，渠水有甜冰。卻如甘蔗甘，莫當淩陰淩。作甘惟稼穡，土穀精氣凝。野老耽辛苦，兒童知未曾。

　　螞蚱

　　《詩》詠阜螽，《爾雅》記土螽，種類同而形與名小異耳。大腹短翼者曰聒聒。善鳴身長而頭銳者曰擔杖。又有官兒娘子之稱，蓋緣其複翅若紅裙也。其土色而身中頭圓者，則謂之螞蚱，即蝗蟲也。嘴利於剪，最為禾稼之害。得之去頭翅足，以油鹽烙食之，中有黃者尤肥，趙仲吾廣文有同嗜焉。○捕蝗無善策，其罪莫能贖。或為長平坑，或為京觀築。未若優孟方，葬馬於我腹。彼既食人穀，人亦食其肉。洗盡塵泥沙，剪去頭翅足。膏油與鹽湯，炮之戍鼎鍊。先用薦田祖，繼以餉親族。腴如擘蠏黃，佐以浮皚綠。良朋嗜偶同，膾炙非我獨。從此鱸堂餐，莫但供苜蓿。

　　海帶

　　河冰既泮，海帶出焉。或曰自黃泉出，故曬乾之則為一條土，形似蜈蚣，長約三四寸，五色具備。人釜水煮，加蔥蒜椒鹽，以箸順攪之，勿逆，乃熟爛。其色黃，其味較蝦蠏醬似正。吾邑有為李芝農先生門生者，嘗以獻食之，甚喜，遂每歲索之。奈十餘年不見是物，未免悵然。○本是河鮮族，休當海錯嘗。時隨冰泮出，味帶土泉香。惡狀疑人駭，深淵竟久藏。芝農同炙嗜，舉箬歎莊荒。

鄉言解頤卷五．物部．下

五十八、金銀錢三事　　附試金石、銀剪、錢串

　　《禹貢》：「惟金三品。」金、銀、銅也。可以制器，可以利用。金製條、葉，銀分整、碎，皆以易銅錢。錢有大小數之異。金必用試金石，銀用夾剪，以防其偽。錢用串穿之，使有所歸。鄉人謂小具識見者曰有個試金石兒，借喻也。謂屈膝請安者曰夾剪，肖形也。謂善於生財者曰錢串子，入而能聚也。○引盡貪癡惹慣瞋，世間無賴是黃金。償逋難點投緣石，乞巧誰教暗度針。無屋藏嬌耽老健，何人鑄佛慰狂吟。夜來似夢銜環雀，曉聽黃驪空好音。○誰把靈山寶甕開，有人爭認白皚皚。珍從地鏡圖尋出，色自天河水瀚來。識氣莫教蟾影誤，勒名難免匠心猜。荊、揚三品金同貢，雪淨頭街屬秀才。生員例用銀頂。○白水真人眼最明，一生閱盡古今情。空拳賀客言真大，附耳將軍直太輕。撲滿偶然嬉稚子，孔方到處作難兄。掛叉竊歎東坡老，買夏論園欲不成。○貴物從來未易真，天生小石試良金。效他作礪輕礱手，慰彼披沙細揀心。擲地定當聽切響，摩崖先使認懸針。分明一色題名榜，摸索何須暗裏尋。○正愁無術辨朱提，或曰並州快剪宜。雅嘴輕扶農破塊，鶴身橫跨賈居奇。看來促膝相親意，悟到同心利斷詞。切玉鋒鋩磨鐵力，可憐一樣為人疲。○床頭阿堵莫餘圍，滿屋錢都一串歸。備賀客需應染采，為金夫計競編韋。氓將抱布先鑽孔，（《詩》：抱布貿絲。注：布為幣，即錢幣也。今所見鏟幣，柄皆有孔多出河南。）賈善穿珠偶雜璣。小錢終不能免。寄語青蚨聽約束，任來任去莫他飛。

五十九、飛潛走三事

　　物之飛者，以天空為樂，潛者以淵深為樂，走者以長林豐草為樂，各樂其所樂，與人無與也。而人必欲奪其所樂，以為己樂，自以為甚樂，而不知其甚苦。郎如取魚者，深宵漁火，冷雨淒風，得不得未可知，未見其樂也。若養鵪鶉者之手把，獵兔者之熬鷹，強打精神，徹夜不寐，未見其樂也。鄉間今無養鶉者，幼時猶及見之，大約店鋪為多，床頭或綺囊，或錦袋，問其中，曰：「鶉也。」於時有誚之者曰：」作生意，把雀子。生意不遂心，雀子磨煞人。掌匱怒夥計，雀子入手眼先閉。夥計覷掌匱，把著雀子也要睡。」傳以為笑。魚網之設，名目不一。隨地而移取者為小扳罾。相地而安置者為十字木網。其乘舟平撒水面，網邊之鐵入水而合兜之，謂之旋網，須臂力大而善旋者，方能有獲。有撒網而持綱以上覺甚重，喜以為大魚也，乃網一童子之泅者，索食求衣，慰而遣之。人曰：「虧汝善周旋，慣撒清水網。網得光定猴，倒賠二一兩。」蓋藉以誚飛帖打網者也。至於見獵心喜，則半係膏粱子弟。而游閑無賴之徒，相與從而逢迎之。於是溜馬者、飼犬者、架鷹者，群視以為魚肉。而其中要緊腳色，則為踢兔之人，為先路之導，步踏草地，見兔苗，假咳以為暗號，而鷹犬齊來。有人焉，習為此役，年老矣。一日，努力前進，奈天寒嗽發，架鷹者以為號也，乃撒鷹，犬亦隨之。鷹不見兔，羞而颺去，犬亦向人空埠，與嗽者相酬答。而兔之在原在窟，未可知也。獵者乃敗興而歸。○物盈天地間，並育不相害。人物異蠢靈，俯仰均疇載。飛走與潛鱗，於人了無礙。金魚作珍佩，玉兔藏月宮。畫家繪鶉穀，吉語占壽豐。生意在祥和，比心須廣充。

六十、藥物三事（何首烏雲茯苓上黨蓼）

　　語云：「物聚於所好，疎於所不好。」道其常也。然亦有時推其所好而遠之者，引其所不好而近之者，不得已也。餘夙不喜藥，亦無甚病痛，嘗有「遇病堅持不藥醫」之句。張南山司馬以為有是病即有是藥「堅持」二字似偏。昔聞中州吳玉堂主政云：「世上有名病，無名醫，有真病，無真藥。」可謂透宗語。至於改用孟襄陽詩為醫士作聯句云：「不明財主棄，多故病人疎。一笑話也。若高荔農廣文頗知醫道，常言京師少真藥。如白朮，蒼朮也。厚朴，沙篙皮也。竹茹，刮柳竿也。茯苓，煼團粉也。九蒸九曬之地黃，則一鉗所煮熟也。醫家與藥店通聲氣，所言如此，必非造語。余自戊申正月，忽患瘡疾，兩年不瘳，大有漏意，不得已而丸散膏丹嘗試幾遍，是引其所不好而近之也。自壯至今，五十餘年未嘗卻酒，茲不得已而不飲，是推其所好而遠之也。又括《漢書》語撰聯句云：「十八九成福緣少；三百六旬齋日長。」而所好所不好之意亦在箇中。病久，知友中間有煖藥者。王笑山自黔省試差歸，饋何首烏。劉豫生自滇省試差歸，莊姪代索茯苓，俱是成形上品。又屬蓴姪覓得黨參數觔，亦是地道美材。因賦長句。○石破天驚秋雨溜，七十年來甕齋漏。自憐多病故人疎，那期藥籠分珍厚。笑山何首豫生苓，如龜如鼠天然形。渾淪元氣未肯鑿，供之如對長庚星。阮籍從來以酒養，卻屬阿成尋上黨。靈草一入步兵廚，忍使杜康缺飲享。多少因緣問麯生，而今莫謂我無情。柳枝儻入香山閣，未必甘心便放行。

六十一、人物十事（物以人著，故雲）

　　趙酒

　　趙象葊鉽親家，官中書科四十年，廣交好客，善養花，尤愛菊。寓土地廟上斜街，有晚香亭，自為《菊隱圖》。花時宴賞無虛日，家庖精約，無外廚誇多鬬靡之弊。看花者，無論識與不識，閽人引之花室奉茶，而禁吸煙，亦不在此設席。嘗言鄉人謂菊為九花，以其盛於九月也。我養之菊，不但可以過冬至，並可以接迎歲之梅。然春、夏之培植灌溉，秋、冬之供奉護惜，亦費盡心力矣。劉金門侍郎贈聯云：「直以菊花為性命；果然松雪是神仙。」佳句也。年近七旬，歸易州。蘭，孫霽橋，官農曹，歲一來京，聯舊雨，嘗餽酒一瓶曰：「此淶水春分所造，一名生春酒。」飲之醇於浙酒，味似鍋巴釀。意嫌其少，歸後又送一大罈，可感也。都人但知趙菊，不知趙酒。菊，所同也。酒，所獨也。○燕市空為奇貨藪，甕齋卻少東淶酒。那知名酒不須求，趙璧居然今日有。良辰雅集招我觴，開尊四座齊評量。或曰秣稻得天厚，我意水泉含古香。主人道是春分釀，氣味中和如櫃鬯。不將真一飲東坡，且當重陽餽元亮。罕珍撣節私心幸，餉遣情深或者更。果然松雪是神仙，大罍捧到瓶剛罄。

　　張梅

　　薇省前輩工書者多，善畫者少。盛甫山惇大善畫山水，人亦風雅。聞其在典籍廳時，有人願得畫扇一柄，代直一夜，未知信否。張鹿樵大鏞天姿超邁，談笑風生，工書，尤善漢隸，而迄未知其能畫梅。語雲良賈深藏，又曰真人不露相，豈謂是歟。然共事十餘年，不識木蘭，終是眼鈍。庚辰夏，授河東觀察，以自題畫梅燈十六幅留別，懸之數年，慮有缺損，因裝冊以存真蹟。○鹿樵先生事事精，何獨於畫逃其名。鹿樵先生事事雅，除卻梅花不肯寫。一朝脫離軟紅塵，便把梅花贈故人。曰見梅花如見我，謂我畫工則不可。（有「我豈畫工」小印。）果然下筆超凡艷，不是畫工是花判。如此風流似者誰，梅花柳緒當分半。聚二十年別十年，披圖欲拍梅翁肩。何時遂買江南櫂，同醉瓊枝小雪天。

　　張蓮

　　張曉山之鋼中翰，善養盆蓮，自置老瓦盆，購佳植栽之，應時而開，較池中者地近而景真。然比鄰數年，曾未得見。一日，向余索句。余因有「延陵公子吳紅生中翰。招我觴，花開衣袂如薰香。何從得此六郎貌，道是荷花原姓張。我與子野居望衡，未看佳卉聞芳聲。蓮社條規許飲酒，胡為不請陶淵明。」云云。越日，便邀花讌，並移贈一盆。俗云：請神符要靈，符靈來得快。其信然歟？○一紙吟成急就章，果然招我飲蓮觴。淵明入社心先醉，子野栽花影亦香。嘉種尋來珍似玉，仙葩開處白於霜。內白蓮尤佳。尊前細認何元立，何鉣經親家。舊雨相看鬢髮蒼。

　　劉菊

　　劉清遠，林亭舊族也。善養花。晚年落魄，棄舊宅，移居南街。丁酉春歸掃，見其貽藩姪盆中海棠甚佳。九月又旋裏，重陽訪之看菊。茅屋三間，有菊數盆，自言：「貧病頹唐，諸事俱廢，惟澆花尚努力擔水，未免為大雅所笑。鄉人夙謂我為劉二混，而今只好混一日過一日，幸得見君，鄙願足矣。」餘稍有所贈，感而賦此。○美哉故里過重陽，諸鹹環侍傾壺觴。笑問菊花何處好，同聲勸我訪劉郎。劉郎開門笑相迎，不速客來遲掃徑。孱軀有愧傲霜枝，秋來木葉餘同病。小兒蒙童大兒死，兀兀浮生周甲子。身閒貪種四時花，肩瘦尚禁三擔水。移居此地豈喬遷，老屋回頭意惘然。餘價不酬沽酒值，落英難給闔家餐。先生久在京師住，試看林亭今匪故。除卻孔方誰是兄，猶行直道難為路。陋室數間還欲拋，元都去種桃千樹。我聞此語心亦傷，劉郎劉郎惜晚香。與君別作明春約，不看桃花看海棠。

　　張筆

　　張韶臺祥鑒孝廉，南山司馬第二公子也。在黃州時方成童，郎愛誦餘詩，亦夙緣也。詩文具有家學，書亦工楷，方期遠到。丁酉，來赴北闈，時相觴詠。中副車，歸裏。己亥，魁粵榜。庚子、甲辰，兩次歡會。詎歸後競以疾逝，可惜也。公車來時，贈筆數枝，上鐫「小松廬自製停舫吟詩之管」。停舫，餘齋名：小松廬，其書屋也。餘謝之曰：「今而後停舫安然無恙矣。」韶臺愕然問故。餘曰：「數年前，有鄉客主餘，適其友來訪，見此額，問：『這兩個字現成？」客搖首曰：「未必現成。乙餘竊聽之，爽然若失。既而思之，初額之時雖是偶興，然唐人詩云：「停船暫借問乙，又曰「停舫臨孤驛」，似非臆撰。今得君鐫之管城，來從海國，江山閱歷，文采風流，猶不足以為將來之現成故實乎？」相與一笑。○難得同心友，生平夙好知。松廬親製筆，停舫勸吟詩。我夢生花杏，君才染翰宜。玉樓傷賦早，搦管怯臨池。

　　王石

　　賦閑後，每春歸掃，道經縣城，常見石幢東街畔臥石一塊，土堙僅露其背，似太湖石。嗣訊知為年家子乙酉孝廉王錦萱舊物，欣然願奉以為玩。餘酬以值，大車載至林亭。壬辰秋旋裏，送葆姪試令山左，將石安置藥圃。惟重約千餘斤，無石工善運之法，頗費眾力。有質庫某目笑而心非之曰：「這算是一件西湖景，」餘曰：「這是太湖石，不是西湖景。西湖景雖多，惟五柳居醋溜魚天下馳名，惜汝未嘗過耳」○埋沒塵埃幾十秋，雲根到眼費旁搜。移為藥圃司香尉，便送花封即墨侯。品入元章兼皺透，名符安石亦風流。最憐堅臥終須起，推挽何曾得自由。

　　孫鐸

　　鄉間管河堤界址者，謂之老人，不知其義。然亦只稱為老人，未嘗別有嘉名之錫也。孫雲溪晉墀廣文，過我小酌，言：「敝邑有一笑話，可作酒消，亦是詩料，君盍賦之。」因述木鐸老人事，近似學署掛名門鬥，藉免差徭，而名甚異。老人自有姓氏，然故事係孫所言，且令人耳新，故目以「孫鐸」○今夕何夕嘉賓過，傾尊話舊衰顏酡。客言我有耳新話，木鐸老人君當歌。老人故事勿深考，木鐸時乖堪笑倒。牛刀未共言遊誇，烷羊已惹端木惱。敝邑褊小衝要程，往來行李如流星。一鄉當差十八九，木鐸老人偏無名。邑宰按冊呼裏長，牽帥鐸老來公庭。問爾老人若干歲，木鐸之制何如形。孟春徇路古所有，未聞終歲辭徭征。古昔聖賢訓人語。片時勦說何能明。矧今俗同道德一，金口應作三緘銘。名淆司鐸慢官長，偽為老耄欺童嬰。藉口遒人競尤效，奔走之役其誰承。掩耳盜鈴恕微罪，恃符饒舌將大懲。老人無辭木鐸啞，下階攜手踉膾行。鐸兮鐸兮汝餘負，不能庇身競何取。昨日黌門新掛牌，廩烷將頒缺新鬥。

　　鄭葉

　　人無貴賤，物無輕重，但曾受其益處，而遂不能忘於心。己卯夏直內閣時，耳下忽生火結，腫灼。署中送飯之鄭廚，蘇州人，昔曾僦居粉坊琉璃街寓所，善養草花，夜落金錢尤耐看。手藝中平，人尚謹慎。知餘病，視之曰：「我家有現成藥。」持來搗爛菜汁半碗，其色碧綠，敷之立消。問其名，曰：「大夫葉，又謂之氣煞大夫，亦家園所種也。」惜未見其形質何如。○誰將仙藥下蓬萊，去癭居然勝海苔。便與秦松同爵賞，卻疑堯篷向廚開。有心蔬菜皆靈草，無效蓼苓亦鈍材。莫道病源從口入，好方還自易牙來。

　　張爐

　　張仲宣武孝廉，五十年前酒友巨川之姪也。居距林亭東三十裏之魯沽。體壯心實，會試不第，在鄉務農。閑中製不灰木爐，較京師式樣不俗，而利用。詢其法，則曰：「無有什麼法子。比方一個人，身材不拘高矮，只要腳底下貼的穩，裏裹寬綽，心裏豁亮，頭不偏，嘴不敞，便是好材料。而且量肚吃飯，不致存食，氣兒疎通，自然結實無病。不如是，只圖外面好看，終究是個不成器的東西。」所言雖粗，頗有道理。巨川之孫木葊，贈餘一具，小而堅緻，可以烹茶。回憶當年寒夜圍爐之飲，不禁悵然。○良弓箕，良冶裘，其所學事不相謀。故侯瓜，先生柳，隨意為之心應手。張生少年工射鵠，舊日桑蓬懸老屋。所居宛在水中坻，卻愛徐無山下木。規模扛鼎膨（月哼）樣，搏埴從心誇郢匠。不將火伴助冬烘，且與步兵煮春釀。嗟餘病與麴生疎，半作茶鐺半藥爐。不堪回首消寒夜，圍坐同傾酒百壺。

　　李甕

　　鄉人嗤妄想者，則曰在罈子裏睡覺，作饔兒夢罷。斯言亦有所本。《世說》：某家徒壁立，只存一甕，夜眠癡想富貴功名，不讓邯鄲枕上，樂而舞蹈，將甕踏破，謂之甕算。故東坡有「中夜起舞踏破甕」之句。餘嘗為楹聯云：「萬種因緣酬甕算，一家活計聽書聲」後於書齋（衤複）室，斲門為甕形，額曰「甕齋」，遂以為號。○幻想生甕算，闇修潛甕牖。樸園為甕齋，於此兩無取。作室如宅心，內方外欲圓。愛酒以及器，觀象先陶然。闊腹貯陽春，請君入豈酷。試拍歡伯肩，弗陷詩魔足。餡鍛與阮蠟，時復見性情。若搆通天臺，何如甕易成。

六十二、骨董十五事

　　商父乙鼎

　　鼎者，古人用以烹飪之器也。鼐、鼐、鬲、釴，名隨形異，皆鼎類也。鄉人習以為爐，遂有作香爐用者。偶得此鼎，與《宣和博古圓》中第一則相同。或以為贗，餘笑曰：「魯人贗鼎，使流傳至今，能不以為寶物乎？」○商父乙者亡姓氏，宣和圖鼎初開函。器三千年尚完好，銘廿九字尤謹嚴。（銘三十字，一字模糊。）休命敢對如傅說，王家用義疑巫鹹。與觚一樣鑄饕餮，春間得父乙■〈鬼瓜〉信雖錫賴貝懲貪譫。

　　周父丁斝

　　己亥正月，過琉璃廠廟市，見父丁斝，尺寸圓足，與《博古圖》同，洵古器也。反復議價，增至制錢四十串，猶不肯售，已置之矣。平安堂閻帖軒，固多藏善賈之巨擘也。庚子正月過其處，笑語餘曰：「君昔所言未得之斝，我以五十串得之矣。」余急索觀，則曰：「尚有後文。方議價成交時，背後有人呼曰：「此物須讓我。」視之，素好某公子也。攜與歸寓，言其物色此器久矣。願以原價易之。不得已，與之去。計此物繫君懷者一年，到我手只數刻，我雖異於珍藏家，不意如是之出手快而毫無沾潤也。」物各有主，其信然歟。○何曾容易便垂青，蘊結餘心歲月更。那有佳人還絕代，竟逢知己悟三生。品題聲價終虧我，輾轉因緣未負卿。此後情癡癡欲盡，但留餘地等無情。

　　周虎錞

　　錞狀如漆筒，無底，上覆如盤，虎紐。鄉人見之以為蓋也，揭之不起，曰：「此無用之物也。何不將上盤鋸闢作蓋，下安底為瓶罐之用。」餘笑應之。廠肆某，新開門市，藉以壯觀，乃久假不歸。偶於市肆見一錞，較前物稍大，而質則相等，惟紐虎缺尾，問其價，並不昂。因示知某，令其買來還我。失錞得錞，不必問其價之相若否也。○年來得失已忘機，合浦珠遺是也非。馮婦有緣終遇虎，塞翁無意忽添騑。金錞不乏同聲友，市儈平消久假威。手撫於菟成一笑，被諧履尾恝然歸。

　　漠銅扁壺

　　銅扁壺者，盛酒之器也。約容五升。偶用載酒，逾時成綠色，真所謂綠皚矣。鄉人或以錫以陶以革，大抵利於遠行，車中攜帶之物。有謂之背壺者，便於負也。有謂之鱉壺者，象其形也。○圓規方矩莫繩佗，群笑胡蘆畫樣譌。納酒胸懷寬若此，斷輪手段巧如何。醉愁纏臂金同亞，老共忘形鏡不磨。月下一壺傾倒盡，拍當銅鬥助狂歌。

　　半兩錢

　　從來吉金文字，惟刀幣為最古。圓錢則自周之寶貨始，秦半兩次之，漢半兩又次之。趙仲吾廣文以漢半兩二文示余，文質完好，言是完縣人鋤地得八罐。餘曰：「此錢甚多。」而其罐則為漢物，如今之悶壺蘆罐歟，則是土瓦，如穿口罐歟，則是缸瓦。當設法求之。嗣聞已破壞，不可收拾，誠可惜也。○秦泉仿周貸，面幕無郭輪。上鑄半兩字，重亦如其文。呂後稱漢制，始行八銖錢。孝文造四銖，文猶半兩廷。建元作三銖，後仍行半兩。視秦小且輕，隸法尚摹倣。昔我選刀幣，下逮九府圜。寶六輿五銖，茲乃介其間。大者逕逾寸，小者及指繯。或如潑翠活，或如塗朱殷。或兩字互易，或一字從刪。或繫雙印佩，或添明月灣。厚質為算銖，斜柄謂壺蘆。面背或同文，奇奇怪怪模。玩物慰閑居，零星列骨董。良友知我心，二枚當玨奉。曰安肅張氏，得來自完縣。王家某業田，掘地獲八罐。地不愛其寶，人不愛其情。八千脫手散，取攜了無爭。持珠贈與君，我欲求其櫝。八廚珍備難，四簋意已足。餘闔喜欲狂，癖古讓君獨。道裏匪雲遙，只恐人不熟。完邑秦曲逆，漢更名蒲陰。不知誰氏陶，用以藏吉金。當其入地時，猶是漢家土。孔方未稱兄，撲滿不識祖。唐、宋、元、明窯，無譏鄄以下。（依毛詩葉韻。）努力好為之，莫漫計三五。得雙即平分，甕齋伴銅鼓。

　　光中錢

　　凡嗜好之偏者，皆曰癖。張南山司焉曾見贈云：「黃州太守古性情，百無嗜好有詩癖。」舍酒言詩，亦從畏之羲也。而尚未知余有古錢癖。灌夫毀程不識不值一錢，輕之之辭也。陳思王曰「商賈爭一錢」，杜少陵曰「留得一錢看」，重之之辭也。俗捂雲一文錢急煞英雄漠，又曰一倜錢在手心裏攥出汗來，則更重矣。張小蓬畫史以光中錢一文示餘，意欲索詩。此錢《錢譜》俱不載，而近日甚多。或曰是外夷之錢，未指何處，竟是枯窘之題。然以外國錢易詩，何減值重雞林。雖一文甚廉，居然寵之所選，而弗慮叉之攫去也。○永和尚潛修，書圍當百城。放翁何磊落，胸次藏五兵。嚮往莫能至，吉金娛我生。三代鼎彝少，九府圜法精。夷甫獲新解，長輿饒古悟。故人投我好，時復增我籯。小蓬稱畫史，寓目成色形。適逢孔方子，初識光中兄。一文持遺我，欲我長言賡。世系不可孜，羌無故實徵。得失不相敵，詩癖錢癖爭。十金易一筆，曾令聞者驚。一縑償千字，遂惹作者瞋。將以掛杖頭，沽酒何日酲。將以貯囊中，贈花顏已頳。此璧欲焉往，莫如還藺卿。願君後起秀，箇箇青銅青。願君學廉吏，選一休嫌輕。

　　琴甎

　　邑處士劉柏鄰，善彈琴，寓京師。蓄古琴數張，某公子愛其一，欲得之，有難色。公子知其中年無子，願以侍婢易琴。柏鄰欣然，為彈《塞上鴻》一曲，載婢以歸，誠佳話也。庚辰仲夏，曾贈藻兒琴甎一具，樸素無文，其色黝然，較之近日刻花紋瓦色者迥異。藻兒銘之云：「守口如瓶，扣之則鳴。以撫絲桐，有金石聲。」余為賦七古一篇，誌初見也。詩長不錄。後又聞人說，某家客廳門限內，以琴甎作接腳石，是以為墁地之甎矣。因賦一絕，記新聞也。○雪泥鴻爪新來客，流水高山舊閣琴。未審何時人踏破，爨桐一樣遇知音。

　　削刀

　　餘閑中偶賒錢刀，因有候門來售者，久之併形似者亦來，因得削刀數種。漠蕭、曹俱刀筆吏，非若鄉間謂把持衙門之為刀筆也。又一刀，質堅重而刃短鈍，蓋閱年久矣。與退毫之筆將無同。○從來刀筆吏，藏器為傭書。方策文章在，鋒鑽歲月除。選才今若此，士行昔何如。著手憐頑鈍，同餘禿穎儲。

　　怪石

　　黃州城外有土阜，產石類馬腦，大者如鵝卵，小者如豆如珠，五色具有，肖物成形，小而羅紋者最佳。東坡昔取之以為怪石供，迭有聚寶山之名，又謂之黃州玉。余在任九月，不遑暇逸。交卸後，寓居城南魏氏園，令人檢來，以水濯去泥沙，擇其可玩者存之。用布袋分大小盛之，載以歸。親族來問候者曰：「聞黃州有聚寶山，必長搖錢樹，未知可以分惠否？」余出石示之，乃索然曰：「聚寶山止得此乎？大者花盆之佩搭，小者飯中之砂子也。」太息而去。○東坡愛怪石，易諸小兒手。買餅叉錢費幾多，合槃卻供方外友。世無佛印與參寥，與石且訂三生交。呼僮竟入寶山取，目所未見休輕拋。取來砂礫兼麈垢，那得螺紋虎豹首。一桶江水傾盆傾，奇奇怪怪皆現形。十中得五愜心賞，一足當百誇山靈。數不勝計分流品，十布袋裝堪作枕。點金無術欲何為，癡哉竊聽旁人哂。人笑余癡餘不辭，媧鑪五色荒無稽。何妨號我為雲母，雲子雲孫滿袖攜。

　　復得銅鼓

　　銅鼓，夷鼓也。市賈謂之諸葛鼓。於是鐙鬥之類，皆繫以諸葛，亦猶鄉村婦女被繡花風領謂之浩然巾，皆耳食也。乙未年得一鼓，重今秤廿有六斤，有花紋，無字。丁酉年復得此鼓，重今秤廿有八斤。買時未審有字，到家，慕兒指之中輪環鑄酉字廿有八。若以紀年，當尚有十一支，未知能備否？○七十老翁聞不住，西風吹送馗塵步。求古器如求友聲，膜視新知必忘故。昔賒銅鼓欣逢偶，古貌古音摩復扣。羅胸廿八宿模糊，兒童認是今年酉。紀年紀月未可知，困敦、淵獻當全支。取其什一會有日，二猶不足非貪癡。貪癡卻被室人笑，一鼓再鼓添詩料。禦冬石炭儲無多，鼓兮鼓兮如冷何！

　　籠泉劍（鐵）

　　琉璃廠金石齋李某，正定人。齷齪不屑，愛蓄古錢幣。窘則質之，不肯賣。善摹鎉鐘鼎文。偶過之，持一劍示餘曰：「此物頗古，惟無室無衣，典我之窮相似，昨於某肆中見其用通爐火，以千錢買之。」餘視之，偏身土花，而光氣不可揜。試其鍔，甚利，鋒末微缺，約計漠建初尺三尺有奇。中脊隆而不厲，臘殺而不凹，近格兩面鈿二十八字云：「三尺龍泉萬卷書，皇天生我意何如。山東宰相山西將，彼丈夫兮我丈夫。」餘稍增其值，攜以歸，為之配室襲衣。輿閒與健荷天公，得劍娛吾好古衷。頑僕野心皆竄鳥，丈夫浩氣自長虹。珠丸落魄憐拋櫝，琴尾餘焦識爨桐。此日何須談將相，當年吏洽早輸龔。

　　秦劍（銅）

　　丁未正月，廠店見此劍，心好之，而索酬之價相遠。越數日，如其願得之。古劍多以銅鑄，長約建初尺二尺，握其柄倒之，末剛與肘齊。柄約四寸，圓而中空，折邊如喇叭嘴，故俗謂不通者曰劍把子。銘兩行，右為「秦護軍中郎將」，左為「隴郡李氏之造劍」。古色斑然，篆亦完好。考《宋書．官志》：秦時護軍都尉，漠因之。漢《公卿表》：護軍將軍，從秦官，舍人李斯為之。杜氏《通典》曰：「五官左右中郎將，皆秦官，漢因之。」應劭《漢官儀》曰：「五宮中郎將，秦官也。秩比二千石。」○燈火何從結古歡，如虹劍氣快奇觀。千秋尚論杯堪引，兩臘留銘字未殘。（格上脊兩旁曰臘。）木子係原生隴郡，中郎將本是秦官。傾囊不惜沽春值，亞倒公山與建安。（舊藏建安五年造及魯公山二劍，此可以衙官視之。）

　　永安甎開元瓦

　　近日瓦當硯甚多，偽者大半，甎硯較少。以造室之物為硯，似乎穿鑿。然陶泓之號，由來舊矣。果其字體分明，文理堅緻，勝於劣石，且有古意。數年前，劉寬夫侍禦贈甎硯，方五寸，壁篆「永安」二字。己酉正月，於廠肆得唐瓦一塊，長尺有五寸，厚寸許，中鑿微凹，左鐫「開元十一年梁昇卿摹」九字。《儒行》有「瓦合」俗以士子制藝為敲門甎，甎瓦為硯，固其所也。○數番引玉愧投甎，贈我陶泓勖悅研。無極銘殊千歲瓦，永安文合五銖錢。促跌執卷留陳跡，視景趨公憶昔年。幾度摩挲遲著墨，壓茶炊餅共垂涎。○病身肯負上元宵，購得開元硯一凹。與我不妨為瓦合，問渠曾否作甎敲。有文倖免空腔誚，無罅休占敝甕爻。二尺陶泓千歲久，青銅三百未虛拋。

　　點蒼石屏

　　宇內色色形形，以天然為貴。雲章霞采，木理花容，皆天然不假修飾，而點蒼山石之千狀萬態，無所不備，尤為化工之不可測者。鄉人所見，以石鑲匱鑲幾，俱曰鑲石頭心子，耒識為何石也。然以石畫鑲器，亦如以字畫鑲紗櫥，未免屈材。惟其中老嫩麤細，石質也。相度取材，人工也。自有人工，而補缺形作假色者不可不辨。余廿年來得石屏數種，皆可作畫觀。其間得宋石屏一座，石長三尺，高一尺，為河鯉登龍門之狀。間以雲水，螺鈿屑為邊座，厚重渾堅，迴異俗飾。上邊中鐫「賜」字，右邊鐫「至道一字蝕。年中元節」，左邊鐫「戶部侍郎平章事臣呂端」。按《宋史》：太宗將欲相端，或曰端為人糊塗。太宗曰：「端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會曲宴，作釣魚詩云：「欲餌金鉤深未達，磻溪須問釣魚人。」蓋屬端也。後數日，遂罷呂蒙正而相端焉。○中元令節賜平章，一座屏風徹點蒼。魚水心情今契合，龍門聲價昔昂藏。用殊傅野磨金礪，珍擬磻溪入釣璜。小事糊塗當大任，安如磐石固苞桑。

六十三、題畫小詞

　　烹茗看花──西江月

　　分付園丁掃徑，更教童子生爐。看花今日破工夫，懺悔從前耽誤。

　　喜得紅顏未老，腰圍較昔何如。花身許靠不支吾，消受半甌日鑄。

　　垂釣──蔔運算元

　　無力買魚舟，何處堪垂釣。村外溪邊好綠陰，臥柳安於轎。

　　衣不似嚴陵，貌比磻蹯溪少。天許煙波著散人，何必傳名號。

　　落花釵頭凰

　　爭相看，交相讚，韶華瞥眼人情換。辭高閣，批花幕，東風擅舉，鳳棲空託。錯錯錯。

　　心兒戀，童兒勸，不如拼把殘紅餞。香魂捉，清尊酌，消翁愁懣，慰他漂泊。著著著。

　　拆梅──菩薩蠻

　　侍兒快把梅花折，梅香能潤餐花舌。再折一枝麼，插瓶多不多。

　　偎肩猶怕冷，攬護蝤臍領。故意教人看，闌幹澈骨寒。

　　鐵拐睨壺盧──西江月

　　緱氏山人控鶴，函關老子騎牛。孰論道德孰添籌，合輿鐵君為壽。漫訝九州鑄錯，休誇一鼓成功。商量拄鐵與扶筇，人手自知輕重。

　　卻怪亞腰奧窒，又愁隻眼模糊。壺盧不值一盧胡，看透此中無物。來處陽春有腳，去時雲水無心。不曾著足踏紅塵，鴻爪雪泥誰認。

　　張果策蹇──蔔運算元

　　方術本離奇，俚諺淆虛虎。閣老神仙是也非，張果名猶古。

　　不作玉真郎，伴婦攜魚鼓。驢背佳人定善歌，慣打霓裳譜。

　　羅雨峰鬼趣田──逍遙樂

　　只道歲豐人樂，八蠟通歆，方社也開東閣。舊日寅恭，餽讓豚蹄，肯把屠蘇私酌。微嫌寂寞，奈梨園聲價居奇，排場空闊。看赤足秧歌，何如高腳。

　　骰果般般停妥，戲娛番番閒作。休嗤小撲滿，禁不得恁揮霍。鋪張候嘉客，早是孔方先著。應誇此方香火，人情不薄。

六十四、開門七事

　　《隨園詩話》內載某人一絕云：「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而今七事都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餘雖年近八旬，七事尚須預備。偶賒古器而不嗜茶，戲撰一聯云：「夏商周秦漢唐器；柴米油鹽醬醋人。」自訟也。鄉言七事中有關乎世情者，如打了一冬柴，煮鍋臘八粥，輿有柴一竈，有米一鍋，俱誡浪費者也。熱竈一把，也要冷竈一把，為專趨炎勢者也。吃得筵席打得柴，言窮達因時者也。柴米夫妻梁伯鸞，勝似朱買臣矣。窮竈門，富水缸，曲突徙薪免致焦頭爛額矣。生米作成熟飯，慎終於始也。討米下不得鍋，備豫不虞也。當家才知柴米貴，物力不可不惜也。沉了一船芝蘇，水面上撇油花，棄大而見小也。油壺盧不惹醋壺盧，薰蘋不同器也。打煞賣鹽的，苦了作醬的，調和之失宜也。吃菜總嫌澹，喝茶嫌不釅，飲食之非道也。皆可以醒人。竊以七事雖治家者主之，而其愛惜搏節之用，則係乎中饋能勤儉之人。昔聞村嫗常言有與七事相證佐，可以連類記之者，曰叫他抱抱柴，他漓漓拉拉來。叫他燒燒火，他兩眼瞪著我。碾磨不轉軸，巧媳婦作不出無米粥。晚上熬油兒，早下曬猴兒。省了一把鹽，酸了一缸醬。假鋼奶奶不吃豆兒粥，半夜裏起來啃醬毬。養女隨娘好賠送，棒槌兩把醋一甕。白日挨門子吃茶，夜晚點燈兒絮麻。此數語雖是鄉裏口頭話，卻亦曲盡人情。丙午冬月，與劉寬夫侍禦、周既庭評事唱答，各示我《七事詩》，或考據詳賅，或寄託深遠。因用寬夫韻，賦《林亭七事詩》云：「燔柴裡祀溥天通，火食群生燒不空。竈突炊煙窗乍白，裏皆柴龜。街頭歇擔日初紅。積薪故事仍居上，納稽遣規只用中。常燒者為稽。根為留柴，穗為穰子，而莊佃則只納稽。記得兒時看竹馬，一竿稽當五花驄。不耕而食孰三餘，人代春揄賈代儲。白酒醉忘源是米，黃粱夢慣眾維魚。簋陳士飽先生饌，囷積商愁蠹吏書。糧店不能無困。件月倉吏下鄉查禁寫囷信積假虛文，以取實惠耳。緬昔先疇艱稼穡，長安容易卅年居。燈火廚煙度夕朝，胡麻吉貝榨分挑。醮菜用麻油，點燈用棉子油各賣其油不似京師一擔挑兩樣。春風碧浪橋三面，膏雨青簑擔一條。但謝壺盧香柄柄，幾憐禾黍意搖搖。油郎未識黎園曲，不向花街訪阿嬌。天教海若佑鹺商，春日霏霙暑路霜。鹽政尚苛猶虎猛，斤兩不足，鄉民不敢爭執。菜秋不熟為魚忙。林亭子店誰耽隱，乾隆初年吳閣讀肇元因重聽寓店中，有「林亭小隱」題額。津澱丁庖彼味長。司出納者曰內事。天津丁某好客，精飲饌。更有澹人能識我，西園蝴蝶畫輕黃。繼丁者為周世椿，亦天津人，善畫蝶，人謂之周蝴蝶，郎餘《感舊集》中所謂「掃逕常迎李，言庖不讓丁」者。桃放梅零卵色天，安排瓿甕擇勻圓。及瓜卻避辛朝代，作醬以二月，俗忌辛不合醬。必■（斐）〈文替換灵〉端宜午日懸。必曬透，色味乃足。黃雪初調香乍鬱，元經一覆味逾鮮。殷勤中饋貪教女，搏醬強如弄紡磚。屑麥菽，搓成團，火炕發之，乾復屑之，和以鹽水。休向鄉鄰問蓋藏，微生偶缺似天漿。平肝滋味分飴米，糖醋、米醋二種。撲鼻香羹佐桂薑。俗戲捏小兒鼻謂喫酸辣湯。質庫盤餐問總管，醋為食總管。質庫多山右人。秀才邊境闢要荒。蔣礪堂先生幼居林亭，癸卯膺鄉薦，尚未弱冠。其族姪德輿，酒狂也。為賀聯云：「秀才既去酸還在；進士將成大已來。」不四十年，內贊綸扉，外開制府，真酸去而大來矣。桃花莫告糟糠婦，別有糠醋味最劣。揚水詩言矢卒章。年來裏俗習奢華，京樣新添賣茗家。古甕泉腧雙井水，街外北河有二橋拱一併之景。水最甘，人慣河水，鮮飲之者。小樓酒帶六安茶。新開酒飯肆曰小樓。何人說餅烹焦穀，夏月煮大麥茶。幾昔攜壺看藕花。南塘向有荷花。未負鄉關風味好，一年一駐雨前車。再用其韻賦《鄉村七事詩》云：鄉田豐歉不相通，幾處多柴幾處空。束濕半攙春草綠，編籬高掩夜燈紅。芻蕘賦在催科外，正賦之外有柴草錢。堆垛材歸演算法中。算章有堆垛法，大垛柴以尺度之，便得總數。一樣負薪愁偏謫，不知誰跨買臣驄。今年無米復無魚，贏得虛名少實儲。邑志為魚米之鄉。泉水旺於秦以後，邑為漢泉州。食糧貴似禹之餘。炊艱桓氏矛頭浙，乞乏顏公筆下書。最惜東南民力竭，一村幾戶有人居。綠楊覆屋曉風搖，盼到油郎歇擔挑。供佛香燈賒盞盞，行人脂華度朝朝。滑甘調膳知親老，膏沐修容許婦嬌。肯約北鄰宵會績，餘光可省燭雙條。鹽為國寶溯流長，金大定時以鹽為國寶，故名寶坻。地產區分百廿霜。雍正九年分出甯河，鹽遂專屬彼產。場匭開徵催竈戶，邑有鹽竈戶，在蘆台場納糧。牢盆綰利屬蘆商。海塘澹水乘時取，陸地鹹鹺趕集忙。南謂趁墟，北謂趕集。好是乖崖宥私鬻，歲饑，間有私鬻者。農田猶未接青黃。仰視蒼蒼覆笠天，俯摩滑滑醬篷圓。菜哇抽出青蔥角，餅甑炊成白玉磚。饋老奉賓充豆實，膾魚揍蟹給河鮮。可知庸行如常醢，家誡避宜戶戶懸。梅羹萱酢費平章，村婦憑心造醋漿。三鬥待逢宏度飲，一瓶空為伯倫藏。回甘無分同青果，老辣隨緣配紫薑。只惜野芹酸味少，有人舉箸歎莊荒。龍團鳳餅近浮華，田舍難消鬻茗車。漁父清閑心獨醒，茶能妨睡。丈人閱歷眼無花。茶益於目。豳風介壽只為酒，晉饁如賓未餉茶。賸有聯姻仍故事，粗枝大葉奉親家。○寬夫《日下七事詩》云：百里煤窯漸次空，薪材採自近山中。樵蘇海戶千堆白，望秩祠官一炬紅。舊市昔曾。西山煤窯愈掘愈深，愈遠運負不易，故價倍於昔日。京師城內人家，多和黃土煤末中，為丸為墼燒之。鄉間惟燒柴草而已。更有燒馬糞者。秋冬之際，南苑海戶刈草售之，曰海柴，車載如山，塞街衢後，車不得過。鶴俸蜂糧素有餘，不關雀鼠耗倉儲。砂鍋燜煮紅於肉，竹管斤量價視魚。抱杵相舂聞魯語，播琴知稼媿農書。年來河海艱輸輓，太息長安不易居。老米皆俸米、甲米也。民間所食乃官兵餘粒轉糶者耳。各倉花戶向有偷竊之弊。近來以放代盤，此弊漸除矣。貧家糴米，多以竹管計斤，不論升鬥。魚貴米賤，魚賤米貴。京師占驗口號。碓房多山東登州人。敲梆籠火一肩挑，小磨香油蠟樣嬌。鍊蜜飣盤陳佛座，薰蟲煎餅作花朝。春風脂轄紅塵膩，秋水然燈碧浪搖。最愛清聲除夕好，枯稽藉地踏條條。油得熱則重，賣油者多置火其下以欺人。新歲供佛，用排襯高供。其法以油煤小麻花，鍊蜜黏砌，玲瓏如塔，高至數尺。富家舊於其周堆列南鮮果實，故有襯供之稱。今則但以此供，而仍日蜜襯。二月二日煎餅薰蟲，見《帝京景物晷》。七月中元，地安門外河中放河燈，作施食佛事。除夕，鋪脂麻稽地上，日踹歲，送祟之意也。長蘆潮退曬銀霜，裕國如何可乏商。才引地爐煤火旺，正逢子店菜秋忙。病駝柳外連芻■〈齒曳〉，駿馬轅中困路長。加價一錢非得已，只看鹺使洗金黃。長蘆鹽務分置各埠於鄉鎮間，曰子店。霜降後，家家醃菜時則暢銷，曰菜秋，鹽中有硝，投煤爐內火轍旺。雨過篷背日光懸，瑪瑙斑痕可甕圓。瓜脯深藏禦冬計，菜芽同薦咬春天。染成壤色衣裁毯，饋及他鄉範作磚。細認鸚哥張氏記，羶根煨透老湯鮮。覆醬笠曰篷。內城鸚哥張家製醬有名，乾醬如磚，可以致遠。煨羊肉用醬汁曰老湯，其色深紫微黃，染坊仿之，曰京醬色。釅酸酥齒抵梅漿，臘雪蒸成■〈步瓜〉久藏。酒店縷魚思五柳，霜天擘蟹配毛薑。座逢晉客言多諱，局仿前朝址已荒。堪笑半瓶嘲最確，秀才文字諫臺章。山右人諱其嗜酸，都中飯店遂稱醋曰忌誤諱。酒醋局在羊房夾道見《春明夢餘錄》。金粉裝修門面華，徽商競貨六安茶。笙歌白醉評新部，園館青春改舊家。桐乳禦寒宵待漏，分符調水日驅車。最憐小銚窩窩社，大葉香浮末利花。茶店塗飾金粉曰裝修門面。所貸為六安大葉最多，以末利花薰之，無本味也。城外茶園演劇，招客往觀。而城內則無，但有說書雜耍。其地多郎舊家園館為之。奶茶鋪東安門外者，午夜即開門，朝士多即其間避風雪。京師水多鹹味，有以車載甜水至人家鬻之者，日以竹牌計之，月尾取值。窩窩社，小茶館兼賣點心者。窩窩以糯米粉為之，狀如元宵粉荔，中有糖餡，蒸熟，外糝薄粉，上作一凹，故名窩窩。田間所食，則用雜糧麵為之，大或至斤許，其下一窩如舊，而覆之。茶館所製甚小，曰愛窩窩。相傳明世中宮有嗜之者，因名禦愛窩窩，今但曰愛而已。○既庭《七事詩》云：

　　不材肯使老巖阿，樵斧丁丁聽伐柯。一日出山償爾願，萬家舉火賴君多。積薪徙處真勞矣，餘燼收時奈冷何。爨下怕戍焦尾斷，知音空自惜蹉跎。箇中辛苦箇中知，煮石焉能飽我飢。尚欲千金酬一飯，獨悲百里負無期。書來差慰故人念，廚冷難為巧婦炊。析桂量珠同不易，十千待取竟何時。搗杵元霜配食單，壺盧色樣畫來難。煙波春水碧於染，禾黍秋風秀可餐。十日雨膏知野潤，五更燈火逼人寒。一編未竟窮年志，試剔銀缸仔細看。也如買菜慣求增，瀕海生涯感不勝。詠雪才名爭得似，調羹手段果誰能。交同君子言俱澹，論過前人說早騰。入水已知痕跡化，本來心跡似波澄。醢人伎倆太蟲疎，食肉年來骨相殊。寒士生涯嗟覆瓿，大官珍膳辦行廚。漬戍清白防濡染，味雜酸醎費揣摹。恰好得宜才適口，須知小用有工夫。蓋藏久已取宮中，敢學微生貌直躬。人世迥殊薑桂質，登筵饒有晉唐風。書生面目為誰敘，兒女情懷似此同。酸到鼻尖防悄蹇，聞根處處妙能通。佳茗佳人兩不凡，旗槍律比酒兵嚴。監於止水心原靜，饒有餘香舌尚饞。苦口獨留真味在，清談那許俗人攙。一官嗟我猶匏繫，拜賜漸叨七品銜。

　　清代史料筆記叢刊《鄉言解頤》〔清〕李光庭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