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詩選集》鄭愁予
　　鄭愁予傳奇（代序）　　楊牧
　　第一輯　雨絲　　　　　　歸航曲
　　　　　　　　　　　　　　雨絲
　　　　　　　　　　　　　　殘堡
　　　　　　　　　　　　　　野店
　　　　　　　　　　　　　　牧羊女
　　　　　　　　　　　　　　黃昏的來客
　　　　　　　　　　　　　　小河
　　第二輯　山居的日子　　　捬拾
　　　　　　　　　　　　　　山外書
　　　　　　　　　　　　　　山居的日子
　　　　　　　　　　　　　　落帆
　　　　　　　　　　　　　　崖上
　　　　　　　　　　　　　　結語
　　　　　　　　　　　　　　探險者
　　　　　　　　　　　　　　港邊吟
　　　　　　　　　　　　　　小溪
　　　　　　　　　　　　　　殞石
　　　　　　　　　　　　　　垂直的泥土
　　　　　　　　　　　　　　島谷
　　第三輯　船長的獨步　　　海灣
　　　　　　　　　　　　　　小小的島
　　　　　　　　　　　　　　船長的獨步
　　　　　　　　　　　　　　貝勒維爾
　　　　　　　　　　　　　　水手刀
　　　　　　　　　　　　　　如霧起時
　　　　　　　　　　　　　　晨景
　　　　　　　　　　　　　　小詩錦
　　　　　　　　　　　　　　除夕
　　　　　　　　　　　　　　晚虹之逝
　　　　　　　　　　　　　　雪線
　　　　　　　　　　　　　　晚雲
　　　　　　　　　　　　　　鐘聲
　　第四輯　夢土上　　　　　鄉音
　　　　　　　　　　　　　　偈
　　　　　　　　　　　　　　定
　　　　　　　　　　　　　　客來小城
　　　　　　　　　　　　　　錯誤
　　　　　　　　　　　　　　港夜
　　　　　　　　　　　　　　夢土上
　　　　　　　　　　　　　　賦別
　　第五輯　醉溪流域　　　　貴族
　　　　　　　　　　　　　　當西風走過
　　　　　　　　　　　　　　允諾
　　　　　　　　　　　　　　生命
　　　　　　　　　　　　　　度牒
　　　　　　　　　　　　　　未題
　　　　　　　　　　　　　　梵音
　　　　　　　　　　　　　　媳婦
　　　　　　　　　　　　　　醉溪流域（一）
　　　　　　　　　　　　　　醉溪流域（二）
　　第六輯　知風草　　　　　天窗
　　　　　　　　　　　　　　情婦
　　　　　　　　　　　　　　知風草
　　　　　　　　　　　　　　四月贈禮
　　　　　　　　　　　　　　窗外的女奴
　　　　　　　　　　　　　　水巷
　　　　　　　　　　　　　　夜歌
　　　　　　　　　　　　　　南海上空
　　第七輯　右邊的人　　　　雨季的雲
　　　　　　　　　　　　　　裸的先知
　　　　　　　　　　　　　　盛裝的時候
　　　　　　　　　　　　　　最後的春闈
　　　　　　　　　　　　　　右邊的人
　　　　　　　　　　　　　　編秋草
　　　　　　　　　　　　　　厝骨塔
　　　　　　　　　　　　　　小站之站
　　　　　　　　　　　　　　召魂
　　　　　　　　　　　　　　望鄉人
　　　　　　　　　　　　　　野柳岬歸省
　　第八輯　採貝集　　　　　晨
　　　　　　　　　　　　　　下午
　　　　　　　　　　　　　　草履蟲
　　　　　　　　　　　　　　靜物
　　　　　　　　　　　　　　採貝
　　　　　　　　　　　　　　姊妹港
　　　　　　　　　　　　　　一○四病堂
　　　　　　　　　　　　　　清明
　　　　　　　　　　　　　　嘉義
　　　　　　　　　　　　　　左營
　　第九輯　五嶽記　　　　　十槳之舟
　　　　　　　　　　　　　　卑亞南蕃社
　　　　　　　　　　　　　　北峯上
　　　　　　　　　　　　　　牧羊星
　　　　　　　　　　　　　　秋祭
　　　　　　　　　　　　　　努努嘎里臺
　　　　　　　　　　　　　　南湖居
　　　　　　　　　　　　　　鹿場大山
　　　　　　　　　　　　　　馬達拉溪谷
　　　　　　　　　　　　　　霸上印象
　　　　　　　　　　　　　　雲海居（一）
　　　　　　　　　　　　　　雲海居（二）
　　　　　　　　　　　　　　雪山莊
　　　　　　　　　　　　　　浪子麻沁
　　　　　　　　　　　　　　雨神
　　　　　　　　　　　　　　花季
　　　　　　　　　　　　　　涓絲瀧
　　　　　　　　　　　　　　風城
　　　　　　　　　　　　　　大武祠
　　　　　　　　　　　　　　古南樓
　　第十輯　草生原　　　　　邊界酒店
　　　　　　　　　　　　　　旅程
　　　　　　　　　　　　　　草生原
　　第十一輯　燕雲集　　　　燕雲之一
　　　　　　　　　　　　　　燕雲之二
　　　　　　　　　　　　　　燕雲之三
　　　　　　　　　　　　　　燕雲之四
　　　　　　　　　　　　　　燕雲之五
　　　　　　　　　　　　　　燕雲之六
　　　　　　　　　　　　　　燕雲之七
　　　　　　　　　　　　　　燕雲之八
　　　　　　　　　　　　　　燕雲之九
　　　　　　　　　　　　　　燕雲之十
　　　　　　　　　　　　　　四月圖畫
　　　　　　　　　　　　　　九月圖畫
　　後記

《鄭愁予詩選集》鄭愁予

《二○一三年八月九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校書記略

　　鄭愁予《鄭愁予詩選集》，據臺灣．志文出版公司民國七十年（一九八一年）第八版正體紙本校對。

　　作者簡介

　　鄭愁予（一九三三年─），原名鄭文韜，生於山東濟南，臺灣現代詩詩人，鄭成功第十一代裔孫。鄭愁予出身軍旅家庭，復於對日抗戰期間輾轉大江南北，閱歷頗豐。自臺灣．中興大學畢業後，曾任職基隆港務局多年，並常參與登山活動，生平重要詩作大多出於此時期。一九六八年赴美，參與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取得藝術碩士學位後，曾任教愛荷華大學、耶魯大學等校多年。著有詩集《夢土上》、《窗外的女奴》、《鄭愁予詩集》、《刺繡的歌謠》、《寂寞的人坐著看花》、《衣缽》、《雪的可能》、《燕人行》。

　　「愁予」筆名源自屈原《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及辛棄疾《菩薩蠻》：「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

　　　　　鄭愁予傳奇（代序）　　　　楊牧

　　　　　　　　（一）

　　鄭愁予是中國的中國詩人，自從現代了以後，中國也很有些外國詩人，用生疏惡劣的中國文字寫他們的「現代感覺」，但鄭愁予是中國的中國詩人，用良好的中國文字寫作，形像準確，聲籟華美，而且是絕對地現代的。有經驗的人一定同意，鄭愁予的詩最難英譯，例如：

　　　　　　我打江南起過
　　　　　　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似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錯誤）

愁予的節奏是中國的，非英語節奏所能替代。長句如「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講求的單音節語字結合排比的「頓」的效果，並以音響的延伸暗示意義，季節漫長，等候亦乎漫長，蓮花開落日復一日，時間在流淌，無聲的，悠遠的。愁予深知形式「決定」內容的奧妙，這種技巧是新詩的專利，古典格律詩無之，除非狂放如李白，或可偶爾為之：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我們一口氣讀完，也頗能體會到黃河之水的源遠流長。可惜新詩人多不甚了了，忽略了他們專利的技巧，刻意在「圖畫詩」「投射詩」裏撿拾西洋人的牙慧，這是非常可怪的現象。五十年來，能在這方面積極嘗試的前輩詩人中以徐志摩為最特出，「常州天寧寺聞禮懺聲」的肅穆圓滿，絕大部份是以段落的拉長變化表現出來的，徐志摩六次複沓「有如在……」的結構，把讀者帶入他創造的六種世界裏，接著高聲呼道：

　　　　我聽著了天寧寺的禮懺聲！

平凡的口語道白化為最動人心弦的詩句。徐志摩在中國新詩史上的地位是不容懷疑的。

　　愁予的「中國」文字美惟有在原文中看得出來。語言組織的差異，使英文翻譯萬分困難。「錯誤」詩中首二行低二格排列，其第一行短促，暗示過客之匆匆，這是愁予詩的特殊情緒，瀟灑的、不羈的心懷，「情婦」、「客來小城」、「賦別」、「窗外的女奴」、和對照的「晨」及「下午」都是這種浪子意識的變奏。新詩運動以來，愁予是最能把握這個題材的詩人。五十年代末期的辛笛稍稍觸及，如「絃夢」、「夜別」、和「流浪人語」，但辛笛誤在太露痕跡，且語言有過份歐化之嫌：

　　　　流浪二十年我回來了
　　　　挺起胸來走在大街上
　　　　我高興地與每一個公民分取陽光想和他們握手
　　　　可是待我在公園裏靜靜地坐了下來
　　　　一整天眼前越看越是陌生
　　　　我錯疑若不是新從地球外的世界來
　　　　必是已然寫入了歷史
　　　　小鎮不是給不生根的人住的
　　　　那麼我還不想自殺只有再去流浪

　　　　　　　　　　　　　　　　　　（辛笛：流浪人語）

熟悉「手掌集」的人定會發現愁予和辛笛的血緣關係，五十年代之末期見證詩發展的斷裂，愁予是辛笛的延伸和擴大，超過了辛笛。以「流浪人語」而言，辛笛之第三行，也頗得形式技巧的奧義，一種氣極敗壞的感覺凌乎興奮的語調。在這一方面，辛笛也是新詩發展正統裏的一座里程碑。論楊喚者，已因楊喚之過份貌似綠原而失望。在楊喚、綠原之間，我們不能不諱言前者之抄襲後者；但在愁予、辛笛之間，我們必須指出，愁予彷彿少陵，辛笛譬如庾信。愁予的成就是他繼承辛笛之將絕，為一九五○年以後的中國詩開創新局面。

　　「錯誤」的中國句法，亦見於其他。詩之忽然展開，以最傳統的意像撥見最現代的敏感：「東風」與「柳絮」之陳腐，因「不來」「不飛」的定型變化而新奇。心如小城也並不驚人，但接著一句無可迴換的「恰似青石的街道向晚」，使愁予赫然站在中國詩傳統的最高處。「青石的街道向晚」絕不是「向晚的青石街道」，前者以飽和的音響收煞，後者文法完整，但失去了詩的漸進性和暗示性。詩人的觀察往往是平凡的，合乎自然的運行，文法家以形容詞置於名詞之前，詩人以時間的邅遞秩序為基準，見青石街道漸漸「向晚」，揭起一幅寂寞小城的暮景，意象轉變：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緊掩」對「向晚」，但非駢偶的爛調，因為愁予不換主詞，只在形容詞片語中緩緩變奏，這是中國詩傳統裏的技巧革命。瘂弦的「印度」亦富於相似的趣味：

　　　　到倉房去，睡在麥子上感覺收穫的香味
　　　　到恆河去，去呼喚南風餵飽蝴蝶帆

　　大凡優秀的詩人，莫不善於扭曲詞性以應萬物的自然。所謂比喻的設想，常常是主觀而怪異的。優秀的詩人使讀者不以怪異為可憎，反而在驚駭中獲得喜悅。杜甫「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或「魂來楓葉青，魂返關塞黑」都是例子。有時我們也可以在小說家的筆觸下看到相似的技巧。川端康成「雪鄉」之結尾處，鳥村想到就要回到妻子那邊了，但想到駒子，不禁「觀望自己的寂寞」：

　　　　「有如諦聽著飄落在自己心裏的雪花，島村聽著駒子碰撞在空虛的牆壁上那種近乎回聲的餘音……島村倚靠在雪季將臨的火盆上，想著這次回東京以後，短時間內恐怕無法再到這個溫泉鄉來了，忽然聽到客店主人特別拿出來給他用的那隻京城產的老鐵壺裏發出柔和的水沸聲。鐵壺上精巧的鑲嵌著銀飾的花鳥。水沸有雙重聲音，可以分得出遠的和近的。就好像比遠處沸聲還要稍遠的那邊，不停的響著一串小小的鈴鐺。島村把耳朵湊過去聆聽著那串鈴聲。無意中他看到駒子一雙小小的腳，踩著與鈴聲緩急相仿佛的碎步，從遠遠的，鈴聲響著不止的那邊走來……」

　　　　　　　　　　　　　　　　（劉慕沙譯）

這一系列的比喻，彼此並無必然性，「自己心裏的雪花」是無聲的，但鳥村諦聽著，其實他聽到的是近乎回聲的另一種聲音，駒子碰撞在空虛的牆壁上發出的餘音。老鐵壺的水沸聲更遠處是一串鈴鐺，鳥村仔細去聽，卻「看」到一雙小小的腳配合著鈴聲向他走來。「鳥村吃了一驚，心想，事到如今，不能不離開這兒了」。在西方，有些學者稱這一類比喻法為「不切題的明喻」（irrelevant simile），由來甚古，荷馬之形容標槍戰便是此技法的原始。希臘人和特洛人擲標槍作戰，荷馬說，標槍在天上飛，如雪花飄舞，接著他的想像讓「雪花」意像所引導，脫軌而出開始描寫雪花飄落山澗、平原、溪畔，那種純粹無聲的美。讀者的判斷力往往是脆弱的，剎那之間，為詩人的幻想所說服，並不追究標槍戰的經過，反而在雪花的描繪裏得到詩的滿足。

　　在這個情形下，你底心一時「如小小的寂寞的城」一時又「是小小的窗扉緊掩」。二者之間，大小互喻，其「不切題」明白可見，但經過「向晚」意像過程的讀者並不追究抗議，詩之催眠力多少便是如此了，而愁予是這種技巧的能手。再者，你底心初「如」小小的寂寞的城，又「是」小小的窗扉緊掩，則「如」之明喻轉為「是」之隱喻，一方面指出詩中人物的認知過程，於數行之間，跌宕起伏，一方面又在對偶句法裏用功，所以「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正好為下一段起句的隱喻預備了呼之即出的下聯：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二聯之間空了一格，故末段僅此二行。於緊張的意義中發展中空一格，往往是為了在思維上表示沉重的「頓」，暗指此過程的領略極有待意識的轉承。「美麗的錯誤」是抽象的，原來是「達達的馬蹄」馳過緊掩的「小小窗扉」。窗裏人怦然心動，以為我是歸人，其實我「是個過客」。這就是美麗的錯誤！

　　翻譯愁予，至此不能不擲筆浩歎。「達達的馬蹄」一如「叮叮的耳環」（「如霧起時」），又如「叮叮有聲的陶瓶」（「天窗」）在修辭學上屬於擬聲法 （onoatopoeia）。擬聲法初看易譯，實則最為危險。文化傳統之約定以「達達」形容馬蹄聲，是有其特殊理由的。詩人從之，其心中所蓄意引發的聯想亦繁複豐富，非另一文字遽爾所能替代表達。「馬鳴風『蕭蕭』」和「無邊落木『蕭蕭』下」之於「風『蕭蕭』兮易水寒」或可迂迴說明「達達」的馬蹄在中國讀者心中所點發的聯想，轉譯他文，隨即消逝。「歸人」「過客」亦復如此，猶有過之。「風雪夜歸人」、「五湖烟月引歸人」之於前者。「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或「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陽斷白蘋州」之於後者，都不是平凡英語句式所能完全表達。愁予用語之豐富大略如此，字句多有來歷，來歷復又多義。讀愁予新詩，先覺得並不稀奇，因為「前人早已道過」，卻又萬分稀奇，因為「先得我心」，他能化腐朽為神奇，在平凡的字面上敷舖不平凡的聯想，始者以為他只囿於中國傳統，終者見其普遍性長久性。質而言之，詩的普遍性總非以地域性為起點不可。外國讀者應習中國傳統詩以解中國現代詩；中國詩人不可斷賣中國傳統，扭曲現代面貌以迎合外國讀者。鳥村在鐵水壺裏聽到更遠的細微的鈴聲，聽到駒子的腳步聲，有一天，西方的讀者也在鐵水壺裏聽到那鈴聲，那漸近的腳步聲。川端康成的日本風格或可以讓我們的現代詩人做一個推演的參考。

　　　　　　　　（二）

　　鄭愁予出現在中國新詩壇的時間甚早，他傳誦一時的「從晨景到雪線」七首詩初見於現代詩刊第五期，一九五四年二月出版，這時他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少年。同期方思發表他有名的「百葉窗」，紀弦發表「花蓮港狂想曲」，楚卿發表「讚歌二章」，瘂弦發表「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朵」。瘂弦與愁予同庚，但瘂弦起步較晚，此刻尚未找到他自己的聲音，瘂弦風還沒有成型──但這時愁予的氣度與格調已經完全確立了。現代詩刊第六期，愁予發表了「港邊吟」、「殞石」、「小溪」和「小小的島」。這樣的句子，連川端康成都得做會心的微笑：

　　　　你住小小的島我正思念
　　　　那兒屬於熱帶，屬於常青的國度
　　　　淺沙上，老是棲息著五色的魚羣
　　　　小鳥跳響在枝上，如琴鍵的起落

這份少年愛戀中的歌詠，比川端的「無意中他看到駒子一雙小小的腳，踩著與鈴聲緩急相仿佛的碎步，從遠遠的鈴聲響著不止的那邊走來」還生動。第六期現代詩出版時，楊喚已死，故有追悼專輯，從此楊喚以他的抒情詩和童話詩造成詩史上的疑案。同期方思又發表他揉古典與浪漫於一爐的「生長」和「棲留」，紀弦評介蓉子，稱她為「一顆新星的出現」。第七期出版，愁予發表「十一個新作品」，包括「島谷」、「貝勒維爾」、「水手刀」和「船長的獨步」，從此水手刀變成愁予的專利，一時使以海洋詩人知名的覃子豪望洋興歎，此時愁予也還只是二十二歲的少年，當時他的詩集籌備出版，現代詩刊上印的廣告說：「鄭愁予先生是自由中國青年詩人中出類拔萃的一個」，紀弦的眼光何等銳利！這期現代詩刊除紀弦的「三十二年詩抄」第一部份（包括了「7與6」）以外，沒有甚麼好詩，惟葉泥譯古爾蒙詩抄，一時使「西蒙，雪是妳的妹妹，在院子裏睡著」隱約開創了近代中國抒情詩的一種新感性，方莘的「練習曲」是這種感性最完整的發揚。值得注意的是同期瘂弦的「預言」，毫無保留地把我們這位重要詩人和何其芳的血緣顯露了出來。瘂弦直到寫成「懷人」、「秋歌」、「山神」以後（一九五七年）才毅然告別何其芳，完全奠定了他自己的風格。（一九五七年也是愁予語言轉變的一年。關心中國現代詩的讀者，不可不注意一九五七年的重要性。至於愁予、瘂弦二人的轉變是否因受一九五六年現代派成立蓬勃風雲的影響，則有待有心人的研究。）第八期的現代詩刊發表新人羅門詩三首，貝多芬的心靈開始流行。同期，愁予兩首短作不甚出色，此後亦未收在詩集裏。方思發表「海特爾堡」，譯厄略脫（即艾略特）詩論三則。羅馬（即商禽）有兩首分行的短詩，他超現實主義面貌也還沒有勾劃出來。這時，最重要的是創世紀詩刊的創刊，提倡「新詩民族路線」。

　　一九五五年，鄭愁予二十三歲，「夢土上」出版。「夢土上」是從預告過的「微塵」裏分割出來的一半。紀弦在廣告上說：「他的詩，長於形象的描繪，其表現手法十足的現代化」。現代詩社同時出版了方思的第二部詩集「夜」，藍星詩社出版覃子豪的「向日葵」。到一九五五年為止，臺灣的現代詩已出版的重要詩集，只有紀弦「在飛揚的年代」（一九五一）、「紀弦詩甲集」（一九五二）、「紀弦詩乙集」（一九五二）、「摘星的少年」（一九五四），覃子豪「海洋詩抄」（一九五三），方思「時間」（一九五三），蓉子「青鳥集」（一九五三），楚卿「生之謳歌」（一九五三），楊喚「風景」（一九五四），和余光中的「舟子的悲歌」（一九五二）及「藍色的羽毛」（一九五四）。兩年後，即一九五七年一月，彭邦楨、墨人合編的「中國詩選」出版的時候，選三十二家，其中最年輕的是十九歲的白萩，但未選瘂弦和愁予。瘂弦未入選，或可了解，因為在一九五七年一月之前，瘂弦未有任何好詩發表（詩集「深淵」所收七十首，只有一首發表於一九五七年一月之前，可為明證），「中國詩選」出版後，瘂弦的好詩傾巢而出，一九五七年一年之內，發表了二三十首，洛陽一時紙貴，二十五歲的瘂弦乃為萬方所囑目，其中收入詩集「深淵」的有二十二首，幾佔全集的三分之一。但「中國詩選」遺漏愁予，則是選事上最不可思議的怪現象。

　　我們把「夢土上」放在這些詩集中衡量，才知道愁予的地位多麼特殊。「夢土上」所收五十四首詩，幾乎無一不可細讀。「殘堡」中，有跌盪蒼涼的

　　　　趁月色，我傳下悲戚的「將軍令」
　　　　自琴弦……

倒裝句法的使用，造成懸疑落合的效果。愁予繼承了古典中國詩的美德，以清楚乾淨的白話，又為我們傳達了一種時間和空間的悲劇情調。「野店」裏結尾一段連續使用三個「了」字，「小河」首段的四個「的」字，應使古代的詩人和現代的文學家艷羨。而「落帆」一詩積極使用文言語法的現象，古樸沉著，造成愁予後期詩風的線索。此詩亦隱隱顯示愁予所獲自辛笛的影響。一輯「船長的獨步」，足可使愁予永遠站在中國現代詩史的豐隆處。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你問我航海的事兒，我仰天笑了……

不知道許常惠在巴黎譜寫的「昨從海上來」，是不是和愁予這首膾炙人口的「如霧起時」有關？「夢土上」裏最震撼人心的抒情詩也許應數「賦別」。詩的首段輕巧溫柔，音色圓滿，五十年來少見如此娓娓的男低音。我們把首段抄錄於后，高聲朗讀，終會了解這聲音的把握遠勝於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愁予：

　　　　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
　　　　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
　　　　念此際你已回到濱河的家居，
　　　　想你在梳理長髮或是整理濕了的外衣，
　　　　而我風雨的歸程還正長：
　　　　山退得很遠，平蕪拓得更大，
　　　　哎，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再別康橋」的音樂性主要依靠腳韻的協調。志摩的好處見於：

　　　　鄰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裏的艷影，
　　　　　在我心頭蕩漾。

主觀音響排比交錯，二四兩行的參差互應，最見志摩的詩心。又如第四節「那楡蔭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泉字以下一個句點，復以三音節的「天上虹」對照二音節的「清泉」，亦新奇可喜。該節以夢字結，第四節竟以「尋夢？」一問開始，遙遙呼應；第四節以「在星輝斑斕裏放歌」結，第五節復以「但我不能放歌」始，頗具濟慈「夜鶯曲」七八節轉合之妙，志摩之深得浪漫詩藝的奧義，是不可懷疑的。此濟慈技法尤見於「再別康橋」的結尾二段：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地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來一片雲彩。

幾個重要辭句的重複，使一首白話詩可吟可唱，「沉默」的叠用，「悄悄」的呼應，復回歸首節的「輕輕」，點出揮別康橋的主題，這是中國有新詩以來難得一見的金玉結構。

　　但以愁予「賦別」比諸志摩「再別康橋」，亦頗可見近代新詩人在詩的音樂法則上的突破。愁予不依靠腳韻來協調節奏，但亦不完全避免天籟的韻腳。首行的「是風，是雨，是夜晚」不讓志摩「不是清泉，是天上虹」專美。愁予故意在第三行一以「了」收煞，使「手」「頭」的牽強類韻消滅，卻又讓第四行的「家居」和第五行的「外衣」押韻，造成詩人一手左右宇宙的氣勢，讀者也不得不感到耳醉目迷。第六行以「而」字開端，隱約指示思維的停頓復行，第八行又以感歎的「哎」字始，「賦別」第一段的迴轉奔流，都在這情感的放鬆裏造成架勢。這種「變化中的格律」，不是徐志摩「格律中的變化」所能比。「賦別」也像「再別康橋」，以末段呼應首段的結構來完成一首詩的有機性 （organism）：

　　　　這次我離開你，便不再想見你了，
　　　　念此際你已靜靜入睡。
　　　　留我們未完的一切，留給這世界，
　　　　這世界，我仍體切的踏著，
　　　　而已是你底夢境了……

「你」字在第一行的重複出現，「留」字在第三行的強調，「這世界」的頂針突出，都與「再別康橋」的音色相似，但愁予到底並未像志摩那樣，以首節的輕度變化作末節，愁予在首節的音樂法則裏確實重寫末節。「賦別」的結尾是結尾，以呼應開端；「賦別」的結尾又似開端，昱指新觀念新了解的產生，以其拓展了另一種感受，宣示了另一種知識──這種風格，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是沒有的。

　　　　　　　　（三）

　　詩至少有二種，一是困難的詩，一是不困難的詩。但不困難的詩並不一定是容易的詩，愁予寫的大略言之，乃是不困難的詩，此是相對於李金髮以降形形色色的困難詩派而言的。

　　不困難的詩並非一定是好詩，但困難的詩大部份好像是壞詩，只有少數例外，我一時只想得起杜甫的「秋興」、勃郎寧的一些內心獨白體、和艾略特的「荒原」。愁予在「夢土上」時代，形象明白，意義朗爽，有時雖因形象發展一波三折，似有趨於隱晦之勢，但通常到最後一行出現時，總是雲撥日見，完美可懂。「夢土上」山版以後，愁予發表的新作大抵是前期風韻的迂迴展開，變化不多，通常一首詩是一個意像的旋轉分裂，點破一個剎那智慧的主題，這也是中國古典抒情傳統的必然餘緒，頗可見愁予的特質，如「貴族」、「生命」，而以「天窗」為代表。詩人仰臥觀察天窗，以為自己是在井底，而星子們是汲水的少女。詩的第二行明白道出：

　　　　好深的井啊

讀者遽然以為天窗自仰臥視之，便是深井了。同樣的手法也見於「窗外的女奴」、「水巷」、「晨」、「下午」、「草履蟲」、「靜物」、「姊妹港」。這些詩可以說是早期作品「鄉音」、「即霧起時」、「晨景」、「小小的島」、和「海灣」的自然發展。而這一面的愁予之展開擴大，便是他有詩以來最見野心的「草生原」了。「草生原」作於一九六三年，發表在逐漸膨脹變化的創世紀詩刊。這首詩除了早期那種單線意像的特質以外，又加上愁予蓄意經營的交響效果，但這首詩竟亦脫離了一貫的愁予風格，使不困難的愁予偏向困難。愁予設事遺詞的常軌還在，可是單線發展的意像徒然增加了不少枝節，而這些枝節於意義的表現上頗難捉摸，因為愁予的這些枝節本為交響效果的骨幹，管弦齊奏，繁雜處，主調往往沉沒不可辨識，言是善寫短詩的人在「放大」作品時，常常遭遇的問題。「窗外的女奴」是愁予的第三部詩集，出版於一九六八年，以「草生原」為壓卷之作，可見詩人對此詩之重視。

　　我們今日讀「窗外的女奴」一集，覺得其中最可歡喜的，除了上述純粹單線意像發展的作品以後，應數集中部份傾向人物索隱的詩，如「媳婦」、「情婦」、「最後的春闈」、「騎電單車的漢子」、「厝骨塔」、「浪子麻沁」等。在這幾首詩裏，愁予的語調和口氣不斷地順應人物場合而變化，頗近短篇小說的手法，時而戲謔，時而悲戚，時而冷漠，時而茫然。早年作品中的「歸航曲」、「殘堡」、「野店」、「水手刀」、「鐘聲」、和「錯誤」可視為這一類作品的胚胎。這些詩和瘂弦的「側面」數首（「深淵」卷之五）、商禽的「長頸鹿」、及羅青的「月亮、月亮」屬於同一性質的中國現代詩，漸漸放逐了自我意識，侵略小說的領土，誰說這不是一條大可旅行的新路？愁予的敘述情趣復見於「邊界酒店」、「旅程」、和「醉溪流域」。這其中尤以「旅程」的設事最動人，比許多現代小說還清晰可讀。去年，「我們窮過　在許多友人家借了宿」；「而今年　我們沿著鐵道走」，終於妻「被黃昏的列車輾死了……」

　　　　反正　大荒年以後　還要談戰爭
　　　　我不如仍去當傭兵
　　　　（我不如仍去當傭兵）
　　　　我曾夫過　父過　也幾乎走到過

這種冷冷的極悲傷的聲音，早期的愁予裏是聽不到的。這首詩和瘂弦的「鹽」、商禽的「長頸鹿」、洛夫的「湯姆之歌」是二十年來少數屬於寓憐憫和批判於冷肅的新詩，值得關心詩的社會功能的道德家仔細玩味。

　　「窗外的女奴」詩集中，還有以山地寫景和敘事的「五嶽記」二十首。其中南湖大山輯六首、大霸尖山輯三首、玉山輯二首、雪山輯二首、大屯山輯三首、大武山輯三首。愁予是當代詩人中有名的登山能手，詩人登山而無詩，是不可思議的，故這二十首五嶽記遊，是愁予詩發展中必然的現象。我們現在把這二十首詩放在愁予詩的發展過程中檢視，知其重要性約有二端。第一，在詩題材的把握上，這二十首短詩明白表示愁予創作方法的一貫性，愁予常以一事一地為重心，環繞此一事一地，以若干二十行左右的抒情詩刻意經營，使成一有機的總體，此見於第一部詩集中者十分顯然，「邊塞組曲」七首、「山居的日子」十六首，即其例。「五嶽記」二十首也是這種方法的實踐，以登山觀察與感受為中心，編織出一種完整的山嶽形象，揉寫景與敘事於一爐，已多少超越「山居的日子」時代的狹窄。「卑亞南蕃社」、「浪子麻沁」已經擺脫早期完全抒情的聲音，開創了愁予詩的新境界，浪子麻沁確實是「著人議論的靈魂」。但「五嶽記」中仍有許多作品未去早期山水詩太遠，「牧羊星」、「努努嘠里台」、「南湖居」、「鹿場大山」、「馬達拉溪谷」、「雲海居（一）」、「大武祠」等作的語氣和觀點，其實和早期的「俯拾」、「山外書」、「落帆」、「探險者」、「北投谷」相差不遠。詩人十年間的奮勵成長，牽扯仍多，脫胎換骨豈是容易的事？

　　「五嶽記」二十首的第二重要性，是新語言的塑造。一般人最熟悉的愁予句法大都來自一九五七年以前的愁了，例如：

　　　　百年前英雄繫馬的地方
　　　　百年前壯士磨劍的地方
　　　　這兒我黯然地卸了鞍
　　　　歷史的鎖啊沒有鑰匙
　　　　我的行囊也沒有劍
　　　　要一個鏗鏘的夢吧
　　　　趁月色，我傳下悲戚的「將軍令」
　　　　自琴弦……

　　　　　　　　　　　　　　　　　　　　（殘堡）

　　　　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黃昏裏掛起一盞燈

　　　　啊，來了──
　　　　……………

　　　　　　　　　　　　　　　　　　　　（野店）

　　　　讓我點起燈來吧
　　　　像守更的雁
　　　　讓我以招呼迎你吧
　　　　但我已是老了的旅人
　　　　而老人的笑是生命的夕陽
　　　　孤飛的雁是愛情的殞星

　　　　　　　　　　　　　　　　　　　　（黃昏的來客）

　　　　七洋的風雨送一葉小帆歸泊
　　　　但哪兒是您底「我」呀
　　　　昔日的紅衫子已淡，昔日的笑聲不在
　　　　而今日的腰刀已成鈍錯了

　　　　　　　　　　　　　　　　　　　　（船長的獨步）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你問我航海的事兒，我仰天笑了……

　　　　　　　　　　　　　　　　　　　　（如霧起時）

　　　　又像是冬天，
　　　　匆忙的鵪鶉們走卅里積雪的夜路，
　　　　趕年關最後的集……

　　　　客來小城，巷閭寂靜
　　　　客來門下，銅環的輕叩如鐘
　　　　遠天飄飛的雲絮與一階落花……

　　　　　　　　　　　　　　　　　　　　（客來小城）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錯誤）

　　　　那人，他來自遠方，在遠方友人的農場
　　　　晒最後一個秋季的陽光

　　　　　　　　　　　　　　　　　　　　（允諾）

　　　　自從有了天窗
　　　　　就像親手揭開覆身的冰雪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天窗）

　　　　……………
　　　　我想，寂寥與等待，對婦人是好的

　　　　所以，我去，總穿一襲藍衫子
　　　　我要她感覺，那是季節，或
　　　　候鳥的來臨
　　　　因我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種人

　　　　　　　　　　　　　　　　　　　　（情婦）

　　　　這是一枚紅葉，一隻載霞的小舟
　　　　是我的渡，是草履蟲的多槳
　　　　是我的最初

　　　　　　　　　　　　　　　　　　　　（草履蟲）

在一九五七年以前，亦即愁予二十五歲以前，他的語言是和緩的，陰性的，甚至可以說是傳統地「詩的」。這以後，幾乎以「窗外的女奴」一詩開始，愁予突然蓄意放棄他陰性的語言，努力塑造陽性的新語言。他的方法是在傳統性的白話注入文言句式的因素，鑄創新辭，分裂古義，無形中使他的語言增加許多硬度。「右邊的人」開始一節頗可見詩人的匠心：

　　　　月光流著，已秋了，已秋得很久很久了
　　　　乳的河上，正凝為長又長的寒街
　　　　冥然間，兒時雙連船的紙藝挽臂漂來
　　　　莫是要接我們同去！去到最初的居地

「秋」因詩轉，變成動詞，「乳」變成形容詞，「長又長」是新鑄，「寒街」也是故意拼造的名詞，彷彿「大街」「長街」；又以抽象的「紙藝」代表具象的雙連船，以「莫是」替順口的「莫不是」，而「居地」也是扭曲接合的新辭。其他例子，復見於「清明」、「嘉義」、「左營」諸作，例如：

　　　　我醉著，靜的夜，流於我體內
　　　　容我掩耳之際，那奧秘在我體內迴響

　　　　　　　　　　　　　　　　　　　　（清明）

　　　　小立南方的玄關，儘多綠的雕飾
　　　　褫盡襪履，哪，流水予人叠席的軟柔

　　　　　　　　　　　　　　　　　　　　（嘉義）

　　　　那時，久久的沉寂之後，心中便孕了
　　　　黎明的聲響，因那是一小小的驛站

　　　　　　　　　　　　　　　　　　　　（左營）

「靜的夜」是「靜靜的夜」或「靜夜」的轉化。「流水予人……」和「心中便孕了……」都是有意創造的拗口。我們不能否認愁予在這種努力下收穫的果實──是「果實」的艱澀，慢慢取代他早期開花的悠閒，他的語言轉為堅硬，漸趨陽剛。可是到底這種刻意的技巧是禍是福呢？觀諸「一○四病室」的牽強斧鑿，愁予的讀者不得不感到懷疑了。

　　「五嶽記」中除「玉山輯」二首以外，都是愁予新語言下的產物。其積極者，有下列諸例的現象：

　　　　蒼茫裏　唇與唇守護
　　　　惟呼暱名輕悄
　　　　互擊額際而成回聲

　　　　　　　　　　　　　　　　　　　　（鹿場大山）

　　　　此時小姑舞罷 彩縧自寬解
　　　　倦於靚粧的十指　弄些什麼都不是

　　　　　　　　　　　　　　　　　　　　（花季）

前例幾乎使人疑以為是洛夫，但洛夫與愁予的語言是絕對的兩極。「互擊額際而成回聲」何如「小鳥跳響在枝上，如琴鍵的起落」之明快？後例的「彩縧自寬解」就嫌過份工整，「靚粧」則意義隱晦，頗不可取。愁予的工整趨向，甚至到了回歸格律的地步：「霸上印象」以下三行結尾：

　　　　我們　總難忘襤褸的來路
　　　　茫茫復茫茫　不期再回首
　　　　頃渡彼世界　已邇回首處

　　　　　　　　　　　　　　　　　　　　（霸上印象）

這種創造，亦難令熱心的讀者心服。早期的愁予於字句安排最勝儕輩，深知形式「決定」內容之妙，但上例的五言句法，實難令人相信有何特殊奧義。愁予最可觀的詩，仍然要在他明快的語言裏找。陽性成份的注入往往並不損及他語言的優美，「馬達拉溪谷」的結尾兩行，也許是「五嶽記」二十首裏最「愁予風」的詩：

　　　　我們也許被歷史安頓了
　　　　如果帶來足夠的種子和健康的婦女

可惜這種句子並不多見。愁予新語言的產生，於詩人自己，本是可慶可賀的，但詩人探索的過程裏，淘汰修正，應是不可避免的事。我們循著他的發展觀察，乃知「五嶽記」和「草生原」的闗係。「草生原」的題材與「五嶽記」無關，但「草生原」的語言，卻是「五嶽記」二十首的縮影。「草生原」難讀的第二因素在此。「五嶽記」在愁予近二十年的創作生涯裏的重要性亦在此。

　　　　　　　　（四）

　　鄭愁予近二十年的創作生涯裏，有詩集三卷，除「夢土上」和「窗外的女奴」以外，便是一九六六年出版的「衣缽」。「衣缽」一集於愁予風格的發展上，並不如晚出的「窗外的女奴」明確。質言之，「窗外的女奴」似乎才是「夢土上」的變化延伸。當初預告過的「微塵」割裂，「夢土上」所收據說只是原定「微塵」作品中的一部份。我們現在不知道另外一部份到那裏去了。「衣缽」中有「想望」六首，愁予自己說這些是他初到臺灣的作品，莫非就是原來編在「微塵」裏的詩？

　　近二十年裏，愁予從紀弦所稱「自由中國青年詩人中出類拔萃的一個」，到以水手刀風行一時，以「美麗的錯誤」名噪一時的瘂弦筆下的「謫仙」，忽然變化，數度絕處逢生，通過「五嶽記」的起伏轉折，在「草生原」中尋獲他心目中最圓滿的詩。這過程是壯烈偉大的。我們以史的平淡檢查他，認為他在寫過「草生原」以後，應該有更冷肅更廣濶的作品產生，但「燕雲集」十首（一九六四年）似乎不能滿足我們的希望。到一九六四年，愁予滿三十二歲，此時現代派早已解散，紀弦已宣稱過要取消現代詩，方思、黃用、林冷、吳望堯早已出國擱筆，余光中在「蓮的聯想」中找到新聲音，藍星詩社因覃子豪一九六三年之死，從二分的局面整個移向廈門街，創世紀詩社確立了超現實主義的路線，洛夫在「石室的死亡」中提倡新感性，瘂弦正預備發表他「最後的」一組短詩，商禽和管管以散文詩飲譽於詩人之間，周夢蝶已成臺北市的傳奇人物。此時，「笠」詩社也已成立，白萩所代表的新詩運動為眾所囑目，當年的青年詩人，如今是雄姿英發的理論家。發表過「草生原」，寫完「燕雲集」的愁予在想些甚麼呢？這一年愁予繼去年之悼子豪，為楊喚的十年祭寫了一首非常動人的「召魂」：

　　　　當長夜向黎明陡斜
　　　　其不禁漸漸滑入冥思的
　　　　是惘然竚候的召魂人
　　　　在多騎樓的臺北
　　　　猶須披起鞍一樣的上衣
　　　　我已中年的軀體畏懼早寒

三十二歲的愁予，已經覺得自己「中年的軀體畏懼早寒」了。通常悼亡之作便是自傷之作，愁予此詩亦所難免。但如果我們回頭看他十年前初悼楊喚的詩，「寄埋葬了的獵人」，我們知道詩人是多少有些「老態」了。在「寄埋葬了的獵人」裏，愁予尚維持著矜持的少年豪情，把悲悼的聲音沖淡在期待和希冀的顏色裏，我們不會看到過多的自憐自傷──楊喚地下有知，當然喜歡愁予說：

　　　　仰視著秋天的雲像春天的樹一樣向著高空生長。
　　　　朋友們都健康，祇是我想流浪……
　　　　你該相信我的騎術吧，獵人！
　　　　我正縫製家鄉式的冬裝，便于你的張望。

這樣從悼亡中振發的少年情，在「召魂」裏已經消近無踪。十年的時光似乎真老去了一個「不怕寂寞」的詩人：

　　　　而此夜惟盼你這菊花客來
　　　　如與我結伴的信約一似十年前
　　　　要遨遊去（便不能讓你擔心）
　　　　我會多喝些酒　掩飾我衰竭的雙膝

一種讓故人忽覺蒼涼的聲音。酒的詩意透過文字的佈置亦氾濫為多愁的江湖。「野柳岬歸省」的後記明白指出，飲酒使愁予在石林中常常不能自已。飲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邊界酒店」（一九六五年）裏，他打遠道來，清醒地喝酒，「將歌聲吐出」，自覺猶勝雛菊之沉默於一籌。「邊界酒店」以後，愁予詩作大大地減少，接著他去了美國。嚴格地說，「邊界酒店」以後，愁予只發表了兩首詩，即一九七二年的「秋」和「『暖和死』之歌」。其中「秋」的結尾是：

　　　　於是
　　　　你突然想死
　　　　那人就脫下彩衣來蓋你
　　　　天地多大
　　　　能包容的也就是這些些

余光中在一首懷念旅美朋友的詩裏，稱愁予為浪子。愁予當然是浪子，是我們二十五年來新詩人中最令人著迷的浪子，早年他曾經說過，展開在他頭上的是詩人的家譜，他知道「智慧的血系需要延續」，他說過：

　　　　不再流浪了，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
　　　　　寧願是時間的石人。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遊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這土地我一方來
　　　　　將八方離去。

　　　　　　　　　　　　　　　　　　　　（偈）

但他還是在流浪，而且流浪出了詩的土地。我們每天都在期待他的新詩，等他回到我們詩的土地，把他在「草生原」裏允諾的東西兌現給我們，回到我們一同失落的斯培西阿海灣，或是泪羅江渚，如他自己在「歸航曲」裏說的，回來參加「星座們洗塵的酒宴」。我們等他再說一次：

　　　　飄泊得很久，我想歸去了
　　　　彷彿，我不再屬於這裏的一切
　　　　我要摘下久懸的桅燈
　　　　摘下航程裏最後的信號
　　　　我要歸去了……

但我們又恐怕他不會兌現他的諾言，對中國現代詩的發展史說來，愁予造成的騷動和影響是鉅大、不可磨滅的，三卷詩集的份量，遠勝於許多詩人的總合，但他為甚麼停筆於一九六五年？對於等在季節裏如蓮花的開落的朋友，愁予恐怕不會是「歸人」，至多是個「過客」了。

　　　　　　　　　　　　　　　　（一九七三，七，西雅圖）

　　第一輯　雨絲

　　　　　　歸航曲

　　　　飄泊得很久，我想歸去了
　　　　彷彿，我不再屬於這裏的一切
　　　　我要摘下久懸的桅燈
　　　　摘下航程裏最後的信號
　　　　我要歸去了……

　　　　每一片帆都會駛向
　　　　斯培西阿海灣（註）
　　　　像疲倦的太陽
　　　　在那兒降落，我知道
　　　　每一朵雲都會俯吻
　　　　汩羅江渚，像清淺的水渦一樣
　　　　在那兒旋沒……

　　　　我要歸去了
　　　　天隅有幽藍的空席
　　　　有星座們洗塵的酒宴
　　　　在隱去雲朵和帆的地方
　　　　我的燈將在那兒昇起……

　　　　　（註）斯培西阿海灣：雪萊失蹤處

　　　　　　　　　　　　　　　　　　　　一九五一

　　　　　　雨絲

　　　　我們底戀啊，像雨絲，
　　　　在星斗與星斗間的路上，
　　　　我們底車輿是無聲的。

　　　　曾嬉戲於透明的大森林，
　　　　曾濯足於無水的小溪，
　　　　──那是，擠滿著蓮葉燈的河床啊，
　　　　是有牽牛和鵲橋的故事
　　　　　遺落在那裏的……

　　　　遺落在那裏的──
　　　　我們底戀啊，像雨絲，
　　　　斜斜地，斜斜地織成淡的記憶。
　　　　而是否淡的記憶
　　　　　就永留於星斗之間呢？
　　　　如今已是摔碎的珍珠
　　　　流滿人世了……。

　　　　　　　　　　　　　　　　　　　　一九五○

　　　　　　殘堡

　　　　　　　　　　　──邊塞組曲之一

　　　　戍守的人已歸了，留下
　　　　邊地的殘堡
　　　　看得出，十九世紀的草原啊
　　　　如今，是沙丘一片……

　　　　怔忡而空曠的箭眼
　　　　掛過號角的鐵釘
　　　　被黃昏和望歸的靴子磨平的
　　　　戍樓的石垛啊
　　　　一切都老了
　　　　一切都抹上風沙的銹

　　　　百年前英雄繫馬的地方
　　　　百年前壯士磨劍的地方
　　　　這兒我黯然地卸了鞍
　　　　歷史的鎖啊沒有鑰匙
　　　　我的行囊也沒有劍
　　　　要一個鏗鏘的夢吧
　　　　趁月色，我傳下悲戚的「將軍令」
　　　　自琴弦……

　　　　　　　　　　　　　　　　　　　一九五一，野風

　　　　　　野店

　　　　　　　　　　　──邊塞組曲之二

　　　　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黃昏裏掛起一盞燈

　　　　啊，來了──
　　　　　　有命運垂在頸間的駱駝
　　　　　　有寂寞含在眼裏的旅客
　　　　是誰掛起的這盞燈啊
　　　　曠野上，一個朦朧的家
　　　　微笑著……

　　　　　　有松火低歌的地方啊
　　　　　　有燒酒羊肉的地方啊
　　　　　　有人交換著流浪的方向……

　　　　　　　　　　　　　　　　　　　一九五一

　　　　　　牧羊女

　　　　　　　　　　　──邊塞組曲之三

　　　　『那有姑娘不戴花
　　　　　那有少年不馳馬
　　　　　姑娘戴花等出嫁
　　　　　少年馳馬訪親家

　　　　　哎──
　　　　　那有花兒不殘凋
　　　　　那有馬兒不過橋
　　　　　殘凋的花兒呀隨地葬
　　　　　過橋的馬兒呀不回頭……』

　　　　當妳唱起我這支歌的時候
　　　　我底心懶了
　　　　我底馬累了
　　　　那時──
　　　　　　黃昏已重了
　　　　　　酒囊已盡了……。

　　　　　　　　　　　　　　　　　　　一九五一

　　　　　　黃昏的來客

　　　　　　　　　　　　　──邊塞組曲之四

　　　　是誰向這邊馳來了呢
　　　　這裏有直立的炊烟
　　　　和睡意朦朧的駝鈴

　　　　你也許是來自沙原的孤客
　　　　多情而爽朗的
　　　　邊城的孩子
　　　　你也許帶著被放逐的憂憤
　　　　擰著鞭子似的雙眉
　　　　然而，你有輕輕的哨音啊
　　　　輕輕地──
　　　　撩起沉重的黃昏
　　　　讓我點起燈來吧
　　　　像守更的雁
　　　　讓我以招呼迎你吧
　　　　但我已是老了的旅人
　　　　而老人的笑是生命的夕陽
　　　　孤飛的雁是愛情的殞星

　　　　　　　　　　　　　　　　　　　一九五一

　　　　　　小河

　　　　　　　　　　　──邊塞組曲之五

　　　　收留過敗陣的將軍底淚的
　　　　收留過迷途的商旅底淚的
　　　　收留過遠謫的貶官底淚的
　　　　收留過脫逃的戍卒底淚的
　　　　小河啊，我今來了
　　　　而我，無淚地躺在你底身側

　　　　沙原的風推不動你
　　　　你沉重而酸惻的歎息
　　　　月下，一道鐵色的筋
　　　　使心灰的大地更懶了

　　　　我自人生來，要走回人生去
　　　　你自遙遠來，要走回遙遠去
　　　　隨地編理我們拾來的歌兒
　　　　我們底歌呀，也遺落在每片土地……

　　　　　　　　　　　　　　　　　　　一九五一

　　第二輯　山居的日子

　　　　　　俯拾

　　　　臺北盆地
　　　　像置于匣內的大提琴
　　　　鑲著綠玉……
　　　　裸著的觀音山
　　　　遙向大屯山強壯的臂彎
　　　　施著媚眼
　　　　向左再向南看過去
　　　　便是有著沉沉森林的
　　　　中央山脈的前襟了

　　　　基隆河谷像把聲音的鎖
　　　　陽光的金鑰匙不停的撥弄
　　　　在雲飛的地方
　　　　我也伸長我底冰斧
　　　　為那七彩的虹弓綴一根弦
　　　　而這歇著的大提琴
　　　　卻是世間最智慧的詞令者
　　　　對著偶來的人，緘默──。

　　　　　　　　　　　　　　　　　　　一九五二，關渡

　　　　　　山外書

　　　　不必為我懸念
　　　　我在山裏……

　　　　來自海上的雲
　　　　說海的沉默太深
　　　　來自海上的風
　　　　說海的笑聲太遼闊

　　　　我是來自海上的人
　　　　山是凝固的波浪
　　　　（不再相信海的消息）
　　　　我底歸心
　　　　不再湧動

　　　　　　　　　　　　　　　　　　　一九五二，關渡

　　　　　　山居的日子

　　　　自從來到山裏，朋友啊！
　　　　我的日子是倒轉了的：
　　　　我總是先過黃昏後渡黎明。

　　　　每夜，我擦過黑石的肩膀，
　　　　立於風吼的峯上，
　　　　唱啊！這裏不怕曲高和寡。

　　　　展在頭上的是詩人的家譜，
　　　　　哦，智慧的血需要延續，
　　　　　我鑿深滿天透明的姓名。
　　　　唱啊！這裏不怕曲高和寡。

　　　　　　　　　　　　　　　　　　　一九五二，關渡

　　　　　　落帆

　　　　啊！何其幽靜的倒影與深沉的潭心
　　　　兩條動的大河，交擁地沉默在
　　　　我底，臨崖的窗下……
　　　　啊！何其零落的星語與晶澈的黃昏
　　　　何其清冷的月華啊
　　　　與我直落懸崖的清冷眸子
　　　　以同樣如玉之身，共游於清冥之上
　　　　這時，在竹林的彼岸
　　　　漁唱聲裏，一帆嘎然而落
　　　　啊，何其悠然地如雲之拭鏡
　　　　那光明的形象，畢竟是飄渺而逝
　　　　我乃脫下輕披的衣襟
　　　　向潭心擲去，擲去──

　　　　　　　　　　　　　　　　　　　一九五二，關渡

　　　　　　崖上

　　　　虛無在崖上時，對著我
　　　　彷彿這樣歌著……
　　　　啊──
　　　　不必為人生詠唱，以你悲愴之曲
　　　　不必為自然臨摩，以你文彩之筆
　　　　不必謳歌，不必渲染，不必誇耀吧！

　　　　果真你底聲音，能傳出十里麼？
　　　　與乎你底圖畫，能留住時間麼？

　　　　然則，即千頃驚濤，也不必慨賞
　　　　即萬里雲海，也不必訝讚

　　　　果真，啊！你底眼，又是如此的低微麼？
　　　　時序和方位，山水和星月
　　　　不必指出，啊，也不必想到

　　　　不必猜測，你耳得之聲
　　　　不必揣摩，你目遇之色
　　　　不必一詠三嘆，啊，為你薄薄的存在
　　　　若是，朋友，你不曾透視過生命
　　　　來呀，隨我立於這崖上
　　　　這裏的──
　　　　　風是清的，月是冷的，流水淡得晶明。

　　　　你當悟到，隱隱地悟到
　　　　時間是由你無限的開始
　　　　一切的聲色，不過是有限的玩具
　　　　宇宙有你，你創宇宙──
　　　　　啊，在自賞的夢中，
　　　　　應該是悄然地小立……。

　　　　　　　　　　　　　　　　　　　一九五二，關渡

　　　　　　結語

　　　　我來結束我底偈語了，
　　　　這無休止的謎呀！
　　　　想起家鄉的雪壓斷了樹枝，
　　　　那是時間的靜的力。
　　　　想起南海晨間的星子
　　　　如紫竹掩一泓欲語的流水……
　　　　山太高了，雲顯得太瘦，
　　　　何力浮起鵬翼，祇見，
　　　　一隻紅色的蟬，靜靜地蛻著，
　　　　白翅被「剎那」染黑了
　　　　啊，妳收拾行囊的春天呀！
　　　　看我──
　　　　　「二十餘年成一夢
　　　　　　此身雖在堪驚！」
　　　　能否，我隨著你
　　　　　早點兒離去，
　　　　　早點兒離去！

　　　　　　　　　　　　　　　　　　　一九五二，關渡

　　　　　　探險者

　　　　靜，從聲音中走出來，
　　　　這兒的山，和低流的水，
　　　　葛里克達的夜，
　　　　我們底車停了。

　　　　帳蓬如空懸的鼓，
　　　　鼾聲輕輕摸響它；
　　　　愛靜的蕃社的精靈們，
　　　　不安地躍上樹梢搖晃著。

　　　　啊，這兒的山，高聳，溫柔，
　　　　　樂於賜予，
　　　　這兒的山，像女性的胸脯，
　　　　　駐永恆的信心於一個奇蹟，
　　　　我們睡著，美好地想著，
　　　　　征一切的奇蹟於一個信心。

　　　　　　　　　　　　　　　　　　　一九五三

　　　　　　港邊吟

　　　　雨季像一道河，自四月的港邊流過
　　　　我散著步，像小小的鮀魚
　　　　穿游在路旁高大的水藻間
　　　　我吹著水泡，一面思想，一面遊戲──

　　　　我思念，晴朗的日子
　　　　小窗透描這畫的美予我
　　　　以雲的姿，以高建築的陰影
　　　　以整個陽光的立體和亮度
　　　　除圓與直角，及無數
　　　　耀耀的小眼睛，這港的春呀
　　　　繫在旅人淡色的領結上
　　　　與牽動這畫的水手底紅衫子

　　　　而我遊戲，乘大浪擠小浪到岸上
　　　　大浪咆哮，小浪無言
　　　　小浪卻悄悄誘走了沙粒……

　　　　　　　　　　　　　　　　　　　一九五四

　　　　　　小溪

　　　　偃臥在羣草與眾花之間
　　　　浮著慵悃的紅點而流著年輕的綠
　　　　像是流過幾萬里，流過幾千個世紀
　　　　在我憂鬱的眼神最適宜停落的線上
　　　　像一道放倒的籬笆
　　　　像彩帶束著我小園底腰

　　　　當我散步，你接引我底影子如長廊
　　　　當我小寐，你是我夢的路
　　　　夢見古老年代的寒冷，與遠山的阻梗
　　　　夢見女郎偎著小羊，草原有雪花飄過
　　　　而且，那時，我是一隻布穀
　　　　夢見春天不來，我久久沒有話說

　　　　　　　　　　　　　　　　　　　一九五三

　　　　　　殞石

　　　　小小的殞石是來自天上，羅列在故鄉的河邊
　　　　像植物的根子一樣，使綠色的葉與白色的花
　　　　使這些欣榮的童話茂長，讓孩子們採摘
　　　　這些稀有的宇宙的客人們
　　　　在河邊拘謹地坐著，冷冷地談著往事
　　　　輕輕地潮汐拍擊，拍擊
　　　　當薄霧垂縵，低靄鋪錦
　　　　偎依水草的殞石們乃有了短短的睡眠

　　　　自然，我常走過，而且常常停留
　　　　竊聽一些我忘了的童年，而且回憶那些沉默
　　　　那藍色天原盡頭，一間小小的茅屋
　　　　記得那母親喚我的窗外
　　　　那太空的黑與冷以及回聲的清晰與遼濶

　　　　　　　　　　　　　　　　　　　一九五三

　　　　　　垂直的泥土

　　　　　　　　　　　　　──在登山技術隊中

　　　　背著海馳車
　　　　朝陽在公路上滾來
　　　　路樹駝著路樹直高到遠方去
　　　　在東得幾乎是明天的那邊
　　　　我們將翻犁垂直的泥土
　　　　將像雲雀那麼生活在風上
　　　　多彩的我們一如虹的家族
　　　　在雨後羣現　卻列隊隱於谷中

　　　　我們壁立於冰冷的壁上
　　　　讓胸像一樣的胸任雲撞擊
　　　　在高得幾乎是家鄉的那邊
　　　　掛好我們錨樁的鞦韆　然後攀掾
　　　　熱情果常將我們的唇碰紅
　　　　眸與星子已如斯鄰近
　　　　啊啊少年　縱讓星芒刺傷也是好的

　　　　但假期已在垂直的土上熟了
　　　　當圖騰裏的亙古已遭冰斧解凍
　　　　星與眸子也以端詳告別
　　　　在海與海的水之間
　　　　我們乃如朝陽昇出
　　　　而光和熱的我們是另一種海
　　　　將使空洞的塵寰……潮滿……

　　　　　　　　　　　　　　　　　　　一九六五

　　　　　　島谷

　　　　眾溪是海洋的手指
　　　　索水源於大山……
　　　　這裏是最細小的一流
　　　　很清，很淺，很活潑與愛唱歌

　　　　山崖高得難以仰望
　　　　植物們靜靜地倒掛
　　　　中午的陽光一絲絲的透入
　　　　遠處以雲灌溉的森林
　　　　沉沉地如含一份洪荒的雨量

　　　　蔭影像掩飾一個缺陷
　　　　把我們駐紮著文明的帳蓬掩蔽

　　　　　　　　　　　　　　　　　　　一九五四

　　第三輯　船長的獨步

　　　　　　海灣

　　　　瀚漠與奔雲的混血兒悄步於我底窗外，
　　　　這潑野的姑娘已禮貌地按下了裙子。
　　　　可為啥不抬起你底臉，
　　　　　你愛春日的小瞌睡？
　　　　你不知岩石是調情的手，
　　　　　正微微掀你裙角的彩綺！

　　　　　　　　　　　　　　　　　　　一九五四

　　　　　　小小的島

　　　　你住的小小的島我正思念
　　　　那兒屬於熱帶，屬於常青的國度
　　　　淺沙上，老是棲息著五色的魚羣
　　　　小鳥跳響在枝上，如琴鍵的起落

　　　　那兒的山崖都愛凝望，披垂著長藤如髮
　　　　那兒的草地都善等待，舖綴著野花如菓盤
　　　　那兒浴你的陽光是藍的，海風是綠的
　　　　則你的健康是鬱鬱的，愛情是徐徐的

　　　　雲的幽默與隱隱的雷笑
　　　　林叢的舞樂與冷冷的流歌
　　　　你住的那小小的島我難描繪
　　　　難繪那兒的午寐有輕輕的地震

　　　　如果，我去了，將帶著我的笛杖
　　　　那時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
　　　　要不，我去了，我便化做螢火蟲
　　　　以我的一生為你點盞燈

　　　　　　　　　　　　　　　　　　　一九五三

　　　　　　船長的獨步

　　　　月兒上了，船長，你向南走去
　　　　影子落在右方，你祇好看齊

　　　　七洋的風雨送一葉小帆歸泊
　　　　但哪兒是您底「我」呀
　　　　昔日的紅衫子已淡，昔日的笑聲不在
　　　　而今日的腰刀已成鈍錯了

　　　　一九五三，八月十五日，基隆港的日記
　　　　熱帶的海面如鏡如冰
　　　　若非夜鳥翅聲的驚醒
　　　　船長，你必向北方的故鄉滑去……

　　　　　　　　　　　　　　　　　　　一九五四

　　　　　　貝勒維爾

　　　　你航期誤了，貝勒維爾！
　　　　太耽于春深的港灣了，貝勒維爾！
　　　　整個的春天你都停泊著
　　　　說要載的花蜜太多，喂，貝勒維爾呀：
　　　　貿易的風向已轉了……
　　　　大隊的商船已遠了……

　　　　陸地和海搶去所有的繁榮
　　　　留這一涯寂寞給你
　　　　今年五月的主人，不是繁花是戰爭
　　　　你那生火的漢子早已離去

　　　　貝勒維爾呀，哎，貝勒維爾：
　　　　帆上的補綴已破了……
　　　　舵上的青苔已厚了……

　　　　　　　　　　　　　　　　　　　一九五四

　　　　　　水手刀

　　　　長春藤一樣熱帶的情絲
　　　　揮一揮手即斷了
　　　　揮沉了處子般的款擺著綠的島
　　　　揮沉了半個夜的星星
　　　　揮出一程風雨來

　　　　一把古老的水手刀
　　　　被離別磨亮
　　　　被用于寂寞，被用于歡樂
　　　　被用于航向一切逆風的
　　　　桅蓬與繩索……

　　　　　　　　　　　　　　　　　　　一九五四

　　　　　　如霧起時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你問我航海的事兒，我仰天笑了……
　　　　如霧起時，
　　　　敲叮叮的耳環在濃密的髮叢找航路；
　　　　用最細最細的噓息，吹開睫毛引燈塔的光。

　　　　赤道是一痕潤紅的線，你笑時不見。
　　　　子午線是一串暗藍的珍珠，
　　　　當你思念時即為時間的分隔而滴落。

　　　　我從海上來，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編貝，嗔人的晚雲，
　　　　和使我不敢輕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區。

　　　　　　　　　　　　　　　　　　　一九五四

　　　　　　晨景

　　　　新寡的十一月來了，
　　　　披著灰色的尼龍織物，啊！雨季。
　　　　不信？十一月偶現的太陽是不施脂粉的。

　　　　港的藍圖晒不出一條曲線而且透明，
　　　　一艘乳色的歐洲郵船，
　　　　像大學在秋天裏的校舍，
　　　　而像女學生穿著毛線衣一樣多彩的
　　　　紅、黃、綠的旗子們，正在──
　　　　哎哎，一定是剛剛考進大學的女學生，
　　　　多是比較愛笑，害羞，而又東張西顧的。

　　　　　　　　　　　　　　　　　　　一九五四

　　　　　　小詩錦

　　　　恕我巧奪天工了，
　　　　我欲以詩織錦……

　　　　調皮的眼神如星，
　　　　含蘊的笑像月。
　　　　垂落于錦軸兩端的，
　　　　美麗──是不幻的虹；
　　　　那居為百色之地的：
　　　　是不化的雪──智慧

　　　　恕我以詩織錦，
　　　　我欲巧奪天工了……
　　　　綴無數的心為音符，
　　　　割季節為樂句；
　　　　當兩顆音符偶然相碰時，
　　　　便迸出火花來，
　　　　呀！我底錦乃有了不褪的光澤。

　　　　　　　　　　　　　　　　　　　一九五三

　　　　　　除夕

　　　　十九個教堂塔上的五十四隻鐘響徹這小鎮，
　　　　這一年代乃像新浴之金陽轟轟然昇起，
　　　　而萎落了的一九五三年的小花，
　　　　僅留香氣於我底箋上。

　　　　這時，我愛寫一些往事了：
　　　　　一隻蝸牛之想長翅膀，
　　　　　歪脖子石人之學習說謊，
　　　　　和一隻麻雀的含笑的死；
　　　　　　與乎我把話梅核兒錯擲於金魚缸裏的事。

　　　　　　　　　　　　　　　　　　　一九五四

　　　　　　晚虹之逝

　　　　我是圓心，我立著，
　　　　太陽在我的頭頂的方位劃弧。
　　　　我是海的圓心，我立著，
　　　　最淺的藍在我四周劃弧。

　　　　我在計算兩個極點，
　　　　把一道天然的七彩弧放在西方，
　　　　但黃昏說是冷了！
　　　　用灰色的大翻襟蓋上那條美麗的紅領帶。

　　　　　　　　　　　　　　　　　　　一九五四

　　　　　　雪線

　　　　廊上的風的小腳步踩著我午睡的尾巴，
　　　　一枝藤蔓越了窗……
　　　　我採一個守勢，將鏡子掛在高處。
　　　　對了，我要我小雪山的夢呢！
　　　　別離的日子刻成標高，
　　　　我的離愁已聳出雲表了。

　　　　所以，我是雪線以上的生物。
　　　　春的睫毛竟掩上我的窗，
　　　　如果說白眼球算得詛咒，
　　　　哪哪，我把鏡子掛在高處。

　　　　　　　　　　　　　　　　　　　一九五五

　　　　　　晚雲

　　　　七月來了，七月的晚雲如山；
　　　　仰視那藍河多峽而柔緩。

　　　　突然，秋垂落其飄帶，解其錦囊：
　　　　搖擺在整個大平原上的小手都握了黃金。

　　　　又像是冬天，
　　　　匆忙的鵪鶉們走卅里積雪的夜路，
　　　　趕年關最後的集……

　　　　　　　　　　　　　　　　　　　一九五四

　　　　　　鐘聲

　　　　七月來了，七月去了……
　　　　七月遺下我們。
　　　　八月來了，
　　　　八月臨去的時候
　　　　卻接走那個賣花的老頭兒……
　　　　于是，小教堂的鐘，
　　　　安詳地響起，
　　　　穿白衣歸家的牧師，
　　　　安詳地擦著汗，
　　　　我們默默地聽著，看著
　　　　安詳地等著……
　　　　終有一次鐘聲裏，
　　　　總一個月份
　　　　也把我們靜靜地接了去……。

　　　　　　　　　　　　　　　　　　　一九五四

　　第四輯　夢土上

　　　　　　鄉音

　　　　我凝望流星，想念他乃宇宙的吉普賽，
　　　　在一個冰冷的圍場，我們是同槽拴過馬的。
　　　　我在溫暖的地球已有了名姓，
　　　　而我失去了舊日的旅伴，我很孤獨，

　　　　我想告訴他，昔日小棧房炕上的銅火盆，
　　　　我們併手烤過也對酒歌過的──
　　　　它就是地球的太陽，一切的熱源；
　　　　而為什麼挨近時冷，遠離時反暖，我也深深納悶著。

　　　　　　　　　　　　　　　　　　　一九五四

　　　　　　偈

　　　　不再流浪了，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
　　　　　寧願是時間的石人。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遊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這土地我一方來，
　　　　　將八方離去。

　　　　　　　　　　　　　　　　　　　一九五四

　　　　　　定

　　　　我將使時間在我的生命裏退役，
　　　　對諸神或是對魔鬼我將宣佈和平了。

　　　　讓眼之劍光徐徐入韜，
　　　　對星天，或是對海，對一往的恨事兒，我瞑目。
　　　　宇宙也遺忘我，遺去一切，靜靜地，
　　　　我更長于永恆，小于一粒微塵。

　　　　　　　　　　　　　　　　　　　一九五四

　　　　　　客來小城

　　　　三月臨幸這小城，
　　　　春的飾物堆綴著……
　　　　悠悠的流水如帶：
　　　　在石橋下打著結子的，而且
　　　　牢繫著那舊城樓的倒影的，
　　　　三月的綠色如流水……。

　　　　客來小城，巷閭寂靜
　　　　客來門下，銅環的輕叩如鐘
　　　　遠天飄飛的雲絮與一階落花……

　　　　　　　　　　　　　　　　　　　一九五四

　　　　　　錯誤

　　　　　　我打江南起過
　　　　　　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似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一九五四

　　　　　　港夜

　　　　遠處的錨響如斷續的鐘聲，
　　　　雲朵像小魚浮進那柔動的圓渾……。
　　　　小小的波濤帶著成熟的慵懶，
　　　　輕貼上船舷，那樣地膩，與軟。
　　　　渡口的石階落向幽邃，
　　　　這港，靜得像被母親的手撫睡。
　　　　燈光在水面拉成金的塔樓，
　　　　小舟的影，像鷹一樣，像風一樣穿過……。

　　　　　　　　　　　　　　　　　　　一九五三

　　　　　　夢土上

　　　　森林已在我腳下了，我底小屋仍在上頭，
　　　　那籬笆已見到，轉彎卻又隱去了。
　　　　該有一個人倚門等我，
　　　　等我帶來新書，和修理好的琴，
　　　　而我只帶來一壺酒，
　　　　因等我的人早已離去。

　　　　雲在我底路上，在我底衣上，
　　　　我在一個隱隱的思念上。
　　　　高處沒有鳥喉，沒有花靨，
　　　　我在一片冷冷的夢土上……

　　　　森林已在我腳下了，我底小屋仍在上頭，
　　　　那籬笆已見到，轉彎卻又隱去了。

　　　　　　　　　　　　　　　　　　　一九五四

　　　　　　賦別

　　　　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
　　　　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
　　　　念此際你已回到濱河的家居，
　　　　想你在梳理長髮或是整理濕了的外衣，
　　　　而我風雨的歸程還正長；
　　　　山退得很遠，平蕪拓得更大，
　　　　哎，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你說，你真傻，多像那放風爭的孩子
　　　　本不該縛它又放它
　　　　風箏去了，留一線斷了的錯誤：
　　　　書太厚了，本不該掀開扉頁的；
　　　　沙灘太長，本不該走出足印的；
　　　　雲出自岫谷，泉水滴自石隙，
　　　　一切都開始了，而海洋在何處？
　　　　「獨木橋」的初遇已成往事了，
　　　　如今又已是廣濶的草原了，
　　　　我已失去扶持你專寵的權利；
　　　　紅與白揉藍與晚天，錯得多美麗，
　　　　而我不錯入金果的園林，
　　　　卻誤入維特的墓地……

　　　　這次我離開你，便不再想見你了，
　　　　念此際你已靜靜入睡。
　　　　留我們未完的一切，留給這世界，
　　　　這世界，我仍體切的踏著，
　　　　而已是你底夢境了……

　　　　　　　　　　　　　　　　　　　一九五四

　　第五輯　醉溪流域

　　　　　　貴族

　　　　別劫去我的憂鬱；那個灰色的貴族；
　　　　別以陽光的手，探我春雨的簾子，
　　　　我不愛夕照的紅繁縷，印做我的窗花，
　　　　我住于我的城池，且安于施虐白晝的罪名，

　　　　別挑引我的感激，儘管馳過你晚風的黑騎士，
　　　　別以面紗的西敏寺的霧，隱海外的星光誘我：
　　　　你該知道的，那灰色的貴族──
　　　　　　我不欲離去，我怎捨得，這美麗的臨刑的家居。

　　　　　　　　　　　　　　　　　　　一九五六

　　　　　　當西風走過

　　　　僅圖這樣走過的，西風──
　　　　僅吹熄我的蠟燭就這樣走過了
　　　　徒留一葉未讀完的書冊在手
　　　　卻使一室的黝暗，反印了窗外的幽藍。

　　　　當落桐飄如遠年的回音，恰似指間輕掩的一葉
　　　　當晚景的情愁因燭火的冥滅而凝于眼底
　　　　此刻，我是這樣油然地記取，那年少的時光
　　　　哎，那時光，愛情的走過一如西風的走過。

　　　　　　　　　　　　　　　　　　　一九五六

　　　　　　允諾

　　　　誰識！西風與落葉輕微的一觸
　　　　愛在草叢仰臥的絕症人
　　　　誰辨！草絲與髮絲，衣裳與泥士。

　　　　那人，他來自遠方，在遠方友人的農場
　　　　晒最後一個秋季的陽光
　　　　他便是那一觸的允諾
　　　　便疑似覆蓋，疑似灰揚
　　　　疑似他在遠方靜靜地睡熟……

　　　　　　　　　　　　　　　　　　　一九五六

　　　　　　生命

　　　　滑落過長空的下坡，我是熄了燈的流星
　　　　正乘夜雨的微涼，趕一程赴賭的路
　　　　待投擲的生命如雨點，在湖上激起一夜的迷霧
　　　　夠了，生命如此的短，竟短得如此的華美！

　　　　偶然間，我是勝了，造物自迷于錦繡的設局
　　　　畢竟是日子如針，曳著先濃後淡的彩線
　　　　起落的拾指之間，反綉出我偏傲的明暗
　　　　算了，生命如此之速，竟速得如此之寧靜！

　　　　　　　　　　　　　　　　　　　一九五六

　　　　　　度牒

　　　　這是故居的園林，石階通向圮廢的廟宇
　　　　今夜你同誰來呢？同著
　　　　來自風雨的不羈，抑來自往歲的記憶

　　　　額上新的殿堂已醮起，而哪兒去了
　　　　我們昔日油紙的度牒

　　　　我再再地斷定，我們交投的方言未改
　　　　那蒲團與蓮瓣前的偶立
　　　　或笑聲中不意地休止

　　　　啊，你已陌生了的人，今夜你同風雨來
　　　　我心的廢廈已張起四角的飛簷
　　　　那高懸薄翅的鐵馬，你要輕輕地搖
　　　　輕輕地，啊，那是我夢的觸鬚

　　　　　　　　　　　　　　　　　　　一九五五

　　　　　　未題

　　　　無聲地匯流著，在一三月的雨天
　　　　是我們臂上的靜脈的小青河

　　　　一環環的漩渦，朵朵地跳出來
　　　　跳出你開著南窗的，心的四房室

　　　　而我底──
　　　　我正忙于打發，灰塵子常年的座客
　　　　以坦敞的每個角落，一一安置你的擺設

　　　　啊，那小巧的擺設是你手製的
　　　　安閒地擱在，那兩宅心舍的，那八間房室

　　　　　　　　　　　　　　　　　　　一九五五

　　　　　　梵音

　　　　雲遊了三千歲月
　　　　終將雲履脫在最西的峯上
　　　　而門掩著　獸環有指音錯落
　　　　是誰歸來　在前階
　　　　是誰沿著每顆星托缽歸來
　　　　乃聞一腔蒼古的男聲
　　　　在引罄的丁零中響起

　　　　反正已還山門　且遲些個進去
　　　　且念一些渡　一些飲　一些啄
　　　　且返身再觀照
　　　　那六乘以七的世界
　　　　（啊　鐘鼓　四十二字妙陀羅）
　　　　首日的晚課在拈香中開始
　　　　隨木魚游出舌底的蓮花
　　　　我的靈魂
　　　　不即不離

　　　　　　　　　　　　　　　　　　　一九五七

　　　　　　媳婦

　　　　媳婦兒的家曾是昔日的花轎
　　　　顫慄了門深柳枝垂的巷子
　　　　葦簾捲著　空堂約好燕燕的佳期
　　　　是一叠唱片樣轉而不眩的下午
　　　　啊　燕燕　一圈呢語一圈笑

　　　　而雪披的遠山　仍是舊歲的寒衣
　　　　仍在多上坡的雲脊……
　　　　　翼的路了無消息
　　　　無奈梅香總趁日斜時候
　　　　推衾欲起的媳婦便悵然仰首
　　　　呀　未粘好的風箏猶擱案頭……

　　　　　　　　　　　　　　　　　　　一九五七

　　　　　　醉溪流域（一）

　　　　吹風笛的男子在數說童年
　　　　吹風笛的男子
　　　　擁有整座弄風的竹城
　　　　雖然　他們從小就愛唱同一支歌
　　　　而咽喉是憂傷的
　　　　歲月期期艾艾地流過
　　　　那失耕的兩岸　正等待春汎而冬著

　　　　一溪碎了的音符濺起
　　　　多石筍的上游　有藍鐘花的鼻息
　　　　而總比蕭蕭的下游多　總比
　　　　沿江飲馬的蹄聲好
　　　　想起從小就愛唱的那支歌
　　　　憂傷的咽喉　歲月期期艾艾地流過
　　　　流過未耕的兩岸──　　
　　　　而兩岸啊　猶為約定的獻身而童貞著

　　　　　　醉溪流域（二）

　　　　那晚　他們隔杯望著空空
　　　　（當兄弟已出征　真像對飲的妯娌呢！）
　　　　舟上的快意祇是呀地一聲
　　　　啟椗了
　　　　姻緣桅立在第六指上

　　　　那晚 他們隔燭望著紅紅
　　　　（當兄弟已亡故　誰和誰算是妯娌妮？）
　　　　整個的流域都生長一種棕的植物
　　　　（是燈柱披著蓑衣？）

　　　　後來　便讓風鼓起黑色的大氅
　　　　其壯觀如一座地震的城
　　　　啊　那晚　他們交頸而很慢很慢才釘在十字上

　　第六輯　知風草

　　　　　　天窗

　　　　每夜，星子們都來我的屋瓦上汲水
　　　　我在井底仰臥著，好深的井啊。

　　　　自從有了天窗
　　　　　就像親手揭開覆身的冰雪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星子們都美麗，分佔了循環著的七個夜，
　　　　而那南方的藍色的小星呢？
　　　　源自春泉的水已在四壁閒蕩著
　　　　那叮叮有聲的陶瓶還未垂下來。
　　　　啊，星子們都美麗
　　　　而在夢中也響著的，祇有一個名字
　　　　那名字，自在得如流水……

　　　　　　　　　　　　　　　　　　　一九五七

　　　　　　情婦

　　　　在一青石的小城，住著我的情婦
　　　　而我什麼也不留給她
　　　　祇有一畦金線菊，和一個高高的窗口
　　　　或許，透一點長空的寂寥進來
　　　　或許……而金線菊是善等待的
　　　　我想，寂寥與等待，對婦人是好的

　　　　所以，我去，總穿一襲藍衫子
　　　　我要她感覺，那是季節，或
　　　　候鳥的來臨
　　　　因我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種人

　　　　　　　　　　　　　　　　　　　一九五七

　　　　　　知風草

　　　　晚虹後的天空，又是，桃花宣似的了
　　　　被裱褙的亂雲，是寫在
　　　　信風上的書法，我猶存
　　　　受贈者的感覺，猶記簷滴斷續地讀出
　　　　而結束於一聲鼓……那夕陽的紅銅的音色

　　　　小窗，郵箱嘴般的
　　　　許多永晝，題我的名投入
　　　　（是題給鬢生花序的知風草吧？）而
　　　　驚蟄如歌，清明似酒，惟我
　　　　卻在穀雨的絲中，懶得像一隻蛹了

　　　　　　　　　　　　　　　　　　　一九五七

　　　　　　四月贈禮

　　　　雨季是一種多棕的植物，
　　　　那柔質的纖維是適於紡織的；
　　　　而大農耕的綠野是太素了，
　　　　誰願掛起一盞華燈呢？
　　　　一盞太陽的燈！一盞月亮的燈！
　　　　──都不行，
　　　　燃燈的時候，那植物已凋萎了。

　　　　總有法子能剪來一塊，一塊織就的雨季，
　　　　我把它當片面紗送給你，
　　　　素是素了點，朦朧了點，
　　　　而這是需要的──
　　　　每天，每天，你底春晴太明亮！

　　　　　　　　　　　　　　　　　　　一九五七

　　　　　　窗外的女奴

　　　　　　　　　方窗

　　　　這小小的一方夜空，寶一樣藍的，有著東方光澤的，
　　使我成為波斯人了。當綴作我底冠飾之前，曾為那些女奴
　　拭過，遂教我有了埋起它的意念。只要闔攏我底睫毛，它
　　便被埋起了。它會是墓宮中藍幽幽的甬道，我便携著女奴
　　們，一步一個吻地走出來。

　　　　　　　　　圓窗

　　　　這小小的一環晴空，是澆了磁的，盤子似的老是盛著
　　那麼一塊雲。獨餐的愛好，已是少年時的事了。哎！我卻
　　盼望著夜晚來；夜晚來，空杯便有酒，盤子中出現的那些
　　……那些不愛走動的女奴們總是癡肥的。

　　　　　　　　　卐字窗

　　　　我是面南的神，裸著的臂用紗樣的黑夜纏繞。於是，
　　垂在腕上的星星是我的女奴。
　　　　神的女奴，是有名字的。取一個，忘一個，有時會呼
　　錯。有時，把她們攬在窗的四肢內，讓她們轉，風車樣地
　　去說爭風的話。

　　　　　　　　　　　　　　　　　　　一九五八

　　　　　　水巷

　　　　四圍的青山太高了，顯得晴空
　　　　如一描藍的窗……
　　　　我們常常拉上雲的窗帷
　　　　那是陰了，而且飄著雨的流蘇

　　　　我原是愛聽罄聲與鐸聲的
　　　　今卻為你戚戚於小院的陰晴
　　　　算了吧
　　　　管他一世的緣份是否相值於千年慧根
　　　　誰讓你我相逢
　　　　且相逢於這小小的水巷如兩條魚

　　　　　　　　　　　　　　　　　　　一九五五

　　　　　　夜歌

　　　　這時，我們的港是靜了
　　　　高架起重機的長鼻指著天
　　　　恰似匹匹採食的巨象
　　　　而滿天欲墜的星斗如果實

　　　　撩起你心底輕愁的是海上徐徐的一級風
　　　　一個小小的潮正拍著我們港的千條護木
　　　　所有的船你將看不清她們的名字
　　　　而你又覺得所有的燈都熟習
　　　　　每一盞都像一個往事，一次愛情

　　　　這時，我們的港真的已靜了。當風和燈
　　　　當輕愁和往事就像小小的潮的時候
　　　　你必愛靜靜地走過，就像我這樣靜靜地
　　　　走過，這有個美麗彎度的十四號碼頭

　　　　　　　　　　　　　　　　　　　一九五三

　　　　　　南海上空

　　　　琉璃的三界　盆景盒兒般的碎了
　　　　結伴而去的幽　散為隨緣的禪
　　　　關不住的長睫　翼一樣的翩翩
　　　　而冰質的藍　溶作紫竹的朝露
　　　　禁不住的釆瞳　如索食的啄──
　　　　　　在南海我們竟是一陣鴿
　　　　　　春風乃是哨音做的

　　　　遠山覆於雲蔭
　　　　人魚正圍喋著普陀
　　　　挽襱而涉的羣島在海峽小憩
　　　　一切皆緣春天而起──
　　　　在南海我們竟是一陣鴿
　　　　兩腳繫的書　是觀音捎給丈夫的

　　第七輯　右邊的人

　　　　　　雨季的雲

　　　　萬線的風箏，被港外的青山牽住了，
　　　　那原是波浪的形質，正飄飄搖搖地。
　　　　偶然，有人舉出十月的手，
　　　　卻感歎握來八月的潮濕；
　　　　是的，既不能御風箏為家居的筏子，
　　　　還不如在小醺中忍受，青山的遊戲。

　　　　　　　　　　　　　　　　　　　一九五九

　　　　　　裸的先知

　　　　與一艘郵輪同裸於熱帶的海灣
　　　　那鋼鐵動物的好看的肌膚
　　　　被春天刺了些綠色的紋身
　　　　我記得，而我什麼都沒穿
　　　　（連紋身都沒有）
　　　　如果不是一些鳳凰木的陰影
　　　　我會被長羽毛的海鳥羞死

　　　　我那時，正是個被擲的水手
　　　　因我割了所有旅人的影子用以釀酒
　　　　（那些偽蓋著下肢的過客
　　　　為了留下滿世的子女？）
　　　　啊，當春來，飲著那
　　　　飲著那酒的我的裸體便美成一支紅珊瑚

　　　　　　　　　　　　　　　　　　　一九六一

　　　　　　盛裝的時候

　　　　我如果是你，我將在黑夜的小巷巡行
　　　　常停於哭泣的門前，尋找那死亡
　　　　接近死亡，而將我的襟花插上那
　　　　才才冷僵的頭顱
　　　　我是從舞會出來，正疑惑
　　　　空了的敞廳遺給誰，我便在有哭聲的門前
　　　　那門前的階上靜候，新出殼的靈魂
　　　　會被我的花香買動，會說給我
　　　　死亡和空了的敞廳留給誰

　　　　我願我恰在盛裝的時候
　　　　在有哭泣的地方尋到
　　　　尚未冥化的靈魂
　　　　我多麼願望，即使死亡是躩向地獄
　　　　我如果確能知道這一點
　　　　我便再去明日的舞會，去忍受女子和空了的敞廳
　　　　哎，此際我便是你，美少年而耽於逸樂

　　　　　　　　　　　　　　　　　　　一九六一

　　　　　　最後的春闈

　　　　今晨又是春寒，林木悄悄
　　　　一鷹在細雨中抖翼斜飛
　　　　置書笈在肩上的書生，收拾遠行
　　　　仰望著，一天西移的雲雨
　　　　此去將入最後的春闈，啊，最後的一次
　　　　離別十年的荊窗，欲嬴歸眩目的朱楣

　　　　畢竟是別離的日子，空的酒杯
　　　　或已傾出來日的宿題，啊，書生
　　　　你第一筆觸的輕墨將潤出什麼？
　　　　是青青的苔色？那卷上，抑是迢迢的功名？
　　　　今晨又是春寒，林木寂寂
　　　　一鷹在細雨中抖翼盤旋
　　　　置書笈在肩上的書生，竚足路上
　　　　被阻於參差的白幡與車馬
　　　　啊，赴闈的書生，何事驚住了你？
　　　　那祇是落葬的行列，祇是聲色的冥滅
　　　　豈因這行列竟如一陣風
　　　　使榮華的沉落，會發為生者的寒噤

　　　　西移的雲雨停歇，杯酒盈盈
　　　　荊扉茅簷，春寒輕輕地蹭過
　　　　卸下書笈的書生，呵手而笑：

　　　　喜我頓悟於往日的癡迷，從此，啊，從此

　　　　反覆地，反覆地，哼一闋田園的小曲

　　　　　　　　　　　　　　　　　　　一九六一

　　　　　　右邊的人

　　　　月光流著，已秋了，已秋得很久很久了
　　　　乳的河上，正凝為長又長的寒街
　　　　冥然間，兒時雙連船的紙藝挽臂漂來
　　　　莫是要接我們同去！去到最初的居地

　　　　你知道，你一向是伴我的人
　　　　遲遲的步履，緩慢又確實的到達：
　　　　啊，我們已快到達了，那最初的居地
　　　　我們，老年的夫妻，以著白髮垂長的速度

　　　　月光流著，已秋了，已是成熟季了
　　　　你屢種於我肩上的每日的棲息，已結實為長眠
　　　　當雙連的紙藝復平，你便在我的右邊隱逝了
　　　　我或在你的左邊隱逝，那時

　　　　落蓬正是一片黑暗，將向下，更下
　　　　將我們輕輕地覆蓋

　　　　　　　　　　　　　　　　　　　一九六一

　　　　　　編秋草

　　　　　　　　一
　　　　試著，編織秋的晨與夜
　　　　像芒草的葉籜
　　　　編織那左與右，製一雙趕路的鞋子

　　　　看哪，那穿著晨與夜的，趕路的雁來了
　　　　我猜想，那雁的記憶
　　　　多是寒了的，與暑了的追迫

　　　　　　　　二
　　　　島上的秋晨，老是選掛著
　　　　一幅幅黃花的黃，棕櫚的棕
　　　　而我透明板下的，卻是你畫的北方
　　　　那兒大地的粗糙在這裏壓平
　　　　風沙與理想都變得細膩

　　　　每想起，如同成羣奔馳的牧馬─
　　　　麥子熟了，熟在九月牧人的
　　　　風的鞭子下

　　　　啊，北方
　　　　古老的磨磐
　　　　年年磨著新的麥子

　　　　　　　　　　　　　　　　　　　一九五五

　　　　　　厝骨塔

　　　　幽靈們靜坐于無叠席的冥塔的小室內
　　　　當春風搖響鐵馬時
　　　　幽靈們默扶著小拱窗瀏覽野寺的風光

　　　　我和我的戰伴也在著，擠在眾多的安息者之間
　　　　也瀏覽著，而且回想最後一役的時節

　　　　窗下是熟習的掃葉老僧走過去
　　　　依舊是這三個樵夫也走過去了
　　　　啊，我的成了年的兒子竟是今日的遊客呢
　　　　他穿著染了色的我的舊軍衣，他指點著
　　　　與學科學的女友爭論一撮骨灰在夜間能燃燒多久

　　　　　　　　　　　　　　　　　　　一九五七

　　　　　　小站之站

　　　　　　　　──有贈

　　　　兩列車相遇于一小站，是夜央後四時
　　　　兩列車的兩列小窗有許多是對著的
　　　　偶有人落下百葉扉，辨不出這是哪一個所在
　　　　這是一個小站……

　　　　會不會有兩個人同落小窗相對
　　　　啊，竟是久違的童侶
　　　　在同向黎明而反向的路上碰到了
　　　　但是，風雨隔絕的十二月，臘末的夜寒深重
　　　　而且，這年代一如旅人的夢是無驚喜的

　　　　　　　　　　　　　　　　　　　一九五七

　　　　　　召魂

　　　　　　　　──為楊喚十年祭作

　　　　當長夜向黎明陡斜
　　　　其不禁漸漸滑入冥思的
　　　　是惘然竚候的召魂人
　　　　在多騎樓的臺北
　　　　猶須披起鞍一樣的上衣
　　　　我已中年的軀體畏懼早寒

　　　　星敲門　遄訪星　皆為携手放逐
　　　　而此夜惟盼你這菊花客來（註）
　　　　如與我結伴的信約一似十年前
　　　　要遨遊去（便不能讓你擔心）
　　　　我會多喝些酒　掩飾我衰竭的雙膝

　　　　但晨空澹澹如水
　　　　那浮著的薄月如即溶的冰
　　　　（不就是騎樓下的百萬姓氏？）
　　　　但窄門無聲　你不來
　　　　哎哎　我豈是情怯於摒擋的人

　　　　　　　　（註）楊喚生於菊花島

　　　　　　　　　　　　　　　　　　　一九六四

　　　　　　望鄉人

　　　　　　　　──記詩人于右任陵

　　　　塔　糾結鐵馬成雷
　　　　笙的諸指將風捏為讖語
　　　　蝴蝶飛自焚夢的銅鼐
　　　　淨土無花　淨土黃昏
　　　　晚歸的春寒悉悉有聲
　　　　啊　雙獅涉著雲欲去
　　　　　　華表振著翅對立

　　　　松濤湧滿八加拉谷
　　　　蒼苔爬上小築　黃昏
　　　　如一襲僧衣那麼披著
　　　　醒時　一燈一卷一茶盞
　　　　睡時　枕下芬芳的泥土

　　　　或會推門於月圓之夕
　　　　看四個海圍汐著故國萬里
　　　　依舊是長髯飄飛 依舊是──
　　　　啊　高山上昂立的望鄉人
　　　　以吟哦獨對天地

　　　　　　　　　　　　　　　　　　　一九六四

　　　　　　野柳岬歸省

　　　　又是雲焚日葬過了　這兒
　　　　近鄉總是情怯的
　　　　而草履已自解　長髮也已散就
　　　　啊　水酒漾漾的月下
　　　　大風動著北海岸
　　　　漁火或星的閃處
　　　　參差著諸神與我的龕席

　　　　浪子未老還家　豪情為歸渡流斷
　　　　飛直的長髮　響入鼓鼓的大風
　　　　翻使如幕的北海倒捲
　　　　啊　水酒漾漾的月下
　　　　蒼茫自腋下升起　這時份
　　　　多麼多麼地思飲
　　　　待捧隻圓月那種巨樽
　　　　在諸神……我的弟兄間傳遞

　　　　浪子天涯歸省
　　　　諸神為弟　我便自塑為兄
　　　　（兄弟！兒欲養而親何在？）
　　　　當撲騰的柳花濕面　家釀已封唇
　　　　啊　月色漾漾的酒下
　　　　凡微醺之貌總是孿生

　　　　　　後記

　　　　我寫過野柳的詩，這一首才是幾經「竄改」的定品。
　　野柳岬處於北海岸（觀音迄三貂角一帶），對我確有原始
　　家鄉的感覺，尤其那些立石有神的情操和兄弟般的面貌。
　　十餘年來，我愛擠在他們中間，一面飲酒，常常不能自已
　　……

　　第八輯　採貝集

　　　　　　晨

　　　　鳥聲敲過我的窗，琉璃質的罄聲
　　　　一夜的雨露浸潤過，我夢裏的藍袈裟
　　　　已掛起在牆外高大的旅人木
　　　　清晨像躡足的女孩子，來到
　　　　窺我少年時的剃度，以一種婉惜
　　　　一種沁涼的膚觸，說，我即歸去

　　　　　　　　　　　　　　　　　　　一九五七

　　　　　　下午

　　　　啄木鳥不停的啄著，如過橋人的鞋聲
　　　　整個的下午，啄木鳥啄著
　　　　小山的影，已移過小河的對岸
　　　　我們也坐過整個的下午，也踱著
　　　　若是過橋的鞋聲，當已遠去
　　　　遠到夕陽的居處，啊，我們
　　　　我們將投宿，在天上，在沒有星星的那面

　　　　　　　　　　　　　　　　　　　一九五七

　　　　　　草履蟲

　　　　落過一次紅葉，小園裏的秋色是軟軟的
　　　　那原生的草履蟲，同其漂蕩著，是日影和藍天
　　　　閒下來，我數著那些淡青的鞭毛
　　　　欲撿拾一枚，讓它划著
　　　　划進你的Album
　　　　這是一枚紅葉，一隻載霞的小舟
　　　　是我的渡，是草履蟲的多槳
　　　　是我的最初

　　　　　　　　　　　　　　　　　　　一九五七

　　　　　　靜物

　　　　斜斜倚靠著的　一列慵態的書
　　　　參差的高度　是種內省的階梯
　　　　甜意流下來　盛于　最後的杯中
　　　　引誘著蜂足　是淡黃色的假的蜜

　　　　雨水開始浸蝕壁圖　一幅
　　　　脫釉的陰天　一具令人索然的
　　　　空的眠床　是軟軟的灰色偎襯著我
　　　　而我便祇是一個陳列的人
　　　　是陳列　且在賣與非賣之間

　　　　我也是木風為伴的靜物
　　　　在暗澹的時日　我是攤開扉頁的書
　　　　標題已在昨夜掀過去

　　　　　　　　　　　　　　　　　　　一九五七

　　　　　　採貝

　　　　每晨，你採海貝於，沙灘潮落
　　　　我便跟著，採你巧小的足跡
　　　　每夕，你歸來，歸自沙灘汐止
　　　　濛濛霧中，乃見你渺渺回眸
　　　　那時，我們將相遇
　　　　相遇，如兩朵雲無聲的撞擊
　　　　欣然而冷漠……

　　　　　　　　　　　　　　　　　　　一九五九

　　　　　　姊妹港

　　　　你有一灣小小的水域，生薄霧於水湄
　　　　你有小小的姊妹港，嘗被春眠輕掩
　　　　我是驚蟄後第一個晴日，將你端詳
　　　　乃把結伴的流雲，作泊者的小帆叠起

　　　　小小的姊妹港，寄泊的人都沉醉
　　　　那時，我興一個小小的潮
　　　　是少女熱淚的盈滿
　　　　偎著所有的舵，攀著所有泊者的夢緣
　　　　那時，或將我感動，便禁不住把長錨徐徐下碇

　　　　　　　　　　　　　　　　　　　　　一九五九

　　　　　　一○四病堂

　　　　　　　　　──有一次在閒話中談到還鄉的方式，因子豪
　　　　　　　　　　　是川人，我建議說： 「拉縴回去」

　　　　藤猶在身　便桅也似地
　　　　瘦見了年輪　終成熟於小枝
　　　　妹子　吮吮善擷的手指吧

　　　　莞然於冬旅之始
　　　　拊耳是辭埠的舟聲
　　　　來夜的河漢　一星引縴西行
　　　　回蜀去　巫山有雲有雨
　　　　且蒐羅天下名泉
　　　　環立四鄰成為釀事

　　　　妹子　總要分住
　　　　便分住長江頭尾
　　　　那時酒約仍在　在舟上
　　　　重量像仙那麼輕少

　　　　　　　　　　　　　　　　　　　　　一九六三

　　　　　　清明

　　　　我醉著，靜的夜，流於我體內
　　　　容我掩耳之際，那奧秘在我體內迴響
　　　　有花香，沁出我的肌膚
　　　　這是至美的一剎，我接受膜拜
　　　　接受千家飛幡的祭典

　　　　星辰成串地下垂，激起唇間的溢酒
　　　　霧凝著，冷若祈禱的眸子
　　　　許多許多眸子，在我的髮上流瞬
　　　　我要回歸，梳理滿身滿身的植物

　　　　我已回歸，我本是仰臥的青山一列

　　　　　　　　　　　　　　　　　　　　　一九五九

　　　　　　嘉義

　　　　小立南方的玄關，儘多綠的雕飾
　　　　褫盡襪履，哪，流水予人叠席的軟柔
　　　　匆忙的旅者，被招待在自己的影子上
　　　　那女給般的月亮，說，我要給你的
　　　　你舞踊的快樂便是一切

　　　　小立南方的玄關，雨在流落了
　　　　北回歸的圍牆上，瑟縮地棲息著
　　　　來自北方的小朵雲，一列一列的
　　　　便匆忙的死去，那時你踩過
　　　　那流水，你的足胝便踩過，許多許多名字

　　　　　　　　　　　　　　　　　　　　　一九五九

　　　　　　左營

　　　　酉時起程的蓬車，將春秋雙塔移入薄暮
　　　　季節對訴，以顛跛，以流浪的感觸
　　　　這是一段久久的沉寂，星天西移
　　　　湖山在腳上東轉，竟牽動黑色的連峯如齒輪
　　　　啊，一輪古城垛，被旋為時間的驛站

　　　　那時，久久的沉寂之後，心中便孕了
　　　　黎明的聲響，因那是一小小的驛站
　　　　垂蛛在游絲上搖著，鐵馬樣的搖著
　　　　不知怎的，那時間的弦擺嘎然止住
　　　　頃刻，心中便響起了，黎明的悲聲一片

　　　　　　　　　　　　　　　　　　　　　一九五九

　　第九輯　五嶽記

　　　　　　十槳之舟

　　　　　　　　──南湖大山輯之一
　　　　卑南山區的狩獵季，已浮在雨上了，
　　　　如同夜臨的瀘水，
　　　　是渡者欲觸的蠻荒，
　　　　是襝盡妖術的巫女的體涼。

　　　　輕……輕地划著我們的十槳，
　　　　我怕夜已被擾了，
　　　　微颷般地貼上我們底前胸如一緺亂髮。

　　　　　　　　　　　　　　　　　　　一九六二

　　　　　　卑亞南蕃社

　　　　　　　　──南湖大山輯之二
　　　　我底妻子是樹，我也是的；
　　　　而我底妻是架很好的紡織機，
　　　　松鼠的梭，紡著縹緲的雲，
　　　　在高處，她愛紡的就是那些雲

　　　　而我，多希望我的職業
　　　　只是敲打我懷裏的
　　　　　　小學堂的鐘，
　　　　因我已是這種年齡──
　　　　啄木鳥立在我臂上的年齡。

　　　　　　　　　　　　　　　　　　　一九六二

　　　　　　北峯上

　　　　　　　　──南湖大山輯之三
　　　　歸家的路上，野百合站著
　　　　谷間，虹擱著
　　　　風吹動
　　　　一枝枝的野百合便走上軟軟的虹橋
　　　　便跟著我，閃著她們好看的腰

　　　　而我鄰舍的頑童是太多了
　　　　星星般地抬走一個黃昏
　　　　且扶著百合當玉杯
　　　　而那新釀的露酒是涼死人的

　　　　　　　　　　　　　　　　　　　一九六二

　　　　　　牧羊星

　　　　　　　　──南湖大山輯之四
　　　　雨落後不久，便黃昏了，
　　　　便忙著霧樣的小手
　　　　捲起，燒紅了邊兒的水彩畫。
　　　　誰是善於珍藏日子的？
　　　　就是她，在湖畔勞作著，
　　　　她著藍色的瞳，
　　　　星星中，她是牧者。

　　　　雨落後不久，虹是濕了的小路，
　　　　羊的足跡深深，她的足跡深深，
　　　　便携著那束畫捲兒，
　　　　慢慢步遠……湖上的星羣。

　　　　　　　　　　　　　　　　　　　一九六二

　　　　　　秋祭

　　　　　　　　──南湖大山輯之五
　　　　夜靜，山谷便合攏了
　　　　不聞婦女的鼓聲，因獵人已賦歸
　　　　月昇後，獵人便醉了
　　　　便是仰望的祭司
　　　　看聖殿的簷
　　　　正沾著秋，零零落落如露滴

　　　　而簷下，木的祭壇抖著
　　　　裸羊被茅草胡亂蓋著
　　　　如細緻的喘息樣的
　　　　是酒後的雉與飛鼠的遊魂
　　　　正自竈中懵懵走出

　　　　　　　　　　　　　　　　　　　一九六二

　　　　　　努努嘎里台

　　　　　　　　──南湖大山輯之六
　　　　風翻著髮，如黑色的篝火
　　　　而我，被堆得太高了
　　　　燃燒的頭顱上，有炙黃的山月

　　　　裊裊的鄉思焚為青烟
　　　　是酒浸過的，許是又香又衝的
　　　　星星聞了，便搖搖欲落

　　　　風停，月沒，火花溶入飛霜
　　　　而飛霜潤了草木
　　　　草木亦如我，那時，我的遺骸就會這麼想

　　　　　　　　　　　　　　　　　　　一九六二

　　　　　　南湖居

　　　　　　　　──南湖大山輯之七
　　　　當我每朝俯視，你亮在水的深處
　　　　你抿著的那一雙蜂鳥在睡眠中
　　　　緊偎著，美麗而呈靜姿的唇

　　　　平靜的湖面，將我們隔起
　　　　鏡子或窗子般的，隔起
　　　　而不索吻，而不將昨夜追問
　　　　你知我是少年的仙人
　　　　泛情而愛獨居

　　　　　　　　　　　　　　　　　　　一九六二

　　　　　　鹿場大山

　　　　　　　　──大霸尖山輯之一
　　　　許多竹　許多藍孩子的樅
　　　　擠瘦了鹿場大山的脊
　　　　坐著吃路的森林
　　　　在崖谷吐著雷聲
　　　　我們踩路來　便被吞沒了
　　　　便隨雷那麼懵憧地走出
　　　　正是雲霧像海的地方

　　　　正是雲霧像海的地方
　　　　此刻　怎不見你帆紅的衫子
　　　　可已航入寬大的懷袖
　　　　此癡身　已化為寒冷的島嶼
　　　　蒼茫裏　唇與唇守護
　　　　惟呼暱名輕悄
　　　　互擊額際而成回聲

　　　　　　　　　　　　　　　　　　　一九六三

　　　　　　馬達拉溪谷

　　　　　　　　──大霸尖山輯之二
　　　　扮一羣學童那麼奔來
　　　　那應耽於嬉戲的陣雨已玩過桐葉的滑梯了
　　　　從姊妹峯隙瀉下的夕暉
　　　　被疑似馬達拉溪含金的流水
　　　　愛學淘沙的蘆荻們，便忙碌起來
　　　　便把腰肢彎得更低了

　　　　黃昏中窺人的兩顆星
　　　　窺看我們猶當昔日一撥撥的淘金人
　　　　而在如此暖的淘金人的山穴裏
　　　　我們該怎樣？……哎哎
　　　　我們也許被歷史安頓了
　　　　如果帶來足夠的種子和健康的婦女

　　　　　　　　　　　　　　　　　　　一九六三

　　　　　　霸上印象

　　　　　　　　──大霸尖山輯之三
　　　　不能再東　怕足尖蹴入初陽軟軟的腹
　　　　我們魚貫在一線天廊下
　　　　不能再西　西側是極樂

　　　　隕石打在粗布的肩上
　　　　水聲傳自星子的舊鄉
　　　　而峯巒　蕾一樣地禁錮著花
　　　　在我們的跣足下
　　　　不能再前　前方是天涯

　　　　巨松如燕草
　　　　環生滿池的白雲
　　　　縱可憑一釣而長住
　　　　我們　總難忘襤褸的來路
　　　　茫茫復茫茫　不期再回首
　　　　頃渡彼世界　已邇回首處

　　　　　　　　　　　　　　　　　　　一九六三

　　　　　　雲海居（一）

　　　　　　　　──玉山輯之一
　　　　雲如小浪，步上石墀了
　　　　白鶴兒噙著泥鑪徐徐落地
　　　　金童子躬身進入：啊，銀日之穹
　　　　我仍是那麼坐著，朝謁的羣峯已隱了

　　　　我不能記起你，在此高空的島上
　　　　宛如亞美達的歌聲來自一個故事
　　　　我的鬚眉已是很長很長了
　　　　老了的漁人，天擬假我浮鳧的羽衣否？

　　　　　　　　　　　　　　　　　　　一九五七

　　　　　　雲海居（二）

　　　　　　　　──玉山輯之二
　　　　戀居于此的雲朵們，想是為了愛著羣山的默對
　　　　彼此相忘地默對在風裏，雨裏，彩虹裏。

　　　　偶獨步的歌者，無計調得天籟的弦
　　　　遂縱笑在雲朵的濕潤的懷裏
　　　　遂成為雲的呼吸……飄渺地……

　　　　　　附紀：玉山排雲山莊夜氣溫攝氏零下七度，欲有
　　　　　　　　　所記，手殭不能出袖，此二首係於次歲寫
　　　　　　　　　于奇萊山天池之宿後。

　　　　　　　　　　　　　　　　　　　一九五七

　　　　　　雪山莊

　　　　　　　　──雪山輯之一
　　　　萬呎的高牆　築成別世的露臺
　　　　落葉以體溫　苔化了入土的榱樑
　　　　喬木停停　間植的莊稼白如秋雲
　　　　那即是秋雲　女校書般飄逸地撫過
　　　　羣山慵慵悄悄

　　　　　　夜寒如星子冷漠的語言
　　　　　　說出遠年震憟的感覺
　　　　　　對於濡濕的四肢
　　　　　　篝火像考古的老人
　　　　　　一如我們的疲憊　被意義之神審訊
　　　　　　其不知虛無也成化石　在我們這一紀
　　　　　　在雪埋的熱帶　我們的心也是星子
　　　　　　在冷漠的相對中留存

　　　　而傍著天地　喬木於小立中蒼老
　　　　惟圓月以初生赤裸的無忌
　　　　在女校書的裙邊邀幸
　　　　看來……若一隻寵物
　　　　一副　被時間寵壞了的樣子

　　　　　　附記；壬寅中元夜雨後露宿雪山莊廢跡，此詩遂
　　　　　　　　　蘊焉，而成篇編入雪山輯則于於是歲秋末。
　　　　　　　　　雪山，臺灣次高山也，西語Sylvia山也，
　　　　　　　　　海拔三九三三米突，日人築木舍于峯下，
　　　　　　　　　今已圯沒。

　　　　　　　　　　　　　　　　　　　一九六二

　　　　　　浪子麻沁

　　　　　　　　──雪山輯之二
　　　　雪溶後　花香流過司介欄溪的森林
　　　　沿著長長的狹谷　成團的白雲壅著
　　　　獵人結伴攀向司馬達克去
　　　　採菇者領著赤足的婦女
　　　　在高寒的賽蘭酒　起一叢篝火

　　　　修好所有的籬　結新的筏
　　　　起得早早的小姑娘　在水邊洗日頭
　　　　少年的泰耶魯唱出冬藏的歌
　　　　而卻不見了　那著人議論的
　　　　那浪子麻沁
　　　　他去年當兵　今年自城市來
　　　　眼中便閃著落漠的神色
　　　　孤獨　不上教堂　常在森林中徜徉
　　　　當果樹剪枝的時候
　　　　他在露草中睡覺
　　　　偶爾　在部落中賒酒　向族人寒暄
　　　　向姑娘們瞅兩眼

　　　　三月的司介欄溪，已有涉渡的人
　　　　雪溶後柔軟的泥土　召來第一批遠方的登山客
　　　　浪子麻沁　該做嚮導了
　　　　該去磨亮他尺長的蕃刀了
　　　　該去挽盤他苧麻的繩索了
　　　　該聽見麻沁踏在石板上的
　　　　勻稱的腳步聲了

　　　　而獵人自多霧的司馬達克歸來
　　　　採菇者已乘微雨打好了槽
　　　　少年和姑娘們一齊搖著頭
　　　　哪兒有麻沁　那浪子麻沁
　　　　「哪兒去了那浪子麻沁？」
　　　　面對著文明的登山人
　　　　全個部落都搖起頭顱

　　　　全個部落都搖起頭顱
　　　　無人識得攀頂雪峯的獨徑
　　　　除非浪子麻沁
　　　　　　　　　　　除非浪子麻沁
　　　　無人能了解神的性情
　　　　亦無人能了解麻沁他自己
　　　　有的說　他又回城市當兵去了
　　　　有的說　雪溶以前他就獨登了雪峯
　　　　是否　春來流過森林的溪水日日夜夜
　　　　溶雪也溶了他
　　　　他那　他那著人議論的靈魂

　　　　　　　　　　　　　　──一九六二於環山部落

　　　　　　雨神

　　　　　　　　──大屯山彙之一
　　　　水雲流過藻集的針葉林
　　　　你仰立的眼睫益覺冷峭
　　　　在兀崖上　你的髮是野生的
　　　　有著怎麼攏也攏不好的鬢
　　　　而那種款款的絲柔
　　　　耳語的回聲就能浮動得

　　　　你欲臨又欲去
　　　　是用側影伴風的人
　　　　在兀崖上　將旋起的大裙舖落
　　　　於此世界中你自跌坐
　　　　乃有著殿與宮的意味

　　　　　　　　　　　　　　　　　　　一九六四

　　　　　　花季

　　　　　　　　──大屯山彙之二
　　　　雨神居於鄰家　隔籬的小姑
　　　　我是靠耳語傳聲的風的少年
　　　　當黃昏約後 （趕走那些
　　　　可厭的秉燭的耶誕紅）
　　　　留下我的流盼　飄搖似燈火

　　　　此時小姑舞罷 彩縧自寬解
　　　　倦於靚粧的十指　弄些什麼都不是
　　　　而少年不知惜虹 碎嚼了滿苑
　　　　當一夜春露後
　　　　花季在傳說中成了真個

　　　　　　　　　　　　　　　　　　　一九六四

　　　　　　涓絲瀧

　　　　　　　　──大屯山彙之二
　　　　花季是揉縐的立軸　懸於
　　　　被水擎著的天空
　　　　天空下的山谷有午日盈滿
　　　　（像男子獨酌時那麼嚴肅地）
　　　　將松籟用亂針綉在雪般的白晝上

　　　　沒有河如此年輕　年輕得不堪舟楫
　　　　且自削岩骨成丹為墀那種傾斜
　　　　且將聳如華表的兩峰之間
　　　　留給今夜　七星必從斯處凡謫
　　　　必將長袂相結地一躍而出瀧外

　　　　　　　　　　　　　　　　　　　一九六四

　　　　　　風城

　　　　　　　　──大武山輯之一
　　　　漫踱過星星的芒翅
　　　　琉瓦的天外　想起
　　　　響屧的廊子
　　　　一手扶著虹　將髻兒絲絲的拆落
　　　　而行行漸遠了　而行行漸渺了
　　　　遺下 響屧的日子

　　　　漂泊之女　花嫁于高寒的部落
　　　　朝夕的風將她的仙思挑動
　　　　於是　涉過清淺的銀河
　　　　順著虹　一片雲從此飄飄滑逝

　　　　　　　　　　　　　　　　　　　一九六六

　　　　　　大武祠

　　　　　　　　──大武山輯之二
　　　　萬枝箭竹把蜃樓釘在
　　　　初月金黃的土上
　　　　鹿遊以後　泉水隱去幽聲
　　　　流落的靈魂乃互飲
　　　　英雄的濡沫

　　　　啊　投巍峩的影且泳於滄海
　　　　如一列鯨行　頻頻迴首
　　　　背後是大圓　是天穹的鏡
　　　　而流落久了……智根生在何處？

　　　　　　　　　　　　　　　　　　　一九六五

　　　　　　古南樓

　　　　　　　　──大武山輯之三
　　　　終日行行於此山的襟前
　　　　森林偶把天色漏給旅人的目
　　　　而終日行行　驀抬頭
　　　　啊　那壓額的簷仍是此山冷然的坐姿

　　　　諸河環掛　且隨山的吐納波動
　　　　銀白　光白　髮之白的盪漾
　　　　是一剪青絲融於雲的淨土

　　　　而此山　親手把殿門推開
　　　　剃度的唄聲自晚課中來
　　　　旅人哪　九仞之上是無路的千古
　　　　且看　螢火搖曳著

　　　　　　　　如是接引的沙彌魚貫著

　　　　　　　（註）臺灣諸岳，常年沐於雲海，若羣鯨南游，
　　　　　　　而大武導之。大武山為東屏間羣峰之主，
　　　　　　　海拔萬呎，稱南嶽。風城、古南樓皆嶽麓
　　　　　　　排灣族部落名。北嶽與大武祠併出天表，
　　　　　　　猶峨嵋之擎金頂焉。

　　　　　　　　　　　　　　　　　　　　　　一九六五

　　第十輯　草生原

　　　　　　邊界酒店

　　　　秋天的疆土，分界在同一個夕陽下
　　　　接壤處，默立些黃菊花
　　　　而他打遠道來，清醒著喝酒
　　　　窗外是異國

　　　　多想跨出去，一步即成鄉愁
　　　　那美麗的鄉愁，伸手可觸及

　　　　或者，就飲醉了也好
　　　　（他是熱心的納稅人）

　　　　或者，將歌聲吐出
　　　　便不祇是立著像那雛菊
　　　　祇憑邊界立著

　　　　　　　　　　　　　　　　　　　一九六五

　　　　　　旅程

　　　　對我說　微溫的夕陽　如
　　　　懷孕的妻的吻　在去年
　　　　我們窮過　在許多友人家借了宿
　　　　可是　總得有個巢才行
　　　　在明春雪溶後　香椿芽兒那麼地
　　　　會短暫地被喜愛

　　　　而今年　我們沿著鐵道走
　　　　　　　　靠許多電桿木休息
　　　　　　　　（真像揹標子）
　　　　　　　　擠揚旗柱熬更
　　　　　　　　（多想吃那複葉）
　　　　　　　　而先　病蟲害了的我們
　　　　在兩個城市之間
　　　　夕陽又照著了　可是 妻
　　　　　　　　　　　　　　　妻
　　　　被黃昏的列車輾死了………咳。

　　　　就讓那嬰兒　像流星那麼
　　　　胎殞罷　別惦著姓氏　與乎存嗣
　　　　反正　大荒年以後　還要談戰爭
　　　　我不如仍去當傭兵
　　　　（我不如仍去當傭兵）
　　　　我曾夫過　父過　也幾乎走到過

　　　　　　　　　　　　　　　　　　　一九六五

　　　　　　草生原

　　　　春　春　數落快板的春　春　猶是歌的更鳥
　　　　走著草的靚女　白杜鵑跳過足趾
　　　　　　　　　　　　紅杜鵑跳過足趾　那靚女
　　　　便裸臥於獸懷中　便優遊素手於胸毛
　　　　　　　　　　　　　　風一樣的胸毛　變奏一樣的風
　　　　把如笙的指節吹響

　　　　哎　其病矣
　　　　三月　尋食的象鼻那般長
　　　　聽診器那般索在胸上　而夕陽像花鼓
　　　　那種腰　半懸花鼓的那種腰
　　　　　　應有面草裙遮的那種腰
　　　　　　　　瀑布一樣的草裙　建築一樣的瀑布
　　　　　　　　　　透明者　動者　敞敞掩掩者（供魚眺的窗戶）
　　　　哎　她是病了　三月在她腰中栽藏了什麼
　　　　（莫非三月只是索嫁）
　　　　哪……就嫁給東風罷　因桃花式的
　　　　病 藏紅入蕾　被第一陣東風說破

　　　　在今年　草木的植物都結雪
　　　　綠色的處子（無論那種膚色的處子）
　　　　皆被暗隅的松針嘲笑
　　　　於是　唇插白百合的那靚女
　　　　雲一樣地沿著屋脊叫賣
　　　　（一束百合就能週遊世界了）
　　　　今年　最大的主僱
　　　　仍是烟囪中　烟一樣逸出的丈夫們
　　　　　　　　　　　　　呵癢一樣的烟　妹妹一樣的癢
　　　　　　　　　　　　　叮叮噹噹笑在錢袋旁
　　　　　　　　　　　　　使會錯意的紙一樣的百合以為
　　　　爭購的丈夫是硬幣多的　其實
　　　　　　　　　　　　　　　丈夫們的袋內響著
　　　　　　　　　　　　　　　貞操帶的鑰匙

　　　　哎　她病得　舞踊般的了
　　　　臥姿於草生原上的　那靚女
　　　　以四肢樹做天演實驗
　　　　而跟她學了一輩子的蜂姐
　　　　也來往於紅花與白花之間
　　　　把性的天才揀選
　　　　　　　　創造枕的天才　創造夢的枕
　　　　　　　　烹飪一樣的夢　鄉式的　怯的
　　　　　　　　　　　　　　　要顧著彼方口味的

　　　　春　春　數落快板的春　春　猶是歌的更鳥
　　　　在頭更　嚼過鹿角的東風　已死那
　　　　瘦新郎的亢奮　在次更　贖身了的那靚女
　　　　走出她的瀑布　她是一種果子
　　　　體香在殼子裏　她羞於是草裙的臟器
　　　　　　　　　　　（兩個裸體相遇不就互成衣服？）
　　　　數落快板的春　春　在三更伊始
　　　　那靚女　平貼於無可縫補的病
　　　　　　　　　　　　一種語言將兩唇縫補
　　　　　　　　　　　　她愛聽　愛搶著說的那語言
　　　　　　　　　　　　一劑　被誤投的藥般的語言
　　　　她將是的嫁衣（除了她的病
　　　　　　　　　　　誰能為她婚禮的赤裸做些什麼）
　　　　隨後　在三更之末　在幾乎四更
　　　　草生原上的夜　很鬆弛地覆著
　　　　她任意地走著　隨便揀枝百合坐下
　　　　　　　　　　　　當白百合插在她唇上
　　　　　　　　　　　　她如似產後的母親
　　　　　　　　　　　　樂意誇張她存憶中的痛苦
　　　　春　春唱到五更已使夜蒼老
　　　　流過她魚肚色的縐紋　灰髮樣的黎明像淚那麼流
　　　　　　　　　　　　　　那麼波動　那麼波動後的無助
　　　　　　　　　　　　　　那麼樂著病死

　　　　春　春唱遍了三月仍是她自己
　　　　如那靚女的足趾　白杜鵑跳過　紅杜鵑跳過
　　　　那是風去了　笙管響遍了　那是她不會自戕的體質
　　　　這是針　刺破童貞草木的每一葉
　　　　這是這郎　完全這個壞郎中的意思

　　　　　　　　　　　　　　　　　　　一九六三

　　第十一輯　燕雲集

　　　　　　燕雲之一

　　　　沙埋的太古　就在城外
　　　　當破天的荒風將旱沙揚起
　　　　原始的混沌就迎門立著
　　　　而翻飛的小螺貝
　　　　在北京人的足下舒展萬年的困
　　　　竟把海憶成了如一閃花的開謝

　　　　　　（註）北平郊區傳為古代海灣，田野間猶見貝殼

　　　　　　燕雲之二

　　　　雲沉於丹墀
　　　　華表的蟠龍臥影於斯時
　　　　大風停息了
　　　　月乃昇自重樓氤氳的黃昏
　　　　於是萬家的飛簷襍著樹
　　　　浮滿整個的城池了

　　　　　　（註）自白塔鳥覽

　　　　　　燕雲之三

　　　　依然是那一列城堞
　　　　將久年的灰
　　　　石印在藍天的這一邊
　　　　而藍天的那邊
　　　　遠山欲溶的雪有些泫然

　　　　　　（註）西山霽雪

　　　　　　燕雲之四

　　　　戌魂仍遊憩於「三口」麼？
　　　　狼烟的花早就開不成朵了
　　　　無定河不再走下她的床
　　　　朽了千年的城垣被火車鋸著
　　　　春來，學生們就愛敲敲打打
　　　　　居庸關那些大大方方的磚……

　　　　　　（註）「三囗」 ：古北口、喜峰口、居庸關之南口；無定河即永定河

　　　　　　燕雲之五

　　　　畫眉唱遍酒樓
　　　　歷史在單弦上跳
　　　　采聲多的地方便擠滿了欄外人
　　　　而烟袋招牌已老在斜街上
　　　　那些年　宮闈的景致是眉筆畫的
　　　　晝眉喲　唱遍了酒樓

　　　　　　（註）那拉氏時代

　　　　　　燕雲之六

　　　　丹楓自醉　雛菊自睡
　　　　秋色一庭如蘭舟靜泊著
　　　　誰要沿著環廊款步來去
　　　　誰便有了明月的鬧意─
　　　　一片又一片地把雲推過江心

　　　　　　（註）四合房宅第

　　　　　　燕雲之七

　　　　高牆的胡同　深鎖著七家的後庭
　　　　誰是掃落葉的閒人
　　　　而七家都有著：重重的院落
　　　　是風　把雲絮牽過藏書的樓角
　　　　每個黃昏　它走出無人的長巷

　　　　　　（註）夏令，黃昏後即無風

　　　　　　燕雲之八

　　　　林間有重靄　有擬不出的
　　　　那聲聲的木鐸來自何處
　　　　只見　僧人焚葉如焚夢
　　　　投在紅蓮的花座內
　　　　那一頁頁的經書…是已黃了的

　　　　　　（註）焚葉

　　　　　　燕雲之九

　　　　　　　　──燕有巫婦。左袖東風，右袖西風

　　　　此巫婦滿頭的珠翠如瓊島
　　　　左袖東風　三海乃舞起花又褶的裙裾
　　　　寫妙室的半壁自呈石綠
　　　　草苔肆意地題畫于扇子亭
　　　　而早餐時　承露盤會舉起新謫的星星

　　　　　　（註）蔭島春瓊

　　　　　　燕雲之十

　　　　　　　　──燕有巫婦，春住圍城，秋居妙峯

　　　　此巫婦滿襟的采繡如西山
　　　　右袖西風　八大處乃臥遍泥醉的亭台
　　　　而石路在棲霞的谷中沒于流泉
　　　　向上會寂寞　穿過碧雲的寺宇
　　　　一畦紫菊疏朗的…被稱為獅子座

　　　　　　（註）西山紅葉

　　　　　　四月圖畫

　　　　成簇的
　　　　一束白的長裙女
　　　　蝶遊和蝶遊於
　　　　櫻族的花行樹

　　　　春光被攪拌
　　　　七彩不分的樣子
　　　　蝶遊到遠方去
　　　　Chinhae城
　　　　靜之甬廊下

　　　　而飄雲的後簷
　　　　盪出鐘聲一記
　　　　扶著另一記鐘聲
　　　　於是青潤的柏油道上
　　　　　　音痕宛然

　　　　　　　　　　　　　　　　　　　一九六七改寫

　　　　　　九月圖畫

　　　　背憑著
　　　　古朝鮮族的
　　　　一襯藍天
　　　　官殿跌坐
　　　　在淺紫而花的
　　　　在淺紫而花的
　　　　大地上

　　　　目歷遠方
　　　　跣足的女羣
　　　　踏響高原
　　　　踏響高原
　　　　弄
　　　　趕趕之舞

　　　　極邊是堆雲
　　　　幕著
　　　　好一番
　　　　月昇

　　　　（註）趕趕之舞「Ganggang Swollae」為韓國慶祝中秋之民族舞蹈，相傳其目的為拒抗倭寇。

　　　　　　　　　　　　　　　　　　　一九六七年改寫。

　　　　後記

　　每過些時日，總有些相識與不相識的人問我尋找「夢土上」。坊間既已無有，我手中的孤本還是當年題贈給黃用，而被拋棄在愛荷華又巧讓我檢回來的一本。於是，乃有了重新排印夢書的念頭。後來葉珊主編新潮叢書，想把我數年來積累未發表的詩與散文合成一集，並安排在叢書的第一輯裡。可是我反覆檢視，覺得那些札記零語，中英文參雜，更易有待，還不到印書的時候。便決定由一個詩選集替代，果如此，「夢土上」也可不必重排了。

　　「夢」「奴」兩書作品在此大部份納入了，「衣」集只得少許。又重新調整了輯目；又儘量加註了寫作或發表的年份……當然，有些年份是我揣測的。

　　　　　　　　　　　　　　　于愛荷華 一九七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