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序言
第一章　我的故鄉與我的家庭
第二章　母親的崛起與我的小學時期
第三章　母親的堅持與我的初中三年
第四章　母親的遠見與我的師範一年
第五章　日寇入侵在逃難的日子裡
第六章　國立一中黃金兩年
第七章　爬越秦嶺在城固吉安小學任教
第八章　西北大學四年夢迴
第九章　大學畢業後的三個四年
第十章　匹茲堡大學艱苦的三年
第十一章　學在西屋二十五載
第十二章　西屋年代的生活插曲
第十三章　退休後的生活點滴

《我的求學夢》郝士明

《二○一四年六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卷首語

　　人生苦短，飛馳而過，似一夢
　　我的夢，一個求學夢，祇有三步

　　第一步：慢步。兩歲喪父，在母親茹苦含辛的撫養下，完成了小學與初中學業。

　　第二步：跑步。在日寇飛機的轟炸與掃射下，死裡逃生，得以在祖國貸金的培育下，完成了高中與大學學業。

　　第三步：飛步。意想天開，舉債飛到美國來。在匹茲堡大學與西屋電氣公司的聯合培訓下，完成了碩士與博士學位。

　　之後，繼續在西屋工作、學習，並與導師共同研究與著作，做一個八十六歲的老學生。

　　不過，在這一個夢中，也充滿了苦辣酸甜、悲歡離合的情節。更有艱險萬端，有血有淚的遭遇。

　　我願將這八十餘年來，我求學的經過，與生活中的種種插曲，從回憶中記錄下來，以表再思與懷念。

序言

　　在我的一生中，曾經躲過兩次生死一線間的大災難，至今想來餘悸猶存。

　　第一次是在一九三七年，日寇發動七七事變、入侵祖國華北時，逃難在鄭州火車站，遭遇到日寇飛機的轟炸與掃射，在血肉橫飛、悽慘恐怖中，死裡逃生。

　　第二次是一九四八年底，國共兩黨內戰已近尾聲、在共軍進入北平的兩天前，我由北平經天津，乘一險遭滅頂的小輪，逃難到台灣，得免日後文化大革命與紅衛兵的悽慘迫害。可謂再度死裡逃生。

　　常聽人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此語證之在我，誠然不虛耳！

　　在每次劫難之後，在我掙扎奮鬥的艱苦歷程中，天時地利與人和，就經常巧妙地縈繞在我的身邊。

　　逢凶終能化吉，苦盡必有甘來。

　　是故我今日，雖然年已八十六，卻依然體健如牛，網球照打，一如當年。

　　回首我的一生，曾經生活在三個迥然不同的時空裡，巧妙的安排，堪值珍念。

　　第一個時代，是在古老的祖國安和樂利的農業社會中，得享母愛與良好的基礎教育，度過了一個快樂的童少年。

　　第二個時代，是在日寇侵華、國破家亡、逃難異鄉，我卻反而因禍得福，接受到祖國千載難逢的抗戰教育。完成了中學與大學的學業。

　　第三個時代，則是天賜良機，夢遊到美國。在匹茲堡大學與西屋電氣公司的聯合培訓下，完成了碩士與博士學位。繼而享受到研究現代高深科技的無限樂趣。

　　退休之後，得以返回祖國，台灣與大陸，多次講學、遊歷，受益匪淺，感觸亦多。在美國則繼續與導師共同研究宏觀晶體結構學。著有中英文各一冊。

　　在運動方面，用我自己的雙手，在後院建成了一個小網球場。即可隨時隨意，與我妻平平去到場中網球一番。

　　同時收集中文名著，補享讀書樂，安度我的晚年。

　　十年前，著者寫《漫談晶體結構學》一書，曾蒙我家好友，黃漢玥女士，鼎力協助，一手包辦，以電子計算機完成出版，感激莫名。十年後的今日，為了撰寫《我的求學夢》，復蒙黃女士慨然賜助，以最新之電子計算機軟體，將全部文稿與圖表，精心校對、修整與剪裁，得以完成面世。著者謹以至誠，向黃女士致萬分謝意。

　　在這一本求學夢裡，我要將過去八十餘年以來，生活中的許多小故事，與曾經愛我、教我與助我的人與事，從記憶中記錄下來，以表達我的感恩與懷念，並祝福他們在天上或人間

　　永遠快樂，快樂似神仙　

第一章　我的故鄉與我的家庭

（一）定縣是河北省的一個模範縣

　〈城牆，城門，城樓與護城河〉

　　我的故鄉，定縣，位於河北省中部，是沿平漢鐵路的一個有名的大城市。據云，定縣原名定州，是古代中山古國的所在，亦是過去在諸多戰爭中，兵家必爭之地。是故，在定縣早就建有一座高大雄偉、寬厚堅固的城牆。週圍總長號稱四十里。城牆外面，則繞有一條深而寬闊的護城河。河邊廣植柳楊樹，間有小亭長凳，供人坐憩，形成一個優閒美妙的畫面；也就成了一些老年人，一手提著鳥籠，一手拿著旱煙袋，來此散步休閒的好地方。

　　在城牆的四面，東西南北各有一個高大威武的城門；在每一個城門上面，都建有一座高大恢宏的城樓。由於定縣南向的地勢，在戰略上特別重要、故而，南門的建築，亦特別嚴峻奇特，行人必需在高大的城牆環繞中，通過三層關口，始能進入城內。故而，在戰爭中，南門是易於防守，敵人是很難攻進來的。

　　在我讀新民高小與定縣初中的時候，城牆上、城樓裡、城門外與護城河邊都成了我與同學們一齊遊玩的好地方；令我印象十分深刻，至今，依然時常重遊在夢裡。

　〈模範縣的由來〉

　　定縣，位於祖國華北平原的中心地帶，物產豐富，交通便利，北上至平津，南下達武漢，商業頻繁，貿易鼎盛，且為鄰近諸縣市，通往外地必經之路。故而，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形成了一個十分繁榮的城市。

　　加之教育發達，人文薈萃。在民國成立之初，定縣首先厲行新縣制，開倡導與改革之先河，成績卓著，多獲各界好評。許多縣市即隨之跟進效法，模範縣之名則不脛而走，一時傳為佳話。

　　約在一九二六年間，我國名聞中外的平民教育專家晏陽初先生，在華北一帶，推動農村建設，選在定縣，成立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設有農村調查機構，與農業實驗區，以促進農民教育，改進農畜業作物為目的。數年間，成績斐然，農民欣喜若狂，模範縣的定縣，隨之更上層樓，傳遍全國。

　〈定縣的兩大古蹟〉

　　中國是一個歷史悠久、文化發達的古國，各朝各代遺留下來的名勝古蹟，無以數計，到處可見，是現今世人爭相前來旅遊觀光的勝地。

　　我的故鄉定縣，雖因地處平原地帶，缺少名山巨川，但亦有兩大古蹟，聞名於世，成為定縣的兩大指標。

　　一為位於南門內不遠處，一座高數十丈、十一層的寶塔（上圖）。史載，此塔為我國宋朝所建，距今已有八百餘年的歷史。塔內寬大的台階與各層間塔邊的護肩都可數人並肩而行。據云，此塔是為了觀察遠方敵人之行蹤與防禦敵人進攻時之用，故而名之為料敵塔。

　　塔內每層的四壁與天花板，都是由美煥美倫、珍貴無比的陶瓷雕刻圖像所砌成。可惜，在諸多戰爭中，大半被人盜走，留下破碎不堪的殘跡，看來令人歎惜不已！記得，此塔亦為我等童年時，常去爬到塔頂蓮花盆上，爭強比勝的所在。

　　前數年在台灣時，我曾去桃園縣參觀該縣頗負盛名之小人國公園。曾經發現這座寶塔，竟然高高地聳立其中，旁邊有一木牌，上寫定縣料敵塔五個大字。我即向前仔細來看，此塔做工極佳，維妙維肖，讓我驚喜不已。由此可知，我家定縣的料敵寶塔，現已越過台灣海峽，坐鎮寶島，來保衛祖國通往南亞之門戶矣。

　　定縣的第二件古蹟，是位於南門裡，距離我家很近，在南大街西邊的一棵千年以上的白果樹。此樹早已無葉、無花、無果，祗有堅實強壯的樹幹與樹枝。經年累月，浸蝕在風雨冰雪中，卓然聳立，氣勢凛然。民間盛傳，先有白果樹，後有定州城。由此可知這棵白果樹的年齡矣。

　　定縣的老百姓們，將這棵稀有的古木，視為神明，特別築一短牆，圍繞保護之。前來叩拜者，絡繹不絕，尤以在節日與過年時，香火鼎盛，神木四週，擠滿了人，熱鬧非凡。

　　記得兒時，我也常常跟隨母親前來上供，燒香與叩拜。並且可以在附近小食攤上，買到香甜可口的糖果，喜不自禁。

　〈定縣的兩大特產〉

　　談到我們定縣的各種特產，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有兩種：第一，是小麥。河北省是我國產麥最豐富的區域，而定縣則是其中產量最多的縣份之一。

　　我讀定縣初中時，是一個通學生，由北大街的學校，趕回南大街的家中用飯。每日往返數次之多。若遇到大集市時，街內與路上，都擠滿了人，非常熱鬧。其中也有許多騾馬車輛，一輛一輛地趕進城裡來，每輛車上都堆滿了一袋一袋的小麥，前來出售。那麼一大車的麥子，僅能賣到四、五個銀元，正好是我們上初中時一學期的學費。

　　在那個時候，定縣南大街的後面，就有一個自己發電的火磨大工廠。該廠之購麥員就在大街上，大批收買進城來出售的麥子，製成麵粉之後，銷售至全國各地。

　　定縣的第二種特產就是名聞中外的定縣鴨梨。這種梨，皮薄而肉嫩，到口即融，香甜無比，出口國外，供不應求。不過這種梨，在成長的過程中，很不易保全，如被人手或蜂蝶昆虫一接觸，接觸處在成熟時，就會變為一個黑枯斑，唯這種黑枯斑不會向梨內發展。

　　梨農為了保護之，多將好而大的梨子，早早罩以油紙袋，以防黑斑發生。這種沒有黑斑的梨，則稱為全梨，是專為出口賣大錢的。

　　是故，我們在家中，能吃到的梨，大半都是有黑斑的，需先用小刀，將枯斑挖去，唯梨子的味道則是完全一樣的，價錢則便宜多多了。

（二）郝家祖宅，五世同堂

　　我的家，就在定縣城裡，南大街上，距離南城門很近的一處很大的宅院裡。

　　這座宅院，地點適中，環境優美，最適於住家。南向雄蘶壯觀的城門與城樓，隨時可到城外一遊；東邊有料敵寶塔，西方有白果神木，皆近在咫尺，都是在晨昏時節，散步走動的好去處。

　　再由家中，順南大街北行，不遠處，就是商店林立，高小與初中的所在，一切至為方便，在生活上，既省時，又省事，實為一所最為理想居家宅院。

　　我家這座宅院很大，可以分為前院，中院與後院三層。前院，面向大街，有一個寬廣的大廳與房屋八、九間。是租給一個小型的西醫診所。記得那個時候，一般老百姓，有病時，多去看中醫、吃中藥，較少去看西醫的。這個西醫診所，則是定縣僅有的一家。院長姓李，矮而胖，時露笑容，頗似彌勒佛。他穿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對孩童們最和氣，常給糖果吃。

　　中院與後院，全是家人的住處。與前院有門隔離，進出則另有一街門。在此街門的門楣上，懸掛著一個很厚的木匾，上刻五世同堂四個大字，油漆得亮亮的，看來令人肅然起敬。這充分顯示著，這是一個人口眾多，而能和睦相處、長幼有序的大家庭，值得受人尊崇的。

　　中院佔地最廣，房舍亦多，是我家的住處。後院稍小，很像一個美麗的四合院，是叔父一家的住所。

　　我們住的中院，有一個很大的院子。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有兩棵高大的棗樹，每年都結有很多的大棗。我們的家鄉，生產許多種類不同的棗子，大小不一、酸甜不同。我家這一種大棗，稱為笨棗，並不很甜，亦不太脆，所以我們並不喜歡吃。但是，母親與嬸母，把它先蘸上酒，而後密封在一個大罈中，待一兩個月之後，就變為醉棗，又甜又辣，則是我們搶著要吃的東西。

　　在院中的一角，有一座很深的水井，水質清涼，味甘如飴，是我們主要的天然飲料。水井四週，有一短牆圍繞著，上面有一個高大的葡萄架。每年都結有一串一串的甜葡萄，除掉家人食用外，更是母親送與四鄰與親友的好禮物。

　　在井口上面，有一個用來取水的轆轤，上捲粗繩，繩端有一鐵勾，可接連取水的木桶。記得在夏天的時候，我們常常將西瓜，繫於井水中，可以隨時吃到涼爽甜美的西瓜，是該時全家的一大享受。

　　在院中的另一個角落，挖有一個地窖。是過年時，儲藏日常食品與整套宴席的所在。窖內很涼爽，頗似一個大冰箱。

　　母親每年在到十二月初的時候，就會大忙起來。除了把每個房間大掃除、更換窗紙、掛新的年畫外，預備全家過年的食物，則是母親的一件大事。

　　她早就與一位廚師預訂好日期，到家來做年菜。在此之前，母親就購來半隻整豬、雞、鴨、蝦等，與所需之各種配料。到時候當廚師與一名助手，一大早來到時，他們就立即在院中，張起爐灶，烹飪起來。據說，他們在年節時最忙，每天都被預訂好了，去諸家做年菜。

　　在這一天中，除了做各種炒菜、燉菜、滷菜、醃菜之外，並備妥兩桌宴席的扣碗。（註：這是在請客進菜時先將扣碗蒸妥後，倒扣在上好的瓷盤中即為一道名菜，故名。）這是母親與嬸母在年節請客用的。

　　這些做好的食品，即全部送入冷窖中保存，將是兩家人等，過年間一個月，所需的主要食糧。

　　我的父親與叔父二人，在城內東大街上，經營一家銀號，亦稱錢莊。每天都去那裡工作，早出晚歸，營業十分興隆，頗受地方人士之愛載與支持。

　　母親與後院的嬸母，共同處理家務，互尊互敬，合作無間。這種妯娌間難得的賢淑親情，甚得族人大眾之稱讚。

　　每逢節日或過年的時候，叔父、嬸母與他們的兩個小孩，都要到中院，來和我家一同做飯用餐。宴請親朋時更是全體出席招待之。雖無昔日五代同堂的熱鬧場面，亦充分展示出郝家和衷共濟、同聚一堂的氣氛。不過，這一切，都是在我長大懂事之後，母親告訴我的。

　　在那個年代，中國大家庭與大家長制的習俗，依然存在而流行；故有數代同堂之稱譽。如果家人不能合作，導致一個大家庭分裂，俗稱分家時，是會受人指責與恥笑的。當事人亦會感到顏面無光。

　　談到大家族與大家庭，我家有一本很珍貴的家譜，白紙黑字，印刷整齊美觀，長約一尺半，寬近一尺，厚及兩寸；其中郝氏家族姓名，代代相傳，依照輩分，順序列出。我父親的名字，已經登記在上面了，這本大家譜，我曾看過多次，印象深刻，時記心中。

　　當我在一九八二年初次由美國返家，為母親掃墓時，亦曾向士英大哥，問及這本家譜，他曾激動不已、感歎萬分地告訴我：在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期間，人人慌恐，生死旦夕間，家中所有的書籍、信件、像片與文據證物等，都曾盡力燒掉、燒光！以免招來災難，惹禍上身！像家譜那種封建性的東西，如讓紅衛兵找到，一定會把我與母親，結連起來，大清大算的。聞聽之後，令我氣憤痛心不已，也就不便再提家譜一事了。

（三）父親猝然去世，家遭大難

　　在當時，我家可稱得上，是一個美好的小康之家。父親在城內，經營一個錢莊，信譽卓著，十分成功。帶領著叔父，一同工作，兄慈弟恭，合作無間；母親在家中，相夫教子，與嬸母一家，相處融恰，情同姐妹，一同住在一個如此美好的祖產宅院裡，安和樂利，長幼有序，亦可稱得上是一個美滿幸福的大家庭矣。

　　常言，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誠然哉！我的父親，因外出發生車禍，不幸遽然去世！一家人等，立即陷於驚惶恐慌中，不知所措！

　　其時哥哥剛十四歲，我才兩歲，小妹仍在襁褓中，這對年輕的母親而言，就像晴天霹靂，天塌下來一樣！該是一個何等可怕的打擊！其悲慟之情，可想而知。

　　母親在眾親友協助之下，將父親埋葬在唐城村郝家祖墳之後，為了節哀休養，免掉觸景生情之痛，就暫時離開了南大街的家，在縣城的東北角、姥姥家附近的三義廟街，租到一個四合院內的上房五間，帶我與小妹，搬過去居住。

　　哥哥年紀雖小，但自幼就有獨立自主的性格，在萬分悲慟之餘，毅然輟學，到父親一位好友的商店中，去作學徒，立志經商。他仍然獨自一人，住在南大街的家中。

　　這就是我的家庭狀況。因為當時，我方兩歲，對父親的去世，母親與哥哥的悲慟，以及對後院居住的叔父一家，都是沒有印象的；而是後來母親對我講出來的。

　　我的兒時與童年，六歲時上學，讀初小的三年，我與母親及小妹三人，都是住在三義廟街。故而，對那個很大的四合院，與另外兩家住在兩廂房的朋友，至今令我依然記憶深刻。那兩家，都是由東亭鎮搬進城內來的，一家中有一個上高小的學生，我稱之為哥哥的，對我十分友好與愛護。我倆常在晚間，坐在一起閒話。我現在所知道西遊記內的有趣故事，就是由他講與我聽的。

　　在三義廟街，我度過一個極為快樂的童年。

第二章　母親的崛起與我的小學時期

（五至十二歲，一九二五─一九三二年）

（一）母親處變不驚，大展巾幗才華

　　我的母親，在家相夫教子，料理家務，很少步出家門。其時，小妹剛滿兩個月，仍在襁褓中；我方兩歲，正在呀呀學語；哥哥較大，已十四歲，在私塾讀書。她天天為了養育這三個子女，忙個不休。

　　父親與叔父二人，經常外出經商，早出晚歸，生意亦十分興隆如意。是故，全家大小人等正過著十分忙碌而愉快的日子。不意，忽然晴天霹靂，大禍降臨我家。父親在外，遽然逝世！留下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母親與三個稚幼的孤兒，此情此境，慘不忍睹！令人不禁舉首問蒼天，悲憤至此，情何以堪？

　　在這個悲痛萬分的緊急關頭，我這位年輕的母親，她那與生具來的智慧與勇氣，竟被立即發掘出來，放出萬丈光芒！

　　她將悲憤化為力量，挺身而出，決計獨自擔負起養育三子女長大成人、重整郝氏家園的重任。

　　她堅強勇敢，籌謀週到，凡事當機立斷，決不遲疑。她能言善道，不卑不亢；與人相處，虛懷若谷，常以晚輩自居，而能以理服人。

　　她這種態度與作風，很快就獲得了親友們的讚賞與好評，也得到許多人的協助。

　　她安內攘外，展露才華，儼然是一位巾幗奇人，誠乃時勢造英雄耳（上圖─我的母親。這是保存下來唯一的一張老人家生前的珍貴照片，攝於五零年代末期）！

　〈痛定思痛，遷居養晦〉

　　母親執意搬出南大街的老家，去到城內東北角租房居住的原因，除掉避免觸景生情之痛外，還另有別情：此時此刻，年輕守寡的母親，最需要的，則是至親好友的安慰、協助與保護。

　　在遠方的三義廟街，就有兩個最可靠的大家族，可為母親排難解紛，絕不會受到他人的欺凌。一個是我的姥姥家，在三義廟街的頂端。家中人口眾多，舅父與舅母就有四五對之多。大小孩子們，更是一大堆，是過去母親常帶我們去看望親人的地方。

　　另一家則是我的二姑奶奶家。她是我父親的二姑姑，幼時嫁至沈家。沈家有一個很大的宅院，在另一條街上，離我家很近，拐一個彎就到，比去姥姥家還近。

　　沈家務農，很富有。在城內有一處很大的農田（註：定縣城牆，週圍號稱四十里，城內面積很大，但卻祗有一半住人家，另一半則為上好的麥田），在他們宅院的後面，另有一排房舍，除了一間住有一家工頭，專為經營田中種植與收割的一切事務外，其餘各間，則為放置各種農具，騾馬與車輛等。

　　二姑奶奶年歲很大了。是沈家的老祖宗，甚受家人的敬愛，很像紅樓夢中的賈母似的。記得，每次跟隨母親去看望她老人家時，她坐在炕上，將我很親熱地抱在懷中後，就會將我父親誇獎一番；將她與我父親相處時的幼年往事講出來，又說現在，雖然不幸，遭遇大難，幸而留下如此一個好兒子．．．等，老人家說個不停，令我母親與許多陪伴的嬸母們，唏噓不已！

　　還有，在這個時候，母親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如何撫養剛滿兩個月的小妹與我這個祇有兩歲大的寶貝兒子。她不願我們生活在一個悲慟而又複雜的大家庭中，而想給我們一個新而愉快的環境，讓我們能夠平安的成長，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與叔父分家的一幕〉

　　母親懷抱著兩個月大的小妹，手拉著我這個剛滿兩歲的幼兒，隱居在三義廟街。三人相依為命，朝夕相隨，寸步不離，將近一年的時光；兩小無知，卻享盡了母愛。母親則是天天過著灌溉幼苗成長的忙碌日子，很少去到南大街的老家中。

　　此時，叔父繼續掌理東大街上錢莊的事務；哥哥則去商號當學徒，兼理南大街家中之房產；他常常騎著腳踏車，來三義廟街，看望我們，帶給我們糖果與小禮物，親情至深。

　　母親看到哥哥的成長，最為高興；她感到無上的歡欣與安慰！

　　不知為何，在那個時候，我與小妹，都很喜愛哥哥，但又十分懼怕哥哥！哥哥雖年幼，但處事嚴謹，少有言笑，很像一個大人似的。的確，哥哥比我整整大十二歲，因為我倆都是屬猴的。

　　過後不久，叔父為了雙方生活方便起見，就提出分家之議。母親與哥哥也十分同意，就請來昔日父親與叔父的數位好友，母親又請來我們的兩位舅舅，大家商議數次之後，就獲得了一個雙方很滿意的辦法：叔父分有東大街上之全部商號與經營權，母親則分到南大街上整座的祖產宅院。

　　在我國古老的社會中，大家族『分家』時之糾紛，總是層出不窮的。但是，這次母親與叔父一家之分產，卻是毫無爭論，而親情依在。

　　該時，我雖年小，對叔父一家，毫無印象；但是尚有一絲清晰的記憶的是：在我們搬回南大街老家，我讀新民高小的時候，每到年節，母親都會命我弟兄二人，前去叔父家中叩首拜年。

　〈修房、蓋房與租房〉

　　分家協議之後不久，叔父一家，即由後院遷出。母親亦即隨之忙碌起來，天天奔波在三義廟街與南大街之間。

　　她先請來一位遠親，是一個誠實可靠、經驗豐富的修建老工匠。母親尊稱他為伯伯，並令我們以爺爺稱呼他。在他領軍之下，立刻招來各類土木工匠，購置各種材料，將後院與中院的房屋，大事修整一番；並加蓋新房數間。工程完成之後，兩院房舍皆煥然一新。

　　繼而，母親就招募適當而可信的租戶，分批租賃出去，僅留中院數間，由哥哥居住。所得租金，再加上前院租與醫院的那筆較大的收入，就足夠我們一家的生活費用了。

　　在此期間，母親為了籌措錢財、運用與支出、監督房舍之修整與新建、招募適當可靠的租戶與遷入，日夜辛勞，忙個不休，唯她卻精神百倍，毫無倦容。這是一種十分繁重，需要精心設計的浩大工程。母親此次初出茅廬，大展才能，凡事計劃週到，恭親料理，很像一位大經理似的。諸項工作，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可謂得心應手，左右逢源，令人敬服、稱讚不已。

　〈為哥哥完婚〉

　　母親在忙碌著修建房屋、招募租戶的同時，她的心中另有一件心事，亦在暗暗地思索與進行中，那就是為哥哥成婚的大事。

　　哥哥自幼就有自主自動、自強不息的個性，尤以在遭受父親遽然逝世的打擊之後為然。他立志從學徒經商。兩年期滿之後，業主對他十分器重，立即升他為業務員，獨當一面，開創商機。

　　在那個年代，傳宗接代是每一個家庭的一件大事。哥哥現在已經十六、七歲了，按照習俗，早應該結婚了。母親對這件事，最為關心。當她將修房招租的事情，完成之後，就開始為哥哥的婚事，積極進行，四處奔走，大大地忙碌起來。尚記得，常有媒婆來到家中與母親商談。母親則設法先去為哥哥相親。

　　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當母親與哥哥，以及女方的家人，都喜悅而同意時，就在南大街的家中，張燈結彩，大辦宴席，為哥哥舉行了一次隆重的婚禮；請來許多親朋好友，整整地熱鬧了三日之久。

　　在母親的心目中，能為哥哥完成婚姻大事，是對郝家的一大貢獻，也是一個責任的交待。

　　我與小妹，看到南大街的家中，新添了一個嫂嫂，年輕貌美，和藹可親，亦都十分歡喜，高興不已。

（二）我的幼稚園與初小三年（五至九歲）

　〈甄家大院幼稚園〉

　　在我快五歲的時候，母親就打聽到，在城內北大街上，靠近北大門的附近，新開設了一家幼稚園，專收容六歲以下的幼童。該園教導有方，成績斐然，在當地盛極一時。

　　母親最重視我的未來教育，她知道後，立即送我去這個幼稚園上學讀書，每週四次，親自送我接我。

　　附近的人們，都稱呼這個新成立的學校為甄家大院；因為園內有一個大門常開著的大院子，小學生們經常遊樂其中，熱鬧非凡，路人故而名之。

　　這是我生來第一次進入學校。一切所見所聞，都是第一次，既驚奇又高興。第一次有許多同學一齊玩，第一次稱呼老師與師母。就是因為都是第一次，感念特別深刻；至今，我對甄老師夫婦倆的音容與儀表，依然歷久未忘，如在眼前。

　　甄老師與師母兩人，是由北平或中國南部來到定縣的。兩人都身材高大，甄老師較瘦些，師母則白白胖胖的；兩人都講一口甚為好聽的北平話，衣著卻十分鮮艷奇特。我們都說兩位老師都有點洋人味；令我們這些小城市的土孩子們，大開眼界。

　　詳細上學的情況，能想到的不多；祗記得教室內佈置有許多好玩的新型玩具，在大院中則是集體玩耍。跑跑跳跳的時候，是我的最愛。

　〈我喜愛運動與唱歌的由來〉

　　在我六歲的時候，母親就送我去讀初級小學。那個學校，距離三義廟街很近，是一個新建立不久的完全小學（包括初小與高小）。校址佔地很大，學生亦很多，唯都是男生。

　　學校有一個很大的操場，裡面有兩個大小不同的鞦韆，一個籃球場與一個小型足球場。我對盪鞦韆，打籃球與踢足球，都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在放學之後，我與許多同學，留在操場上，繼續玩球，常常很晚，月亮上升時，才回家去。

　　這種喜愛運動與球類的習慣，是從我六歲時就養成的了，從未停止過。今日想來，八十六歲了，我依然體壯如牛，能打網球，其來有自耳！

　　另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第一次上音樂課。該時，我為班上的小班長。上課之前，我與另一位同學，先將一架風琴抬到課堂內，大家就靜靜的等著老師的到來。

　　上課鈴聲響後，我們就看到一位年輕秀麗、身著鮮艷旗袍的女老師走進來，好似下凡的天仙一般，頗令我們這一群小學生們驚喜不已！

　　她是剛由本縣女子師範學校畢業的；當她笑容滿面，對我們介紹了她的姓名，講解了音樂與歌唱的好處之後，就開始教我們一首『春日頌』的歌曲。

　　在她一面彈琴，一面歌唱時，她那優美婉轉的歌聲，是我們從未聽到過的，大家全神貫注地聽著，唱完之後，我們大家都情不自禁地，鼓掌歡叫起來！

　　記得，這一首歌，曾在學校中流傳甚久，時常可以聽到。同時，我對唱歌，也很感興趣，回到家中，唱給母親與小妹聽。歌詞是這樣的：

　　春色如海　春山如黛
　　春水綠如苔　白雲快飛開
　　讓那紅球顯出來變成一個美麗的世界……

　　到現在，八十年之後，我仍能隨口唱出來，唱後感到輕鬆愉快，好似又回到幼年時。

　　約在一九九九年左右，名作家王鼎鈞先生在世界日報的一篇文章內，談及他童年讀書時，學唱的第一首歌，就是這首春日頌，他並且把全部歌詞，寫了出來，令我驚喜不已！也讓我有兩點感想：第一，王先生的年齡大概與我很相近，亦是八十多的人了；第二，這首歌，大概是全國流行的名曲，因為王先生是山東臨沂人，距離我們的河北省是很遙遠啊！

　〈第一本國語教科書〉

　　在讀初小的時候，不知為何，我對獲得的第一本國語課本，情有獨鍾，記憶最為深刻。

　　大概是因為這本書的第一頁是一張較厚的圖畫紙，上面印著兩隻美麗彩色的狗，一大一小，好像母子兩隻。在兩隻狗的下面，印有如下的字句，是我們要學習的：

　　『狗、大狗、小狗、大狗叫、小狗跳』。

　　還記得，第二頁是：

　　『人手刀尺』四個字，不過卻不是彩色的了。

　〈等候母親回家來〉

　　在我讀初小的時候，母親為了南大街家中的事與房屋出租的問題，天天奔波在三義廟街與南大街之間。為了兼顧我與小妹的飲食，常常在一天之內，來回奔跑數次之多。常常在夜晚時分，母親還沒有回來，二人心急如焚，就手拉著手，站在街邊門口，東張西望，盼著母親的歸來！

　　每當母親來到家門時，她會很高興而急急忙忙地拉著我們倆的手，回到家中；首先去取一盆熱水來，坐在一旁，將她緾過足的一雙小腳，浸入水中，以解疲乏。如此，她會感到很舒適，露出笑容來，與我兄妹二小，噓寒問暖，談起話來。

　　由此可知，中國古代留存下來的女子纏足惡習，給予母親多大的痛苦！母親則祗有逆來順受，忍痛而已。

　〈軍閥混戰與搶劫的一場大恐怖〉

　　我們母子三人，遷居在三義廟街的數年中，一切都十分順遂愉快。但是，也曾遭遇到一次驚濤駭浪的恐怖事件，至今想來，餘悸仍存！

　　大概是在一九二八年左右的時候，祖國北方的各路軍閥混戰不已；最後一次東北軍與西北軍之決戰，竟打到了定縣城內。數日來槍炮聲不斷，就在我們的頭頂上，飛來飛去，令人膽顫心驚！

　　母親曾把兩扇大門取下來，蓋在房內炕與長凳之間。上面再鋪上兩層棉被，讓我與小妹藏在下面躲避！

　　經過兩天之後，槍炮聲由密而稀，漸漸地就停止了。大家以為戰事告一段落，正在高興時，忽然來了許多持槍的散兵游勇，到各家大搜大搶起來。當一個兇險可怕的大兵，將長槍指向母親，大喊大叫的時候，我與小妹都嚇得大哭起來，大叫饒命不已！

　　如此，經過兩日夜的膽顫心驚、不眠不食，散兵方離開了縣城。他們搶走了許多金銀首飾與比較值錢的東西。所幸，還沒有傷人，這是我在幼年時，遭受到的一場大災難，終生難以忘記！

　〈姥姥的愛與母親的驕〉

　　在我讀初小的三年中，由於母親的悉心照顧與嚴加管教，我沒有遲到過一次，更沒有請過一天事假或病假。畢業時，名列榜首，還得到一個品學兼優的獎狀。

　　今日回想起來，在這童年時期，初次進入學校的三年中，我養成了三個習性，令我一生受益，享用不盡：第一，酷愛運動；第二，喜歡歌唱；第三，守時，絕不遲到！

　　在這三年裡，母親辛苦，我卻最幸福。我們母子三人，相依為命，很少分離，過著十分快樂的日子。記得，每到年節，母親就給我們準備好新衣服，做許多好吃的年月菜；我們去諸家親友拜年時，收到很多壓歲錢，是一大樂事；放鞭炮與放風箏，更是我的最愛。哥哥與新嫂嫂，也常常一同來，看望我們，並帶給我們許多小禮物。

　　母親也常常帶我們去姥姥家，看望她的親人。姥姥是全家的大家長，她最喜愛我。每次去看望她時，總是要將我誇獎一番。這次我初小畢業了，並且名列前茅，獲得獎狀，她老人家，特別高興，將我抱在懷中，手摸著我的小臉蛋，稱讚不已。

　　我的母親，在舅媽等眾目睽睽觀望之下，祗是坐在一旁，微笑著，一語不發。她沒有為她終日的苦難落淚，而是為她教養出來的一個寶貝兒子，內心中有著一絲驕傲吧！

（三）搬回老家，讀新民高小的時期（九至十二歲）

　　新民高小
　　定縣的一個新產物
　　關帝聖靈的化身
　　士紳們偉大的奉獻
　　我的啟蒙殿堂

　〈新民高小的由來〉

　　這個學校，是由當地士紳聚資興辦的。校址是將南大街上一個佔地非常廣大的關帝廟改建而成。距離我家很近，僅有三分多鐘的步程。

　　學校內部，有六、七間大教室，其他設施，如學生宿舍、廚房、餐廳等一應俱全。這些房舍都是先將神像一一搬走之後，整修改建出來的，工程浩大，所費不貲。

　　由這一點看來，定縣是一個先進的模範縣，又得一明證。因為在那個年代，若想將一個眾望所歸的偌大廟堂折掉，將所有神像移走，是很難得到當地百姓們許可的。

　　我的母親，已經知道這件事，並且早已胸有成竹，決定待我初小畢業之後，就搬回南大街的老家，讓我去讀這一個新成立的高小；亦可與哥哥嫂嫂們團聚，這也是母親最為高興而盼望的。

　　父親去世，至今已有多年，母親將悲傷化為力量，日夜辛勞，為這個家庭奔忙。現在，看到她的三個兒女，都已長大成人，大兒子已成家立業；二兒子讀書有成；小女兒亦亭亭玉立，聰慧異常，其內心之感受，是已經獲得了上天賜予的補償矣。

　　還有，哥哥婚後，已獲有一男一女，男孩小名老道，女嬰為俊香。如今搬回老家來，母親即可天天享受含飴弄孫之樂矣。

　　在我初小畢業之後不久，我們就高興、又難過的離開了三義廟街．那個我與小妹，度過快樂童年的地方。回到南大街的老家中，我也就很順利地，進入了新民高小，繼續讀書。

　　在這個學校的後面，有一片很廣大的空地，一部分曾經修建為一個很好的運動場，這是我最為高興的一件事。場內建有兩個籃球場，一個排球與一個小型的足球場。從我家對街的一條小路，名倉門口，不用三分鐘，就可直達運動場。這個運動場距離我們的料敵塔，可謂近在咫尺。

　　在開學之後，我對運動一項，越發感興趣，常常在放學之後，留在運動場上，與在校居住的同學們，一齊練球，天黑時還不回家。惹得母親著急，親自到運動場來，把我帶回家中吃晚飯。

　〈我的三位啟蒙師長〉

　　我一生中，大半時間，是在求學讀書。做學生，良師之多，不可以數計。但是，我卻深深地領悟到：一個人最早期的師長，最為重要，最能影響其一生之性格與行為的。故而，我特別將我小學時候的老師，稱之為啟蒙師長。

　〈狄今青老師〉

　　他是我們的體育老師，並兼任音樂、勞作與衛生等課程。他身材高大，氣魄非凡，對我們這些小學生們，親切愛護，既嚴又慈，是全校一位大管家型的師長。他雖主修體育，但對音樂、樂器、圖畫、勞作等樣樣都是好手，堪可稱之為全能老師。

　　前面曾經提到，運動與歌唱是我在初小時已經養成的愛好。正巧，這也是狄老師的專長，自然地，我就向他學到了許多知識與新技能。

　　即便在勞作課上，他也教導我們去培養細心與耐心的習慣。他曾教我們，以不同厚薄、不同顏色的紙片，做成花與葉，再以細鐵絲，連成一串一串的菊花；那綠色的花葉，是浸醮在熔化的臘液中形成的。我這一個七十五年前的勞作課，令我至今，記憶猶新。

　　在一次正月十五元宵節的晚上，狄老師在他的辦公室窗前，貼出許多有趣的謎語小紙條來，讓擠在窗前的同學們猜，猜中者，尚可獲得各樣的獎品。大家群起瞎猜亂問，嘆息聲與歡樂聲，不絕於耳，熱鬧非常，充分顯示出，當時我們歡度佳節的高興氣氛。

　　狄老師有一個兒子，與我同班，他沉靜寡言，功課很好。但是，卻不喜歡運動。他們的家，就在我們曾經住過的三義廟街上。

　　在這高小的三年中，我與狄老師接觸最多，課外運動時，常在一起捉對練球，讓我受益良多，至今，他的音容，我依然記憶清晰，懷念不已。

　〈韓天一老師〉

　　他是我們的訓育主任，也是我們班的算術老師。他雖然滿臉有許多麻斑，但衣著卻十分講究，英俊瀟灑，一派公子哥兒的樣子。

　　韓老師有一項絕技，寫得一手好字；是全縣頗有名氣的書法家。是故，縣內許多大商號門前名牌或匾額，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算術是我最感興趣的一門課。韓老師是一位很熱心的教師。是他，奠定了我日後數學的基礎。不過，在我的班上，有許多同學，對算術一科，極感困難，成績欠佳。韓老師就在夜間，為他們特別上課補習。

　　我也曾經在夜晚，提著一個小煤油燈去參加。當講到雞兔同籠，與時鐘之時針分針的計算題時，許多同學，都感到複雜難懂，頭痛不已，而我卻興緻昂然，一定要用心將它們，一一地都解答出來。

　　韓老師在第一次上課時的幾句開場白，曾令我受到重大的啟發，永記心中。他言道，你們現在的算術一科，是你們將來生活與工作時，最主要的一門基礎學問，一定要力求澈底瞭解，努力學習，更要能夠做到舉一反三的地步，始能為功。他最後又說到，你們現在能夠做到這一步，將來就會領悟到數學乃是最容易學習的一門課；簡單得很，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三乘五等於十五一樣，比學習國文與英文容易得多！這是多麼有趣的勸導與鼓勵的話語！韓老師是一個絕頂聰明，極有智慧的人，令我敬佩與懷念。

　　談到在夜晚，提燈去學校補習算術一事，我尚記得，有時天黑風大，雖然家與學校，祇有數分鐘的路程，母親還是擔心我回家時害怕。她就與我一齊去學校；她遠遠地坐在教室一角，靜靜地看著我們上課，母親疼愛我的用心良苦，可見一斑耳。

　〈校務董事會主席，兼任校長的王重遠先生〉

　　他小小的個子，衣著十分整齊，胖胖的面容，時露微笑，與我家前院的李醫師一樣，都像彌勒佛似的，令人見而心喜。

　　王老師在河北省教育界，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學者。工作地點多在保定（時為河北省省會）與北平。但是，他每個月，一定回定縣一次，到學校中廵視一番。他的家，就在鄰近學校的後面，那個大運動場的土地，便是他家捐出來的。

　　每當王校長回來的時候，學校就會特別地熱鬧起來，開會與演講，天天不斷。他講的時事新聞與國家大事，是我們這些小學生們最關心、最愛聽的。尤其是談到當時九一八事變，日本鬼子侵佔我國東三省的事，令我們痛心疾首，氣憤不已！

　　他演講時，聲音洪亮，簡單明瞭，我們都能聽得懂，並且常常逗得我們大笑不止。許多家長們，也到學校中來聽，大禮堂或運動場擠滿了人。

　　王校長真是我們定縣的一寶，對推動、發展定縣教育，貢獻至大。他能將地方上頗有聲譽的一個關帝廟改建為新民高小，將所有的神像搬走，全靠他的說服力與他的名望，才能辦到。

　　每次他回來，也帶來他在外地募來的捐款，幫助學校的開支。有時，也會請來他的朋友們，到學校來參觀、演講。那些演講都很精彩，讓我們這些鄉下小學生們，大大增廣見聞，興奮異常。

　〈幾位難以忘記的小學同學〉

　　在新民高小讀書三年，是我童年期間最感快樂的一段時光。至今雖已七十餘載，仍有幾位同學的姓名與相處時的情景，記得很清楚，願寫下來，以表對他們的懷念。

　〈張家三位堂兄弟，壽珊、壽平與壽慈〉

　　是我在學校中，常在一起玩的夥伴；前兩者，後來曾與我同時考入定縣初中，得以兩度同班同學。壽慈年齡較小，身材亦矮，他沉默寡言，不愛運動，聽說高小畢業之後，即隨其父去廣東了。那時，在我的心目中，廣東省好像是在天邊，祇能在地圖上可以看到，而不能親臨其境的，所以對壽慈的廣東行，曾經羨慕不已。

　〈另外有三位同學，是我踢足球的夥伴：何振濤與何振亞〉

　　是一對雙生，他倆的面貌，雖然很相似，但卻一高一矮，一個極愛言笑，一個則沉默少言。

　　第三個是趙登城，個子雖小，但球技最捧，膽量亦大，敢向狄老師挑戰！振濤與振亞畢業後，即失去聯繫，登城現居北京，我在一九八九年，回國講學時，曾與壽平等同時會面，久別重逢，親切之情，不言而喻。他因喜愛運動，身體依然十分硬朗健壯，毫無衰老的形像，令我心喜。

　〈在新民高小，還有一位同班同學，名馮秀花〉

　　高大窈窕的身材，舉止優雅，人如其名，很像一個大姑娘。談來有趣。記得在學校一次公演話劇時，我們班上出演木蘭從軍。他演木蘭，男扮女裝，十分得體。我則演她的小弟。當我得知姐姐勝利歸來的消息，急忙跑回家，去向父母稟告時，一出場，我就跌倒在地上，摔了一大跤，乃是我在此劇中的一個主要表演節目，令我終生難以忘記！

　　新民高小給我的啟蒙教育，最為重要而影響深遠，讓我終生受益。第一，酷愛運動，鍛練出一個體壯似猴而有鋼鐵般的體格，狄老師的功德無量；第二，喜愛數學的個性，打下了日後專攻理科的基礎，是韓老師日夜教導之功；第三，養成了關心國事、愛國家、愛中華民族的思想，受王校長精彩演講的影響最大。

　　這三位良師的教益，將永存我的腦海中，他們的音容，亦會令我永念不忘。

（四）清明節隨母親上墳的故事

　　在我開始讀新民高小的那一天，我方九歲，母親曾帶我與小妹離開縣城，遠行一次。那是我小兄妹倆，生來第一次離開縣城，走向田野與農村，觀賞到許多有趣的新事物，高興萬分，至今仍記憶猶新。

　　那是清明節日，去城北三十里外的唐城村，郝家祖墳之所在地，為父親掃墓上墳的事。

　　母親早在月前，就向三義廟街的二姑奶奶家，商妥借到一輛雙騾篷車。到那一天，天剛亮時，車夫即將騾車開到我家門口，母親就將數日來忙碌著準備好的供品，雞鴨肉類，四季水果，金銀錫箔，香紙蠟燭等放在車內，我們就坐在車中，開始了初次的遠征。

　　這輛車很似美國當年開發西部時的大篷車，車輪的外殼都是厚鐵板的，走在高低不平、沙土飛揚的路上，車中人顛簸振盪，左右搖動不已。我與小妹，不久就都睡著了。雖然路程祗有三十里，我們卻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在唐城村，我家有一個務農的親戚，他家有一座很大的宅院，人口眾多，生活相當富有。我們先到這個親戚家，受到熱情地款待。

　　在大人們興高采烈話舊時，我與小妹對所有的事物，都感到十分新奇，興緻昂然；當我們跑到後院的花圃與菜園時，看到許多大小雞鴨，成群結隊，漫遊尋食，特別可愛。

　　我二人正在高興地觀望時，一旁忽然跑出兩隻大鵝，高叫著向我們張翅飛來，嚇得我們倆手拉手急急往外跑，小妹的褲腿衣角竟被咬上一口，她就大哭起來，幸而在我的護衛下，得以脫險，逃出了後院菜園，至今想來，童年住事，仍玩味無窮。

　　當日下午，我們就坐車去上墳。郝家祖墳，位於唐河之濱。河那邊是一座小山，風景極為優美。在進入墳區，行在一條大道時，兩旁有高大整齊的柏楊樹，樹葉颼颼聲響，如雷貫耳，令人驚奇不已。樹下左右兩側，則有兩排各式各樣的龜馱石碑與執笏的石像，此情此景，肅穆嚴謹，頗令我與小妹膽顫心驚！

　　據說，在早年帝王時代，郝家曾有一個清廉愛民的大臣，每次上朝，必有三本奏摺奉上，故名郝三本，這個祖墳上的石碑與石像，都是皇上頒賜的。

　　到達之後，母親就叫我們將帶來的供品，整齊地擺在父親墳頭前，大家就一齊燒香，燒紙，點蠟燭，繼而將母親過去數日來，以手摺的金銀元寶，一併燒起來。

　　此時，母親就坐在父親的墳前，慢慢地，自言自語起來，好像是在向父親報告家中的事務似的。不久，母親就忽然大哭起來，雙手一起一落，滿臉淚水，悲聲不止，嚇得我與小妹，雙雙跪在母親身旁，一左一右，手拉母親的雙臂，哭著哀求母親，不要再哭了，快起來吧！

　　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母親一定是很疲累了，就停止下來，閉目沉思一會兒之後，才站起來，拉著我倆的手，一齊慢慢走到河邊，仰望遠山，良久無言！

　　最後，她忽然變得很高興的樣子，對我們說：好了，我們回去吧。回到親戚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們謝過主人的盛情款待後，就原路趕回家，完成了母親的一大心願。

　　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母親向父親說了些甚麼；更不知道母親在大哭一場之後，拉著我與小妹的手，走到河邊，遙望遠山，心中又在想些甚麼？最後，為何她又變得高興而快樂起來？不過我卻深深領悟到當時年輕守寡的母親，在父親墓前，想到昔日恩愛的情境，與今日獨掌全家生活的重任，一定是既悲又驕吧！

（五）小學年代的幾件社會新聞

　〈母親衙門告狀，儼然一位女強人〉

　　在定縣城南門裡的南大街上，有許多郝姓的同族人聚居在一起，良莠不齊，常惹是非。

　　在我家的右鄰，就是我家的一個遠親。他開設一間雜貨店；在他修繕房屋時，將我家通往街外，一條五尺寬的道路（門楣上懸有五世同堂大匾的），侵佔到不及三尺寬了！

　　當我母親得知後，立即前往南大街，與之交涉，請他至少要留出三尺以上的寬度。他竟不肯，依然強行修建。母親一再忍讓，並請來本街上的幾位士紳與之協商，都無結果。他是存心欺侮母親人單勢孤耳！

　　我的母親，忍無可忍，氣急憤慨，決定上告縣府，去打官司！她想到做到，立即將告狀文送至縣府。

　　數日之後，過堂的時候，母親在衙門內，縣官面前，侃侃而談，有條有理，並且有人證與物證，結果當然勝利。

　　隔日，警察就前來查驗，街道就以三尺半寬為準，方將問題解決。

　　經此一役，母親女英雄、女強人之名不脛而走，傳遍了全城。之後，街坊四鄰間，如有任何事故、或爭議時，母親就會被推舉為一個排難解紛的調停者。

　〈晏陽初的平民教育促進會〉

　　前面曾經提到，我國聞名國際的平民教育專家，晏陽初先生，曾在定縣成立平教會，調查農民生活情況，建立實驗區，推廣農畜業生產之新技術，頗有成效，名震一時。

　　其時，有兩件事，是我親臨其境，親自目睹過的；至今，依然印象深刻！

　　第一件，是農產與畜業博覽會─他們將實驗區生產的麥穗、高粱、蔬菜、水果等之樣品，全部展示出來，每種產品，都是新穎美觀，肥大無比，令人讚賞稱奇！

　　他們還培植出許多形狀不同的蕃茄，讓我們品嚐。記得我與壽平在一起，初次吃到這種東西，感到味道很特別，怪怪的，都說有點洋鬼子的氣味！該時，蕃茄剛在定縣出現，我們稱它為洋柿子。在那個時候，凡是由外國傳進來的東西，我們就會加一洋字而名之。

　　他們培育出來的雞與鴨，都比我們常見到的大得多多，令人驚奇。當我們看到他們的豬仔時，肥大地像牛一般，令我們不敢近前，大大的害怕起來！

　　第二件事，是公演臥薪嚐膽話劇─我們全班同學，曾經排隊，前往平教會大禮堂去觀賞。這是我生來第一次看古裝話劇，亦是令我印象最深，感到最為精彩的一次。

　　劇中所用的服裝、道具、佈景（六幕五景）、燈光（他們有自己的發電機），都是一流，精彩萬分，是我們這些小學生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所有的演員，都是由該會專業訓練出來的，個個演技精湛，能將角色的忠奸善惡，表露無遺。

　　這個以越王勾踐，在亡國之後，臥薪嚐膽，忍辱負重，最後擊敗荒淫暴虐的吳王夫差的歷史故事，在我們前往觀賞之前，老師已經詳細地講與我們聽，所以看來與聽來，都十分清楚明白。

　　在一幕一幕的演出時，禮堂中坐滿了觀眾，鴉雀無聲，連一絲絲的呼吸氣息都聽不到；全劇更是多為緊張萬分、肅穆異常的情節，讓我們看得目瞪口呆，緊張到極點。每幕終了時，掌聲歷久不止，令人感動不已。

　　再者，這一個越王復國，自強不息的名劇，正在日寇侵佔我國東三省之後，又在醞釀侵犯我國華北之際演出，發人深省，意義非凡！

　〈女子纏足與男人蓄辮〉

　　我國這種女子纏足的可恥罪行，此時，雖然可說是已經杜絕，成為歷史；但是，據我的觀察與統計，現年在三十歲以上者仍有一半是纏過足的；四十歲以上者，則大半是纏過足的。是故，我國這一殘忍惡俗，遺留下來的痕跡，恐怕還需要數十年的歲月，始能淨除汰盡，談來痛心！

　　談到男人蓄辮的問題，並非犯法罪行，是不能與女子纏足相提並論的。不過，這也是中國專制時代，留下來的一種遺跡，現今雖然已經少見，但是，仍有許多鄉下人，自然地依舊保留著。定縣官方曾經下令勸導禁止。故而，我在熱鬧的集市中，曾看到過，警察手持剪刀，在追趕蓄辮人，立剪不赦的鏡頭，可笑而有趣。

　〈制錢、銅板、銀元與紙幣同時應用〉

　　這是祖國古代與現代社會，交替時期的一個特殊社會現象。恐怕現在祇有八、九十歲的人，曾經看過或用到過。我就是其中之一。

　　記得，租住在我家中院的一位戚姓老伯伯，就是經營這些錢幣互換的生意人。他曾將有孔的制錢，以長絲線連在一起，一串一串地，背來背去，在大街上做生意。當時，銅板與銀元是主幣，紙幣在街面上流通的很少，一般人都還不敢信任它。所以，生意間的金錢來往，都是沉重的現大洋與銅板。

　〈婚姻自主說興起〉

　　我國自古以來，就有早婚早嫁的習俗。一般男女，在十五、十六歲的時候，就由父母之命，與媒妁之言而完婚。不過，在我讀新民高小的時候，婚姻自主的風氣，已經刮起來。我們的王校長，對這一件事，最為重視。他曾在一次總理紀念週上，以此為題，大聲疾呼，提倡婚姻自主，力斥父母之命的害處，令人感動。

　　在上音樂課的時候，狄老師彈琴，曾經教我們一首婚姻自主的歌。至今，我還常常隨口唱來，作為消遣。歌詞如下，簡短而明瞭：

　　青年朋友　細聽端詳
　　婚姻大事　不比尋常
　　要自己作主張　自己作主張
　　婚姻大事　可不比尋常！

第三章　母親的堅持與我的初中三年

（一）母兄之爭，哥哥遵命

　　在我新民高小快要畢業的時候，母親就在為我的出路，日夜苦思，慎作籌謀。

　　在這個時候，哥哥已經二十四歲，儼然是一個大人了。他在南大街的後面，那家電力火磨麵粉廠內，租到一排房舍，自立門戶，經營貿易。數年來，成績卓著，頗有成就。下面有五、六個助手，他已經是一個小經理似的了。家裡與對外的事務，他亦秉承母命去辦理，不再需要母親大人凡事恭親矣。親友們都說，郝家後繼有人，又興旺起來了。

　　為了我畢業後的出路問題，母親曾與哥哥商談數次。哥哥的意見是要我先去某大錢莊當學徒兩年，之後，與他一起經營貿易，重整過去父親的事業。母親則主張讓我繼續上學讀書，去投考縣內北大街上。頗有名氣的省立定縣初中。

　　母親與哥哥二人，為了此事，各持己見，互不相讓，竟大聲爭論起來！本來，哥哥十分聰慧，凡事都能熟思遠慮，甚得母親歡心；不過，在這一件事上，母親則非常堅持。爭論之下，引來母親大怒，將哥哥嚴厲地好好教訓了一番，暢言讓我繼續讀書的重要性。最後十分孝順的哥哥，終於聽從了母親的旨意，同意讓我去投考定縣初中。

　　在當時省立定縣初中（原為省立九中），是本縣與鄰近諸縣的眾多學子們爭相投考的一個名校，能夠考入是不太容易的。在哥哥的心目中，去投考並不一定能夠考得上。

　　他卻沒有想到投考的結果，我不但名列前茅，並且還得到了第一年的獎學金，學費全免。如此我就進入了嚮往已久的定縣初中，並且極為順利而快樂地，完成了三年的學業。

　　至今想來，母親與哥哥的那一場爭論，仍令我心顫肉跳，驚恐不已。不由自嘆：好驚險的一幕啊！母親的智慧與母親的堅持，決定了我一生的命運。我能夠繼續讀書由初中而高中而大學，再由碩士而博士，進而享受到研究高深科技的樂趣，最後又與業師合作著書立論，存留人間。所有的一切都是母親的恩賜呀！

（二）定縣初中的五項特殊優點

　　這個位於城內北大街上的省立定縣初中，是一個歷史悠久，聞名全省的初級中學。它的校舍寬廣，設備齊全。尤以管理嚴格著稱。其師資來自四方，更是一流。

　　在我的記憶裡，它具有五大特徵，是其他學校少能兼備的。這雖然已是七十四年以前的事了，但是我卻依然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第一．全體學生必需住校〉

　　這是一個很特殊而嚴格的校規，無一例外。即便是其家就在學校隔壁的學生，也一定要住在學校中。

　　但是對住家離學校比較近的學生，每日三餐卻可以回家用，稱之為通學生。我就是一個通學生。如此，校方即可掌管學生們整個的生活情況，與學習過程。培養他們正確的群體活動與習慣。在我看來，實則是學校兼顧學生大部分的家庭教育，對年輕的青年學子們至為重要。是本校一個最優越的特點。

　　為了達成這一個目標，學校的設備就必需齊全完整，造成一個舒適的生活環境，讓這些青少年們能在愉快中學習、成長。

　　是故，舉凡各級的班教室、音樂教室、勞作教室、化學與物理實驗室、圖書館等，以及師生們的宿舍、廚房、餐廳、盥洗室、廁所等，不獨應有盡有，且其內部之所有配件，都是極為充實、美觀而適用的。

　　這個學校能有如此好的建築與設施，主要原因除掉學費昂貴外，是當時河北省社會安定、生產豐富、教育經費十分充足之故耳。

　〈第二．重視體育運動，設備齊全〉

　　進入這個學校，讓我最為驚喜的一件事，就是在學校後面有一個很大、很大的體育場，四週有高大的圍牆與外界隔絕，佔地超過全校面積的一半。

　　它有四個籃球場，兩個網球場，兩個排球場，與一個極為標準的足球場。開運動會時，可有六線直跑的百米跑道，另外還有跳高、跳遠、撐桿跳高與各項田賽與徑賽的設備與場地。

　　記得在操場的東南角上，還建有一個很大的浴室，冬夏都有熱水供用。接連各房屋是儲存各種運動器材的所在。

　　運動是我的最愛！在讀新民高小時，我已經是一個各項球類運動的球迷。好像打球比讀書還要重要。現在又來到一個如此重視運動的學校，真是如魚得水，如虎添翅一般，越發激起了我酷愛運動的興趣。

　　想到我至今快到九十歲了，仍能打網球、爬萬里長城、登上西藏高原，大概應歸功於我青少年時代的高小與初中吧！是它們培養了我健壯體格的基礎。

　〈第三．最重視數學一科〉

　　當然啦，每個中學都是很重視數學一門的。但是定縣初中卻有一種實際測驗與鼓勵的方法。在每個學期將要終了的時候，全校同年級的學生，同時參與考試，比賽結果之等級與名位，立即以大榜公佈出來。每年級的前三名，都有獎牌與很好的獎品。

　　是故，全校的學生，在平日都對數學的課程特別用功，深怕在大榜上出醜。功課好的學生則在暗中加油，互相競爭，爭取前茅與大榜上的榮譽。

　　如此，無形中就提高了全校學生，在數學一門課程中的平均成積，其功至偉。

　〈第四．培養學生演講的能力〉

　　這是定縣初中一項非常特別而突出的正規活動，是其他學校所鮮有的。

　　在每個星期六的下午，全校各班，都同時舉行一節演講課程。每次由各班導師，事前依序排定五、六名學生，上講台演講，題目自定，每名限時五至八分鐘。每一個學生都必需參加。

　　最後在每一學期終了之前，全校師生齊聚學校之大禮堂，舉行全校的演講比賽。大會由每班前兩名優秀者，參加比賽。這一個學期末的活動是十分哄動而熱鬧的，並且有許多外賓與家長們前來觀賞。

　　我現在回想起來，一個人的講話能力，尤其是做教師的與科技工作者，是極為重要的。報告、演講與辯解都是他們工作與生活上起碼的一種能力啊！

　　定縣初中這一項特別的活動與訓練，普及全體受教學子，其功至偉！

　〈第五．厲行留級與退學制度〉

　　這也是本校一個極為嚴格的校規。主要的目的，是讓不達水準的學生絕不能隨班升級，不夠卒業程度者是不能成為定縣初中的畢業生。

　　對請假誤課過多、操行不良受懲戒或考試未達水準的學生留級，是一種補救的辦法，但不能留級兩次，而必需退學。是故各班在每一學期之後都有留級或勒令退學的學生。

（三）初中年代的六位師長與兩位工友

　〈劉慰然老師〉

　　他是學校的教務主任，擔任我班的數學代數與幾何兩門課。他胖胖的身材，面部時帶微笑，講課由淺而深，清楚明瞭，督導我們多做習題。叫我們活用公式與定理，進而培養舉一反三的能力。

　　是他，劉老師，進一步加深了我對數學的興趣。果然，如在新民高小時韓天一老師所講的話，令我感到數學是最容易學習的一門課，合情合理，是非分明，絕不容許強詞奪理。

　　這位劉老師對好學生的喜悅由其極度高興的表情中即可看出來。但是對不肯用功的學生，則婉轉規勸，軟硬兼施，的確得到了因人而教的效果，令我十分敬佩。

　　劉老師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更是一個樂天派者。他常提醒我們，讀書與工作時要集中精神，努力以赴，但在休閒時，則應盡情盡性，以調劑身心。

　　劉老師對國劇十分愛好。在課餘時間，還成立了一個國劇清唱社。我與幾位同學曾經熱心地參與學習。有一位學校的職員拉二胡伴奏，大家興緻昂然，參加的人愈來愈多，盛極一時。

　　他對國劇的演唱很有造詣，生旦淨丑，樣樣都能。他曾很細心的教導我們唱捉放曹與珠簾寨等戲。他不獨重視唱時表情與動作，更重視唱者內心之感受，要將角色本身想說的話，唱出來才算成功。

　　至今我仍能有板有眼地，唱上幾段國劇，回到古代的社會中，領悟一些不同角色，當時的情緒感受。與我高聲唱抗戰歌曲的時候，一樣盡量將痛恨日本鬼子的心情發洩出來。是故，在閒暇時，唱歌與唱國劇是我的一大享受，其樂無窮。

　〈楊樂田老師〉

　　他是我們的體育主任。短小的身材，動作敏捷，精神抖擻。天天停留在操場上。面孔被晒得漆黑、油亮、發光。

　　楊老師是一個默默工作、少有言語而嚴肅和睦的人。由於我特別喜愛運動，多與他接觸。所以，我與楊老師建立起很好的師生情誼，得益良多。至今，他的音容，依然清晰地存留在我的腦海中。每天上早操時，他站在一個高大的木桌台上，領導全校師生做二十四式的太極拳。他一面口講一面示範。大家排列整齊，跟隨著動作，形成了一個極為美麗的圖案，歷時約二十分鐘。這是每天早晨，大家在上早自習課之前，感到最愉快的一段時光。至今我仍能依式做出來，舒適無比。

　〈賈子耕老師〉

　　他是教我們音樂、圖畫與勞作的老師。他是一個年歲較大、衣著整齊而態度極為嚴肅的長者。他多才多藝，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很似我在新民高小時的狄今青老師一樣。同學們對賈老師都十分尊敬，上課時特別守規矩。

　　我還記得，在勞作教室內，他教我們以白鐵片，焊接成不同形狀的墨盒。在音樂教室中他彈琴，教我們很多古典型的歌曲，與狄老師教我們的現代歌曲，大異其趣，迥然不同。

　〈慕容真老師〉

　　他是我們的國文老師。身材高窕，面目清秀，冬日身著絲絨棉袍，走起路來慢慢的，很像一個大姑娘似的。他曾教我們國文一年餘，多為現代的白話文。為修改我們每週一次的作文煞費苦心。

　　不知為何，至今，我還記得他在課堂上講過的一句話，遠羨近妒四個字。意思是說，一般人聽到遠方一個成功者的事蹟，就會興起羨慕與敬仰之心；反之，對眼前的優勝者，則常會引致嫉妒的念頭。

　　我深以為嫉妒是不對、不應該的，反而應該是一個學習的好機會、好榜樣。不過慕老師這一句話亦很現實。可能是很多人具有的另一面人性吧！

　〈崔庭之老師〉

　　他是我們的訓育主任兼英文老師。他過去住在北平，是校長馬澍之先生在大學時的同班好友。他年輕英俊，舉止瀟灑，長年身著西裝革履，一口有些洋味的北平腔，很像一個公子哥兒的樣子。

　　他雖然身為訓育主任，但對同學都十分和藹可親，常露出有兩個金牙的笑容。我們都很喜歡他，聽從他的教導。

　　他的住處，就在距離我們宿舍不遠的一座獨立的房子中。在我們每晚息燈入寢之後，他常常會走來查看。我們一聽到他的皮鞋聲，大家就停止說話。但是當他第二次慢慢無聲地來臨時，仍有說話聲音的寢室，就會看到手電筒光照來，然後他會進入室內，勸戒一番的。現在想來，仍感有趣。

　〈白天義老師〉

　　他是在晚上來教我們武術的一位老先生。他身材高大，威武雄壯，蓄有長愈一尺的雪白美髯，是定縣一位頗有名聲的武術家。學校特別請他每週來兩次，在夜間教學生們武術。不強迫，而是自由參加的活動。

　　我對這種活動很感興趣，每次都來觀望學習。現場還排列有刀槍劍戟等兵器，顯露出極為肅穆威嚴的氣氛。

　　有一次，在一個夏日月明的夜晚，微風徐來，白老先生一時興起，表演了一套劍法給我們看。他身著短衫長褲，足踏黑色長靴，身影與長髯上下齊飛，劍光與月光相互輝映，真是一場難得一見的美景，精彩萬分，令我永遠不會忘記。

　　那時白老先生已年近九旬，依然童顏鶴髮，行走如飛。是定縣城內人人稱讚敬佩的一個寶貝老人。我還記得在我的同班中，有兩位姓白的同學，白進興與白進益，該時姓白的多為回教徒，他們是不吃豬肉的。

　〈聰明能幹的工友老張〉

　　在我讀定縣初中的三年裡，除掉上述的六位師長外，還有兩位與我十分熟悉親近的工友，令我懷念不已。一位是老張，他是學校中一個大忙人，負責管理體育用具與各項球類，兼整理運動場上之各類球場。並按時分秒不差地拉響上課下課的大鐘，可謂是學校中的一個靈魂人物。他雖然識字不多，但做事卻十分認真負責，絛理清楚，一絲不苟。對時間的掌握與工作的分配，都能做到盡善盡美。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是故，他常常得到校方的獎賞。他是全校師生最為敬重的一位工友。

　　這位工友老張是我這個酷愛運動的人之至交好友，在操場上我常常替他分憂解愁，代他管理球類用品，勸告一些不守規則的同學少與老張找麻煩。

　　尚記得這位老張還有一手特技絕活，是他人很難做到的。他能調配適當濃度的石灰漿，灌入一個特製的長嘴提壺中，他則下體微彎，上身直挺，手提漿壺，眼觀前方，快速地直行，很快就將各球場上的界線等，粗細一樣，直直地劃出來，觀之令人稱奇。

　〈雪中送炭的馬老伯伯〉

　　另外一位學校的工友，看守學校大門的一位老先生。母親叫我稱呼他馬伯伯的。

　　母親在父親遽然去世之後，挺身而出，親自料理家內與對外的事務。她廣結人緣，得識許多遠親與近鄰。不知母親又從何處的親上親、友上友，認識到西大街上的馬家一族。這位看校門的老先生就是馬家的一位長者。

　　這位老人很有學養，工作很負責任，對所有通學生都很熟悉，而能親熱地叫出每一個人的姓名來。因為我們這些通學生，每日三餐，進出校門時，是要將名牌一一掛在門口一個大木牌上的。

　　記得是在一個冬季，大雪滿地，母親念我早晨太冷，在雪地上行走不便，特別將一盒細掛麵與一罐雞湯，送到馬伯伯處，請他順手在他房中的火爐上，為我煮一碗麵條，作為早餐，免我回家來回跑一趟。我對馬伯伯的親切代勞，當然萬分感激，但更思念著母親愛子的用心啊！

（四）初中時期的幾位好同學

　〈第二次同班讀書的張壽平與張壽珊〉

　　曾與我在新民高小同班的張家兩位堂兄弟，壽珊與壽平，同時亦考入了定縣初中。我們就二次同班同學，並且同為通學生。他們的家位於東大街上。

　　壽珊，少言談，善於助人。我們三人雖然同齡，但他卻像一個大哥似的，很受我們的尊敬。他有一手能馴蛇蠍絕技。不論有毒、無毒，他都能手到擒來，令人稱奇。由此一事，令我想到，人來世上，天生之造化，確是大不相同！

　　壽平，性溫和，極聰明。因為亦喜愛運動，所以我倆常在一起玩球。週末時亦常結伴郊遊，結為至交好友。他們二位在定縣初中畢業之後就都往北平讀高中去了。

　〈一對雙生弟兄陳思誠與陳思謙〉

　　他們兩弟兄亦為通學生，兩人都喜愛運動。功課亦棒，名列前茅。二人長相、高矮、言談與衣著完全一樣。許多同學是分不出他們二人，那一個是兄，那一個是弟的。不過因為我與他二位，常相往來，一塊兒運動，故而能一看之下，分將出來。

　　作哥哥的思誠比較成熟些。的確像一個哥哥似的，我則稱呼他為誠兒哥。他不愛球類運動，但甚喜田賽，尤以撐桿跳高最為拿手。我的撐桿跳不錯，就是誠兒哥教我的。思誠初中畢業後。又曾與我一同考入邢師，二次同班同學。思謙則在畢業後與我失去了聯絡。

　　約在二零零四年七月間，忽然由定縣一位友人來信中，得知思誠思謙二人在北京的住址。喜出望外，立刻寫去一信。他弟兄二人立即回信，並且寄來兩張照片。一為昔日的黑白色者，在定縣初中時，二人著童子軍制服的合照，另外一張，則為現在年愈八十之合影（照片見下頁）。觀後讓我思及往日初中事，感慨萬端！他二人精神至佳，體健如恒，現今都過著含飴弄孫的安樂生活。我們三人都高興異常，相約後會有期。

　〈籃球猛將郭蔭槐〉

　　他是由鄰近無極縣來此讀書的。是我班上籃球隊的一員主將。與我甚為親近。人很誠懇，少有言語，唯對功課則不太用心。他還有一個大毛病，上課時最愛睡覺，常受老師們的責罰。

　〈形影不離的三人幫，張海華彭榮鍚與李乃忱〉

　　我們也戲稱他們為三結義。這三位同學都很和善可親，非常用功。三人經常聚在一起，切磋功課，一同做習題。唯三人形像大不相同，故而特別惹人注意。主角為身材高大，笑臉常露而功課很好的張海華同學。他很像一個母雞帶著兩個小雞似的。

　　第二個是由曲陽縣來的彭榮錫同學。他是一個山區的農家子弟，身材中等，面孔黑黑的，說話聲音亦怪怪的。他卻最為用功，手中時常握著書本，很少與其他同學言談來往。

　　第三個則是新從北平轉校來的李乃忱同學。個子小小的，是我班上最年輕的一位同學。他長得清秀無比，滿臉笑容，甚為可愛。他說一口標準的北平話，很好聽，是我初次聽到的，令我印象深刻，羨慕不已。

　〈我的宿舍室友王志敏〉

　　最後我應提上一筆的，是在宿舍中與我床頭相對的好友王志敏同學。他是從鄰近安國縣來的，很誠懇、好學，身材矮小，少言談，不善運動。因與我床接床、頭對頭，二人是無話不談，結為至交。他的音容，至今我依然印象深刻。令我記憶最清楚的是，他寫有一筆很好的毛筆字，讓我十分讚佩。在當時寫毛筆大楷與小字，也是我們必修必練的課程之一。

（五）母親磨麵粉供我學費的故事

　　在我進入定縣初中讀書的時候，第一年雖然免掉學費，但是許多住校的雜費、書費，以及各樣冬夏季節的學校制服、童子軍服等等，所費不貲，致令母親時有捉襟見肘之感。

　　在這種情境之下，母親經過日夜的思考，竟然意想天開，決定在中院內開設一個磨麵粉的小工廠，以所得來補助家用與我上學的費用。

　　母親意志堅決，向以行動快速著稱。她說做就做，立即託人購買了一套石磨與各項篩籮等配件，並請人來家，建成了一個磨製麵粉的小廠房。不久母親又買到一頭小驢兒，同時覓到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名叫小兵的，年方十六歲，住在家中幫助母親磨麵粉。

　　很快，這個小工廠就很順利地開工了。母親與全家人等都很興奮地忙碌起來，所製成的麵粉，母親早就與父親舊日商界的好友，談妥購買我家的麵粉。

　　每個週末的晚上，由我背著麵粉去送貨。當時，大約二十斤的麵粉，就可換來一個白白的銀元。那二十斤一袋的麵粉放在我這個十二、三歲人的肩上，是相當重的，是故，母親有時就跟在我的後面，替代我，抱著走一段路，讓我休息一下，深怕累著了我。

　　在那個年代，祖國的社會裡，一個中學生做這種苦工，是會害羞的，所以母親儘量叫我在天黑之後，才去送麵粉。

　　僅南大街上，就有不少商店，改購我們的麵粉，我家製的麵粉特別白，稱為上等者，買戶特別喜歡。因為母親特別將孚皮較多的部分，留作自己家中食用。母親還說比白色上等者，還要好吃哩。誰能想到七十餘年後的今天，孚皮多的麵粉，反成了上等品，是最富營養的好東西。

　　今日回想起來，母親的智慧、毅力與苦幹的精神，真可謂是女中豪傑，勝過鬚眉。再想到她與小兵兒，兩人在磨房中將腳放在與篩子相連的小木椅上，身子左右搖擺，一滴一點的篩麵粉的情景並照料可愛的小驢飲食與糞便，以及將麵粉裝入袋中，秤稱重量的往事，怎不令我感觸萬千，思母情深！

（六）我讀定縣初中的重要收穫

　〈享受到通學生的樂趣〉

　　學校規定全校學生必需住在學校中。若家距學校近者，則可一日三餐回家去用，稱為通學生。我就是一個通學生。所以一天到晚，總是很忙迫地，在我家與學校之間，跑來跑去。

　　我的母親在家中，早把備妥的食物，熱熱地存放在鍋內，等候著兒子回來。我到家後急忙地吃過飯，放下碗筷，就又立刻返回校中。

　　每天如此來回三次，母親的辛勞可想而知。但是，每次我回來時，母親總是喜上眉梢，噓寒問暖，微笑著看我吃飯。她那種高興的表情，是我做通學生的一大享受。

　〈養成酷愛運動的性格〉

　　由於校方在運動方面的設備特別齊全，對學生的體育成積特別重視，越發激起了我對運動的喜愛，尤以籃球一項。我是我班上的籃球隊隊長。還有，我也對撐桿跳高，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曾跳過七尺之高。

　　在第一學年校內的運動大會上，我臨時發現一種特技，獲得了五十米鑽欄冠軍，得到一個很美的銀質大墨盒獎品。

　　在這個時候我的身材，中等而稍瘦，好似仍在成長中。但身健似牛，從來沒有生過病，這也是母親最為高興的一件事。

　〈數學一門成為我的最愛〉

　　我讀新民高小時，對算術一科就特別喜歡。當年母親陪我手提一個小煤油燈一同去學校，參與韓老師為我們補習的往事，令我終生難忘。

　　來到初中，校方更有每學期數學總考比賽，與大榜題名的壓力與感召，令我對數學一門，代數與幾何，倍加努力，用功勤做習題。每次考試時都不敢掉以輕心。每學期我與誠兒哥等二、三人都是名列前茅，互爭第一名。

　　如此就奠定了我在數學上的良好基礎，對我未來攻讀大學與留學的助力最大。

　〈培養我演說的能力〉

　　前面曾經談到在課堂中輪流上台演講，是定縣初中，每一位學生必需參與的一個課題。我對這一項規定亦甚感興趣，深知它的重要性。故而曾經化費不少心血，努力以赴，並且曾獲得兩次全校比賽冠軍，名震一時。

　　在演講的技巧方面，我深深地領悟到，聲調之高、低、快、慢與講詞配合的重要性。姿態要輕鬆與嚴肅並用，務必要目視全場四週，抓住全體聽眾之注意力，方能為功。這對我日後讀書、研究、工作、報告等都有很大的助益。

還記得在學期終了之前我將代表我班去大禮堂，參加全校比賽時的緊張情境，真可謂寢食不安，天天在背誦演講稿，並且在鏡子面前，觀察自己的姿態，常常引來小妹在暗中窥看時的笑聲。今日回想起來，領悟到做任何一件事，都不是容易的，但是若肯苦心用功，倍加努力，總是會有回報的。

（七）初中時期的幾件社會現象

　〈人民安居樂業，公務員待遇優厚〉

　　在九一八事變（一九三一年）日寇侵佔我國東北三省之後，在七七事變（一九三七年）日寇再次入侵我華北之前的六年中，祖國全體人民，團結奮鬥，勵精圖治，不獨老百姓們都能過著安居樂業的日子，一般公務員更是待遇優厚，工作穩定，故而國勢蒸蒸日上，一片大好的願景，展現在眼前。

　　當時，定縣初中的教員們，平均月薪約在七十個銀元左右，普通職員也都在三四十元以上。據云，馬澍之校長的月薪，竟在一百二十元以上。

　　談到該時的生活費用。教員們有一座優美的單人宿舍，小院內有餐廳與廚房，他們吃得很好，天天有雞鴨魚肉，每月伙食費僅約十元左右。

　　在校內入伙的同學，餐廳就在大禮堂內，他們吃得也很不錯，比我家勝強百倍，伙食費則每月不到三塊錢。

　　由這一些事實看來，可知當時國家的財政與經濟，是在穩定而急速的發展中，令人興奮樂觀。這大概也是日寇急於二次入侵我國的一大原因吧！

　　在那個時候看到老師們，整潔漂亮的衣著與那種美好無比的享受時，令我稱羨不已。在我小小的心靈中，曾經產生過一個不曾告人的願望與目標，我要好好地努力上學讀書，盼望將來能作一個初中的教員，每個月至少可有六十個銀元的收入，那時，絕不能再讓母親辛苦地磨麵粉了，我一定要好好地孝順母親，讓她享受一點清福。

　〈物價穩定，年底結帳〉

　　收帳與搪帳，是過去我國在農曆年前一個特別而有趣的現象。在我們大家都興高彩烈準備過新年的時候，夜間在大街小巷內，卻可看到許多店員，一手提燈一手拿帳薄，奔走到各家各戶，收取一年來購物總結所應該付清的餘款。

　　在這個時候，有許多比較貧困或計劃欠周的人家，沒有錢償還欠款，大人們就暫時離家躲避，而將小孩們留在家中，以父母不在家為由，逃過一難。此即稱之為搪帳。依習俗，過了大年除夕，就不會再有人來討債了。

　　我們家中所需的日用雜物與食品佐料等，母親常常叫我去附近一家熟知的雜貨店購買，不用帶錢，而拿一個小而厚厚的摺子，店員就將所買的東西與價錢，一一地記載在摺子上，過一段時間，母親就會親自拿摺子，去交付一筆錢，如此到年底時，就不會欠錢太多了。

　　這是當時一般人家日常生活中購物與付錢的方法。由這一件事，即可證明該時人民的生活是何等的安定，物價又是何等的穩定。

　　購物記帳不付利息，到年底總結，這是昔日我國農業社會，人民生活的一個真實寫照，令人感念不已。

　〈貧富無爭，主僕一家〉

　　我國自古以來就是以農立國。在農家，當然訧有地主與工人之分，或貧富與主僕之別。但是主與僕者，貧與富者，卻能互尊互敬，和睦相處，少有卑視與妒忌的情節。人人都以無怨無悔，安身樂命的態度過日子，這是我國一個極為難能而可貴的現象。

　　這個印象與感觸，是我觀察二姑奶奶家的事物而獲得的。他家務農，比較富有，僱有一對夫婦為一切農耕事務之總管，住在沈家後面，靠近騾馬棚附近的一排房中，其間存有各種農作具。

　　這一對夫婦有一個與我年齡相當的兒子，正在讀小學。這位總管，每到播種或收割的時候，就要僱用很多小工，到田間工作，是十分辛苦與忙碌的。有問題時，他會到沈家的四合院來，與我的沈家叔伯們接洽商談，一切都會順利解決。這位總管不獨身強力壯，辦事亦精明能幹。

　　在秋收之後與年節時，他們一家三口，經常被請到家中來，與沈家一同聚餐慶祝之，年年如是，很像一家人。

　　那一次母親小妹與我三人去唐城，為父親掃墓上墳時，就是這位總管伯伯，為我們趕車去的。他是一個很誠實、善良的大好人。一路上他與我們有說有笑，告訴我們許多農耕與田間的故事。的確他是一個過著十分愉快生活的人。

第四章　母親的遠見與我的師範一年

（一九三六─一九三七）

（一）母親為我的求學再次籌謀

　　在我讀定縣初中最後一年的時候，母親就開始為我思量，畢業之後將何去何為。

　她深深明瞭，我們雖為一個小康之家，但是絕對沒有能力，送我去保定或北平讀高中的。同時她也絕不願意讓我從此輟學。在母親的心目中，我是一個好兒子、一個讀書的好材料，應該讓我繼續讀書深造。母親早就知道我的一個遠親表姨，張靜涵女士，她是北平女師大畢業的，是那時全國少有的女子大學畢業生，現為河北省中南部邢台女子師範學校的校長。我的一個舅舅吳靜波先生，也在該校擔任文書工作。母親由舅舅處打聽到，邢台縣的近郊，有一個全省聞名的省立邢台第四師範。故而，她就與舅舅和表姨書信往來，談妥了在我初中畢業後，就送我去報考該校，盼望他兩位就近照顧我，到邢台時的一切。

　　在那個時候，師範學校畢業的學生，按規定是要做小學教員的，是故，在讀書期間，食宿都是公費。母親又打聽到，師範學校畢業的學生，如果成績優良，還可以以同等學歷的資格，去投考大學呢！這是母親最高興的一點，雖然那僅僅是一個遙遠的祈望。

（二）邢台師範考前與考後

　　我在定縣初中畢業之前，很少離開家門與母親。記得祗有兩次，騎著哥哥公司中的腳踏車，隨同店員去趕過鄉間的兩個大集市場。一個是城北的清風店，另一個則是城南的明月店（多好聽的鎮名呀！），在這兩次旅遊中，我曾看到祖國鄉間農民生活的情況。他們勤儉誠樸，講求信用，彼此間互尊互敬，親切的商談交易，很少爭論。

　　現在為了考學校，我將要獨自遠離家門，心中既有興奮之感又有點忐忑不安。

　〈初次坐火車〉

　　在我初中快要畢業的時候，母親早就為我準備好應帶的東西，並且在臨行的那一天，給了我許多錢，講了一套我國名言，窮家富路的道理，深怕我路途中吃苦受難。

　　哥哥以腳踏車推著我的行李（裡面多是考學校用的書籍），母親、小妹與我跟在後面，一齊步行去西關火車站。這是我第一次出家門，第一次離開母親與家人，更是第一次坐火車。看到母親等依依不捨的表情，我也有點將要孤單的感覺。

　　但是在我的內心深處，最關心的則是假如此行失敗，考不取怎麼回來見母親與家人呀！因為早就聽人說，邢台四師是一個名氣很大的學校，設備好、教師一流，又是全部公費，投考的人很多，十中選一，是很難進去的。

　〈火車中回憶母親的話語〉

　　當火車開動，隔窗與母親等揮手告別之後，我就立即靜坐在車中，眼看著窗外，火車急速掠過的農家情景，陷於沉思。回想到母親昨夜一再叮囑的話語。

　　母親沒再誇獎我的學業成績好，更沒有再預言我一定會考取，反而一再對我講，千萬不要計較考試的成敗，即便考不上，也不要難過，天無絕人之路，媽媽早為你上學的事另有打算的。

　　母親真是一個有大智慧的人，她對我心中的所思與憂慮，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了，母親在我身上用心之苦，可見一斑。

　　想到這裡，越發感到不安，不敢再去深思。於是在火車左右搖動與轟轟隆隆的火車聲中。我就睡著了。因為昨夜與母親談話，曾經整夜未眠。

　〈舅舅與表姨的關愛〉

　　這兩位在邢台女師工作的舅舅與表姨，深知母親的才幹，也知道她有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兒子，但是他們卻從來沒有見過我。

　　當火車停在邢台車站時，我下車之後，就看到在火車旁站立著一個高大雄偉身著西裝的人，正在四處張望，似在尋人的樣子，我立即認出那就是母親曾經再三描述的舅舅。我跑過去一聲舅舅。他很高興，就把我擁抱起來，我倆立即坐上三輪車，回到女師學校。我暫時住在舅舅的宿舍裡。

　　當晚，就見到了做校長的表姨。她那端莊秀麗的丰采，衣著簡樸的氣質，與那笑容滿面的姿態，令我感到與我母親很相似。表姨見到我很高興，親切地拉著我的手，問長道短，我也就回答如流，一點都不膽怯，好像是與我的母親說話似的。

　　隨之，我就在校長室內，與表姨及舅舅一齊同進晚餐。表姨一再對我說，不要為考學校的事，過分擔心，像你這樣定縣初中畢業的高材生，不收你，又到那裡去找好學生呢？

　　她好像很希望我是一個女生，這樣，她一定會立刻收容我，做她的學生。

　〈考試放榜名列前茅〉

　　在舅舅宿舍中住的兩天，天天啃讀帶來的幾本書，準備應試。在考試那一天早上，舅舅親自送我去。一整天的考試，完畢之後，我感到很輕鬆愉快，因為自知考得不錯，試題都很容易。

　　果然，過了兩天，去看榜時我是名列前茅。同時在榜中亦見到我在定縣初中的同班好友，誠兒哥，陳思誠，他亦是名列前茅。從此，我倆又二次同班，一齊讀書。思誠比我大兩歲，是我一個大哥似的好朋友。

　　考試錄取之後，舅舅與表姨的喜悅與誇獎當然不在話下。第二天舅舅就送我去火車站，返回定縣。在向表姨告別時，她一再地對我講，回到家中告訴你母親，暑假之後，來邢台讀書的事，請她放心，一切都由你舅舅與我負責。

　　我這位表姨後來在抗戰期間，在河南淅川縣上集鎮主持國立一中之師範部時，我就真正作為她的學生了。

　〈榮返故里與母親的淚水〉

　　由邢台返回定縣家中時，四鄰親朋都為我考上名校四師，來向母親道賀。喜氣臨門，大大的熱鬧了一天。

　　母親心中的感受如何，我雖然不得而知，但是在當晚睡覺時，卻見她淚流滿面，暗中哭泣良久，我雖仍然醒著，但未敢出聲。

　　今日想來那該是一種滿意、驕傲與成功的一種自然流露，喜極而泣的表現吧！

（三）邢台師範一年的生活與有趣的見聞

　　在家中好好度過了一個愉快而安閒的暑假後，全家又忙著為送我南下、去邢台上學讀書的事了。母親為我準備了許多冬夏兩季的衣服、被褥、床單等，哥哥還將他最喜愛的一條鵝毛褥送給我，怕我睡木板床太冷。

　　在火車站內與小妹告別的時候，她淚眼汪汪、緊緊地拉著我的手，未發一言。惟恐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美好的邢師校園〉

　　這個位於邢台縣郊外的省立邢台師範學校（原名省立第四師範學校）。歷史悠久，聲譽卓著。校園很大，建築特別整齊，房舍都是一排一排的平房，十分美麗壯觀。

　　學校大門前，有一條很長而寬闊的水泥大道，兩旁植有高大的柏楊樹。風來樹葉颼颼作聲，很像從前我們在清明節時，去唐城上墳掃墓的情景，但是卻缺少了兩旁的石碑與石像。

　　進入大門與兩旁的傳達室後，是一寬大的花園院落。左右兩廂各有一個四合院。一為校長一家的住處，另一則為教員們的宿舍。穿過這一院落，就有五六排整齊平行的平房建築，每排皆有十餘間寬大的房屋。

　　第一排為教務、訓育、總務與人事等處的辦公室與教員的休息室。從第一排中間大門穿過去，依序二、三排為各類教室與學生自習室。再穿往後排，則為廚房、餐廳、浴室、儲藏室等。

　　最後一排是學生的宿舍。每人有一個單人木床與一個床邊櫃廚。床與床之間隔離，空間極大。比起定縣初中的宿舍來，就寬大多了。每排房屋內，都有很多的門窗，房內空氣十分流暢。天晴時，陽光就會照進來。這種設計很別緻，甚為同學們喜愛。

　　學生自習室內的設備，甚為齊全、舒適。每個學生有一套桌椅。桌的前方，有一個小書架。每室約有十餘套桌椅，連成相對的兩行，整齊美觀，很像一間公司的辦公室。學生除了去上課等活動外，早晚自習與其他作業，都在此室中。這是我最為喜歡的一種安置，極為舒適方便。

　　緊鄰學校的左側，是一個附屬的實習小學。小學後面，則是一個與本校相通的大花園。園內有一個圓形的大荷花池，池旁邊有一座建築宏偉的兩層樓房，是學校的圖書館。裡面藏書甚豐，報章雜誌亦多。閱覽室亦甚寬廣，是一個讀書的好地方。

　　學校大門的前面，是一個很大很大的運動場。這是令我最為欣賞與稱讚的。內有各項球類與田徑賽的場地。在靠校門處，有數間存放運動器材的儲藏室。裡面的東西繁多，可謂應有盡有。含有鐵頭與釘底的足球鞋，就有二、三十雙之多。聽人說，不久前，冀南各校聯合運動大會就在這裡舉行，參加比賽的運動員與觀眾逾數千名，一時盛況空前。

　〈新舊思潮的明爭暗鬥〉

　　在我讀邢師的一年，表面上看來，社會上，是國泰民安、秩序井然；在學校內，教師上課、學生讀書，也好似一片大好的景象。但是在骨子裡，卻是危機四伏，大亂迫在眉睫，一觸即發。

　　當時，外有日寇，正在蠢蠢欲動，進犯我國華北；內則國共兩黨，明爭暗鬥，隨時可發生暴亂。不過，我這一個十幾歲的書呆子，天真無邪，天天祗知道用功讀書，醉心運動，對這一個大禍即將來臨的環境，卻是一點也未感覺到。

　　不過，我也已經覺察到，圖書館內增加了許多新雜誌，如新認識與觀望週刊等。更有生活書店出版的許多新書，正快速地，流傳在老師與同學間，大家爭相閱讀。他們也常常舉辦各種形式的集會，爭相發言，熱烈討論，我卻自覺落伍，趕不上時代，少去參加。

　　這是整整七十年以前的事了，今日回想起來，我感到還算幸運。因為作為一個無知的書呆子，總比參與明爭暗鬥、自相陷害的境界中，勝強多了！

　〈我作軍訓大隊長的故事〉

　　在那個年代，進入師範學校讀書的學生，大半都是出身比較貧寒的家庭，年齡亦比高中的學生大些。我在兩班新生中，是年紀最小的一個。

　　學校在第一學期時，曾籌辦全校演講比賽，各班都有人報名參加，唯獨新生班內無一人報名。校方感到美中不足，極力勸導同學參加。不知為何，訓育主任王信直老師聽說我在初中時，是一個演講的好手。他就將我叫到他的辦公室中，勸我參加比賽，以襄盛舉。他說這是一個學習講話的好機會、是師範生最重要的一項訓練，更是將來作教師時最需要的基礎能力。經他如此誠懇的勸導，我就答應參加一試。

　　這是與許多高班的學長們競爭，心中感到壓力很大，與在定縣初中時的情況，大不相同。我當然不敢大意，努力作充分準備。結果大出意料，竟獲得冠軍，令全校師生稱頌不已。加之我又是一個新來的運動健將，在球場上曾經大顯身手，一時之間，我就變成全校的一個名人。

　　孰知樹大招風，〔名人〕易招禍耳！在寒假過後，第二學期開始時，各班選隊長，我就被舉為班上的隊長。不料在全校各隊長選舉大隊長時，高班學長們起哄，竟將我選為全校之軍訓大隊長。

　　當時令我面紅耳赤，大為緊張。力請王主任與軍訓教官讓高班學長代之，但是這種推辭是絕對不能如願的。王主任卻鼓勵我接下來，力言我可以勝任。我無法可想，祗有硬著頭皮，將這一個責任重大的任務擔負起來，心想這都是參與演講比賽，惹來的大禍。

　　在這第二學期中，許多校內全體同學的集體活動，諸如晨昏的升降旗，週一的總理紀念週會等，都是由我領導指揮，所以特別忙碌（註：校長張陳卿先生整年未來過學校，故而校務全由王信直主任料理）。

　　我在經過一段刻苦自勵、勤謹實習的時期之後，對擔任大隊長的事，不但能應付裕如，輕鬆愉快，反而還有一點幸運與榮譽的感覺。在這期間，有兩件小插曲，令我印象深刻，永遠不會忘記。

　〈早晨升旗時唱國旗歌的尷尬事件〉

　　這是我初次領導全體同學升旗、唱國旗歌時的一件小插曲，令我面紅耳赤，不知所措。

　　我本來就很喜歡唱歌，對這首將要領導唱的國旗歌，更是練習得很熟，可謂已達琅琅上口的境界。但是萬沒想到臨陣失策。在我領導唱第一句：『中國國民志氣宏……載月披星去務農』的時候，因起音太高，當全體同學開始唱時，就唱不上去而導至亂了起來。幸好精明能幹的王主任，立即大聲喊停，令我再次定音低一點，結果唱歌升旗大功告成，圓滿結局。唯我仍感尷尬不已耳！

　〈穿軍服著武裝帶進城購物的故事〉

　　當時，為了強壯學生們的體質，政府規定：初中學生接受童子軍訓練，高中與師範的學生則受軍事訓練。故而，學校發給我們每人一套軍裝，包括軍服、軍帽、綁腿與皮帶等。上軍訓課或離校外出時，一定要全套上身，穿著整齊。

　　上軍訓課時尚有真槍實彈操作訓練。我曾打過兩粒子彈。是我生來唯一的一次經驗。該時我們都有點怕怕的。

　　由於我是全校的軍訓大隊長，皮帶一項與其他同學的大不相同。多了一條繞肩的小皮帶，俗稱之為「武裝帶」，是軍官才能配帶的。

　　有一天，我們同班五位同學一齊進城去買東西時，發生了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有趣鬧劇。

　　那時，為了防範日本鬼子的蠢蠢欲動，進犯華北。政府在平漢線上，佈置重兵防守。在河北省邢台一帶，是由素有儒將之稱的商震將軍麾下的士兵駐守。軍紀極為嚴明，軍民相處亦甚和睦。

　　在我們走在街上，遇到士兵時，他們都在遠遠的地方立正等候，待我經過時向我敬禮之後，才繼續前行，我當然亦祗有鄭重地還禮如儀，但感到有點驚奇。

　　唯當我們行經駐有兵士的大門時，值勤站崗的數位士兵更是大禮侍候。先將肩上的長槍取下來立正，待我經過時，一名士兵則大喊一聲〔敬禮〕，讓我更為吃驚，我也祗有面露微笑，親切向他們還禮，而過之。

　　過一會兒另外四位同學商議好，讓我在前面走，他四人則排隊在後面跟隨，頗似我的衛兵一般。五人如此嚴肅無語地在城內街上，快速行走，將應購的物品買妥之後，就匆匆地返回學校。

　　事後，大家又是一番笑鬧，感到十分有趣。對我來講，則是一個終生難以忘記的奇遇。

（四）回憶邢師一年

　　在我十五歲時，首次離開家鄉與母親，獨自遠行，去邢台師範讀書，可謂身臨異鄉，初試啼聲。

　　在這一年內，經歷過不少有趣的事，有驚有喜，苦甜共嚐，卻都平安地度過來。至今想起仍感其樂無窮，懷念不已。

　　當時，在我小小的心目中，唯一的願望仍與在定縣初中時一樣，要發奮用功讀書。將來能做一個初中教員，每月可有六十個銀元的收入，好好用來孝敬母親，不要讓她再辛苦地磨麵粉與照顧小驢子了。

　　在學校放暑假之前，一位國文老師鼓勵我們在暑假期間多讀書，並且建議我們每人去學校圖書館借兩本喜愛的書，帶回家中閱讀，讀後寫一篇讀書心得，待下學期返校時作為讀書報告。

　　我平日因為酷愛運動，雖然少讀課外書籍，但是我是一個很聽師長的指導，知道是非的乖學生。故而，就立即到圖書館，選到兩本書帶回家中。還記得清清楚楚，一本是厚厚的『子葉』，另一本則是薄薄的『十年』。

　　沒想到暑假剛開始，大難即到來。日寇發動七七事變，在佔領平津之後，大軍就立即順著平漢鐵路攻下來。

　　我與哥哥二人，匆忙中離開母親與家人，開始南下逃亡的生活。那兩本借出的『子葉』與『十年』卻不知現在何處矣。

第五章　日寇入侵在逃難的日子裡

（一九三七─一九三八年）

（一）匆忙中跟隨哥哥離家逃難

　　果然不出眾人所料，在西安事變之後，日寇不敢遲延，讓我國走向安定與繁榮之途。即於一九三七年發動七七事變。侵佔平津。大軍火速順著平漢鐵路，向南方攻打下來。

　　我在由邢台師範回家不久，正要安度暑假，讀我由學校借來的『十年』時，河北省的老百姓已陷於驚惶與恐怖中，匆忙間南下逃難，亂成一團。

　　當哥哥與母親商議時，母親立即命哥哥，帶領我離家逃難。並且一再囑咐哥哥，千萬要好好照顧弟弟的安全。

　　在我兄弟離開家門時，就聽說鬼子已經逼近縣城，不能去西關車站趕乘火車了。

　　大家就在混亂恐懼中，順著鐵路東側的小路，向南方繞道而行，並隨時打聽鬼子到達的前哨地點，以便去趕乘火車。

　　在穿越鄰近的無極與膏城兩縣的野外時，看到許多大小車輛，載滿了人，爬山坡、越河道，爭先恐後地，向南方奔馳。時有車翻人溺的事件發生，哭叫求救聲不絕於耳，災情慘重，不忍目睹。

　　我因有哥哥的衛護與照料，兩人手拉手爬坡渡河，得以順利向南方奔走。

　　當時，正是農人收採棉花的季節，因為棉葉已經全部枯落，故而在廣大的田地裡，呈現出一片美麗的白色情景，還可聽到與看到許多蟈蟈爬在棉花枝上，大聲叫喊，此起彼落，好似亦在悲鳴。

　　在如此緊急可悲可怕的情境下，我卻童心未泯，一時興起，跑進田內捉到幾隻蟈蟈，裝進一個紙盒中，遭到哥哥的一頓責罵。

　〈路過邢台，重晤表姨與舅舅〉

　　當打聽到在正定縣車站可乘火車時，我與哥哥就急急地趕往該縣的火車站。啊！真令人震驚害怕。整列的火車上擠滿了人，哭叫聲不絕於耳，亂成一團。火車已經開動，正在前進時仍有許多人，爭著往上爬，一片驚險恐怖的景象。

　　我與哥哥年輕力壯，很快就爬上了一節裝木材的敞車上。我坐在哥哥的兩腿中間，他就緊緊地用雙手抱著我的腰，如此一站一站的往南行。亦可看到一站又一站，有人擠上車來，萬分危險，令人驚心！

　　當火車進入邢台車站時，我倆就與數位同來的定縣同鄉，一齊下車，投奔表姨與舅舅的邢台女師，計劃暫時休息一下，並商議下一步的行動。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表姨與舅舅正忙著遷校的事情。許多工人正在為書籍與儀器等打包。聽說表姨曾得到當地駐軍，商震將軍，的應允與協助，可將這些寶貴的校產，運往後方。

　　當校長的表姨，住在學校大門內騎樓上一個很大的獨立房內。記得，我曾上樓去見表姨，為逃難的鄉親們求取信封信紙，趕寫家書報平安。但表姨不在，我就大膽地在書桌上取了些信紙等下來，送給大家。

　　這個面向學校大門的騎樓，建築非常美妙、壯觀，內部設備與佈置，亦很整潔、幽雅。由四週的窗戶向外觀，可以看到學校的全景，與下面學生的活動情境，我心想這大概是建校時，特別為校長設計的一個住處吧！

　〈重返母校，提取行李〉

　　第二天的早上，我同一位同鄉就去郊外，看望我的母校邢台師範。在經過空無一人的校門前，那條美麗的柏楊樹大道時，我感觸萬千。心想恐怕從此之後，師長與同學們都不能在此重聚了，更有可能會遭受到日本鬼子的侵佔。

　　到達校門時看到甚為熟悉的工友董華。在此亂時，熟友重逢，倍感親切。他說全校現在就由他一人看管。王主任曾留言，任何同學來校，都可領取他們存放在校內的行李，如果需要時，亦可具名領出其他同學的行李使用。

　　是故，我們由三輪車運回三件行李。有許多被褥等，分送同鄉們使用。

　　這位工友董華，一直跟隨王主任，日後同去國立一中，我們又一起相聚兩年之久。

（二）西安市上我做了水果海鮮店的售貨員

　〈避難到西京〉

　　在邢台女師停留了兩天，哥哥與數位同鄉好友，一再商議之後，就決定繼續乘火車南下，到達河南省鄭州市時，再轉隴海路西行，直奔陝西省的西安市，暫時定居。

　　我們依依不捨地告別了表姨與舅舅，就按照計劃進行。很順利地到達了河南鄭州市之火車站。可惜由於逃難的人群擁擠不堪，加之空襲警報聲與日寇轟炸機聲時時可聞，已將這一座歷史名城驚擾為一個危城矣！

　　很快我們轉道隴海路西行，先經過洛陽。此城乃古時許多朝代建都的所在。我們卻沒有心情下車去一遊。繼而就到達了陝晋豫三省交界處之風陵渡口。它是黃河一個最有名的險要渡口，乃古代許多戰爭中，兵家必爭之地。過此風急、浪緊的渡口之後，就進入了陝西省界。再西行約兩百里，即到達了我們的目的地，陝西省的省會西安市。

　　西安是位於祖國中心地帶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大城市，亦是古代許多帝王建都的所在，它可與北方的北京，南方的南京，相對襯。而有西京之稱。它是建設祖國大西北的一個總樞紐，地位十分重要。

　〈哥哥主辦的水果海鮮店〉

　　該時的西安市，距離戰區甚遠。雖然中日戰爭已經全面展開，但它依然是一個讓人民安居樂業，歌舞昇平的地方

　　哥哥與那幾位同鄉好友，立刻租到市內一個很大的宅院，大家就住在一起，暫時安定下來。

　　他們那些大人們天天在商議，今後如何生活下去的問題，我卻與幾位剛認識的年輕朋友，結伴同行，到處遊玩。初次觀賞到祖國西部的一個大千世界，奇風異俗，驚喜不已！

　　前面曾經談到哥哥自從父親遽然去世之後，他就毅然棄學而去當學徒。他刻苦努力，奮發圖強。繼而自立門戶，經營信託事務。頗有成績。他現在已年近三十，正是大展身手，一顯才能的時候。這些一同逃難出來的朋友，多為定縣城內的一些士紳，此時都是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個個都在等候著哥哥的意見與計劃。

　　他們最後商量的結果，大家集資成立一個水果海鮮店，由武昌與漢口一帶，採購各種水果魚蝦等，由鐵路託運來西安市，販售之。

　　決定之後，哥哥就委託舊日在商界熟知的一位好友谷國棟先生，會同另一位助手，擔任採購與託運的事體，立即去武漢。哥哥則負責在西安市內，銷售的任務。

　　哥哥真是精明能幹，動作迅速。數日之後，他就在西安市，一條最為繁華的大街上，租到一間丈餘寬的門面，經粉刷修飾之後，立即掛起了一個西京水果海鮮店的彩色大字招牌，並附以告示，近期擇吉開張營業，以收宣傳之效。

　　不久，谷大哥（我在定縣時就認識他，常以大哥稱之）就將第一批採購的水果與魚蝦等共有六、七個大箱籠，很順利地由漢口，經平漢鐵路達鄭州，再轉隴海路運來西京。

　　這個西京水果海鮮店也就在鞭炮聲中開張營業了。賀客盈門，熱鬧異常，生意亦隨之十分興隆，顧客常擠滿了店中。諸位集資鄉友見狀，都很高興，欣喜不已。我也被哥哥派定在店舖中做一個幫忙的小售貨員。

　　這個水果海鮮店的經營是這樣設計的：谷大哥有一位好友張老伯，是經營這一行業的老手。故而由他主持門市的生意，我則充當他的助手。哥哥則天天奔走在各大食品商店與餐廳、食堂之間，商談批銷水果與魚蝦的生意，這是我們這間商店成敗的關鍵所在。門市部上的零星銷售，反而是次要矣。

　　該時我剛過十六歲。忽然間不再上學，而變成一個售貨員、一個生意人。感到既有趣又好玩，更感到責任重大，不敢掉以輕心，一切都遵從張伯伯的指導行事。

　　當顧客走進店鋪時，我就立即笑面相迎，幫助他們挑選物品，回答問題，繼而秤重量，包裝，結帳，收錢，致謝送客。

　　當完成一次生意，我就有一次的成就感，甚為高興。哥哥也常對我講：做什麼，就要像什麼。勤勉謙誠，講求信用，乃成功之道。

　〈我的兩個第一次美食〉

　　第一個是香蕉。我在定縣出生長大，快十七歲了，卻從來沒有看見過香蕉，更不用說吃香蕉了。但是每逢在書本或畫冊上看到那美麗鮮艷的香蕉時，說來感羞，就有饞涎欲滴的感覺。現在我竟做起出賣香蕉的售貨員來，大感驚喜。

　　當第一次打開運來的一大筐香蕉時，我興奮地立即取出一根來，拿在手中觀賞，良久之後，才剝皮吃在口裡。柔軟細膩，味道香甜，果然與其他各種水果大不相同，別有一格。這一次總算滿足了我多年來的一個期望，也是我來到西安作售貨員時，吃到的第一個第一次的美食。

　　第二個第一次吃的美食是羊肉水煎飽。我們在定縣家中肉類食品，是以豬與雞鴨肉為主。因為怕膻味，所以從來沒有吃過羊肉。

　　很湊巧，在我們店鋪的右鄰，是一家賣羊肉煎飽的。他們的煎鍋與火爐就擺在門口。熱騰騰的香味，吸引了很多食客，生意十分興隆，也帶給我們許多生意。因為吃過煎飽的顧客們，很多會順便到我們的店中，買一些水果回家。

　　我天天是祇聞其香，未敢嚐其味。有一次，張伯伯買來一盤剛出鍋的煎飽，吃得津津有味，直說好吃，好吃。並且一再勸我嚐上一嚐。說實在話，他家天天那種香味，早就吸引了我的興趣，有點躍躍欲試的意思。此時我就放心大膽地取來一個，吃下去。啊！真美、真好吃呀！一點膻味都沒有。

　　從此之後，我不但喜歡吃羊肉水煎飽，亦愛食涮羊肉與羊肉泡饃等美食矣。

（三）為了求學與哥哥爭論的一幕

　　我在兩歲時喪父，哥哥比我大十二歲。常言長兄若父，所以我自幼就很尊敬哥哥，對他的話是百從百依，從來沒有與哥哥爭論過。不過這一次在西安，為了上學讀書的事，我竟大膽地與哥哥，好好的爭辯了一番。這是前所未有的。

　〈報紙上的好消息〉

　　我如此天天做售貨員，消磨時光。轉眼間已一月有餘，有一天我在店鋪中看報紙，忽然看到一則特別的好消息：政府正在河南許昌縣，收容由戰區逃出來的學生。計劃成立一座國立中學，讓這些青年能繼續讀書。

　　看到這個消息之後，我興奮異常，就立即去向哥哥請求，讓我去許昌登記，以便繼續上學讀書。但是，哥哥因為在我們離家時，曾受母親的一再囑託，來照顧我的，怎肯在此危難期間，讓我一人獨自遠走高飛呢？所以他絕不答應，反而把我訓斥了一頓。

　〈是天意，哥哥答應了我的請求〉

　　在此後的數日內，我晝夜為這件事，愁思默想，寢食難安。最後，我向哥哥十分敬重的幾位老鄉長求救。先向他們仔細地說明我的心願，與繼續讀書的重要性，再請他們與我向哥哥求情。

　　在那一天，我竟大膽地在老鄉長們的面前，拿出我在學校中演講的姿態與勇氣來，侃侃而談，向哥哥據理力爭，並且搬出母親大人對我的期望，來壓制哥哥。加之，在老鄉長們的規勸下，哥哥最後就答應了。

　　過去在家中，我在新民高小畢業時，母親為了我的讀書事，曾與哥哥大發脾氣，訓戒了他一頓，得以讓我去考定縣初中，繼續讀書。這次在西安又有這場兄弟之爭，能有機會讓我去繼續求學，去讀國立一中，這真是天意耳。

　　事後我真不敢深思，假如這次未能爭取到這許昌一行，而繼續留在西安市，做水果店的一個小售貨員，不知七十年後的今天，我會在何處，會做什麼。

　　哥哥在答應我去讀書之後，很想親自送我去許昌。但商店中的事，關係著許多人的生活，也找不到一個人，能夠暫時代替這項工作，故而哥哥是萬萬不能分身遠行的，祇有讓我一人獨往。

　　之後，他就開始為我準備應帶的東西。在送我去火車站時，更給了我許多錢。在很多同鄉友人一同為我送行的熱烈情景下，我與哥哥擁抱分別，兩人都是滿面淚水，親情依依，令人十分感動。

（四）鄭州車站，死裡逃生

　　當我在西安車站與哥哥含淚告別之後，我就坐在東行的火車中，閉目靜思起來，首先想到的是在家中的母親與小妹等，現在是何等情況，日本鬼子是如何對待她們呢，不由得心中感到萬分恐懼與不安。

　　繼而又想到，車到鄭州時要換車改乘平漢線南下，聽說平漢線上，逃難的人很多，異常擁擠，我又有大小行李一大堆，不知能否趕上車，心中不由得又焦急起來。思考及時應付之道。

　　火車開行得很快。車上的人大半都在睡覺，我是不能睡亦不敢睡的，祇好去隔窗觀賞祖國之大好河山，細聽火車滾滾向前行進的聲調，來讓心情慢慢地輕鬆下來。

　　過一會兒，我忽然又高興的想到，我這次冒險犯難，獨自遠行，是為了去上學、去繼續讀書，這是母親對我的最大心願與期望。如果母親大人知道我正在去讀書的征途上，她一定會高興萬分，又會去為我燒香拜佛，祈求保佑，順利與平安了。

　　那一天，天氣很熱，車到鄭州車站時，正是中午時分。整個車站已陷於混亂中，在南下開往許昌的一列敝車上，擠滿了逃難的男女老幼，在炎烈的陽光下，小孩子們的哭叫聲，到處可聞，觀之令人感傷不已。

　　在我剛將行李拿下車來，轉運到開往許昌的車上時，那可怕的警報聲響起，其聲刺人心弦，大家紛紛地搶著下車，分向四處奔逃，亂局更是火上加油，哭叫聲響澈雲霄！

　　當時，鄭州車站乃南北與東西兩條主幹鐵路之交叉點，正是我方調撥軍隊，北上增援抗敵必經之路。是故，敵方的飛機，就集中力量，來鄭州轟炸起來了。

　　當我丟下行李，快速地跑進一條溝壕中時，就看到三架列為一排、漆著紅太陽的轟炸機，隆隆振耳的，由北方很低地飛過來了。

　　當飛到我的頭頂時，祇見一排一排銀色的炸彈掉下來，隨之轟炸聲連續不斷，火光升起，許多附近的軍車遭炸，士兵傷亡慘重。

　　敵機飛過去之後，我就從溝壕中爬出來，大家都以為沒事了。卻未想到這些轟炸機又轉回頭，更低地飛過來，竟以機關槍向四週逃避的人群掃射下來，死傷無數，哀鴻遍野，其境慘不忍睹！這些日寇的飛機，則於瞬間不見蹤影矣。

　　在我身旁的一個年輕人，身受重傷，血流滿地，命在旦夕，我在這九死一生的倖免之後，餘悸猶存，也無力相助於他。所幸不久，就有紅十字會的搶救人員，將其運走。這一場悽慘恐怖的情景，令我終生難忘。

　　真沒有想到在鄭州轉車，竟讓我身歷險境，死裡逃生。親眼見證到這一幕日寇無人性的暴行。從此之後，每當看到日本的太陽旗時，我就會火冒三丈，想去把它撕下來燒掉！

　　當晚，在附近找到一間小旅店，隨便吃了一點東西，我就暫時安稳下來。躺在床上，思前想後，感觸萬千，整夜未能成眠，翌日清晨，就及早趕往車站。坐上南下開往許昌的火車，離開這個驚險萬分的鄭州車站。

（五）國立一中成立之前的一段愉悅時光

　〈同學重逢歡聚在許昌〉

　　躲過了鄭州車站生死一劫之後，第二天我就到達了許昌。經招待所人員的指引，見到了邢台師範舊日的一群同學。他們對我這個小學弟，亦是他們過去軍訓大隊長的到來，都高興萬分，親熱異常，並且立即幫我安排住處，安頓下來。

　　我的同班同學有李九卿、楊國榮、張玉珩、池本泉、楊秀祿。高班的有蔣信、李岳南、陳玉鑽、張紹禹與杜聚午等。大家住在一個租來的小院中。院內有一大間寬廣的空房，地上一半鋪滿了一層厚乾草，上面很整齊地排列著每個人的被褥，與在學校受軍訓時毫無兩樣，整整齊齊，觀之令我十分感動，慶幸能與昔日的同學，重聚一堂。

　　第二天我見到了王信直與李任佩兩位老師。他們兩位在學校時就與我特別親近，現在看到愛徒的到來，亦特別高興。他們正在為戰區逃出來的學生辦理登記，順便也就為我完成了登記手續。

　　在登記之後，每人每月即可領到兩元的生活補助費。我們這一群同學就合夥自購、自炊、自食起來。

　　記得總管是最熱心服務的杜聚午學長，他年齡較大，身材則矮矮的，是一個樂觀派的人。他把眾人都分配有一定的職務，分工合作，都很高興。聚午學長最愛帶著我班上的張玉珩一同去集市上採購。他二人長相很相似，胖而矮小，頗像兄弟一對，並且都愛言笑，常常給大家講故事，引來不少笑聲。

　　還有陳玉鑽學長，更是一個愛談笑的人，他擔任烹飪大廚，手藝十分高明。其他諸人則輪流洗菜、洗碗、取柴、生火等雜務，大家都忙個不亦樂乎。

　　九卿同學，因為身體強壯、力氣又大，就擔當去遠處挑井水的工作。他這項任務，最為繁難而重要，是其他同學沒有力量，能夠擔當的。當我到來時，他就建議，讓我幫他一同去挑水。

　　後來九卿告訴我，他在井徑家中，常帶領工人耕田、種地，現在這件挑水的工作，對他來講，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他也知道，我雖然打球很成，但肩膀是絕對挑不動兩大桶水的，所以就決定讓我挑著兩個空桶前往，他則挑著盛滿水的回來。

　　我對九卿給我的照顧十分感激，此後亦即奠定了我二人一起讀國立一中、一起讀國立西北大學化學系、一起兼做教師的十年相聚手足友情。

　　由於國立一中正在籌備期間，主事者已派有專人，去河南省西南角一帶堪察校址。我們就如此這般地在許昌，一個相當繁華的城市，生活了兩個多月。回想起來，真是我們一段極為難能可貴而愉快的日子。

　　還記得，在我剛到不久的一天，我曾用一個銀元，買了一大麻袋許昌有名好吃的大花生。在晚間，大家躺下睡覺時，我把花生撒在每人枕前一大堆，大家一面吃，一面談，或講故事或猜謎語，真可謂苦中求樂，其樂無窮耳。

　〈熱中抗戰歌曲〉

　　在許昌這一段期間，我們曾與其他許多學校逃出來的學生，一齊唱抗戰歌曲，盛極一時，以致大街小巷，歌聲不絕於耳。

　　在此國破家亡的時候，每個逃出來的青年學子，都是咬牙切齒，痛恨日本鬼子。唱這些歌曲，最能發洩心中的仇恨，抒解滿腔的悶氣。大家都十分熱情地學習。學到許多極為流行而優美的抗日歌曲。

　　這些歌曲多為進行曲的模式，慷慨激昂。義勇軍進行曲當然是最令人喜愛而感興趣的：

　　起來不願作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
　　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正當日寇入侵，殘殺我國同胞的關頭，這是多麼現實而能震撼人心的詞句呀！

　　記得我們最初學的一首歌，最簡單而又是一個多部合唱的：

　　救　救　救中國
　　一齊向前走
　　努力呀　努力呀　　努力呀　　努力呀　　救國要奮鬥（這是依序複唱的一句）

　　救國　救國　救國　救國　要奮鬥

　　這最後的一句是所有參與者合唱的一句，每一個人，都會加大聲音，面對面、拍著手，顯露出十分興奮而愉快的樣子來　聲音激昂，響徹雲霄。

　　松花江上一曲最為流行，更是到處可以聽到的。歌聲充分表現出每個青少年痛恨日寇，思念家鄉的情緒。記得每當唱到最後一句：

　　爹娘呀　爹娘呀
　　甚麼時候　才能歡聚在一堂

的時候，大家都會心情沉重，欲哭無淚，彼此互視，默然心傷。

　　前面曾經談到，我在小學與初中時，就養成了喜愛唱歌的習性。現在能學到這些感人肺腑的抗戰歌曲，興奮至極。以後就成了我們這一群逃難他鄉的同學們，常在一起唱來共賞的，更是我一生來，至今依然時常唱來，用以自遣的。

　〈過春節，高歌在南陽〉

　　在許昌度過的兩個多月，奇特而十分愉快的生活後，服務團招待處就傳出消息來，政府已將籌備的國立一中，選定在河南西部的淅川縣上集鎮。該地雖甚偏僻，交通不便，但是卻處於一個山明水秀的小平原上，是敵機不易尋到的地方。學校一切的建築與設備，正在積極進行中。

　　不久，我們就開始分批乘汽車離開了許昌，開往豫西的名城南陽，在那裡等候，再步行去淅川上集鎮。

　　南陽是河南省西部的一個大城市，交通甚為便利，在歷史上，是一座有名的古城，有很多名勝古蹟可供遊覽，最有名的一景，當屬臥龍崗。據云，乃是三國時代，劉備三顧茅廬，拜請諸葛亮出山的所在。

　　南陽是一個著名出產翡翠寶玉的地方。街市上有許多商店出售各式各樣以玉石雕刻成的裝飾品。還聽人說，南陽郊外有許多採玉的舊井仍然存在。

　　我們這一群同學仍像在許昌時一樣，生活在一起，暇時則結隊到各處遊玩。尋幽探奇，過著自在舒適的生活。

　　記得，有一天，天氣溫和，清爽宜人，我與九卿二人就去郊外尋找產玉的舊井。果然，在一塊山坡地帶，就發現了許多棄置的舊井，直徑約尺餘，深約丈餘。我俩一時興起，就以兩腳按照舊有的足印跨下井底一探。底部異常潮濕，四週都是翠綠色的土塊，但仍較軟，尚未形成堅硬的玉石。

　　今日回想起來，不由令我心驚。在那個時候，為何我與九卿那樣膽大妄為，竟敢在荒野無人的郊外，進入那種極為危險的枯井中，置生死於不顧呢？青少年時期的無知，莫此為甚！

　　許多來自不同學校的學生，都依序來到南陽。分別暫時住在南陽市城內的幾個學校中，等候當局的安排，前往淅川上集鎮國立第一中學。

　　還記得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日寇入侵的那一年，我們農曆年的除夕，就是在南陽度過的。我與九卿二人曾在大街上，快步行走，高唱抗戰歌曲，興奮異常。繼而尋到一個小飯館，好好地吃了一頓美味的年夜飯，度過了一個美好的新春節日。

　〈越山涉水奔向國立一中〉

　　在南陽度過一個來月之後，已是初春的季節。我們就奉命集合，告別了南陽。懷著驚喜與好奇的心情，向一個特別為我們建立的學校前進。

　　不過在到達淅川上集鎮之前，必要經鎮平與內鄉兩個縣城。在這條路上，多半是崎嶇小路，沒有任何車輛與交通工具，祇有步行，大約有四、五天的路程。

　　這條彎曲綿延的人行小道，多半為黃土沙地，間有光禿禿的小山，與滾滾的小河，點綴其間，人煙稀少，一片荒野景象。我們先到達鎮平。它是一個比較大的城市。據說今後我們生活上所需要的日用品，大半將有專人來此地購置。

　　我們在鎮平住宿一夜，第二天就趕赴較遠的內鄉縣。我與九卿等一批高年級的同學，都已練成了如鋼鐵一般的身體，行走如飛，頗像一群遊山玩水的觀光客。

　　但是，看到那些好像剛上初一的小同學，他們疲累的情景，頗令我們同情，但亦無法去幫助他們。的確，小小年紀，如此爬山、渡河，真讓彼等有點吃不消。不知道在他們稚幼的心靈中，此時在想什麼，是否感到痛苦難忍，而在思念父母親人呢？抑或想改變主意返回家鄉呢？令人費解。

　　第五天的上午，我們終於到達了渴望已久的淅川縣上集鎮。大家都歡呼不已，忘掉了數日來爬山越水的疲勞，準備著進入國立一中。

第六章　國立一中黃金兩年

（一九三八─一九四零）

（一）國立一中與抗戰教育的由來

　〈三十一個姊妹〉

　　國立一中，她是在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日寇入侵我國華北，祖國浴血抗戰時一個特殊的產物。她有三十個妹子，以出生次序為名，因為她是老大姐，故名為國立第一中學，簡稱為國立一中。

　　她是於一九三八年三月五日出生於河南省淅川縣的上集鎮，一個交通阻塞與世隔絕的世外桃園。她收容由戰區逃亡到後方的青年，予以公費，讓他們繼續讀書受教育。她採取古人越王勾踐臥薪嚐膽，重興越國之策略，激勵這些學子們，在國破家亡之時，奮發圖強。以救國救亡為己志，接受軍事訓練。培養智德體三育並重的人才。成果輝煌，一時譽滿大後方。此即日後人人稱頌、名留青史之抗戰教育。

　　在八年的抗日戰爭中，她造就了三千餘名優秀、強壯的青年。在抗戰勝利後，成為一支重建祖國的生力軍。她的貢獻至偉，功在國家。

　　說來萬分有幸，我就是在國立一中成立的那一天，首先進入學校的一個學子。在那一個美麗可愛的世外桃園，得受兩年寶貴的抗戰教育。

　　是故抗戰時代的精神與靈魂，至今依然洶湧地流在我的血液裡。

　〈老人們興起懷念一中的熱潮〉

　　抗戰八年中（一九三八─一九四六年），這些曾在國立一中受教育的三千餘位學子，現在雖然都是已經退休的耄耋老人，不過說來奇怪，他們卻在近些年來，掀起了一股熱戀昔日國立一中的高潮。

　　這些舉步維艱、滿頭白髮的公公與婆婆們，竟然不懼艱辛，跋山涉水、行萬里路，回到母校的所在，淅川縣上集鎮，相聚一堂，重溫舊夢。

　　首先她們為了紀念國立一中年代，寓快樂於奮鬥中的生活，在一九八八年，曾發起著文思舊，慶祝母校建校五十週年。將許多校友與師生的回憶文章，集為《千里逐飄篷》一冊，廣為流傳。我也曾被約。寄以『回憶我的黃金時代，國立一中兩年』為題，小文一則為慶。

　　之後同學與師長們讀後，皆有同感。隨之佳作湧至，盛情感人。同學會則繼續籌資印製。至今已積成五冊之多。

　　繼而，在一九九八年三月間，同學會為了慶祝國立一中建校六十週年，除了在全國各大城市分別集會慶賀外，更有百人以上，由全國各地，包括台灣在內，到達淅川縣上集鎮，為建成之紀念碑與碑亭揭幕，隆重慶祝數日之久（上頁照片：一九九八年三月國立一中建校六十週年校友合照）。每個人都是悲喜交加，感慨萬端，身處海外的我，未能趕赴盛會，分享其樂，甚感遺憾耳！

（二）　國立一中建校概況

　　河南省淅川縣的上集鎮，位於河南、陝西與湖北三省的交界處。地勢偏僻，交通不便，但是民風勤樸，治安特佳，是躲避日寇飛機轟炸，能讓學子們安心讀書的一個好地方。

　　上集小鎮處於淅河東岸的一個小平原上，四週青山環繞，景緻宜人。東有腦子寨，西有平頂山。北邊的小山，名蕭山。南邊則是風景最美的牛尾山。若謂這是一個世外桃園實不為過耳。

　　校址是借用鎮上舊有的一個尚志小學，與忠義祠堂等，整修加建而成的。進校門後，是一個很寬廣的大四合院，左右兩排廂房，是教務、訓育、事務等處的辦公室。正房數間，則是校長與校委等的住處。

　　後面新建有數十間寬大、亮麗的草房，分別為教室、餐廳、廚房與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則在一個兩層高舊有的大樓內。

　　國立一中是在一九三八年三月五日正式成立，開始上課。學生共有二十餘個班次。高中部，僅有五班，設在距離上集鎮數里外的湧泉觀，一個美不勝收的大寺院中。師範部與初中部則集中在上集鎮，稱為校本部。

（三）我們的師四模範班

　　我們師範部的師四班，相當於高中二年級，是全校最奇特而有趣的一個班級。班內共有四十位同學，正巧男女各為二十名。教室是在新建的一排草房的中間，兩旁緊連的教室，則是初中班小朋友們的。

　　在我們的教室內，設有十四張很長的書桌，與十四條相配的長凳。每一組桌與凳可供三人共用。靠門一邊的七個桌凳為男生者，裡面的七組桌凳則為女生所有。

　　桌與凳排列得十分整齊美觀，每人桌內有一個很大的抽屜，可放置所有的書籍、筆記本與文房四寶。

　　在那個時候，河北省的師範學校，沒有男女同校的。是故，這一次我們竟是男女同班，大家都有些不平常的感覺。自然地就產生了一種自愛自檢與互尊互敬的班風。

　　唯在不久之後，由於大家天天在一起，日間上課，晨昏自習，全在這一個教室內，漸漸就熟悉了，彼此呼名喚姓，一同切磋功課，如同兄弟姐妹一般。

　　記得我們班上有幾位熱心服務的同學，頗有設計的才能，將我們這個教室，佈置得整齊有序，簡潔優雅，置身其間，自然就有一種愉悅的感覺。

　　因為在最後一學期時，我曾被選為班隊長，為了班內的事務，常寫同學的姓名，所以現在我還可以很清楚地寫下大家的姓名與坐位來：

　　王貽楷　李秉琋　李榮華　張文郁　韓金錚　劉秀喜　秦文英

　　王玉英　龐玉英　李鳳蓮　毛領訓　　　　　韋玉芝　趙鳳仙

　　何文鳳　周靜媛　郭玉珠　周淑錦　劉宜生　張淑嫻　王秀雲

　講

　台

菜　王小臣　穆瑞增　楊秀祿　池本泉　侯佩振　郭樹梅　劉朝貴

油　胡宗慎　潘炳麟　侯敬民　聶棟亮　張蔭堂　李召棠

燈　吳超群　張玉珩　李九卿　郝士明　楊國榮　張秉乾　劉景麟

　　我們並且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範，彼此互勉，共同遵守。就是每天排有兩人值日，在一定的時間，完成洒水掃地、清理書桌與安置菜油燈等事。是故我們師四班的教室，永遠是整齊清潔，秩序井然。每月校方對各班教室整潔檢查之總結果，我班總是名列前茅，獎旗亦隨之高高地懸掛在我們教室中。模範班之名，亦即不脛而走，傳遍了全校。

　　我們班上女同學們在教室左右兩旁的牆壁上，高高地貼上每一位同學在白紙上的黑色頭部影像，十分逼真而有趣，引來許多師長與同學前來觀賞。將我們美雅的教室，越發立體化了。

　　在這兩年期間，每日緊張的學習生活。在那響亮號聲的催促下，每一個人忙得好像喘不過氣來。不過我卻早已下定決心，努力準備功課，兩年畢業之後，即以同等學歷的資格，去投考公費（貸金）的大學。天天好像有母親叮嚀的聲音與她那喜悅的笑容，時刻榮繞在我的身邊。

（四）我最敬愛的幾位師長

　　今天在我八十六歲的時候，想到近七十年前，曾在國立一中，教過我的師長。雖然他們現在都已作古，但是他們每一位的音容，依然清晰地存留在我的腦海裡。這大概是在抗日戰爭中，師生間親密關係的一個自然特徵吧！

　　這些師長們，在這兩年內，除為我們上課之外，也一樣的與我們朝夕相聚，生活在一起。早晚一同升旗、降旗，一同跑步、打球，一同學習抗戰歌曲，很少分離。是故，我們師生之間早已變成父兄與子女的親情關係了。

　　在前面談到的五冊《千里逐飄篷》中，大半是我們這些滿頭白髮的老學生們，回述過去青少年時代，向各位師長領教與交往的事蹟，感謝他們苦心教導的回憶文章。每個同學，都深深感到，能於抗戰期間在國立一中讀過書的人，是他們千載難逢的一大幸事，也是一大享受。是他們一生中，最可懷念的黃金年代。

　〈校長楊玉如老師〉

　　他是一個平易近人，和藹可親，而又嚴肅謹慎的學者。從來沒有一點官僚習氣。他能在外有日寇壓境，內有國共兩黨明爭暗鬥的危機下，四處奔走，包容兼顧，為千餘學子請命，得以維持一中弦歌不輟，學生們能在安定愉快中，讀書上課，實為難能可貴。

　　比之當時許多其他國立中學的姐妹們，學潮不止，課業停頓，師生流散的情況，實不可同日而語矣。

　　最令我難以忘卻的一件事，是我們的歷史老師，因病不幸在鎮平醫院去世時，楊校長竟然親自來為我們上歷史課。

　　楊校長是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畢業的高材生。他在日理萬機中，來為我們上課，全班感到無上的榮幸，歡欣不已。

　　他到課堂來時，不帶書本或講義，連一張紙條也沒有。但是他對中國不同朝代之盛衰演變，以及相關之年代與姓氏，都記得清清楚楚，瞭若指掌。像講故事一般來教歷史，令我們聽來入迷。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很少在黑板上寫字，必要時總是簡單地寫上四個字，就將他要講解的情節，表露無遺，恰當至極。譬如，合縱聯橫、陽奉陰違或親痛仇快、分崩離析等都是一些很優美的詞句，好像在上國文課似的。他這種簡潔明快的授課方法，令我受益良多。

　　最後，談到楊校長去世前後的不幸遭遇，是由《千里逐飄篷》內的文章中得悉詳情。楊校長曾受到很悽慘的迫害與虐待，聞之令人痛心。楊校長這種包容忍讓，逆來順受的美德，更令人讚佩不已。

　〈王信直老師〉

　　他擔任國立一中的訓育主任，也是我在讀邢師一年時的訓育主任。他是一個篤信三民主義與國父遺教的愛國志士。在邢師的時候，他就對我十分愛護。曾鼓勵我參與全校之演講比賽，勸我擔任軍訓大隊長的職務，讓我學習到很多處事做人的經驗。

　　來到國立一中之後，見面時除掉互相笑面相迎，以示親情之外，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有關黨派或校務的問題，更沒有言及來自同一學校的一句私語。他那種誠懇自信，坦然處事的態度令我十分敬佩。

　　如果要批評他的缺點，可能就是他那直言無隱，一針見血的性格。常會令一些犯錯的學生們，感到過分的尖酸與刻薄。不過我卻很欣賞他這種作風，直接了當，是非分明。

　　老師身為學校之訓育主任，職責所在，時常在早晨升旗之後，或晚間降旗之前，上台講話，報告一些同學日常生活應注意的事項或校方對某些問題作出的規定，讓同學遵守。王老師講話的口才、表情與目視全場的威力，最能掌握聽眾的注意力。他面露微笑，永遠是慢慢地講來，顯出極為輕鬆的樣子。他這種在大眾面前講話的方法，甚為成功。也是我謹記在心，努力學習的一個好榜樣。

　　王老師常常利用機會，提出二、三個字，來作為題目，用很短的時間，給我們一個簡單的演講，這些話語，許多同學都視為老生常談，多不在意，但是我卻深記心中，身體力行之，得益良多。當我以後教學生時如法炮製，亦收到很好的效果。

　　今日仔細想來，王老師雖然很少擔任課程，但他每日如此勞心，諄諄地向全體同學懇切的言教，對年輕的學子而言，貢獻至大，這也是我感念王老師至深的原因。

　　試舉幾個實例為證：守時二字是王老師常常告誡我們要遵守的。他對上課遲到，早晨晚起而誤升旗的學生，曾三番五次的勸告，並且進一步言道，今後當你們做事的時候，就會體會到守時二字的重要性，它可能就關係到你們一生事業的成功抑或失敗。

　　回憶我自己一生，常被人稱讚是最守時、最先到的人。就是聽從王老師的教誨身體力行的結果。

　　再如，虛心求教這個題目。王老師發揮得最為透澈、精彩。他更以反面的驕傲兩字作為結論，是失敗的根源，最令人敬服。

　　其他如豫則立、不豫則廢是事業成功的一大主因。勤儉二字，勤能開源、儉能節流，是在日常生活中，必需遵守的法則。還有，如禮貌、整潔、守信、誠實等一些人人皆知的小題目，在王老師五分鐘內，舉例分析的講話中，會令你真正明瞭，而感動得五體投地，敬服不已。

　　王老師這些天天潛移默化的話語，是我在國立一中兩年受益最深的，也是他，我最敬仰的王老師，塑造了我一生來做人處世的基本思想。

　〈吳冶民老師〉

　　吳老師是我國現代教育界、化學界的一朵奇葩。它曾開花結果，為祖國蘊育出，無以數計的新種子，向下扎根，廣為繁殖。吳老師的偉大貢獻，功在國家。

　　吳老師於一九二二年在北京大學採礦冶金系畢業後，到河北省正定中學任教。在以後的十年間，他在教育界聲譽日隆，成為化學界的一位名人。不獨他的教學方法一流，傳遍了全國。他所著的《吳氏高中化學》更是名震一時，成為全國高中化學通用的課本。

　　在日寇侵華、國立一中成立不久，吳老師就被楊校長特別請來，擔任初中部主任。當我們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化學大師來到學校時，都熱烈鼓掌，歡迎、雀躍不已。

　　此後，吳老師在校中行事的誠懇作風，與愛護學生的苦口婆心，更博得全校師生的讚美與敬仰。初中部的小女同學們則在暗中稱呼他為主任媽媽，一時傳為佳話。吳老師形成了全校師生最為敬慕的一個精神支柱。

　　我們師四班，在畢業前的最後一學期，我被選為班隊長。該時大家最關心的事，是加緊準備功課，畢業後去投考大學。為了化學一科，大家推我去見吳老師，請求他為我班補習化學。未曾料到，他在百忙中，竟然高興地答應下來，並且立即開始。

　　在以後的日子裡，祇要他有空檔的時間，不論白天或夜晚，他就來為我們加班上課。大家能得吳老師親自授課，興奮之外，更感到無上的榮幸。

　　吳老師講課時，條理清晰，深入而淺出，不斷提醒同學，不懂時要問他。特別重視實驗，引人入勝。激起每位同學學習的興趣來。果然是教學一流，名不虛傳。從此也就奠定了我主修化學的志願。

　　在我們畢業離校之後，正在城固吉安小學準備投考大學的時候，我忽然接到吳老師寄給我的許多油印講義，囑我分發給各位同學。是他為我班補習化學尚未完成的部分。吳老師這種負責任的個性，與其愛護學生的情意，令我感念，終生不忘！

　　還有一件事，是我二人師生間親情關係的更上層樓。談來十分有趣，充分顯示出吳老師對我愛護之深，與情有獨鍾。

　　緣因，約在一九四四年底，日寇忽然擴大騷擾，侵犯豫西，危及上集鎮之母校。一中全校師生就在萬分匆忙中，跋涉數千里，遷來城固。正巧可以用剛剛遷移至甘肅蘭州之師院附中校址，作為校址。

　　當時我已從西北大學化學系畢業，正在文治中學任教，見到楊校長王信直老師與吳老師等的到來，久別重逢，歡樂之情當不言而喻。

　　當國立一中在城固復課之後，有兩班高中化學需要教師。其時西大化學系的講師與助教們都在搶著爭取兼課，卻都被當時擔任教務主任的吳老師婉拒。他反而對我說：「士明，你來兼課如何？不過可能忙一些。」

　　當時我正在籌措路費，準備前往重慶一行，當然願意兼任下來。誠可謂是吳師之雪中送炭耳。還記得是由有機化學講起的。

　　開始上課時，這些在上集鎮時的初中小弟弟與小妹妹們，有的還記得我這個軍訓大隊長、師四模範班的模範生哩！憑這一點親情，當我站立在講台上時，已感到壓力與責任的重大。心中亦有些緊張。

　　但是更令我膽顫心驚的，就是我的吳老師。他常常坐在課堂後面，來聽我講課。並且時常在他辦公室內，與我討論教學的方法，指導我應改進的地方。

　　吳老師這種愛護學生的苦心，不獨教學生還要繼續教導做了教師的學生。真是一件令人樂聞的妙事，我受益之深可見一斑。

　　在此後的數十年間，世事、國事、個人事，都變化多端，天災人禍層出不窮，我與諸位一中的師長，就失去了聯繫。

　　當我在一九七五年，初次由美國回台訪問時，得知吳老師在台，任教建國中學的消息，驚喜之下，我就立即前去建國中學的教師宿舍中，去看望吳老師。

　　我與吳老師在一九四五年，城固一別，至今整整有三十年之久。今日重逢，擁抱在一起，喜極而泣，都說不出話來，看到吳老師所處的困苦情景，不由令我眼淚掉下來！

　　吳老師的聽覺很差，行動亦不大方便。我二人談話，多以在紙上寫字代之。該時他與他唯一的一個小孫子二人相依為命，住在一個侷促亂雜的矮屋中，生活十分艱苦，令我萬分痛心。

　　臨別時，我留下一些錢，老師他則慢慢地走向屋後面，從一個小箱中，取出一枚鑄有國父遺像的銀幣，賜贈給我，作為紀念，至今我仍然將這一枚銀幣，好好地保存在我書桌內，作為對吳老師的永久懷念。

　　後來在美國，又驚知吳師去世的惡耗，令我整日不安，祇有閉目沉思，默祝老師在天之靈，平安快樂而已。

　　數年之後，在我第二次回台時，特別在清明時節，請他那位小孫子開車，帶我到吳師墓前一拜。遠遠地，我就發現在一個很大的石碑墓誌銘上，有『吳冶民先生之墓』七個大字，乃陳立夫先生所題。

　　據告，這是吳師敬佩陳先生，在抗日期間作教育部長時，力主成立國立中學的功績，而遺留下來的一個心願。這又充分顯示出，吳師對教育興國的信念。陳部長的書法，名聞中外，自成一格，觀之令我欣喜。吳師的遺願，已如願得償。

　　還有，我在西屋公司工作時，曾與數位中國同事談及我與吳師的住事，他們都曾驚奇地回答我，說：「他也是我在建中時的化學老師呀！吳老師真棒，所著各種化學教科書，就有數十種之多」，繼而誇獎之言不絕。

　　當丁肇中先生獲得諾貝爾物理獎時，有記者訪問他，問他一生中最欽佩與感謝的老師是那一位。他毫不思索地回答道：「是我在建國中學讀書時的化學老師吳冶民先生」，若說吳老師桃李滿天下師中之師，實當之無愧。

　　吳師還有許多可歌可泣的事蹟，不勝枚舉。唯我可總結吳師的性格與為人之道如下：

　　正直無私無我，做事敢為敢當，愛國不後人；

　　明是非，講道理，更有大義滅親的浩然正氣！

　　稱其為一代聖哲，功在國家，實不為過耳。

　〈表姨張靜涵老師〉

　　她是當時我國女性受高等教育的極少數人之一。她是北平女師大畢業。受魯迅與蔡元培兩位名學者的影響很大，辦學以學術自由，兼容並包為原則。

　　此次在一中，主持師範部，聲譽至佳。對我這個有親屬關係的人來說，亦暗自心喜，與有榮焉。

　　表姨在定縣家中的侄輩，很多在逃難出來的時候，都曾與我一樣，先到邢台女師，而後隨之進入一中，繼續讀書。表姨常常將他們叫到住處，一同吃飯，勸戒他們，遵守校規，努力用功，不能惹是生非。

　　表姨深知我是一個幼年喪父，貧寒家庭出身的孩子。由去年考入邢台師範讀書的情況，又知道我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是故，每當見到我的時候，她都有一種喜上眉梢的表情。

　　在每次表姨召集她的家人時，一定也約我一齊來，亦常常在諸位表弟面前，將我誇獎一番，作為他們的表率。令我面紅耳赤，甚感不安。

　　表姨在日寇侵犯豫西，上集危急，國立一中師生遷往城固時，留在西安，沒有隨行，就離開了國立一中。後來聽說，表姨在西安市主辦了一間小學。

　　現在每逢想到表姨，她那白白的面孔、慈祥的笑容，與其賢慧而樂於助人的性格，令我感念不已。

　〈體育主任李任佩老師〉

　　由於我自幼酷愛運動，所以在學校中，不論小學、初中、，高中（師範）與大學，我與所有的體育老師，接觸較多，建有很深厚的師生情意。

　　李老師是我在邢師與一中兩次的體育老師，相知最深、特別親切。我在他苦心地指導下，學的撐桿跳高技能，以後在西北大學全校運動大會上，曾榮獲冠軍。恩師教導之功耳。

　　李老師在過去八十餘年來，在祖國驚險萬端的大動盪中，可說是最幸運的一位師長。他心地善良、教學認真，很少涉及政治事物。是故在任何學校服務，都會得到校方與同學們的愛戴與尊重。他一路行來，安然無恙。

　　李老師身高、體健、壽長，是我在國內所有的師長中，最後尚能會晤的一位。

　　在一九八九年，當我回國在天津大學講學時，以及一九九六年，我再去天津看望妹子一家時，都曾見到李老師。該時他早已在天津大學體育主任的職位退休下來。他與該時執教天津大學的陳復民學弟，差不多每晚都一齊到我在天大的住處來，暢談往事與現今世事，親情可感。

（五）師四班同學的眾生相

　〈短跑名將侯佩振〉

　　在國立一中剛要成立，我們由南陽步行到上集鎮時，大家都看到學校中，有一位雄赳赳、氣昂昂的青少年，身著漂亮的運動裝，胸前掛滿了金牌與獎章，走起路來叮噹響，令人側目。不久就傳遍了全校，他就是曾在我們邢師大體育場舉行冀南各校聯合運動大會時，最出風頭的短跑名將侯佩振。

　　當師四班在第一次聚會時，他竟是我們班上的一位同學，大家都很驚奇，就順勢推舉他為我班上的班隊長。

　　這位同學，由於運動成績優異，自然就養成了一些驕傲、自大的習氣，不過在我們班上，因為受到全體同學的歡近，大家又都是新生，他倒是很負責任、熱心地為全班服務。尤其是對女同學，更是照顧週到，有求必應。

　　有兩件小插曲，是有關我們侯隊長的，值得在此一談。第一件是，學校請來一位武術老師，董老先生，每週教我們一節課。這位董老師，身體瘦小、骨細如柴，祇有一隻眼睛可以視物。當李任佩老師為我們介紹時，大家才知道他是在華北一帶，一位很有名氣的武術家。幼年時，他得重病，一眼失明，後因專練武術，不獨從鬼門關內轉回來，並且練就一身好武藝。現在雖然年逾七十，身體依然硬朗健壯，行走如飛。尤其是他那一隻眼睛，頗似一束火炬，炯炯有神，令人不敢正視。

　　全班同學對這位董老師都十分敬重。他每次祇教我們一、二招簡單的拳式，再仔細地講解每招的精髓所在，與學習的要領。我最為投入，感到很有價值，至今我常常在練一些柔軟的太極拳或外丹功之後，就增加一兩招董老師教給我們的硬功夫。軟硬兼習，相得益彰，感到特別舒暢。

　　侯隊長非常自傲他在運動場上的成就。他時常叫我們看他的脖子，在跑百米最後向前衝刺時，就會大大的膨脹起來，令我們驚奇不已。

　　在上武術課的時候，他很看不起這位其貌不揚的老頭子。一點都不肯聽從指導，有一次不知為何，他竟然向董老師挑戰，要求比賽一下摔跤。

　　董老先生笑了一笑，對他說道：「我站在此地不動，你可以從遠處以跑百米的衝力，向我擊來，若能使我兩腳移動一步，就算你勝了。」

　　侯隊長聽後果然依囑而行，心想這太便宜了。但是萬沒想到，當他以全身的力量衝來時，祇見董老先生，雙手輕輕一起一落，竟將侯隊長摔出六尺之外，爬倒在地上，令我們大吃一驚，親眼目睹到董老師的功力，與一項借力還力的絕技。

　　說來又令人驚奇，侯隊長從地上爬起來，慢慢走到董老師的面前，以日本人致謝道歉的方式，向董老師行了三個九十度的躹躬，以示敬服與悔意！聽說後來侯隊長常去董師處學藝，結為師徒，傳為佳話。

　　談到有關我們侯隊長的第二件往事，不由得令我膽寒，心有餘悸。

　　緣因，在那個時候的上集鎮，瘧疾與痢疾流行，同學間差不多十有八九都曾受其侵犯。學校之病房裡住滿了病情嚴重的人，輕者則睡在宿舍中。忽冷忽熱，痛苦難忍，克寧特效葯則供不應求，令楊校長與王主任等頭痛不已。

　　我們的侯隊長看到這種情形，就在班上大言不慚的說道：「我的身體健壯如牛，即使吃它一把細菌，也不會鬧病的！」

　　但是不久之後，他就鬧起瘧疾來，病情十分嚴重，立刻送入病房中。記得我們敬愛而日夜辛勞照顧生病同學的韓彰威大夫就曾對我們講，體格好，扺抗力強的人更應小心注意預防，不然發起病來，比一般人會嚴重。證之侯隊長的情況，果不虛耳。

　　侯隊長在病中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當他癒後來教室上課時，消瘦虛弱得判若兩人。之後他曾對我講，以後永不敢再說大話了。

　〈無錫小姐劉宜生〉

　　前面曾經提到，師四班的同學，全部來自平津與河北省地區。唯在開學兩週之後，忽然有四位剛由江蘇省逃出來的同學，加入了我們班中。三位男生是胡宗慎、張秉乾與劉朝貴，一位女生則為劉宜生。

　　這位江南小姐，風姿綽約，伶俐大方，而且服務熱心，對教室內部的佈置亦頗有心得，甚得全班男女同學之愛戴。

　　是故在第二學期開始時，就被我們推選為班隊長，繼而又被各級班隊長，選為全校之大隊長。大隊長所管理的事務很多，是全校最為繁忙的一位同學。舉凡早晚升降旗、每週週會，以及各種紀念日之全校集體活動，都需要大隊長主持、指揮。

　　這種繁難的工作對一個嬌媚的小女生來講，是太沉重了一點吧！但是我們的宜生小姐，身穿軍裝、頭戴軍帽、綁裹腳、繫皮帶、大聲喊叫口號，做得有聲有色，亞似木蘭，一時震驚全校，傳為佳話。亦為我們師四班，爭來莫大榮譽。

　〈兩對師生情〉

　　我們師四班還有一個有趣的特點。班中有兩對過去曾有師生的關係。在男生中，吳超群曾是張玉珩小學時的老師；女生中，李榮華是趙鳳仙的學生。

　　超群身材短小，坐在最前排。他國學程度很好，雍容大方、沉默寡言，是一個老夫子型的人。玉珩則善言談、喜辯論，是班上一個最活動的同學。榮華可能在班上年齡最小，天真活潑、笑顏常開，在進入教室時總是快步跑進來的。我們都把她視為班上的一位小妹妹。鳳仙則年歲甚大，曾經纏過足，很少說話，靜靜地坐在最後一排。

　〈其他幾位同學素描〉

　　周靜嬡是天津人，胖胖的，待人誠懇，樂觀大方，我們都稱呼她為小姐姐。韓金錚，刑台人，是表姨女師的學生。她少講話，功課最好，尤以數學一科為最。郭玉珠，邯鄲人，亦是表姨女師的學生。是女生中唯一已經結婚者，其夫在初中部讀書。在男生中，穆瑞增來自天津市，一口天津腔。去鄉間宣傳抗戰，他最出力。他很有演講的天才，但是在班上則少言談，有點神秘的樣子。李九卿與楊國榮坐在我的一前一後，師四班籃球隊稱霸全校，我與他們二位皆為主將。聶棟亮與池本泉二位，與我共坐一條長木凳兩年之久，合作無間，感情甚好。楊秀祿寫一手好字，學校各處的名牌，都出自其手。他有一個毛病，上課時常睡覺，有時鼾聲大作，令全班同學大笑不止。劉景麟來自北平，身高體健、英俊瀟灑，是班上的一個幽默大師。聽說他以後與同班的張文郁結為連褵。

（六）我做全校大隊長的故事

　〈監選班隊長〉

　　在我們畢業之前的最後一學期開課之前，晚間自習的時候，師範部的張主任與訓育處的王主任，一同來到我們班上，監選此屆之班隊長，好像特別重視，是從來沒有過的。

　　王主任事前特別強調，這一次的班隊長責任將十分繁重，不獨要擔任你們畢業前與校方接洽的許多事務，更要能負起你們集體離校，翻越秦嶺，前往陝南投考大學時的艱巨任務，所以希望你們鄭重地投票，選出你們最為信任、能幹而熱心服務的班隊長來，以求順利地完成這一項使命。

　　當同學投票完畢，二位主任統計之後，我竟是高票當選。當時我曾大吃一驚，甚感惶恐，立即請兩位主任與全體同學另選賢能。

　　不過這是一個很不容易改變的事了。二位主任與許多同學都曾站立起來，將我大加誇獎一番，連品學兼優、運動健將以及從未請過一天病假等事，全部搬了出來。最後我祇得勉為其難地，接下這最後一次的班隊長。

　〈推舉全校大隊長〉

　　不久之後，在各班隊長選舉全校大隊長的時候，他們看到我為畢業班的班隊長，是全校有名的籃球健將，又是每天早晨賽跑時，奪取第一面小旗的英雄人物，不由分說，全體就立即推舉我做大隊長。這也是我無法推辭的，祇好硬著頭皮接下來。

（七）我們的課外活動多姿多采

　〈晨跑比賽的十面小旗〉

　　國立一中辦校的主旨，除完全依照舊學制教學之外，特別重視學生們的體能訓練，以備日寇侵犯時，隨時可以遷移。每日一次的晨跑比賽，就是培養體能的一個主要項目。

　　早晨起床號聲一響，大家就立即起床，忙著穿軍服、綁裹腿、繫皮帶、戴軍帽，快速地去大操場集合。整隊、奏樂、升旗之後，每三人一排，依班次前後，繞場齊步走數週之後，即浩浩蕩蕩地，走向原野。各班由班隊長領導，唱著抗戰歌曲前進，此起彼落，響徹雲霄，大家都神清氣爽，興奮不已。

　　到達數里之外的一片空地，解散休息約一刻鐘之後，就開始比賽跑步回校。該時，在校內的大操場上，就已經插有十面小黃旗，在許多病號同學與師長們翹首的觀望下，等候著先到校的前十名勝利者。說來令人不敢相信，那最前面的兩面小旗，永遠是我與九卿兩人的專利品。

　〈早餐前的淚水與哭聲〉

　　不知道是校長的主張，還是主任們的建議，同學們每天早餐時，將紅薯稀飯盛在碗中放在桌前開動前，先要唱一首抗戰歌曲：《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開始唱到

　　那裡有森林煤礦
　　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時，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鄉似的，都感到無限的溫情。但是當唱到最後一句

　　爹娘啊　爹娘啊
　　甚麼時候　才能歡聚在一堂

時，大家都會淚流滿面，難過不已。尤其是那些初中一、二年級的，小妹妹與小弟弟們有的竟忍耐不住，而放聲大哭起來。令人心痛萬分。

　　當大家安靜下來之後，大隊長得到教官或主任等之示意時，才高聲喊出開動。大家就揣起碗來，站在桌前開始進餐。祇聽到稀哩嘩啦的喝粥聲與那吃蠶豆的清脆聲音。此情此景，至今依然令我印象深刻，玩味無窮。

　〈睡覺前的抗戰歌聲〉

　　每週有兩個晚上在上集鎮上，就會聽到一陣一陣，慷慨激昂的抗戰歌聲，響徹雲霄。那是一中全體師生，在一天緊張工作之後，齊聚在校門口操場上，高聲歌唱，發洩情感的時候。當唱到：

　　大刀　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或

　　起來　不願作奴隸的人們

時，大家都興奮起來，把一天的辛勞，忘得一乾二淨。當唱到：

　　離別了白山黑水
　　走遍了　黃河長江

的時候，又會想到我們多麼美好的錦繡河山啊。

　　全國聞名的譜曲與歌唱家，李子明先生是我們的音樂教師。他在課當上教我們學習新歌，再在晚上由我班楊秀祿等幾位同學，繼續領導學習。秀祿的歌喉非常洪亮，可以壓過全體師生的歌聲。他手與頭並用，引人注意，精彩萬分！

　　我自幼就喜愛唱歌。所以在秀祿指揮的時候，我是一個主要而大聲的配合者，對他指揮的效績，頗有助力。

　　在這兩年中，我們學到很多抗戰歌曲。因為這些曲調，都有進行曲的味道，所以很適於在走路時唱出來，也最容易讓人提起精神來。

　　在我們畢業後，翻越奏嶺，徒步數千里，奔往陝南投考大學時，大家一面走，一面唱抗戰歌曲，成了我們奮勇前進的精神支柱。

　　在許多抗戰歌曲中，我最愛唱陳田鶴先生，根據左之中的詞，譜的《巷戰歌》，其詞與曲抑揚頓挫，有快有慢，忽高忽低。唱時最能引發豪情，令人興奮不已。其歌詞如下：

　　腳尖落地　輕輕呼吸　緊捏住武器　　掩藏著身體　（這開始的四句聲低而慢）

　　從黑暗的深巷　從荒涼的墓地　從破舊的窗口　從高聳的屋脊（這四句則由慢而快）

　　我們爬行　我們偃息　我們靜聽敵人的足音　我們防禦敵人的偷襲

　　聽吧　槍炮震破了天和地

　　看吧　國士失去了三分之一

　　千萬人炸成肉泥　千萬人做了奴隸

　　誰無父母　誰無妻兒　昨夜一堂共歡笑　今朝生死各東西

　　這是血海的深仇　報復責任在自己

　　我們要以猛烈的巷戰　爭取最後的勝利

　〈國立一中的話劇與國劇〉

　　一中的話劇，最先發起時的名字為淅洪劇團，是我表姨張主任的一個遠房姪兒張仁麟，所主持的。

　　仁麟比我小兩歲，讀初中三年級。是一個多才多藝，愛國心極強的新青年。他有很好的國學基礎。學校內的壁報，也是由他主編的。他能言善道，計劃週詳，組織能力很強，所以他主辦的劇團亦很成功。在節日或假期，常有演出。

　　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三幕劇的《古城烽火》，五幕劇的《古城的怒吼》與曹禺寫的名劇《雷雨》。曾獲得全校師生的稱讚，掀起高潮，轟動一時。

　　可惜仁麟不滿現實，很快就離開了學校，獨自遠行，去參加郭沫若主持的宣傳大隊。

　　國立一中的國劇，在暑假期間亦曾不斷演出。所用的服裝與道具，都是由鎮平與南陽諸縣市購置，或租借來的。《小放牛》、《捉放曹》、《叫化子拜桿》等戲的演出，有板有眼，亦獲得全校師生不少的歡笑聲與掌聲。

　　還記得，我們師四班的劉景麟同學與師六班的李成林同學（我班小妺李榮華的哥哥），二人演出一齣《親家互贈禮物》的空口對白。他二人口才順溜、態度自然，再加上所用台詞之幽默逗趣，將一場國劇與相聲結合戲，表達到極致，令全體師生與當地的觀眾，捧腹大笑不止，許多人竟眼淚流了下來。

　　景麟是河北滄州縣人，一口標準的京腔。演此戲最為拿手，他身高體壯、性樂觀、喜言笑，也是我班籃球隊的一名健將。

（八）我們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

　〈可怕復可敬的別廷芳司令〉

　　位於河南省西南角的淅川縣，是一個生產貧乏，交通不便的偏僻地區。忽然間，增加了一個千人以上的學校，國立一中，一切生活上的必需品，食糧、果菜、燃料等都可能發生嚴重的供應問題。

　　不過祇要能夠得到當地自治區別廷芳司令的合作與協助，所有問題即可迎刃而解。所需要的一切物資，就可源源不斷地送上門來。當然啦，政府大量教育經費的流入，亦增加了地方上的收入，與人民的工作機會，故而雙方受益，皆大歡喜。

　　豫西一帶，雖然地瘠民貧，生活艱苦，但治安卻非常良好，享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美譽。是全國著名的一個自治區。

　　這種績效全靠一位草莽英雄別廷芳一手所促成。緣因，早年這一帶是土匪住的地方，打家劫舍，民不聊生。別氏原本亦是綠林幫頭之輩，後來改邪歸正，以保護老百姓自居。再招降納叛，凝聚各方派系，結為民團。許多才智之士，亦慕名前來投靠效力。力量日增，漸漸擴展至附近十三縣，隨形成了一個良好的自治區。

　　除掉嚴密清查戶口，積極修築道路、橋樑等，基礎建設之外，更發展國民教育。每保建一小學，強迫適齡兒童入校，成績卓著，一時享譽全國。

　　不過，別司令在處理人民日常生活方面，仍有一點中國古時綠林人物的作風。講義氣、論是非、嚴刑峻法、令出必行。

　　在我們到達上集鎮開學不久的一天，離校門不遠處，上集鎮的南門口，忽然有許多人蜂湧而至，喧嚷聲大震，原來都是前來觀看槍斃人的。

　　原來是區公所內的一個小兵，偷取了兩排子彈，查明之後，就判處死刑，立即就地正法。

　　尤有甚者，有一人在田野間偷摘了一耳玉米，被發現後，就立刻將他的兩隻手指剁掉。

　　當全校師生聞此，都大大的恐怖起來。楊校長知道之後，亦大吃一驚。就立即去鎮平縣，求見別司令，要求這種嚴法峻刑，不能運用到我們這些年輕的小學生頭上。

　　在得到別司令的首肯之後，楊校長回到學校，立即緊急召集全體師生，將此事經過，詳加說明。之後則訓示同學，嚴守校規，在校外時，不要與人爭吵鬧事以策安全。

　　從此之後我們在百里範圍之內，常常獨自往來，就沒有一點膽怯的感覺。記得在假期時，我與九卿二人，曾步行去西峽口，一中分校訪問同學，夜間歸來時，在月光下爬山、，渡河高唱著抗戰歌曲，勇往前行的情景，至今想來猶如日昨。

　〈我們的衣食住行〉

　國立一中這個新成立的學校，就像一個大家庭。老師是父兄家長，學生們就成了家中的兒女。所以我們日常生活的一切需要，都是由家長去籌措。除了政府撥出的經常費用外，楊校長還常常去向當地的軍政首長們求助，贈軍糧、捐軍服，不一而足。

　　我們穿的衣服，是綠色的粗布軍裝。夏天是單的，冬日是棉的，外加每人一件灰色的棉大衣。夏天穿的鞋，是自己編成的草鞋，冬日則為棉襪、棉鞋，也是在勞作課上，自己一針一線做成的。

　　談到這一種俗稱女紅的課時，我這個男生的成績反而比許多女生還好，得分很高。現在我仍然喜歡自己用針線來縫補破損的衣物，回味無窮。

　　至於我們的伙食，完全是由同學選出來的伙食團管理。雖然是簡單的大鍋飯，但營養是足夠的。當地的物價非常穩定，一塊錢可換十枚格子（與銀元一般大小的銅板，當灺人稱之為格子）。一個格子，可買到十二個以上的雞蛋。所以雞蛋炒蕃茄，是我們常吃的一個菜。小米、玉米與麵粉是主食。肉類亦常有。記得全校還吃過一次豬肉白菜餡的水餃呢！那的確是一件全體同學動員的盛事，熱鬧非凡。

　　大廚房做飯所用的燃料，全是由山上運下來的松樹枝幹。燃燒起來，火勢強大。似燃油一般。我們天天可以看到一批一批的農夫，身背一梱一梱很重的松樹枝幹，送到學校來。我心想這一定是在山上的樹林裡，亂砍亂鋸得來的吧。這顯示著我國地大物博的偉大處，也可能是對樹林的一大危害。唯時值日寇壓境，國難當頭，恐怕無人會為此而擔心吧！

　　我們住的宿舍，是一排排新建成的草屋。每排隔成數間。每間內有一個寬大的木架床，可供十餘人睡覺。每個人可分配到兩尺寬的位置。冬天時大家蓋上自己擁有的一條厚被，被上再蓋上個人脫下來的衣服，緊緊地擠在一起，並未感到天寒之苦。這是那個時候，這一群難兄難弟們的睡眠情況，真可謂氣味相投，同甘共苦啊！今日回想起來，實令人哭笑不得。

　　談到行之一節，是絕無問題的。因為我們的學校，完全與外界隔絕，真像一個孤零的世外桃園。大家一律步行，不需要任何交通工具。其實也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即便是楊校長外出時，亦祇能以人力之滑杆代步而已。

　〈刷牙洗臉與洗澡〉

　　這些每日必需做的事情，都是要到校旁淅水河邊去完成的。盥洗一節，早晨一次是在晨操跑步之後，早餐之前。晚上者則在晚自習之後，睡覺之前。每人有一個小洗臉盆，裡面置有所有的用具與物品。

　　清净細流的河水是用之不盡的。冬日時，上面的一層薄冰，還需要先以手除掉之。男女生同樣擠在一起，女生一點沒有兩樣。她們不需要任何修飾與化裝的。

　　我們洗澡的地方，是在一處緩流地帶，自然地將男女生的區域，遠遠地隔開。另外在一個急流較深的區域，則是我們上游泳課的地方。

　〈洗衣與拆洗棉被〉

　　在夏天洗衣服的事，很容易解決。在河邊洗妥之後，晒在沙灘上或掛在樹枝上，一會兒就會乾的。同時亦可坐在一旁讀書，或去河中游泳，其樂無窮。但在冬天，洗衣服的事，則需交給學校附近的老媽媽們代勞矣。

　　我們棉被的拆洗，大半是在夏季。遇到好天氣的時候，就有許多當地的老婆婆們，圍繞在學校的大門外、操場四週的樹蔭下，等待我們將該拆洗的棉被抱出來，交與她們拆洗重縫。

　　她們的動作很迅速，拆後去洗，乾後重縫，到下午日落之前，就會完成。她們都很誠實可靠，要的工錢亦很合理。她們對我們這些年輕的學生是既喜愛又羨慕。因為她們都有兒女，但是卻沒有這樣幸運，來讀這個公費的國立中學。

　　這些老婆婆們，將洗好乾後的被面鋪在地上，再將棉套夾在其中，在太陽的映照下，一針一線縫合。這個情景，真可稱為是一個美麗的圖案，難得一見的鏡頭啊！

　〈我們如何理髮〉

　　理髮，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話題。思來亦非常有趣。女生的頭髮剪得很短，男生則更短或剃光頭。

　　學校備有不少理髮用的推子，學生可以借用，彼此互相理髮。天好時，在宿舍前面的院子裡，即可看到一人坐在一個小凳上圍以白布單，另一人，則一手拿推子，另一手握一把梳子，繞在此人頭頂四週工作。亦可聽到他們彼此間的談笑聲，顯示出同學間一片和靄、溫暖的情景。

　　比我們高一班，原為邢師的兩位老同學，陳玉鑽（在許昌時的烹飪大廚）與李耀南（名作家，常在重慶的大公報上投詩稿的）都是該時理髮的好手，他倆經常為我們服務。

　〈我自學三角的故事〉

　　我自幼就對數學一科極感興趣，總以為是所有功課中，最容易的一門。它簡單明瞭，合情合理。代數中所用的未知數符號ｘｙｚ令我欣佩讚賞。幾何內圖形的變化與角度間的關係，更令我驚奇不已。

　　但是因為我讀的是師範，數學一門與高中者相比，既少又淺，不成比例。在投考大學時，是會很吃虧的。我深知這一點，所以在課餘時，我早就借來高中的大代數與幾何，自讀、自演習題，既感到興趣而又覺毫無問題。

　　後來我又聽說，高中數學尚有三角一門課，非常重要，與代數及幾何大不相同。我一方面是為了投考大學所需，另一方面則是興趣使然。我就決定獨自學習三角。

　　在我們最後的一個暑假中，我由高中部借來一本三角教科書，與少量習題作業，就在少有人在的教室中，獨自學習起來。

　　越讀越感有趣，正弦和餘弦等之變化與關係，令我驚喜叫奇。當我把一些很複雜的習題，以兩頁長的十行紙，將其證明相等時，我曾高興地拍案叫絕，興奮不已。

　　在這一個多月長的暑假裡，讀三角、演習題．竟成了我廢寢忘食的一大享受，樂此不疲。還記得是九卿，他時常勸我休息一下，同去操場打一會兒籃球。有時他也與我做伴，與我一同學習三角，因為他與我的目標相同，都是要考西北大學的化學系。

（九）畢業前後的惜別聚會

　　我們師四班的每一個同學，在這畢業的數週前，都是非常忙碌，心情則十分沉重，好似女兒要出閣的樣子。我這個做班隊長又兼全校大隊長的，更是忙上加忙，分秒必爭。除掉與校方接洽離校遠行的各項準備外，更要參與許多集體的，或個別的惜別聚會，代表連繫並致謝詞。

　　加之我們每一位同學都曾自己設計了一個小型的紀念冊，請求各位師長與相好的同學簽名留言，作為紀念，也是很費思索與時間的。由於在此戰亂期間，大家都有一種今日一別，後會無期的感覺。所以我們天天是在依依難捨、滿眼淚水的情緒下度過來的。

　　在許多惜別的聚會中，有二個最為生動，真情畢露，感人肺腑，令我終生難忘。

　〈師四班自己的惜別會〉

　　這是我們全班同學在教室內，關上門，自己舉辦的一個惜別聚會。我們準備了茶水，買了許多花生、水果，並且把書桌排列成一圈，同學們彼此之間，都可互相看得清清楚楚。

　　我們這四十個同學，朝夕相處，同聚一堂。上課、下課、讀書、自習。彼此間則呼名叫姓，切磋功課，整整兩年之久，早已變成情同弟兄姐妹一般的關係了。今日一別，不知今生能否再會，怎不令人感傷不已！

　　我為主席，開始之後，即請每一位同學起立發言。說來奇怪，平常很少說話的同學，在這一天，竟然都高談闊論起來，把兩年來同甘共苦的親情感受一一說出來。每一個人都是含著淚水，有的，竟情不自禁地哭將出來。此情此景，真情畢露，是我們永生不會忘記的。

　〈表姨在晚餐時的叮嚀〉

　　另一個讓我不會忘記的聚會，就是表姨為我送行的一次晚餐。

　　在她的住處，除掉我的諸位表兄弟之外，表姨還請來學校中僅有的兩位女老師，一同來參加。兩位都是她在邢台女師的同事。

　　一位是笵筠如老師，校內女生的管理員。她對女同學們執法既嚴又愛護備至，深受同學們的愛戴。她年歲較大，曾經纏足，不過她走起路來，卻快速異常，精神極佳。每次看到她，我訧會想到我的母親大人，難掩心中所感。

　　另一位，則是我們班上的圖畫老師，董問漁女士。她是北平人，北平藝專畢業不久的高材生。她的身材特別高大而肥胖，走起路來好像很費力的樣子。但是他那白白俊俏的面容，與那和靄而莊嚴的神情，卻表露出她那特有的高貴氣質來。她有一手很好的寫生與水彩畫技，頗令我們稱讚。我們都很喜酄上她的課，感到一種特別的美感與親情。

　　表姨準備了很多好吃的食物，讓大家好好地飽餐一頓。每個人對我都有一番賀詞，並且都送給我一個小禮物，留做紀念。

　　表姨在這一次對我說話很少，但時常注目看著我。我知道她愛我至深，此次遠離，後會不知何時、何處，深感悵然！

　　最後，在告別時，她鄭重地囑咐我，說：「士明，此去一路上要特別小心，保重身體要緊。這一次遠行，你身負領隊重任，凡事要多與幾位同行的男同學商議。行事謙遜、忍讓，至為重要。對投考大學的事，不必過分掛心，你是一定會考取的！」她深深明瞭，投考大學，才是我最為關心的事。

　　范、董兩位師長，對我亦是一番誇獎與勉勵。

　〈泣別上集鎮母校的一幕〉

　　在離開學校的那一天，全校師生集合在操場上，開了一個送別大會。楊校長親自主持並致訓詞。之後，許多師長與在校同學，繼續上台講話。都是些鼓勵與祝福的話語。

　　最後，由我代表我們離校的同學，致感恩與謝詞。在整個的過程中，充滿了嚴謹肅穆的氣氛，顯露出離別時的無限深情厚誼。

　　送別儀式結束之後，我們二十餘個同學，衣著整齊，全副軍裝，背起日用物品的背包，由樂隊同學前面開道，在鑼鼓聲中就出發了。一個大板車載著我們的簡單行李，緊跟在後面。在校同學，則分班列隊，尾隨在最後。大家都是依依不捨，心情十分沉重。

　　當走到那一條小河邊時，我們就分別與校長、諸位老師與留校的同班同學們，一一握手道別，並向後面列隊的在校同學，揮手致意之後，我們就涉水過河。在對岸一字排開，高聲唱起義勇進行曲：

　　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在河對面的師長與同學們，亦都慷慨激昂地，合唱起來。大家都原地踏步、握拳揮手。那種壯烈無比的場面，感人肺腑。

　　稍停片刻，我們就整理隊形，向對面招手致意，懷著難分難捨的心情，踏上征途。在河那邊的同學們，則一聲聲地高喊著：「祝你們一路順風，一路平安！」的口號，完成了泣別上集鎮的一幕。

第七章　爬越秦嶺在城固吉安小學任教

（一九四零年）

　　一中畢業之後，為了投考大學，我們二十一名同學，險闖荒野，爬山越嶺，徒步兩千餘里，奔往大學所在的陝南城固。

　　在城固，我與其他三位同班同學，就被安置到鄉間的一個私立吉安小學任教，同時積極自修，備半年之後的進京（城固）應試。我們四人，兩男兩女，分工合作，輪流採購、烹飪合夥，自炊自食，生活在一起，整整半年之久

　　在此期間，正是春光明媚，百花齊放的季節。我們又恢復了一中年代的緊張而愉悅的生活。不過，此時我們皆為人之師表矣。

　　這是我一生來，最快樂、最感幸福的一段時光。

（一）領隊的沉思與憂慮

　　上午在河邊，我們這一群離校遠征，去投考大學的同學，在激動萬分、滿眼淚水的情緒下，與河對面送行的師長、同學們，揮手分別之後，就慢慢安靜下來，低頭緩步而行。行約十餘里，就到達了富水間，一個我們熟知的小鎮。大家就決定借用該鎮的一個小學過夜。

　　當我們坐在一起，吃著帶來的晚餐時，每一個人都好像剛離開了父母，初次試飛的小鳥一般，既感到新奇又有些惶恐，彼此同命相憐，倍增親情。

　　大家閒談良久之後，我就請九卿與另外二位男同學，明晨按照計劃起早出發，去打前站，尋覓住處與採購食物等。因為大家一天來都忙碌異常，身心疲憊不堪，我就宣佈早點熄燈休息，以恢復體力，準備明日趕路。

　　我們這一群，結伴遠行，去投考大學的：男生有胡宗慎、潘炳麟、張玉珩、楊秀祿、侯敬民、李九卿、聶棟亮、池本泉、楊國榮、劉景麟與我，共十一人；女生有何文鳳、王貽楷、周靜媛、龐玉英、郭玉珠、李榮華、張文郁、韓金錚、毛領訓、韋玉芝十人。男女合計共二十一人。

　　這一行程共約兩千餘里，首先要徒步奔向西安，約六七百里。路經蠻荒野地，更要越過秦嶺主峰，是此行最為艱險的一段路程。

　　由西安再往西行，乘隴海路火車，約五百餘里，趕赴名城寶雞。最後一程，則是由寶雞，再徒步南下，二次翻秦嶺，奔向目的地，漢中與城固，亦約有五百里左右。

　〈懷念遠方的母親〉

　　當男女同學分佔兩個教室安睡之後，我卻依然心事重重，毫無睡意。就閉目沉思起來，首先想到的就是我的母親。她身在日寇佔領區，不知是如何的一個生活的情境，讓我憂心忡忡。

　　不過我深知她一定是天天在想念著我，每日燒香拜神為我祈禱，保佑我平安。可惜我卻無法將我現在的情況，說給她聽。真的，她若能知道我已經高中畢業，正在前往投考大學的途中時，該多麼高興啊！想至此，我就越發興奮起來，不能入睡。接著，又思考起目前領隊遠征的事來。

　〈兩件令我最掛心的事〉

　　第一件事，是每晚派定三位男同學，翌日早起，去打前站。他們身入異鄉，求人賜助，關係著全隊住宿、飲食與安全的問題，任務十分艱巨。好在過去兩年，我對每一位同學之個性，都很清楚。對其服務精神與辦事能力亦較瞭解，故而在指派人時，我有能者多勞的選擇。

　　打前站這一項工作，完全是向當地人請求幫助的事。必需有禮貌與耐心，更要有察言觀色、動作迅速的能力。為了這一件事，我曾與我的知己好友李九卿同學仔細商討過，他答應助我一臂之力，與另外二、三位男同學合作，輪流負責，將此事擔負起來。

　　第二件事，令我擔憂掛心的，就是照顧同行的十位女同學。深怕她們的體力不能勝任，半途病倒下來。

　　還有，在這一條荒野的路途中，仍有不少昔日留下來的山寨洞穴，是土匪流寇出沒的地方。又聽人傳說此處的山寨王，想掠奪年輕的女學生，作壓寨夫人哩！

　　是故，在我們離校之前，所有的女生都將頭髮剪成與男生一樣的長短，穿軍服、戴軍帽、綁裹腿，力求與男生毫無區別。為此，楊校長還給我們備有公函，及時去請求當地政府，派遺衛隊護送過境。我如此思來想去，天快亮了，方能進入夢鄉。

（二）到達商南與武關

　　第二天清晨，我們就按照計劃行事。由富水關開始步行遠征。三位打前站的男同學，早已動身前往，所餘十八位同學，即在小學校長等陪送之下，整隊出發。

　　今後的行程以投奔住宿地點的遠近，與山區行走的難易而定。預計每日三四十里，必要時則需早出發、晚入睡，可以趕路五六十里。住處則多以學校與廟宇為目標，做飯與用餐之地，則以小飯鋪或農民住家為主。

　　四天以來，我們戰戰兢兢、按部就班，進行得十分順利。男女同學們都感到興奮而愉快。經由兩個很好的小鎮市，重陽與西坪，即安然到達了頗有名聲的商南縣城。

　　在此期間，九卿與敬民兩位同學，是打前站的先鋒。他們兩位行動迅速，辦事能力一流。二人在他們經過的地方，很技巧地留下標誌，指引我們應走的路線與方向。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當我們到時，他們三人早已將住宿處、做飯的地點以及應購的物品果菜等，都已備齊。有時還買到許多麥稈，鋪在睡覺的地方，讓大家能有一個舒適的休息與睡眠。

　　女同學們在到達後，就立即忙著洗菜做飯烹飪起來。除掉當天的晚餐外，還要準備大家明日的早餐與中餐。

　　我們班上的周靜媛同學，大家都稱呼她小姐姐的，在女同學中，人緣最好。她能言善道，親切誠懇，熱心服務。是故凡有涉及女同學們的事，我就拜託她代為負責傳達，省掉我許多時間。

　　有的時候，下午很早就到了住宿的地方。飯後休閒的時間較長。有的同學就看書、讀英文或一齊唱歌為樂。我與九卿、國榮等就去學校的操場上，打起籃球來。各得其所，樂在其中。

　　不過亦有幾位身體比較嬌弱的女同學，早已唉聲嘆氣，腳疼腰痠，疲累不堪矣。但又夸何！

　　是故，為了關注女同學們的健康，避免影響全隊的行動計劃，我們就儘量將行程縮短一些，對男同學而言，正可利用機會遊山玩景，享受一個好的假期。反正投考大學的時間還早著呢。

　　商南縣是介於陝西、河南與湖北三省交界處的一個大城市。古色古香，建築優雅，街道十分整潔，人民安居樂業，勤勞樸實，過著安閒的日子，沒有一點戰亂的跡象。縣內有一間設備非常完善的小學。我們的食與住，就在這個學校中。

　　為了遊覽這一個古老的名城，兼讓體弱的女同學們好好地休息一下，我們在這裡多住了一日一夜。

　　許多憨厚的市民，看到我們這一群身著軍服的青年男女，非常驚奇，爭著前來觀望。當他們知道我們是剛從中學畢業，徒步前往陝南投考大學的學生時，又非常喜悅。顯露十分羨慕的樣子來。

　　度過兩天安適的日子後，我們就離開了商南，繼續西行。漸漸進入了人煙稀少的山區。在路過的小村莊內，看到生活艱苦的農民，與失學的兒童，令我們感傷不已。

　　最後到達了預計住宿的武關。一個較大的市鎮。鎮內駐有很多的軍警，表示這一帶，已接近龍駒寨土匪流氓出沒的荒野區。

　　當大家進入住處之後，我與九卿二人就立刻按照計劃，拿著楊校長給我們備好的國立一中公文，去拜見當地政府的首長，請求明日通過龍駒寨時，派遺衛兵，賜予保護。他們對我們這些苦難的年輕學生很表同情，答允派出一班士兵，護送同行。

（三）衛兵護衛，險度龍駒寨

　　當夜在武關飯後不久，大家就早早睡下，休養精力，準備明天早起。有八十里的艱險山路須要在天黑之前完成。

　　龍駒寨是由武關到丹鳳縣必需經過的一個崎嶇難行的山溝，長五、六十里，少有人煙，是山賊流竄、居住的地方。當地人一聽到龍駒寨三個字，都膽戰心驚。

　　翌日，天還大黑，我們就全起來了。大家都有點緊張，尤其是女同學們，更有些恐怖感。記得，男同學們還帶嬉笑的口吻，警告她們說，要低頭快走，千萬不要講話。假如被發覺你們是女學生時，可能被擄去做壓寨夫人了。女同學們聽了，又氣又怒，但又無可奈何。

　　啟程時，我們二十一個同學，全身軍裝打扮，兩人一排，整隊並肩而行。前面有六名持搶實彈的衛兵帶路，另有六名斷後。全隊鴉雀無聲，慢步而行，極為嚴肅而緊張。

　　當路過高達數丈的懸崖峭壁時，抬頭即可望見半空中的一個個洞口，與上下進出長長的籐條或粗縄索時，真像武俠小說中所描繪的驚險情景。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有點怕怕的。

　　這一天趕路近八十里。我們在衛兵的警戒保護下，在樹林中，匆匆地吃過帶來的兩餐飯，大家在萬分緊張中都忘記了疲累，反而個個精神百倍，在日落之前，就順利地到了丹鳳縣城。大家才鬆了一口氣。

　　我們一再地向這一班衛兵握手致謝，並由女同學們獻上一個備妥帶來的抗日護民旗幟，與一個現金紅包。他們亦很高興任務完成，而離去。

（四）喜事在商縣，玉英訂婚

　　在丹鳳縣好好休息一天之後，就繼續整隊西行。兩天之內，經過商終鎮、麻街與夜村，即到了陝西省東南部的一個大城市商縣。在這裡，發生了一件稀有的奇事，也可以說是一樁天定奇緣的喜事吧。

　　同行的一位女同學龐玉英，是我定縣的小同鄉，也是我姨兄龐文仲的親戚。其人長得白白胖胖的。在班上的人緣很好，大家都很照顧她。經過龍駒寨的驚惶趕路，到達商縣時，她忽然生起病來，並且上吐下瀉，病情十分嚴重。

　　我立即陪她去附近一間醫院中醫治。由一個年輕的院長親自治療。她就住在醫院中，我們大家則住在附近的一間旅舍中，決計在此好好休息數日，等候玉英病癒。我們也就趁此機會，分別結伴同行，一遊這座古城。

　　我每天去醫院看望玉英。三天以後，她已漸漸康復。最後一天，我告訴她明天我們就可上路，去爬秦嶺矣。萬沒想到，她竟說：「我不想隨行去陝南城固了。這位周院長，經過與我三天的相識與談話，他已經向我求婚了！」一聽此言，令我大吃一驚。玉英繼續對我說，請我會同貽楷姐姐（也是定縣同鄉），去與吳院長仔細談一談，主持他們訂婚禮。我聽後不知如何回答。經慎重思索之後，就答應她的所託，回旅舍去與貽楷等女同學商討。

　　當我回到住處，將這件突來事件，告知全體同學時，大家又驚又喜。女同學們都異口同聲的說，這是一件好事。因為玉英年歲較大，對讀書早已沒有興趣了。

　　當晚我與胎楷就去醫院見周院長。三人詳談甚久。我與貽楷以家長的身分與語氣，向他問了許多問題。發現周院長是一個很誠實而又苦幹的人，現在又有一個很好的正當職業，雙方就決定先訂婚。玉英就可留下來了。

　　周院長高興萬分，一再感謝我們，遠道給他送來一個美嬌娘。

　　第二天上午，我們全體同學即去醫院，參加玉英與吳院長的訂婚慶典。飽吃了一頓美食大餐。大家都一齊祝福兩人，早日結婚。

　　告別時，女同學們則是互與玉英擁抱不止。大家萬沒想到，此時此刻突然分離，不知是喜是驚。幾位女同學禁不住地都流下淚來。

　　數年之後，在我讀西北大學時，聽說玉英的婚姻很美滿，並且生有一男一女。

　　這是我們當年，險度龍駒寨之後、爬上秦嶺主峰之前，又驚又喜，千載難遇的一粧奇緣。

（五）在爬秦嶺的路途上打籃球，讀英文的故事

　　由商縣前往藍田與西安的路上，必需先越過秦嶺。秦嶺是我國五大名山之一，位於陝西省的南部。它的主峰，正是界於商縣與藍田之間。這座雄偉的高山，峭壁棧道，彎曲盤蜒，路程很長，需要三四天的時間，始能越過。正好我們在商縣已經休息了數日之久，大家精力充沛，興緻昂然，決定齊心合力，趁此陽光普照，溫暖如春的日子裡，來征服這一座祖國的著名巨嶺。

　　大家在寬闊的山路上，彎著腰背，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上爬。同時也高唱起抗戰歌曲來：

　　前進　前進
　　中華的國民　要前途光明
　　大家一齊來奮鬥

的確一唱歌，大家的精神與體力，就會振奮起來。

　　有時後面會有慢如老牛車的大卡車，隆隆地在往上爬。我們高興時，就為它讓一下路，不高興時，我們就改走捷徑，往高處快爬幾步，就會把它摔在半圈山坡的下面。換言之，這種卡車上山，必需繞圈而行，比我們常走捷徑的一群，是慢得多了。

　　在如此爬上秦嶺的時候，女同學們最為辛苦，有些吃不消的樣子。我們早已分配好，每組數人，男女各半，休息與前進的速度全以女同學為準。我與九卿二人則走在隊伍與行李車的最後面。如此一來，我倆就好像是在欣賞山景，慢慢地散步一般，更有一種如入仙境的感覺。

　〈我在秦嶺上走讀英文〉

　　我在邢台師範與國立一中，讀的是師範部。故而，英文課程與高中者相比，則不成比例。為了投考大學，我早就時時留意自修，未敢大意。

　　記得兩年前，在許昌的優閒時刻中，我在一個舊書攤上，買到一個寸半本的袖珍英文字典。紙薄如蟬翼，印刷精緻，係上海世界書局於一九三四年印製。我將它視為至寶。時時帶在身邊，有空時，就順便取出打開，熟讀、背誦幾個生字。

　　此時此刻，在行李車後，慢步秦嶺上，我就取出這本寶物，邊行邊讀起來，今日想起，仍感其樂，玩味無窮。

　〈秦嶺道上邊走邊打籃球〉

　　在一中讀書期間，籃球是我們一項主要的運動，在各年級間的比賽中，我們師四班永遠是冠軍。

　　在這次遠征的旅途中，籃球仍是我與九卿、國榮等的最愛。我們帶有兩個籃球，遇到有球場的地方，大家都會投籃，玩上一番。

　　此時慢慢地行走在秦嶺的大道上。女同學們走得很慢，又時常坐下來休息。我們就利用這個機會，將籃球取出來，互相搶奪一陣。在慢慢行走時，我們仍然一面走，一面互傳球。每人都出了一身大汗，痛快不已。

　〈秦嶺道上拉推行李車〉

　　我與九卿二人，大半時間是在最後壓陣，走在行李車的後面。為我們拉行李車的老漢，雖然身體依然很強壯，也常常停下來，隨隊一同休息。但是他總是滿臉大汗，氣喘不已。我二人看在眼中，心內實在有點不忍。故而，常常將他替換下來，讓他好好慢慢行，休息一下。我二人則一人拉，一人推。行走如飛，趕過大隊，跑到最前面。方始停下來，讓老漢繼續工作。好像又打了一場籃球似的。

　　這一件在秦嶺上拉推行李車，加上在路上一面走一面讀英文、一面走一面傳籃球的事，可稱為我在年輕時，在秦嶺上的三大鬧劇，或三大傑作吧！七十年後的今天，想來依然感到其樂無窮而難能哉！

（六）小馬識途西京三日遊

　　爬過秦嶺，就到了藍田縣境。藍田是一個氣候溫和的小城。為了恢復體力，準備奔向繁華的省城，西安市。我們就在這裡好好地休息了兩天，趁機將應洗換的衣服，與行李清理一番。

　　到達西安時，我們先找到一家小客棧，將行李由排子車上取下來。在付清老人的工資時，由於多日來與我們朝夕相處，談長道短，已結為朋友似的，當我們向他道別致謝時，他則依依不捨的難過起來。人都是有感情的呀！

　　第二天早上，我與九卿二人就前往陝西省教育廳。拿著吳冶民老師為我們備好的介紹信，去見該廳的主任秘書（姓名記不起了）。當見到這位主任秘書時，我與九卿不由得相互一望而暗笑，因為這位英俊潚洒，衣著整齊的主任。與我們的吳老師。不獨身材相似，而且面部都有一些痲臉，是他們二位共有的一個特徵。

　　他是吳老師的好友。見信如見人。對我們愛護備至。他先讓我們在西京好好地暢遊三日，並且贈與我們一些零用錢。之後，還答應代為購買車票，送我們前往寶雞的火車站，繼續西行。

　　西安，我是舊地重遊。兩年前逃難時，我與哥哥和許多定縣同鄉，曾在這裡居住月餘。我做過水果海鮮店的售貨員；第一次吃到香蕉與羊肉水煎飽。往事重上心頭，感觸良多。

　　這次重返舊地，由於日寇飛機的不斷轟炸，此城早已是時過境遷，人事皆非。哥哥與同鄉們已經返回日寇佔據的家園，去照顧家人。街道與市面上，亦不似往日的繁榮與熱鬧矣。

　　這次同來的同學，都是第一次來西京，我則是識途小馬，所以就由我帶領，分別到各處名勝古蹟，好好地玩了三天。吃與住都非常舒適，大家都感到十分愉快。

　　這大概是，因為我們這一群曾經飽受苦難的孩子們，再經過一中教育的洗禮，慾望不高，志在四方，容易知足的緣故吧。

（七）從西安到寶雞的火車中

　　這位陝西省教育廳的主任秘書，真的不獨有與吳老師相似的體貌，更有與吳老師同樣的性格。言出必行，負責到底。

　　他早就派人為我們買好了火車票，還很客氣地親自到車站，為我們送行。當我們一再致謝時，他則說是受好友的重託，不敢待慢。由此一節，使我們越發景仰吳師做人之風範矣！

　　坐在前往寶雞的火車中，我感到三天來的忙碌，勝過翻越秦嶺的辛苦。我實在有點累了，就閉上眼睛。在休息中，又沉思起來。逃難期間一幕一幕的往事，再次湧上心頭。鄭州車站，遭日寇飛機掃射，死裡逃生。在許昌與南陽，與昔日同學，共同生活的甜蜜。以及兩年來，在國立一中讀書時的種種樂趣。點點在心頭，都令我難以忘懷，思念不已。

　　現在，我又要從山區中的世外桃園，再度回到繁亂、驚恐的城市中，深覺人生變化莫測，難以預料。許多人都說是造化或命運，在催促著，每一個人走著每一個人的路，作著每一個人不同的夢，誠然不虛耳。

　　我們現在已由二十一人變為整整二十個人了。大家穩坐在前進的火車中，感到舒適無比。又開始興高彩烈地，唱起抗戰歌曲來：

　　我們都是神槍手
　　每一顆子彈　消滅一個仇敵

　　我們都是飛行軍
　　那怕那　山高　水又深

火車在祖國廣大美好的土地上，快速地向西方行進。我們從窗內向外觀望。有時看到農人們在大地上忙碌，牛羊成群，一片美景；有時則看到一群孩童，在向著我們招手致意，可親可愛。看到這種欣欣向榮的畫面，令我們感動不已，大家不由得又繼續唱起歌來：

　　江海滔滔　山岳高峻
　　中華自古為世之雄
　　願勿自棄　誓不自封
　　光我民族　　促進大同

（八）二次翻越秦嶺，到達漢中與城固

　　在寶雞下火車後，我們又僱了一輛排子車，拉我們的行李，準備再次徒步翻越秦嶺。第一次是由南向北，越過之後趕去西安。這第二次，則是由北向南翻回來，再趕赴漢中與城固。

　　由此看來，我國的交通設施，是何等的貧乏不堪。我不由心想，如果在陝南地區，有一條與隴海鐵路平行的高速公路，我們這一次的征途，不獨可減少一半多的路程，節省一半多的時間，更何需兩次翻越秦嶺呢！

　　這第二次越過秦嶺山脈，路程隨然較短，但斜度卻很大。有一段路，人是不能將排子車拉上去的，我們僱用了一頭大牛，趕著牠，很費力地，才拉上去的。

　　我們在秦嶺上的名勝地帶廟台子，度過一夜。參觀了頗具盛名的張良廟。樓宇殿台，氣勢雄偉，引人入勝。

　　第二天，就趕到了鳳縣的雙石鋪。該處有山有川，風景奇佳。我們就乘興暢遊了一天。繼而經過石門與馬道驛，這些地方，都是古代棧道必經之處，頗令我們興起思古之幽情，印象十分深刻。

　　之後，就到達了褒城。該城是由陝南通往四川的必經之路。先前，祇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近來則由於戰事的迫切需要，前往四川陪都重慶一帶的商車與軍車大增，途為之塞。褒城就順勢成為汽車停留過夜的中心，飯館與旅舍林立，形成一個特別繁榮而又紊亂不堪的地區

　　我們在褒城居住一夜。第一次看到許多美國大兵，和他們駕駛的十六輪高大的軍車，讓我們驚奇不已。

　　翌日，我們就由褒城趕到了漢中。漢中是戰地服務團總部的所在地。這一次我們由上集到漢中，一路上所需的費用，都是由這個總部供給的。

　　團內負責任的諸位先生，多與楊校長、吳老師等，是舊日的同事或朋友，見到我們這一群年輕的男女同學，長途跋涉，徒步兩千里，順利到達，都很高興，並熱情地招待我們。

　　吃過晚餐，我們這二十位同學就籌備了一個慶祝晚會。大家在行程中，共患難、同歡樂、朝夕相聚，歷時一月有餘，今日到達目的地，任務完成，歡樂之情，不言可喻。女同學們還一個一個的，分別向我們男同學們致意，感謝我們一路上對她們的照顧與保護。

　　我的領隊責任至此，也圓滿達成，身感榮焉。

　　第二天上午，服務團就把我們的工作分配妥當。分別去城固、鋪鎮與漢中附近三個地區的小學，擔任教職。分配到城固地區的有八人。楊秀祿、池本泉、韋玉芝與王貽楷四人。兩男兩女到龍頭鎮鎮立小學。李九卿、毛領訓、韓金錚與我四人，也是兩男兩女，到龍頭鎮的私立吉安小學。

（九）吉安小學任教的故事

　　私立吉安小學，是城固龍頭鎮一位熱心教育的富農黃吉安先生創建的。他將他的家族祠堂，一個建築十分壯觀的大四合院，修建改造做為校舍。另外在後面，加蓋了一個大教室與一個小操場。

　　校門口對街，有一處很大的宅院，就是黃家的住所。在院旁一片廣大的空地上，有兩個籃球場，是學校上體育課的場所，也是在收割季節時，黃家晒麥子的地方。

　　學校共有四間教室。收容一到六年級的男女學生，共有大約一百五十人。多為附近農家的兒女。

　　最難能而巧合的一件事，是這個四合院房舍的佈局，與我們四位教員住處位置的分配，四角各據一方，恰當得神奇無比。在我的記憶中，四合院內的三間大教室，與我們四個人的住室以及做飯的所在地，如下頁圖所示。

　　這個祠堂的大門，也就是這個小學的大門。設計得十分肅穆優雅，自成一個房間。在高高的屋簷下，有兩扇很厚的大門，平時祇有一扇開著。進入之後，過右側之門始到院中。院內有兩棵高大的梧桐樹，夏日成蔭，涼爽異常。

　　正面上房與左右兩廂房中間，各有一間寬大的教室。門窗都是以紅木建成。門上尚存有各形雕刻的圖像，不知是否與黃家的宗教信仰有關。

　　在這三間教室的四角處，有四間大小不同的房間，正好作為我們四個教員的住處。如圖所示，左方前後兩室為領訓與金錚所有，右方前後兩間一大一小，小者為九卿居處，大者則為我所有，並兼作四人的餐廳。在我屋外，正好有一塊小小的空地，作為我們烹飪的處所。

　　我們每個人的房間內，除床之外，尚有一桌一椅，簡單而實用，頗為我等所喜。唯在我的大房間中，床邊設有一個很大的四方桌，配有四把椅子，是我們吃飯、開會與招待客人的處所。

　　我們四人，兩男兩女，就這樣安頓下來，開始了我們初次為人師表的教學工作。在日常生活方面，我們輪流買菜做飯與洗碗等事項。

　　由於過去兩年在一中讀書時，天天朝夕相聚一堂，我們早已培養出弟兄姐妹一般的情誼。現在環境使然，又更進一步的生活在一起，彼此互相照顧，一面細心教學，一面加緊準備投考大學的功課，四小無猜，坦誠相處。就這樣，過著頗似神仙一般的生活，數月之久。直到暑假時四人才分開，各奔前程。

（十）金榜題名時

　　在吉安小學愉快而緊張地，度過數月之後，每個人都積蓄了一點零用錢。暑假到來，我們四人就分別搬往城固大學區附近。金錚與領訓，投奔到昔日相識的同學，現在西北師院讀書的宿舍中。我與九卿就在一個農人家中，租到一間大房間。搬進去之後，積極加油，臨陣磨槍，準備即將來臨的入學考試。

　　該時西北大學的化學系與在雲南昆明西南聯大的物理系並駕齊驅，各有千秋，是後方兩間國立大學理學院中，最負盛名的兩個系別。我與九卿投考的第一志願，就是化學系。

　　據傳，投考西大理學院者，十之八九的第一志願都是化學系，所以化學系最難考中，我與九卿都有點膽戰心驚，深怕不能如願。故而，日夜加工，不遺餘力

　　七月間考畢，三個星期後放榜，貼在西北大學校本部的大門口。我與九卿不但都考上了化學系，我並且是榜上的第一名！

　　同時領訓考入理學院的地質地理系，金錚則考入法商學院的商學系。

　　我們這四人一組，一同工作，一同生活，一同準備考大學的功課，結果全部錄取，成績至佳。可謂如願以償，皆大歡喜！

第八章　西北大學四年夢迴

（一九四零─一九四四）

（一）國立西北大學之由來與概況

　　國立西北大學與國立一中，同樣是在日本鬼子一九三七年，發動蘆溝橋七七事變，入侵我國華北時的一個特殊產物。

　　當時，平津各院校，紛紛內遷。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與南開大學三校合併，輾轉遷至雲南昆明，名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北平大學、師範大學與北洋工學院三院校合併，遷至陝西西安，名為國立西北聯合大學。

　　不久，後者又由西安遷往陝南漢中與城固地區，並前後改組為四個獨立學院與一個大學：西北工學院，位於南鄉古路壩；西北醫學院位於南鄭；西北農學院位於沔縣，後遷往武功；西北師範學院與西北大學，則位於城固縣內及其四郊。

　　城固這個小城，是位於秦嶺與大巴山之間一個盆地的中心地帶，氣候溫和，物產豐富，民性樸實，重視教育，四鄉私立小學與中學林立，蔚為大觀。

　　縣城南鄰漢江，源自嶓塚山。水清見底，是人們遊樂與學習泳術的好地方。四鄰郊外，名勝古蹟甚多，如張良辟穀處，樊噲台與蕭何墓等，都有一段流傳悠久的歷史掌故。

　　西北大學之文理兩個學院，設在城內一個很大的考院中，是校本部。法商學院則設於城西北角小西門外，一個原為職業學校的校址。

　　同時獨立的西北師範學院，則設於與考院相連的文廟內。該院另在鄰近的東門外，教場壩一帶，新建了許多草頂房屋，為其體育系與附屬中學所在地。在附近，更開闢出一個大型的體育場。場內設備齊全，應有盡有，是該體育系為全國培訓體育教員的場所。

　　城固如此一個小城，忽然間湧來這樣多的大學生、中學生與教師來。開始時，的確讓附近的老百姓們有點驚恐，但是不久，他們就轉憂為喜。因為大量的資金與物資，都滾滾地湧進來。大大改善了地方人民的生活與福祉，增加了他們很多的工作機會。

　　談到西北大學與其他諸西北學院的歷史與使命時，國學大師黎錦熙教授，曾於抗戰初起時，著有一首西北聯合大學校歌。歌詞對各院校的神聖使命，言之甚詳，可惜曲譜尚未完成，聯合大學即因改組而解體矣。

　　唯其歌詞，詞簡意駭，優美醒目，將西北各院校，復興中華之重任，表露無遺，令人敬佩稱頌。現將此詞錄後，作為督促國人力行之警言與標的。

　〈國立西北聯合大學校歌〉

　　並序連黌　卅載燕都逈
　　聯輝合耀　文化開秦隴
　　漢江千里源嶓塚　天山萬仞自卑隆
　　文理導愚蒙
　　政法倡忠勇
　　師資樹人表
　　實業極民窮
　　健體明醫弱者雄
　　勤樸公誠校訓崇
　　華夏聲威　神州文物
　　原從西北　化被東南
　　努力發揚我四千年國族之雄風

　　──黎錦熙寫於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秋

（二）西大第一年自勵奮發、力爭上游

　　在城固縣城內，兩座舊有的恢宏建築，考院與文廟，分別成為西北大學與西北師院的校址。誠為古建今用，圭璧天成。與我讀新民高小時，在關帝廟內讀書上課，如出一轍。這也是祖國傳統文化的一大特色吧！

　　在這兩座古老的建築內，樓台殿堂林立，院中則松柏成蔭，鳥語花香，真是一個學子潛心讀書的好地方。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新建築約有三處。一為在考院大門口內不遠處的一間大禮堂，可容數百人，是西大集體活動的中心。另一為右側的圖書館，高大寬廣，空氣十分流暢。其間桌椅，雖然簡陋，但亦可容納近百人同時閱讀，是我常去的地方。因為僧多粥少，許多書籍是不能借出，而祇能在館內閱讀的。第三處新建設，則為在圖書館後面的五排草頂平房。整齊清潔，門窗最多，是我們化學系實驗室的所在。分為普遍化學、有機化學、分析化學與物理化學四大部門。這是全校很特殊的一個區域。其間各種化學葯品的味道，尤以有機酚香的氣息最濃，顯示出我們在做實驗的情景。

　　化學系的學生，不獨上課忙，在實驗室內的工作更是忙上加忙。集體做實驗，分工合作是不能遲到或缺席的，唯大家志趣一同，忙中愈感其樂，都幹勁十足，興緻昂然。我想西大化學系名聞全國，這也是其中一大原因吧！

　　在這第一年中，我決定集中全部精力，讀好這開始的三門重要課程與實驗，以求不愧為今年新生的榜首。是故，除參與各種球類運動外，教室與實驗室，就成了我日夜主要的用功地點。

　〈選課與五位師長〉

　〈理學院長兼任化學系系主任劉泛弛教授〉

　　記得在開學後上課之前，他曾在圖書館內，向理學院全體新生，講過一次話。他高高的身材，西裝整齊，笑容滿面。講話極為簡潔、清晰。除歡迎我們之外，對讀理學院應注意的事項，講解甚詳。

　　我們這些剛進大學之門的小大學生，個個恭坐靜聽，都在注目這位名聞全國的化學教育家。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有博士頭銜的教授，令我暗暗敬慕不已。

　　選課時，最後的表格，必需系主任簽字。當我進入他的辦公室，報告姓名遞上選課表時，他早已站起身來，很高興地與我握手。他已知我是此屆新生榜首，特別喜悅，小談片刻，為我在選課表上簽名後，我即退出。

　　劉院長是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的化學博士。戰前為北京師範大學的理學院院長。我後來在西大畢業之後，輾轉到台灣工作時，又曾與劉師重逢。此後則常相過從、請教，尤以留學之後，書信往來不斷，得益良多。

　　劉院長的國學基礎亦極深厚，經常寫詩填詞，表達時感應景，藉以鼓勵他的學生自勵上進。

　〈王毓琦講師〉

　　他教我們一年級必修的普通化學。人人都說這一門課，包羅萬象，是最不容易講授的。再者此課對剛入化學系的新生而言，涉及到彼等對化學之初步認知，影響至巨。所以必需由一位強者來擔任，始能達成任務。

　　我們這位年輕瀟灑的王講師，上課來，面帶微笑，空手而至，頗有一種令人見而起敬的風度。他講起話來頭頭是道，條理清楚。尚記得，他首先將化學一行所包容的種種課題內容、現狀與未來發展的趋勢，一步一步地解析出來，令我們大有茅塞頓開、眼界一新之感。深深覺得，慶幸能身入化學界。

　　他在黑板上寫出的每節要點，亦非常簡潔清楚，一目了然。我不由想到這位王老師講學的方法，與說話的魄力，堪與我讀國一中時吳冶民老師，相題並論，十分相似。

　　王老師後來赴美深造，曾寄與我一張他在紐約與我上屆學長王璉的合照，是一件很珍貴的紀念品。我對王老師的行事風範十分敬重，是一個學習的好榜樣。

　〈教我們微積分的張德馨教授〉

　　他是西大數學系留德的一位名教授。他身高年輕，英俊瀟灑，身著一套漂亮的西裝。進入課堂時，手拿一本原文的微積分（我們也都有一本）。他那種輕鬆活潑的態度，與講話時的姿式，都有點洋味。在課堂上也常常給我們談些德國人的小故事。大家興緻昂然，頗有新奇之感。

　　我自幼就喜愛數學一科，現在對這門一年級必修的微積分，極感興趣。所以在這一年中，我為做微積分習題所化費的時間最多。

　　每晚，我與九卿二人，一起去校本部一間大教室中去讀微積分，並做習題。因為在那裡，有一極為明亮的煤油大氣燈。雖然擠滿了讀書的人，但室內卻鴉雀無聲，十分肅靜。最適於沉思與做習題。

　　不然我們就得在宿舍的書桌前，點燃著極為微弱的粗製臘炷做功課，亮度既不夠，更要忍耐著室內同學們的喧嘩聲。

　　張教授的教學方法亦很奇特，別樹一幟。每次下課前，除掉選出必做的習題之外，他更要我們預習下次要講的題目與資料。故而在每次上課時，他首先叫我們問他問題。之後，他就將要講的題目，一面講解，一面向我們指名道姓的問問題。這對一些不大用功又不做習題的學生，是一大難題，常常回答不出來，感到尷尬不已。

　　我對張教授這種教學方法，極感興趣。也特別欣賞。他的許多問題，最後都會輪到我來回答。有時我所提出的問題，反而使張老師陷於深思，而去翻他帶來卻少用的那本書。

　　是故，這門課的考試我常得滿分。張教授對我則十分喜歡與愛護。想起我在一中時的一個暑假，曾自己苦讀三角一門課，興致勃勃地做三角習題，對此時學習微積分一科，幫助甚多。確乃不虧有心人啊！

　〈教我英文的包志立教授〉

　　她是西大外文系的一位老教授。我自知因過去讀師範，對英文學得較少，根基差，所以刻意選修這一門課。

　　包教授是一位態度嚴謹，教學極為認真，講話亦很嚴厲的老師。她發給我們的講義，是特別石印出來的，清秀無比，在那個時候是很難能而可貴的。

　　她來上課時，手拿著一個白色的布包。打開布包，裡面就是要發給我們的講義。

　　她發給我們的第一篇文章，是世界聞名的那篇勸告大學一年級學生的箴言，《假如我再是一個大學新鮮人If I were a Freshman again》。

　　這篇文章，造句優美，對學習英文者助益良多。不過對我而言，它內在的涵意與講述治學的方法，卻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影響我一生對讀書、作研究的方法與態度，令我受益無窮。

　〈體育老師王耀東教授〉

　　他是由西北師範學院體育系來的一位老教授，兼任西大的體育主任。

　　我們雖然每週祇有兩節體育課，但因我對體育情有獨鍾，很快就與王老師熟悉了。在我入校之後，立即成為西大化學系籃球隊的一名主將。該時化學系，一直是全校各系間籃球冠軍。後來在王老師選拔西大籃球校隊時，我被選為前鋒之職。

　　王老師，身高體健，態度和藹可親。是他第一次教我們學習壘球。他是左手投球的，十分認真賣力。每次他都是汗流浹背，引起我們的興趣。記得，我們用的球，是小型的與美國男子職業者一樣。但投手，則用美國女子軟式的投法。再者我們不用手套。實際上，不是不用。而是沒有。所以每打一次壘球，我們的手心就紅疼疼的，但是大家的興趣，依然高昂無比。

　　一九八九年，我由美國回祖國講學時，在西安西北大學母校曾與王老師再次會面，該時他已九十餘歲，身體依然健壯硬朗，雖已退休，卻常常幫助學校做事。

　　我們見面的那一天，他曾為我召集化學系的數位教授，一齊打過一次雙打網球。還記得，當我們打到六比六平手時，他就叫停，讓我們休息，不讓再打下去。他深怕我講學忙碌，影響我的健康。王老師愛護老學生的誠意，由此可知一斑。

　〈西大學生的日常生活〉

　　我從管教嚴格、生活緊促的國立一中，進入西北大學。雖然是同樣讀書上課，接受軍事訓練，但卻感到無限的輕鬆與自由。同時又發覺事事需要自己去應付與籌謀，沒有了像楊校長與王主任等，那樣親切的指導與照顧。又感到壓力甚大，責任增多，有點失落的情意。

　　在大學中住的方面，比在一中時大有改善。每個人，可有自己的一個床鋪。每個寢室內有六張上下鋪的大床，團繞在四週，可住十二個學生。中間排有桌椅，可供學生讀書、自修。我與九卿同居一室，兩人合用一個上下鋪，我喜歡上面的位置。

　　在飲食方面，學生有兩個大食堂，分別以米飯與饅頭為主食。前者多為南方同學，後者則多為河北與山東籍的同學選用。伙食的採購與管理，完全由學生自理監督。每兩、三個月選舉負責人一次。

　　那時國家貨金是每人每月六元。每月的伙食費約為三元。吃的比在一中時還好，常有所謂的打牙祭，可吃到大塊的紅燒肉。

　〈國立一中來的一群小壯丁〉

　　我們師四班畢業的二十位同學，這次集體來城固投考大學，結果共有十八名分別進入西大與西師兩校。

　　我們這一群新生，一年來，夏季穿的衣服，仍然是由一中帶來的粗布灰色制服，洗得快變成白色了。冬天穿的黑大衣，更是破爛不堪。若與其他大學生們的漂亮旗袍與西服革履相比，真不合調。像是由外星來的一群異類似的。所以他們就將我們這一群，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小學生們，暗中稱之為鄉下來的小壯丁。

　　但是我們卻天天快樂地忙著用功讀書，我行我素，沒有一點羨慕他們的心，更沒有一絲氣餒的感覺。

　　不論在校內校外、課堂上、餐廳裡，抑或在大街上、人群中，我們談笑自如，自由自在。高興時，還會低聲合唱我們喜愛的抗戰歌曲哩！

　　後來，這些高年級的同學們知道我們的來歷後，反而對我們另眼看待，愛護有加，而讚賞不已。

（二）西大第二年遷居校外榮獲中正獎學金

　〈三門課與三位教授〉

　〈李家光教授〉

　　他是我們有機化學的教師，是留學美國得博士學位後，剛回祖國的。年輕瀟灑，衣著入時，言談間頗似我國南方人。他有一位年輕漂亮的夫人，常來校中接他一齊回家，看樣子他們好像是剛結婚似的，郎才女貌，令人讚羨。

　　李教授專攻有機化學。講課時不帶書本或筆記。許多有機化合物之英文名字繁而長，他快速地寫在黑板上，字體清晰而美麗，令我印象極為深刻。

　　他設計的有機化學實驗最為精彩，常令滿室氛香，同學們都興緻昂然。是三人一組，全班有兩位助教，幫助指導。

　〈朱有宣教授〉

　　是我們分析化學的教師。上學期為定性分析，下學期則為定量分析。唯在開始上課之前，我早就與朱教授很熟悉了。因為他與我一樣，自幼酷愛運動，尤其對足球，最為熱中。他是化學系足球隊的名譽顧問，每次我們練球時，他都是比我們先到球場的。

　　朱教授講話一口浙江口音，有些難懂。他有一本厚厚的英文教科書，破舊不堪，裡面夾滿了各種小紙條。在解答我們的問題時，會將一個並不繁難的問題，解釋成複雜難懂。是故，在作分析實驗時，若有問題我們寧願去請教助教。

　　不過朱教授是很有學養與經驗的，對學生亦很熱心教導，祇不過他的口才稍差一點而已。後來他亦跟隨劉院長，一齊到台灣，同在糖業公司任職。在我留學來美國之前，還特別去新竹糖廠，向他辭行。

　〈季陶達教授〉

　　他是我們普通經濟學的師長。這是我任意選修的一門課，想換一些口味，學習一點化學之外的常識。

　　季教授是西大法商學院，經濟系一位很有名的老教授。萬沒想到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來到課堂上課時，沒有書本或講義，他像留聲機一般，抬頭望著天花板，就把他心中的講義，一字一句的，慢慢地背誦給我們聽。真可謂出口成章，順溜異常，我們則祇有伏案疾書之。

　　這些經濟學上的術語與理論，對我們這些化學系的小學生來說，真是雞同鴨講，對牛彈琴。

　　後來我們就請他講一些商業上或法律上的實際例子。如此，他就像給我們講故事一般，一件一件地述來，引起了大家的興趣。由此，我們的確由季教授處，得到不少在商業與法律上的經濟學知識。

　〈得識同鄉龐蔭華學長〉

　　在一個偶然的場合裡，遇到一個定縣小同鄉，龐君蔭華。相談之下，知道他是定縣初中早年畢業的學生，也是我姨兄龐文仲，以及在商縣傳奇式成婚的龐玉英都有親屬的關係。他現在是西大經濟系三年級的學生。我二人相識之後，彼此都很高興，我尊之為大學長，他對我這個小學弟則是愛護備至，親切異常。

　〈拜見定縣家中近鄰，甕家祖孫三代〉

　　有一天蔭華約我去城內小西街上一個大宅院內，會見一家定縣同鄉。不料竟是住在我家對面，距離料敵寶塔很近，蒼門口街上的甕家主人，甕墨山先生。他曾作過定縣初中的校長，現在任職陪都重慶。將老母、妻子與一兒一女留在城固，免受日機轟炸之災。

　　我拜見了甕家老祖母與嬸母。她們都與我的母親很熟識。在此遙遠的異鄉看到我這個近鄰的小同鄉，都非常高興，立刻就談起我那能幹的母親來，讓我又是暗暗地心傷不已。

　〈遷居甕宅一舉兩得〉

　　蔭華學長比我大四、五歲。他經驗豐富，能言善道，儼然一位老大人。他在學校中亦很活躍，交際甚廣。他知道甕家前院有一座一門兩室的空房，想約我一同遷出學校去住。相談之後，甕家老祖母等當然很高興，我們亦可就近照顧她們老小三代，誠可謂一舉兩得耳。

　　不久我與蔭華就從學校中搬出來。蔭華住裡屋，我住外間。中間隔有一個布簾，進出則同走一門。

　　我們仍然分別去自己的學院中入伙吃飯。上課時蔭華去小西門外商學院，我則去城內校本部文理學院。一切都很方便。晚間則有了自己安靜讀書的地方，對我的上學成績，幫助很大。當年高年級的學生們很多是在農人家租屋，住在校外的。

　〈我榮獲中正獎學金〉

　　在第二學年第一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我忽然接到學校的一個通知，內言教育部來令，我獲得了去年之中正獎學金，獎金六十元。可親自拿印章去出納組領取。同時在校本部大門口佈告欄內，亦貼出一個公告，上有我與另一位獲得中正獎學金同學的名字。

　　該時教育部為了鼓勵並嘉獎品學兼優的學生，曾頒發各種不同之獎學金，唯中正獎學金乃為最榮譽者，獎金亦是最高的一個。

　　記得，當我看到這個通知書與公告之後，如晴天霹靂一般，令我震驚不已。不知是喜悅抑或傷感，在萬分激動之下，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了。我立刻想到了我的母親，這個榮譽應該歸功於我那在苦難中的母親呀！

　　當領到這六十元時（當時我們的貸金，每人每月祇有六元。每月伙食費大約三元）我大方地請客慶祝，好好地款待我在一中與吉安小學的舊日同窗好友，與現在化學系籃球隊的隊友，到校門口的老鄉親大嚼有名的牛肉泡饃。

（四）西大的學潮與賴校長騎馬上任

　〈陳石珍先生代理校長〉

　　在我考上西北大學還未入校的期間，常在城固街上看到一位有一尺多長的白鬚美髯老先生。他體格健壯，精神抖擻，走起路來，快捷如飛，但是我卻不知他是何許人也。

　　後來我才打聽到，他就是西北大學的校長，年高德劭，在教育界享有崇高聲譽的胡庶華老教授。聽說，他還常常帶領著學生們一起在早晨做早操哩！令我嚮往不已。

　　但是在我正式入學的時候，不知何故，胡校長已調往他校，教育部卻派來一位參事，陳石珍先生來代理校長。

　　在此期間，校內情勢相當不穩。不獨國共兩黨明爭暗鬥，在國民黨內，更有黨與團的激烈紛爭。陳先生以一個資歷欠缺、名位不正，處事則仍以訓戒的姿態，來主持這樣一個複雜紊亂的局面，是很難維持安定的。

　　果然，約在一九四二年初，風潮就漸漸地由暗而明。學生開始醞釀罷課與請願。繼而，代理校長代步的三輪人力車，就在校門口被人放火燃燒起來。學校當局立即緊張起來，晝夜開會，陷於惶恐中。

　　不過，在這個全校不安的時候，我們化學系的學生，依然在上課、做實驗，一點沒有受到學潮的影響。

　　在我的記憶裡，曾經聽過陳代校長在校門口，升旗台上的一次演講。他身材高大，西裝整齊，態度十分嚴肅，沒有一點笑容，是一個極端紳士型的學者。

　　當日演講的題目為Laws and Order。內容甚為豐富，他侃侃而談，演技一流，甚能打動人心，讓我這個愛講話的人，萬分敬佩。

　〈西北工學院學潮與賴院長的故事〉

　　早就聽說在西北大學發生學潮的二年前，位於南鄉古路壩的西北工學院亦曾鬧過一次天翻地覆的學潮，停課半年之久。學校陷於亂境，部分學生竟離校入川，奔向重慶請願。

　　最後，經由教育部派遺大員賴璉（景湖）先生來，暫時代理院長。調解學潮。經他費盡口舌，曉以大義，始將出走的一百餘名學生，一同帶回學校，安定下來。

　　之後，又憑他的一片熱誠，與勇敢的擔待，不但很快地將學潮平息，立刻復課。還進而大興土木，增建校舍，加聘教授，注入新血，把西工整頓得很有起色，聲譽雀起。賴先生亦就義不容辭地，正式擔任起西工的院長來。

　〈賴璉先生院長與校長一肩擔〉

　　在西北大學學潮正熾烈的時候，無人敢來擔待處理。該時教育部長陳立夫先生，竟然想出一個絕招。不與西工的賴院長商議，立即發表賴先生為西大校長的任命令。未想到此一授命，卻震撼了城固的兩間院校。西工不放賴院長走，西大卻天天派人去催駕，又亂成一片！

　　經過兩個多月的調解與折衝，在賴先生堅請收回成命，或辭去兩校職務的情況下，陳部長又施展出第二個絕招來，下令賴先生兼長兩校。

　　果然此計生效。賴先生既不能再堅持辭職。西工與西大的師生亦皆能如願以償，成了個三全其美的結局，皆大歡喜。

　〈賴校長騎馬上任〉

　　在一九四二年五月五日，賴先生由離城約有十里路的城郊七星寺（西工先修班之所地），來城內就職西大校長時，因病體尚未痊癒，又不願乘坐人力抬著的滑桿，即由當地一位退休將軍，劉鎮華處，借來一匹健馬，騎來西大視事。演成一齣並非走馬上任而為騎馬上任的有趣小故事。

　　賴校長到校之後，與當年處理西工學潮時，如出一轍。立即召集我們千餘名學生講話，提出安定第一、紀律至上的口號，要求全體同學與他合作，並保證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提高課程標準，加強讀書風氣，要使西大成為一間名副其實的西北最高學府。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賴先生，也是第一次聽到他那堅定不移、擲地有聲的演講。他身材不高，精神飽滿，聲音特別洪亮，站在台上雙目炯炯有神，一副溫文儒雅的外貌。當他講完話之後，全體同學報以很長時間的掌聲，歡呼不已。

　〈西北大學的鼎盛時期〉

　　賴校長蒞校之後，就積極督導各處室負責人，清理舊債，償還積欠，整頓學生貸金。繼而大興土木。新建或改修師生宿舍、學生食堂、浴室等。並將全校房舍，大加粉刷、修理。校容立即煥然一新。

　　新聘到任的總務長袁明道先生，還監督著大批工人，將臨近我們宿舍半個破舊的東城牆，改建成一個平坦、幽美的花園。同學們即可散步其間，或坐在木椅上，休閒讀書，別有一番風味。

　　如此在半年內，賴校長不獨將西大的學潮平息，重聞弦歌之聲，並將兩間高等院校，辦理得蒸蒸日上，喜氣泱泱。兩校互通有無，教授互訪，好似一間學校一般。

　　另外，我們化學系的籃球代表西大遠征古路壩的西工與漢中的醫學院，此時誠可謂西北大學的鼎盛年月。賴校長之大名，隨之傳遍抗戰時的大後方。

（五）西大的運動大會

　　這一次運動大會，各項球類與田徑賽項目，應有盡有，參加的同學十分踴躍。熱烈地舉行了一週之久，盛況空前。這應該歸功於西師體育系的全體師生。因為全部的策劃與裁判，都是由他們主辦的。當然啦，我們由該系請來的王耀東教授，現為我們的體育主任，是最為忙碌的一位，則不在話下矣。

　　不過該院體育系為西大的運動會幫大忙，也給該系同學一次難得的大型實習地機會，可謂一舉兩得。

　　除了足球賽是在西大法商學院的大操場舉行外，其他籃、排、壘、乒乓球與各項田賽徑賽等，都是在西師教場壩的體育場上舉行的。

　　在各系間的五項球類比賽中，我是樣樣有份。出力最多。結果化學系的籃球衛冕成功，保有冠軍。足球方面，我們雖有王璉與劉少熾兩員有名的猛將，卻仍然敵不過商學系，經過一番激烈的爭戰後，屈居亞軍。其他球類都有熱烈的競爭表現，我系也有收獲詳情想不起來了。

　　在田徑賽方面，我參加了兩項。一為撐桿跳高。是我自幼從陳思誠同學與李任佩老師處，學來的拿手好戲，所以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冠軍。另一項為八百米，我得到亞軍。商學系的金錚，我們在吉安小學共患難的好友，舊日師四班的同班同學，拿到女子跳高冠軍。

（六）城固有名的三大美食

　　早就聽說城固有三種好吃的東西，兩種即在校門口，另一種卻在城外十餘里的鄉村中。

　〈老鄉親的牛肉泡饃〉

　　在進入大學的第一年，我祇吃到第一種，老鄉親的牛肉泡饃。提起來的確令人饞涎欲滴，回味無窮，恐怕在城固住過的人，是沒有不知道的。

　　這個飯館，就在西大校門口外之大學巷內。每到吃飯的時候，這家餐廳，門庭若市，顧客滿堂。我最愛吃它那味美而軟的肥牛肉，喝那清香可口的牛肉湯。

　　當我們打球之後，帶著滿身大汗在洗澡之前，先跑到老鄉親，吃上一大碗熱騰騰的牛肉泡饃，立即就會疲勞盡除，精神抖擻起來。

　〈俄國高爾基的蛋花撈糟〉

　　我在入學後的第一年，全心集中精力上課讀書。晚間則趕著去做微積分習題，忙得不可開交，絕對沒有時間去嚐試另外兩種美味的。

　　現在我已是大學二年級了，對環境已經很熟悉，時間也比較輕鬆多多。心想應該約請九卿去吃一次第二種美食、譽滿樂城的撈糟蛋了。那是位於西師門前，黌學巷內一個小攤上的小吃。

　　說來這種小吃，在陝南一帶，本是普通流行的，到處皆是。但是這一個小攤，不比尋常，是一位老翁，專在夜晚時推出來賣的。到時候男女同學早就排隊在等候著。當他到來，大家就眼看著他細心燒配。一碗到手，立即就地而食，都露出高興的微笑來。很多時在深夜間，巷為之塞，形成一個難得一見的奇景。

　　這位老翁，蓄有兩撇八字鬍，隆鼻厚眉，面貌很像俄國名小說家高爾基，故而，同學們皆以高爾基撈糟稱呼之。

　　我與九卿二人排隊等候很久，才每人接到一碗，內有蛋花糟粒，還有頗似元霄的糯米小圓球。暖暖地吃在口中，又香又甜，又酸又辣，味道純正無比，的確與眾不同。吃後我二人都有名不虛傳之感。

　〈昇仙村的鮮桔〉

　　此村位於城西約十餘里的一個斜谷內。村內農民遍植桔樹。每屆秋日，在每棵矮而大的樹上，鮮桔成熟纍纍，枝頭搖搖欲墜，形成一片美麗的金黃色色彩，熬是壯觀。

　　同學們在週末或假日，三五成群結伴，同去該村遊賞。村中桔農，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同學們可以隨意在樹上採食之，但以袋取回者，則按重量付費。既合情又合理。

　　這一次我與九卿去賞昇仙村的鮮桔，也約來我們在吉安小學一同工作的兩位姐妹，金錚與領訓同行。一路上，談過去兩年前一塊兒教書、讀書，一塊兒做飯、吃飯的往事。談現在學校中，上課讀書時的所見所聞，情深意濃，興緻昂然。唯感觸亦多耳。

　　我們四人都在桔林內，自採自食，飽餐一頓。歸時每人又帶回一袋，以備與其他同學共享。

　　至此，城固的三種美食：正餐的牛肉泡饃，小吃點心的高爾基撈糟，與飯後的鮮桔水果，我們都已吃到。的確是樣樣好吃，名不虛傳。

（七）褒城一遊重晤故人

　　在暑假期間，我忽然接到由褒城寄來的一封信。是我哥哥在西安開設水果海鮮店時的好友，谷國棟先生寄來的。在信中，他告訴我，哥哥士英，已回定縣照護家人，他則來到褒城，開了一家餐館，生意很好。今知我在城固大學讀書，喜甚。盼我趁此暑假期間，能去褒城相會，話舊暢談。

　　我看到亦很高興。兩日之後，就購到當時的木炭車，亦稱為老爺公共汽車的車票，前往褒城一遊。

　　褒城是我來城固之前，盤越秦嶺之後，與二十個男女同學，曾經停留過一天一夜的地方。該處，早就是商車與美國軍車在開往四川之前，停留過夜的中心地點。現在更是越發繁榮起來。餐館的生意特別興隆，時有人滿之患。聽說許多在陝南一帶，大專院校的畢業生，欲去四川重慶者，多來此處，設法搭乘美國大兵的軍車，既方便快速，又不費分文，更可練習英話會話，可謂一舉數得。

　　這位谷先生在定縣家中時，就與我很熟悉。我稱他谷大哥。在西安與哥哥合夥開設水果海鮮店時，他是專駐武漢採購，並交運貨物的主要幹員。他人很誠實，交友熱心，極重情義。但卻有喜酒、愛賭的毛病。

　　當他看到我到達時，高興萬分。請我住在他的家中。該時他已結婚，生有一子。夫妻兩人都在忙於餐館事務，我自己就在這個人聲喧嘩，到處是駕駛大卡車車伕與美國大兵的所在，玩起來了。

　　這些車伕粗漢，天天在這危險萬分，灰塵滿佈的山區中開車，十分辛苦勞累。是故，他們在休息時，就大魚大肉，女友美酒，毫無拘束而放浪地，享受起來。

　　我曾與他們交談，聽到他們許多有趣的故事。有時我也幫忙，為他們端盤上菜，坐在一起聽他們彼此之間的話語。有時髒話連篇，不能入耳。他們這些粗人，在這崎嶇不平，險峻萬分的公路上開車，常有車翻人亡的慘事發生。據云，主要原因是卡車過分超重之故。偷載過路乘客與攜帶私貨，是這些司機的額外收入。所載的乘客，即當時所謂之黃牛是也。

　　我利用這個機會，以我這能講但不通順的英語，與許多美國大兵談話，借以練習我的會話能力。該時中美兩國，正在合作扺抗日寇進犯。這些寂寞孤苦的美國大兵，年紀輕輕的來到萬里之外的中國，與日寇作戰，令我十分同情與敬佩。他們也很喜歡與我聊天，問長問短，很想多知道一些中國的習俗。一般說來，他們是很天真而有禮貌的。

　　在如此一個亂哄哄的是非之地，天天可以看到奇特的人物，聽到可怕或可笑的事故。我竟然十分愉快地，度過了半月之久，享受到另一類的人生樂趣。

　　暑期快完了，我就告辭了谷大哥夫婦，轉回城固。完成了一次意想不到的褒城一遊。在分別時，他送給我一些零用錢，我也在他一大堆皮鞋中，挑選了兩雙舊皮鞋，帶回學校。該時，能有皮鞋穿，是另一種特別的享受。

（八）西大第三年，兼課文治中學

　〈三門課與三位師長〉

　〈理論化學〉

　今稱物理化學。是由留英教授張貽侗先生擔任。這門課是化學系最重要的一門必修課。我在這一年內，為這一門課化費的時間最多，做習題常至深夜。比第一年做微積分習題時，難得多。我深深體會到，這一門課是讀化學者之基石，太重要了，一定要痛下功夫，將基礎打好。

　　張教授與其兄長張貽惠教授（主修物理），是在西北諸院校中，物理與化學界最負盛名的兩個留英的教授。不幸兩年前，張貽惠教授因飛機失事而亡，誠為教育界之一大損失。

　　張貽侗教授是一個十分沉靜而和藹可親的學者。他年齡較長，常著一襲中國長衫與千層底布鞋。沒有見他穿過西裝與皮鞋。

　　他到課堂來時，手拿一本教科書，面帶微笑，慢步走進教室。全班同學與許多旁聽者，都很禮貌地站起來。他目視全室，很高興的請大家坐下之後，就將書本放在桌上（此書是很少翻閱的）。先在黑板上寫下一個題目，就眼望著天花板。開講起來。

　　他常常鼓勵同學們提問題。但他卻很少問同學問題。他的英文與國學上的造詣，都很深厚。唯在講課時，則大部分用中文。對英文差的學生大有俾益。

　　記得他在講到熱力學一章時，好像被那幾個基本定律所感動，越講越高興，臉上常顯露出特別的微笑來。我也常常體會到熱力學一章在化學上的重要性與多變性。

　　這種情形，在以後我留學美國時，聽名教授Wallac講授這一章熱力學時，如出一轍。因為講過這一門課的人，每次重複講授時，常常會有新的發覺與靈感出現，似獲新知而特別愉悅耳。

　〈化工原理〉

　　是系主任商請賴校長，由古路壩西工化工系借來的一位教授擔任的。這位教授就是當年在化工界頗居盛名的嚴演存教授。

　　我很高興能獲得一些化工方面的基礎知識。因為畢業之後，如果在化工廠工作時，很需要在工程方面的常識。是系內一件很好的措施，這可能亦是賴校長兼任西工院長的一項特殊功績吧。

　　不過這位嚴教授卻與其他教授大不相同。他不獨對同學態度冷淡，並且十分驕傲，所以我對他的印象很壞。

　　因為我過去在定縣初中與國立一中的教導之下，養成了極端重視虛心求教的觀念，更養成了對驕傲者極端不恥的態度。

　〈食物化學〉

　　這一門課，原是院長兼系主任劉泛弛老師所設計並且親自執教的。唯從今年起，改由本系兩年前畢業，剛由助教升為講師的朱汝復學長擔任。劉院長則將他數年來教授此課的資料、筆記與心得，全部交付給朱講師。

　　這一門課很有價值，更有實際的用途。對許多食物，如米麵、肉類、水果、蔬菜等所含有的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以及維生素等，都有詳細的分析與數據。加之，朱講師初次擔任此課，準備得尤為豐富，講解得很清楚，有條理。全班同學都很喜歡這門課，對大家的營養與健康，亦有莫大的助益。

　　還記得，教我們分析化學的朱有宣教授，就被系內的同學暗中稱之為大朱，這位講師朱汝復則為小朱矣。

　〈班內一次醞釀罷考的小風波〉

　　萬沒想到，我們班上在期末考試中，竟發生了一次醞釀罷考食物化學的事件，令我夾在其中，左右為難，險些演成大風波，有損系譽。

　　緣因，在那個時候，西北大學國劇的演出，風行一時，譽滿樂城。我們班上的宮元熙與另外幾位同學，是該劇團鼓鑼等樂器、文武場上的主持者，是主導國劇演出成敗的重要指標人物。他們平日曠課很多，又沒有時間準備，所以在考食物化學之前，他們就集合起來，請我去向朱講師要求延期。

　　當時我已成為全班同學，未經選舉的義務代表。一切系內或與各位教授間請示或洽商的事項，都推我去辦理。這大概是因為我最勤於上課，功課成績較佳的緣因吧。為了給全班服務，我也就義不容辭，照辦不誤。

　　不過這一次的請求，正在期末又是大考，很不合理。但我亦曾硬著頭皮，去向朱講師請求兩次，皆因時間不夠，未能辦到。當我向全班二十七位同學（我存有的同學錄內有西大各屆各系畢業的學生名冊）報告之後，宮元熙同學竟然大怒，有點看不起朱講師的意味，立即糾合十數位同學，主張罷考。

　　這個時候，我卻也惱火了。不恥他們這個舉動。即對他們大聲言道，你們想罷考者，可以不去。但是我們不主張罷考的，則一定去參與考試。還有請當心，我們化學系與我班的名譽這件事，最好不要讓院長（系主任）知道了。

　　我的數位同班好友，除九卿之外，還有王玉昌、李鑄、劉宗諤、鮑啟康與班內僅有的兩位女同學，李淑華與溫玉香，都支持我的意見，其餘幾位騎牆派者，一言不發，祇在觀望。

　　結果，幸未釀成大錯大禍。全班依時去參與了考試，我方安下心來。

　　事後不久，朱講師與劉院長都知道了這件事，對我主持正義、維護我系名譽甚表誇獎。我也感到，做了一件有所為有所不為的事。

　〈兼課文治中學〉

　　由於許多國立大學與中學的遷入，陝南地區的教育事業，越發擴張起來。在漢中與城固，市內或郊區，許多私立中學與小學亦隨之應運而生，所需教師，則多利用大學高年級的學生，課餘兼課，蔚為風尚，盛極一時。

　　在城固縣內，有一間規模較大、成績優異的私立文治中學。在我剛開始讀三年級時，就被該校聘去兼課，每週四小時。二小時初中化學，二小時初中代數。這是我第一次任教中學，不由得令我想起，在十二歲剛入定縣初中時，曾有的一個夢。立志要做一個中學教員，每月可拿到六、七十個銀元，好好孝敬我勞苦的母親。此時此地，時過境遷，思今憶往，人事皆非，母親大人不知現在何方，怎不令我感傷萬千！

　〈義結金蘭五兄弟〉

　　在此國破家亡，流落異鄉的時候，我們這一群在苦難中讀書的青少年們，深感無親無友，形單影隻之苦，隨即仿效我國昔日固有的習俗，許多情投意合的同學，就結為異姓兄弟姐妹，以示進一步的親情關係，互助互勉，一時蔚為風尚。

　　此時在城固，我有四位高年級的同學，皆為昔日在邢師畢業的學長。兩位在西師教育系，蕭樹滋與王萬春，都是河北省磁縣人。另兩位即是在西大讀經濟系與我同住甕宅的龐蔭華，與讀西大理學院生物系的朱玉珂二人，都是定縣人。他們四位舊日同窗，常在一齊聚會，論古談今，情意十分相投。他們四人不久即將畢業，各奔前程，意欲結為金蘭之好，以求未來多多連繫，互相照顧。同時他們對我這個小學弟，早就情有獨鍾，常加照護。所以也特別邀請我一同加入，結為五兄弟。我也很高興，多了四位盟兄矣。

　　至今想來，那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們恐怕都已年過九十歲了。我祇聽說樹滋兄在天津，已經作古。對其他三位盟兄，我早已失去聯絡，祇有默默祝福他們了。

　〈兩對同學結為連褵〉

　　在這個暑假中，有兩對同學好友結為夫妻。這是在此國難當頭、抗戰方殷的時候，難得一見的喜事。

　　第一對是西北師院同讀教育系的蔣信與王淑真。兩人都是國立一中師範部畢業的同學。比我高一班。蔣信也是我邢師舊同學。在許昌與南陽共患難的伙伴。這位仁兄，人矮面陋，足智多謀，是一位很有名的作家。其貌頗似國劇〈孔明三氣周瑜〉中，曹操的壞事謀臣蔣幹。不過我這位學長，雖然也姓蔣，但比蔣幹卻能幹得多。他與學姐淑真相交，形影不離已有六年之久。今在畢業之時，結為夫妻，誠乃一樁喜事。

　　在一九八九年，我回祖國講學時，曾在北京見過一面。他告我說，他正在做法文方面的研究工作呢！

　　另外一對，是與我同住校外一室的龐蔭華學長，與西大商學系的盧坤綸同學。蔭華結婚，我當然把我住的半間房間讓出來，正可為一對新婚夫婦住。我則搬進甕宅後院一間放置雜物的小屋中。

　　九卿幫我將該屋好好地清理粉刷了一番，我就升級，有了自己一間獨居的小屋，可以安靜的讀書自修矣。

（九）西大第四年全職兼課樂育中學與學圍棋的故事

　〈我的大學畢業論文〉

　　當時我國的學制，大學一定要讀四年方能畢業，並且要完成一篇畢業論文。一般言之，到四年級時，必修的課程與學分，大部分都已完成，準備畢業論文則是一項主要的工作。

　　該時劉院長兼系主任已經離開學校，遠往重慶，去主持政府資源委員會之糖業公司。系主任一職，已由張貽侗教授擔任。我與九卿二人的畢業論文，即由張老師指導。

　　當時化學系四年級學生的畢業論文，多以調察當地物產之開發與用途為主，繼而在實驗室內，加以分析與研究，以求增加產品之質量與用途。

　　例如，陝南地區，盛產的桐油、菜子油、漆樹汁、蔗糖與各種中葯材等，都是很好的研究題目。化學系的學生，發表了不少很有價值的畢業論文。績效至佳，傳為美談。這也是西北大學化學系，名聞全國的另一個主要的原因。

　　我與九卿二人，早就計劃畢業之後，趕赴戰時之陪都重慶，觀光一番，並尋覓工作。因此就想先去校外兼課，以籌措路費。

　　當我二人將此意坦誠地報告給張主任時，他則為我二人的論文，找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題目。要我們分別翻譯他部分的英文物理化學。這項工作可在夜間進行，日間即可外出兼課。

　　張主任分配給我的兩章，為原子構造與熱力學。張老師留學英國，英文當然極佳。唯他的國學基礎造詣尤深，對指導翻譯一事，則更是一等高手。

　　在我積極為翻譯工作期間，我每週定時去會見張師一兩次。他為我細心改正錯誤，並詳為解說原由，不獨大大地增加了我對這重大化學界兩大問題的瞭解，並且對我的英文與國文，都有莫大的助益。

　　是故，在這最後的一年內，我在這三個重要的領域中，化學、英文與國文，從張老師處學到了許多知識，寶貴至極。令我終生受益，永念不忘。

　〈全職兼課樂育中學〉

　　位於城固西北，臨近漢中的一個大市鎮，上元觀，有一間規模很大的私立中學，名樂育中學。是當地一個士紳王尊一先生所創建。

　　王先生本人擔任校長。他的中國古文很好，所以也兼任國文教師。他時常向全體學生訓話，十分嚴肅、認真，多為勉勵自強、努力向學的話語。他是當地一位頗有名望的教育家。故而，校譽日隆，投考的學生年年在增加。

　　校內各部主任與部分教師，多由附近戰地服務團的團員擔任。所需其他教師，則由西大與西師兩校四年級學生中選聘之。所以每年都有一批新的教員到來。

　　我與九卿二人，在這最後一年開始時，就被該校聘去任教。每週前往該校一次，停留四天，另外三天，則留在校內。時與張主任會面，為畢業論文之翻譯工作進行之。

　　我二人在樂育中學擔任的課程，除理化與數學之外，還擔任體育、早操、課外活動的教師。故而，四天之中忙個不休。許多高中的學生，差不多與我一般大，在上體育課一塊打籃球時，常常令我想到當年在邢師與國立一中上體育課時的往事。感觸多多。

　　我二人在學校內，分配到一間很大的房間。一切傢俱設備都十分齊全，並有一個很勤勉的年輕工友，為我們日常生活的雜務負責料理。事事都很方便舒適。

　　教職員有一個小餐廳，參與者僅十餘人，分為兩桌。這位王校長很注重飲食，請來一位很好的廚師，專為我們烹飪。所以我們吃得十分講究，餐餐美食，比起數年來，天天吃大鍋飯，勝強何祇百倍。

　　我與九卿二人，每週要在城固與上元觀之間往返一次。兩地相距約三十里，兩人各執手扙一支，爬山涉水間，談笑自如，其樂無窮。

　　我二人都是運動健將，更有數次翻越秦嶺的紀錄與經驗，現在這三十里的小路，對我二人來說，不但不覺疲累，反似散步一般，轉眼間即到達了目的地。

　　當經過農家時，這些勤勞樸實的老百姓與孩童們，常對我們舉手微笑致意。因為我倆常相來往，彼此間好像熟朋友一般，令我們十分珍惜這一種特別情意。

　　我二人教學都很認真負責，遵守時間。雖然兩地相隔三十里，但一年內，沒有遲到一次或請過一天假。我們更將在國立一中時，由王師信直、吳師冶民與李師任佩等學來的教學方法與技能，如法炮製，嚴格執行。

　　故而，每當我二人來到學校時，就立刻將學生們的活潑氣氛提升起來，越顯得學校有朝氣。據稱，這一年是該校學生與家長們，最為高興與滿意的一年。我二人教學的專業精神，與全勤的記錄，亦曾獲得王校長多次公開的讚賞。

　〈學習圍棋的故事〉

　　校長王尊一先生，身材高大，衣著整齊，態度和睦而嚴謹，是當地一位頗受敬重的學者。在一齊吃飯的時候，他常向我們打聽，城固大學中的新聞，討論抗日戰爭中的國家大事，彼此相處，非常融洽愉快。

　　餐後常常看到他與他的小兒子，一個校內初中二年級的學生，在餐桌上下圍棋。這個小學生聰明伶俐，悟性極強，對圍棋一道，已經是一個入門的好手矣。

　　圍棋的複雜奧妙，與其學習的難度，我與九卿都早有耳聞，也時常聽到中國與日本圍棋好手的大名，與他們彼此之間比賽的事績，但是親眼觀賞到下圍棋，尚為初次。

　　不久之後，我與九卿二人就都對圍棋產生了興趣。先找機會與我們這一位優秀的小學生學習，讓他給我們示範講習。當我們明瞭了它的規則與下法之後，就練習著與他下起來。

　　他讓我們先在棋盤上，隨意放下幾枚黑子，然後他下白子。繼續一黑一白，依序搶攻地盤，結果我們的黑子，總是被他的白子包圍，全軍覆沒，遭致大敗。

　　後來我與九卿二人，晚間在宿舍中，除翻譯論文外，就互相對弈，研究起圍棋來。慢慢學到一些訣竅，甚感有趣。

　　這次在樂育中學，對圍棋產生興趣，繼而學習與研究，得到一些心得。也曾讀過幾本圍棋的書籍。不過我總以為，此弈太費時間，故而沒有繼續下工夫往下學習。

　　萬沒想到，由於有了這一點膚淺的認知，在我留學美國時，遇到一位日本的年輕教授。是一位知名上段的圍棋好手。我倆之間發生了一段不打不相識的小故事，容後補述之。

（十）城固大學區的文化活動

　　雖然是在日寇壓境，全國浴血抗戰的緊急關頭，但是在後方的教育，仍然保持正常的施教方針，使之三育並進，弦歌不輟，以求培養健全的建國人才。

　　是故，在城固文化區，學生與教授們，除掉在課堂上、實驗室內的學習與教導之外，還有許多文化上的交流，與技藝上的發揚，多姿多彩，振奮人心，令學子們廣增見聞，受益良多。今舉數項，簡述如下：

　〈西大的國劇，譽滿陝南〉

　　西北大學在城固，有兩個國劇組織。一個是早期成立的振中劇團。網羅校內對國劇有素養的師生組成。他們大多是由平津一帶逃出來的。歷史名教授陸懋德擔任指導教師。小生陸松年（法律系）、銅錘杜士俊（化學系）、青衣兼小生袁士鑑（法律系）皆為名角。此外愛飾孔明，善習余派鬚生的殷祖英教授（地質地理系系主任），嗓音洪亮，唱作皆達上乘，尤為難得一觀的壓軸好角。

　　另一個是成立較晚的西大國劇社。演員多為年輕、新考進的學生。大部分是我同屆的同學。他們則以排演重頭大戲取勝。例如〈鳳還巢〉、〈四進士〉、〈四郎探母〉、〈紅鬃烈馬〉等。都是以全部演出為主。演員生旦淨末丑，應有盡有。皆為一時之選。名票有王佩琨、水啟寧、黃定、陳槃、張尚仁、王余、卜鳳祺、田盛雯、呂士珍、姜希譧、步啟光、于書紳等諸校友。加以宮元熙、張保安、閻秉誠、胡巨川等之文武場伴奏，益收珠聯璧合之效。名震一時，轟動整個陝南。

　　我自己也是一個戲迷。唯因忙於夜間的功課與習題，很少購票去觀全場，祇有在夜間，做完功課之後，返回宿舍時，順便進入劇場，站在後面，看上一段不花錢的末場而已。

　〈西大的話劇，風靡樂城〉

　　西大的話劇，是由一群先進、而有一些洋氣味的同學們所組成。早先稱為新生劇團，後改為五十年代。曾先後推出〈日出〉、〈原野〉、〈塞上風雲〉、〈黑字二十八〉等大劇，名震一時，轟動陝南。演員有張琳（河北黨國元老張繼之女）、唐邦、趙之邁、趙藹石、宋搖琴、趙毅、馬敏行、劉繼良、李英才、田羨堯等，文藝氣氛濃厚，演出水準皆蓁上乘，堪與西大國劇社並駕驅，雙璧增輝，一時傳為佳話。

　〈教授們的精彩演講〉

　　西大與西師兩間學校，雖為分治，但校舍相連，同聚一地，師生之間如同一家人。名教授雲集。他們的公開演講，尤以對抗日戰情、時事分析等，最受同學們之歡迎。這種活動，多由學生組識的各種社團所舉辦，可說是無日或無。這種聚會是我的最愛，可以聽到各行各界名人的談話，學到許多不同領域的寶貴知識。

　〈李蒸與賴璉兩位校長的演講〉

　　我曾聽到當時在學界與政界都甚有權威的兩位校長的演講。

　　西師院長李蒸先生（原為北京師範大學校長）。學識豐富。能言善道。早就名聞全國。在國共兩黨停戰和談時，是談判的主角之一。

　　西大校長賴璉（景瑚）先生，除在他騎馬上任的當天，聽過他的一篇精彩演講之後，還有一次講解抗日戰事之前景與國際間之相互關係。其見解之深遠，分析之精闢，令人敬服。講畢掌聲，歷久不止。大家都興奮異常。

　〈殷伯西教授的演講〉

　　理學院地質地理系主任殷伯西教授的數次演講，令我印象極為深刻，得益匪淺。他是在一九四二年春，奉教育部令，參加西北科學考察團，深入甘、寧、新諸省實地考察。回來之後所做之學術演講，詳細介紹兩疆。物產之豐盛，民族特性之優異，都是我們的新知。尤其對蘇俄覬覦我邊城，謀奪油礦之陰謀，揭露甚多，令人驚心。

　　殷師並向朝野國人大聲疾呼，提高警覺。重視西北國防。鼓勵同學立志遠征天山，建設大西北，以完成西北大學開發西北的歷史使命。

　　殷教授河北省房山人，身材魁梧，氣宇昂然。世居北平，家學淵源，為一紳士型的學者。早年留學英國。歸國後，歷任平津各院校教授。他不獨對地理專攻有素，且對國學造詣尤深。善談吐，工書畫。是一位豁達平實，誨人不倦的良師。

　〈老太婆教授的丰姿與哲學〉

　　在城固這個大學城裡，談到老太婆三個字，大家都知道那是西大歷史系最有名、最出風頭的一位教授，許興凱先生的綽號尊稱，也是在大街上常能見到的一個奇景。

　　當許教授走過來的時候，都會認為是一個標準的叫化子。所奇怪者，是他手中竟抱著一大堆書。

　　他的演講，聽眾最多，永遠是擁擠不堪，笑聲不斷的。聽他的一場演講，勝過吃一頓大餐。會感到異常舒適愉快。

　　他的一個學生，曾在學校壁報上，如此寫道：「提起老太婆，馬上會有一個滿臉大麻子，長著幾根老鼠鬚、大掛袖子像理髮店裡的磨刀布、穿著空前絕後鞋、走路像鴨子，搖搖擺擺的形像出現。他，老太婆，我們的老師，風采不揚而學問不惡。在大陸撤退以前，大公報連載的縣太爺就出自他手，曾瘋狂了不少士子，其聲譽之高，凌駕三毛流浪記之上！」

　　在當時的文壇上，老太婆紅極一時。但一般讀者，可曾知道這個才氣棋溢的學者，竟有那樣一幅尊容呢。

　〈劉北茂教授的南胡難得一聞〉

　　劉北茂先生是西大法商學院的一位教授。他的南胡演奏，可稱之為西北大學的一絕與一寶。

　　我有幸在四年中，聽到他兩次的演奏，令我感動到極點。誓言，今生有機會，必學南胡，作為我酷愛運動之一項調濟。唯至今，說來深感慚愧，雖然早已購得一個南胡，與夏炎編著的南胡基礎必修一書，但總是一暴十寒，未能如願以償。

　　談到劉北茂教授，他是中國著名語音學家及文學大家劉半農（復）的小弟。其二哥就是譽滿天下，南胡聖手，國樂作曲家的劉天華。他這位二哥，卻不幸在北平天橋採集民間歌曲，記錄製譜時，染上猩紅熱而逝世，時年僅二十七歲。他長兄劉半農的輓聯為：

　　體力過人，毅力過人，乃缺年壽。

　　為家門哭，為藝術哭，催我肝腸。

這幅對聯，概括了對逝者的評價，與真摯的手足之情。

　　劉北茂教授的南胡演奏技巧，係耳濡目染，由其二哥劉天華處學來。其工力之強，不言而喻。在我聽到他家門名曲，劉天華的傑作〈十面埋伏〉與〈病中吟〉時，一個是氣勢磅礡，震人心弦。另一個則是凄凄切切，哀怨動人，令人從心底發出由衷的讚歎與喝彩。

　〈軍訓教官的真摯與無奈〉

　　西大與西師學生們的讀書生活，真是享盡了自由的樂趣。我們名義上是受軍事訓練，但實際上，去上軍訓課程的人，卻寥寥無幾。在日常生活中，教官們反而成了為同學服務的人。

　　學校規定早晨升旗後，繼而做早操，由教官召集，體育教員示範領導。但是參與的同學很少。記得一位賀姓主任教官，是個高大的胖子，滿面笑容，像個大彌勒佛。為了催同學去升旗，常到宿舍中來，央求睡懶覺的學生們起床。一個佩帶上校階級的教官，在大學中作這種苦差，我常常暗自為他叫屈，也很同情他那真摯的情意與無奈的遭遇！

第九章　大學畢業後的三個四年

（一九四五─一九五七）

（一）第一個四年奔波在城固重慶與平津之間（一九四五─一九四八）

　　這四年，是日寇享受到原子彈，投降前後的四年，亦是我國，國共兩黨你死我活，慘烈內戰的四年。

　　結果共產黨勝利，席捲大陸，以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名，定都北京；國民黨則敗退台灣，以海峽一水之隔，形成分裂敵對之局面。

　　數十年以來，因受美國、日本諸國的操縱與阻礙，至今祖國仍未能統一，令人深歎中國之大不幸，徒喚奈何。

　　不過，我個人卻安然無恙，反而苦中求樂，在祖國美麗的土地上，由城固而重慶。再由天津而北平，度過四年愉快的教書生涯。共軍進入北平的前兩日，我即由北平經天津，乘一小危輪，險遭不測，而逃難到台灣。

　〈城固一年任教文治中學〉

　　在一九四四年六月間，我在西北大學畢業之後，昔日同窗好友，個個勞燕分飛，各奔前程。九卿、金錚與玉昌等趕往陪都的重慶去了，我則決定在城固多逗留一年，接了文治中學的聘書。

　　在城固縣內的文治中學，是由西大地質地理系的郁士元教授所創辦的。他自兼校長。校內教務、訓育與總務等職務，多由西大的畢業生擔任。各級教師全職者不足時，即由西大高年級同學兼代之。

　　在我看來，這個文治中學很像是西北大學的一個附屬中學，是該校畢業生一個實習教學的　好處所，亦是一般青年人，在進入社會之前一個難能可貴的磨練機會。

　　在這個時候，文治中學辦理得有聲有色，名噪一時。四週臨縣與鄉鎮來投考的學生日益增多，以致學校不堪收容。郁校長隨即又將小西門外之一座大廟改建，作為一分校，由地質地理系剛畢業的張興仁同學擔任一分校長。掌理一分校之一切事務，並約請我協助之。

　　興仁，年歲較長，作事穩健，計劃週到，尤以待人敦厚、豁達平實為貴。不久，我就由甕宅遷入分校中，佔有一間尚有神像的大房間，穆肅安靜，是我讀書、準備教學的一個好處所。我倆尚有一個年青勤樸的小工友，晨昏為我們服務，燒茶送水。

　　我們將這一個新成立的分校，辦理得有聲有色，很為成功。頗得各界好評。除按時上課下課外，早晚升旗降旗，晚間還齊唱抗戰歌曲，好像又回到了我在國立一中的情景。回味無窮。

　　尚記得，在嚴冬的夜晚，當學生們入寢之後，大地一片寂靜，我與興仁則坐在辦公室內的小凳上，圍著一個燃著木炭的火盆，喝著清茶聊天，談古論今，自由自在。二人情投意和。頗有相識恨晚之感。今日閉目沉思，興仁的音容，依然清晰的留在我的腦海裡，不知他現處何方。祇有暗自為他祝福了。

　〈城固的國立一中〉

　　約在一九四四年底，日寇蠢動，侵犯豫西。母校國立一中陷於危境，被迫倉促間遷來城固。正好佔據剛剛遷往甘肅蘭州的西師附中留下來的校舍。

　　我在城固，喜迎楊校長、王師信直、吳師冶民等。他們看到我這個五年來未見的愛徒，現在已經大學畢業，做起教師來，其高興之情，不言而喻。

　　前面曾經談到，在第二學期開始時，我又受吳老師之命，兼任一中兩班高二的化學課程，每週十二節，加上我在文治的十六節，每週共二十八節課。

　　該時我勇氣十足，充滿活力。夜間在廟內，有神像陪伴我準備功課；白天則奔跑在小西門外分校，城內校本部與東門外教場壩國立一中，三處之間，我卻一點不以為苦，反而精神百倍，高興萬分。如此，我就可以小有積蓄，作為一年之後，趕赴重慶一遊之旅費矣。

　〈重慶半載勝利降臨〉

　　在一九四五年六月間，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我讀書四載，教學一年的城固。經漢中過褒城，轉赴陪都重慶。

　　當我到達褒城時，同鄉好友，谷國棟先生已不知去向。聽說他因好酒、愛賭，生意破產，早已將飯館賣掉，攜帶妻子他往矣。想起兩年前，他約我來訪時，其事業與婚姻兩好的美景，曾幾何時，竟已人去樓空，怎不令人感傷，為其惋惜耳。

　　由褒城到四川省之廣元，我搭上了一個美國大兵的十輪大軍車，與他並肩而行。一路上與他交談不斷，來練習我的英語會話。

　　當我們正在開車行進中，他忽然將車子停下來，取出一支長槍，讓我大吃一驚。不意他卻面向天空，大叫一聲Birds！立即槍聲連響，但都沒有擊中。他則向我歎息不止。這一個美國年輕大兵的頑皮舉動，令我終生難以忘記。可惜我沒有記下他的姓名與住址來。

　　由廣元到重慶這一段路程，我改乘公共汽車。約再行一日即到達重慶，我國抗戰時的神經中樞，名聞全世界的中國陪都。心中既為到達目的地而高興，卻又感到萬分的空虛與無依，不知今後將何去何為。

　　下公車後，背著我那一捲極為簡單的行李，趕去坐輪渡過嘉陵江，直奔南岸彈子石的精益中學。見到了在該校任教的九卿與金錚二人。分別整整一年，今日又重逢，大家都興奮異常，喜極而幾乎都要流下淚來。

　　當日又見到了我昔日同班好友王玉昌。他在該校擔任訓育主任。繼而他們又介紹我認識了該校校長余鑑明與其夫人陸淑明女士。聽說他們兩人在重慶政學界交際非常廣泛，又常在話劇舞台上擔任主角，是一對有名的金童玉女。在我的印象裡，二人的確是一對郎才女貌型的人物，令人羨讚不已。

　　到達重慶這個山城後，我曾暢遊上清寺、兩路口、青木關與北碚等地，是當時國府各機構的所地。這些地方都在上上下下的一條大道的兩旁，其間有公共汽車慢慢地爬上爬下。我在這些政府機構中都有相知或間接介紹的友人，接待居住，與在城固時各校間同學互訪的情境相似，一點也沒有陌生與孤單的感覺。

　　有一次，與一位同學在國府組織部食堂吃飯時，看到一位年輕英俊，惹人注意的人進來，與大家一同站立在桌前進餐。他講話的聲音非常暸亮，談笑聲不斷。友人即低聲對我說，他就是我們過去的教育部長陳立夫先生。令我驚奇不已。該時他已被調派為組織部長，教育部長則改由朱家驊先生擔任。

　　當我的盟兄好友蕭樹滋見到我時，更是特別高興。對我亦照顧甚殷。該時他正在教育部任職。數日之後，他忽然對我說，教育部已經下令派他去距離青木關（教育部所在地）不遠處的山中，一個名叫歇馬場的小鎮上，去主辦一個中學進修班，收容由各地逃到重慶來的中學生。希望我去幫忙擔任教職，並兼任訓育主任。如此就決定了我到重慶之後的工作。我在一中時的同班同學楊秀祿已由西北師院教育系畢業，亦被蕭兄網羅，出任總務主任之職。

　　不久，我們就在山上的歇馬場一個大廟內開班上課了。學生僅有一百多人，但仍在陸續不斷地增加中。教職員有十餘位。蕭兄經常來往於青木關與歇馬場之間，與教育部直接接洽校務。經費很充足，一切進展都很順利。

　　教職員們有一間小食堂，大家輪流管理，吃得很舒適愉快。眾人在山中就好像與世隔絕，過著隱居的生活似的。我則天天在教課之餘，與年青的學生們一塊兒打籃球，或與採購食物、果菜的同事，一齊越過山嶺，去附近的集市上看熱鬧，探民情，樂在其中。

　　我們居住在山上的歇馬場，距離山下的青木關，約有二十餘里。蕭兄上下山，都坐由二人抬著的滑竿，這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在山城的陪都，是很普遍的。

　　這兩位抬竿的人，足著草鞋，在高低不平的亂石小路上，行走如飛，快速異常。兩人口中則似唱歌一般，互告路形的變化，與應注意的步伐，看來十分有趣，又感到有一點害怕。

　　我也曾在此逍遙自在的日子裡下山數次，與友人一同去各處旅途，但不坐滑竿，全是步行。不由得令我想起在西大四年級時，每週與九卿步行數十里，越小丘、渡小河，去上元觀樂育中學任教的情景，與此時非常相似。

　　最令我難以忘記的一次下山旅遊，是在北碚的一日夜。當時我們去洗溫泉、吃三六九的白菜豬肉鍋貼、住宿一家小旅舍。

　　就在這個時候，平地一聲雷，美國的兩枚原子彈，前後落在日本的廣島與長崎，震憾了世人。不久，日本鬼子即於一九四五年十月間宣佈無條件投降！我們的抗日戰爭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前往平津開辦中學進修班〉

　　陪都的國府當局，在全國人民熱烈的慶祝聲中，立即陷於復原與接收的緊急狀態。同時國共兩黨的明爭暗鬥亦立即浮上台面，由冷戰升級為死傷慘重的熱戰矣。回想起來，那個突然降臨的勝利，究竟是喜是憂、是禍是福，實難定矣。

　　教育部的主要工作，是派員前去接收淪陷區內的學校；收容救濟流浪的青年學子，成立進修班。樹滋以主辦重慶歇馬場之中學進修班成績卓著，駕輕就熟，就被指派前往天津市，成立天津之中學進修班。

　　樹滋立即乘飛機前往北平轉天津去上任。行前並安排我與同事吳君頡穎陪同其未婚妻王淑勤小姐，搬往機場附近之旅舍中，等候機位，隨後前往。

　　我們三人每天輪流去機場詢問機位。約一週之後，才坐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飛機，離開了我才來數月的陪都重慶。

　　同時，樹滋兄另約有趙聯卿、李慶春、張效夢等舊日同學與同事，乘船順長江東行，經上海直奔天津。在重慶精益中學的余鑑明夫婦，與我的兩位好友李九卿與王玉昌則奉派前往河北省保定，去接辦一間保定進修班。

　　我們三人由重慶直飛北平。坐的是一架螺旋漿的軍機。在寬大的通倉內，所有人都席地而坐，既沒有安全帶亦沒有把手。故而，在飛機左右搖動時，我們也就隨之起舞。大家都是初次坐飛機，有一點緊張，也有一點忐忑不安之感。祇有靜靜地坐著，細聽外面飛機的嗡嗡聲。

　　飛行大約四個多小時，就到了北平上空。隔窗往下一望，盡是一片白色，別無他物。下機之後，地面上竟是一尺多厚的雪。我們很高興能夠看到如此美麗的雪景，更慶幸平安地到達了故都北平。樹滋早已安排好，有專人來接待我們。立即進入汽車直奔天津。

　　這間新接收的中學大門口，已經掛起了一個教育部天津中學進修班的大木牌。許多工作人員正忙著收容流浪學生，為他們登記註冊，分配班次。

　　很奇怪，不知為何，我們到此才一個多月，教育部忽然來電，命令我們這一群，剛由重慶來的全班人馬，與在北平者對調之。我們當然很高興能去故都北平工作。大家就立即重整行裝，趕往北平上任。

　　在天津短短的忙迫期間，除辦理一般的校務外，有兩件事是我親臨所見所聞，感觸極深，值得在此記錄下來。

　〈第一件事：可恨又可怕的日本人〉

　　在我到達學校時，首先見到的，是一群帶領妻子兒女的日本人，說來深深感到愧疚！抗戰八年以來，天天喊著打殺日本鬼子，但是，我卻始終未曾見過一個日本人。

　　今日看到的則是一群喪家之犬似的日本人，正在等候著遣返回日本島國，在他們每個人的胸前都掛著一個紙牌，上面寫著每人的姓名與其他資料，當他們見到我時，即向我行九十度的敬禮，站在一旁，低頭不語。

　　他們這種態度與舉動，令我既恨又驚，感觸萬端。我瞭解他們心中在想什麼。他們是不服的、是不把我們中國人視為勝利者的！他們這種服從命令，忍辱負重的表現反而令我震驚不已。

　　我曾再三地對我的學生們講，日本人仍然是我們可怕的敵人，他們將來還會侵略我們的，想想看，你們現在應該如何準備來保衛我們的國家呢？一定要努力讀書、奮發自強、更要培養國家觀念與民族意識，明是非、辯善惡，始能勝任愉快。

　〈第二件事：政府實行憲政舉行選舉的一場鬧劇〉

　　政府為了遵行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遺言，按照軍政、訓政、憲政三步驟建國的方針，就立即進入憲政階段。全國進行選舉立法委員與國民代表。

　　這一項主宰國家命運的大事，適逢我在天津時展開。全國沸騰，熱鬧非凡。此舉在此時此刻、緊急紊亂中舉行。在訓政尚未完成之前舉行，是否合宜，是否有違國父的旨意，我不懂政治，不敢斷言，但卻目睹到選舉的一片亂象，與一個令人望而興歎的可笑鬧劇。

　〈勝利之後國府定都的問題〉

　　在日本投降、抗戰勝利之後，復原定都何處的問題，甚囂塵上，爭論不休。一為仍以南京為首都；另一則主張定都北平。結果採取了前者。政府還都南京，並定北平為陪都。此時我們這一群剛由重慶來到北平工作的人，好像是從戰時的陪都，又來到了平時的陪都，大家談來，都不免莞爾一粲。

　〈回家接母親的一幕〉

　　當我由天津到達北平時，哥哥士英早從定縣來到北平等候著我。弟兄分別八年之久，今日重逢，歡樂之情不言而喻。唯我思念母親之心萬分殷切，恨不得立即返回定縣的家中。

　　在北平停留兩日，將學校中事稍做安排之後，即與哥哥一同乘車南下，直奔老家。路過保定時，順便探望了好友九卿與玉昌，不意他二人，竟堅持與我們同行，去拜望我的母親大人。盛情難卻，就一齊乘火車到達定縣我的老家中。

　　當我見到母親時，不由得立即跪倒在她的膝前。喜極而泣，眼淚汪汪地流下來，記得母親亦滿眼含淚，卻笑容滿面，高興萬分。她雙手撫著我的臉，好好的看了一會兒，就忙著去招呼遠來的貴賓。我卻依然跪在地上良久，淚流不止。看到母親體健如昔，快樂的樣子，我內心的欣慰則可想而知矣。

　　家中的房舍保持得很好，整齊異常。前院出租的小醫院，已經改作哥哥經營商店的辦公室。九卿與玉昌兩位好友在前院住宿一夜，並參觀了我們定縣雄偉的城牆、城樓與料敵塔。

　　母親、嫂嫂與妹子等，就忙著包水餃、做甜點，招待九卿與玉昌。在餐後，大家坐在大院中棗樹蔭涼下，閑話家常。母親的問話最多，顯示出她老人家的特別喜悅。母親還命令她的小孫兒，啟宏，表演了一套少林拳，以娛佳賓。之後我與哥哥就送二位返保定去了。今日想來，在抗戰時的同班同學，親如弟兄一般的情誼，實為難能可貴。

　　哥哥與嫂嫂現有三男一女。女名俊香，男者依序名為老道、和尚（啟生）與喇嘛（啟宏）。這都是我的母親為孫兒們起的名字。因為長孫生下來時多病，如此即受到神的保佑，長命百歲。妹子心寬，已出嫁，妹夫名王元英，現有一子，名珠江。就住在後院的四合院中，這是母親最最高興喜悅的一點。

　　到家數日以來，四鄰遠近親朋好友，都前來看我，為我母親道喜致賀。我亦曾前往三義廟街姥姥家，與二姑奶奶家拜望，感謝他們在我幼年時對我的愛護。所到之處都是誇獎與歡笑聲，很有一點古時衣錦還鄉的意味，令我難以消受。

　　此時我最盼望的就是將母親接往北平，與我同住。重溫兒時舊夢，可稍盡孝心。唯母親則堅持不肯立即啟程，打算先將家中事，好好安排一下，再前往北平。我也以為，晚幾天能讓母親安心，才最為重要。

　　我在家中停留了四天，飽嚐天倫樂，又吃到母親親手做的美食。疙瘩湯比在讀定縣初中作通學生時的，更為好吃。因為北平學校中的事極待料理，我就依依不捨地暫時離開了家人，返回北平。

　　孰知此後不久，國共兩黨內戰，愈演愈烈。平漢鐵路時通時斷，危機四伏。未能將母親及時接出來。不到兩年，戰事急轉直下，共軍大勝，國軍慘敗。在共軍進入北平的前兩日，我就趕往天津，乘一危輪，冒險前往台灣矣。

　　萬沒想到這一次返家，未能將母親接來北平同住，竟是與母親大人的最後一次見面，永訣矣！令我一生來受盡子欲養而親不在的痛苦。

　　我是在一九四八年底離開北平，直到三十四年之後，一九八二年方能回家，為母親掃墓。該時北平早已改名為北京矣。

　〈在北平安居樂業執教的兩年〉

　　回憶我在北平的兩年，雖然未能如願將母親接出來同住，再次親聆母訓，但仍能書信往來問安，盼望著戰事停止時，仍能如願以償，速接母親來平同住。

　　該時，美國曾派大員馬歇爾前來北平，參與調停。與國共兩黨代表舉行會談，即當時所謂之三人小組。還記得，在北平大街上，時常看到一輛惹人注目的黑色轎車，前面一左一右，插著一面美國國旗與一面五星上將的旗幟，據說那就是馬歇爾的座車。可惜他空費心思，功敗垂成，致使國共內戰火上加油，百姓遭殃，倍受痛苦。

　　在此期間，共軍雖然佔據了大部分的鄉村，並隨時能夠切斷交通要道，採取以鄉圍城、以面包點的戰略，但是國軍兵力雄厚，裝備新穎，仍能確保諸大城市之安全。故而，人民依然能夠安居樂業，生活如常。

　　這也是我一生來最感輕鬆愉悅的一段寶貴時光（上圖，著者在北平，時年廿七）。我曾走遍了北平市內的大街小巷，遊遍了四郊的名勝古蹟。諸如故宮、天壇、北海與中南海，頤和園、萬里長城與十三陵。亦嚐遍了故都的各種美味佳肴。東來順的涮羊肉、東安市場的糖葫蘆、西城的烤鴨與糖炒粟子，夏日夜晚街上小攤上的青脆蘿蔔、各種冷飲，味美價廉，皆為一時之選。

　　我更曾聆聽過長安大戲院內超級名伶梅蘭芳與金少山的霸王別姬；在西安市場內聽到過侯寶林的相聲，皆為人生難得一見的劇壇絕響。

　　在遊走北平天橋時，觀賞到賣藝人間各種驚險萬端的雜耍、做唱，令人驚奇叫絕。現在想來，件件依然印象深刻。

（二）第二個四年習陶瓷在台北（一九四九─一九五二）

　〈由天津到台灣基隆港口的驚險一幕〉

　　在一九四八年底，國共兩黨戰事已近尾聲。我坐火車到天津，匆忙間擠上一艘小輪船，名美信輪，直奔台灣的基隆港。船艙內擠滿了人，夜間睡覺時，一個挨著一個，好似罐頭裡面並排的沙丁魚一般。

　　因為過份超重，小輪行得很慢。在經過台灣海峽時，風速加大，船在水上劇烈搖動，險些沉向海底。船上的大人與小孩們，嘔吐聲與哭叫聲混在一起，不絕於耳，其情悲慘至極。我個人一向坐車有暈車的毛病（自己開車時則無），這一次擠在這個小輪中，暈情刺心，痛苦至極。很想跳下海去，一了百了。

　　大家如此苦撐，數日之後，始到達基隆港口。下船時有點重生一次的滋味。不過數日之後，聽說美信小輪，在第二次由天津開往基隆時，因超載過重，又遇巨風，竟遭半途沉沒的惡運，令人震驚不已！我不由得自嘆，僅數日之差，我又幸運地躲過生死一劫。

　　離開北平與天津時，正是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的嚴冬。到達基隆時，則是陽光普照，溫暖似春的季節，不由得，又令我想到祖國的錦繡河山，縱橫於寒溫熱三個地帶，多麼雄偉而壯觀啊。在整個地球之上，近兩百個國家之中，祇有中美兩個國家，有此上天賜予的土地。

　　我們應該如何愛待她、保護她，進而幫助她為國人服務呢？至少，我們千萬不能再內戰連連，處處烽火，去傷害她了。

　　我站立在基隆港口，看到那些缷貨的大漢們，赤足光背，肩扛重物，行走如飛的情景，頓然間令我精神一振，將剛才在輪船上的的昏暈驚恐的苦痛，丟在腦後。挺起胸膛來，坐上公車趕赴台北，重溫我在抗戰時獨自奔往重慶的奮鬥勇氣，接受這一個新環境的挑戰。

　〈在台北我作了陶瓷工程師〉

　　在台北奔走數日之後，即由友人介紹我進入了台灣陶業公司之技術室工作。職銜為一副工程師。我很高興改行進入工業界，這也是我主修化學的初衷。不過在我大學畢業之後，能有機會作幾年教師，培養一些守時認真負責等教師必備的習性，亦是一件很理想的事，對我未來工作與研究是很有俾益的。

　　這個陶業公司隸屬台灣省最大的工礦總公司，乃其十大分公司之一。廠房分佈全省，各地員工共有萬人以上。它的四層辦公大樓，位於台北市火車站附近之南陽街口，交通十分便利，上下班則有交通車接送之。

　　這個分公司有二十五個紅磚工廠，遍佈全省各地，為本省建築用磚之主要供應者。另有三個陶瓷耐火工廠，分別設於台灣北部之北投鎮，中部之苖栗鎮與南部之高雄市。

　　北投的工廠設備最齊全，規模亦最大。為台灣一般家庭瓷器餐具及工業用耐火（磚）材料之主要製造者。用戶則多為屬於工礦總公司之下的其他分公司，如鋼鐵公司、鋁業公司、化工公司、肥料公司與糖業公司。此外台灣公賣局的製瓶工廠，亦是北投廠的一個重要顧客。陶業公司之技術室，佔據辦公大樓之第二層，有職員二十多名。設主任一人，組長三人。掌管各工廠之技術改進、新進產品之研製，與解決生產上之技術問題等。

　　在開始工作時，我首先出差去參觀或視察諸紅磚工廠。觀看其製造過程，所用土質原料以及磚窯之構造等等。每到一處住宿二三日，學到不少新知識。我是以學習不恥下問的態度，向所有職員與工人請益的。他們對我這一個上級派來的工程師竟如此謙虛和氣，大出意外，對我反而特別禮遇與尊敬。

　　每次返回公司，我都將心得與建議寫進報告中，呈給技術室翁主任。這位翁主任，是一位老先生，日語講得很好。據云他在陶瓷工業界小有名氣。他上下班，不坐我們大眾的交通車，而是有一輛人力三輪車專供他一人使用，祇有分公司的總經理，汪申先生有一個司機與一輛轎車。

　　令我最感興趣的，則是繼續出差到三間陶瓷耐火材料工廠。過去參觀的許多紅磚廠，操作與設備都十分簡單，是與這三間工廠不能相提並論的。對我而言，廠內一切都是初次見的。我需要從頭學起。除掉虛心、誠懇地向各廠的工程師們請教外，在夜間則加緊閱讀中英文有關陶瓷製造之書籍、雜誌。我曾拜託在美國的友人，為我買到一本當時最負盛名，有關耐火材料的書。Refractory Materials作者為A。B。Searles英國人，一九五二年第三版，倫敦出版，九百餘頁。另外，他還為我購來數冊美國出版的Ceramics雜誌，都是些陶瓷界新產品的文章與新聞報導。

　　出差到各工廠時，我細心觀察各部門之設備，不同的窯房與製造的過程。回到台北公司時，我就與書本上之理論與技術相互對照之，繼續寫報告與建議給翁主任。在這一段時光內，我奔波在台北公司與北投及高雄等工廠，日夜學習用功，兼程並進，學到很多實際上與理論上的知識，感到興奮又愉快。心想這陶瓷工作與研究，將是我今生主要的事功矣。

　〈我作為技術室實驗組的組長〉

　　我這樣埋首苦幹二年多之後，對工作環境漸漸熟悉，行政與人事方面亦能應對裕如。對陶瓷一行，卻越發感到興趣。並將美國陶瓷雜誌上的新聞與新產品等，翻譯為中文，傳閱給技術室的同仁。如此亦可增加我的翻譯能力，可謂一舉兩得，彼此受益。

　　我對各工廠之製造過程，常提出改善的方法與計劃，更建議試製各種新產品。引起了翁主任的共鳴，與其對我的器重。不久他就與汪申總經理商榷，在技術室內增添一個實驗組，專理各工廠製造方面之改進，與研製新產品，並任命我為主辦工程師，兼任組長。這個職銜與任務，給予我很大的方便與權力，我就可以盡力而為，來發展我的抱負矣。

　　我的組長辦公室，雖然仍在台北公司內，但是我卻常到約有十餘里外的北投工廠。在該廠陶瓷部門，結交了兩位由大陸景德鎮來的工程師，劉晨與周紹文。他們對配料、製坯、燒窯等工作都有實際經驗。另一位吳讓農工程師，是北平藝專畢業的，很有美術與設計的才能，製石膏模與手拉坏則是他的特長。在耐火材料部門方面，我曾獲得該廠工務課長于錫奎工程師的合作與協助。他是浙江大學化工系畢業的，瘦小的身材，是一個精明強幹的人，甚得全廠員工的敬重。記得該時的廠長為宋光樑先生，他是一個守時守份，忠厚誠懇而好學不倦的老先生。

　〈研發兩種新產品〉

　　在兩年之內，大家齊心合力，共同研議，經過多次反覆的實驗、無數次失敗的教訓與改進，最後，獲得兩項成功的新產品，並得到陶業公司與工礦總公司的特別嘉獎。

　　第一項是衛生瓷器，以抽水馬桶為主。當時，台灣所有的衛生瓷器，全是由日本與歐美進口的，價格昂貴無比。我們的新產品在台灣尚屬首見，雖不敢言美，但卻實用而價廉。不久量產之後，有供不應求之勢。每次一窯數十件，坐在廠內等候的商人很多，一出窯，即被搶一空，全廠員工喜氣盈門，名聲大振。我們這些催生的工程師們，更是興高采烈，相互慶祝，傳為佳話。

　　第二項新產品是酸性耐火磚。這是台灣烟酒公賣局製瓶工廠窯房內所需的一種耐火磚，主要材料為SiO2，　其配方與燒製方法多參照A。B。Searles書中資料。

　　言及此，我曾得識一位製瓶廠的田增英工程師，由於酸性耐火磚在製備與應用方面的技術問題，我們常在一起商榷研究，故而變為好朋友。以後我倆又曾分別留學匹茲堡，更曾同在西屋電氣公司陶瓷研究室工作，結為至交，此乃後話。還記得兩間工廠員工曾有一次籃球友誼賽，我為陶瓷廠的隊長，田君則為製瓶廠的領隊。還留下一張五十多年前的小照（上圖，與田增英合照，穿西裝者），今日重見之，感念無限。

（三）第三個四年準備留學在北投（一九五三─一九五七）

　〈留學動機與難關〉

　　自從來到台灣，由教育界轉入工業界，在陶瓷方面工作數年之後，我就在此領域中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常在深夜沉思默想，我國的瓷器，自古以來即名聞於世，乃我國之一大發明，並將瓷器譯為（China）之名，這是何等榮譽之事呀！但是時至今日，我國在工業與科技陶瓷方面，卻遠遠落後他人，實感汗顏，有愧於祖先。今後我應該加倍努力學習，立志作一個推進我國陶瓷工業的研究員。

　　在這個時候，台灣政府當局為了發展經濟，培養科技人才，每年除掉考選少數公費留學生之外，還舉辦自費留學考試。參與者眾多，每年都有不少出國深造者，這種風氣也自然地勾起了我的一個幻想，設法出國留學。到美國去學習陶瓷！

　　不過回頭一想，這是極不可能的。第一，十幾年前學到的一些化學方面的知識，現在差不多全已忘光。何況十餘年來，在化學方面更有革命性的發展，對我則是完全陌生的。第二，在英文方面，說聽讀寫，自感都不夠水準。第三，可能是最大的問題，要有至少兩千四百元美金，存在銀行作為押金，始能簽證赴美留學。我的手中則是分文皆無。是故左思右想的結論，在我來說，留學不祇是幻想，而且是癡人說夢話。

　　但是為了安慰自己，我又想到，我在中學與大學時，都是名列前茅的好學生，現在也握有大學四年優異的成績單，為何不去努力爭取呢？難關自然重重，不過亦應一步一步地去克服呀！走一步說一步好了，你不去試，那會有機會呢？

　　想到這裡，竟然又興奮起來。決定從今日起，要向留學一夢，自修奮鬥之。立即想到第一步該做的事，應該是補習化學與英語。

　〈自請調往北投工廠〉

　　為了自修讀書，我需要一個比較輕鬆一點的工作，更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在這個擾攘喧嘩的大樓中，是絕對不行的。經過多日來的思考，最後想到一個可行的辦法，自動請調，去北投工廠作一個顧問工程師，主持一個實驗室，專做研究與改善產品的工作。

　　想到就做到，我立即將請調簽呈送給技術室的翁主任。這是一個極為冠冕堂皇的驚人之舉！因為在那個時候，人人都盼望著，去到公司內工作，高高在上嘛！誰肯調到鄉下的工廠中，去受罪呢？更何況我在公司已有實驗組長的職位，並且深受上級的賞識哩！

　　但是他們那裡知道我的葫蘆內裝的是什麼藥呢！在我一再誠懇的請求下，就得到了翁主任的許可與上級的批准，調我前往北投工廠，主持研究工作。

　　不久我將公司實驗室內的儀器與書籍，連同我組長的大型辦公桌，全都搬進北投工廠中。如願以償地，過起一面工作，一面讀書自修的生活來。

　　暇時尚可多與工廠內苦難的工人們接觸，廠內主事者，若有重要會議時，都會請我以顧問之身份參與之，如有人員來廠參觀或視察時，則多由我相助接待。

　〈自修化學與英語〉

　　第一步開始要做的，就是補修各類化學課程，與訓練英語會話。這將是我最近二、三年內主要的自修科目。這不僅是為了準備參與留學考試，更是，如果能夠留學時，在美國讀研究院的基礎。

　　首先，我買來台灣大學化學系現用的四本教科書：有機、無機與物理化學，另一本則為電子儀器分析化學。隨即開始一節一節、一章一章地細嚼慢嚥，讀將起來。其中許多新知與難題，常常令我苦思，終日不得其解。唯在最後獲得解答時，則又興奮至極。好像又回到過去在西北大學讀書時的情境。

　　在英語會話方面，每天早晨，在上班之前，我收聽美國之音，趙麗蓮老太太的空中教學一小時。主要是藉以改正我的發音與音調，得益良多。這位美國老太太，對台灣學習英語的人，貢獻至大，是台灣最敬仰的一位師尊。

　　同時，工廠中新來了一位年齡較長的方銘工程師。他是工廠內劉、周二位工程師在景德鎮一同工作的師兄。他高高的塊頭，誠懇樸實，愛好運動。到工廠後，立即加入了我們工廠的籃球隊。我二人也立即變成了好朋友。天天在下班後，一起打籃球為樂。

　　方工程師亦很熱衷學習英語。不久，他打聽到在北投有一位美國牧師，在住處講授聖經。他就約我一同去參加。一面可聽聖經上的故事，另一面則可練習英語會話。

　　這位女牧師Mrs。Larson，高大的身材，年約五十餘。對人很和氣，但十分嚴肅。講道教學，十分認真。我倆每週去一次，每次約兩小時。對我在英語上的聽與講，大有幫助。

　　數年之後，在我赴美留學之前，去向她致謝辭行時，她送我一本小型聖經，並且在內頁為我題字。她還給我一封介紹信，到美國時去會見一位牧師。她深知我是一個苦學的貧寒人。其關懷之盛情，令我終生難忘。

　　在我搬來北投工廠之後不久，我由台北租來一架老舊的打字機。暇時即練習打字，以便日後申請美國學校之入校許可與獎學金時，填寫表格之需。我這一個準備留學的事，不願任何人知道，盡力保密，以免失敗時受人恥笑。

　〈通過自費留學考試〉

　　在最近十年來作教師時，天天測試他人，我卻從未參加過任何考試。這一次為了夢想留學，竟與一群剛由大學畢業的青年人，一齊進入考場應試，感慨良多，哭笑不得。

　　記得，那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因為日夜忙著讀書，過分疲勞，染有一點感冒，雖然穿著一件很厚的大衣，仍然感到冷得打顫。如此經過一整天的考試，回到北投工廠時，立即睡倒在床上，小病了數日之久。

　　數週之後，當報紙上登載出國留學考試的名單時，許多人看到有我的名字時，都大吃一驚。尤其是在台灣國立一中與西北大學的昔日同學好友。都來向我致賀問詢，我的心內，卻是喜中帶憂，深知前途茫茫，難關仍多，能否成行，仍是未知之數耳！

　〈獲得美國匹茲堡大學一仟二百美元之助教獎學金〉

　　在六十年代，台灣人民的生活苦不堪言。一般人若想留學美國，在經濟方面是負擔不起的。同時美國政府為了防範留學者到美國之後，生活不能自給，而影響社會治安，故而，規定留學者必需備有押金兩仟四百美元，存在台灣銀行內，始能申請簽證，進入美國。

　　這一筆錢在當時計算合新台幣近十萬元。在一般人的眼中，乃天文數字，很少人能夠拿出來的。是故，想來美國留學的人，除掉借貸之外，就祇有向美國的大學申請獎學金一途。當然啦！大富翁的子女們則為例外。

　　很早以前在台北，我認識一位馮寶國小姐，她是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能言善道，性情爽直，英語一級棒。那時她在一間德國洋行做事。她有一個在美國讀書的男朋友，秦鼎新，也是我很熟悉的友人。現在她人在美國匹茲堡，已與鼎新結婚。鼎新剛由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得電機博士學位，來匹茲堡美國鋼鐵大王卡內基工學院（Carnige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做教授。寶國在結婚後，仍繼續在匹大讀書，攻讀分析化學博士學位。

　　寶國是一個熱心幫助朋友的人，對我留學一事幫忙很大。經她將我大學四年的成績單與申請入學的表格，送至匹大化學系。經過審查，數週之後，我在北投，就接到匹大的來信。除掉入校許可外，並且給予一仟二百美元的助教獎學金。這一封信對我的鼓舞甚大，心想我的幻夢成真又接近了一步。

　〈第二個美金一仟二百元的難關〉

　　我在工廠的薪水祇能維持生活，毫無積蓄，更是連一塊美金都沒有的。現在雖然有了一仟二百美元的獎學金，但是另外的一仟二百元美金如何去籌措呢？這一難題曾令我日夜費思，寢食難安達兩月之久。

　　有一天，在台北遇到西北大學同學韓正本。他問起我留學之事，我則告以苦情。正本立即慨然對我言道：「我的哥哥韓祖銘，你在西大時打籃球的好朋友，現在美國得博士後，在一家礦業公司做事，你可與他去信求助。」，正本學弟非常熱心，立即將祖銘在美國的通訊處寫給我。

　　祖銘與我是同期考入西大理學院的。他讀的是地質地理系。在校時吃飯、上課、住宿，我們常在一起。他雖然不善打籃球，卻對籃球十分有興趣，是我們理學院籃球隊的啦啦隊隊長。

　　當他接到我的信時，數日之後他就寄來一張六百美元的支票。是他擔保，以很低利息由銀行借來的。可借一年之久。這真是曾共患難的好友雪中送炭，令我感激不盡。以後我到美國，數十年以來，我二人書信不斷，並且數次互訪，成為莫逆之交。

　　唯所缺的最後六百元美金，仍然令我頭痛不止。不過這六百元美元，祇要能存入台灣銀行，得一銀行證明，兩個月之後即可取出。有此銀行之證明，就可去美國大使館，申請留學簽證矣。

　　我還記得，這六百美元折合新台幣兩萬四千元，是向一位友人家借到黃金四兩，言明兩個月後奉還。將其售出，得兩萬元新台幣。其餘四千元則是從北投工廠一位包辦粘土的老板處，以八分月息借來的，所幸僅借兩個月而已。

　　回想起這一段籌借一千二百元美金的往事，令我感觸萬千，終生難以忘懷。錢，我常戲稱之為銅臭，但是有時沒有這些銅臭，許多緊要的事則辦不成矣。人生就是如此，徒喚奈何耳。

　〈留學美國之簽證考試〉

　　留學一夢至此，可謂萬事俱備，祇欠東風矣。不過，這最後去美國大使館簽證的一關，亦曾令我心有顧慮，忐忑不安，生怕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該時由台灣申請去美國留學是很不容易的。他們是怕留學的人，一進入美國就不出來了。尤其是對一般貧窮國家的人民為然，多有刁難，條件嚴苛。

　　第一天，先去參與筆試。老美給一個題目，寫一篇作文。我記得很易應付。第二天則為口試。是一個黑人，他看到我這個文質彬彬的年長學者，對我非常尊敬的樣子，兩人親切地小談片刻。他就在我的護照上蓋章簽字。這大概是因為像我這把年歲的人，去留學讀書，恐怕不多的緣故吧！

　　回憶中寫這準備留學在北投一節，信手拈來，輕鬆快捷，僅數頁而已，但是卻化費了我四年之久的時光。所謂事在人為，誠然哉！但亦靠天意耳。

（四）北投工廠內的幾件小插曲

　　我在一九四八年底，由北平經天津到台灣。復於一九五七年的夏天，離台赴美國。前後整整八年的時光，是在寶島度過。

　　前四年雖然在台北居住，名義上在公司內上班，但主要工作，卻是出差到北投工廠。

　　在後四年我則遷居在北投上班。在北投工廠日夜與工人們相處，他們都以郝工程師稱呼我，在辦公室內的同事們，則堅持稱我郝組長。

　　我對廠內近二百名員工的姓名，都可以立即叫出來。大家親切如一家人。故而，如言八年在台灣，不如說八年在北投，更為洽當耳。在這八年艱苦的日子裡，可以講述的故事不可以數計。在五十多年之後的今天，將記憶猶新者，略述數則如下：

　〈我與工人情深義重〉

　　我與工廠的工人們，在極為艱苦的生活環境中，天天一同工作。朝夕相聚，情似家人。在我的心目中，這個工廠就好像是一間學校。開始時，我到這裡來是作學生，向他們求教、學習有關製造陶瓷的方法與技藝。後來好像我又變成了這間學校的教師，來指導他們，如何改進製造的方法與解決困難問題。真的，我對他們，就像在城固、重慶、天津與北平時，對待我的學生一樣。所不同者，則是他們不稱呼我郝老師，而叫我郝工程師耳。

　　在那個時候，大家的薪資都很低，僅能維持起碼的生活而已。但是他們卻過著無憂無慮，非常快樂的日子。每逢過年過節，或時俗《拜拜》的時候，就會大開宴席，大魚大肉，請來客人慶祝之。他們每家都會來請我們這些工程師們去參加，視為一大榮幸。及時，更是每人熱情地互相敬酒，大聲猜拳，熱鬧非凡。

　　年輕的周紹文工程師最愛喝酒，並且每次必醉。醉後之苦情曾令我驚心。我是從來不飲酒、不吸烟的。祇以茶水代謝之。久而久之，他們都已深知，也就不再來以先飲為敬，而逼迫我矣。不過，他們那種坦誠的真情友誼，卻是令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工廠的貧困情境〉

　　在那個年代（一九四九─一九五七）台灣是一個極度貧困的海島，水電不足、交通閉塞、國民教育祇有六年。人民的生活十分艱苦。是故工廠內的女工與童工甚為普遍。他們來工廠工作時，都是身著短衣短褲，赤足木屐。有的女工，身後還背著一個待乳的嬰兒。她們的工資比男孩還要低，大半是以件數計算的。

　　他們在如此艱辛的情境中，卻都能安分守己，努力工作，沒有一點兒抱怨的心情。在上班或下班的時候，我能聽到的則是在馬路上的笑聲與木屐聲，這些可愛可敬的工人們，勤儉誠樸，過著極為快樂的日子。反而令我羨慕不已。許多工人的面貌與說話的聲調，至今我仍能分辨出來。

　　當我在實驗室內讀書自修，感到疲累的時候，我常常去工廠中巡視一番，所有正在製坯、注模與打磚的工人們見到我，都會笑臉相迎，叫一聲郝工程師好。我也會立刻叫出他們的姓名來，問長道短，小談片刻。我還常常去逗一逗她們的小孩，或看一看她們身旁正在熟睡著的嬰兒。今日想來，台灣已經出現經濟奇蹟，躋身富國之林，此種情境早已成為歷史，不會再有的了。但卻令我依然懷念不已。

　〈工廠內一件可怕的慘劇〉

　　談起這件慘劇，雖然已是五十餘年前的事了，依然令我膽戰心驚，餘悸猶存。

　　事情是這樣的：工廠內有一位老工人，名叫周阿三。在粉碎部工作已有二十多年之久。他工作十分勤奮，天天總是第一位來到工廠的。他負責管理三個大型粉碎機。這種壓碎硬性礦石與舊耐火磚的笨重機器，是常會出毛病的。他總是在灰塵飛揚、鐵磨夾縫中穿來鑽去，進行修復。我每次看到他的時候，總要勤告他，多加小心，進入輾磨之前，必定先關掉電閘，一定要將口罩戴上。我對這位不善言談的老工人，特別敬重。

　　他有一個收養的孤兒名周枝木，也在我們實驗室中作工友。兩父子感情不很好。老周管教甚嚴，常見他在工廠內，追趕著叫罵他的兒子。

　　有一天，大概是老周藝高人膽大吧，一不小心竟被偌大的鐵輾當場壓死，血流滿地，慘不忍睹。立即震撼了整個工廠。我曾親去現場察看。觀之不覺淚下。

　　工廠根本沒有保安的設施與保安的規則，更沒有保險的條例。如此，從公喪命，公司方面大概對其家屬會有一點撫恤金吧。詳情不記得了。

　　在老周出殯的那一天，我曾先到他那矮小的住屋中看過一次。簡陋地似無一物，談來可悲可憐，令我心酸。出殯時，除掉他那許多一齊工作的夥伴們之外，工廠內管理人員祇有我一人。穿著整齊地跟在靈後，含淚送至埋葬處。人情冷暖，怎不令我感觸萬千呢。

　〈我作了一次月下老人〉

　　另有一件事令我難以忘懷的，是一件大好喜事，我很成功地做了一次月下老人。

　　在前面曾經談過，死去的老周有一個收養的孤兒周枝木，在我實驗室中作工友。他幫助我的技術員做些雜務工作。他年方十五歲，聰明伶俐，敦厚誠實。我曾一再勸告他，晚間去台北補習班進修，讀中學或職校，學有一技之長，將來會有一個好的前途。他聽從我的話，就每晚去台北上課讀書。有問題時，就來請教於我。我成了他的一個家庭教師。這也是我過去數年以來養成的教書習慣了。

　　同時在工廠粉碎部有一個與他同齡的女工，名黃番草。幫助該部主管作些記錄與傳達公文的工作。這位女工作事勤快，有條理，長得亦秀麗，頗有一點葡萄牙遺傳的影子。許是由於台灣曾有一度被葡國佔領過。她也常到我實驗室來送公文，有時也為我做些工作。

　　有一天周枝木來到我的辦公室，向我道出他的一件心事與悲情來。事關他與黃番草戀愛事。當黃女家中父母知道之後，就嚴禁二人再來往，主因是枝木為一孤兒，老周死後家中毫無所有之故。

　　當我將實情仔細調查之後，就將黃女叫到我的辦公室內，詢問她的意見。因為他們在工廠中對我特別敬重，知道我對他們最關心愛護。她就坦然告訴我對枝水亦甚鍾情，愛慕有加。之後我就將他二人同時叫到辦公室來，當面告誡枝木，應該集中精神，努力去自修，讀完中學教育，將來一定會揚眉吐氣，前途無量的。黃女則應堅決與家中雙親稟告實情，婉言請求交友與未來婚姻之自由。不過兩人此後應互相勉勵，保持純潔的友誼，不要作出讓人恥笑的行為。

　　我更進一步言道：「你二人都在工廠工作，常能見面敘談，正是你們倆最應享受的美好時光呀。」兩人都很聽話，高興地離開了我的辦公室。之後周生讀書的成績，則大有進步。

　　在我決定赴美留學，將要離開台灣的時候，有一天他二人一同來見我，很高興的對我說，兩人已得家長的同意與許可，可以先訂婚了，並且請我主持他們的訂婚儀式，以示紀念。

　　在那一個小型茶會中，除掉他們的親友外，有不少他們年青的夥伴們前來參加。人人都很高興。我在講話中，除掉讚揚二人合作的精神，祝賀外，更極為嚴肅的說了一大套道理。說現在二人千萬不要急於結婚，一定要枝木學成就業，能養家自立時，才結婚生子。訂婚後結婚前，應該是青年人一生中最為快樂的一段時光，盼二人能充分享受。番草的雙親第一次見到我，一再謝我對他二人的關注與教導，尤其是督促周生去讀書的一節，是他們最為感激的一件事。

　　十七年之後，在一九七四年，我由美國初次返台訪問時，台灣的進步發展，創造經濟奇蹟的名聲，早已傳遍全世界矣。當我看到枝木與番草二人時，他們早已結婚有，二女一子。並且自立門戶，創辦了一間專製青瓷工藝品的小工廠，生意興隆，大發財源。成品多銷售到東南亞。枝木開車請我到他們的工廠中參觀。給我的名片上，竟然是兩間公司的董事長矣。看到這一對年輕夫婦的美好家庭，我不但特別高興，更有一點驕傲。

　〈別矣寶島〉

　　一九五七年八月的一個大熱天，我在松山機場離開台灣的時候，為我送行的人很多，有國立一中與西北大學昔日同窗，有陶業公司與北投工廠的同事員工。

　　大家都知道我這個年近四十歲的窮光蛋，竟然能夠衝破種種難關，前往美國留學讀書，是很不容易的。他們更心知肚明，我這一去，困難重重，前途未卜，許多知己的好友都不免為我操一把冷汗。不過在當時，大家都興高采烈祝我留學成功，早日歸來兮。

　　當我在機場看到正本時，我幾乎激動的流下淚來。不自主的對送行的朋友們，大聲說道，若無正本與祖銘兩弟兄之仗義擔當，代為借款，我的留學夢是不會實現的。

　　當飛機升起仍在台灣上空盤旋時，我低頭隔窗下望，看著整個的寶島，好像是一片綠葉在海水上漂動，美麗極了。心想，我曾在這裡度過八個年頭，前四年在台北學陶瓷，後四年則在北投半工半讀準備留學，現在走上了去美國的路，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呀。飛機漸漸離開寶島，上升鑽入雲層之內，我則閉目沉思，想起母親來。我此時遠離祖國與她，不知母親如果知曉時，是何心情。我唯有祈求上蒼，保佑我那苦命的母親啊。別矣寶島！

第十章　匹茲堡大學艱苦的三年

（一九五七─一九六零）

（一）由台北到達美國匹茲堡

　〈飛機上的沉思〉

　　由台北松山機場，乘坐美國環球航空公司的飛機，離開了我可愛的寶島，飛向夢中的美國。飛機首先低飛著，圍繞這一片美麗的綠葉一週之後，即升高轉向東北方飛行，轉眼間我就看到了下面雄偉壯觀的祖國大陸。第一個自然的反應就是尋找我的故鄉定縣的所在處，那是我的母親與家人正在吃苦受難的地方，不由得令我感傷萬端，陷於沉思。

　　在過去十年以來，祖國兩黨的慘酷內戰，現在雖然由於海峽一水之隔暫時停止，兩邊的主政者，依然是水火不相容，仍在極端的敵對中。

　　國民黨退據寶島，資源貧乏、水電不足，人民生活十分艱苦。依賴美國的軍經支援過活，但是仍以莊敬自強、反攻大陸為標的。

　　共產黨在大陸，則與蘇聯結盟，稱兄道弟，築起鐵幕來與世隔絕。前五年的政績尚佳，人民得以安居樂業。唯到後來，則人禍橫行，無法無天，以致天怒人怨，民不聊生，餓莩遍野，慘不忍睹。思來怎不令人痛心疾首！

　　看著下面這一個分離破碎的祖國，我卻要遠離他往，唯望在我回來的時候，兩岸能夠和平統一，走向民主富強之途。

　　飛機祇在關島小停加油，就穿越太平洋，直飛美國西岸之三藩市。總共飛行有二十四小時之久。在此期間，我睡不著，一直在沉思默想，如何應付即將到來的重重難關。有時感到興奮異常，忽然間又驚恐不已。

　〈灰狗載我橫貫美國大陸〉

　　在三藩市機場走下飛機，我就算踏上了美國的新大陸。首先看到的是滿街滿巷的各色各型汽車，與忙碌行走的各色人群，顯露出一片安和樂利的美好景象，令我這個劉姥姥鄉下人，初次進入了這個世界上最具盛名的大觀園，眼花撩亂，驚奇不已。

　　為了節省旅費，由三藩市到東部的匹茲堡，我就決定改乘聞名已久的灰狗（Grey Hound）長途汽車。在橫貫美國新大陸的旅程中，也是一個難能可貴觀賞沿途美景的大好機會。但是，此時的我，心事重重，那有心情去看窗外的事物哩！是故，大部分的時間與在飛機上一樣，多在閉目沉思，如何去應付眼前這個新環境。

　　如此經過二、三天日夜不停的開行，司機則按時換班，我也就隨著其他乘客，上車下車購食進餐，或在車外小事休息，呼吸一些新鮮空氣，振作一下精神。就如此這般，在疲憊不堪昏昏沉沉的情況下，到達了我的目的地，美國賓州的匹茲堡市。

　〈寶國夫婦的熱情接待〉

　　當到達匹城灰狗車站時，寶國與鼎新已在站中相候。久別重逢在異鄉，大家都高興萬分。尤其當我看到寶國、聽到她那快人快語的言笑時，心內除感謝她的歡迎外，更想到我現在能來到美國求學讀書，都是她之大力協助所使然耳。

　　當天我就住在他們公寓中的客廳裡。其時兩人婚後已生有一子，剛滿兩月。鼎新仍任教卡內基工學院電機系，寶國則繼續去匹大化學系上課讀書。

　　在匹城這兩間頗有名聲的一院一校，校址緊緊地連在一起，好像一個學校似的。這一種結合又讓我想起在抗戰期間，西北師院也是與西北大學連結在一起的，那時我讀的是西大，現在我要讀的則為匹大矣。

（二）一個尋覓住處的故事

　〈種族歧視在美國依然存在〉

　　來到匹城的第二天，我就煩請鼎新開車帶我去附近，尋找住處。

　　在那個時候，許多大學附近的居民，尤以兒女都已長大成家，遷出的家庭，都將多餘的空房間，加以改造，安置廚房、澡房等，租與學生居住，增加收入。

　　故而，每到暑假時，總有舊生遷出，新生搬入的交接。有空房的人家，則在門前草地上，插一出租大牌（Vacancy），招攬新住客。

　　當我二人看到有木牌的一家，按門鈴時，一個美國老太婆來開門。在我們將打算租房的話說出來時，她將我二人看了一下。立即說道，房已租出去了。不容二句話，就立即將門關上了。她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令我大吃一驚。因為在我的心目中，美國人是很講禮貌的呀。

　　當我回頭看鼎新時，他則面帶微笑。回到車中對我講，現在美國仍有許多保守、自傲、無知的家庭，以為中國人都是骯髒的苦力，祇會洗衣服、開飯館，所以不肯將房屋租給中國人。當我們到有木牌的第二家時，依然如此結局。

　　鼎新身高體健，英俊瀟灑，是一個出身世家的公子哥兒。他家曾在河北省唐山開創一家很大的陶瓷工廠，產品優異，名聞中外。他現在又是一位剛得博士學位的教授，誠可謂年少得志。氣宇不凡。他的性格稍傲而不噪，剛直不屈，是不肯受欺辱的。但在這一位件事體上，他心平氣和，處之泰然。似早已胸有成竹，見怪不怪矣。

　　我們繼續開車在校區鄰近尋找。有兩處曾經進去察看，都很好。設備齊全，整齊清潔，唯每月租金皆在六、七十元，是我不敢問津的。

　　因為我在第一年的收入，每月祇有一百二十元的助教獎學金，還要先寄出一半給祖銘，代為還債。剩下的祇有六十元。在鼎新的想像中，總該為我找一個舒適的住處，以便安心上學讀書。但是他那裡知道，我卻是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所以我倆跑了一天，看了不少出租的房子。我都不敢作決定。不過我卻明白了租房的情況，也學會了尋找租房所用的話語。

　〈我找到了一間最理想的小屋〉

　　翌日我就婉謝了鼎新的熱誠協助，決定獨自去闖蕩一番。在附近的大街上、小巷子裡，按門鈴三、四家開門就先問租金多少，若在五十元以上，我就不進去看房，但是有一家祇要五十元時，我仍然不敢決定。因為五十元也是我絕對不能負擔的。

　　最後天無絕人之路，竟然給我尋到了一間極為理想的小屋。鳥雀雖小，五臟俱全。租金祇要三十元，並且在一條大街上，距離匹大化學系的大樓，步行僅需十分鐘，令我喜出望外，高興不已。

　　這間小屋的主人，是一位中年英國婦人本森太太（Mrs.Benson）。她與母親住樓下第一層，上面兩層佈置成六間單元出租。另外在三樓的一角，還有一個小小的頂樓。經其匠心巧運，將它隔成兩部分，一為臥室，僅有六呎見方的空間，床可疊起，靠在牆上。另有一小桌與椅，睡覺時若將床翻轉下來，則僅留桌椅的位置，可緊依床邊讀書寫字。

　　另一部分為一小廚房。水電、煤氣、小冰箱等一概俱全。洗澡淋浴，則在遠遠地另一角落，與他人共用。這一間奇特的小屋尚有一個特點，令我最為喜悅。它所有的傢俱設備，與做飯用的鍋碗瓢勺，都是上品。整齊清潔，件件有序地放置在抽屜裡。這都是本森太太親自料理的。

　　本森太太原本是一位中學教師，早已退休。與她的老母住在一起。她言談清晰，做事週到，上下樓梯時行走如飛。她將這一座樓房，整頓得優雅無比。每個房間清理得一塵不染。

　　當我到她的客廳內接談時，曾經見到她的老母。她衣著整齊，雍容祥和，滿面笑容地接待我。她們客廳內的設備與佈置，十分考究，很像一個英國紳士型的家庭。當我將來美留學的實情相告時，母女二人對我十分禮遇，並且特別提出，我可借用她們的電話，她會上樓來通知我。我立即付出一月的租金三十元。第二天我就搬進這個令我心喜的小屋，開始我留學美國的讀書生活。

　　回憶這一段尋找租房的往事令我感觸多多，懷念至深。

　　在初到美國那樣貧困無助的情況之下，能得到一個如此完美、理想的住處，實乃上天對我的憐憫與賜福，也正是天時地利與人和三者，俱降我身的一個象徵吧。

　　不久之前，整整五十年之後的現在，我曾開車與我妻平平專去該處，在街邊一觀這間小屋。它依然十分亮麗，高高在上，美觀如昔。我特別拍照下來留念。心中不由得憶起，在初到美國時，每月僅有六十元的收入，若沒有這間小屋的救濟，不知該時我將如何生活下去。想到這裡，不知不覺中，我淚水滿眶，幾乎禁不住地要流下來。

　〈楊李兩位中國青年獲得諾貝爾獎的故事〉

　　在我搬進這間小屋不久，有一天，本森太太忽然急急地跑上樓來敲我的門。當我將門打開時，她十分興奮地大聲喊著向我道賀，並將一頁報紙送給我看。那是楊振寧與李政道兩位獲得物理諾貝爾獎的消息。她非常稱讚，說如此年輕的兩個中國青年，竟然有如此偉大的成就。她對中國本來就很嚮往，對中國的歷史與文化亦有很深的瞭解。我對她如此熱誠的讚美，則一再致謝意。

　　這兩位中國青年科學家獲得諾貝爾獎的消息，在當時，的確震撼了整個世界。這是中國首次登上諾貝爾獎的兩個人，為國爭光，功不可沒。

　　約一個月之後，卡耐基工學院與匹茲堡大學，聯合將楊振寧教授請來演講。在偌大的一個禮堂內，擠滿了人，走廊上亦坐滿了人，門窗外面更是站滿了人。為了一睹楊君的風采，我也擠在人群中。

　　他講的主題是有關介子與基本粒子的構造，我是一點都聽不懂的，事後聽說，真能瞭解的人並不多。他空著雙手，目光炯炯，在極端肅靜的氣氛中，他信心十足，侃侃而談，吸引著室內與室外聽眾的注意力。令我十分感動。

　　當他演講完畢時，三個綠色的黑板上也正好寫滿了字與符號。聽眾的掌聲，歷久不止，稱讚聲不絕於耳，他演講的技巧與收到的效果，令我這個愛講話的人，敬佩萬分。

　　那晚，當我把靠牆上的床鋪翻下來，躺在上面時，想到在這場演講會上的所見所聞，久久不能成眠，就又陷入我常犯的一個毛病，靜靜地沉思起來。白天曾在報紙上看過楊君的經歷與報導，心中感覺到，楊君過去的境遇，有幾處與我的過去類似。

　　他是一九二二年在安徽省合肥縣出生，比我小兩歲。在抗日戰爭開始時，一九三七年，他隨其作教授的父親，逃離到雲南省昆明，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的所在地。於一九三八年進入昆華中學，讀高中二年級。我則在該年進入國立一中讀師範二年級。中學畢業後，他進入西南聯大，我則進入西北大學。畢業之後又都曾分別在聯大附中與國立一中任教一年。他在一九四五年受清華大學基金會之助，離開大陸來美國留學。我卻在一九四八年才離開大陸到台灣。工作八年之後，方於一九五七年來美國留學，楊君則於此時已獲得諾貝爾獎矣。

（三）留學第一年最具挑戰性

　　初到美國的第一年，我是人生地不熟，空手闖天下。不獨事事要學習，還需要負責去教人。加之語言又不大靈光，衣食亦需自理，壓力的確很大。但是我卻別無選擇，祇有打起精神來，勇往直前，向挑戰而應戰。真實講來，最大的推動力，則是來自我的母親。當我遇到困難問題時，就會想到，過去為了我的求學事，母親的堅持、睿智與遠見來，更會想到母親對我的期待。一想到這些，我就會茅塞頓開，慧思湧現，難題即可迎刃而解。

　〈母親的疙瘩湯隨我來留學功德無量〉

　　來到美國之後第一個難題，是我如何以每月僅有的三十元，生活下去。

　　當時在美國大學內做助教，一般而言，每月的工資皆為一百二十元。一半租房另一半則為飲食與其他上學的費用。若無其他補助亦是很艱苦的。

　　我因為早已經答允祖銘兄，每月寄去六十元，一定要在一年內，將由銀行借來的六佰元債務還清。故而，我的生活費用就祇有六十元。這正是僅夠租房該用的一筆錢，所幸天賜良機，令我尋到一間每月祇付三十元的小屋，尚有三十元的餘款，正好讓我能夠籍以生活下去。

　　為了避免超支，出醜而挨餓，我決定寫日用流水帳，分角詳記，而控制之。日前在整理舊物時，竟發現五十年前的數頁流水帳，觀之令我不由淚下。謹拍照一頁，留此為念（上圖）。

　　我必需依照預算行事。先將絕對必需支付的款項，留將下來，如健康保險、教科書、文具、理髮、洗襯衣以及郵票等，剩下來的錢就寥寥無幾了。想來想去，就祇有在吃的一項中，盡力節儉。

　　實際講來，這剩下來的幾塊錢，僅夠去飯館吃一頓極平常的晚餐而已，如何來維持我一個月的飲食呢？在此緊要關頭，就又想到了我那偉大的母親。

　　在我讀定縣初中的時候，每日三餐回家吃飯多為麵食。母親所備的麵條、麵片與疙瘩湯，是我的最愛，百吃不厭。做疙瘩湯最容易亦最省時間（註：此時時間是我最珍貴的東西分秒必爭），我早由母親那裡學到了不同燒製的方法，皆快速異常。麵粉在美國是很便宜的，其他除掉油鹽佐料外，唯一要去市場買的，就是選購最便宜的青菜了，其他肉類、雞蛋、牛奶、麵包，我是祇能看不能買的。

　　如此，我就天天一頓一頓地，在我的小廚房內，做起各種不同的疙瘩湯來吃。雖然不及母親做的好吃，但仍感香甜無比，吃得飽飽的，津津有味。每餐連做帶吃，三十分鐘就完全解決了。

　　不久有一件巧遇的奇事，令我十分開心。某日在我去市場買菜的時候，發現有一盒一盒新鮮的雞肝出售，每盒標價僅數分錢，令我既驚又喜。因為在台北，雞肝比豬肉與雞肉貴得多。雞肝更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在大學中，讀朱汝復講師的食物化學時，記得紅蘿葡與雞肝兩種，一菜一肉，是最有營養價值的。

　　從此之後，我每天吃的疙瘩湯則是香中加鮮，更好吃了。心想如果此時我能與母親去信，稟告這一件事，她知道之後，該多高興呀！

　〈兩門課與兩位教授〉

　〈第一門課為物理有機化學〉

　　由寇垠（Cohen）助理教授擔任。他剛由加州大學獲得博士學位，是系內新聘來最年輕的一位教授；我則是新招來最年老的一位學生。他是初次做教授，我則初次做研究生。

　　所講的這門課，是最先進的有機化學，與傳統的有機化學大異其趣。很少有製備與記憶的東西，專注重化合物結構之間分子內部，與外界環境變化的關係，以決定對化合速度之影響。

　　我對這一門課甚感興趣，心中產生的問題亦多，是故每次課畢之後，我就立即趕到他的辦公室中請教。由我的舉止與禮貌，他也知道我是一個曾經作事多年，重來進修的老學生，對我則十分禮遇。

　　寇垠教授是一個標準的猶太人。中型身材，稍顯瘦弱，雙目炯炯有神。是一個智慧型的學者。他剛結婚不久，記得第二學期正在上課時，忽然電話來，說他太太已入院待產。他即匆匆離去。

　　寇垠教授一直在匹大化學系執教、作研究。教導出很多博士生，發表論文亦很多，成績卓著。在有機化學界很有聲譽。現已由正教授升為全校教授職銜。至今當我去化學系時，仍常見面，親切異常。

　〈第二門課是電子儀器實驗〉

　　這是當時美國各大學中最熱門而重視的一門課。在匹大化學系，更是每個研究生所爭相選修的。

　　任課的是撒佛（Saffer）教授。在系內，他是一位有名的衣著整齊，態度嚴肅的老教授。他最講究清潔與整齊。每次他到教室來的時候，都隨身帶著一塊白布。進來之後，將黑板重新擦過一遍，乾淨之後，才開始講課。慢而有條理，是我最容易聽懂的。講完之後，就去他的實驗室做實驗。

　　啊！他的實驗室大大的與眾不同。每組儀器都由他的助教安置得整齊清潔，一塵不染。排列在桌上。一人一組，有時兩人一組，大家都聚精會神地做實驗。在他與助教的嚴格指導下，全室十分安靜，祇聽見實驗儀器與玻璃瓶管的聲響。

　　撒佛教授是全系最受敬重的一位教授。他雖然態度十分嚴肅，但是性格爽直、講話誠懇而無私。我在博士論文最後口試時，他曾直言無隱，與另一位教授大大爭論起來。他身材高大，氣質昂然，唯他的健康不甚良好，始終未曾結婚。聽說寶國因主修分析化學，多上撒佛教授的課，相知較多，並曾倡議與他介紹女朋友哩！可惜並未成功。寶國在系內，一如她的本性，能言善道，交際很廣，頗似系內的一枝花。她在與我同系讀書一年，獲得博士學位之後，就與鼎新一齊轉往紐約任教去了。

　〈助教一年最辛苦累我白髮半頭〉

　　在這第一年中，除掉為了上述之兩門課程，日夜忙碌參與考試之外，更要為做助教的事操心準備，化費我的時間最多。

　　參與化學系一年級普通化學的學生甚多，包括醫學院與生物系的學生，約有六、七十人。首先集中在一個很大的教室中，很像球賽時的一個看台似的，由一位資深的教授講一小時。之後，就分為數組，每組約二十人左右，分別去到一間小教室中，由一位助教帶領，重新溫習教授所講的課題、解答學生的問題，與討論應做的習題，最後大家才去實驗室做實驗。一切都由助教管理之。

　　作這樣的一個助教，對我這個語言並不太靈光、化學又很生疏的人來說，壓力是很大的。對教授將要講的題材，與學生們應做的習題，我都要先充分準備，一一解答出來的。

　　說實在話，這一切準備工作我都是現買現賣。許多問題，還需要時時參考教科書，或翻閱英文辭典，以求澈底瞭解。是故，這一項工作，最費時間，消耗我精力最多。當將作助教的事情完成後，才能開始研讀我自己的功課。

　　在我的心目中，做助教的事為首要。一定先要準備好。做助教，千萬不能在美國人的面前，丟中國人的臉。自己的功課則為次要，學不好乃個人之武藝不精而已。

　　所以我常常工作到清晨大亮時，方將床舖由牆上翻轉下來，睡上二、三小時。如果感到十分睏乏，兩眼有點睜不開時，我就去淋浴一次。有時一夜之間，我會去淋浴數次之多，以免不覺中睡倒在書桌前，影響了該完成的準備工作。

　　祇是在這萬分忙迫、天天用腦苦思的一年中，我的頭髮竟自出現了許多白髮，我驚恐不已。想起在我國國劇中，有吳子胥過韶關，生死一線間，一夜內愁出一頭白髮來，因此反而助其逃出韶關的故事。至今由我的半頭白髮為證，該劇之情，可能為真耳！

　〈做助教在實驗室內的幾件小插曲〉

　　我在祖國大陸，曾有任教中學數年的經驗，自感頗能勝任愉快。這次初到美國，就要教導這些已入大學的美國大孩子，我雖然沒有一點畏懼之心，但總感到身在異域，環境大不相同，應多謹慎為是。

　〈堅持學生稱我先生（Mister）〉

　　我在這些美國學生面前，仍像我在國內作教師的情況一樣，不獨要負責教導學生，還一定要保持作教師的尊嚴。在初次上課時，有的學生竟稱呼我的名字Sherman（註：這個名字是我到美國之後，立即由字典上面查出來的，以便美國友人稱呼我，取其音與士明二字近似耳）。我聽到之後，大不高興，立即向全體學生宣佈，你們不該稱呼師長的名字，應以先生稱之。後來我發現學生與其他的助教間，多半是互稱名字的。不過他們倒是很聽我的話，以後皆以Mr.Ho來稱呼我。

　　不久我又發現，在美國大學的研究生。許多都是以姓名直接稱呼他們的指導教授，令我這個從古老國家來的老學究，搖頭不止，大惑不解。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怎能直接稱呼師尊的名諱呢。

　〈一個吸烟的足球明星〉

　　有一次，在實驗室內，我發現一個高大粗壯的學生吸烟。我立即命他到外面去吸。並曉以在實驗室內吸烟，是犯規而危險的（註：在該時，吸烟是很普遍的，尚無禁烟的風氣）。

　　過了好一會，他還未回實驗室來。我就到室外，很嚴厲地對他講，馬上回去做實驗，下課後，我則不能等你。如果做不完就是零分。他倒很聽話，立即回到實驗室繼續做實驗。

　　事後有一個學生問『Mr.Ho，你知道他是誰嗎？』又說他是匹大一個很有名的足球明星哩！我才明白，在美國學校中的球類健將，是被人另眼看待的。不過這位足球明星，卻是一很用功而肯上進的學生。記得數年之後，我在校園中遇到過他，仍然很有禮貌地與我握手致意，好像是舊友重逢似的，令我十分高興。

　〈一個黑人助教的故事〉

　　與我同期擔任助教的同學中，有一個年輕的黑人名約翰臣Johnson。常與我同時管理學生的實驗，亦同時上寇垠教授的物理有機化學。有時我倆也在一起討論功課，或閒談一些學校的瑣事。這位同學很安靜少言談，管理實驗很負責任，功課成績亦不錯。唯多少似有一點自卑感，因為在整個化學系中，他是僅有的一個黑人。

　　但是在第二學期開始就沒有看到他。後來聽人告訴我，他已經退學去做收取垃圾的工人了。因為當時這種工人的工資很高，已經超過學校內教授的薪資。不過當我聽到之後，仍為他惋惜不已。

　　大約在十年之後，我已進入西屋公司研究室工作。同時對學習網球十分投入。在許多常在一起打球友人中，有一位年紀很大的黑人，對網球特別喜愛，雖然球技並不高明，但是每日一天到晚總是留在球場中。

　　他時常似戲言地對我們講，盼望他死的時候，能死在網球場上。可見他對網球是何等的摯愛矣。

　　約在半年之後，果然他竟不幸一語成讖。在打球的時候，因心臟病發作，倒死在球場上。令人震驚，唏噓不已。

　　當我們這些球友去殯儀館為他送終，去見他最後一面時，真是不巧不成書，招待我們的那死者的兒子，竟然是我舊日同做助教的同學約翰臣。可惜在那種悲悽忙亂的情況下，我二人沒有時間交談，祇緊緊地握手良久而已。

　　至今，三十年之後，不知約翰臣現在何處，恐怕早已無力去做收取垃圾的苦工了吧。我祇有暗暗地祝福予他了。

　〈我獲得系主任的讚賞〉

　　匹大化學系每年初，需要助教二十餘名。因為在每年年底，所有的助教差不多都會改為研究助教，去為他們選定的指導教授工作，亦就是為他們的論文而工作。

　　是故，在做助教一年期滿時，系主任曾為我們這離職去作研究助教的一群，開了一個茶點檢討會，商討助教應興應革的事宜。

　　他在這次會議中，特別提到我的名字，說是最負責、最受學生愛戴的一個助教。聽後我感到受寵若驚，但心想，這一年來的辛勞、半頭白髮總算沒有白費啊。

　〈我選定道格拉斯（Douglas）教授為我的導師〉

　　在匹大化學系內有一特別規定。第一年新入學的助教，都要幫助教學，與管理一年級學生做實驗。但在完成了一年的課程與助教的工作之後，就可選定指導教授，轉為研究助教。

　　當時匹大化學系的教授們，都由政府機構或私人企業集團，申請到很多的研究基金，需要研究助教為其工作。工作主題亦就是該助教未來之論文資料。

　　研究助教的工資，則改為由該指導教授的基金項目下開支。不再由學校經費內支出。但是研究助教的所得，依然每月祇有一百二十元。

　　為了挑選導師，當然教授同時亦在挑選學生。我就分別與有機化學、無機化學及物理化學各組的教授們分別接談。每位教授都將其所有的研究科目，與研究計劃，詳細地講給我聽，由我選擇，如有興趣者，再第二次約談。

　　我分別與四五位教授接談、請教。他們都很高興地接待我，好像對中國學生特別歡迎似的。後來我才明白，本系曾經造就了很多中國博士生，個個品學兼優，成績斐然。原來是他們創出來的名聲啊。

　　最後我選擇了無機化學組主管道格拉斯（Douglas）教授為我的導師。因為我主要的興趣是在陶瓷與耐火材料方面，這些科目是比較與無機化學接近的。

　　道格拉斯教授，是一個態度和藹，誠懇可親的人。他身材高大雄壯，蓄有美髯。當我倆談妥之後，第二天他就開車，帶我去他的家中晚餐，介紹他的夫人與三個女兒一個兒子與我見面。大家都非常高興。我受到熱情的接待。道格拉斯教授在過去曾有過兩個中國學生、兩個日本學生。所以他的家人對亞洲來的學生，並不生疏。四個孩子年歲都很小。最大的女孩剛過十歲，最小的男孩名Bruce，才四歲出頭。他們都很活潑可愛，爭著向我問長問短，我也送與他們一些由台灣帶來的小禮物。記得那天大家玩得很愉快。天很晚，道格拉斯教授夫婦才開車將我送回住處，並一同進到我的小屋中，看了一番。

　　從此之後，我與道格拉斯教授就由師生之情，繼而亦師亦友，結為至交，五十年如一日，同住匹城，時相往還。

　〈我的第一家美國友人〉

　　前面曾經提到，在我由台北來美國的前夕，我的查經牧師羅慎（Larson）女士，除掉贈我一本小小的聖經外，還給了我一封信，介紹我到匹茲堡之後，去見一位教堂牧師。可惜，該教堂的所在與這位牧師的姓名，我現在都想不起來了。

　　為了表達對羅慎女士的尊敬，與我對她的信諾。在到達匹城數日之後，我就持信去拜望這位牧師。他早已接到羅慎女士的信，知道我會來見他。他很高興地接待我，並且很誠懇的對我講，今後有何困難，他願負責幫助。他並且介紹一家朋友給我，沈德（Harold Sundell）夫婦。他們的家在匹城西邊，這個教堂卻在城東邊的大學文化區內，這一對夫婦是虔誠的基督徒，每個週日，不計風雨冰雪，總會帶著他們三至五歲的兩個小女孩，穿戴整齊漂緻，開車到教堂來。

　　牧師與他夫婦倆談好，每個星期日上午十時半，順路來接我，一同去教堂作禮拜。我雖然是剛到匹城，萬事待理，十分忙碌，但是友人的盛情難卻，我就答應了。

　　沒有想到這一年來，每週日我都要化費兩個小時（他們準在十二時半送我回來）去教堂。在那裡，見到許多熱情可感的美國朋友。在來回的車子中，兩個可愛的小女孩與我，一同排排坐在車後，日久之後，與我非常親近，常緊緊地拉著我的手，歡天喜地問長問短。沈德太太則告訴我，每到週末，她倆都特別高興，因為可以見到你。

　　在那個年代，每逢週日，美國所有的商店、學校與政府機關，都是關閉的。祇有在大街十字路口處，會有一間小葯房開著門，順便出售一些小吃與咖啡，為無家可歸者準備一些飲食。所以街上的行人與車輛都很少，一片清淨。

　　每到星期日這一天，我就衣著整齊，打上領帶，在門口等候友人車子的到來，同時口袋中，裝有一個小信封，內放一枚二十五分的銀幣，是準備在教堂內奉獻時用的。看著他人在奉獻時，都是將大把鈔票放進去，我則心想，這二十五分錢雖然微小，但是已經是我盡力而為的了。

　　這位牧師與夫人，年紀都很大了。但在週日佈道時，兩人都精神抖擻，忙著招呼所有到教堂來的人。佈道演講時，緩慢中時有激昂之辭，句句打動人心，令我十分敬佩。他深知我是一個貧寒而又倔強的中國文人，是故每次見時，都對我特別禮遇，噓寒問暖，極盡友誼之情。

　　有一次，他看到我僅有一件舊而厚的黑大衣，不論冷與熱、風與雨，都是它（註：它也是我在台北，去投考留學考試時，穿著的那一件）。他竟然拿出他的一件舊風雨兩用的夾大衣來，執意送給我。我知道他的爽直與誠意，我就欣然接受了。但心中卻是感慨萬端。我也深深知道，在美國做牧師的人，自己都是固貧樂道的人。

　　還有一次週日晚間，沈德家中舉行教友晚餐聚會。他們堅持邀請我參加。還特別有人負責接送我。又是盛情難卻。我就買了一些水果，首次到他們的家中作客。他家有一座很好的住宅，後院是一個小花園，室內客廳與家庭間，傢俱齊全，佈置地十分雅緻美觀。沈德太太引導我參觀了家中的每一間房。令我至今記憶猶新的一件事，是在他們的地下室內，有一個很大的多層鐵架，上面放滿了各種不同的罐頭食品，令我有點吃驚。她則告我說，這些都是整箱買來的，價棧比較零購則便宜很多。

　　她家，可說是一個中等的家庭。丈夫是一個專為城市中，高樓大廈擦洗外面玻璃窗戶的。女主人曾是一個中學教員，受過很好的大學教育，頗具高雅嫻慧的氣質，現在已經離職，專理家務與養育子女。

　　當晚，讓我吃過一頓美式的豐餐。之後，大家就圍繞坐在客廳內，開始研討問題。參與者約有二十餘人，多為夫妻檔。許多個人的小問題，或國家的大事，他們都很積極地發表意見，妙論層出不窮，我則很感興緻地坐在一旁靜聽。

　　唯在最後討論到墮胎一事時，贊成者與反對者，激辯不止，氣氛變得十分緊張，令人憂恐。後來，竟有人請我發表意見，好像我是中立者似的。其時聽到他們的亂談胡攪之後，我早感不耐，正想自動發言。我就立即站立起來，向大家嚴謹地，侃侃而談，為他們上了一課。

　　我以為墮胎一事，純粹是個人的私事。懷孕者墮胎與否，完全由自己一家人決定，大可不必向外界大事喧嚷，其他的人也不必過分地去管他人的閒事。最後我在不願得罪任何一方之故，則言雙方所論都有道理，唯茲事體大，建議申請國家最高法院表態決定。

　　集會結束時已近夜十一時，在大家互道晚安聲中，我就被開車送回我在校區的小屋中，完成了我首次參與美國家庭的一個有趣的聚會。

　　記得，不久最高法院就對墮胎一案有所表態。當然是一折衷的決議而已。說來美國人實在天真，而堅持的十分可笑。這墮胎一事，數十年來至今，依然在爭吵不休，並且大大的影響著總統的選舉，令人稱奇。

（四）留第二年生活大改善

　　我是頗有自知之明的人，深知自己的缺陷與短處，絕不敢明知故犯，而掩飾矇避。

　　在我這留學夢的過程中，一路行來，雖然難關重重，但是貧窮難不倒我，我能忍饑挨餓；語言也難不倒我，我能謙誠以對；教學更是難不倒我，我有這種自信的本能與經驗。不過唯有化學一節，思來則令我膽顫心驚，深怕將是我留學失敗的根源。

　　概因在我大學畢業之後，曾有十多年的空檔，沒有接觸過化學。僅僅在北投工廠中的幾天惡補，是絕對不夠的。故而在來美的飛機上，在橫貫美國新大陸的灰狗汽車內，以及在每日、每夜的沉思中，我最關心而時時刻刻在思索的，則是如何能度過這化學一關。

　　這留學的第一年，是成功與失敗的決定年。心想我別無選擇，祇有奮勉苦讀，善用光陰，分秒必爭，來發掘母親賜予我的智慧，始能為功。

　　故而，在這第一年中，我除掉來回行走在去化學系大樓的小路上之外，就是躲在我這可愛的小屋中讀書。沒有逛過一次校園，沒有去過一次匹市中心，更沒有進去過一次飯館吃飯。唯一的例外，則是每個週末同沈德一家去教堂一次，化費兩個小時而已。

　　在這風雨交加、冰雪滿地的奔走中，天無絕人之路，柳暗花明，總算令我有驚而無險地，度過了這生與死的第一年，闖過了這最令我擔心的化學一關，並且由教學助教變為研究助教，工作則變為輕鬆多多矣。

　　再者我六百元的債務，也已經還清。從此之後，每月的生活費，則猛漲兩倍，由三十元增加為九十元矣。我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將我的疙瘩湯中，加上各種肉類，更可以在湯內，窩上兩隻雞蛋。

　　匹茲堡大學究竟是怎樣的一間大學？匹茲堡市究竟又是怎樣的一個美國的名城？現在我已經有了很多的時間，應該去欣賞與膫解一番。

　〈匹茲堡市是美國一個工業重鎮〉

　　匹茲堡市
　　工業鼎盛，文化錦簇
　　環境幽雅，人情敦厚
　　一個讀書居住的好地方
　　五十年來
　　我沒有離開過她一步
　　她是我的第二故鄉
　　福地宜人，廣闢四方

　　在我十二歲讀定縣初中的時候，就聽說過美國有一個鋼鐵大王卡內基（Carnegie）。他的工廠就在匹茲堡，一個最有名的鋼鐵重鎮。同時我還聽說，匹茲堡是一個黑煙籠罩著的黑色城市，空氣最不清潔。

　　不過在我來美之前，亦有人講，匹茲堡已大有改善，今非昔比。已經變為一個空氣新鮮，環境幽美，最適於居住與讀書的名城。

　　當我親自來到這個城市時，空氣的確很清新而舒暢，沒有一點煤氣污染的感覺。不過過去黑暗時期的遺跡，卻依然到處可見。所有的高樓大廈，不論是紅磚的，抑或大理石的，一律都是黑黑的龐然大物。

　　但在這些黑色的建築物之間，也夾雜著一些嶄新白色大理石的高樓，形成一個很不調和的景象。據說，這是有錢的富翁們，採取現代高溫高壓的流體技術，將上面一層黑色的包裝物，融化掉而完成的。這種方法化費之鉅，是可想而知的。

　　匹茲堡市（Pittsburgh）位於美國東岸賓夕法尼亞州（Pennsylvania）之西南角，界於賓州、俄亥俄州（Ohio）、西維吉尼亞州（West Virginia）三州之交接處。境內正是兩條大河，阿歷堅尼河（Allegheny）、蒙農格希拉河（Monongahela ）及另一條俄亥俄河（Ohio）相會聚而形成，故有匹城金三角（Golden Triangle）之稱。匹城的氣候與祖國的北平極為相似，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是一個適宜居住的好地方。

　　匹茲堡是美國最重要的重工業城之一。除掉談過的美國鋼鐵公司（US Steel Co。）之外，美國平板玻璃公司（PPG INDUSTRIES INC）、美國鋁業公司（Alcoa Co。）、高富石油公司（Gulf Petroleum Co。）、漢斯蕃茄醬公司（Heinz）等，都設在匹城及其近郊。當然啦，還有大名鼎鼎的西屋電氣公司（Westinghouse Electric Corporation），其發源地就在匹城。

　　匹茲堡市內大專學校林立，分校遍及四郊。兩間最大的院校位於匹城奧倫（Oakland）文化區內，即卡耐基工學院（Carnegie Institute of Technology）與匹茲堡大學（University of Pittsburgh）。在此文化區內，另有三間很有名氣的小型學院，一為卓咸學院（Chatham College），是一間女子專科學院。另一為匹大醫學院近鄰的卡勞學院（Carlow College）。第三間，則為美侖研究院（Mellon Institute），是美侖（Mellon）世家建立的一間科學研究院，在一個有地下七層的大理石建築物內，聘請據有博士學位的研究員三百餘位，專做基礎科學研究。除此之外，在此文化區內，還有鋼鐵大王建立的大型圖書館與博物館，都是全國聞名的。

　　匹茲堡也是一個重視體育競賽的名城。它的鋼人（Steelers）足球隊，曾有四連勝世界冠軍（World Series）的記錄。匹大的足球隊，美洲豹（Panther）亦曾獲得全美大學聯賽的冠軍。在棒球方面，匹城的海盜隊（Pirate），更是譽滿全國。在冰球方面，匹城的企鵝球隊（Penguins），亦是天天在電視上熱門的體育新聞。

　〈匹茲堡大學，賓州西部的一座名校〉

　　　　匹茲堡大學
　　　　我讀書的殿堂
　　　　授我現代科技
　　　　賜我學位勳章
　　　　五十年來
　　　　我時刻守在你的身邊
　　　　繼續聆教研究成長
　　　　你的思惠
　　　　普及眾生源遠流長

　　這一間據有兩百餘年歷史的大學，與鋼鐵大王卡耐基建立的工業學院，校址緊緊連在一起，形成了賓州西部一個最有名聲的高等學府群，在許多學術領域中，堪與美國其他名校相提並論，各有千秋。在一九五五年，匹茲堡大學，醫學院沙克（Salk）教授發明之疫苖（Salk Vaccine for Polio），曾是轟動全世界的一大人類福音，掃除小兒麻痺症的惡夢陰影。

　　有關匹茲堡大學概況，在慶祝二百年校慶（1787─1987）時，校方有如下的統計報告：學院共有十個，分為一百三十九個系。另有七個研究中心。學生共三萬五千人。全職教師兩千五百位。據有高等學位者一千八百八十八人。另有特別名譽學者與講座教授二十四位。

　　圖書館藏書五百餘萬卷。最大的希文圖書館（Hillman Library），同時可提供兩千五百個座位，供人使用。

　〈世界上最高的學府建築〉

　　這間大學有兩個十分明顯的特徵。第一，她有一座世界上最高的學府建築物，高三十六層，外型似一古教堂。全由大理石砌成，命名為學習大教堂（Cathedral of Learning）。在這間雄偉玲瓏，聳入雲霄的建築中，最令人賞悅的，則是第一層的規劃與設計。

　　第一層佔的面積最大。屋頂高達數丈，很像一間大教堂。四面八方都有正門與旁門相通。中心大廳中，厚木古典型的桌椅，散佈各處，十分幽雅，最適於一、二人自修讀書。即便同時有百多名學生在內，亦不會感到擁擠，或干擾。其面積之大，可見一斑。

　　在大廳的四週，建有四十餘間大小不同、設計各異的廳堂。除掉校長、副校長等之辦公室外，開闢為近三十個國家教室。每一間教室，皆由該國之主辦委員會，依照該國傳統教室之規格與型態而建成。許多建築器材多由該國運來美國的。是故，每間教室的門窗、四壁、天花板、學生書桌坐椅，以及教師所用的黑板等，都裝飾得與該國教室的風采，完全一樣。

　　匹大這一層別開生面的世界教室，就形成了匹茲堡市的一大景觀。天天前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匹大的女生們，則組織了一個會社，社員們輪流分批做嚮導，專為參觀者，介紹各國教室的特徵與歷史，一時傳為佳話。

　〈外國學生特別多〉

　　匹大第二個特徵，是外國學生特別多。顯示她重視國際間之文化交流。根據兩百年校慶一九八七年的統計，該年共有外國學生一千三百四十九名，來自八十餘個國家，大半為男生，多為讀研究院者。

　　當我看到統計數字時，不由令我大吃一驚。最多來匹大留學的學生，竟是來自祖國大陸一百五十九名。但在一九八二年，卻僅有一人。這充分表現出鐵幕關閉與開放的大不同。第二是印度一百三十三名，第三則是我祖國台灣的一百一十五名。由此可見祖國兩岸政府與人民，重視教育的一斑，令我感驕。

　〈兩門課與兩位教授〉

　　第二年化學系，有兩門必修主課。一為高等物理化學。這是主修化學者最重要的一門課程。內容包含著數理化三科的綜合理論。難度較高。是故在這一年中，我早起晚睡，廢寢忘餐，都是為了苦讀這一門課，解答書中的問題，與做計算題。忙個不休。

　　化學系擔任這一門課的有三位教授，按年輪流。這一年是和萊氏（Wallace）教授當值。系內許多舊同學，暗中對我講，你很幸運，能遇到和萊氏教授今年教這一門課。

　　果然，開始上課時，除掉我們二十來個新生外，還有不少舊生進來旁聽。擠滿了一間夜間的教室。和萊氏教授，中型稍瘦的身材，精神飽滿，目光銳利，手拿一個小小而厚厚的日記本。進課堂來，首先笑著向大家叫聲Good Evening！即開始講課。他講話清晰，由淺而深，條理分明。我聽得懂而能澈底瞭解。心想這也許是我的聽課能力稍有進步了吧。

　　和萊氏教授在課堂內對同學們很客氣。對所有學生的名字記得很清楚，常以先生或小姐稱呼之。有一次考試之後的第二天，當我進入化學系的大樓，經過他的辦公室時，門大開著，他在裡面忽然大叫一聲Mr.Ho，令我大吃一驚。在我回身來到他的門口時，他已經走出來，將我昨天的考卷交給我，並且很高興向我道賀，說我這次考得特別好，竟達九十五分。他這種直率天真，喜愛好學生的情緒，使我永記心中，難以忘懷。

　　和萊氏教授在金屬間化合物的研究領域中，舉世聞名。他發表的論文與著作甚多。也是一項高磁性合金的發明者，他對匹城鋼鐵大王的鋼鐵公司貢獻至大。後來在我進入西屋公司工作時，他已升為系主任，並且爭取到一筆數百萬元的基金，在他的積極推動下，建成了一座十五層高的化學系大樓，名震一時，傳為佳話。又因為這座大樓建築奇特，曾經獲得該年全國學校建築物的冠軍。

　　第二門課就是我主修的科目，高等無機化學。是由我的導師道格拉斯教授擔任。我這位導師是美國芝加哥大學名教授約翰貝勒John Bailar Jr.的學生，他這位導師是當時在化學界與教育界頗受尊崇的教授。他曾培育出九十餘個博士學位的學生，與四十餘位博士後的專門人才，誠可謂一代宗師，桃李滿天下。

　　有一次，這位老教授來匹茲堡開會，該時，他是美國化學學會的會長。匹城地區就有他的學生五、六位。在某日的一個下午，當我獨自一人正在實驗室忙著做實驗時，忽然間，道格拉斯教授帶領著一大群人，簇擁著一個高大雄偉的老人來到實驗室內。經道格拉斯教授介紹給我，他就是他那譽滿杏壇的導師。這位老先生很親切地與我握手，更與我談話有數分鐘之久，才與他的學生們快步離去。事後許多同學都戲說我，能榮幸見到了我們的祖師爺。

　〈完成了我的碩士論文〉

　　我的碩士論文是研究製備活性碳素的方法，與測試其活性的強度。這種活性碳素，在許多化合物間之化合反應中，是一種很重要的催化劑。

　　在實驗方面，先將純淨的白糖，放在實驗瓶中燒焦後，即成為沒有活性的黑色糖碳，繼而利用不同的方法，再焙燒之，使之活性化。

　　焙燒的溫度高低、時間長短、焙燒次數以及焙燒時所用的空間媒體，如空氣、氮氣、惰性氣體等，都是不同方法的變數，以決定活性的強度。活性強度的測驗，是以光學儀器，測其旋光性的變化而定之。

　　我這一篇論文，後來經過格拉斯教授簡化、重整一番，曾在一本很有地位的科技刊物上發表。

　〈法文翻譯的煩惱〉

　　在美國當時的學制中，讀研究院的學生，除掉完成規定的學分與論文之外，還需要通過一、兩種外國語的翻譯考試。讀碩士學位者為法文，讀博士學位者則需法文與德文兩種。

　　這種翻譯考試是全國各大學同時統一舉行。命題與評判全由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負責主辦，嚴格異常，考試方法是在兩個小時之內，翻譯一篇約有數百字的文章，學生可以攜帶辭典應試。這種考試，每半年舉行一次，不計參與之次數，至通過為止。

　　為了應付這一關，取得我的碩士文憑，我在本年度第二學期開始時，就在夜間每週一次去上法文課兩小時。有一位法文教師講些文法與英譯的方法，但主要的難題則是死記法文單字。

　　英法兩種語文類似中文與日文，有許多用字是相同的，所以對美國學生來講，是比較容易通過的。況且他們有許多在中學時，就讀過法文。

　　但是在我這個英文就不大靈光的學生看來，這個要求條件就令我頭痛萬分矣。在考試的時候，人人都帶有一本英法字典，而我為了澈底明瞭該法文單字在中文中的意義，我則帶有英法與中英兩部字典。想來十分可笑，但又奈何耳！

　　第一次的失敗，則在意料中。不過在失敗之後，我一點也不氣餒，心想這個碩士文憑可以等到下次通過之後再去領取，現在我應該先去尋找一份臨時工，來維持生活。

（五）留學第三年時來運轉

　〈一個及時雨的臨時工〉

　　我是這樣打算的，先在學校附近以完成了碩士資格（言明尚在等候通過法文翻譯一關），去尋找一份臨時工。最好是工作比較輕鬆一點的，這樣我可以同時繼續苦讀法文。

　　果然我這一個頗似幻想的打算，竟在天時地利與人和的上天安排下，降臨我身。比我理想的還要理想。

　　在那個時候，匹城的工業界與學術界都在蓬勃地發展中，需要很多的技術工人與研究員。大有供不應求的趋勢。就在我計劃尋找臨時工的時候，化學系的佈告欄上，忽然有匹大公共衛生學院某系，徵求一位化驗員的通告。這個學院距離化學系很近，是在一個新建成的大樓內，我就立即前去應徵。

　　該系的系主任是一個精明善談的猶太人。主此化驗事務者是一個黑人教授。他們向政府申請到一筆很大的基金，去分析地下水的成分。急於需要一位化驗員而能夠立即開始工作，始能保住這一筆難能得到的研究基金。

　　當我在系主任辦公室中與他們二位交談之後，這位系主任十分高興，當著我的面，與化學系打電話，確定我的身分與學歷後，他就立刻決定聘用我，並且給我月薪二百四十元。如果我接受，明天就可上班。

　　我當然很高興，表示同意，並決定翌日就開始工作。我們三人彼此握手為慶，互道明日再見。我就離開了那個淺綠色的嶄新大樓。真想不到在不到一個小時內，上天就賜給了我這個難能可貴的工作機會。

　　當回到我的小屋時，是高興也是感慨！我就立即將小床由牆壁上拉下來，躺在上面，又閉目靜靜地沉思起來。首先想到在美國兩年以來的生活費用，第一年每月祇有六十元（月薪一百二十元還債六十元），第二年增了一倍，成為一百二十元（債已還清）。開始第三年去打工，工資則為二百四十元，又增加了一倍。誠為連升三級，雖然生活依然艱苦，但總算大有進展矣。

　　第二天早上我就去上班。這個共公衛生學院的大樓共有五層。第一層是敝開的室內車場。我工作的實驗室在第四層。室內的桌椅與各種設備都是嶄新的，好像還沒有用過似的。工作人員就我一個人。記得室內有一個很大的進出冷藏庫，是存放各種地下水用的。

　　在上班的前兩天內，那位黑人教授很客氣地將我應做的事交待清楚之後，兩星期內，就再沒有一個人來過我的實驗室。我的工作極為簡單，大半時間是在等候污水與填加物等，在攪拌機中慢性地化合作用，我則身著室內備妥的白色工作服，坐在大型的書桌前，眼觀窗外美麗的校園，靜靜地讀起法文來。

　〈新認識的中國朋友〉

　　到匹茲堡之後，最早認識的一位中國朋友，是正在卡耐基工學院讀書的季強（John Chi），是在寶國與鼎新的公寓中遇到的。他比我小十餘歲。大學就在美國讀的。是故，他對美國的風俗人情十分熟悉。他人很誠懇，聰慧異常。我倆常在一起閒談聊天，變為好朋友。

　　還記得，是他帶我首次進入奧克蘭文化區的鬧市中，為寶國的兒子一週歲生日時，合買了一件小禮物，作為賀禮。說來難能，我們相識至今，整整五十年之久。都未曾離開過匹茲堡。他在卡耐基工學院完成博士後，與我完成碩士後，一樣都進入西屋公司工作，一直到退休。我倆也都酷愛綱球，現在仍然時常在一起打球，常相往來，友誼深厚。

　　在匹茲堡，有一個中國同學會。附近所有大學的學生、教授與家人都是會員。每月集會一次。各家帶菜來聚餐。異域相聚，閒話家常，親切之情可想而知。

　　由此，我曾認識了不少中國朋友。卡耐基工學院讀書的高有長，其夫人是匹城一個有名望的中菜烹飪教師；在西屋公司工作的林建明，有一個美麗的金髮夫人，他多才多藝，小小的身材，常在同學會的晚會上歌唱、舞蹈，令我印象深刻。

　　還有該時在匹城有一位聲名顯赫的黃大主教。他常常在週末約請中國友人，到他郊外的家中聚會，備有盛宴饗客。在他那座很大的宅院裡，與後面的一個大花園內，聚滿了匹城的中國人。盛況空前。

　　這位主教，身材高大雄偉，氣宇軒昂。身著隆盛的主教禮服，腰繫紅黃兩色的大絲帶，令人見而生畏。在他那微笑迎客的面孔上，亦充分顯露出他那無比的魄力，與崇高的尊嚴。

　　在黃主教的家中，我認識了章輯五老先生一家人。他夫婦二人過去在大陸都是體育界的名人，現在寄居異域，已成為很虔誠的基督徒。常常約請知己好友，到他們的家中聚會查經、茶點聊天。與我相識之後，亦時常約我前去參加。談來頗為相投，高興不已。

　　章老先生對下圍棋頗有興趣。在談話中知道我也會下圍棋時，他興奮異常。就堅持請我每次聚會時，提前到他家中，先下一盤圍棋。繼而招待我晚餐之後，再與其他來客，一同查經閒談。

　　我心想，在我來美留學兩年多以來，天天刻苦讀書，辛酸備嚐，現在有這樣一個安閒自在，休息消遣的機會，確為難得。所以我就時常帶一些水果等禮物，到他家中作客。正巧我倆的棋技，雖然談不上高明，但卻是棋逢敵手，半斤對八兩，各有勝負。

　　在章家的聚會中，我又認識到兩位可敬的好朋友。一為匹大醫學院的李景均教授。他是國際間有名的遺傳學權威。談笑風生，趣話連篇，令人讚賞敬仰。

　　另一位是鈕長德博士。他是與國父孫中山先山一同奔走革命時黨國元老鈕永建先生的長子。他主修機械工程，對汽車之修建最有研究。現在西屋公司工作，成績優異。已升為東部某工廠的副廠長。他謙誠務實，沉默寡言，唯急公好義，熱心助人。在友人間，頗多佳評。

　〈買車學車與賣車的故事〉

　〈買車〉

　　我來美國已經兩年多了，許多行動總是依賴著他人開車來接來送。自己就像殘廢人似的，現在學業暫時告一段落，生活也算安定下來。心想是應該買車與學開車的時候了。我就將這個打算，與我的經濟情況，據實以告，煩請鈕先生代為尋覓一輛價廉的舊車。

　　鈕先生熱心助人，信守諾言的個性，在為我購車的一事中，充分表現出來。

　　他首先注意報上出售舊車的廣告，看到價格與車的情況相當時，就去檢視與試開一番。如此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某日，他很高興地打電話給我，說已經為我找到了一輛價錢與車情俱佳的克來斯拉（Chrysler）車子。唯一的缺點，是車子很大，比較費油一些。

　　果然，當我看到這輛轎車時，好像一個龐然大物，令我一驚。心想我將如何用它去學習開車呢？車身外表是灰色的，似一個老古董，唯內部則全是紅色的絲絨，整齊清潔，裝飾華麗，七個人坐在車內，依然寬闊舒適。

　　鈕先生已將價格講到最低，僅需六十元。我很信任鈕先生的意見，就立即將它買下。售主與鈕先生幫我將它開到公共衛生學院第一層的室內停車場內。後來聽說，假如我不願意買時，鈕先生就會將它開回自己的家中去，因為他很喜歡這部老爺車。

　〈學車〉

　　談到學習開車的經過，也頗為有趣。因為我知道將來一定要能夠開車的，所以買車之前，我早就用心觀察他人開車的動作，並且常常趁機問些問題，以備有助日後學習。

　　在實驗室中，我認識到一位清理工，名波比（Bob）。人很謙虛，做事亦很勤奮，我常常與他閒談。由他口中得知許多系內的新聞。他雖然左手殘廢，但是仍能以右手開車，運用自如，毫無困難。

　　當申請到學習開車的執照時，我就請求波比教我一次開車的方法。他很高興答應教我。在下班之後，我坐在他的身邊，看著他慢慢地將新買來的克來斯拉開動，同時對我講述著就將車子開往附近的勝利公園（Schenley Park）。在一片寬廣無人的廣場上，他示範開車、停車、前進與後退的方法。波比開車經驗豐富，講解亦十分清楚。他是一個聰明而有耐心的人，可惜幼遭不幸，失掉半隻手臂，未能再繼續讀書，僅能做一個工友而已。

　　在第二次教我半個小時之後，他就讓我與他交換坐位，試行開動。我也早已經躍躍欲試。興奮地學習起來。經過兩小時的練習之後，波比就堅持著，讓我慢慢地開回到室內停車場中，他一再地誇獎我，學習得真快。

　　此後，我的信心與勇氣大增，就決定獨自練習。每日晚間，就在空空的停車場內，圍繞著那些高大的水泥柱子，慢慢開行，感到非常開心。

　　如此約一週之後，我就可以請任何一個有駕照的人，坐在我的身旁，小心翼翼地慢慢開入大街與小巷，同時我也積極準備考駕照的事宜。去考場觀看他人考試的情況。

　　不久，我勇氣十足地去參加考試。那位坐在我車內考我的老警察，對我很和氣。我就按著他的指示，慢慢地開。但在考完之後，他卻對我說，你需要再去練習幾天，多熟悉一下再來考試好了。我也早就聽人說過，警察為了怕參與考試的人輕心，以後開車過於大意，容易發生車禍起見，很少在第一次考試，就讓其通過的。我聽後就很禮貌的謝謝他，黯然而返。

　　在三天之後，我就又去參與考試。這次，就很順利地取得了我的駕駛執照。

　〈賣車〉

　　現在每當想起這輛舊而豪華的克來斯拉來，我就有點失落的感傷。它曾給予我太多悲歡離合的回憶，常常令我淚下不止。

　　在我獲得駕駛執照之後，我每天的行動，上班下班就離不開它了。如此三年之內，從未有過較大的修理與化費。人人都誇獎這輛車是我的一個好寶貝。

　　在此期間，當我由西屋公司去匹大選修結晶學課程時，得識一位由香港來的留學生。姓吳名Victor，年僅二十餘歲，剛由香港大學畢業，即來匹大讀結晶學。這個年輕人很喜歡運動與游泳，常坐我的車，一起去觀賞各種球賽，結為好友。

　在一次車檢時需要更換四個車胎，化費很大。我就有改購一輛小型新車的念頭而猶豫不決。當Victor知道時，他就一再鼓勵我去買新車，並且要求我將這輛克來斯拉賣給他，自願出價一百五十元。因為他常坐這輛車，知道它的性能，早就有愛慕之心了。

　　我聽到之後，甚覺不妥。心想我已經開了這麼久，若將它trade─in給賣新車的商人，恐怕連三十元都收不回來，怎能還要賺取好朋友的錢呢？最後議成收回我原先買它的六十元，即將我心愛的克來斯拉讓給了Victor。

　　不久之後，Victor轉學他往。我曾約他到一家餐廳吃飯送行。他亦曾簽名贈送我一本基本結晶學。這本書至今仍在我的書架上，是我後來撰寫中文《宏觀晶體結構學》一書時的主要參考書之一。

　　吳君Victor好友現在何處，我不知道。唯有暗自祝福予他，更不知道我那一輛可愛的克來斯拉下場如何，尤讓我懷念不已。

　〈甘迺迪總統夫人賈姬琳（Jacqueline Kennedy）萬綠叢中一點紅〉

　　那是在一九六零年間，美國選第三十五屆總統的時候，民主黨的競選人為參議員約翰甘迺迪（John Kennedy），共和黨的競選人則為該時的副總統尼克遜（Richard Nixon）。

　　某日，匹城的報紙上忽然登出頭條新聞，甘迺迪夫婦將於明天蒞臨匹茲堡，將在匹大校園發表競選演講。在第二天的早晨，匹大校園內即集滿了人群，等候著一睹這一對金童玉女的丰采。

　　我一點沒有去看熱鬧的心情，依然靜靜悄悄地，來到公共衛生學院的實驗室中，一面做實驗一面苦讀我那討厭的法文。

　　不久忽然聽到下面校園內喧嘩喊叫聲，響徹雲霄，令我大吃一驚。趕到窗前，往外一看！在匹大高聳的學習大樓（Cathedral of Learning）與學生活動中心大樓之間，人山人海，前呼後擁地，圍繞著一座小型講台，上面站立著一男一女。男的當然就是甘迺迪參議員，正在比手劃腳地發表演說。女的則是他那美麗的年輕夫人，賈姬琳，一身鮮艷照人的紅裝，也正在微笑著，招手向人群致意，襯托出一個萬綠叢中一點紅的畫面來。可惜當時我沒有照像機，不然的話，將這個鏡頭攝下來，該多美呀！

　　在年底，我又看到他們兩位競選者，在電視上激烈辯論，更看到全國人民，競相投票的情境。不由得讓我聯想起一九四六年，在天津市人民選舉立法委員與國大代表的笑劇亂象來，與此時美國自由民主的選舉相比，豈祇有天淵之別！怎不令我感慨萬千。

　　在該年的大選中，甘迺迪成功得勝，成為美國第三十五屆總統。政績頗得人民的稱頌。可惜四年任期未滿，即被行刺身亡，以慘劇收場，成為美國歷史上的另一次大悲劇。

　〈法文過關獲得碩士學位〉

　　總算幸運，在第二次法文考試中，得以通過。完成了我的碩士學位。當我接到學校這一個通知時，我立即回到小屋中，跪在床前，兩眼含淚，默默地告訴我那身在萬里之外的母親。心想她老人家一定比我還要高興百倍。這是一九六零年下半年的事，但我的碩士證書卻在一九六一年才發下來。

　　現在當我回想起這法文一關，第一次考試未能通過，而讓我留在匹茲堡去打工半年，可能是天意。因為祇有如此，我才能巧合而幸運地進入西屋公司研究室工作，不然我早離開匹茲堡，去他處工作了，那能再有回匹大讀博士學位的機會呀。

　〈進入西屋公司研發中心〉

　　翻譯法文一關通過之後，我就可以正式以碩士學位的資歷，去尋找工作了，我申請了三間美國陶瓷工業界有名的公司，他們都請我前去面試。其中兩間公司，主要需有高學位而具特殊經驗者。我雖未獲聘用，但他們對我招待甚殷，引導參觀了他們設備極為完善、新穎的實驗室，都是我初次見到的。印象深刻，受益良多。

　　第三間公司是專門製備彩色釉料的。在俄亥俄州之名城克里夫蘭市，距離匹茲堡祇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在該公司停留了一天一夜。曾與多位公司的負責人會談。結果很美滿，除掉參觀他們的研究室與兩間工廠之外，他們還陪我遊覽了該市的幾處名勝古蹟。

　　在我回來的第三天，就接到該公司給我的聘函，言明月薪四百八十元。這是當時碩士學位最低的薪水。我心想我是一個外國學生，年齡已達四十高齡，應該先暫時接受這個工作。況且又正是無機化學的研究科目。所以經過數日考慮之後，我就覆信，接受此職，並決定兩週後赴任。

　　在我決定離開匹茲堡，前去克里富蘭工作的第二天，在西屋公司工作的林建明君，忽然來找我，他對我說，他現今在西屋工作的陶瓷小組，是剛成立的一個新機構，需要人手。他願意介紹我去見該組的主辦經理，如能成功，就可留在匹茲堡工作。這裡的許多朋友，都不願意你離開。

　　第三天，我就隨同林君前去面談。見到該組三個經理，接談兩小時之久。他們很高興，決定聘我加入他們的新行列，不過他們知道我已經受聘克里富蘭一間公司，竟然問我該公司給我薪水若干。

　　我聽到此問，當時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心想這是私人機秘呀。不過我又不方便不講，更不願說假話。隨即從實告訴了他們。當他們送我離開的時候，則特別對我講，請等候好消息吧。因為聘函還需要上級批准。

　　三日之後，我就接到了西屋公司的聘函，月薪六百五十元整。至今，我仍留著這一封初次受聘的信，作為紀念。雖然那仍然是一個低薪資的聘函，我則決定去西屋工作。之後，就寫了一封很誠懇的致歉信給克里富蘭的公司，請賜原諒。

　　想及我到美國留學三年以來，所受待遇的增加變化，甚具趣味，值得在此比較一下。第一年苦不堪言，僅有六十元（還債之故）。第二年改為研究助教，增加一倍，為一百二十元（債已還清）。在第三年初，去公共衛生學院打工，工資又增加一倍，為二百四十元。萬沒想到在第三年底決定去克里富蘭工作時，薪資卻又增加了一倍，而為四百八十元。

　　如果依照這一規律，繼續以倍數上升，西屋公司則該給我月薪九百六十元。祇給六百五十元，西屋的確是有點太小氣了吧！

第十一章　學在西屋二十五載

（一九六零─一九八五）

　　西屋公司，一個電氣百年老店。產品琳瑯滿目，大則核能電廠，小至家用燈泡。貨真價實。全球聞名。

　　一九六零年，當你大興土木，蓬勃發展的時候，我到你的研究中心，學習成長。

　　一九七零年左右，是你業務鼎盛的黃金年代，你鼓勵我進修，全工半讀，完成了博士學位。

　　一九八零年前後，大不幸，你的主事者投機取巧，不務正業，陷你於破產的境界，一蹶不振，奄奄一息。

　　我在一九八五年退休，忍痛地離開了你。現在你早已悄然遠離人世，空留餘恨，徒歎奈何。

　　不過，你那無數偉大的發明，與種種開創的產業，將永垂不朽，貢獻在人間。我感激你的恩情，懹念在你的教導下，那美好的歲月！

（一）喬治西屋其人其事（一八四五─一九一四）

　　世人皆知，在近代科學界曾出現兩位稀世奇才。一位是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被譽為天才奇人。另一位是喬治西屋（上圖，George Westinghouse，一八四五─一九一四），我則稱其為全能奇才。我更以為，這位全能奇人要比天才奇人，還要天才。

　　喬治西屋留給世人更多的實際福祉與貢獻。他一生在科技研究領域，不僅是一個多產的發明家，專利有四百個以上，並且進一步將他的發明轉為實際應用，發揚光大。他曾以他個人的名義，前後創建了六十餘間公司，為人類造福，為國家積蓄財富無以數計。

　〈火車之汽煞車（Air Brake）〉

　　人人都知道，美國在建國的初期，開發西部的過程中，火車與鐵路是一個大功臣。但是若沒有西屋發明的汽煞車，火車的運輸功能，是絕對辦不到的。

　　這個煞車系統，是一件連續改造，不斷突破的科技產物。曾是一件震憾全世界的重大新聞。西屋在二十歲時開始為此動腦筋，直到他四十二歲時（一八八八年）才算把這一套附有甚多配件的煞車系統，如願完成。

　〈蒸汽渦輪機（Steam Turbine）〉

　　喬治西屋化費了近三十年的心血與時光（一八六六─一八九六），始完成了他的一個美夢：利用渦輪機替代電動機發電。其間遭遇到的困難，與他克服難題的智慧，又是一個冗長的歷史故事。

　〈交流電代替直流電的完成〉

　　「將一切應用直流電的動力設備，如電動機、發電機、變電器、配電器、計量器以及都市與家庭間的電路等，都改為由交流電為主的系統。」這是喬治西屋在一八九三年發出的豪語。

　　他這一個信心十足的建議與預言，由於各大電力公司的積極奉行，改換各大城市之電路，雖然耗費巨大，無以數計，卻逐漸得以完成。

　　西屋在交流電方面，有兩大重要貢獻：一為新型的變壓器，另一則為，以交流電為長途運輸電力的系統。

　〈鐵路電動化〉

　　喬治西屋在完成汽壓煞車系統之後，他在鐵路運輸上的第二個偉大貢獻，就是利用蒸汽渦輪機，作為火車頭的電動推進力。他這一個觀念從一八九零年就開始進行研究，又是一個長期奮鬥的科技故事。

　　在一九零五年，西屋邀請國際鐵路協會的重要主管，與主辦工程師們，來到賓州東匹茲堡，見證一次電動化火車頭的實際運轉：一個有五十節貨運列車，由一個大型蒸汽機的電動火車頭，拉動起來，順利成功。讓所有的貴賓們，都震驚稱讚不已。由此火力火車頭退休，代以電力火車頭矣。

　　除掉無以數計的發明與建樹之外，喬治西屋還有許多他種優點，是助其成功的必備條件：第一，他有強大的組織能力與選拔人才的眼光，最能啟發工作人員的信心與幹勁；第二，他善於理財與招募基金。他所建立的每一間公司都需要很大的基金；第三，他對工作人員的福利與權利最為關心。在每一間公司內，都成立退休基金制度。

　　是故，我讚佩喬治西屋先生，為現代科技界的一位全能奇人，實不為過耳。

（二）西屋電氣公司（Westinghouse Electric Corp.W）簡介

　　西屋電氣公司（W）與奇異電氣公司（General Electric Corp.GE），是美國立國以來，電力事業發展的兩大褓姆。舉凡城市電路、各種照明、家用電器、工業電機、陸海空交通系統，進而收音機、電視機、計算機以及廣播電台、核子電廠、軍用武器等，多由這兩大電氣公司直接或簡接主持，一步一步地研究開發出來的。

　　西屋電氣公司，是在一八八六年，由喬治西屋親自主持成立的。它的發源地，是距離匹茲堡市僅數里之遙，名為東匹茲堡的一個小鎮。最初的工作人員僅有兩百餘名。由於喬治的大力經營。業務蒸蒸日上。工作人員亦隨之增加。在一九零零年間，僱員已增至一萬五千人。

　　在兩次世界大戰中，西屋公司供應作戰物資，功績至巨，業務亦隨之開展。第一次大戰結束時，在一九二一年，西屋人員已增至五萬人。第二次大戰將結束時，在此期間，僅在賓州的工作人員，又倍增至十萬之眾。在此期間僅在賓州之莎倫市（Sharon）工廠內，就製造了一萬個水雷，用以擊沉了敵人三百七十二艘艦艇。唯西屋工作人員，亦有二千七百人服役，六百人戰死在沙場。

　　之後，西屋公司之業務繼續繁榮壯大，產品暢銷全世界。在一九五一年，西屋工廠遍佈各州，共有一百二十座之多。工作心員亦增至十二萬名。同時，在英、法、俄、意、加、澳、比等國都設有分公司與工廠。

　　故而，西屋電氣公司之名，已傳遍全球，是一間家喻戶曉的國際電氣公司矣。

　　我是在一九六零年，西屋公司業務鼎盛，蓬勃發展的時候，進入研發中心的。而於一九八五年，西屋公司遭遇到破產危機時退休。在此期間，由於美國以及全世界工商業社會環境的巨變，傳統的製造業，漸趋式微，而服務業強勢抬頭，美國各大公司，爭相採取多元化經營，投機取巧，不務正業，以致破產倒閉與合併者多多。西屋公司則因投資房地產業，呆帳失控，陷於破產困境，種下失敗的命運。

　　唯在一九八五年底，西屋公司仍有一個規模十分龐大的組織。工作人員依然有十萬之眾。在核子電廠之衛護，與放射性燃料之供應方面，國防軍用武器之研建方面，以及電視與收音機廣播方面，西屋公司的營業，仍然甚佳，收入可觀。

　　該時，公司的組織，已改組為四間總公司。在每間總公司之下，依營業性能，分為數間分公司。簡列如下：

　　一．能源與高科技總公司。下設六間分公司，分別主管：國防，核子電廠，高科技電源，電力生產，運輸科技，與鎬金屬（zirconium Zr）研究。

　　二．工業與國際機構總公司。下設九間分公司，分別主管：組織與保安，電子零件，電子控制，工業管理，工業服務，電機，電輸送與分配，電力供應與國際公司。

　　三．商業總公司。下設七間分公司，分別主管：飲料，材料，凍箱運輸，升降機，傢俱，鐘錶與社區系統。

　　四．電視與廣播總公司。下設兩間分公司，一間主管無線與有線電視，另一間則主管收音機廣播事宜。

（三）西屋研發中心之結構與功能

　　西屋公司的綜合研究實驗室，簡稱為研發中心（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Center，R＆D Center）。是在一九五三年間建立的。地址設在距離匹城大學區五里之外的邱吉爾鎮（Churchill）。在靠近公路一片七十五畝大的土地上，首先建立起一座五層高，丁字型的紅磚大樓，名四零一樓。內有各類實驗室，可容納數百名研究人員。

　　此後，十餘年之間，隨著工作人員的急速增加，總公司資金的大量投入，興建工程則日夜趕工。三座新建研究室大樓，五零一、六零一、七零一等樓陸續落成。約在一九七二年間。四層黑色的辦公室大樓，八零一，亦告完成。

　　我是在一九六零年進入研發中心工作的。最初的幾個月，是在租來的地方上班。當五零一樓建成後，內部尚在安裝天花板與電路時，我們陶瓷組就先搬進了新居。

　　在此期間，西屋公司的業務鼎盛，收入大增，研發中心的預算，亦隨之年年增加，工作人員已超過兩千五百名，據有博士學位的研究員，即有四百位之眾。

　　西屋公司的研發中心，頗似一間大學中的高級科技研究院。它有許多難能可貴的特徵，是促進研究成果的基石。

　〈一．經費充裕，重視基礎科學研究〉

　　研發中心的預算，是由總公司業務收入之某百分數劃撥下來的。每到年終，常有預算未用完的現象，可知經費充足之一斑。在預算中，尚留有大約百分之八的款項，專做基本性（Basic Research）的科學研究，這是一般研究員最喜愛爭取的。

　〈二．自由研究風氣濃厚〉

　　傑出的研究人員，必需在自由的研究環境中，始能發揮其潛力，創造驚人的成果。西屋當局甚瞭解這一點，故而厲行不渝。由此，許多大師級的人才，與青年科技英俊，慕名而至矣。

　〈三．鼓勵學術交流，發表論文與申請專利〉

　　這也是一般研究人員，最為心儀嚮往的。參與各種學術會議的用費與旅費，公司全部負擔。有關研究論文之發表，與申請專利，西屋更是倍加獎賞。

　〈四．獎勵進修全部公費〉

　　這也是一個很能吸引研究人員的設施。有心人就可利用這一優待，進修選課，或半工半讀，甚而全工半讀，去爭取更上層樓的學位，獲得較高的待遇。

　〈五．待遇優厚福利至佳〉

　　這是尋職者最為重視的一個基本條件。當時工業界與教育界的薪資市場，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前者的起薪要比後者，高出很多。記得道格拉斯教授的第一位博士生，也是我認識的第一位美國同學，在畢業前半年，即被某大公司之研發中心預約聘定。據教授親自告訴我，他這個學生的起薪，竟比他的所得，高出甚多。

　〈西屋研發中心之結構〉

　　約在一九七五年間，西屋研發中心，共設有五個研究部門，一個計劃研究室，與一個服務部門。所有主管之職銜，統稱之為經理。唯實際上，由上而下，則有四級之別。

　〈一．應用科學部門〉

　　下設五個研究小組：雷射與光學科技，高能雷射，高級物理物觀念，高真空與晶體科技與電子計算機。

　〈二．化學科技部門〉

　　下設四個研究小組：絕緣化學，物理與無機化學，聚合物與塑膠，絕緣體之電功能。

　〈三．材料科技部門〉

　　下設四個研究小組：冶金與金屬製備，電磁學，陶瓷與玻璃，材料檢驗與應用。

　〈四．電能部門〉

　　下設九個研究小組：自動化科技，電子電能科技，設計與材料研究，控制與儀器科技，電能設計，電子設計系統，微電子研究，電化學系統研究與薄膜設計科技。

　〈五．能源系統部門〉

　　下設五個研究小組：能量系統分析，化能工程，機械科技，電化科技系統，與熱傳導與流體動力學。

　　由上面所列出的組織結構，即可明瞭這個研發中心，研究範圍的廣泛情況。四百餘名博士研究員，都是出身於大學研究院中之理科與工程。其中專攻數學一科的同事，就有近二十名之多，他們的工作，多為我們的實驗結果，做統計與預策的研究。

（四）我在研發中心的前四年（一九六零─一九六四）

　〈進入陶瓷小組如魚得水〉

　　在我第一天到陶瓷小組上班的時候，我的上司小經理狄克可瑞拉（Dick Grekla），帶我去參觀所有的實驗室。出人意料，竟然遇到舊日好友田增英。他曾在台北烟酒公賣局，玻璃工廠工作，與我同年來美留學。他去賓州州立大學讀陶瓷，比我早半年畢業，得碩士學位後，即來西屋工作。二人異域重逢，今又結為同事之誼，皆大歡喜，則不在話下。

　　這個成立不久的陶瓷研究小組，組織尚很簡單，工作人員僅有三十餘位。主管經理之下，分為陶瓷與玻璃兩個部門，由兩個小經理負責經營。增英在玻璃部門，我則進入陶瓷部門，與建明兄一同工作，可謂各得其所矣。

　　開始工作十分輕鬆自由。我的小上司狄克，對我特別禮遇。在前兩個月內，沒有分配給我任何工作，祇讓我多熟悉一下實驗室內的設備，與組內的環境，閱讀相關的書籍與刊物，以便瞭解未來陶瓷界的走向與發展。

　　在夜間，我躺在床上，想到過去三年以來在艱苦中掙扎，弄得白髮半頭，現在總算換來了一個美好的工作環境，並且能夠在陶瓷方面，繼續研究學習。誠可謂魚之得水哉。今後更應加倍奮勉，善用良機，努力學習，以求不負母親大人的期盼，與上天之大德耳。

　〈我精明能幹的小上司〉

　　我這位初為經理的小上司狄克，身材高大雄偉，氣度非凡，能言善道，交際甚廣。他雖然祇有大學數學理學士的資歷，但是他工作勤奮，籌謀週到，是一位頗具雄心大志的新起英俊。

　　狄克經常外出公幹，到西屋公司各類工廠中參觀訪問，尋找機會，策劃研究科目，為各廠服務，改良產品或解決難題。他這種作風，深獲各工廠之歡迎與接待，招來不少工作機會。故而，在我進來之後不到一年的工夫，陶瓷部門的工作人員已增加一倍，工程師由五名增為十數名以上了。

　　狄克在開車外出公幹時，常約我一同前往。讓我增長見聞，參與籌謀。這也是我最為可貴的學習機會。每到一間工廠，就可見到一種產品的製造方法與過程，令我大開眼界，暗喜不已。

　　在開車來去的路途上，我倆就談起話來。開始的時候，他似有意探知我的性格，與對一些事物的看法。問長道短，我則謹言慎行，有問則答。當言及處世做人之道，與國家國際間的大事時，就不免涉及到中美兩國歷史文化的異同，兩人就開誠佈公地，隨意討論起來。他對中國的傳統文化與思想，甚為嚮往，稱讚不已。

　　如此，經常一同出外公幹。狄克對我這個中國人的言行，與處事態度瞭解之後，對我則更加禮遇，多有照顧。並且在陶瓷小組會議中，自動為我爭取應有的權益。

　　在這最初四年的工作期間，我天天是在工作中學習。四年內沒有請一天事假或病假，年年得到全勤的獎狀。狄克的寫作能力極佳，對我幫助甚多，諸如工作報告、發表論文與申請專利等，他都細心地為我修整與潤飾，讓我獲益至多。

　〈參與兩大研發工程〉

　　在我開始工作不久，研發中心發啟了兩大研究工程，都需要不同領域的研究員與工程師，集體合作，長期研究。因為主體皆與高溫陶瓷材料有關，狄克就派我參與工作。這的確是我學習的一個好機會。

　〈一．磁流動力發電機（簡稱MHD）〉

　　這是一個由化學能直接轉變為電能的發電設計，是一個價廉無污染，不含任何運轉機械，而能產生大量電力的理想電源。世界上各主要工業大國，尤其是蘇聯與美國，都在開始研發中。

　　在研發中心，就推出三十餘位研究員、工程師與技術員，集體分工合作，籌備進行。我則專門負責，製備氣流通道之耐火磚，與高溫陶瓷電極。

　　絕緣耐火材料，是以鎂鋁之氧化物為主。高溫電極則採用氧化鎬與白金之組合體。我們利用一個與樓房遠離的大型車庫為實驗場地。

　　每次實驗時，都要全體工作人員參與。掌握火力與磁場，控制氣流成分，測量氣流之溫度、壓力、速度，與電流之產量。各有所司，大家集中精神，靜聽主導工程師之命令行事。實驗完成之後，就將全部裝置拆開，進行觀察，拍照，收取樣品，與記錄數字等，綜合研討，決定下次實驗準備之依據。

　　如此一次一次的反覆實驗，報告寫出一大堆，大家似乎都很興奮樂觀。而我則暗中叫苦，自信MHD是不會成功的。因為耐火高溫材料，達不到所需要的條件。溫度高達攝氏二千五百度（華氏四千五百度）；耐磨耐裂（氣速每秒三千呎）；耐蝕（氣流含有鈉離子）。最主要的一點則是，必需能夠耐久，僅能產生電力一天一日甚或一年半載，都是不成功的。

　　大家如此工作，近三年之久。每人每次都有報告寫出，專利亦申請不少。我在高溫電極材料方面，曾獲得兩個政府發給的專利。

　　在最後一次實驗中，深夜間，燃料忽然起火，將車庫與我們備妥的裝備，付之一炬。這個研究計劃，亦就暫時停頓下來。

　〈二．高溫鈉氣燈泡〉

　　這是在照明工業上一次革命性地發展。這種亮度強大的燈泡，是飛機場、購物中心、運動場所與公路等，大型場地所必需的。

　　進行此一工程的主要推動力，是由鍛燒新科技，生產出半透明之氧化鋁材料所致。是故，在這一工作中，我們陶瓷組，一面研究鍛燒技術，以增強氧化鋁之透明度，另一方面則研製氧化鋁管為燈泡之主體。

　　這又是一件需要各種人才集體合作的工程。除掉研發中心的工作人員之外，更必需與位於紐約市附近之西屋燈泡工廠合作為之。

　　在這四年中，為了實驗，我與研發中心諸同事，時常開車攜帶實驗燈泡，奔波在匹城與紐約兩市之間。約在一九六四年間，我們點亮了第一個納氣燈泡，雖然它祇放明了不及十分鐘，卻是一大成功。在場觀賞的人，曾歡呼不已。這個十分簡陋的燈泡，至今仍保存在我自己家中（上圖高溫鈉氣燈泡）。這件工程是很成功的，數年之後，西屋公司量產出售。在紐約至匹茲堡的公路上，即大放光明矣。

　　在這一項研發工程中，我曾獲得政府發給的四件專利。每件專利西屋都發予獎狀與獎金。其中一件，為金屬與氧化鋁管間的焊接劑，是我與狄克共同申請的，曾獲得公司之特別獎賞。我二人一同站在大禮堂前面站台上，在全體研究中心同仁觀賞之下，接受西屋公司副總裁頒發的獎狀與獎金。

　〈回匹茲堡大學選修結晶學的故事〉

　　進入西屋工作一年後，我就計劃利用西屋公司獎勵員工進修的辦法，去匹大選課進修。該時，我常選樣品，給Ｘ光實驗室，鑑定其晶體結構。晶體結構，是陶瓷材料研究者最重視的。是故，我就決定去匹大選修結晶學。

　　首先與狄克，我的小上司去談。他聽後極為贊成，並催我立即去辦註冊手續，一切學雜費用、書籍等，都由公司支付。不久，我就在夜間，開始到化學系晶體研究室上課，每週兩次，一次講授，一次做實驗。首次學習使用Ｘ光等儀器，測量各種單晶之結構，令我興奮異常。

　　不久，該實驗室購來一架高大笨重的電子計算機。我們就開始學習打卡，利用這個新流行的機器，去計算晶體結構的問題。據告知，在計算一個比較複雜的晶體結構時，這架機器可將需要十小時的計算時間，縮短為不到一分鐘，令我們大為驚奇。這是一九六二年間發生的事。

　　一九六三年初，為了在結晶學方面深造起見，我就去見該實驗室主管，傑佛瑞（Jeffrey）教授，申請選修他的高等晶體結構學。該課是專為博士研究生開設的。他很高興歡迎我來。

　　傑佛瑞教授是一個標準的英國人。一口重重的英國腔，他身材中等，瀟灑活潑，充分顯示出是一個精明能幹的學者，也是一個聰明外露的英國人。

　　選修這一門課的博士生僅有四五人。說上課，實際上是在一個實驗室中，座談而已。有一次當傑佛瑞教授進入實驗室時，他先發給我們每人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晶體結構之密裝」幾個字。他首先提示。密裝是結晶學內一個極為重要的課題，所有化學與固態材料的書本內，都會有一篇或多或少的密裝評論，與實例的解說。現在讓我們進一步地研討一番。

　　其間，每當談到一個比較複雜的結構時，他就會繞著室內四週的木架，走來走去，找出一個晶體模型來。繼而，就根據密裝法則，配合這個模型，把這一個結構的詳情、各種原子的定位、配位數，以及晶格、晶胞等，講解得十分清楚，很容易瞭解。讓大家對這些模型，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當我們談到晶體結構之命名與分類時，那些十分複雜難懂、難記的符號，令大家又生厭煩之感。我在當時見景生情，立即站起來問傑佛瑞教授：「這個密裝現象既然如此微妙，又為多數晶體結構所採納，我們為何不利用密裝法則，以密裝層與其孔隙間之關係，來作為晶體結構之命名與分類呢？」

　　傑佛瑞教授在聽到我這一段發問時，他忽然閉上眼睛，低頭沉思良久，然後很高興地對我說：「Mr.Ho，你這一個構想非常好，很有價值，可惜過去這些年來，沒有人認真地進一步去思考這一個問題，那麼說，你去試一試如何？」

　　他這一句話，引來了大家一陣笑聲與讚美。令我感到尷尬不已。不過我卻將這一段對話深記心中，後來竟成為我博士論文的主題。

　〈西屋研發中心與匹茲堡大學是我的一個聯合大學〉

　　在這數年內，白天我去西屋研究室工作學習，晚間則到匹大化學系進修。在西屋做研究員，有我自己的技術員，有各種專門的實驗室，更有各行各業的數百名博士後專家，都可為我主辦的工作效力，因為我有充沛的資金（一個帳戶）去酬勞他們。

　　來到匹大化學系作學生，一切實驗工作，都需要自己從基本做起。雖然忙，卻亦感到另有一番風味與樂趣。不過有許多硬性而費手腳的工作，如製造各種晶體模型等，我則帶回西屋，請我的技術員代勞。

　　我有一位很誠懇而忠厚的技術員，名斯坦里（Stanley）。他是一個標準的波蘭人，吃苦耐勞，幫助他人是他的本性。他與我一同工作，合作無間，整整二十五年。他對我在西屋的工作與在匹大的學業，幫助至大，謹願在此，向他致謝意。

　　在這方圓數哩的土地上，我可隨時隨地，自由出入在西屋研發中心與匹大化學系之間。我是在工作與研究，也是在上學與讀書。若說這個地方，是專為我成立的一個聯合大學，應該是最正確不過的了吧！

（五）全工半讀攻讀博士學位（一九六四─一九六九）

　〈攻讀博士其來有自〉

　　我在西屋研發中心工作，四年以來，學到許多新知識，也見識到不少科技界的專家、名人。欣喜之餘，亦常常感觸多多。此時，既然喜歡這一個難得的工作環境，不能離去，又羨慕那些博士們的學問與榮譽，很想再去學校爭取，兩者不能兼得，令我悵然不已。

　　某日，我忽然異想天開，自歎何不全工半讀，白天工作，晚間去上學讀書，豈不一舉兩得。繼而又想起，一九五二年在台北陶業公司時，亦曾異想天開來美國留學，若將此時全工半讀，攻讀博士一事與之相比，實乃小巫見大巫。博士一夢較之過去之留學一夢，則容易多多矣。我可以慢慢來，一步一步地走，三年、五年抑或十年、八年，我可以長期作戰，總會有開花結果的時候。

　　實際說來，產生這個念頭的原由，亦是其來有自的：一是我的求知慾。期望自己的基礎學業能再上層樓。二是終日在此博士群中工作，常有受到委屈的感慨。最後亦是最重要的一點，西屋與匹大化學系，賜予我的這一個無名的聯合大學，一切免費供應。實在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我絕對不應該將它錯過呀。

　〈狄克一席話指點迷津〉

　　經過數日思考，我決定要挑戰這博士一關時，第一步是要先獲得小上司狄克的允許與支持。我與狄克二人，經過四年的朝夕相處，彼此相知已深。不論公事或私事，常常互相交換意見。他對我的處世態度、謙遜禮讓、不卑不亢，十分讚賞。無形中我倆已結為好友一般。當我將攻讀博士一事相告，徵求他的意見時，他沉思之後，卻對我說，茲事體大，需多加研究。隨即約我下班之後，到他的辦公室一談。

　　該時，我們陶瓷組經過四年的快速發展，研究員已增至二十餘位，大多都有博士學位。狄克已升為二級經理，在他下面，另設有兩個一級經理。

　　我們的研究經費，依然十分充足。大家在自由研究的環境中，彼此合作無間，情意相投。每個人的工作，多以撰寫報告、申請專利與發表論文為主要目標。我們也常常在夜間，為觀察實驗，重返實驗室工作。

　　該日下班之後，在他的大辦公室內，我倆人，人手咖啡一杯，就仔細地討論起上午我所提出的問題來。我首先將我的計劃告訴他，全工半讀，夜間去讀匹大結晶學系，並以名教授傑佛瑞為我的博士指導教授。

　　狄克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凡事思慮週到，深具遠見。這也是他僅有一個數學學士學位，而能領導二十餘名博士，在新興的陶瓷界，名聲顯著，十分成功的原因（上圖狄克組內的一群工作者，前排身高者為狄克）。

　　他對我兩年來，晚間去匹大選課結晶學的事，瞭如指掌。因為每學期的學費由西屋支付時，都需要他的簽名。我想在上午我提及此事之後，他曾用心為我思考過，所以對我的問題，他已有了一個極為週詳而且實際的意見，令我十分感激。

　　第一，他絕對贊成我去讀博士學位，更答應盡心盡力，來幫助我完成此一盛舉。由於他深知我作事的決心與毅力，故而立即預祝我順利成功。第二，他建議我繼續去讀無機化學，並請道格拉斯教授繼續為指導教授。如此駕輕就熟，順水推舟，過去所得的學分，亦可全部計入，易於早日完成。

　　繼而，他更詳細為我解說，結晶學若與無機化學相比，乃另一種比較固陋學科，並且需要加讀多種學分與實驗科目，對我十分不利。還有，新換一個指導教授，其性格與指導方法，則是一個大變數。不如仍請已經熟悉，合作無間的老教授為佳。未來的博士論文仍可以晶體密裝為題，它是與無機化學息息相關的。還有一切用費，我可保證全由西屋支付，道格拉斯教授亦會十分高興，因為不需要花他一分錢。

　〈攻讀博士需闖過六大關口〉

　　當我到匹茲堡大學化學系，會見道格拉斯教授，請他繼續為我的導師，攻讀博士學位時，他十分高興，並答允立即為我辦理手續。

　　兩天之後，經過審查我過去在校中的資料與成績，就將應通過的六項條件列舉出來，決定一步一步循序進行。一。加修六個學分；二。自擬一個專題研究題目，通過公開演講考試；三。通過德文翻譯考試；四。完成畢業論文第一部分，晶體密裝結構系統；五。完成論文之第二部分，製備共軛結晶體，測其光學反應；六。論文寫作印製與口試。

　　談來很巧合，在這個時候，無獨有偶，增英兄在玻璃小組亦請求留職停薪，重回賓州州立大學，攻讀博士學位。與我一樣，仍以讀碩士時之導師為導師，唯他在兩年之後，即完成而重新回到西屋研發中心工作。

　〈五年寒暑闖過六關〉

　　按照與道格拉斯教授合議的計劃，在一九六四年九月間，我開始全工半讀。白天去西屋研發中心上班，晚間就到匹大化學系上課。不論炎熱的夏天抑或寒冷的冬天，都未能絲毫影響我的工作與課程。

　　每當在風雨或冰雪中開車去學校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抗戰時，讀國立一中與西北大學的艱苦情境，相比之下，我現在豈非是在天堂？豐衣足食、無愁無慮、輕鬆愉快的工作與讀書，實乃一大享受。

　　每到夜晚睡覺入夢之前，就會想到在苦難中的母親與家人，更會激發起我的勇氣與精神來，奮發向前，不敢稍懈。

　　如此經過五個寒暑的歲月，終於讓我闖過了前面的六個關口，得到了我的博士學位。唯在每一個關口，都曾遭遇到難題與波折，令我煞費苦心。其中亦有不少有趣的小插曲，思來令我懷念。

　〈一．讀完六個學分〉

　　這是匹大化學系一項最主要的規定，博士生必需讀完一定數目的學分，平均成績達到A或B+時，始能正式進入讀博士學位的階段。

　　這一次我選修的一門課為高等有機化學。是由一位年輕的哥勒芬教授擔任。這門課的內容與四年前由寇垠（Cohen）教授的物理有機化學很有關聯，唯主題則多涉及塑膠。

　　塑膠材料，乃自一九五零以來，發展最快、研究突破最多的一門學問。由它衍生出許多新材料與新產品，物美價廉，應用極廣，造福人類無窮。這種革命性的成果，大大地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

　　是故，我很高興適逢其時，能選修這一門新課程，學到有關現代塑膠化學的知識。為了闖過這第一關，我決定在這一年兩個學期內，集中全部精力，摒棄其他一切有關攻讀博士的事物，日夜用功，以求達成目的。

　　正巧，這是一門晚間開的課，每週兩節，每節兩小時。每次由西屋下班後回到住處，匆匆地吃一點東西，就趕往化學系上課。若遇到風雨或下雪天，都是直接開車去上課。課畢回到住處，大半多在夜間十一時之後，才做晚飯吃。許多應該準備的讀物與習題，卻都是利用上班時閒餘的時間，在我們研發中心的圖書館中，靜靜地完成的。

　　如此一年來，我沒有耽誤過一堂課。晝夜辛勞，奔波兩地，天賜我願，完成了這六個學分應有的成績。事後心想，這該是攻讀博士學位的一個好的開始吧。

　〈二．德文與網球〉

　　在我決定挑戰博士學位時，最令我擔心而恐懼的事，並非學分，亦非論文，而是可怕的德文。想到在讀碩士學位時，法文給我的煩惱，至今仍心有餘悸。對這較之法文難過百倍的德文，怎不令我膽顫心驚呢！左思右想，應付之道，祇有先下手為上策。是故在通過學分一關之後，我就立刻在夜間去讀德文翻譯課程，每週兩次，每次兩小時。除學一些文法外，都是死記德文單字，苦煞人，徒嘆奈何。

　　學打網球，是我這個酷愛運動的人，早已嚮往的一件心事。在決定全工半讀之後，心想今後一定又要廢寢忘食，日夜辛勞矣。為了調濟身心平衡，增強體力，保持健康計，我決定同時去練網球，以收手腦並用之效。

　　在那個時候，一九六五年間的匹茲堡市，雖然許多公園都有網球場的設備，但是打球的人並不多，也沒有出售球衣、球拍與網球的商店。後來打聽到在一個中學體育教員的家中，可以買得到。我就立刻前往，將一切需要的裝備與球拍、網球等購齊。開始練起網球來。距離我住處很近的美侖公園（Mellon Park）與勝利公園（Schenley Park），就成了我練球的所在。

　　開始打網球之後，越打越有興趣，我變成了一個網球癡迷。天天晨昏顛倒，滿腦子裡想的盡是網球。不獨觀賞電視上的網球比賽（該時尚無職業網球賽，僅一些表演賽而已。多為澳洲與歐洲的名手），向球友請教網技，更曾購買網球書籍，訂網球雜誌，不一而足。

　　我這一個舉動，好像已把博士學位的念頭與計劃，完全忘掉似的。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極端喜愛運動的緣故吧。當然，我的球技也就隨之進步神速，不到兩年，我就開始參與匹市各公園舉辦的正式比賽。許多地方上的網球好手，也就變成了我的至交好友。

　　在一九六六年間，匹市的人們，忽然興起了學習網球之風氣。以致每個公園的網球場上，都擠滿了等候打球的人。有時需等三、四個小時之久，方能進場打一小時。我在這個時候，不打球時就坐在球場邊的樹蔭下，集中精神，讀德文、記生字，絕不空費一分鐘。在球場上，我也認識了許多新朋友，男女老幼、三教九流，無所不包，他們常常搶著來，請我一起去打球，單打或雙打。彼此皆樂在其中。

　　有一次，在美侖網球場上，認識到一對年輕的德國夫婦。丈夫在匹大醫學院做博士後研究員。他倆是在結婚之後，移民來美國的。與我一樣，他二人都十分喜愛網球，尤以這位金髮碧眼，活潑漂亮的新娘子為甚。當我們熟悉之後，大家就決定，我在球場上教他們二位網球；休息時，在樹蔭下，他們教我德文。誠乃各得所需，彼此受益耳。

　　他們就住在美侖公園附近的一個公寓內，常請我去作客便餐，討論球技與德文。我發現德國人的性格，爽直誠懇，待人親切，頗與我們中國人相似。是故，我們之間的友誼與交往，保持數年之久。彼等曾先後養育一女一男。後來全家轉往沙烏地阿拉伯工作，我們就斷了音信，讓我懷念不已。

　　因為我一心一意地，想早日衝過這德文翻譯一關，以除後患。所以，當我讀德文課一年之後，即去參與考試。說來奇怪，在我進入考場時，一點沒有像數年前考法文時的緊張與憂慮，反而感到很輕鬆，知道還有數年考試的機會。這第一次仍然是失敗了。

　　德文的確比法文難得多，文法很特別，動詞多半排在最後，很不容易捉摸。許多美國學生，亦常有考試二、三次始能過關的。

　　有了第一次失敗的經驗，我繼續在夜間去上課。加上在公園內，德國朋友的指導，一年之後，第二次參與考試時，就順利地通過了。事後我竟喜極而泣，流下淚來。想到兩年來的痛苦熬煎，不由自思自嘆，皇天不負有心人啊！

　〈三．專題研究報告〉

　　這一關是應該比較容易通過的。緣因，我在西屋研究室工作五、六年之久，主要的工作，是設計研究題目、報告研究結果，繼而撰寫論文，投稿刊物或向政府機關申請專利，可說是早已訓練有素矣。

　　匹大化學系設此一關的主要用意，是測驗博士研究生的思考、講話與應答的能力。我以為是很有見地的一項措施。

　　當一個博士生準備好一個題目，申請參與這一項考試時，化學系就將題目與內容提要，正式公佈在全校各佈告欄內，定期口頭發表，歡迎自由前來參加提問與研討。主考則由三位教授擔任，會後則由該三位主考議決，通過與否。若未能通過時，仍需再覆試之。

　　我為了通過這一關，提出的題目是高溫材料氧化鎬（ZrO2）晶體的保安問題。這是在當時材料界一個最熱門的話題。因為氧化鎬是一個很好的高溫材料，應用甚廣，它唯一的缺點，則是它的晶體不穩定，有三種晶體形態，以致因膨脹而有破裂的危險。是故，在科學界就產生了各種不同保安的方法，多為加添極微量的其他金屬氧化物，以確保它的晶體形態，穩定不變。

　　我在為研發磁場動力發電機（MHD）工作時，曾用氧化鎬為其電極材料。對這個晶體的結構與化學作用，曾發表過數篇論文，對這個題目的內涵知之甚詳。對談話演講，解答問題，我亦是養之有素。不過這是一場對我的考試，絕不能掉以輕心。事前我曾作很仔細的準備。開始講解時。不帶講稿，不慌不忙，侃侃而談。接受問題時，則特別謙虛、遜讓，絕不引起激烈的辯論。結尾時，掌聲不斷。這一次的應考，道格拉斯教授十分滿意，我也就順利地通過了這一關。

　〈四．論文主題，晶體密裝體系〉

　　這是我博士論文的主要部分，也是我在晶體結構學界一個大膽的創議。前面曾經談到，這是我和晶體結構名教授傑佛瑞於一九六二年，在課堂上一段問答所引發起來的。他曾囑咐我，以晶體密裝現象，去探討晶體結構之命名與分類法。之後，在我讀書與工作時，每逢遇到一個晶體結構，我就想法將它歸列入密裝的體系中。

　　除掉基本的密裝層我稱之為P層外，我又將P層之間的兩種空隙，以其配位數之形態，規劃為六角八面體層，簡稱之為O層，與四角四面體層，簡稱之為T層，如此就演化出一個PTOT架構來。

　　依此，我就可以將體心立方體（bcc），規劃為一個密裝結構。這是打破了百年來，一個bcc不是密裝結構的公理。

　　當我將這個發現告訴道格拉斯教授時，他異常高興。我們就大膽地，在美國化學教育月刊上發表了僅有三頁的一篇論文，暢言在我們晶體結構的PTOT體系中，體心立方體（bcc）是一個很標準的密裝結構。

　　真沒有想到，這一篇短文在一年之內，竟然傳遍了全世界的科學界。從三十多個國家的大學與研究機構寄來信件，或明信片，索取我們論文的複印（註：該時尚無複印機）。我一共收到近二百件信卡，其中還有分別從西德、東德，以及不知國名為何的地方寄出的。我除掉立即請秘書小姐，按來址寄出複印外，我則將此信卡視為珍物，保存在我的書桌內。

　　緣因，這一個論斷，打破了數個世紀以來，公認的一個晶體結構法則。祇有面心立方體（fcc）與六方結構體（hcp）是密裝結構。體心立方體（bcc）則非密裝結構。依此理論，後者之密度較此前二者，低約百分十七之巨。

　　在依此倡議，開始擴大搜集資料，檢視各種晶體書籍與刊物，撰寫我的論文時，我常於夜間躺在床上，為此深思默想。有一心得時，就開燈、下床來，將大意寫在一張小紙條上。有時一夜下來，竟有一、二十張小紙條，散在床頭。它們都成了我論文的重要內容。當這第一部分論文完成之後，我與道格拉斯教授又為此密裝體系，發表過較長，資料更多的論文。故而，許多教授與作者則稱呼PTOT晶體結構體系為郝─道格拉斯體系。

　〈五．論文第二部，共軛晶體製備與其光學測量〉

　　第一部分，是我博士論文之主題，佔全文三分之二篇幅。這第二部分，需要我親自到化學系，無機化學實驗室做實驗。這一個題目，是道格拉斯教授的專長，已有數位博士生，以此類題目為論文，畢業離校。是故，我所需要的化學藥品與製備器具，以及光學儀器，都應有盡有，萬事俱備。

　　我每週來三次實驗室工作。這種實驗，需要等候晶體慢慢地生長。有時竟達數小時之久。由於我全心全力投入工作，更有道格拉斯教授熱心地指導與協助，這第二部分，不到五個月的時間，就完全結束了。

　〈六．論文的寫作、印製與口試〉

　　論文手稿，經道格拉斯教授審閱修整之後，就連同備妥的圖表，送往一位在物理系做秘書的女士家中。她在晚間與週末，專為畢業生之論文打字，作為額外的收入。為了修正、填補，我曾開車去到她的家中十餘次。經過近兩個月的時間，始全部完成，共有一百五十餘頁。

　　在我撰寫論文，與道格拉斯教授修整的期間，有一件可笑的事發生，值得在此一談。

　　當論文主題完成之後，寫首頁之獻辭（Dedication）時，我將這一冊博士論文獻給我苦命的母親，言到她用小驢（donkey）磨麵粉，供我上學之事。道格拉斯教授看過之後，對我說：「你寫得很好，很動人。我不願修改一字。不過，你的母親，當真是以猴子（monkey）來拉石磨製備麵粉嗎？」聽之，令我大吃一驚。原來是我將donkey一字，誤寫為monkey矣。

　　最後印製與裝訂，則是由物理系的一位技術員代辦，共完成十五冊。其中有兩本是封面燙金的，一本送呈學校存查，一本自存，另五本送呈五位主考的教授。並且決定了口試的日期與時間，公告在全校各處之公告欄中。

　　口試是在該日的下午舉行。上午我去美侖公園網球場與數位球友打了一場球，他們都為我下午的考試預賀馬到成功，並請我一頓中餐為慶。

　　飯後，回到住處淋浴、更衣。著西裝，打領帶。即去化學系應試。在一間大教室內，擠滿了教授與學生，由道格拉斯教授主持。開始後，我先用了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將論文的主要內涵講完，就請來賓發問，由我解答。最後，方由五位主考者發問。我執禮甚恭，一一細心作答。約歷一小時完成。全體聽眾離席，道格拉斯教授囑我到教室外面等候結果。約一刻鐘之後，五位教授，即依序而出，分別向我握手致賀，口稱Dr.Ho。

　　該時，我則有點頭暈，淚水不覺流下來。同時在我們無機化學實驗室中，五、六位天天一起讀書的同學，其中一位中國同學柳宗譚，早就準備好了一瓶香檳酒，打開後，人手一杯為我慶祝。Dr.Ho稱叫聲，不絕於耳，令我感觸至深。

　　回到研發中心研究室，當我獲得博士學位的消息傳開時，許多同事、好友，都親自來向我道賀，我的電話更是響個不停。

　　一週之後，狄克就將我升級、增薪的消息告訴我。事務處也立即將我書桌上的名牌，由Shih─Ming Ho改換為Dr.S.M.Ho，並且為我送來兩盒新名片，標以Dr.Shih─Ming Ho。這小小的插曲，更令我感慨多多。心想這一點收獲，真是得來不易啊！

（六）在博士後的歲月裡，西屋由盛而衰

　　我在一九六零進入西屋，而在一九八五年離開西屋。在此二十五年內，我在工作中，讀書學習，上學進修，受益良多，令我感激不盡，沒齒難忘。

　　前十五年，一九六零─一九七五，西屋大興土木，飛躍成長。是她鼎盛的時期。黃金似的年代。

　　後十年，一九七五─一九八五，西屋則被一群敗家子，不務正業，投機取巧，竟將這一間譽滿全球的百年電氣老店，弄到了破產與毀滅的邊緣，令人傷慟不已。

　　不過，依我個人的經歷而論，這二十五個年頭，又可分為五個五年。五個迥然不同的五年：第一個五年，一九六零─一九六五，是我初進西屋學習兼在匹大選課進修的年代。第二個五年，一九六五─一九七零，是天時地利與人和的巧妙安排，賜我全工半讀，攻讀博士學位的年代；第三個五年，一九七零─一九七五，是我博士後，分享西屋榮譽，繼續在工作與研究中學習的年代；在此期間，我對外發表的論文，與獲得的政府專利最多，學到的現代新科技與新知識亦最為廣泛。第四個五年，一九七五─一九八零，則是西屋走向沒落，陶瓷組逐漸解體，同人四處流散的傷心年代；最後第五個五年，一九八零─一九八五，是西屋回天乏術，天天出賣家產度日的悲慘年代。

　　在最後的第五個五年中，我們的陶瓷組遭到了解散的命運。我的好友，小上司狄克，亦因酗酒過度，提前退休，他往矣。但是，在此期間，我卻反而因禍得福，轉入資金雄厚的核電燃料研究室工作。實則又是在工作中來學習。在這退休前的五年中，我學到許多有關核子電廠的建造與實際操作的知識，並且為UO2燃料之薄膜玻璃塗料，完成了一項專利，並立即得以量產實用，讓我欣喜萬分。

　　在我退休之後的數年中，天天聽到有關西屋公司的壞消息。各大分公司一一被鯨吞或蠶食，令我憂心忡忡，日夜不安。

　　不久西屋公司終於壽終正寢，消失於人間。我曾工作與學習的研發中心，一個令人嚮往的世外桃園，竟變成了一個喬治西屋公園，後來又被改為喬治西屋工業園區。

　　每當我開車經過的時候，真不願、亦不忍心去看這一個招牌。它過去曾是上有美麗的Ｗ標誌，下有R＆D Center的呀。真可謂是江山依舊，而人事皆非矣。

　　我也時常在默想，喬治西屋（George Westinghouse），這位全能奇人，創建西屋公司的主人，如果在天有靈，他是絕不會瞑目的！

第十二章　西屋年代的生活插曲

　　我在西屋公司研發中心工作二十五年以來，除掉讀書學習、，進修與研究之外，在我個人的日常生活中，亦有許多悲歡離合的小故事，有的趣味甚濃，有的則甚曉教育意義。願擇數則，寫在這裡，以示懷念。

（一）我的網球生涯

　　我一生來，酷愛運動。故而，在各級學校中，就與體育老師特別親近熟識。如前所述，小學時的狄今青；初中時的楊樂田；師範高中時的李任佩；與大學時的王耀東；這些師長，都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初到美國時，看到許多公園內，都有美麗的網球場，與打球的人，令我羨慕至極。曾經立刻生了學打網球的念頭，唯礙於每日緊張學習，與生活上的壓力，遲遲未能如願。直到一九六四年，進入西屋數年之後，決心全工半讀博士學位時，才開始學打網球。得賞宿願。

　　從此之後，網球就變為我的主要運動項目。不論是出差、旅遊或露營，我的網球拍總是與我同行。

　　我深深領悟到，網球運動一如乒乓球與羽毛球，較比籃球與足球等另有三大優點：一為安全。受傷的機遇少，因為與對方沒有接觸。二為不需人多。兩人單打、四人雙打、一人時亦可練打板牆。第三是最重要的一點，不受年齡的限制。是中年人與老年人最為適宜的運動。以此為誘，我曾勸告許多友人，加入了學打網球的行列。

　　我在西屋工作學習二十五年，亦積有二十年學打網球的經驗，結識了無以數計的球友，更有許多有趣的插曲，堪值回味。今擇兩則如下：

　〈我的一群網球小學生〉

　　在我學打網球兩年之後，美國各地，忽然興起了一股網球運動的風尚，到處公園內的網球場上，擠滿了打球與等候打球的人群，盛極一時。同時職業網球亦隨之萌芽。

　　在此期間，許多中小學校的學生們，亦興起網運。家長則以接送奧援鼓勵之。在我們研發中心陶瓷組的技術員們，知道我愛打網球，下班後經常帶領著同事去打球。他們就求我教他們的子女打網球。我就答應下來。

　　在每個星期六的清晨，當大批來打球的人尚未湧到之前，他們就將子女送到美侖公園內的網球場上，讓我來教導。不過每次在打球之前，我總要先訓戒一番，遵守規則，重視禮儀，培養他們好的球品。我深深相信，有好球品，才能有好的人品。

　〈我們勝利公園網球隊，曾獲匹城兩次冠軍〉

　　在美國網球運動蓬勃發展的期間，匹城的高爾夫石油公司（Gulf）曾積極參與贊助。它以大匹城之公園網球場為名，組成了十支球隊，每隊十餘名隊員。在每個星期六，分客場與主場，彼此巡迴比賽，年終時，則由該公司宣佈前三名勝利者。

　　我的黑人球友波浪（Brown），是一個網球癡迷。比我還要癡迷百倍。他約來十餘名好友高手，組織為勝利公園（Schenley Park）球隊，參與比賽。大家就推舉他為隊長。他不獨球技好，服務熱心，尤善於研擬戰略、評估對方實力，頗令大家隊員敬服。

　　我們勝利公園球隊第一年即獲得冠軍。高爾夫石油公司曾舉行了一個極為隆重的晚宴舞會，邀請所有十隊球員參加，頒發獎盤，以示慶祝。其中一位菲律賓籍的年輕人名克洛的，是我的雙打伙伴，常在一起練球。今日想來，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不知好友克洛現在何方，祇有默默地祝福予他。

　　在晚會期間，我雖然不會跳舞，亦沒有女伴，但我卻是代表冠軍隊上台致謝詞的人，亦曾風光一時。

　　不久之前，在我整理舊卷宗時，發現一頁整齊的打字名單，正是我們勝利公園球隊，隊員的姓名與電話號碼，令我驚喜。是一件值得珍藏的紀念物。

（二）與一日本教授下圍棋的故事

　　在一九六七年，我正在全工半讀的時候，道格拉斯教授約請來一位年輕的日本教授，名亞西（Yassi）到化學系做博士後研究。他衣著整齊，道貌岸然，對人執禮甚恭，是一個標準的日本秀才。他來到學校之後，不久化學系內就忽然掀起了一股圍棋熱潮。每到中午，大家吃中餐的時候，在系內的大廳中，就擠滿了人，圍著這位日本人，聽他的講解，看他雙手擺佈著黑子白子的表演。

　　這圍棋一道，可說是所有棋藝中最複雜而難玩的一種。一時之間，是很不容易瞭解的。加之在這位日本人那種英語十分欠通的情況下，真可謂是啞巴發聲，對牛彈琴。

　　這位年輕的日本教授，自幼酷愛圍棋，棋藝十分了得。在日本學術界好手中，頗有一點名氣。已列入幾級幾段的程度。現在來到美國，找不到一個人談奕對奕，消遣一下，其寂寞之情，可想而知。

　　後來他聽人講，我會下圍棋。某日夜間，他到實驗室來見我。很禮貌地先自我介紹。之後即要求我，有時間時能否與他下棋為遣。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與一個日本人，面對面親自交談。不由得，讓我想起祖國八年抗戰的往事，更想到我在鄭州火車站，遭到日本飛機轟炸與掃射的悽慘情景。現在我怎能坐下來，與這種罪惡萬端的日本人，平心靜氣地，一塊兒下圍棋呢？

　　該時，天已黑，夜已深。在整個實驗室內，靜靜地，祇有我與他兩個人。我忍不住氣，就向他大聲責罵起來。將抗戰時，我國人民遭受到日本軍閥殺害的慘景一一道來。愈講愈怒，愈講聲愈大。

　　但是，真沒有想到，這一個年輕的日本人，竟然恭恭敬敬地站在我的面前，低頭不語。當我言罷，他則一再向我行九十度鞠躬，並為二十多年前日本軍閥的罪行，向我道歉。事後，我也曾想到：假如那一夜，他要與我爭辯起來，我一定會與他大打一架的！

　　他這一番誠懇的道歉，反而令我感到無奈，怒氣立刻消下來。對他言：「那是你們過去軍閥的罪行，你那時恐怕還是在母親的懷中吃奶哩。不過這一段歷史的教訓，我們都不該、亦不能忘記。」

　　從那一天起，我倆就結為朋友，彼此常到各自的住處，一起下圍棋。一年之後，他就返回日本。在聖誕節時，還寄給我一個很大而美麗的富士山聖誕卡。

　　我這位日本朋友，聰慧異常，記憶力特強。在圍棋方面，他已進入出神入化的境界。在我倆下棋的時候，他竟能將下在棋盤上的黑子與白子，依序取出來，一面講解，一面再放回去。令我大開眼界，稱奇不已。

（三）為了作家柏楊，與孫觀漢先生爭論的一幕

　　孫觀漢先生，是早年由匹大化學系，獲得博士學位的學生。現在西屋研發中心核能組工作，為一小經理。他經常去台灣，為清華大學籌設原子能研究所效力，多受尊崇。曾被人譽為台灣原子能之父。在他的辦公室內，還懸掛著，他與老總統蔣公之合照，顯赫一時。

　　我們這些新進來的研究員們，對這位長者都很尊敬。我曾與他面晤數次，談論玻璃結構的問題。他曾在很早之前，發表過有關玻璃結構的文章，他又曾託我為他代辦一些有關陶瓷材料的事宜。故而我兩人甚為熟悉。

　　約在一九七二年間的一天，我忽然接到孫先生的一張便條，為作家柏楊捐款，聽說他在台北因故入獄。我對柏楊一無所知，心想，在我捐錢之前，應該先將柏楊何許人也，瞭解一下。隨即去匹大圖書館中文部，尋找他的著作一觀。

　　啊！不錯，柏楊先生果然是一個大作家。書架上有他的著作好大一堆。我就順手取出兩本來，隨便看了兩三頁。令我大失所望。發現他的書，是我最不喜歡看的東西，都是一些偷偷摸摸，不敢露面，而在暗中譏諷與謾罵的文字。

　　我就很懊惱地，將書留在書桌上。返回西屋辦公室，立即打電話給孫先生，將我對作家柏楊的印象，率直一告，並問他，為何為這種人出力捐款。

　　沒想到，孫先生對作家柏楊，卻崇拜得五體投地。向我大事宣教起來。對這種事，我是不會屈服的。二人就在電話中，大大地辯論起來，結果則不歡而散。

　　為了柏楊一人之事，我與孫觀漢先生二人，即從此少有交往矣。

（四）得識兩位現代哲人，亦師亦友

　　這兩位曾在我國教育界立功立言的哲人。一位是我讀西北大學時的校長賴璉（景瑚）先生；另一位，則是該時擔任教育部部長的陳立夫先生。

　　不過，在那個時候，我僅是站立在遠遠地，分別目睹過他們二位一次而已。我正式與二位先生相識交往，則是我在西屋工作的時候，那該是三十餘年以前的事了。

　〈我的師長賴景瑚先生與其著作〉

　　大約是在一九七六年的一個春天，為了西北大學同學會的事，我第一次前往紐約，去謁見賴校長。該時，他已由服務聯合國十三年之後（一九五三─一九六六年），退休下來，仍寓居紐約。經常往來於紐約與台北之間。

　　見面時，蒙其與夫人熱情接待，師生在異鄉首次會面，兩人緊緊手拉手，親切師生情，表露無遺。我首先提起三十年前（一九四二年），他帶病騎馬去西北大學上任的往事，在那一次他慷慨激昂，義正辭嚴的演講，曾令我十分感動，永念不忘。二人相談甚歡，在告別時，他曾以其夫婦合影一幅相贈，並在背面書寫，「士明吾弟惠存」。愛獲學生之親情。可見一斑。

　〈賴師的《國際問題論叢》〉

　　我與賴師初次晤面之後不久，我這位文壇耆宿的校長，立即將他所著《國際問題論叢》六巨冊（一九六八─九七五年），一併寄來贈與我。這是他服務聯合國十三年之後所發表的。論斷精湛，洞察秋毫。讓我讀來廢寢忘食，興奮至極。最令我折服者，則是在論及任何一國或一件事體時，他都會聯想到與我們祖國的利害關係。由之，他常常會有警言與豪語出現，頗具教育性質，意義深遂，引人入勝。賴師的愛國心真強。作為國父孫中山先生的信徒，與三民主義的力行者，誠不虛耳。

　〈賴師的《漫遊散記》與《還鄉夢的幻滅》〉

　　隨著我們的書信往還，賴師似乎對我這個苦讀學成的弟子，情有獨鍾，倍加愛待。又將他的名著，《漫遊散記》與《還鄉夢的幻滅》兩本書寄來。前者是在聯合國服務期間，利用長期的假期，周遊世界數次，所寫的小品文。讀這本書，就好像是在週遊世界。又好像是在上歷史與地理課似的。不獨令我手不釋卷，更激起了我學習中文寫作的念頭。他沒有一刻忘記祖國中華。在欣賞他國特殊的文化時，他會及時地描繪出，我們類似而更優美的固有文化來。在看到他國的山川美景時，他又會聯想到，我國的錦繡河山。他這種熱愛家鄉、熱愛祖國的情操，最讓我這個曾受抗戰教育的學生，引發共鳴。敬佩萬分。

　　第二冊《還鄉夢的幻滅》其中有三十餘篇感時錚言。篇篇精彩有趣。正是我學習寫作的好讀物。其中一文，〈珍珠橋的懷念〉是寫他二十餘歲時，擔當中央日報主編的重任。在九一八事件，日本侵佔我國東三省之後，淞滬中日開戰時，中央政府唯恐日軍逼簽城下之盟，曾倉卒間避難到河南的洛陽，但他認為中央日報之於首都南京，實和軍警一樣的重要，決不能一日停刊，否則街頭上，一日不見報紙，全城便會立刻混亂起來。他則立下與首都共存亡的決心，繼續困守在報館裡，每日按時出版，以安民心，直至淞滬停戰協定簽字，中央要員還都之後。讀到賴師年輕時，這一種勇氣十足，視死如歸的精神，怎不又令我感動敬仰哩！

　　　　賴師的八旬壽照

　　在一九八零年的元月間，我收到賴師的賀年卡，中附有一張賴師八十壽誕的玉照。看到賴師滿面紅光，笑容可掬的彩色照片，知道賴師體健如昔，生活愉快，甚感喜悅。心想，我今年已經六十歲，賴師比我整大二十齡。

　〈賴師的《煙雲思往錄》〉

　　這本書是賴師的自傳，詳細地敘述了，他在這一個特殊的世紀裡，一個家庭，兩個時代的遭遇，與其艱苦奮鬥的歷程。這也是一般青少年必經之路，是寶貴的經驗談。文詞俱佳，美不勝收。

　　這本書是在一九八零年十一月，由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印行的。他則於一九八一年二月二日就寄來一本給我，書後並附有與我的一封信，是在邵德潤先生一頁書評邊上寫的。這是賴師給我的最後一信，其親切之至情，與謙遜無我的美德，令我感念至深。第一句士明賢弟如晤與最後具名賴璉拜啟四字，實感受之有愧耳。

　　拜讀這本賴師的自傳之後，我感到無比的驕傲，更有一些幸福的感覺。不是嗎？在我的後半生中，能有如此一位大學校長、文壇耆宿的哲人，來愛護我、教育我，豈非又是我之得天獨厚耳！的確是，人生苦短，好景不常。在看過賴師的來信，讀完賴師的回憶錄之後，欣喜不已時，卻傳來賴師在台病重入院的消息。經過兩年來的醫療，未見好轉，隨於一九八三年八月十三日與世長辭。聞此惡耗，令我這個多受教益，遠在天涯的學生，痛心不已。當我重讀，賜我的最後一信時，我不禁潸然淚下。

　〈我的師長陳立夫先生與其著作〉

　　立夫先生，是我讀國立一中與國立西北大學時的教育部部長。為了報答他的功績，在我的心目中，他永遠是我的部長老師。他在日寇侵華、國破家亡的危難關頭，毅然堅持成立國立中學與國立大學，培訓出萬千個愛國青年，成為日後重建祖國之主要幹部。茲事體大，功不可沒。

　　再者，這位部長和我校長賴先生一樣，都是著作等身，身體力行的教育家。他二人的言行與著作，影響我的人生觀與處世準則，至為深遠。這也是我對二位師尊，特別崇敬的主要原因。

　〈《四書道貫》與我〉

　　記得是在一九六七年間，我到一個久居美國的老華僑家中作客，他對陳部長的行誼事功，崇敬有加。特別將陳部長客居美國時，所寫的一部著作，《四書道貫》叫我看。他並且極力推崇這本書的價值。是發揚祖國傳統文化之大成，並且主動地願意將書借與我，勸我仔細一讀。

　　當我回到住處，讀過錢穆與梁敬錞兩位大師的序文，與陳部長的自序後，我是欣喜若狂，如獲至寶一般。因為我平生以來，酷愛運動，除課堂內的功課之外，很少有時間，閱讀我國的國學名著，與四書五經等寶典。至今悔之已晚。有時亦想修補，取來一讀，卻一知半解，未能澈底瞭解，反感苦甚！今見此書，陳部長將四書寶典一字一句的講解，並剖析其來源與立意，清清楚楚，一針見血，令我豁然貫通，明明白白。既感興奮，又覺驚奇。

　　該時，我在西屋，正以全工半讀攻讀博士學位，極為忙碌，但亦決定，每日必仔細閱讀三、四頁，作為另一種享受。心中感到，好像是陳部長親自為我上課一般。不久我就託台北友人，代購一本寄來。該書係在一九六六年出版，延到一九七四年時，已複印至十七次。由此可知，陳部長此一大作，對傳播祖國傳統文化之頁獻，是如何偉大而深遠。

　〈初次謁見部座〉

　　大概是在一九七三年間，我初次返台訪問。該時，陳部長已經由美國回台定居，擔任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副會長，並兼任孔孟學會理事長，由劉師泛弛協助之。

　　記得，當我與于書紳學長一同去拜見劉師時，劉師則特別帶我們去隔壁辦公室，參見陳部長。該時，他雖已七十餘齡，滿頭白髮，但精神飽滿煥發，言談鏗鏘有力。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欣喜萬分。我則首先報告，我是抗戰時，接受國家貸金，受惠部長與劉師的學生，今日很高興能有機會親自當面聆教，致謝。

　　當他知道，我是匹茲堡大學畢業的學生時，他特別高興地對我說：「那麼說來，你我則是前後同學啦。你是我的小學弟了。」聽後，我們大家都歡笑不已。但這一大一小之間，卻有四十五年的距離。他是一九二四年採礦系畢業的，我則是畢業於一九六九年。談來誠為一大難能的趣事耳。

　　陳部長當面曾問到我在西屋工作的情況，更詢及匹茲堡市現在的變化。我告他說，在我一九五七年，初到匹城時，我曾看到您讀書時租居民間的宿舍，但現在早已不見，改建為學校的樓房了。他聽後好像亦陷於回憶中，感歎不已。當我們告別時，他囑我繼續努力作研究，以報效祖國為主旨。其誠懇與親切之情，令我永記難忘。

　〈陳部長伉儷的書畫集〉

　　陳部長除掉在政學界之功勳外，他更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他的書法別具一格，是最為國人所稱道的。在我看來，他的書法有兩特點：第一。樸實純厚，美在其中。可與于右任先生之草書相題並論，而各有千秋。第二。他的書法，少見於風花水月的詩篇，多為宣揚祖國的固有文化，鼓勵後學子弟之警世名言。

　　陳部長夫人，孫祿卿女士，早年畢業於上海美專，素擅丹青，尤工山水，曾獲國際畫展水彩冠軍，更屢應美國各著名大學邀展，名震一時。今於一九七九年，其子女與友人，為了慶祝陳部長夫婦八秩雙壽，特為收集二人之書與畫共百幅，編印《陳立夫先生孫祿卿夫人伉儷書畫集》一巨冊，由王藍先生主編，並有文壇耆宿余井塘先生集句題字，何浩天先生作跋。這一本設計與印刷，極為精美的書畫集，真是難能可貴的一冊珍品。我幸得一冊在手，視為至寶，經常與來訪友人共賞之，絕不外借。

　〈陳部長之《中醫的中和位育原理篇》〉

　　自從會見過陳部長之後，我們彼此在新春期間，常互通音信，致意問候。在一九八六年九月間，我忽然接到陳部長由紐約寄來的一封信，內附他在中醫方面的一篇中英文，對照精彩無比的文章，名為〈中醫的中和位育原理〉。由五千年前兩本中醫書籍《黃帝內經》與《本草綱目》談起，並以《易經》與《中庸》之理論為指導，將人體與宇宙萬象都視為在變動（易）的過程中，於此，中醫則以風、寒、暑、溼、燥、火，法諸天象，來分析病象，還要配和四季節氣的變化，來處方用藥。這一點是與西醫很不相同的。

　　文中，繼以〈太極圖〉論陰陽平衡之道。兩者若失衡時，就會發生病態，醫生則必需利用藥物來恢復人體的正常平衡，即所謂之致中和。這是中醫一個最高的指導原則。人體內的五臟六腑，也循此調整，相生相剋，以達成致中和，萬物育然的目的。陳部長即名此為中和位育原理，亦即本文之標題也。

　　陳部長近數年來，對我國固有傳統文化，四書五經等寶典，頗有研究心得。除有《四書道貫》之面世外，今對我國醫學，更有進一步的推動。他負責將台北日已沒落，唯一存在的中醫藥學院，改頭換面，採取中西合壁的策略，由香港延請教授，自編教材，擴展校務，建立醫院，設有病床八百餘張，每年畢業學生，竟達七百名之多。

　　再者，陳部長不獨在中醫療病理論上有深入的研究，他對中藥的知識，與中藥的用法，更有他人不及的心得。他對許多病種的治療藥方，亦有深入的功力。現舉一個實例以證之：他曾受友人之託，為我妻平平之繼父，周念行先生治療攝護腺病。首先根據病情開出藥方。當服用之後，頗有功效時，他復將藥方，依據病情報告，再次增減用藥或用量。這一切以書信轉告之。他與周老先生從來沒有見過面。談來很巧合，在周老先生去世之後，我在家中書桌內，發現由友人異生先生，轉來陳部長的一封信，正是談及更改藥方的一事，我看後特別將它珍存起來。今將它拍照下來。此頁，除證明陳部長為友人擬中藥方治病外，更可一觀其美妙之文彩與書法。該時，陳部長已七十八歲，而周老先生則八十二歲矣。

　　陳部長對養生之道更有研究，且能持之以恆。是故，他高壽至百歲以上。下面是其十二句養生要點：

　　養身在動，養心在靜，飲食有節，起居有時

　　物熟始食，水沸始飲，多食果菜，少食肉類

　　頭部宜冷，足部宜熱，知足常樂，無求常安

　〈陳部長的《成敗之鑑》面世〉

　　這是立夫先生的回憶錄。於一九九四年由台北正中書局出版，名為《成敗之鑑》，甚為恰當而含意深遠。這是一本我國現代史的真實資料。其中有許多珍貴的內幕新聞，更有無數驚奇的插曲，都關係著國家興亡的走向。讀來令人神往。

　　讀這一本書，最令我感佩的一件事，乃是當時國府重視延緒青年教育之國策。完成這一件使命的主辦人，不獨要得到國府各部會的贊助、獲得充分的財力支授，更需要各軍區首長的合作與協助，方能為功。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抗戰剛開始的時候，立夫先生是當時負責抗戰大計，是軍事委員會蔣委員長的左右手。但是蔣先生深知此事之不易，又深知其重要性，隨即派遣立夫先生出任教育部部長。

　　今日想來，在那個國破家亡，艱苦萬端的時候，能完成這個使命的人，恐怕沒有另一位能比立夫先生更為合適的了。立夫先生的教育部長，做得有聲有色。許多辣手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不獨造就了萬千建國學子，更奠定了我國教育制度的規範。在他的回憶錄中，幾近三分之一的篇幅，是描述他在教育部長任內所做的事。其功至偉，功在國家。

　　在一九九八年初，當我將我《漫談晶體結構學》一書出版事宜完成後，由台返美的前夕，曾去部長的寓所拜見並辭行，兼為祝賀百年壽辰之喜，曾拍照留念至為珍貴。

　〈兩位師長有許多相同的地方〉

　　我這兩位亦師亦友的長者，一位曾是擔任國家重任的教育部長；另一位，則是崇高位顯的大學校長，在我後半生中才能得以相識交往，受益良多。唯在我的觀察中，他們二位，不獨是志同道和的好朋友，並且有許多相似的地方。試舉數件於此，作對為兩師的無限懷念。

　　一．兩位都是在一九零零年出生，都是國父孫中山先生的信徒、三民主義的力行者，並且都是在留學美國時，加入國民黨，誓以復興祖國為己任的青年。

　　二．兩位都有「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性格與堅持。在與當局意見不同時，寧願辭去高官厚祿，遠走高飛，絕不隨波逐流，改變初衷。他們二人，一位曾經回到美國，職降八級，去做聯合國的公務員；另一位，則返回美國，以養雞售蛋為生。各得其樂，趣味無窮。他們二位，這一種處世的風格與操守，最令人敬仰。

　　三．兩位都是當代的文壇耆宿，都有深厚的國學基礎。出口成章，寫作一流。前面提到兩位的諸種名著，更是我一讀再讀的經典。不過二人卻都是主攻自然科學的。賴師乃機械碩士，曾在美國各大學執教。立夫先生則為採礦工程師，在匹大畢業之後，曾親自入礦坑中工作半年之久。

　　四．兩位都有平易近人，虛懷若谷的個性。更同有愛護青年、誨人不倦的情義。我認為，這是偉大人物最難能可貴的一項美德。

　　我在五十歲之後，始得兩位亦師亦友的長者，親自教誨與指導，得益良多，堪稱幸運之極。寫至此，思及兩位導師皆已仙逝，不禁悵然若失。

（五）研究中心的五十位中國同事

　　在一九七二年間，西屋公司蓬勃發展，已達高峰。業務鼎盛，營運極佳，尤以建造核子電廠為最，首屈一指，冠蓋全球。堪稱西屋之盛世年代。

　　研發中心研究大樓，已由兩座增至六座，研究人員連同西屋專利部門，已達三千之眾。其中據有博士學位者，已超過四百名。

　　我們這些研究人員，用費充沛，研究自由，工作興趣極高。為了檢視研究進展情況，經常在三更半夜趕來實驗室中，大家興高彩烈，真像生活在世外桃園中，過著神仙似的日子。

　　在此期間，研發中心聘來的研究員與工程師，來自世界各地，頗像一個聯合國似的。我門中國同事常有迎新聚餐的活動。在平日，大家每月都有一次外出午餐的聚會，儘可以中文暢談，樂在其中。

　　不久之前，在我整理舊日的卷宗資料時，發現一頁紙上，印有亂七八糟、縱橫不同的小字條，上面則是姓名與電話號碼。仔細一看，竟是從前我們外出午餐時的名字。數來共有四十四位（還有很多未參加午餐者），令我驚喜不已。這是三十五年前的一張紙，我特別複印於此，表示向他們致意與祝福。

（六）與平平結褵。得知少帥（張學良）的故事

　　一九七五年間，由在台灣的學長劉行均與于書紳二位介紹，得識在台北士林國中執教的黃平平女士。經過兩年餘的書信往還，我亦曾返台晤面一次。隨於一九七七年六月間，我利用西屋休假三週的時間，去台北公證結婚。旋風式地，即將愛妻接回美國來。結束了我獨身的生活。

　　婚後第一年，我們仍住在西屋研發中心附近的公寓中。天天在我下班後，一起去公園中學打網球，或在晚飯後，同坐在公寓旁邊之草坪上，夕陽西下時，學打橋牌。文武兼顧，樂在其中。至今想來，仍如日昨。在第二年（一九七八年），我們就遷入購買的一座新房子來，至今整三十年矣。

　　婚後，我們常接岳母來美國居住。開車帶她去紐約、華盛頓與加拿大等地觀光遊玩。

　　平平繼父周念行老先生已八十多歲，是一位退休的文職將官，寫作好手。對國學與佛教，都極有研究。在我們婚後匆忙中返美時，老先生曾經送給我們一幅，昔日他自己畫的山水畫，並在上面提詩一首如下：

　　翹瞻天上雙星會，喜見人間鸞鳳禱

　　百年方共重洋渡，願爾唱隨到百頭

這是一幅很美的畫。畫上更有一首如此美好祝賀與訓勉的詩，我十分欣賞、愛惜，現在就掛在我們餐廳的牆壁上。周老先生現在雖然已經去世，唯留此畫永為懷念。

　　由我妻所告，得知周老先生與所謂之東北少帥張學良的一段故事。張學良是國府時代奉軍的主帥，又是抗日戰爭之前、西安事變的主角。他一人的行動，影響中國的命運至大。是非功過，難斷矣。約在一九五零年左右，國府由大陸退居台灣的時候，張少帥即被軟禁在台灣新竹一座有溫泉的山中，並派有兩位將官，一文一武，與一排士兵，負責看管這位少帥。

　　當時，那一位文將就是這位周念行先生。他專擔任教導少帥的國學與書寫等工作。

　　那時，我妻平平尚僅六、七歲。在學校放假時，常隨母親一同上山去探望繼父。故而，經常與少帥及該時少帥的愛人四小姐等，一齊吃飯過活，大家好似一家人似的。平平還將她，尚可記憶的，許多有關少帥與四小姐的故事，告訴我，很有趣味，亦導致我感歎萬千。人的命運，實難測耳。

　　在周老先生去世之後，有一次，我在台北家中收拾書桌內的舊文件時，發現在一個信封中，有少帥親筆寫的一幅字，並在上下款處蓋有印鑑。全頁詞句如下：

　　仲尼再思，曾子三省
　　予何人哉，敢忘修整

　　　　　　錄邵堯夫語以應

　　希岳同志囑書
　　張學良四十一年井上溫泉

　　我想，這一定是周先生的擬詞，少帥的手筆。不過希岳為何人，我卻不知。

　　這是一幅頗有紀念性的字畫，即將它帶回美國，鑲入一個鏡框，與周老先生所贈的畫並排掛在一起，作為紀念。日後許多友人來到我家，看到這兩幅書畫時，都感到興趣，認為是一件難得的紀念品。

（七）中國金屬學會參訪西屋，巧遇師弟師昌緒

　　在一九七九年五月間，中國大陸之金屬學會代表團來美國訪問西屋公司。受到西屋高規格的接待。該團共有十四人，皆為冶金部門之主要主管與研究人員，由一位副部長任團長帶領。

　　到達匹城之後，第一站就到我們研發中心參觀訪問。他們分為管理與科研兩組。參觀之後，就分別與我們的接待人員開會討論，管理與科研的問題，交換意見。

　　經過一整天的忙碌之後，晚間即由我們材料部門做東，招待雙方全體人員，去一家中國餐館晚宴。當他們進入餐廳時，我們就熱烈地鼓掌歡迎。忽然間，我看到進來的一位，很像我讀國立一中時的同學，師昌緒。我就立即向前去問他：「你是師昌緒吧？」他仔細看了我一下，竟立刻答道：「你不就是郝士明嗎！」於是我倆不由得就擁抱在一起，興奮異常。亦令我的許多老美同事們，震驚不已。

　　那該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在國立一中剛成立的時候（一九三八年），我與昌緒是同時排著隊，走向學校大門的。他比我低一班。他是一個很熱心為同學服務的人。開學之後，他被選為全校第一學期的大隊長。後來在我畢業前的最後一學期，我亦曾被選為全校的大隊長。故而，彼此間都比較熟識。所以一見面，雖然分離已四十餘年，仍能彼此叫出姓名來。

　　當時，許多美國同事甚為驚奇，問我倆怎能相識呢。我就對他們講：「，我倆是在對日抗戰期間逃難大後方，讀中學時的同學。吃飯、睡覺、上課、讀書，天天在一起的。」沒想到，昌緒忽然加上一句：「我們也天天哭（tears）在一起。」這一下，不獨老美們不解，連我也大吃一驚，不知所以。昌緒則立即問我：「士明，你忘記了我們每天吃早餐，喝紅薯稀飯之前，先唱一首〈我的家在松花江上〉嗎？大家不都是淚流滿面嗎？」聽後，那種悲痛的情景，立刻又浮上我的心頭。我更需要為老美同事們好好地解釋一番了。

　　這一次的晚宴非常隆重。在餐廳前面，擺有兩面中美小國旗。開會之前，先唱兩國國歌，由小提琴伴奏。首先唱大陸國歌：「起來！不願作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我則興奮地，高聲與他們十四位合唱起來。好像這些來訪的貴賓，是由我領導似的。事畢，許多老美同事又很驚奇地來問我：「大陸共產黨你一天沒有參與過，怎麼會唱他們的國歌呢？」我就從實講來給他們聽：「這首歌，是我在抗日戰爭期間，天天唱的〈義勇軍進行曲〉，用以鼓舞全國人民，誓死與日木鬼子抗戰到底。在共產黨於一九四九年，以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名，建都北京時，即將這首名曲改作為國歌。」我並且說，這是一個很合時宜，而十分正確的選擇，也是我來到美國之後，時常自唱自聽，來作消遣的。

　　在餐罷分別時，我對昌緒說：「能否今晚接你到我家來小聚，暢談片刻。其樂將何如。」他立刻得到他們團長的許可。我就按時在晚間開車，到他們下榻的旅館，將昌緒接到家中來。平平準備了許多消夜的點心與飲料，款待佳賓。

　　昌緒是在城固古路壩西北工學院畢業後，於一九四六年，考取公費來美國留學。在聖母院大學（Notre Dame University），獲得博士學位後，繼續在麻省理工學院（MIT）作助理研究教授三年。彼因愛國心切，急於返國效力。經過中美兩國間之一波三折商談之後，終於在一九五五年間，得以與一批留學生，返回祖國。現居瀋陽，擔任中國科學院，金屬研究所副所長兼教授之職。

　　在開車送他回旅館的途中，昌緒忽然很親切的問我，是否願其代為打聽家中親屬的所在，以便通信聯繫？這個問題，像一個巨棒似的，打在我的心頭上，讓我陷於苦思，不敢立即回答。

　　在我離開大陸之後，兩地隔絕，不通音信已三十餘載。唯我思念母親之心，無日或無。計算歲月，母親大人現在已逾九十高齡，處此大陸天翻地覆、饑俘遍野的亂世期間，母親現在何處，是生是死，我都不敢去想，現在如知實情，我還無法回國探望，將陷我於苦海中，無以自拔矣。經過一段長考之後，除掉感謝他的盛情之外，還請他暫時不必代為尋親。等我能夠返國一行時，再說。

　　昌緒愛國心切，責任心尤重。回國後大展所學。在科技與材料方面，貢獻至偉。功在國家。唯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一九六六至一九六九年），亦曾遭遇到慘酷的迫害，被打得皮開血流，死去活來，他亦曾數次有輕生尋死的念頭。談來令人齒冷。

（八）金科玉律，中美有別？

　　在一九七九年間，我們陶瓷組聘來一位剛由俄州州立大學（Ohio State University）畢業的博士生，名海瑞史密斯（Harry Smith），參與研究納氣燈泡的工作。他很喜愛網球，不久，我倆就自然地結為球友，常在一起打球。

　　海瑞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身材壯大，舉止文雅，做事細心誠懇，彬彬有禮。是一個可交的好朋友。唯他在打球方面，因行動不夠敏捷，基本動作差，打起球來總是笨笨怪怪的。但是他卻興緻高昂，十分投入。常借我的網球書籍與雜誌閱讀，更虛心向我請教球技。

　　有一次，為了實驗鈉氣燈泡的事，我開車帶他同去紐約附近的西屋燈泡工廠。那一天，秋高氣爽，微風拂面，高速公路上行車稀少，我二人就輕鬆地，高談闊論起來。

　　過一會兒，他忽然很鄭重的對我說：「早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於你，總沒有機會，現在正好可以問問你了。我的問題是，你們中國人的子女，不獨在學校中，學業成績優良，名列前茅，而且操行極佳，甚少犯規鬧事者。人人都說，這是由於你們中國的傳統文化所使然。今天請你對我好好講解一下，你們中國的傳統文化，究竟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是許多美國朋友常會提到的，我也會因人而異，給以大同小異的回答。我深知史密斯這個年輕工程師，篤信宗教，崇拜聖經。復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研究精神。與他談這個問題恐怕不易，不過也好，我也是一個喜好辯論、窮打猛追、雞蛋裡找骨頭的人。是故，我們兩個就興高彩烈地談論起來。

　　先從子女上學讀書的事情說起。除掉在學校中，尊師重道。尊守規則，在家中，重視家教。嚴加督導一些老生常談之外，我二人就進一步，論及思想、宗教與人生觀的諸大問題來。自然的，我國的孔孟之道、禮義廉恥的說教，是我主題。他則熟曉聖經，亦深知孔老夫子（Confucius）的哲學。我倆談來談去，中西合壁，相得益彰，彼此都欣喜不已。

　　再往深處講，我忽然想起仁字的內涵，與我國尊為金科玉律的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我國傳統文化的至高境界。當我將這一個金科玉律道出時，他則忽然大笑起來，打斷了我的話語，對我說道：「我們美國人，在聖經上，也有一個金科玉律（Golden Rule），己所欲，施於人。」如此我二人就以這兩個一中一西的金律，仔細地分析與比較起來，很像在實驗室內一樣，進而演變成一場激烈的辯論。

　　本來麼，這兩個金律，在文字上雖然有些不同，但都是正確的。都是教人為善，幫助他人，不要侵犯他人的權利。亦可謂兩者目的相同而異途同歸耳。不過在進一步比較，兩者的利害時，正面是絕對一致，但在反面上，卻有了極大的不同。也是我二人爭辯不休的主因，這也充分表現出，我倆都有強辯的性格。科技研究員應有的本性。

　　是他，首先發難，對我們中國的金律，大加責伐。嚴厲地批評起來。說它是過分消極與保守的，是不肯幫助他人的。相反的，他們在聖經上的金律，則是積極而進取的，主動去幫助他人的，是真愛的表徵。

　　我則言道，我們中國的處世金律，是講究互助互信，更要互尊、互敬的。世界是多元化的，每個國家的歷史環境，風俗習慣都不相同，你以為是對的，他國可能認為是錯的。在你的國度裡，是美好的，他國則可能視之為洪水猛獸。假如，你要強力介入，本是善意，結果可能衝突起來，費力不討好，得不償失。我們中國的金律，不會有這個危險。換言之，中國奠定了這一條金律的先賢們，事先早就預測到這一種危險性。故而採取被動的方式，以互尊互敬為主，絕不能形成侵犯他人權利的禍首。

　　我這位美國同事，對我的見解並不同意。繼而嚴責我們的金律是，祇顧自己，自掃門前雪，根本沒有助人為善的意思，祇是逃避現實，獨善其身而已。是故，你們古老的中國，依然願意繼續古老下去，不願與外界接觸與來往。他乃是意指當時與世隔絕的中國大陸。他這一番無理取鬧的言語，令我又氣又好笑。我則施展我的辯才，道出了目前兩件嚴重的事體，作為明證，反駮他的辯詞。

　　第一件，就是結束不久的越戰。萬里之外一個國家的內戰與美國何干？你們竟然以討厭共產制度，而出兵，強力參與戰爭。還以為是主持正義，幫助弱小民族哩！結果，五萬餘美國青年戰死在異鄉，以大敗而收場。我以為這也許，可能是你們的金律，己所欲，施於人所引起來的吧！

　　第二件，在當時一九八零年間，美國中學的學生，吸毒的風氣很盛行，令許多家庭父母，引以為憂。我則辯言，這可能是吸毒得樂的學生們，受你們金律的感召，不願獨享其樂，盡力勸說好友，去共享的結果吧！

　　我們兩人一路上的嬉笑言辯，都有點強詞奪理，是一時的興緻而已。直到達紐約市中心的時代廣場，停車進入旅舍，方結束了這一場金律之爭的辯論。一同去吃晚餐。想來好玩亦好笑矣。

寫至此，我依然十分思念這位好友。我倆曾朝夕相處，一同工作，一同打球。相處數年之久。該時，他剛結婚不久，婚姻十分美滿。正是他事業與家庭雙喜臨門的大好時光。想來，那已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了，不知他現居何處，我祇有默默地祝福他與他的家人。

（九）教師罷課與白宮的一封來信

　　在一九七五至一九八零年間，美國又興起了組織工會與集體罷工的熱潮。這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資雙方相互鬥法，爭取利益的把戲。人民早已司空見慣，不以為奇。不過由此，卻引來一件類似的奇事與奇景。令我震撼不已。

　　緣因，在我居住的賓州，有許多郡市校區的教師們，為了爭取較多薪資，與更好的福利，就向工人學習，如法泡製。先向政府要求組織工會，繼而採取罷工（罷課）的戰術，以達成目的。真沒想到，他們竟然全都成功了。

　　許多衣著整齊的男女教師們，胸前或背後，都掛著一個大紙牌，上書罷工（On Strike）大字。在校門前面，排隊緩步繞圈而行。他們的學生們，因為無課可上，大家就站在旁邊觀賞之。這種情況有時竟延至二、三個月之久。未達法定的上課日數，需在暑期中補足。

　　我天天上下班時，看到這種新奇的情景，很為這些教師們悲哀。深感彼等誤人子弟，是對神聖教職的一種莫大污辱。在我們中國人的心目中，教師是最受世人尊敬的，是一種神聖的職業，亦是一種清貧自賞、崇高無比的工作。這種罷課的無恥現象，在中國是不可能發生的。反過來講，教師們，如果都待遇優厚，變為富翁大亨，則不會受到世人如此的崇敬矣。

　　由於厭煩這種可悲的現象，我就胡思亂想起來：總應該有方法或有人，可以糾正這種錯誤吧？某日，我忽然想到雷根總統。他剛競選成功，還沒有上任。他的職權與影響力，應該最大。他若肯出力，設法解決這一件荒唐事，該是他第一件大功績吧！想到就辦，我立即打字一封信，直寄白宮雷根總統，並寄一複印信件，與教育部部長貝爾（Bell）先生。兩封信共費我三十分錢而已。

　　信中主要立意是，請求立即設法，一方面修整教師薪資待遇制度，另一方面，則制止教師成立工會與罷課的舉動。並力陳國家的教育，比國防軍力還要重要。假如教師罷課如此氾濫下去，讓他們予取予求，如願以償，今後國家的軍人，亦可能依例要求，組織工會，爭取增加軍人微薄的待遇，進而演出罷軍的笑劇矣！

　　我寫這一封信，原是一時氣憤的發洩而已，我亦深知，這種信件是不可能讓雷根總統或教育部長看到的。不過，將信發出之後，我卻感到有點心安理得，好像出了一口大氣似的。我在一九八一年元月二日將信寄出的，沒想到白宮秘書處，在二月九日雷根總統就職後的第二個月，就回信來（見上圖）；教育部長的秘書，亦在二月二十五日回信來，都表示感謝我的建議。這兩封信都曾令我大吃一驚，亦深深感到美國民主制度之可愛與可敬耳。

（十）回國為母親掃墓，一窮二白

　　在一九八二年間，我忽然接到，過去好友李九卿，由天津寄來的一封信，令我大吃一驚。這是我在一九四八年，離開祖國大陸三十多年以來，收到由大陸寄來的第一封信。九卿是由他的小同鄉，也是我們過去國立一中的同學陳復民處，知道了我在美國的住址。復民現在天津大學任教，當他去瀋陽參與學術會議時，見到昌緒而得知我在美國西屋公司的情況。

　　九卿是我在大陸時，十餘年來朝夕相聚的好友。他在來信上說，他喜極而淚下，盼望我能早日回國一行。並且立即著手，為我打聽家人的消息。

　　九卿與我的母親、兄妹等都是很熟悉的。但是在過去數十年以來，禍亂不斷，一日三驚。人與人之間，少有往來。為了打聽我母親等家人的住處，竟然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才將我妹心寬在天津的住址找到。繼而也知道了哥哥士英在定縣的住址。哥哥與小妹都立即寫信來。在哥哥的來信中，得知母親早於一九六六年時仙逝矣。

　　這是我早有的預感而不願知道的一件天大的心事。從一九七九年，見到昌緒那一天起，三年來，我無時不在為此事愁思默想，淚眼濛瀧。現在得知實情之後，我則大哭不止，悲從心生。立即向西屋，請休假三日，悶坐家中，閉目沉思起來。揣想母親在臨終時的心情。她知道想見我這個兒子，已經絕望，一定仍然是在祈求老天爺，保佑我的平安吧。

　　不久，我就打聽到在美國的中國人，可以用美國護照，回中國大陸探親或旅遊。我妻平平得知後，就催促我，趕快辦理返國手續，為母掃墓一行，以解我終日痛苦的心情。經過二個多月的籌劃，書信往來，才接到大陸在美國大使館的簽證。決定休假三週，於一九八二年九月底，前往祖國大陸。

　　在此期間，我是歸心似箭。時刻在想念著母親的墳墓。九卿與我的兄妹等，更是天天來信，在盼望著我的歸來。尤以九卿兄，盛情激動地在信中說道：「我倆今生如能再見上一面，我則是死而無憾矣。」真沒有想到，他竟一語成讖。在與我相晤後，翌年即病逝天津。他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受到的迫害，恐怕比前述昌緒所受的苦頭，更為慘烈。

　　當我由匹城飛到北京時，九卿、我妹心寬與她的長子珠江、三子連生，即由天津來北京，與我相會。見到時，親切擁抱，喜極而泣，不在話下。第二天九卿與珠江送我兄妹與連生三人，登上去定縣的火車後，即返天津。妹妹在火車中告訴我，母親與大哥，曾在北京居住多年，並且照顧珠江讀清華大學。後來，在一九六五年，被迫在病中，由大哥陪伴下，遷回原籍定縣，大受折磨。不幸，在第二年就去世矣。

　　當到達久違的故鄉定縣火車站時，見到大哥等一家。又是一陣悲歡莫名的淚流場面。我與心寬、大哥三人，坐上一輛人力平板車，其他人跟在車後就往家行。

　　真沒有想到，他們一家三代五口並沒有家呀！大哥一人，在北大街上租到一間六坪大的小草屋，門口屋簷處，搭出兩塊石棉板，下面有一小火爐，自己生火做飯。其子啟生、淑欣夫婦，則在附近親戚家一間小屋中，屋內祇有一床一桌，與四張小凳子。是他一家四口吃飯的地方；其女麗卿，十七歲，在一家布店門市部作售貨員，晚間就睡在店內的台上；其兒立成，年方十五歲，實在無處容身，每晚就留在南大街一個小學校裡睡覺。當日晚間，他們已為我在大哥床頭，搭好一張行軍床，他們也曾為我做了一床很厚的新棉被，怕我夜間受涼鬧病。我看到這種情景，祇有一言不發，淚向心內流。

　　當日下午，我就請大哥帶我去南大街，看一下我們曾經有過的那間三節大院的家。到達之後，又令我痛苦萬分。過去這一個美麗的家，已變成了一個亂拆亂蓋、破爛不堪的大雜院矣。住有十餘家之多，人人都像叫化子一般。

　　我童年時代，院中的兩棵棗樹已不見了。我最喜愛的水井，與上面葡萄架也沒有了。聽說曾有人跳井身亡。故而，把井填平了。這一切可怕的情境，都在三反、五反、紅衛兵、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的災難中形成的。家家一樣，生活困苦，一貧如洗，令人慘不忍睹。我祇能以一窮二白，四字形容之，最為恰當。

　　第二天清早，哥哥借來一輛舊貨車，全家擠在一起，就奔向唐城祖墳，為母親去掃墓上香。到達之後，啊！那裡還有郝家的祖墳呀！那些楊樹大道，與兩旁的石碑人身石像，都不見了。一座肅穆神聖的大墓園，已蕩然無存，變成汪洋一片的麥田矣。

　　當哥哥將埋葬母親的地位斷定之後，我就立刻跪倒在麥田裡，嚎啕大哭起來，不斷的喊道：「娘呀！您的兒子士明回來了。」哥哥與小妹等都是淚流滿面，在唏噓聲中，將帶來的供品，擺在我的面前，並將各種紙摺的金銀財寶，與香炷等點燃起來。很久很久之後，在妹妹等拉著我的雙臂，在昏迷中醒過來之後，我就閉目坐下來，靜靜地低頭想來：童年時，在清明節，我與小妹跟隨母親前來掃墓時，母親曾坐在父親的墳前放聲大哭不止，我與小妹則大為惶恐，分別拉著母親的雙臂，哭叫不停。那雖然已是五十餘年前的往事，但我依然記憶猶新，如在日昨。現在則是我在母親墳前，哭啼不已矣。

　　睡在哥哥身旁，在夜間，他曾對我談到許多往事。件件都是令人傷心落淚的。他也曾受到慘苦的迫害折磨。現在有很嚴重的心臟病。但是當他看到我學成業立，身體健壯地歸來，卻十分高興。他又帶著我在縣城內到處遊走一番。我過去讀書的地方新民高小，與定縣初中，都是破爛不堪，一塌糊塗。觀之感觸萬千，痛心不已。哥哥也與九卿兄一樣，在第二年就去世了。沒想到這次重逢，竟是最後一次面晤。

　　離別故鄉，與哥哥一家人互道珍重泣別之後，我與小妹、甥兒連生三人，就坐上由定縣北上去天津的火車。我這位妹子頗有我們母親的形像與幹才。她與在鐵路部門工作的丈夫王元英，數十年來奔波在京、津、上海之間，大半時間是各在一方。

　　妹子一人在天津養三子一女，個個成才，自強不息。她自己則參與上學讀書，在工作中努力補習，亦頗有成就。想到我倆在幼年時，小妹聰明伶俐，時常幫助母親做事，一切都聽我這個二哥的話，她是很少言談的，現在則大不相同矣。她不但能言善道，交際廣泛，對其子女更是管教有方，慈中有嚴，令我暗自敬佩不已。經過數十年的隔絕，我這一次的歸來，她數日來陪伴在我的身旁，我看得出來，她心內是萬分快樂的。現在一同面對面，靜靜坐在火車中，她卻對我侃侃而談，道出了她內心中的一段感言，與一件最為高興的事：「二哥呀，您真是咱家中一個最幸運的人啊！日本鬼子來的時候，你逃亡到後方去了，還不算什麼。在共產黨佔領平津之前的前兩天，你又逃亡離開了大陸，是最難得可貴的了。不然的話，依你這個做副校長與訓導主任的性格，在文化大革命與紅衛兵的期間，你是恐怕活不到今天的。」

　　聽她此言，不由令我出了一身冷汗。因為，在這幾天以來，許多友人與教師們，曾向我訴說他們遭紅衛兵悽慘迫害的情境，聽來令我心冷髮直。小妹的話，一點不錯，我若留在大陸，是絕對不能忍受那種污辱的，早就死去了。

　　我們到達天津火車站時，有一大群舊日的同學與好友在等候著歡迎我。九卿夫婦、棟亮、國璋、延年與妹夫王元英等一家，佔滿了半個站台。最難得的，還有我的恩師李任佩先生，亦親自前來歡迎我。他已由天津大學體育主任之職退休下來，身體依然十分健壯。他特別高興見到我這個喜好運動的愛徒，學成歸來。

　　在妹子的家中住了兩天。她家祇有兩間房，小兒連生仍與父母住在一起。他每日晚間是睡在祇有兩尺高的一個屋頂小空格中。他們生活的艱苦，也可以一窮二白來形容矣。

　　由天津回到北京，等候機位返美之前，曾去好友李伯時家中一聚。他住在清華大學的宿舍中。當晚介紹我借住在清華大學的外籍學生宿舍內。他一家五口，祇有一間房間，他夫婦二人的床頭，緊緊地與其老岳母的床頭相連，大女兒與小兒子正在讀北京大學，就睡在學校裡。看到他們生活的苦情，祇有再以一窮二白四個字，來形容。

　　伯時是我定縣的小同鄉，同住在南門裡的南大街上。他曾在日寇投降後，來北平中學進修班一同與我共事兩年之久。他是一個智慧型的人才，能書善畫，是齊白石的過門弟子。聽到他在文化大革命時，劫後餘生的苦情，令我驚憤心痛。

　　約在一九八二年十月底，我就如期由北京飛回美國，完成了我為母親掃墓的心願。回到家中，雖然對祖國大陸過去的悽慘景象，思來餘悸猶存，但心中卻安靜下來，休息兩日之後，即去上班工作矣。

第十三章　退休後的生活點滴

　　我國有一句很通俗的順口溜：「活到老，學到老」。是一般老年人，用來教導他們的子女，學無止境，切忌驕傲自滿，而應時時虛心學習的一句話。更是這些老年人在獲得新知，驚喜之餘，常常感歎不已的一句話：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啊！

　　退休之後，我對這個順口溜的啟示，越發感到興趣，深深領悟到，人之一生，就是一個學習的過程而已。唯學問浩瀚無涯，任何人窮其一生，亦祗不過能學到滄海之一粟罷了！是故，我常常自思自歎，自己知道的東西，實在是太少太少了，徒得最高學位，慚愧不已。

　　是故，在退休之後，我將仍以積極學習，作為精神之支柱與生活的寄託，繼續探求新知，爭取更多的驚喜，安度晚年。

（一）寓學於教任教授一年（一九八五─一九八六）

　　在我於一九八五年退休之後，台灣兩位學長，于書紳與李鴻超，就寫信來邀我去後者在新竹創辦的明新工業學院，擔任教授，並兼任顧問一職。鴻超兄雖然言明此聘為一永久職，但我卻答應先試一年再議。唯一年之後，我就決定返回美國。

　　在這一年中，我家住台北北投，每週去新竹學校一次，每次在學校停留三天三夜。每次由家中去學校時，先步行至北投車站，趕坐火車，約一小時，到達台北車站後，再轉乘公路局車，約二小時行程，即抵新竹，然後再步行去學校。三日之後，原路返回北投家。

　　在此期間，我往返奔波，日夜為教學忙碌，精力充沛，心情十分愉快。談來難能，在此一年中，我卻沒有遲到過一次，更沒有請過一天假！這是我最為自傲的一點，更為全校師生所讚譽者。

　　在教學方面，我擔任兩門課，每週九小時。兩班大二的普通材料學，以我過去在西屋工作時的資料與經驗為主題。另一班大一的普通化學，藉以重溫化學上之基本知識。在教授這兩門課程中，我深深領悟到，「教學相長」四個字的美妙與涵義，令我受益良多。

　　在作顧問方面，鴻超兄給我很大的職權。在每週的校務會議上，都請我坐在他的鄰位上，參與備詢，發表意見。我則重施在北平辦校時的精神，日夜在學校中巡視，教室與圖書館，餐廳與宿舍，學生活動中心與各種運動場地，都是我常到的地方。故而，在每次的校務會議中，我都有說不完的建言，更常有責備似的牢騷話。

　　為了學生們在實驗室內的安全措施，我曾親自去台北市場上，詢價購買大批保安眼鏡，強迫學生們配帶！我更時常在晨操升旗之後，給全校同學十分鐘的講話，多以禮義廉恥的內涵，與我日常所見的事故，相提並論，作為主題。

　　在體育與課外運動方面，我則力爭，利用偌大的一片場地，修建各類球場，增添各種設備與用具。我更曾帶頭興起了全校師生打網球的風氣，經常外出與他校作友誼比賽。

　　一年來，我身在這一群男女青少年中，好似又回到了抗戰時，我讀國立一中與西北大學的情境，欣喜不已。

　　時光如流水，轉眼間就是一年。這種遊走奔波式的講學授課，又讓我想起，在讀西北大學四年級的時候，每週爬山過河，去二十多里外的樂育中學，任教三天的往事，和現在的情況相比，豈非如出一轍。所不同者，該時是去教中學，現在則是去教大學；該時是與九卿兄二人同行，今次則是我一人獨往矣。

　　在學校放暑假之前，鴻超兄曾一再請我留校，繼續助其整理校務，唯我因美國的家待理，亦願休息一下，享受一點自由的退休生活，即婉謝之，而返回美國。

　　不過，在這一年內，我曾大聲疾呼，不遺餘力，在校內興起了一番改進的熱潮，鼓舞了學生們的青春活力，堪以自慰。學校中，有一位年輕的講師，王寒九先生，是一個有名的詩人，曾送我五言詩一首，道盡了我這一年來的作為。他對我的稱譽，實不敢當，謹致熱忱的謝意。

　　最後，我要將我這位同屆學長李鴻超校長，小事介紹數語。因為有關他的傳記文章太多了，不需我再多饒舌！我深以為，鴻超早年在台灣籌建明新學院（原名明新工專），堪可與當年王惕吾先生創辦聯合報，相提並論，各有千秋。

　　在那個年代，台灣正處於風雨飄搖，危在旦夕，政府正在感召國民，處變不驚，莊敬自強的時候，王先生以辦報興國，鴻超兄則以辦學自強，兩人都是以堅忍不屈，在水深火熱中熬煎出來的，其功至偉，功在國家。

　　我與鴻超朝夕相聚整年，可講的事故多多。現在我祗願提出一件事來，即可充分表達出他處世為人的人生觀。

　　在每個星期一國父紀念週上，領導全校師生在開會完畢之後，散會之前，他必大聲宣讀青年十二守則。他讀一句，讓全體隨讀一句。他竟將這十二守則，牢記得滾瓜爛熟，一氣啊成，令我暗中為他捏一把冷汗，深怕他顛倒或忘掉一句接不上來，當眾出醜。

　　這青年十二守則，簡言之，乃我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精髓，以最易明瞭的文字，表達出來的。這是鴻超兄時記心中的座右銘，是他辦校與教導學生的最高指標，所以他敢大膽地，在大眾隨讀之下，能輕鬆的背誦下來。

　　我對這十二守則，亦極為尊崇，常在與學生們講話時，隨意取出一、二，大加發揮，作為題材。現將此十二守則抄錄於後，作為紀念，實際上，這應該是人人應該身體力行的做人原則。

　　一．忠勇為愛國之本
　　二．孝順為齊家之本
　　三．仁愛為接物之本
　　四．信義為立業之本
　　五．和平為處世之本
　　六．禮節為治事之本
　　七．服從為負責之本
　　八．勸儉為服務之本
　　九．整潔為強身之本
　　十．助人為快樂之本
　　十一．學問為濟世之本
　　十二．有恆為成功之本

（二）練習外丹功

　　在我住台北，來回去新竹講學的期間，常常看到，在各級學校中與每個公園裡，清晨或傍晚，都有許多男女老少，成群結隊，做外丹功，並有專人在台上示範領導，風行一時，令我驚奇。

　　許多老年人對我講，他們的宿疾病症，因為天天做外丹功，都得以減輕或痊癒，同時在熟知的陸嬸嬸家，陸叔叔患有眼疾，每日勸練此功，頗有心得，對其眼疾大有助益，他則一再勸我加入練習。

　　我感到這一種運動，能如此盛行全台灣，必有其特殊的功效，我應設法去研究一番。某日，我就煩請陸叔叔，帶我去拜見外丹功的傳人，當代宗師張志通先生。他是在台灣掀起外丹功熱潮的名人。

　　到他台北的總部時，他人在高雄，祗見到他在台北的總幹事，來歡迎我們。在他們的辦公廳內，看到許多報紙上的報導，與各處人民集體學習外丹功的照片，令我印象深刻。我買了一本張氏著作的《外內丹功革新版》，與一卷全台各地表演外丹功的實景紀錄片。

　　此書寫得並不高明，除掉宣掦外丹功能治百病外，並無多少新意。不過，我卻在讀此書之後，選出該功之十二個功式，天天用心練習起來。在我的心目中，世界上一切的拳術，都是一種不同運動的方式而已，不過任何一種運動，如想能夠得其真髓，而有益身心時，必需遵守兩句老生常談：一為適當運用，不能過度；二為有恆，不能三天打魚，二天晒網。

　　我發現外丹功有兩大特點：一為不需要大的地方，多為原地踏步動作；二為重視肛門的運動，甚為有益。

（三）做水餃生意供不應求

　　在我退休之前的數年中，我與平平認識到許多家中國朋友，多為在西屋工作的同事，亦有不少在各大學任教的教授與自立診所或在醫院工作的醫師。在週末或假日，大家常相往來，攜帶自製的食物，輪流到各家作客，主人家則負責招待，並以聊天、橋牌或麻將為遣。

　　每當我家為東時，我們多以麵食款待，他們對我家的水餃與葱油餅最為稱讚。該時在匹茲堡，中國食品店舖是絕無僅有，饅頭與燒餅油條是買不到的。

　　在我退休之後，前往台灣任教一年，與平平返回美國時，幾位常相往來的朋友，渴望吃到我家的水餃，就建議我二人包製水餃，他們則出錢來買，彼此公平交易，免欠人情。我二人幾經商榷，就答應下來，做起出售水餃的生意來。

　　我倆是說做就做，立即籌劃，動作起來。首先，購買了一套大型的和麵與拌餡的容器，與磅秤、膠盤、膠袋等用具。最大的化費，是以六百餘元，購來一個新型的大冰箱。水餃祗有豬肉白菜一種。製做過程，是將包好的水餃，排放在一個平膠盤上，放入凍箱中，大約四小時之後即凍妥，每五十枚裝入一膠袋中，存放凍箱中，即成為待售的成品。

　　我們的配方，是經過多次試驗與嚐食而完成的。豬肉與麵粉皆以五磅為準。其他所需材料，白菜、油鹽醬、薑葱酒與水份，皆以重量或容量確定之。這個郝家水餃的秘方，平平堅持，絕不外傳。拌餡和麵與輾皮，是我一手包辦，包餃則是平平的拿手好戲。每五磅肉大約可製水餃兩百個，每日可完成四百個左右。開始出售之後，一個月內，即將所有投資的工具錢收回來，兩個月之後，郝家的美食水餃，即傳遍了匹城，電話不斷，供不應求。

　　不過，我家手製的水餃，卻是物美而價不廉的。唯購買者並不以此計較。這雖是一點蠅頭小利，但對我們日常生活的支出，亦不無小補。再者，每日剩餘的麵團，我就順便做成麵片湯或葱油餅等享用之，可謂一舉兩得，樂在其中。

　　大約兩年之後，我二人都感到過於辛勞，玩的興趣亦漸漸減小，我們就決定歇業了。這一個出售水餃的故事，在我們的一生中，亦可謂是一件寶貴的經驗，堪與五十年前，我在西安市做鮮果店售貨員的情況相提並論，前後輝映。

（四）回國講學一行感慨萬千（一九八九年）

　　自從一九八二年，我回國為母親掃墓，去天津看望妹妹心寬一家之後，天津市府的僑聯人員，就時常到妹家訪問，並與我寄來賀年卡片，盛情可感。他們希望我能回國訪問，並且去國內各大學中參觀講學。

　　經過彼此間長期的書信往來，約在一九八七年初，作出決定，由天津市府與天津大學共同主辦，邀請我回國講學，並由天津大學陳復民教授負責籌劃，機票等交通費用，則申請由聯合國駐北京之基金會輔助。

　　復民學弟，是一個勇於負責、計劃週到，而又動作敏捷的人。對我的返國講學，更是熱心的期待著。在接到授命之後，他就立刻展開行動，並與在京的昌緒兄，取得聯絡。該時昌緒已由瀋陽調來北京，擔任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會副主任之職。

　　在此後一年多的時間內，復民除掉與我書信往來，商談講學的題材與行程外，並與國內各重點大學聯繫，商榷到訪日期與接待事宜。最後決定，由天津開始，繼而北京、西安、鎮江、杭州，最後上海。日期是為一九八九年八月三十一日至十月十九日，共四十九天。復民更精心細選，將到訪各地點之名勝古蹟，一一列出，備我及時參觀遊覽。

　　同時，他在這封信中，附來我倆與九卿一張很舊的照片，是他日前由舊物中發現的。我看到之後，悲從心生，眼淚不由就要掉下來！復民更言道：如果九卿仍在人世，他該多麼高興啊。

　　誰也沒有想到，在我返國講學一行，萬事俱備祗久東風的時候，國內北京城內，竟發生了六月四日天安門廣場上的流血慘劇，震憾了全國與全世界！

　　在我想來，講學一行，一定泡湯，乃小事一樁，不足掛懷。唯祖國今後，又將陷於恐怖不安，萬劫不復的險境，將何以堪！不由得，令我抬首問蒼天？

　　在全國與全世界的人們，都關心著天安門事件急劇發展的嚴重時節，我忽然接到復民的來信，告訴我，講學之事，一切按照計劃進行，不受六四事件的影響。

　　隨之不久，我與平平，就在既驚又恐懼的心情下，搭上了八月三十一日，美國西北航空公司的班機，直飛北京轉往天津。

　〈天津大學〉

　　在火車由北京到達天津車站時，就看到了車旁站台上的人群，都是我舊日的同學與妹妹一家人，等候著歡迎我們。久別重逢，大家都興奮異常。尤其是心寬，緊拉平平的手，笑臉相迎，叫個二嫂不止。

　　當日晚間，我們就下榻天津大學賓館。並蒙天津市府晚宴款待，得識三位英俊青年：周敬文與秦寶柱先生及李志堅小姐。他們三位，將負責陪伴我們，在天津與北京兩地的講學與遊歷的事宜。

　　此時此刻，國內表面上腳踏車滿地，人來人往，顯示著平靜氣象。但在北京城內的人們，尤其是教授與大學生，仍然處在六四慘劇的陰影下，忐忑不安，膽戰心驚。不過在我看來，天津市與天津大學好似少受影響，過著正常生活。

　　是故，第二天早晨，我們就在天大材料系的一個大教室內，開始集會講習起來。參與者多為教授與研究生，並有附近許多有關工廠的工程師們。這次在國內各大學的講習科目，多以高溫材料與我在西屋發表的論文，獲得的國家專利為主。講習進程，則採取提出問題，共同研討的方式，務使人人能暢所欲言，培養出一個輕鬆愉快的氣氛來。

　　由於天津市與天津大學，是我此次返國講學的主辦單位，故而，在此時間較長，近兩週之多。每日上午有兩節講習，下午則多由市府之三位年輕朋友，安排交通工具，去各處名勝地點遊覽，或到各類工廠參觀。下午的行程，是平平最為喜悅的。當看到編製中國名產天津地氈，與楊柳青的年畫時，她十分高興，都選購了一些，作為紀念品。

　　在天津的一段時間內，我很留意觀察國內一般人民的生活情況。雖然好似走出了一窮二白的難境，但仍然是萬分艱苦。許多景象，好像又恢復到古時的年代。例如，在天津市內大街的兩旁，有許多露天理髮的小攤，一名顧客坐在一個小凳上，圍著一塊白布，師父就繞著他工作，旁邊還站立著幾位等候著的人，生意十分興隆。

　　看到這種溫馨的場面，不由得讓我想起童年時，定縣城內挑擔理髮的師父來，他們到來的信號，是用一串小鐵片擊出來的音響。我一時興起，就決定明天去街邊理髮一次為樂。

　　但是，卻受到市府秦寶柱先生的勸阻。他願親自為我理髮，並說他是一個理髮好手，經常在市府內為同事們服務。第二天，他帶來一個推子、一把剪刀，與一塊白布單。將白布披在我的身上，開始為我理髮。他的確是得心應手，技藝卓越，平平看在眼中，稱讚不已。此時，不由得又讓我想起，在國立一中讀書時，師二班的學長、名作家李耀南，為我理髮的往事來，唯時空倒置，那已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

　〈北京清華大學

　　離開天津前往北京時，天津市府就派定周振文先生，全程陪伴我夫婦二人，直到由上海返美為止。他將負責各站間之聯絡工作。舉凡購買車票、接洽住處以及安排當地之交通工具等，都需要事前統籌辦理。該時國內計程車，是絕無僅有的。事後我方發覺，此次講學，若無周先生的同行協助，我夫婦二人是寸步難行的。天津市府的精心策劃，與熱情招待，促使我講學一行順利完成，確為功不可沒，令我夫婦感激不盡。

　　到達北京之後，我們就住進清華大學的賓館。在此期間，國內各重點大學，雖然經費萬般拮据，但為了延攬優良師資，增加教學素質，都曾爭相重禮聘請國外教授，前來執教。故而每個大學，都建有一座設備完善的賓館，專為這些教授與來訪貴賓住宿。我們三人得此優惠，不獨每站都有一個舒適的住所，與上好的食堂，並且結交到不少美籍教授，倍感愉快。

　　此時的北京市，表面上似已平靜，但六四的陰影，依然籠罩著全城。天安門廣場，仍在戒嚴中，清華與北大兩個學校的師生們，都有點緊張與不安，學校仍在停頓狀態。講學事全部取消，平平則在清華校園內的清華巨石旁，拍得一照留念。

　　不過，我們卻受到北京鋼鐵研究總院的熱情接待，由孫家華主任主導聯繫。數日間，上午分別參訪了材料科學研究院、機電部研究所與北京真空電子機件研究所。每到一處，院長或所長主管們，都曾熱情地帶領我們參觀，講解研究成果。事後，大家就正式舉行座談會，討論問題。他們提出的問題，大半是我曾經研究過的科目，所以我就針對問題，提出見解與對策。我發現他們對我有關的專利，最感興趣。

　　每天下午，孫主任等就開車帶領我們去遊歷故都的名勝古蹟。同時，復民與市府的李志堅小姐，亦由天津趕來，陪同我們一齊遊覽。長城、故宮、十三陵、天壇、文廟、，北海等處都走到了。對我而言，都是舊地重遊，唯對我妻平平，則是她初次大開眼界，其欣喜之情，可想而知。在告別北京的前夕，曾見到昌緒學弟，相談甚歡。他還破費地，請我們大家吃了一頓全聚德的烤鴨大餐。

　〈西安交通大學〉

　　西安市，曾是我少年時，日寇入侵，離家逃難，跟隨哥哥在該處，做水果海鮮店售貨員的地方，也曾是我在國立一中畢業之後，帶領二十位同班同學，前往陝南投考大學，二次路過暢遊三日的地方。這一次卻是在整整五十年之後，重返故土，來講學的地方了。點點往事，湧上心頭，感觸何祇萬千！

　　告別北京之後，我們三人就搭上了有臥舖的火車，順著京漢線南下，到鄭州時，再轉道隴海線西行，奔向西安。這也是我與哥哥逃難時，由定縣到西安的路線。雖然大半時間是在夜間，唯到一個大站火車停頓時，我都要下去觀望一番，看到衣履襤褸的旅客們，爭相下車來購買食物，而勤快的男女小販們，則在車旁忙個不休，招攬生意。我心想，這都是在苦難中爭扎生活的同胞啊！

　　到達西安之後，我們就被交通大學的兩位教授，接待到他們的賓館。在西安的行程，雖然祇有六天，但參訪活動則最為忙碌。因為在這裡，有我的母校西北大學，有我的師長與同學，更有我曾在邢台師範任職，吳靜波舅父的三位女兒，我的三位表妹。是故，在這六天內，我們是日夜在奔波中，講學參觀，赴宴應酬，忙個不休。

　　交通大學兩位接待我的教授，與西安無線電元件二廠，有一件投資甚巨的合作研發工程，正在進行中。這件工程，亦是我在西屋時，集體工作數年之久，頗有成效的一個題目。是有關氧化鋅（ZnO）電阻材料研發與應用的工程。我曾數次前往該廠參觀，開會討論問題，建議數種相關研究科題，大半都由交大材料系接辦。

　　雖然我讀西北大學時，校址是在陝西城固，現在遷到西安，但依然是我的母校。當我來到學校時，曾受到校方熱烈的歡迎，校長並且在座談會上，立即頒送給我母校之永久榮譽教授證書。

　　我曾會見到在化學系同班四年的同學李鑄與劉少熾、講師趙致和、體育老師王耀東等，大家分別數十年，今日重逢，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王耀東老師還請來三位化學系的教授，與我打了一場雙打網球。王老師已經九十餘歲，早已退休，唯體健如恆，仍在自動為學校服務中。

　　在參觀名勝古蹟方面，每日下午，都是由資金雄厚、營業極佳的元件二廠，派　車派人來接待。我們曾觀賞了難得一見的秦皇兵馬俑，暢遊了完整亮麗的西安城牆與城樓，它是祖國現今唯一完整的城牆古蹟。最後，還看到名聞古今，幽情無限的華清池。

　　我們在十月一日的晚間，告別了西安，又踏上了遠征的火車，由隴海路東行，經過鄭州，至江蘇省徐州，再轉京滬路南下，越過南京，直奔鎮江。

　〈鎮江江蘇工學院〉

　　在這次回國講學，令我最感欣慰與成功的一站，就是在鎮江的江蘇工學院。雖然停留祇有四天，但收獲最為豐富。主因乃陳昶與羅啟富二位教授，精心策劃之功，令人敬佩。

　　在十月二日的傍晚，我們就到達了鎮江車站，陳昶教授等已在車站等候。當晚即入住該院之外賓招待所。晚餐時，看到許多年老的美籍教授，都是在美國退休之後，來此任教。當他們知道我是剛從美國來，彼此問候，相談甚歡。看來，他們好像很想家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八時，早餐之後，羅教授就開車帶我們先去觀瞻鎮江市容，與附近名勝。在街上，人來人往，衣著整齊，少有京津一帶之擁擠與喧嚷，顯示出祖國江南之文化風貌。繼而，就來到名聞全國的金山寺，是京劇中家喻戶曉的白蛇傳，水淹金山寺的實景所在地，不由令人心生幽情之感。

　　離開市區二十餘里，就到達北固山。山上就是名聞中外的南朝寺，是我們常在國文課上讀到的故事。此時，能言善道的羅教授，則對我們講解了許多有關南朝寺的傳奇與遺聞，更顯得南朝寺的神秘。可惜山高路遠，我們未能上山一觀，頗感遺憾。

　　回到學校後，在院長辦公室，受到院長與諸位領導人之熱情歡迎，並由陳昶教授等，將一卷裱好的長軸書帖相贈。此一書帖，乃名書法家，號稱江南一怪的樂圖南先生近日所作，亦為描述南朝寺美景之詞。陳教授更附贈有關樂先生事蹟的小傳一冊。唯不幸樂先生於數日前去世，這一卷字帖，乃樂怪之最後絕筆矣！尤值珍貴，現即懸掛在我的書房中，以示紀念（上圖）。

　　在當日下午一時，我們就在招待所三樓之會議廳中，開始講習。啊！真想不到，竟有五十餘位來賓之多！這是陳教授由南京化工學院，南京數處陶瓷工廠，無線電元件工廠，以及無錫、宜興、蘇州、楊中、丹徒等縣市之各類陶瓷、化工、機械公司所邀請來的教授、工程師、高工與研究生等，前來參加的。

　　陳教授在發言之前，先給了我一張名單，上有每一位的工作單位與職稱（圖見下頁），並按名一一為我介紹。親切之情，表露無遺。繼而，他在介紹詞中，更將西屋研發中心在美國的聲譽，與我工作二十五年在陶瓷材料界發表的論文與專利，詳加陳述一番。之後，就由我主導，開始研討。

　　當我看到這一群衣裝整齊，文雅修整的資深工作者，肅靜地注視我的時候，我已深感愧疚，心想，怎敢如此驚動大家呢？我又有什麼東西可以回報呢？所以我就首先鄭重地言道：「，這一次來到貴地絕不敢言講學，而是前來向諸君請教。故而，盼望大家能輕鬆隨意，開懷暢言，彼此交換在陶瓷材料方面工作的經驗與得失，以報答陳教授等為主辦此場聚會之苦心，與諸位的寶貴時光。」

　　整個下午，我們就分為兩節，開始講解討論。第一節，由研究材料學之方法說起，繼而論及高溫氧化鋯（ZrO2）材料之各項製備與應用。這是他們最感興趣的一項研究，也是我發表論文與獲得專利最多的。第二節，討論氧化鋁（Al2O3）功能材料之製備與應用。他們也正在研製鈉氣燈泡，鍛燒半透明之氧化鋁。發言都很踴躍，研討氣氛十分濃厚，令我心喜。

　　陳羅兩位教授的安排與設計，的確十分技巧而實際，既可充分利用我的專長，達成科技研討與交流的目的，又可親切地款待我們暢遊鎮江一番。最難得的是，盡力利用前兩天的時間，加緊研討講習。之後，部分前來參加的工職人員，即可返回各城市，以免影響工作，亦可減少旅費。

　　故而，在第二天（十月四日），從早晨八時起至晚間九時，我們前後舉行了六次研討會，每次九十分鐘，由我主講，陳教授主導。每次都有一個專題，進行得十分順利　人人都能隨意發言　好像是一家人在開會商討一些家務事似的。此情此景，難得一見，令人懷念不已。

　　在最後的兩節中，則討論到美國與日本等國家，在精密陶瓷方面發展的現況。多問到我個人的看法與意見。看到祖國國內這些虛心求教、努力不懈的科技工作人員，令我肅然起敬，萬分高興。心想，祖國在團結與安定的環境中，在這些人才的主導下，科技的發展，一定會突飛猛進，一日千里。

　　在十月五日，最後的一天，羅教授與五位同事，陪同我夫婦與周先生整日遊覽鎮江北部的名城，揚州，平山堂、瘦西湖、園外園諸名勝，大賞祖國之綿繡河山。

　　中餐時，羅教授還特別點來當地揚州的一項名菜，醉蝦。是將活蝦放在酒中配製的。當端上餐桌時，蝦子仍在盤中亂跳，大家都感驚奇而不敢一試。結果一大盤蹦跳的醉蝦，祇有羅教授與另外一人，二位獨享了。我們祇有旁觀欣賞的份兒。一件不會忘記的趣事。

　　當日晚間七時餘，校方與許多尚未離去的來賓，還為我們舉行了一個送別晚會。備有許多鎮江特有的精緻點心，與各種水果。鋼琴與二胡等樂器俱備，大家有說有唱有表演，真情畢露，達至高峰。此時幾位老外聞聲，也一齊前來，中西合璧，歡聚一堂，倍加熱鬧。

　　在這一次晚會中，我興緻昂然，興奮異常，不但隨著二胡，唱了一段京劇的捉放曹，最後還帶領著全體人員，唱了一首，詞曲皆美，離情優雅的〈送別歌〉。沒有想到，這首老歌竟如此流行，大家都會唱。又是到了晚會的尾聲，故而琴聲伴著悠揚哀傷的歌聲，傳遍到室外四方。

　　送別歌　　JP奧德威曲　李叔同詞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在晚會結束，大家互道晚安分別之後，我與平平回到招待所內，仍然高興不止。二人都深深感到，在鎮江講學四天，受益良多，最為難能可貴。

　〈杭州浙江大學〉

　　真沒有想到，一個能與清華大學，在科技界一爭短長的浙江大學，竟然也遭到了與清華大學同樣的命運。在六四慘劇的陰影下，校園內少有人影，頗似空城一座。

　　在我們到達杭州之後，就被接待到該校的賓館，由一位材料系的研究生李廷凱負責陪伴我們。並將數日講學的計劃，完全改為旅遊。如此一來也好，我妻平平最為高興。常言，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一次我們就可暢遊杭州與西湖之美景矣。

　　西湖的風光韻律，聞名中外，果然不凡。我們坐在小小的遊船中，盪漾在清澈透底的水面上，遙望湖中央，三星拱月的奇景與遠方的斷橋古蹟，真好似身在畫中一般！在早晨的幽靜時節，可看到初升的旭日，萬丈光芒；在黃昏時，則可感受到送別歌詞中夕陽山外山的美妙，韻味昂然，歎為觀止！

　　導遊我們的小弟，再過兩年即可完成博士學位。在言談中，知道他曾用過的一本原文教科書，一九八五年新出版，Van Vlach的材料科技學，亦是我在台灣明新工專教學時用的課本。他在材料學方面，的確知道的東西不少，亦很深入，由此亦可證明浙江大學，不愧為國內之一流大學。

　　李君已在杭州浙大數年之久，可謂識途老馬。他帶領我們遊歷了不少杭州四鄰的奇山仙洞、名勝古蹟。我們也曾數次，嚐到了西湖岸邊樓上樓的名菜，西湖醋魚。真是鮮嫩無比，是我妻平平極為稱讚而愛吃的。

　　在這個季節，杭州的桂花正在盛開。到處栽滿桂花樹，可謂香透全城。在一個廣大的桂花樹林中，我們曾經看到人民在下棋、玩牌或打乒乓球，令人欣羨。

　　在我們下榻的賓館，四週更是種滿了桂花樹，香氣襲人。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我與平平興緻大發，跑到室外的桂花樹林中，大採桂花，得到滿滿的一瓶。

　　後來當平平由上海直接回到台北時，曾拌以紅糖，送給好友陸嬸，做成桂花年糕。陸嬸在台北是有名配製年糕與甜粽的好手，她知道這類甜食是我最愛好的，所以還特別將製成的桂花年糕，寄來美國予我。好像杭州的桂花香，飄經台北又回到了我的面前。的確，年糕上面點點黃色的桂花，吃到嘴裡，依然香味十足。這是我去浙江大學，講學未成，卻吃到桂花年糕的一樁趣事。

　〈上海中國科學院〉

　　十月十二日上午，我們就搭上了滬杭路的火車，離開了杭州。下午，即到達上海車站。唯站內站外都擠滿了人群，大有寸步難移之勢，令人驚心。

　　上海車站很大，進出口亦多，但旅客與或接或送的人更多，我們不易與來接的人會合。平平與我就坐在行李箱上等候。周先生則去人群中，尋找中科院來接的人員。在等候約一個多小時的期間，我一點未感到煩惱，反而利用機會，觀賞各型男女老少旅客的舉止、行動。同時，又想起我在日寇入侵，童年時跟隨哥哥逃難的情景，頗有相似之處，大家都是在焦急不安的神情中。引人感歎不已！

　　由此我又想到，祖國的人口實在太多了，怪不得所到之處，不論大城或小鎮，都有人滿之患。政府當局為了提倡節育，現已強力執行一胎化政策，引來爭議很多。但在城市中，則頗有成效。我妹心寬，在天津有二子一女、侄兒啟生，在定縣有一子一女，這五個晚輩都已結婚，都是一家三口人，即為明證。

　　正在如此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回頭一望，原來是我在國立一中時，師二班的一位女同學，靖玉璞。她手執一束鮮花與一個上寫我名字的小旗，尋到了我。大家相見歡，她竟感動地流下淚來。是的，整整分別了五十年之久（一九三九─一九八九）。記得她與昌緒是同班，在校時，她也是一位十分熱心為同學服務的同學。不久，周先生與中科院來接的人員，都來到，大家就擠在一輛車內，趕到中科院冶金研究所的招待所，結束了我們初次到達，祖國第一名城大上海的一段小插曲。

　　翌日，十月十三日，中科院上海冶金研究所，所長鄒洪昌先生親自熱情的招待我們。上午參觀該所的各類研究室，與產品展覽廳。下午與該所的工程師們開座談會，聽取該所的現況會報，並討論許多有關的科技問題。一切都在輕鬆惀快中完成。他們對我的來訪，與我直率的言話，都給予熱誠的歡迎。

　　第三天（十月十四），我們就去中科院上海硅酸鹽研究所參觀訪問。由陶瓷專家郭景坤所長親自接待。他與我的好友田增英兄很熟悉，田兄現為美國密西根大學材料系教授，與該所有合作研究科目，常來該所訪問。

　　郭所長與我接談之後，發現與我對高溫氧化鋯（ZrO2）之研究，都有特殊的興趣與相同的觀點，情意十分相投，頗有相識恨晚之感。

　　他曾高興地帶領我們進入他一個較為保密的研究成果室。室內有一個很大的玻璃廚，裡面陳列著各種不同種類與形態的成品，琳瑯滿目，亮光閃閃。他如數家珍地，指著一件一件的成品，向我解說。令我最感興趣的，是兩盤純白色發光的鑽石顆粒，完全一樣，但是，一盤內顆粒比較小，是真的鑽石（Diamonds），是該所由石墨（Graohites）以高溫高壓技術製成的晶粒；另一盤內的顆粒較大，則是假的鑽石，由氧化鋯（ZrO2）煆燒製成的，粒粒都十分美麗，僅憑觀察，誰也看不出真假來。

　　在此時，郭所長忽然對我妻平平說：「郝夫人，請你在這兩盤中，任意挑選一粒，作為本所送給你的一件小禮物，以示紀念。」我已領悟到郭所長是誠心誠意的，就請她不必客氣，可以遵照郭所長所言，任選一粒。她曾將兩盤中的晶粒，分別各取一粒，拿在手中仔細觀察，比較良久，最後決定了一粒較大的氧化鋯（ZrO2）鑽石，欣喜不已地，向郭所長致謝意。

　　在上海的第二天，十月十五日，周先生由上海市府借來一輛汽車與司機，大家遠離了上海市區，去一遊近郊聞名中外的大觀園。這是名著紅樓夢中的一個縮影。在此園中，有各種比擬性的建築，庭臺樓閣，小橋流水，不一而足。

　　在每座庭院與屋間內的人物塑像，都標示出夫人、小姐或丫環的名位來，引人臆起，中國古代時，富豪與權威的人家中，女兒間情場的景象。當然啦，現在前來參觀的人群，言談間指手劃腳，都對林黛玉、薛寶釵與賈寶玉的住處與室內的人像，最感興趣。有些老外，亦夾雜其中，都在一面看，一面聽導遊的解說。

　　在當晚，我們又去上海有名的外灘，觀賞海邊上的夜景。只見海上明亮豪華的遊艇群，配以岸上雙雙對對的情侶，形成一個美好的花花世界，令人讚賞。

　　在翌日的早晨，依照平平的建議，我們三人在招待所的門前不遠處，搭上了一輛擁擠不堪的公共汽車，去遊上海城隍廟。我們喝到了有名的香茶，配以精細美觀的各型甜點，大大地享受了一番。在這裡，雖然依舊是人擠人，但卻都是衣著十分整齊，喜氣洋洋的遊客。比起初到上海時，在火車站上見到的旅客人群，個個都似受難者，實有天淵之別。

　　當日晚間，靖玉璞同學，約來七八位昔日上集鎮國立一中的同學，到我住處話舊暢談。他們都是該時初中的小學弟與小學妹們，現在亦都進入老年退休族矣。我雖然對他們每一位都毫無印象，但是他們對我這個曾經做過全校大隊長、天天早上跑步比賽時拿到第一面小旗的運動健將，卻都印象十分深刻，聽說我來到上海，都願來相見一面，以表歡迎之意，令我十分感動。

　　大家所談的話題，多為半個世紀之前，抗戰時期的一些遺聞趣事。一時間，大家都歡笑或歎息不已。我妻平平靜坐一旁，好像是在聽古一般，她是不解其中的無窮滋味的。天很晚了，大家方互道珍重，依依不捨地離去。可惜我卻記不起他們的姓名來了，深致歉意。

　　在十月十七日的清晨，天還未亮，周先生就用借來的汽車，送我們趕往上海機場。我們再三感謝他數十日來的照顧與關懷。握手道別，後會有期，依照原定的行程，平平直飛台北，我則返回美國，完成了回國講學一行。

（五）親手建造小網球場的故事

　　在我家房屋的後面，有一片廣大的斜坡草地，直通遠方的樹林。在清晨或傍晚，我常常坐在後院，順著這一片斜坡，遙望遠方樹林中各色鳥兒，與飛跑跳躍的松鼠等情景，享受一段舒暢的時光。這大概也是一般退休的老人們，共有的一個寫照吧！

　　某日，不知為何，大概又是我酷愛運動的基因在作怪吧！在靜坐觀察中，我忽然心生奇想：如果能將這下面的一片斜坡部分鏟平，打造成一個板牆式的小網球場，該多好呀！我與平平就可以隨時隨欲，下去打網球了，豈不美哉！第二天我就到下面仔細測量與設計一番，心想此事大有可為，立即決定要親自動手，完成此一心願。

　　不過，這卻是一件大工程，是需要很多勞力與費用的。我以為，勞力我可盡力親自付出，費用方面，則需多用頭腦，力求節儉。經過數日來的計算與籌謀，預計這件工程大約有七個步驟，需要依序完成。我更想到，此事絕不能心急，一定要一步一步地，慢慢進行。如果能在一年內完成我就心滿意足了。

　〈開墾土地〉

　　這是第一步，必須先將球場所需要的土地，開闢出來。這一步最需要苦力。我決定完全自力為之。將所需之各型工具購齊之後，我就工作起來。每天晚飯後，我就對平平說，我做工去了！好像去打網球似地一般快樂，在一鋤一鋤往下掘時，我又會想到愚公移山的故事，愈發引起我的精神來。這樣不斷地工作，約有兩個月的光景，就開闢出一片平坦的土地來。自感成績斐然，十分欣喜。

　〈建立小屋與板牆〉

　　這是重要的基礎建設，需要最好的建材，以保長久。我與平平就到附近一間大建材行Stanford，將所需之木材與配件訂購下來，談好分批按時運送到家來。同時，我已由服紙上之小廣告欄內，尋找到兩名高中剛畢業的美國大男生，來幫我作小工。

　　在建蓋這個儲藏室的小屋時，所有的木材與零件，都是裝在大大小小的厚紙箱中，打開後，依其所附之說明書，在我細心的主導下，兩天之內即將小屋建成。欣喜之餘，我曾站立在小屋前，自拍一照留念。

　　建立一個十六呎寬，十呎高，一吋半厚的三合板板牆，是對我們三個人的一大挑戰。首先，要將三支十二呎長，寬闊四吋見方的高大木柱，直直地豎立在地下一呎餘深的水泥漿小洞中，經過兩日，待其乾固豎稳之後，我們就在這三根主軸上釘好許多橫向厚木條，形成一個網狀，然後，即將備妥的幾張厚三合板（八呎長六呎寬）牢牢地釘在其上，繼而在此板牆上方，與左右兩邊都加添了鐵絲網，以防練球時將球擊出界外．至此，這個木板網球牆即算大功完成。我立刻就可以在此土地上練打板牆矣。

　〈建立大型石板階梯與木欄扶手〉

　　為了上下這一大斜坡的方便與安全，在完成板牆之後，我就決定先將台階與扶手建立起來。立即購來兩呎見方、兩吋厚的水泥板數十塊，與許多空心水泥磚。經過仔細測量計算，這個階梯共需十八級。正在此時，沒想到，先前助我建造小屋與板牆的兩個年輕人，竟失約不再來工作。其中一個還多領去一筆工資，令我十分困擾不快。後來我就又決定獨自為之。在我搬運這些十分沉重的石板時，正巧左鄰新搬來一家年輕的美國人，他代我將所有的石板與水泥空心磚，依序搬到斜坡上，令我感激不盡。

　　扶手一節，我則購來兩根十二呎長、寬闊四吋x二吋的長條，以四根四呎長四吋見方的木柱，插入一呎深水泥漿洞裡支撐之。經過七八天之久，方始完成。整齊準確。

　〈豎起左側枕木短牆〉

　　我這個板牆網球場，全長七十二呎，寬約三十呎。左側切斷斜坡處，經過仔細策劃，以建立七十二呎長四呎高的舊枕木牆，最為易行而省錢。

　　我在開始蓋小木屋的時候，就已看到在報紙上有出售舊枕木的廣告，幾經接洽，就很順利地，購到三十根八呎六吋長寬闊八吋x七吋的舊枕木，約好在我完成板牆時送來。及時，就以大卡車運到，亂七八糟地放置在小屋旁斜坡上。

　　同時，我也在該報廣告欄內，接洽到一位專為鋸樹與安裝枕木的工人。說來，我真是運氣，竟遇到了一個大力幫助我的德國青年人，可惜我忘記了他的名字，就以Mr.German來稱呼他吧！他移民來美國不久，現為美國鋼鐵公司的工人，鋸樹與安裝枕木是他額外副業，但卻是他的專長。

　　這個年輕人，性格直爽，熱心助人，是一個很講情義的人。在與我接談之後，他很高興地答應，盡力幫助我。完成這個網球場的興建。

　　為了豎立這個枕木短牆，他約請來了一位年輕力壯、高近七呎的朋友。他們兩人搬抬一根數百磅的枕木，好像遊戲一樣，談笑間，輕來輕往，他一手抬枕木，另一手則高舉笨重而嗡嗡作響的鍊鋸，數秒鐘之內，即將八吋見方的枕木鋸斷，看來易如反掌，讓我大開眼界。每放好一根枕木，他們就用一呎長的大鐵釘，用大鐵錘釘在枕木的兩端，與下面的枕木相連，整齊而堅固，雖是舊枕木，看來亦是十分美觀。在兩天之內，他們兩人就將這七十二呎長的短牆，全部完成。

　〈灌鋪水泥地〉

　　這個小球場的地面，採用何種建材？在我開墾土地時，就為此一問題，煞費苦心，時時思索，不知如何解決！因為這一片說小亦大、說大亦小的土地，距離上面屋旁車道，隔有一片斜坡，不但很遠，並且低下有兩層房之深．採用水泥是不大可能的，其他如鋪磚或水泥板，都在思考中。當時，一般網球場用的人造材料或柏油，皆因面積太小與所費過巨，而不在思考之中。這一樁苦惱事，雖然時存我心，但總以走一步說一步為拖辭，暫置一邊。

　　在我這位年輕的新友人將枕木短牆完成之後，得知我為球場地面問題苦惱，不知如何解決時，他卻建議我，鋪以僅約三吋厚的水泥地（一般水泥地皆為六吋厚）。他並且說，他有一個鋼鐵公司的同事，常常幫人去作水泥工，雖然經驗不多，但可請他來一試。我聽到之後很高興。為了解決問題，節省費用起見，我就拜託他幫忙進行。

　　兩日之後，他就約來他的這位朋友。仔細將球場地面測量之後，就先在四週安裝木條，放置鐵絲網在中間，留有三吋高空間，以備灌注水泥。繼而，為了讓水泥由高處，通過數十呎的斜坡，流向枕木短牆邊，他先以厚木板，做成長約三十二呎V形木槽，再由鋼鐵公司借來四大片鋼板，釘在V形木槽內，以便水泥漿能順利流下來。他們並且計劃先完成一半，等候數日乾後，將四週木條取下，再為另一半準備。

　　當一切安排妥當之後，第二天，他們又約來三、四位朋友帶著必需的各種工具與手推小車等，來到家中，等候預訂好的水泥車到來。不久，一輛很大的水泥車來到我的後院裡。水泥在一個球形的大容器中不斷旋轉中，這些人就各站職守，大大地忙了起來。水泥漿由V形木槽中慢慢流下，枕牆邊有推車接受，滿後即推往鋪地的師父。有兩組推車交相運用，如此，大家整整忙碌了一天，方告完成。待擱置三日，乾燥之後，如法炮製。又將另一半地面鋪妥水泥，完成了這一項最令我掛心的事。

　　大約在兩週之中，Mr.German就將枕木短牆與水泥地面，兩項最重要而艱難的工程為我完成，我感激之情，可想而知。

　　每一次他要的用費，都是很合理而存心為我節省。因為每一次的工人數目、工作日數，以及所購的材料、所需的水泥等，我都有一個詳細的計算與記錄。依我的計算，Mr.German除掉個人之工資外，並沒有多少額外的收入。是故，在最後結算時，我特別多付他二百元，作為感謝之意。

　　我這一個表示，令他十分驚奇與感動。他向我說出下一段感言：「不久之前，我去為一家猶太人家鋸樹，將講好的一棵大樹鋸完之後，他們竟逼我將另一棵較小鋸掉，不給分文。因為是口頭講的，沒有簽合約，我怕吵鬧，惹是非，就忍氣為其鋸掉。近半月以來，結交你這位中國人，如此親切招待，和氣相處，最後還給我如此一個大禮，真令我感到人與人間之差別大矣。」記得，在以後的日子裡，他曾專誠來我處兩次，觀察我建造球場右邊之木柵板牆情況，給予我很重要的建議，令我得益良多。

　〈建立球場右邊木柵板牆〉

　　這是與左邊枕木短牆相對，在右邊一個高六呎的大柵板牆，是用來隔開後面的斜坡與樹林，完成一個四週封閉的球場。是另一件勞苦費力的工程，我也決定獨自一人，用雙手完成之（其時我妻平平大半時間皆在台北工作）。

　　這一項工程，需要十一根八呎高寬闊四吋見方的大木柱，與十張六呎高八呎寬的木柵板。每根木柱，必需工整地，固定在一呎多的水泥洞中，每兩根之間，保持八呎的距離，最後則將木柵板，牢釘在木柱上。尚記得，將一根高六呎寬八呎的龐然大木柵，工整地釘在兩根木柱之間，一個人是很不容易做的！我則是先用一根十二呎長的木條，將木柵之頂部壓在兩柱之間，再以紅磚或木塊，放在木柵下面填起，調整一定高度之後，才以鐵釘往木柱上將木柵板釘牢。這一項說來不算太難的工程，卻用了我十天的工夫，方能完成。

　〈油漆小屋與為球場劃線〉

　　這是此一工程的最後一項工作。小屋四面外壁與兩扇大門所用的木材，並未曾以葯物處理，不能防水侵蝕，必需油漆（staining）。還有為了顯示球場上中間網子的高度，在板牆上面塗一條綠色的直線，也是很重要的。在地面上的數條顏色線條，表示發球時的距離，亦是必需的。記得，在油小屋之前，平平已由台北返美，這一項工作，大半是她費力完成的。

　　至此，我這一個幻想，歷經將近一年的時光，總算成真！不知當時為何，我在萬分忙碌中，還曾用三角架，自拍自照了很多照片，大概是我興奮時，想留下一些紀念吧！

（六）撰寫漫談晶體結構學一書（一九九三─一九九七）

　　在我從西屋研究室退休之後，我就常常坐在後院中，靜思默想地問自己：在你這一生裡，來美國艱苦奮鬥數十年，留學、讀書、爭取學位、作研究工作，究竟在學術界，有什麼成績與貢獻，可值得一談呢？

　　言及此，我也常常感到一無所成，汗顏不已！某日，我忽然想到在一九六九年我與導師Douglas教授，曾在美國化學教育月刊上，發表過僅有三頁的一篇論文，是我博士論文的一部分，倡議晶體結構之PTOT體系，曾經得到近二百份由全世界三十餘個國家寄來的信卡，索求該文的複印。這些信卡，至今，我仍然珍藏在我的書桌內，視為寶物。繼而，我又想到這三頁論文，該算是我的一絲成績、一點在學術界的頁獻吧！因為這些信卡，證明了它的價值與重要性（附註：該時尚無複印機）。

　　為了顯示這一件事蹟的義涵，更為了發揚這一個PTOT晶體體系的價值，我應該進一步繼續研究，將它擴大，詳細記錄下來才是。故而，我在一九九三年，就開始籌劃，先以中文著書出版，然後再計劃英文版，如此一來，我也可以利用機會練習我的中文寫作能力，一舉兩得。

　　經過數年來，在興奮愉快，廢寢忘食的心情下，為晶體之各種結構、搜集之、研判之、檢定之、進而歸納入PTOT體系內，繼而，為之命名與分類。共收集到數百個不同的結晶體。最後，即將這些資料，以中文寫之、改之、再改之。我仍感到寫技不佳，為了藏拙，故以〈漫談〉二字名之。打字與校正二節，則得到黃漢玥女士的大力協助，令我感激不盡。

　　這本書於一九九七年底，在台灣印製出版。全冊三百餘頁，精裝設計，封面燙金，內有彩色晶體模型二十餘件。內容分為三部分，首先，以材料學說起，簡述研究材料之方法；第二部分，談到傳統結晶學，我名之為微觀晶體結構學；第三部分，則為本書之主旨所在，以PTOT結晶結構體系為主題，特名之為宏觀晶體結構學，以示與傳統晶體結構學之不同處。

　　在寫這本書的期間，有一件有趣的小插曲，值得在此一提。當我正在緊鑼密鼓，日夜趕工寫作的時候，匹城好友錢允格先生，來我家相告。他工作的Eaton公司，正在中國大陸蘇州建廠，欲請我去作顧問。正式到該公司上班。我以正忙於寫作婉謝之。沒有想到，在第二天，錢君的老美上司，竟親自打電話來，請求我去為他們的公司幫忙。我因極欲將此書一氣呵成，不要中斷，並且不願再為他人作嫁，日夜去辛勞，故而又再三致謝，而婉拒之。

　　事後，我則陷於長思，感慨多多。忽然由我心中，冒出兩句打油詩來，記此聊博一粲

　　婉卻十萬銅臭
　　嚮往一部書香

（七）學姐劉宜生的一封信（一九九九年）

　　我一生來，在各級學校中的同學好友，可說是愈百上千，難以數計。但是，最令我懷念，難以忘記的，則是在國立一中讀書時男女各半的四十位同班同學。我們這一群朝氣蓬勃、青春煥發的年輕人，曾在一個簡陋而美麗的草房教室中，朝夕相聚，一同上課讀書，整整兩年之久，形同兄弟姐妹一般。至今，他們每一位的身影與音容，雖然已過七十年，我卻依然記憶猶新，印象深刻。

　　不過，現在我則少知彼等音信，大家都是已經八十過頭、接近九十高齡的老人，究竟尚有幾許活在人間，則難論矣。我已經確知，在這四十位同學中，在教室內曾經坐在我身後的楊國榮，身前的李九卿，與緊靠我右側的聶棟亮，我的三位難兄難弟，都早已前後作古，遠離人間，令我傷痛不已！他們的人生一夢，已算是劃上了句號。

　　在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我忽然接到，由大陸國立一中同學會寄來一本同學錄。他們很熱心地做了一個詳細的調查，將三千餘名抗戰時期的同學校友，現在仍活在人世，分佈在全國各省市與國外的姓名與住址，全部統計出來。我接到之後，高興萬分，就一頁一頁地，仔細翻閱起來，想找到我那些同班同學的身影！結果，雖然令我大失所望，但亦很欣喜地，看到兩位女同學的姓名與住址。在我班上有小姐姐綽號的周靜媛，現在東北瀋陽；無錫小姐劉宜生，卻流落在安徽的巢湖。

　　在我的記憶裡，師四班內二十位女同學中，以韓金錚與劉宜生兩位同學的功課最為優秀，唯前者較內向，性文靜，後者則活潑愛動，善於交際。前面曾經談到她曾是我班第二學期的班長，並被選為全校的軍訓大隊長，一時出盡風頭，為我班爭來不少榮譽。

　　當得知她的通訊處後，我就立即寫了一封簡單的問候信給她，不料她竟在兩週之後，寄來一封回信，並附有她與她老伴在美國丹佛（Denver）機場的一張合影，令我欣喜異常。她在信中，除掉告訴我，她的近況與眼疾外，還對我大大的誇獎了一番，令我汗顏不已。

　　談來很有趣，我這兩位極為優秀而能幹的女同學，有許多類似的地方。她們在過去近七十年裡，雖多艱辛，亦很幸運。她們二人在班上教室內，同用一張長書桌、同坐一條長凳，唯中間卻有一根草房木柱相隔著。後來金錚由西大商學系畢業，宜生則晚一年，卒業於西大外文系。現在她們二位婚姻美滿，都有一個快樂的家庭。並且都生有二女一男，品學兼優，都已學成業立，皆在美國工作，並給她們二位生有孫男孫女。是故她們二位，經常來往中美兩國之間，享盡了含飴弄孫之樂，令我讚羨，為她二位祝賀不已。

（八）與導師合著宏觀晶體結構學英文版（一九九九─二零零六年）

　　在《漫談晶體結構學》一書出版之後，我就開始籌劃其英文版。首先，攜帶兩本《漫》書去導師家中相贈，並邀請他與我合著英文版。開始的時候，他祇答應從旁協助，不願出名。後來經我力陳此書之重要性與遠景，他就滿口應允，立即在所擬書名之後，將作者姓名打字如下：

　　　　SHIH─MING HO and BIDIE E.DOUGLAS

　　在一九九九年的秋天，我們就開始忙起來。先以《漫》書與我的博士論文為引，再從所有相關的書籍與刊物中，搜集各種晶體資料，並隨時商榷其組成結構，歸納入PTOT體系中，予以簡單明瞭之密裝命名。繼而，將所有晶體之結構，依PTOT之層次關係，分為不同章節，一一詳述之。這是一件既費心思，又耗時間的工作。不過我二人都十分投入，興緻昂然。常常以獲得新發現，而驚喜不已。

　　在當時，我右腿關節炎病情加重，行走甚感不便，平平又居台北。故而，導師曾數次開車到我家來一同工作。後來，又改為我開車去化學系教職員專有的停車場內，以手機請出導師來，我倆就在車中商討工作。有時為了一個結構的意見不同，常常議論到兩小時之久，始能得一圓滿的結論。如此，不論下雨天或下雪天，都不受影響。我則是由家中車房內開出車子，討論與計劃完畢後，就又開車回到車房內，一直不必在室外上下車。我們每隔一、二週必會面一次，如此工作達數年之久。

　　在開始工作時，我計劃選購整套電子計算機，導師則表示不必了，他在家中與學校的辦公室內，都有一套。他將負責一切打字與對外界書信與電子郵件往來之事宜。我因早就對電子計算機沒有興趣，更厭煩e─mail 等之騷擾，在感謝他的擔待操勞之後，也就順勢停購計算機，喜不自禁。

　　在這個時候，我也常常到化學系來，一齊與導師會見我昔日幾位，現已退休的老教授，同進午餐。大家一如半個世紀以前，每個人都帶來一個小紙袋，內裝一個三明治，一個水果與一個冷飲，聚在一個小會議室內，一面吃，一面談，天南地北，中外古今，隨興而至，無所不及。

　　我這一個唯一在坐的學生，看著他們的面貌、聽著他們的話聲，不由得讓我想起當年為我上課時，他們的面貌、聲音與舉動來。在那個時候，他們大半都是剛畢業的年輕教授，一副英俊瀟灑、氣態不凡的樣子，現在則皆為老態龍鍾，舉步維艱的老人矣。時間誠不饒人哉！有一次，我曾請一位研究生，為我們拍下一照，作為紀念（圖見上頁）。不過有一點我應該說明，我這六位業師，年齡都比我小四至六歲。

　　我與導師日夜為撰寫此書而忙。收集到很多新的資料，又買來十餘件新的晶體模型，更有新的突破與創意出現，兩人都感到收穫至豐，興奮不已。為了修整結構圖型，重寫書文，我們常常工作到深夜。

　　導師對此工作愈來愈有興趣，從週一到週五，他每日上午九時準時到校，十至十二時去學校游泳池游泳一英里，中餐後，即與我在教職員停車場會面。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少有變動，其身體之健壯與工作之專心，可見一斑。

　　約在二零零三年間，我感到導師為寫此書，所化費的精力與時間，超過我很多，主因是我不用電子計算機之故。我深覺過意不去，經過再三思考，為了給他較多的補償與榮譽，鼓勵他更加努力撰寫此書起見，我就自動地要求他，將著者姓名的順序顛倒過來，改為

　　　　BIDIE E.DOUGLAS and SHIH─MING HO

　　果然，當他欣然將作者名位改變之後，他更是工作不遺餘力，倍加投入，令我心喜。

　　不久，導師又獲知，軟體Crystal Maker CD片出售的消息，它可在計算機顯示器上，顯示出各種晶體之彩色結構，並能任意旋轉晶體之角度，加減所含原子之數量，他十分高興地對我講，但又說售價太貴。我聽後，就立即開一張三百餘元支票給他，將該CD片購來。不久，又有一件相關的軟件CD片出售，我就如其所願，再開一張三百餘元的支票給他。我深知我這位導師是很勤儉而愛惜錢財的，我則正相反。雖重視節儉，但亦深知用錢之道，絕不吝嗇。

　　大約在二零零四年底，導師在網絡上，接洽到一家很大的出版商，紐約的Springer，這家公司的主編，對我們這本書很感興趣，立即於二零零五年二月十日簽定合約，出版此書。

　　經過一年多稿件與印刷品校正的往來，於二零零六年六月五日印製全部完成，正式出版面世。全部精裝，甚為美觀，共計三百五十頁。每冊在最後封面內，附CD一片，可供讀者在電子計算機顯示器上，以彩色型像、活動地研判書中之各種晶體結構。

（九）我換了一個鋼骨右臀行走如飛（二零零一年）

　　很久以前，大約在一九九三年的時候，我的右腿，就好像有點關節炎的毛病。在打網球時，左腿常常會自動地蹦跳起來，以減輕右腿著地的痛疼！我對這一點小毛病，毫不在意，網球是照打不誤。如此，至一九九六年時，就漸漸地嚴重起來。吃了不少專治關節炎與止痛的葯物，都無效。行走已感不便，祗好以手杖相助。

　　當然啦，網球也就不能如意地打了。不過，說來可笑，我仍然常常一手扶杖，一手拿拍，在球場上打球，祗是不敢跑跳而已。

　　在此期間（一九九五─二零零零年），我天天為寫《漫》書而忙，繼而又與導師合著英文版，更忙！就把不能繼續打網球的苦惱，暫時忍耐下來。唯在二零零零年四月間，由一位骨科醫生處，得知可用開刀手術，將損壞的臀骨，換為一套鋼質的，行走即可如常。我聽到之後，十分高興，就立即去見一位外科醫生Dr.Thomas Larson，他是專為病人更換臀骨的。當我進入他的辦公室時，他就立刻將他辦公桌上的一套鋼球、鋼臼模型，拿起來給我看。令我大吃一驚。他說，這就是實際上要換進病人的鋼臀骨。小談片刻之後，他立即為我拍取臀部x─ray照片。當我看到時，又令我大吃一驚。片中左腿的臀骨臼與球完整分明，右腿者，則結在一起，分辨不清矣。他對我說，你的骨質很好，若將損壞的臀骨切除，換上這一套鋼臀骨，你就會行走如常，毫無疼痛感覺。

　　我聽後高興萬分，一點不費思考，就請求他立即準備，為我換上這一套不鏽鋼的臀骨！該時，許多友人擔心我已八十餘齡，不宜動此大手術，但是，我卻決心堅定，我妻平平亦大力支持我的決定。

　　經過一月餘的檢驗與準備，聽取手術前後應明瞭與注意的事項後，在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五日的清晨，我就被推進手術房，經過數小時之後，當我醒來時，已躺在原來的病房中。平平在旁高興地對我說，一切極為順利，今後你就不需要手杖了。我沒有一點疼痛的感覺，也許是麻醉葯物仍有效的緣故吧。我的精神大好，欣喜萬分。第二天我就由護士攙扶著，慢慢開始行走矣。

　　三天之後，在六月廿八日下午，我就由一個專用的救護車，送至附近的一個復健中心。每日平平開車來陪我，帶來世界日報與Time等雜誌，還記得，兩天之後，我們的好友瓊珍、圭璧與Lora三人，隨同平平，一齊來看我。我曾立即下床來，讓她們看我已平癒的六吋長傷口，且行走如常，毫無疼感。

　　在這個復健中心，我又大大的享受了一番。每日值班的護士小姐，負責各式各樣復健運動的人員，與數位醫師，日夜輪流照護，按時吃葯、抽血、量血壓、洗澡、接送做復健活動，包括游泳池中的運動，令我忙個不休。

　　最好笑的一項，是每日的三餐。她們把我們這些復健的病人，都像小孩般的看待。早餐送到每個人的病房床上，中晚兩餐，則將大家的輪椅，推到餐廳的圓形餐桌邊。先為每一位胸前掛結一個很大的兜嘴，令我暗笑不已。餐食皆為每一位病人事前選擇的。雞鴨魚肉、各種蔬菜水果與飲料，應有盡有，皆為上品。每桌四五人。每桌都有一位小姐負責侍奉。我是一個差不多已經痊癒的病人，更是一個好吃的能手。廚師烹飪技術一流，每餐都令我大快朵頤，讚賞不已。不過，當看到那些病重或中風，而手腳不靈的病人，在進餐時的苦情，亦令我萬分同情。不由得，我又暗想自己，真是一個得天獨厚的幸運者呀。

　　在這個復健中心，我是最聽話的一個病人。故而復健極快，十天之後，就返家中，依照醫師所囑，繼續進行復健活動。一星期之後，我就行走如常，開車外出矣。

　　但是，不久之後，該中心寄來一個通知清單，十天內，各種費用加起來，竟達九千八百六十九元三十八分。一天將近一千元。又令我大吃一驚。所幸全部都由我的醫療保險公司支付。

　　在此之後半年內，我每日站立著，做半小時的外丹功。早晨下樓梯時，慢慢彈腿一刻鐘。更常開車到附近之購物中心，與平平一同散步。右腿已完全恢復正常，沒有絲毫不適之感，反而覺著比左腿還舒服有力呢！當然啦，半年之後，我的網球也就開始打，不過祗玩雙打，並且盡力節制，不要快跑。

（十）陪導師暢遊大陸在北京與壽平生離死別（二零零三年）

　　我與導師合著《宏觀晶體結構學英文版》的時候，二人在緊鑼密鼓的工作中，常有新的發現與新的驚喜，都感到忙中有樂，欣喜不已。我們約定，在書成之時，一定同去中國大陸，暢遊一番為慶。

　　導師身體強壯，喜愛勞動。日常生活最有規律。他生平有兩大嗜好，堅守不移。一為滑雪。每年冬季必去科羅拉多，美國滑雪聖地，渡假兩週。在高手如雲的雪場上，一顯身手。二為旅遊。每年必出國一次。他的足跡，可謂走遍了世界各地。

　　在祖國大陸開放之後，我回國為母掃墓之前，他早已捷足先登，獨自一人去北京一遊。在那種一窮二白的國情下，他遇到許多有趣的故事，對我言來，依然津津有味，其樂無窮。

　　在二零零三年初，美國一家豪華的旅行社（OAT），登出暢遊中國大陸三峽古蹟的最後機會（三峽大壩即將完成），與登上西藏高原的三週遊，吸引了他的興趣，我二人就決定參與，一償宿願。

　　在十月十七日，由美國各州飛到北京的旅客十六人，相聚於北京之竹園賓館。我是其中唯一的一個中國人，亦是年歲最大的。這次全陪導遊的名字是李偉，英文名為Dave，是一個英語極佳、精明強幹的四川青年人。

　　在我決定陪導師來大陸一遊之後，就與在京的壽平，我小學、中學與大學的老同學通信，到達北京之後，兩人要好好地，結伴玩上一兩天，其樂將何如。他知道我喜愛國劇，來信言道：將購妥戲票，等我一同去觀賞。

　〈與壽平訣別的一幕〉

　　當我們到達北京進入竹園賓館時，當晚我就打電話給壽平，由其子張龍侄兒回話，告訴我一個可怕的消息。其父在數日前，心臟病復發，現在醫院急診室病房中，令我心驚。囑咐他，明晨開車來接我，同去醫院看望。

　　我們旅行團前數日的行程，是遊故宮、天安門廣場等，都在市區內。導師不欲去重遊，當張龍侄來接我時，便一同坐車外出。到醫院時，便請他在會客室等候。我與張龍便急忙趕往急診室

　　來到壽平床邊時，他雙目注視著我，雙手緊握著我的手，但不能言語，淚水滿眶。此情此景，令我悲從心生，痛苦萬分。大聲說了許多激動的話，鼓勵他堅強奮鬥，定能康復。他則以點頭為答。我告訴他，明日再來看他，就與張龍黯然離開了急診室。

　　之後，張龍就開車帶我們去到解放軍中之樂隊學院，把他作大提琴教授的太太，鄭艷東接來，四人一齊去吃飯。年輕貌美的艷東，身著漂亮的軍裝，美上加美。配上張龍侄的活潑英姿，誠為金童玉女一對，令人稱羨。我們四人曾在餐廳合影一照留念。

　　第二天一早，張龍侄就接我再去醫院看籌平。他口中與身旁滿是管線，雙目緊閉，呼吸甚微，似在極力掙扎中，命在旦夕！唯他神智，似依然清晰。在我談話時，他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好像在點頭回答。

　　在離開他的病床時，我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張龍侄緊緊地拖著我走出來。如此，就與我自幼到老的好友，生離死別矣。

　〈遊長城天壇與北京胡同〉

　　之後，我就重回我們旅遊團的行列。先到距離北京四十餘里之外的八達嶺，登上了人山人海的萬里長城。繼而，又到郊外的天壇，一個肅穆神聖的殿堂，是過去帝王、現在平民，問天、自省、與祈福的所在。

　　最後，大家又去賞識名聞中外的北京胡同，到一個小康之家作客。主人則以包製水餃款待。這些老美們，興緻大發，紛紛動手學習，立刻吃到自己的成果。

　　在十月二十一日的晚間，我們就搭上火車，依照我回國講學時的路線，由京漢路南下，至鄭州時，再轉隴海路西行，直奔西安。觀賞曾經震憾全世界的秦皇兵馬俑，是大家遠道趕來西京之主要目的。暢遊兩日之後，我們就坐飛機去武漢，趕乘三峽之遊輪。

　〈由武漢到重慶船上飽覽大小三峽美景〉

　　由於在西安的飛機誤點，無法及時趕上武漢出發的遊輪。陪遊小將李偉，則大展談判才能，讓遊輪遲行等候。我們十六人就乘一架小飛機，由西安起飛，到達武漢機場時，立即乘車趕去上遊輪。幸未釀成大錯，致誤行期。

　　我們登上船後，就在十月廿四日的晚上啟動，逆流而上。船上旅客共約六、七十人，全是老美，我仍是唯一的一個中國旅客。唯船長與船上工作的人員，則是清一色的中國人。我們將在船上居留五夜。除在船上觀賞三峽兩岸與水上的奇景外，並且將多次離船上岸，去參訪各處之名勝古蹟。

　　第一天，船到湖南省北部，洞庭湖邊的岳陽城時，我們就上岸，一觀中外聞名的岳陽樓。它是一千三百年前唐朝所建，是歷代文官武將、詩人墨客暢遊的地方。此樓曾遭數次破壞，數次重修。建築在山頂上，氣勢恢宏，的確不凡。

　　繼而，就到達三都坪村。此是建造三峽水壩的基地，水壩預計在二零零九年完成，將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壩，六百零六呎高，六千五百呎長。

　　第二天就到達了西陵峽。峽長四十公里，是三峽中最長的一個。現在兩岸上，種滿了美麗的桔樹，唯在水壩建成時，此處的水位上升六百呎，兩岸將陷入水底。

　　再沿江西行，就到了巫峽。兩岸高山上，森林幽深，形成美麗的十二峰。此處是詩人屈原（288BC）投江自盡的地方，春季時節賽龍舟，就是紀念他的。

　　第三天到達巫山。我們分組改乘舢舨小船，進入長江的一條支流，名丹寧河。暢遊所謂的小三峽，龍門峽、霧峽與翡翠峽。景緻一個比一個美。經過許多峻峭懸崖，大家都在異口同聲地感歎，小三峽比大三峽還要驚險美麗呀！

　　第四天回到江上的遊船，再往西行，就到了第三峽，瞿塘峽。它雖然是三峽中最短的一個，但兩岸懸崖峭壁，高入雲霄，置身其間在波濤洶湧的沖擊下，真令人有點驚恐、害怕的感覺。

　　翌日一早，我們離船上岸，在乘車由重慶趕往成都的路途上，參觀了抗日期間，美國飛虎航空隊陳納德將軍的紀念館，內有總統蔣公與夫人宋美齡等人的大型照片，讓我想起詞人蘇東坡的一句詞：「大江東去浪陶盡，千古風流人物」。古今相同，實則皆為一夢耳！

　〈在西藏拉薩參訪一間小學〉

　　在十月三十日，我們飛到了拉薩的飛機場，一萬兩千呎的高原地帶。許多人都在吃預防葯片，談論著多休息、多喝水，以防不測。唯我與導師二人，則毫無異感，反而精神百倍，興奮異常。

　　飛機場內有一個長方形的大廳，所有來往的旅客，與辦公的人員都在其中。我發現，每個飛來與飛去的大型飛機中都擠滿了人，熱鬧情境，與其他都市相比，毫無遜色。這一點，令我驚喜不已。祖國的西藏，正在快速地發展！

　　機場距離拉薩市區很遠，車程需三四小時之久。我們在中途，曾下車去參觀一間小學。我與熱心接待的校長與教師們，相談甚歡，特別親切。我這些老美夥伴們，問題很多，我就自然成了他們翻譯的橋樑。

　　在一排新建的教室內，學生們正在上課，採取雙語教學。一間教室內說藏語，我是一點都聽不懂。在隔壁的教室內，是用漢語，我與校長就進入旁聽。該時教師坐在一旁，一個小學生站在前方，手拿書本，正在講話。唯聲音極小，後面學生，根本聽不到。那個教師亦好像是睡覺似的，全班顯出一片懶散的境象。觀之，我實在忍耐不住，就立即走上前去，大聲而十分婉轉地講了兩分鐘的話，勸勉他們，講話大聲些，務使全班同學都能聽得見，更要振作起來，努力學習，你們都是未來國家的主人，前途無量。校長繼而也說了幾句話，盼望大家要謹記郝教授的教言。

　　繼而，我們又觀賞到，全體學生集合在操場上做早操運動。整齊精彩，顯露出童少年的青春活力。在與校長等握手告別時，我特別拿出三百元人民幣，請代買一些糖果，給這些可愛的兒童們。後來，我才知道，全團訪問這個學校，是主辦公司OAT事前預定好的，他們會捐助一些款項給學校的。

　〈拉薩的布達拉宮〉

　　我們在拉薩停留了兩天。忙著參訪各大寺院，觀賞教徒們的日常生活。在布達拉宮前面，我們全團十六人，曾拍合照留念。同時也看到一批一批由遠方趕來的信徒，一步一拜的虔誠模式，感人肺腑，嘆為觀止。

　〈在成都巧會外甥珠江與導師一同手撫大熊貓〉

　　在十一月二日星期日的早晨，飛行兩小時後，我們就由拉薩又回到了成都的錦江賓館，一間五星級的大飯店。我忽然想起大外甥珠江（王音輝），現在成都二灘水電站作總工程師兼副總經理之職，不知能否找到，相見一面。我立即打電話給其總公司，幾經與多人交涉，竟然找到了他。因為正巧是星期日，他方能由工地回到家中。

　　他立即開車來接我與導師去其家中。自從一九八二年，我回國為母親掃墓，在北京見過一面之後，至今已二十年整，他由黑龍江水電站工作起，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奮發苦幹不懈，現已升至二灘水電站總工程師，為祖國建設，盡心盡力，確為難能可貴。

　　見面時，二人擁抱在一起，親情可感。他身著工人便服，簡樸一如當年在北京初次見面時，令我暗中心喜。二灘水電站僅次於三峽水電站，是現在中國最大水電廠。四川全省所用的電力，大部分皆由二灘供給。他們員工的住家，建築在成都市內一個大花園中，有三座宏偉並排的十五層大樓，珠江的家就在一座之頂樓上。

　　初次見到珠江的媳婦秀蘭，她也是清華大學畢業的，與珠江同班。她衣著簡樸的程度，很像一個勞苦的農家女，更令我驚異而暗喜。他們有一子一女，都在澳洲讀大學與研究院。他們二人曾向我談到，在讀清華大學時，姥姥，我的母親，是如何的照顧他們，又引來我心中的一次感傷。導師曾與我和珠江在其宿舍中合影為念。

　　離開宿舍，四人就到附近一家餐廳中，珠江請我們大飽一次美食盛餐。我還叫珠江要來一瓶上等的好紅酒，這是我的導師最喜愛的東西。沒想到秀蘭還特別帶來一個大鍋。她知道一定會有不少吃不完的東西與上好的湯菜剩下來，果然她是連酒帶菜，滿載而返。珠江又送我與導師回到錦江賓館。完成了一件夢想不到的奇聚。

　　當我由成都飛到香港時，我立即寄與珠江夫婦一信，內附美金兩百元支票一紙，是作舅舅的給甥媳等的見面禮。為了表揚他二人的勤樸與孝心，我特別將隨身攜帶的一本《漫》書相贈，並提『勤樸有加，姥教永念』八字嘉勉。

　　在成都的第二天，我們暢遊了祖國的熊貓培育基地。看到了近二十隻熊貓，在樹林或木架上玩耍，還與導師一同摸著一隻大熊貓拍照留念。

　〈初次遊覽祖國的香港〉

　　在我讀西北大學的時候，國府大員程天放先生，曾到西北考察。在城固大學區發表演講。他大聲疾呼抗戰勝利之後，不獨要取回台灣，更要從大英帝國手中，收復香港。完結中國數百年以來遭受殖民的奇恥大辱！他這一番話，曾得到西北諸院校師生的共鳴，掀起了一番熱烈的轟動，令我印象十分深刻，永遠不會忘記。

　　可惜抗戰勝利之後，國共兩黨又起內戰，坐失良機，未能如願以償。此後我在台灣，曾有數次去香港一遊的機會，我都放棄。誓言，在英帝佔領期間，我絕不踏入香港。

　　這次暢遊大陸的最後一站，竟是收復之後的祖國國土，寶島香港。我興奮之情，可想而知。

　　許多老美，都在爭取機會，大事購買無稅的便宜物品。我與導師則多去參觀香港的名勝與古蹟。兩天之後，全團分散，彼此道別，各回美國的家鄉，完成了三週的神州之遊。

（十一）參加匹城中國歌唱團重溫抗戰歌曲（二零零四年）

　　早就聽說匹城有一個名聞全城的中國歌唱團，常在地方上的慶典集會中演出。好友姚嘉廷兄是該團最為熱心的主持人之一，知道我喜愛唱抗戰歌曲後，多次邀請我與平平參加。但是自知沒有正式歌唱的訓練，連五線譜都已忘光，不敢去濫竽充數，貽笑大方，就沒有去參加。

　　直到二零零四年，平平因為也喜愛唱歌，就答應下來，先去該團觀賞一番，瞭解一下情況，再決定參加與否。該團現有會員二十餘人，多為退休之教授、工程師、研究員等，團址借CMU大學音樂系的一間教室（匹大教授李景崇夫人，吳罕娜女士為該系教授），鋼琴、五線譜黑板等設備俱全，還請有該系一位中國女學生操琴，在每月第一個週日舉行一次聚會，許多會員，都是我們認識的朋友。

　　前去參賞兩次之後，我們就決定加入為會員，會費每人每三個月十元。我倆立即各得歌本一冊，內收集有一百五十餘首歌曲。老歌新曲俱備，簡譜與五線譜都有。我喜愛的抗戰歌曲也多在其中，讓我高興不已。每次聚會的時間，是該週日的下午四時至六時，大家歡聚高歌一番之後，就一同去附近一家中餐館，美食飽餐一頓，好似打牙祭一般，其樂無窮。

　　這個歌唱團，是由匹大吳子建教授夫婦二人主持領導，勞苦功高。子建兄在抗戰時，曾流亡到重慶，讀國立第二中學。我二人談起該時學校生活的種種插曲，就好像同在一個學校一般，笑語連篇，感歎不已。

　　另有姚嘉廷、沈迪克、張式濟三位先生與鍾月華女士，輪流協助領導，熱情可感。每一次聚會，我都有一顯身手，高唱抗戰歌曲的機會，好像又回到了七十年前國立一中的年代，令我興奮萬端！

（十二）耄耋老人補享讀書樂試寫求學夢（二零零二─二零零六年）

　　我這一生，雖然處在戰火彌漫、顛沛流離的亂世中，但是，仍能順利地上學讀書，完成了最高學位，進而享受到研究現代科技的樂趣。的確是難能可貴，而得來不易。

　　退休之後，我有一個心願，想把這八十餘年以來求學的經歷記錄下來，作為紀念。但當想到寫作時，又膽怯恐懼起來。因為寫這種文章，不比寫自然科學論文，總要有點文情的味道，始能引人入勝，我自感力拙，而陷於矛盾中。

　　回憶過去，我在求學的時候，可謂一帆風順，成績永列前茅。但因酷愛運動，把課外空餘的時光，多消磨在操場，根本沒有讀過我國的文化精髓，四書五經，詩詞歌賦。更少涉獵到各中文著作與小說。現在就憑我這一枝胸無點墨的禿筆，縱有美好的資料，恐怕也寫不出應有的文章來。經過再三思考，我決定先從補讀中文名著，研究寫作之道做起，如此，同時享受讀書與寫作之樂，豈非一舉兩得！

　　不過，在我這個八十多歲的老朽來惡補中文時，卻與年輕正上學時的年青人，大不相同。第一，我雖不善為文，但對文章的好壞善惡，已有分辨的能力，不會受到欺騙與洗腦。第二，我有選擇的能力，與選擇的自由。讀任何一本書，我總要先知道作者的歷史與人品，對那些投機敢巧，譁眾取寵，毫無恩義的人，我是不恥的。他們的文章再好再妙，我也不會去領教的。

　　還有，在我此後天天忙著享受讀書樂的時候，有一件小插曲，值得一談。在我的《漫》書出版之後，許多友人在閒談中，常戲稱我為一作家。我深以為羞。常對我妻平平訴苦，我沒有寫作能力，是沒有資格當作家的。某日，平平忽然回答我，你可算是一個業餘作家呀！

　　她這一個稱號，給予我很大的啟示與鼓舞。心想，我一定要繼續努力讀書，加緊練習寫作，盼望著十年之後，當我九十六歲時，能夠由業餘再上層樓，修成正果，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作家，豈不美哉！

　〈重讀賴校長與陳部長的著作〉

　　最初，我以重新細讀賴景瑚校長所贈的十餘種書籍開始。他的著作是多方面的。政論、傳記、旅遊、感時小品，篇篇精彩，時時警言，處處顯露出他那愛鄉愛國的情操，令我最為心儀嚮往，得益良多。

　　同時，我也取出陳立夫部長的《四書道貫》來，一點一滴地，仔細閱讀玩味。他將《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四書之精華詞句，一一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八目教育梯階，縱橫交合在一起，以極易瞭解的文字，透示出我國傳統文化之全貌，確為一大難能之創舉。

　　在這主題八目八篇中，我深深領悟到，我國文化智德並重的精神。前兩篇為智育，依序三篇為德育，最後三篇則為處世為人之準繩，亦即孔孟之道耳！

　〈暢讀其他中文名著〉

　　在台北的書店中，我選購到十餘種我喜愛的書。作者為梁實秋、胡適、陶希聖、林語堂、琦君、錢穆、陳之邁與王鼎鈞等，除掉他們美妙的文筆外，我最重視彼等之思想與品格。記得，在梁實秋的秋室雜憶中，那首簡潔優美的小序，我曾背誦如流，視為上品。

　　兩名久聞其名的多產小說作家，我在此時，也不能錯過。文藝小說作家瓊瑤的《窗外》與《在水一方》，武俠小說作家金庸的《笑傲江湖》六巨冊，都是令我一冊在手，不忍釋卷，總想一氣呵成。作家盛名，誠非虛傳。

　　此外，在我的床頭放有《唐詩三百首》與《紅樓夢》兩巨冊，每晚睡前，高興時就取來選讀一兩首詩，或看數頁賈寶玉與林黛玉的故事，以為消遣。

　〈世界日報是我的良師益友〉

　　我訂閱在美國發行的世界日報，已有數十年之久。它是我每日必讀的精神食糧，社論、副刊、家園與上下古今的文章，是我的最愛。特別好的小品與短文，我就剪下來，加在我的日記本中，以備隨時翻開重讀。副刊中張作錦的感時篇、馬克任的還鄉遊記，篇篇精彩，令我心生共鳴，讚賞不已。在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一日，副刊中讀到簡宛女士的一篇佳作，『百年樹人─北京中國農大百年』辭文並茂，感人肺腑，我曾連讀三遍。

　〈回憶八十年來往事試寫我的求學夢〉

　　說來奇怪，現在我的記憶力很不好，常常忘東忘西，天天在受我妻平平的嬉笑。但是，當想到從前的事情，尤以七八十年之前的人與事、姓名事蹟、音容面貌，卻記憶猶新，歷歷在目，如在日昨。

　　母親與小妹心寬的音容，是我最難忘記的。正在計劃寫此求學夢時，忽然接到心寬寄來的信，中有一張照片，是參加她過去工作的機構，天津開發區的慶典時所拍的。她今年八十四歲了，依然英姿煥發，不減當年。

　　妹妹是母親的化身。因為她與母親長得一模一樣，在此時刻，見到妹妹的玉照，好似母親的駕臨，來協助我，寫這一本書，有關她與兒子求學的故事。

　　在二零零三年底，我就開始回憶種種往事，收集資料，試寫我的求學夢一書。每章都曾三改五修，仍然是不能達到，尚流暢或尚簡潔的地步。這是我在中學讀書時，國文老師常寫在我的作文簿上的評語。心想，反正這一本書是一個業餘作者寫的，讀者諸君會給予諒解的。

　　在這本回憶裡，有許多小插曲，表露出我的個性與人生觀來。有兩句話是我最喜愛的，願寫在這裡，作為本書的結語：

　　有所為，有所不為　心安理得
　　孰可忍，孰不可忍　是非分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