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生命的頌歌
【愛的笑臉】　愛的世界
　　　　　　　春
　　　　　　　愛之義
　　　　　　　晚霞
　　　　　　　拾回童心
　　　　　　　給我一張笑臉
　　　　　　　山與花
　　　　　　　霧
　　　　　　　翡翠屏風
　　　　　　　詩心
　　　　　　　天籟
　　　　　　　上帝的畫室
　　　　　　　我看青山
　　　　　　　付出笑臉
　　　　　　　夏日情懷
　　　　　　　我喜歡
　　　　　　　窗外
　　　　　　　製造快樂
【愛的力量】　母親的餡餅
　　　　　　　故鄉．故鄉
　　　　　　　媽媽燈
　　　　　　　家
　　　　　　　母親的臉
　　　　　　　歡樂時光
　　　　　　　愛的力量
　　　　　　　兩老無猜
　　　　　　　無私的愛
【一路逆風】　登上高峰
　　　　　　　小蜘蛛
　　　　　　　老師傅
　　　　　　　感謝的心
　　　　　　　一路逆風
　　　　　　　人生的徑賽
　　　　　　　蟬的故事
　　　　　　　放風箏的季節
　　　　　　　冬夜
　　　　　　　互相效力
　　　　　　　生機
　　　　　　　生命．生命
　　　　　　　一顆珍珠
　　　　　　　重擔
　　　　　　　施與受
　　　　　　　愛情．愛情
　　　　　　　路
　　　　　　　新芽
　　　　　　　一條腿的蚱蜢
　　　　　　　大路．小徑
　　　　　　　雲的故事
　　　　　　　我是主角
【和諧人生】　新
　　　　　　　孩子的世界
　　　　　　　這一條路
　　　　　　　不凋花
　　　　　　　權利與義務
　　　　　　　成功．成名
　　　　　　　來自心靈的迴響
　　　　　　　和諧人生
　　　　　　　臉譜
　　　　　　　富豪之死
【永不放棄】　盡力而為
　　　　　　　繼續前進
　　　　　　　颱風之後
　　　　　　　勇敢地站起來
　　　　　　　歌唱人生
　　　　　　　征服自己
　　　　　　　不要回顧
　　　　　　　風霜
　　　　　　　希望
　　　　　　　力爭上游
　　　　　　　屢敗屢戰
　　　　　　　身病與心病
　　　　　　　永恆的價值
　　　　　　　歡樂頌
　　　　　　　永不放棄
　　　　　　　自憐與自重
　　　　　　　認識生命
　　　　　　　陷阱
　　　　　　　永不嫌晚
　　　　　　　勝敗之間
　　　　　　　生命的旋律
　　　　　　　手的故事
　　　　　　　護身符
　　　　　　　挑戰
　　　　　　　訓練與磨練
　　　　　　　生命的極限
　　　　　　　命運．命運
　　　　　　　書
　　　　　　　面對恥辱
　　　　　　　風雨中的勇者
後記

《杏林子勵志小品：一路逆風》杏林子

《本書內容選輯自「生之歌」、「生之頌」兩書
《二○一三年九月二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生命的頌歌

──序「杏林子勵志小品」　　趙麗宏

　　我和杏林子並不認識，知道他是台灣作家，曾經寫過不少短小精美的文章，在海內外擁有大量讀者。這次有機會讀了她的一些短文，才理解她為什麼會受到讀者的歡迎。

　　杏林子在生活中是一個很不幸的人，她不能像常人那樣活動行走，她的很多時光是坐在輪椅上度過的。但這並不妨礙她熱愛生命，並不妨礙她感受自然，思索人生。她在文章中總是以自己的經驗和感受，告訴讀者什麼是美，什麼是幸福，什麼是健康的人生。每一個讀者，在讀她的文章之後，都會很自然地領悟到一個樸素的真理：只有那些精神健美、樂觀開朗的人，才是真正健康的人。

　　杏林子聲稱自己「活得十分富有」，為什麼？因為她擁有一個豐繁博大的精神天地，而構成這個精神天地的，是來自生活中的美。她說：「我就是這樣，喜歡將生活中一些點點滴滴收集起來。一片月色，一縷琴音，一張微笑的臉，一句溫馨的話語，一對關懷的眸子……」生活中這些可能被常人忽略的小事物和小細節，在她的心裡卻是一些無價的珍寶。她真誠地展示這些珍寶時，讀者難免會心一笑。她從不願意以自己的痛苦換取同情，而是「經常保持一張笑臉，使別人往往忽略我是一個病人，也使自己忘掉自己的不幸」。這是一種難得的境界。

　　她迷戀大自然，並沒有因為腿腳不便而拒絕了自然的邀請，而是千方百計地親近自然，欣賞自然，陶醉在自然的美色中。她把美妙的大自然比作「上帝的畫室」，在這個畫室裡，「每一片雲，每一朵花，都是不一樣的。」她在文章中描繪山川風月、蟬鳴鳥啼，寫得情趣盎然。我很難忘記展現在她文字中的風景和意境：「風在林梢呼喚，雨在山中低吟；如果你耳朵再靈敏點，你還能聽到草籽迸裂，小樹發芽，花朵綻放，以及星星們喁喁私語的聲音呢！」生活中大概沒有人真能聽見草籽迸裂、花朵綻放的聲音，只有那些迷戀自然的敏感細膩的心靈，才能感知想像這樣的音響。

　　她的文章中，不少篇幅是對生命的歌唱。她是一個善於觀察，善於聯想和感悟的人。一隻在屋角頑強織網的小蜘蛛，一棵從石縫裡長出的瓜苗，會使她感受到生命的堅忍和力量；而一顆珍珠的形成，則使她聯想到生命在痛苦中創造的美；一隻一條腿的螞蚱，使她看到生命的頑強。類似的意境，我在其他作家的文字也看到過，但讀她的文章，仍然很感動。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以欣喜的心情謳歌生命的活潑和堅強，這怎能不使人怦然心動。

　　杏林子的文章都非常短小，常常是幾百個字，超過千字篇章的在她的作品中已屬長文。但她的文章總是以小見大，從細微的事物中引出人生的哲理。也許這些哲理談不上深刻新鮮，但它們自然真誠，平易近人，可以使很多普通人心生共鳴。那些對生活沒有信心的人，讀這些短小而親切的文章，會鼓起生活的勇氣；而那些心態浮躁的人，讀這些短文，會懂得保持平和寧靜的心情是多麼美好。

　　　　　　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於四步齋

【愛的笑臉】

愛的世界

　　記得許多年前在日月潭的一個清晨，朦朧中我被一道光驚醒，睜開眼，正好看到窗外一輪旭日自山峰後冉冉升起。一霎時，彩霞滿天，映照著山與水一片胭脂似的醉意。俄頃，金光萬道，大地生輝。那景象是如此的壯觀瑰麗，使我深深被震盪，有說不出的感動與讚嘆。造物主以怎樣的智慧創造了這自然美景，又以怎樣的愛心將這一切賞賜給人類。

　　我時常覺得我們生存的世界是多麼的奇妙美好。有山有水，有花有鳥，並有日月星辰，而人間也有愛和溫暖。我們又有一對眼睛可以觀花賞月，有一雙耳朵可以聽到鳥叫蟲鳴，有兩條腿可以帶我們徜徉在山水之間。更奇妙的是我們還有一顆晶瑩的心，知道什麼是愛，懂得如何去愛，並隨時隨地享受著愛。

　　許多時候，我們到處尋找造物主，其實他就活在我們的四周，在早晨樹梢的清露中，在夕陽璀璨的餘暉中；在每一聲鳥的鳴唱中，在每一朵花的綻放中；在孩子無邪的笑靨中，在向你伸出救援的手中，在每一個關懷瞭解的眼神中，在每一句寬恕體諒的話語中，也在每一顆憂傷痛悔的心靈中。

　　且讓我們思想，並以感恩的心讚美吧！

春

　　我是一個長期臥病在床，足不出戶的人。
　　幾年來，我生活的天地僅限於六席大的斗室之間，除去傢俱，所餘的空間也著實有限，雖然靠東面的牆上有扇大窗戶，然而視線卻為後屋及左鄰的屋簷遮去大半，只留下右上角兩尺寬、半尺闊的一角天空給我。白天，偶爾有一絲陽光透進來；夜晚，偶爾有幾粒星子在窗角閃耀。我吃於斯，睡於斯，讀書寫稿也在於斯，這間小屋就是我整個的世界。至於屋外春去秋來，花開花謝，似乎已經和我隔絕了。

　　春天到了，人說百花怒放，春光明媚。然而我看不到，嗅不著，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連綿的陰雨，透骨的寒意，常令我的關節發痛，似乎殘冬仍未褪盡。一天，弟妹們冒雨自街外歸來，捧了一支含苞待放的黃玫瑰──沾珠帶露，嬌柔淡雅，僅僅一支也就夠了。顧不得濕漉漉的衣裳，幾人忙著找來一隻古銅色的粗陶茶杯，將花插上，然後供在我的案頭，齊聲歡道：「祝你生日快樂！」一霎時，陰霾消失了，寒冷逐退了，空氣中漾起一片溫暖的春意。一縷花香，無限情意，幾張青春洋溢的笑臉，何需再去尋找春天，春天不就在我的小屋裡麼？

　　我忘了，愛在那裡，春天也在那裡。

愛之義

　　我常常思索，愛是什麼？
　　主啊，告訴我，愛是什麼？
　　如果我只愛我的親人，只關心我的朋友，只喜歡那些討我歡喜的人；那麼，我永遠不懂什麼是愛。

　　如果我只知道追求自己的幸福，只知道保護自己的利益，只知道為自己祈禱；那麼，我仍然不懂什麼是愛。

　　如果我看重人的外表甚於他的內在，如果我以財富、地位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那麼，我一點也不懂什麼是愛。

　　如果我的口裡說著愛的話語，心裡卻充滿自私、猜忌和怨恨；那麼，我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如果我不能領略夕陽的瑰麗，大海的遼闊，山巒的雄偉，以及孩子們純真的笑靨；那麼，我還是不懂什麼是愛。

　　主啊！讓我從你那裡學習什麼是愛；讓我的愛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融合了我的生命，發自我靈魂深處的一項行動；讓我不僅懂得如何去愛，也勇於去愛。

晚霞

　　今天的氣溫高達攝氏三十六度，天空一絲雲彩也沒有，空氣凝止不動，白花花的陽光令人生畏，坐在屋裡也揮汗如雨，這是入夏以來最燠熱的一天。

　　然而，到了傍晚，夕陽卻在西山潑下一缽金，遠遠近近的山峰都浸浴在濃濃的金汁裡，燦然生輝，山谷在陰影下呈現出墨綠和灰藍的層次。天空的色彩更是千變萬化，由柔和的橙黃、檸檬黃、淡紫、粉紅，漸漸濃艷，而金黃、橘紅，終於成為一片艷麗的玫瑰色，那紅暈一直溶進大地，彷彿整個大自然都飲了一口醇酒似的，醺然欲醉。

　　我癡癡坐在窗前，直到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在遠方的山頭。沒有想到這樣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暑天，卻孕育了今年夏天最美的一次晚霞，我忽然覺得白晝的烤灼都是值得的。

　　上蒼常常在不知不覺中給我們補償。經過一季單調乏味的嚴寒，它立刻以柔柔的花香，軟軟的鳥語，嫩嫩的青芽來復甦我們冷寂的心；夏季的悶熱固然令人煩躁，但夏天的晚霞卻最美，夏夜的星光卻最燦爛。而暴風雨之後，上蒼不也往往以一彎美麗的彩虹使我們忘掉剛剛的驚悸嗎？經過漫長的盼望和忍耐，我們更能領會上蒼豐富的恩賞。

　　哦，我願意再忍受一個這樣酷熱的夏日，只要讓我再欣賞一次這樣的晚霞。

拾回童心

　　「哇！天好漂亮！太陽好漂亮！樹也好漂亮！」

　　一個小小的男孩在我窗前歡呼著。他只有四歲，還不會用豐富的詞彙形容他所見到的景物，但那一聲聲的驚嘆卻說出他對這個世界的驚奇、喜悅和滿足。經過小男孩的指點，我這才發現天藍得非常「漂亮」，樹綠油油的十分「漂亮」，太陽灑下一地「漂亮」的金黃色彩。但我剛才怎麼沒發現呢？剛才，我還在跟朋友抱怨天熱得人發昏，太陽像團烈火，烤得人心煩意亂，誰還有心情看外面？

　　記得做小孩時，我們不也是對雲彩的變幻、小鳥的歌唱感到新奇和讚嘆？不也是對別人的關懷、鼓勵，一點幫助，一些微小的禮物滿懷感謝，長記心頭？世界在我們眼中是那樣的美好、新鮮、充滿發掘不完的樂趣；然而，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心遲鈍了，麻痺了，再也享受不到那種完全單純的快樂了。

　　是的，我們長大了，我們瞭解虹的形成卻不再為那美麗弧形的七彩而動心；我們也知道種子發育的整個過程，卻不再為春天的一抹新綠而驚訝！是的，我們的確長大了，我們開始斤斤計較自己所付出的是否超越了所得的，我們講究利害關係，忙著錙銖必較，我們的心又老又疲！

　　哦！讓我們拾回失落的童心，透過孩子的眼睛看看，你會發現這個世界確實「漂亮」

給我一張笑臉

　　請給我一張笑臉，一張真誠無偽的笑臉。

　　我常常因為憂傷而使自己的臉陰沉呆板，常常因為憤怒而使自己的臉扭曲難看。許多時候，我把失望掛在臉上；許多時候，我把對別人的不滿也掛在臉上。啊！這些臉一點也不好看，一點也不受人歡迎。

　　我多麼需要一張笑臉，一張真誠無偽的笑臉。我希望因著這張笑臉而帶給家人一點溫馨，帶給朋友一些信賴，就是對那些素不相識的人，我也願意給他們一張友善的笑臉，好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並不冷漠。

　　不單單是我，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也都需要一張笑臉，一張真誠無偽的笑臉。孩子的笑臉使人純潔，少女的笑臉使人青春；父親的笑臉給人自信，母親的笑臉給人安慰；老師的笑臉是一種鼓勵，而朋友的笑臉則代表了無限關懷的心意。啊！許多時候，我們常常渴望看到別人的笑臉，然而自己卻不肯付出一張笑臉。

　　請給我們一張笑臉，讓我們以笑臉面對苦難的人生，以笑臉化解人與人之間的猜忌與隔閡。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張笑臉，人間就不會再有爭鬥和混亂，這個世界將會變得更溫暖、更和諧，也更美滿。

　　啊！更重要的是幫助我們找到喜樂的根源。因為，唯有心底的平安與滿足，才能使我們擁有一張真正的笑臉。

山與花

　　上蒼造了山，覺得單調，便又造了花。

　　多麼完美的剛與柔的配合。山的肅穆，便有花的靈巧；山的雄偉，便有花的纖柔；山的沉默，便有花的巧笑倩兮！若是沒有花的相依襯托，山該是綠得怎樣寂寞呀！

　　春天的幕剛拉開，杜鵑便迫不及待地登場了，生怕別人搶了她的鏡頭似的，開得那樣喧鬧放肆，滿枝怒放的花朵，霸住山徑的兩頭。玫瑰、扶桑、大理也爭相吐艷。小雛菊爛漫一地，在五月的黃梅天，她們就替代了陽光。

　　接著，相思樹與千年桐也細緻地綴滿一樹金黃和雪白的花朵，一陣風過，宛如灑落一地的碎金碎銀。

　　八月的蟬聲裡，紫薇花在風中一路嬝嬝婷婷地笑著。波斯菊昂首挺立，哦，她們大概是九成九九的黃金鑄成的吧！還是將盛夏驕陽的光彩都收集到自己身上來了？

　　秋露深了，轉眼之間，山野間便開滿了薑花，空氣中輕漾著一份淡淡清雅的香氣。桂花也悄悄吐露她們細小甜蜜的花蕊，柔弱得叫人憐愛。哦！掬一把桂花釀點蜜露吧！不知可也能得一點天地靈氣？

　　翻白的蘆花，搖曳來多風多雨的冬天，許多花都憩息了，許多草都睡了，唯有聖誕紅以她迸出鮮血般的熱情，向大地訴說她的愛慕，在這樣一個清寂的季節，帶來一點希望和溫暖。

　　花是山的言語，終年四季訴說著上蒼的華美榮耀！

霧

　　山上，雲多，霧也多；一到冬天，就好像住在雲中霧裡。

　　有時候，雲是雲，霧是霧；有時候，雲霧一家，混沌不分。我坐在窗前，常常可以看見如煙似的輕霧自谷中裊裊升起，如絲如縷。剛剛還是朗朗乾坤，青色山脈猶在向你招手含笑，霎時便白茫茫一片，山在虛無縹緲間，彷彿真有仙樂風飄處處聞呢！打開窗子，它們便像不請自來的客人，施施然、悠悠然地登堂入室，真想掬它一把，做一支棉花糖，有薄荷的清涼，有梔子花的芬芳，化入肺中，不知怎樣的涼爽滋潤呢！

　　霧裡的山也特別靈秀飄逸，有種國畫山水淡遠清幽的意境。霧輕時，遠山近樹煙雲繚繞，迷離婆娑；霧濃時，滾滾翻騰，洶湧而至，真有「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的氣勢呢！有霧的天氣，我的窗櫺便成了歷史博物館的畫廊了，今天或許是王維、倪雲林，明天說不定就換了黃君璧、張大千了。

　　我愛霧！曉霧瀰漫，有如蒙著輕紗的少女；夜霧朦朧，就像擁著重裘、準備赴宴的貴婦。我尤愛霧中的燈火，一圈暈黃，忽遠忽近，如夢如詩。冬夜裡，母親常上山頂聚會，走在山陰道上，真好像騰雲駕霧一般，煞是有趣！

　　上帝在造霧時，不知可也放了點女性的柔媚狡黠，孩子的精靈刁蠻，恁地變化多端，叫人無從捉摸哩！

翡翠屏風

　　我的小屋後樓就建築在山之涯，下臨幽幽溪谷，谷中一彎清溪潺潺流過。小溪的對岸是另一座山峰，和我遙遙相對，宛如一道翡翠屏風環立在我窗前。
　　對山半腰上，是一片梯田，田中有棟三合院式的小茅屋。一截短籬，幾架瓜棚；門前的木瓜樹長年四季結實不斷。由於山中清寂，兩山之間又毫無阻隔，農家的一切活動都歷歷在目，聲息相聞。

　　清晨，天才濛濛亮，就聽見農家的雞啼聲，接著一縷炊煙裊裊升起，孩子們循著山路上學去了，女人洗著衣服，一件件晾在竹竿上，男人們也下田操作了。

　　山上的稻子一年兩熟。我看著他們耕作、撒種、插秧；也看著青青的秧苗長大、結穗，終於飽滿地垂下。農家上上下下開始忙碌，男人女人一起下田，收割的收割，打穀的打穀，孩子們也在一旁逐狗趕雞，那份熱鬧和忙亂，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也深深感染了我，令我分享到他們收穫的喜樂！

　　晴天時，陽光灑滿山谷，好像潑下一桶熱奶油，山野樹木閃耀著一片金綠色的光彩，有如米勒和塞尚的田園油畫。而雨天，雲霧繚繞，朦朧暗淡，竹籬茅舍，若隱若現，你又會懷疑是否走入唐宋山水古畫裡了。

　　我曾看過故宮乾隆皇帝的象牙屏風，哪裡及得上我這座翡翠屏風鮮活逼真，還帶有四季的變幻呢！

詩心

　　那年，我的腿病剛剛復發，心情黯淡。有天，我有事經過一條長巷，夜已很深，路上只有我一人，艱難緩慢地走著，一種孤寂蒼涼的感覺充塞在胸臆。忽然，我無意中抬頭看到天上一輪明月，那樣渾圓豐盈，清幽的光輝傾瀉在大地，整條長巷都變得亮燦燦的，像鍍了層銀似的。剎那間，我忘了腿痛，忘了路長，只感到天地是如此靜謐迷人，溫柔美麗。那一片銀輝深深溶進我心中。
　　還有一次，我和幾位年輕人聚會完出來，對面公寓有人在拉小提琴。在淒迷的夜裡，琴音浸在星光月色中，像水一樣輕柔婉轉，如詩如夢。我們不由自主地在台階上坐下來，細細地聆賞。只覺琴音是那樣曼妙動人、扣人心弦；穹蒼是殿，大地為椅，不知人間天上。後來才聽說，演奏的原來是司徒興城先生。

　　妹妹買了幾盆小杜鵑，花朵只有拇指大。早上起床，看到陽台上的杜鵑開了，小巧的花，細緻的蕊，蕊上密密一排針尖似的露珠，顫巍巍的，在朝陽下閃閃發光，晶瑩美麗，嬌小玲瓏，美到極致，讓人愛憐的心都疼了。

　　我就是這樣，喜歡將生活中一些滴滴點點收集起來。一片月色，一縷琴音，一朵小花，一張微笑的臉，一句溫馨的話語，一對關懷的眸子……我活得十分富有。

　　哦！在人生的旅途上，別讓我們走得太快，因為許多美好的事物往往在匆匆忙忙中被遺落了。給我們一顆詩心，隨時不忘拾掇一些美的片段，愛的亮光，歡笑和歌聲，好將我們的生活編織得更加豐富美麗！

天籟

　　在台北中崙鬧區住了十幾年，門口是交通要道，屋頂又衝著飛機航線，每天就像生活在一隻百音俱雜的大喇叭箱裡，吵得人昏天黑地。初初搬到山上時，附近只有兩戶人家，靜得在屋內講話都有回音，不耐寂寞的父親從屋前走到屋後，屋左繞到屋右，不停地說：「太靜了！太靜了！」

　　但在寂靜中，我漸漸聽出許多聲音。屋後的小溪，終日琤琤琮琮唱著溫婉純樸的山歌，似乎月下正有位可愛的村姑抱著七絃琴輕輕彈唱哩！然而，一場暴雨，就惹翻了她的脾氣，只見她跺著腳，氣勢洶洶直奔而下，群山震動，有如萬馬奔騰，山谷中便又迴響起一首雄偉壯觀的交響樂！

　　還有那小鳥的歌聲，他們是快樂的小天使，在樹林裡唱著自己的歌，那樣無憂無慮，怡然自得，每當我心情煩躁時，他們的歌聲便如一隻輕柔的小手，拂去我心頭的陰霾。一隻小小的鳥兒，也不放棄對生命的歌頌呀！

　　知了是山裡的游吟詩人，無奈而悲涼地唱著古老的詩歌，是在哀悼生命的短暫，還是感嘆世事的無常，他們總是飄忽而來，飄忽而去，不曾留下一絲痕跡！

　　夏夜的蟲聲是一首熱鬧的兒歌，像一大群活潑的孩子，把他們的歡笑灑在草叢間，細嫩的嗓音，充滿了童稚的喜悅！昨天，一隻頑皮的小蟋蟀跳進屋內，在我腳旁唱了一首牠自己作的小夜曲！

　　多麼奇妙的音樂殿堂。風在林梢呼喚，雨在山中低吟；如果你的耳朵再靈敏點，你還能聽到草籽迸裂，小樹發芽，花朵綻放，以及星星們喁喁私語的聲音呢！信不？

上帝的畫室

　　「呀！快來看呀！」

　　坐在窗前，我一迭聲叫著。弟妹們急急忙忙衝了進來，我指著遠處的山峰：「看！好美的晚霞！」他們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沒好氣地瞪我一眼：「少見多怪，每天不都是一樣的嗎？」

　　每天都一樣嗎？不，我記得很清楚，昨天就不一樣，前天也不同；搬到山上兩年了，我從來就沒看過重複的晚霞，它們總是那樣千變萬化，多采多姿。有時天邊像是飲醉了酒，紅暈滿頰；有時卻只薄薄撲了層粉，輕妝淡抹。還有次山頭幾朵黑雲，金色的光線像箭一樣從雲隙中射出來，襯托著黑色的雲彩有種華麗的高貴感！冬天雲層較厚，天空常呈現一片深淺有致的紫羅蘭色，面對這樣美麗的「大餐巾」，我的晚飯總是吃得又愉快又舒坦。

　　其實，大自然時時都在轉換著它的面貌。你見過同樣的一片葉子嗎？你見過四季不變的山嗎？就連天上的星宿每天也以不同的模樣出現。有天晚上，我忽然看見一輪金色的月亮，金燦燦的，又圓又亮，把我稀奇了半天。

　　有人說，春天也是一樣的，不過是鶯飛草長，不過是花開花謝。怎麼會呢？去年的花早已化成了軟泥，前年的種子早已長成小樹。年年春天都有她流行的新裝！

　　在上帝的畫室裡，沒有一片雲是相同的，沒有一朵花是一致的，沒有一次的晚霞是一成不變的。是否因為我長年困居病室，接觸的大自然太有限了，以至於對一點點雲天的變幻都覺得驚奇可喜？果真如此，我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我看青山

　　每日清晨，只要一拉開窗簾，那一片青山便躍足而入。

　　我的小樓就建築在山邊上，隔著一道小小溪谷，對面青山便如綠色屏障一般將我緊緊環住。我天天坐在窗前看它、研究它，也享受它。

　　山，雖是長年不凋的青，卻是一點也不單調乏味。濃綠、墨綠、蒼綠、嫩綠交織成一座深淺有致的山。初夏的時候，相思樹吐出它們黃色的細蕊，於是滿山的青翠中便濡染了一片片的檸檬黃；秋天了，許多變葉木迸裂出一些金黃和絳紅的色彩，到了春天，山野的小精靈更是特別活躍，四處亂竄。說也奇怪，也沒看到那棵樹落葉子，卻在一夜之間，突然換上一襲鮮嫩的新裝，像是變魔術似的，令人目瞪口呆，措手不及。
　　山上的樹有松樹和相思木，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怪」樹。有種樹發芽時，高高冒出一根光溜溜的枝幹，像是插了一山的牙籤，還有種樹的葉子背面是白色的，風一來，它們便像輕俏的康康舞女郎，翻出裙子下的襯裡給我看。許多時候，當我凝眸，青青山脈常在我眼前化為一汪碧綠的湖水，白鷺以優美的弧線滑落「湖」邊，天地悠然和諧，靜謐無聲，蘊含無限生機。

　　煩躁時，我便看山，山的沉穩給我平靜；軟弱時，我也看山，山的剛毅給我力量；快樂、憂傷時我更要看山，它總給我不同的發現，不同的領悟。我感覺到這座青山已逐漸溶入我的生命，納入我心，終年流溢著不絕的生趣。

付出笑臉

　　許多朋友來看過我之後，都說他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的一張笑臉。有位女孩形容我的臉有如萬里無雲的晴空，使她身心都覺得舒暢起來。其實，我從小性子急，脾氣躁，常常生氣發怒，至今家中還留有幾張噘嘴瞪眼的小時照片。長大後，雖然脾氣被病磨去不少，但有時仍不免「故態復萌」，板著一張臭臉。老友石吟有次就直言不諱地說我：「看你平日這張臉也挺溫柔可愛的，怎麼生起氣來這樣難看？」她的話使我深自警惕。再美麗的面孔也會因為怒氣變得醜陋不堪。

　　經常保持一張笑臉，使別人往往忽略我是一個病人，也使我忘掉自己的不幸。我喜歡看到一張快樂的臉，不論是我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對於那些臉上肌肉從不牽動的冷面孔，我總有一種趕快逃避的念頭。

　　有次住院，隔壁病房有位中年太太，終日板著一張面孔，對誰也不理不睬，別人對她也是敬鬼神而遠之。一天早晨，我去做水療，在走廊上遇到她，那天我一定是心情太愉快了，竟脫口對她說了聲「早啊！」只見她一愣，眼中露出一抹驚訝，嘴角輕輕抽動，也遲疑地向我道了聲「早」。自那以後，我們由點頭之交漸成朋友，晚上病友們到我房間聊天時，她也常參加，雖然仍不多說話，卻不再把自己「武裝」起來。從她身上，我發現有些人並非冷漠，而是天性保守，不善於表達感情。對他們，我們不是更應該先付出一張笑臉嗎？

　　讓我們的笑臉猶如冬日的陽光，多給這個世界帶來一些溫暖和希望吧！

夏日情懷

　　在亞熱地帶，幾乎沒有人喜歡八月；它代表的含義似乎就是驕陽、暴雨和颱風。

　　一想到那炎熱如火的陽光，曬得人皮膚發痛，到處蒸騰著熱氣，烤得人昏昏欲睡，連馬路上的柏油都快融化了，你只想趕快找間冷氣屋子好好休息，什麼事也不要做。

　　還有那突如其來的暴雨，往往淋得人措手不及，多麼討厭！最可怕就是颱風了，呼嘯而過，樹倒屋摧，滿目瘡痍，生命財產的損失，提起來就叫人不寒而慄！

　　只除了孩子，他們是不討厭八月的；不，他們簡直喜歡。八月，正是放假的日子，沒有功課的壓力（暑假作業留到開學前再趕吧！），沒有老師的督促，甚至父母也放任不加管束，真像放出籠的小鳥，取下轡頭的野馬，好不自由自在！什麼驕陽、暴雨、颱風？去他的！

　　太陽大有什麼關係？趁著大人都熱得躲在屋裡不敢出來的時候，這個世界就全是我們的了。聽聽滿樹的蟬鳴，找根竹竿，黏點蛛網，抓牠幾隻下來玩，怪的是這些蟬在樹上都叫得很快活似的，一抓下來就成了啞巴，有時只會「吱」的一聲屙你一手髒東西。

　　柏油路燙腳有什麼關係？照樣可以賽跑，可以踢石子，可以扯著喉嚨互相廝殺，大戰三百回合。要不就到小河溝淌水，混水摸魚，打水仗，不勝不歸。就算曬他一頭一身的痱子和熱癤子，又算什麼？（只注意別把衣服弄得太髒，回家挨媽媽的罵！）

　　下雨天最好玩了，「淋漓盡致」是什麼滋味你懂嗎？問問孩子吧！傾盆大雨兜頭澆下，雨水像小蛇一樣在身上流竄，仰起頭，伸開臂膀，張大嘴巴，讓雨水都進來吧！多麼涼快！多麼痛快！雨過天青，還有彩虹，美麗的七色橋，那是專門給天上的神仙走的！

　　颱風有什麼可怕的？樹倒了可以扶起來，屋破了可以修補，有什麼可憂慮的？只有大人才想不開，小孩是不會愁的。上蒼給了我們四季，好讓天地有序，生生不息；何況，夏天的晚霞最璀璨，夏天的水果最豐盛，夏天的綠野草木蔥蘢，夏天多好！

　　對了，夏天的夜晚也最迷人，繁星點點，流螢出沒，蟋蟀唱著歌，青蛙打拍子。沒事做，講幾個鬼故事吧！吊死鬼，白無常，血紅的舌頭拖好長，瞧！你身後正伸過來一隻手，「哇！媽呀！鬼來了！」沒命地逃呀！恨不得有四條腿。哈哈！真是自己嚇自己，又緊張又刺激！

　　八月過去，夏天結束，孩子一年年長大，開始懂得憂愁煩惱，變得世故老成，從此就再也享受不到這種完全單純的滿足和快樂了！

　　夏日情懷，早已湮沒在遙遠的記憶中，只偶爾從另一個孩子身上，依稀看到你當年的影子。

我喜歡

　　有位朋友問我最喜歡什麼，一時之間我竟不知如何回答。

　　任何事物加上一個「最」字，便限制了他的範圍。而我偏偏喜歡的這樣多！
　　我喜歡晨曦一如我喜歡晚霞！

　　我喜歡萬里無雲的藍天一如細雨濛濛的黃昏！

　　我喜歡花。任何花都愛，它們和人一樣，有不同的面貌，不同的風格，不同的個性，不同的美！

　　我喜歡孩子。看到他們的小胖手小胖腳，就直想親一親。從他們身上，我可以發現人性中至純至真的美善；他們總教給我許多東西！

　　我喜歡叫人意外驚奇的事。比如說，屋內突然跳進來一隻小蟋蟀，在我腳邊唱歌；比如說，深夜寫讀，驀然抬頭看到窗玻璃上幾隻螢火蟲，像綠寶石般閃耀著晶瑩光芒；比如說，百無聊賴中，久違的好友翩然來訪，那種乍然的驚喜！

　　我也喜歡一些令人動心的事。就好像看到一對白髮蒼蒼的阿公阿婆互相扶持，小心翼翼穿越馬路的情景！

　　就好像看到沙達特到耶路撒冷去訪問，和他的死對頭擁抱歡笑的鏡頭，竟使我有種想流淚的感覺！

　　一本好書，一段好音樂，一部好電影常帶給我心靈極大的享受，我喜歡自己的心像是最敏銳的琴弦，一觸動便能發出共鳴的和弦！我喜歡在吃了一頓可口的飯菜後，誠心誠意地對媽媽說一聲「謝謝！」我喜歡看她臉上欣慰的笑容！

　　我喜歡和媽媽一起歌唱，儘管我們兩人都是「變調大王」，常常唱走了音，但和自己最親愛的人同聲讚美上蒼，那是多麼美的感受！

　　我喜歡讀信，每天午覺睡醒，我的第一句話往往是：「今天有信沒有？」我喜歡朋友的信，也喜歡讀者的信。雖然我們可能相距幾千里，但藉著信函，卻縮短了我們的距離，使我們心靈相通，分擔彼此的重擔，分享彼此的快樂！

　　我喜歡從鏡中看到自己快樂的臉，每天清晨，當我注視這張神采煥發、光潔的沒有一絲皺紋的臉，心中竟然隱隱有種說不出的感動。疾病不曾使我消沉憔悴，相反的，我覺得自己多麼像是一隻剛從樹上摘下的桃子，新鮮而飽滿！

　　我喜歡生命，生命是這樣的好，好到你可以細細去品味並享受它！即使在苦難中，你更能觸摸到生命的躍動，那一種掙扎之後的歡暢，奮鬥之後的欣喜，使你的心更接近天堂！

　　哦，我發現我喜歡的，簡直越數越多，多得數不清。所以，朋友，若是你再問我，我會告訴你，我「最」喜歡的是有顆足以包容這樣多喜歡的心！

窗外

　　每天清晨，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

　　由於手臂沒有力量，肩膀又不能高舉，我必須兩手交互一點點拉動繩子，好像在升旗一樣。

　　當窗簾一寸寸被拉開，光線一寸寸流溢進來，窗外的景致便如橫幅的國畫山水一樣漸次舒展在眼前。

　　有時候，迎著我的是亮麗的陽光，藍天白雲，清風和暢，小鳥在枝頭宛轉，溪水在谷中奔流，天地一片祥和。

　　有時候，迎著我的卻是一窗風雨，或是暴雨如傾，或是細雨纏綿，山色朦朧，雲重如鉛，天地一片慘淡。

　　春天，新枝發芽，遠山含黛，空氣中常迷濛著一層淡淡的山嵐，如煙似霧，隱隱約約。

　　春天也是多變的，忽而「自在飛花輕似夢」，忽而「無邊絲雨細如愁」，它的明媚嬌柔至此都一覽無遺。

　　夏季明快爽朗，青山隱隱，碧水沉沉，草綠花濃，只是脾氣過於剛烈，不是艷陽烤得你七暈八素，就是狂風驟雨吹打得你心驚膽戰。唯一可喜的是水果的豐收，給炎炎夏日平添一份甜蜜和喜悅，這真是個讓人又愛又怕的季節。

　　秋天溫柔，善解人意，溽暑已退，寒冬未至，山高天遠，好風如水，真個是「天涼好個秋」。

　　不似春之浮躁善變，秋自有一份含蓄成熟之美。

　　隨著秋意的加深，白花花的芒草滿山招展。山仍然是青的，卻青而不翠，鳥隱蟲匿，長空寂寂。風已出刀，雨已出鞘，冬天以它的肅殺之氣席捲大地。

　　不過，冬天也是最有盼望的季節，因為知道春天已離不遠。

　　一年年，一季季，我對著窗，看雲天的變幻，也看人間的興衰。

　　窗外，有乳兒的學步，也有老人佝僂的背影；有孩童的嬉戲歡笑，也有鄰居的爭吵相罵；有放著鞭炮、娶嫁的花車，也有結束人生旅程、寂然而行的靈車。

　　花開花謝，草榮草枯，月圓月缺；人聚人散，人起人落，人生人死。

　　然而，只要一息尚存，每天清晨，我仍然拉開我的窗簾，升起我的旗，面對新的一日，迎接未可知的未來。

製造快樂

　　小時候，曾看過一個童話故事。有一位養尊處優、樣樣不缺的國王，卻總是不快樂，他的臣子們四處為他尋找快樂，發現每個人都有煩惱，都有自己的重擔。最後，當他們經過一座小磨房時，無意中聽到有人唱歌，歌聲是那樣的歡愉！

　　令臣子們吃驚的是這位磨房主人竟然窮得家徒四壁，只剩下身上的一件破衫子。臣子們以為快樂的秘訣就在這件破衫子上，連忙重金買下，如獲至寶地帶回去獻給國王。至於國王穿了這件衣服會不會就快樂呢？故事中沒有再提。只是讓我想到，有一度我們家幾乎也和那位磨房主人差不多。

　　以前，家住台北，房子又矮又小，而且東西曬，真可以說得上冬涼夏熱。擠下一家七口，倒也其樂融融，美滿幸福又安康。

　　為了讓房子通風，我們稍稍改造了一下。從庭院大門到客廳、走道、飯廳以至於廚房、後門，所有的門都筆直一條通。這樣，在悶熱的夏日，打開前後門，就可以享受一個有風的午後了，不過卻也讓路人把我們家一覽無遺，瞧得一清二楚。

　　只是，懂得風水的人卻大吃一驚，門戶哪有這樣開法？中國人講究的是重門深掩，才能聚財，哪裡有這樣大敞大開的，財都散光了。

　　我們哈哈大笑說：「我們家正好缺錢，門打直了，外面的錢財滾進來也方便些。」
　　屋子的牆壁上敷的是泥塊，日久天潮，漸漸都剝落了，我們找了些包裝紙，花花的糊了一牆，倒也挺藝術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趕時麾，糊的是高級壁紙呢！

　　最糟的是夏天水壓不夠，自來水像眼淚，滴滴答答老半天才接一小盆。五個孩子洗澡要從下午就開始「排隊」。而水管年久生鏽，放出來的水都是褐色的，但從來沒有人皺眉頭。弟弟妹妹反而愉快地大叫：「哇！我今天洗了個咖啡浴！」「我洗的是可可浴！」「我的才棒，是巧克力浴！」

　　好一個「咖啡浴！」讓那些洗慣牛奶浴的好萊塢紅星也非得瞠目結舌一番。貧窮，從不會扼殺一個人志氣和幸福，因為，快樂是需要自己去製造的呀！

【愛的力量】

母親的餡餅

　　一位香港的朋友來台，母親知道他是北方人，特地烙韭菜餡餅請他吃。我們原以為他一定吃得很香、很高興，誰知他捧著餡餅卻淚流滿面，無法下嚥。他想起了他的母親，想起了他母親親手做的餡餅。而今，他的母親遠在大陸整整廿五年了，他到哪裡再嘗一口母親的餡餅呢？

　　遊子思親的眼淚使我惻然，也使我怵然一驚。我隨時可以吃到母親親手做的餡餅，然而，我幾曾咀嚼出那餡餅的滋味？是否也要等到含淚懷念時才體會得出？

　　母親，天下多麼孤單的角色。孩子小時，懵懂無知，只會哭，只會吵；孩子大了，眼界廣了，有了他自己的天地，自己的朋友，母親的世界再也容不下他了。母親的關懷往往變成嘮叨，母親的管教成了干涉。母親只有默默地把她的愛和進麵裡，把她的期盼包進餡裡。哦，母親，這是怎樣的一種「餡餅」呢？

　　為什麼天下總有流不盡的「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眼淚？為什麼世上總有唱不完的「樹欲靜而風不止」的哀歌呢？

　　趁著母親還在身邊的時候，趁著我們還能享受到母親的「餡餅」的時候，讓我們多多珍惜，多多把握吧！讓我們含著淚對她說：「哦！媽媽，您做的『餡餅』真好吃，謝謝您！」

故鄉．故鄉

　　朋友自美寄我一片楓葉。雖經千里迢迢，仍然如丹似火，鮮艷無比，不禁想起此刻故鄉的楓葉可也為秋風染紅了顏色？

　　抗戰勝利那年，我三歲。一個秋天的夜晚，街上忽然傳來一陣鑼鼓喧天，爆竹震天響。勝利了，日本鬼子投降了，大家像瘋子一樣互相抱著又哭又笑，又叫又跳。是的，勝利好還鄉，離家的孩子也該回來了。外婆抱著我站在街上看遊行，夜風凍得我的牙齒格格響，仍然捨不得離去。童年許多事都忘了，唯獨這件記得又牢又深刻。

　　有家的孩子是幸福的，有故鄉可以盼望的人是不孤單的；對漂泊的遊子，故鄉是一盞千里明燈，永不熄滅！有一天我們都要回去，捧著故鄉的泥土，重溫兒時的舊夢！

　　很多朋友都以為我的筆名「杏林子」是為了紀念我二十多年的病痛生涯，不知那更是為了懷念我的故鄉。我的故鄉就叫杏林，一個民風淳樸的古老小鎮。儘管有人覺得我的筆名怪怪的，有日本味道，我也捨不得更換。看見筆名，就像是再一次提醒自己：記住，你是杏林鎮的孩子！

　　在這個常綠如春的寶島，見慣了椰子樹的婀娜，見慣了杜鵑花的嬌艷，哪裡知道此刻已是「楓葉荻花秋瑟瑟」的季節了，然而「一山紅葉為誰愁」？同樣的秋色猶可自同一緯度線的新大陸去尋覓，而秋心呢？而秋思呢？

　　故鄉！故鄉！

媽媽燈

　　媽媽是一盞燈，照亮了家，也溫暖了孩子的心。

　　猶記得小學五、六年級，每晚總要補習到九點鐘才能回家。雖然家離學校不遠，卻是在後門通往淡水的公路上，寂靜偏僻，同路的同學不多，因此，經常我都是獨自一人穿過幢幢黑影的教室，還有空曠無人的大操場，我的膽子又小，一路上真是心驚膽戰，一點風吹草動也會嚇得我落荒而逃。然而，只要跑出校門口，遠遠看見家裡的燈光，心裡立刻就暖洋洋、平安踏實了。看見燈，知道媽媽一定在家，唯有她記得將客廳的大燈打開，迎接晚歸的小女兒！媽媽就是那盞燈！

　　於是，我就成了一隻小小的飛蛾，繞著這盞媽媽燈打轉。媽媽到了廚房，就跟到廚房嘰嘰咕咕，媽媽上廁所，也要站在門外講話，小雞啄米似的，絮叨個沒完。儘管媽媽忙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但孩子還是滿足歡愉的。家裡有了這盞燈，外面再好的世界也不稀罕。

　　住在台北時，附近一個女孩放學後總喜歡來我們家，她的父親去世了，母親改嫁，她不願意回家，因為家中總是漆黑一片。很多人都知道我們家的年輕人特別多，只因這盞媽媽燈從不自私的只把亮光給自己的兒女，也照給那些需要的孩子們！在一年一度的母親節，我祝福天下所有的母親，願每一位母親都是一盞燈，一盞孩子心中永不熄滅的燈！

家

　　家，多麼甜蜜溫馨的名字。家，不僅僅是遮避風雨的屋頂，不僅僅是倦極欲睏時的一張床，不僅僅是腹中飢餓時解決三餐的飯廳。不，這些在別的地方都可以找到。

　　家，還多了一點點。一些愛，一些親情，一些和諧、足以令人溫暖的氣氛。

　　家，充滿了許多聲音。笑聲、親吻聲、嬰兒的啼哭聲、孩子們咚咚咚的奔跑聲、媽媽的叫喚聲（媽媽通常都是女高音，每增添一個孩子，音階就自動提高一度）、爸爸快樂的歌和口哨……當然，也有一些爭吵聲、喊叫聲、啜泣聲、皮球擊碎玻璃聲，以及一些亂七八槽讓人發瘋的噪音等等。

　　家，也充滿各種氣味。嬰兒身上的乳香味、媽媽的香粉味、爸爸的鬍子水味、小兒女洗完手的肥皂味、院子裡的夜來香味、廚房裡的紅燒肉味、端午節的煮粽子味……當然也有很多不好的味道，像淤塞的水溝、爸爸的臭襪子、弟弟的臭膠鞋、沒倒的垃圾、地板下的死老鼠等等。

　　家，還充滿許多畫面。幼兒躺在媽媽臂彎安憩的睡姿、兄弟姊妹團團圍在一起吹熄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還有颱風天一家人大盆小盆忙著接屋頂漏下的水……當然，也有一些怒目相對的場面，夫妻拌嘴、孩子為爭一件玩具大打出手、還有爸爸生意失敗時那一片愁雲慘霧、孩子生病時那一份憂慮焦灼等等。

　　家，不在乎大小，不在乎豪華簡陋，只在乎有沒有尊重、瞭解、體諒、安慰、關懷、信任、付出和犧牲。當然，最重要的是愛。

　　當你快樂時，得意時，你只想回到家，讓家分享你的光榮，你的成就；而當你痛苦時，或遭遇打擊時，你也只想趕快回家，讓家分擔你的重擔，撫慰你的傷口。

　　家，使你在畏懼時堅強，灰心時奮發；失意時獲得勇氣，迷惘時給你信心。也不論你漂泊多久，最後想回到的還是家。家，已經在你心裡根深蒂固，成為一種力量，一種精神，一種永恆的信念。

　　這就是家，大得足以包容一切。有一天當你回憶時，往事歷歷，你會發現，不論是好的或壞的，甜蜜的或辛酸的，歡樂的或悲傷的，美麗的或醜陋的，喜愛的或厭惡的，都已變得那樣溫馨可愛，動人心懷。你會感激，你曾擁有這樣一個家，你曾是家中的一份子。

母親的臉

　　那年，我的大弟剛考上大學，儘管他長得快跟門一樣高了，但媽媽仍把他當做初次離家的小男孩，臨行一再叮囑，要多寫家信。誰知我這個弟弟初當新鮮人，對什麼事都新鮮，加上他交遊廣闊，人緣又佳，學校裡大大小小的事都有他的份。因此，家信從初去的一星期一封，而漸為半月一封，一月一封。到最後只剩下明信片上幾個大字：「親愛的媽咪，經濟大恐慌，請緊急支援。」媽媽又氣又無奈。

　　放暑假了，弟弟提著大包小包的髒衣服回來了。媽媽看見他，忍不住氣往上湧，狠狠拿眼瞪他：「不要錢不知道寫信回來是不是？再忙，寫兩個字的時間都沒有？」然而，看到愛兒歸來，又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不知不覺嘴角就笑開了。我在一旁竟看得怔住了，我從來不知道一張臉竟然可以同時具有兩種不同的表情，上半臉是嚴厲的、責怪的，而下半臉卻是欣喜而慈愛的。怪的是兩者一點也不衝突。

　　另一張臉也是我難忘的，算起來也有十年了。有天，媽媽在廚房做飯，我搬了張椅子在旁邊幫著摘菜，一面和媽媽聊天。突然後門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開門，是一位中年婦人，平實多皺的臉，灰色泛白的布旗袍，腦後梳了個小巴巴，正畏縮不安地站在外面。看到我們，羞慚地連頭都不敢抬，囁嚅了半天，才說出來。

　　原來，她有一個男孩在建中就讀，但是因為家中孩子眾多，丈夫是士官，長年臥病。雖然上面還有一個大男孩，卻服兵役去了，全靠她每日替工廠糊火柴盒賺一點錢，勉強生活，實在沒有多餘的能力再供養孩子唸書。可是這個男孩特別聰明上進，做母親的又不忍心耽誤他，只有等孩子上學去了（她怕孩子知道，傷了自尊），厚著臉皮，躊躇又躊躇，挨門挨戶看看是否有誰可以接濟一點的。她怕我們不相信，還把戶口名簿、孩子的成績單等都拿出來給我們看。我們也是軍人之家，孩子也多，媽媽很能體會這種困窘的心情，連忙塞了點錢在她的小皮包裡，她千謝萬謝地走了！

　　以後，每逢開學的日子，她都會輕叩我家的後門，仍然帶著那張卑微的、怯懦的、羞慚的臉。直到兩年多後，她喜孜孜地對媽媽說，她的孩子已經考上了台大，而她的大男孩也退伍回來，可以負擔家庭，以後不會再來麻煩我們了，她是特地來道謝的。這次媽媽包了個小紅包，算是一點小小的賀意。她們在門口推來推去半天，她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每當我想起這張臉，心中就有很深很深的感動。因為我從那卑微中看到了偉大，從怯懦中看到了勇敢，從羞慚中看到了掩飾不住母性的驕傲。這是一張真正屬於母親的臉。

　　我常想，普天下的母親有千千萬，但她們的臉只有一種，那是用全然的愛和犧牲塑造的。

歡樂時光

　　前兩天，在報上讀到郭文圻寫的一首活潑可愛的小詩「再見，夏天！」，描述孩子們在夏天所享受到歡樂時光，充滿童稚的喜悅，對夏日的依戀，也隱含時光一去不返的悵惘。竟使我也勾起一些甜蜜溫馨的回憶了。

　　我的一生充滿苦難與辛酸，唯有童年，是用全然的愛與歡樂譜成的。猶記得長春美麗的冬天，雪花片片，打雪仗，堆雪人，穿一身大紅毛線衣坐在雪車上飛馳而過，長長的歡笑聲灑在晶瑩的雪地上。

　　也記得漢江連綿的帆影，江邊浣衣的少女。每日黃昏，父親總要帶我去江邊散步，欣賞落日晚霞，然後彎到「愛蒂」吃一份冰淇淋或雞茸湯。母親特為我做了套小軍裝，小馬褲，小馬靴，和英俊的父親穿的一般模樣，一路行去，不知多少人駐足觀看。

　　搬來台灣後，弟妹們相繼出世，家境比較清苦，但每逢週末假日，父母再忙，也要帶我們去公園轉轉，在如茵的草地上打幾個滾，鞦韆蕩得比天還高，兩毛錢買一支仔冰，坐在涼快的石櫈上聽滿樹的蟬鳴，日子輕悠得像天空的雲絮，生活的困窘不曾在我們快樂的心田飄下絲毫的陰影。

　　夏天的夜晚，我們端著小板櫈到學校的操場乘涼，數滿天的繁星，追捕出沒的流螢。有時，父親借一輛腳踏車載我們在廣場上兜圈子，我們又緊張又興奮，「格格」的笑聲把黑暗都逐退了，我們活得一點也不貧乏。

　　夏天逝去，童年不再。然而，感謝父母給了我一個豐富的童年，歡樂的時光，常在我記憶中閃耀著金色的光彩。

愛的力量

　　有次觀賞一段動物影片，看到一隻野鵝為了衛護牠剛出生的小鵝，不惜和前來侵犯的山狗搏鬥，只見牠怒張著羽毛，一邊「呱呱」憤怒大叫，一邊鼓著雙翅猛向山狗撲去。山狗兇惡地咆哮著，但牠毫不畏懼，一次次地衝過去，羽毛根根飛落下來，那種奮不顧身的拚命法把山狗也震嚇住了，最後只好放棄小鵝，悄悄撤退。愛的力量多麼偉大，竟使一向溫馴膽小的野鵝，敢於對抗凶悍頑強的敵人。

　　我的母親年輕時外向好動，喜歡遊山玩水，但是，為了長期臥病的我，二十多年來，母親足不出戶，扶持我、照顧我。近幾年由於我全身的關節都壞了，從洗臉吃飯等一切大小事情都得靠母親幫忙，她從早忙到晚，但毫無怨言，始終露著快樂的笑容。為了愛，母親甘於放棄一切的娛樂和享受，也樂於承擔一切的辛勞和犧牲。

　　而我，雖然失去健康，然而，正因為父母的愛，手足間的親情，以及朋友們的關懷，給了我與病魔奮鬥最大的勇氣及支持的力量，我怎能讓愛我、關心我的人失望傷心？因為愛，生命就有盼望，有喜樂，就可以忍受一切，勇敢地活下去！

　　愛就是力量。耶穌為了愛人類，無懼於十字架的死刑；七十二烈士為了愛國家，拋妻別子，冒險犯難，獻出他們的頭顱和熱血；史懷哲為了愛非洲民族，放棄了他在文明社會的地位和優裕生活，獻身於蠻荒野地，雖苦猶樂。愛的力量無堅不摧，可以化軟弱為剛強，化眼淚為歡笑；可以面對一切的苦難，克服一切的阻礙。愛是生命的原動力，我們可以失去一切，永不能失去愛。

兩老無猜

英國的約翰．奧登和哈麗葉夫婦剛於七月份慶祝了他們結婚八十週年。奧登先生今年高壽一○四歲，他的妻子只比他小兩歲。他們是一八九四年認識，一九○○年結婚，可以說是當今婚姻生活維持最久的一對夫妻。

　　電視訪問中，只見兩老不時互相凝視，四手相握，輕憐蜜意，盡在不言中。甚至當老太太附身跟老先生講悄悄話時，尚帶有三分羞澀，真是可愛得緊。這一對老夫妻當真可以稱得上「白首偕老」、「愛河永浴」了。

　　整整八十年，將近一個世紀的時間，難道他們之間沒有磨擦、沒有爭執、沒有一言不合怒目相向嗎？當然也有，牙齒與舌頭那樣親密，總也免不了有打架的時刻，何況是兩個來自不同家庭背景、生長環境的人生活在一起，朝夕相處，肌膚相親，再恩愛的夫妻也會有個性不同、意見相左的時候。曾有一位結婚多年的老太太承認她有好幾次都恨不得把那個「老傢伙」一刀殺了，她的話令所有的夫妻莞爾。

　　而奧登夫婦有什麼秘訣呢？他們的婚姻經歷了漫長的八十年歲月，那期間一定也包含許多艱苦，許多坎坷，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和眼淚。有嘔氣傷心的日子，也有分歧不合的齟齬，他們的愛情卻一如新婚，毫未褪色。奧登老先生解釋說：「我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能彼此信任，同時我們的信心使我們經常快樂。」當他瞧見妻子為拍照而戴上了一朵玫瑰花，深情地回憶說：「當年我們戀愛時，你總是穿一件這種顏色的紅天鵝絨衣裳！」原來，幸福的婚姻並不需要專家的長篇大論，它就這麼簡單。

　　有人說婚姻好像從劇場的前台進入後台，婚前慇勤體貼、風度翩翩的白馬王子可能變成了粗心大意、不愛洗澡的臭男人；婚前行止優雅、氣質高貴的夢中情人也許變成了粗服亂髮、平庸俗氣的長舌婦，難免不大失所望。加上江山已定，彼此往往失去了耐心與新鮮感，如果再不能相互包容體諒、遷就適應的話，嫌隙日生，磨擦日深，當年的濃情蜜意就在枯燥的生活瑣碎中被一點點磨損消失了。

　　愛情，是上帝賜給人類的第一件禮物。只是，在這個自由開放、個人主義抬頭的二十世紀，有多少人還會像奧登夫婦那樣珍視、小心維護呢？

無私的愛

　　前些時，看了一部電視長片「夢幻曲」，述說大音樂家舒曼一生為音樂奮鬥，以及與愛妻克萊拉情深似海的愛情故事。優美動人的旋律，溫馨感人的情節深深吸引著我，撞擊著心靈深處。

　　原來，舒曼與克萊拉從小便相識相愛，雖然他們的婚事受到老岳父極力阻止，但無法使他們分離。他們愛得那樣深，那樣摯，以至於舒曼在三十六歲去世時，克萊拉簡直痛不欲生。但想到舒曼才華橫溢，卻因英年早逝，作品流傳不廣，便忍住心頭之痛，四處旅行演奏丈夫的曲子，她一直活到八十幾歲。舒曼能成為國際知名的大音樂家，全靠他這位愛妻的努力。

　　「汪洋中的一條船」作者鄭豐喜和吳繼釗結婚時，也曾受到極大的阻力。但吳女士愛鄭豐喜樂觀進取、不向命運屈服的精神，不以他的傷殘為意，毅然決然地嫁給了他。可惜的是他們僅度過短短幾年甜蜜生活，鄭豐喜就不幸病逝。吳女士悲痛逾恆，幾度昏厥。然而為了完成丈夫生前的心願──要在他的故鄉口湖鄉建立一座圖書館，不停地奔走呼籲，同時成立鄭豐喜文教基金會，好讓丈夫的愛仍能遺留人間，嘉惠更多的傷殘子弟。她和克萊拉的例子多麼相似，就因為她們心中這份不死的愛，不僅帶給她們一個積極的人生目標，也開拓了她們的人生領域。
　　一位國際知名的學者，學識淵博，風趣儒雅，夫妻倆都喜愛戲曲，常常夫唱婦隨，恩愛非常。當做丈夫的知道自己患有不治之症，做妻子的深恐無法承受日後的孤寂，便與夫婿一同雙雙服毒自盡了。我不忍心責備他們，卻免不了深深惋惜。其實，她還是可以留下來，為丈夫、為社會、也為她自己做很多事。為了所愛的人，我們才更應該堅強地活下去啊！

　　教會有位吳元晃伯伯，十二年前他的愛女以敏因急病去世，他整個心都碎了。以敏又孝順又乖巧，極得他的鍾愛。他甚至願意用他所有的一切去換回這個女兒，然而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在極度的悲痛中，吳伯伯突然領悟到他個人不過失去一個女兒，這世上卻有更多沒有父親，需要愛卻得不到愛的孩子們！從那一天開始，他從自我的狹窄世界走出來，把他對女兒的愛散佈給無數的青年們，他愛他們，他們也愛他。在風景美麗的花園新城，他奉獻了一座青年中心，供給他們集會休息之用。

　　吳伯伯雖然失去以敏，卻得回更多的兒女。捨下小愛而就大愛，這又是怎樣一種令人感動的胸襟呢！

【一路逆風】

登上高峰

　　隔壁新搬來的鄰居，一家從父母到孩子全都是登山愛好者，全台灣大大小小的山峰他們幾乎都攀登過。昨天，弟弟借回來十幾卷他們爬山的幻燈片，有阿里山、大雪山、奇萊山、大霸尖山等等，讓我這個從來沒有見過高山奇景的人大開一次眼界。

　　幻燈片一張一張打出來，我忽然有個奇怪的發現。在攀登的中途，往往可以看到雲層洶湧、風暴摧折的痕跡。但是，到了頂峰，畫片上卻是晴空如洗，萬里無雲，天純潔得有如一塊波斯碧玉。原來，有的山峰高出雲層之上，因而受不到風雨雷電的襲擊，一片安寧平靜。

　　當他們一路上翻山越嶺，披荊斬棘，處處是峻峭的山崖，危險的斷壁，還要時時提防毒蛇猛獸、急風驟雨，往往累得筋疲力竭，狼狽不堪；然而，只要他們穿出雲層，登上高峰，所有的艱辛痛苦就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山巔之上，陽光亮麗，星月璀璨，極目所視，又是一番氣象。

　　仔細想想，人生不也等於在攀登一座險峻的山峰嗎？儘管沿途飽受風雨凌虐，備嘗山陡路滑之苦；但是，如果我們不畏艱險，勇敢向上攀登，終必也能穿透層層陰霾，登上生命的高峰，享受那一片光明華美的新天地。

　　好吧！讓我們一起努力，向上爬吧！

小蜘蛛

　　我的書桌上有一座彎月型的檯燈。這兩天，搬來一位新鄰居，一隻小蜘蛛在上面結網住家。

　　小蜘蛛實在小，只比大頭針的頂端大那麼一點點。小頭小腳是透明的琥珀色，小肚子卻如凝脂黃玉，小模樣可愛極了。一面小小的網只有嬰兒的手掌大，脈絡分明，玲瓏精緻。只可惜蜘蛛網過於纖弱，稍不小心就破了。一陣風，一個噴嚏就把牠的網給吹跑了；還有，歐巴桑不注意抹布一掃，不當心書角一碰也破了；甚至一隻大點的飛蛾都能把網給拉走……反正也不知究竟破了多少回，但小傢伙一點也不介意呢！織了又破，破了又織，整天就看見牠在我的燈架上上下下地忙碌著，惹得一家人都關心憐惜起牠來。朋友上門，也趕快請來欣賞，「看，我們的小蜘蛛在織網呢！」

　　昨晚燈下，我和父親兩人聚精會神、興趣盎然地看著小傢伙織網，一開始，牠像是個藝高膽大的高空飛人，用絲索把自己從燈架的上端一次次蕩下來，固定好四周的經度線；接著，又變成長跑健將，繞著架好的經度線一圈圈向內跑。幾次看牠緩下腳步，以為牠跑不動了，不由暗暗替牠發急，但牠仍然堅持下去，直到整面網都織好。看牠筋疲力竭一動也不能動的樣子，真比跑了馬拉松還累呢！

　　望著這面小小的蛛網，我在想，我們是否也學到一些什麼呢？

老師傅

　　還不到七點鐘，老師傅就來上工了。提著小水桶，拖著木板鞋，矮墩墩的身子走起路來一搖三晃，老遠就聽見那不成調的口哨聲。

　　很難估計老師傅的確實年齡，總有六十多歲了吧！一把亂髮像是冬日衰敗的蘆草，滿面的皺褶如同剛犁過的春田；酒糟鼻，瞇瞇眼，一口爛牙。照理，他已經到了含飴弄孫、享享清福的時候了，卻甘冒清晨的寒風矻矻工作，幾十年了，他一點也不倦麼？真是奇怪的老人。

　　看老師傅工作是一件有趣的事。只見他一手執鏟，一手拿磚，先在小水桶裡鏟一勺水泥，倒在量好的牆線上，放上磚，在磚面上「卜卜」輕敲兩下。然後，再鏟，再放，再敲……一會兒的功夫，就砌好了一行。手腳輕快靈巧，神態輕鬆怡然，嘴裡不是嚼著檳榔，就是哼著歌、吹著口哨，從沒停過。突然，他出其不意地把磚向空中一拋，使磚在半空裡打個花哨的跟頭，再穩穩接住，手法漂亮得像是馬戲班的表演。他自己先樂開了，得意得像個小頑童。在這樣飽經風霜、粗糙的外表下，竟然包容了一顆稚嫩的童心，多麼可愛。

　　很快的，一面牆就砌好了。看到這面牆，我一點也不覺得比米開朗琪羅的雕塑遜色，他們同樣將整個性靈與生活都揉進去了。

感謝的心

　　長長的雨季終於結束了。天空重又現出笑容，天藍的透明，白雲輕輕飄過，陽光灑下一地歡躍的光彩。空氣不再顯得潮濕沉悶；柔柔的風夾著淡淡的花香、草香，讓人從心底舒暢起來，晴天多好！

　　但是，這樣的天氣要不了兩天，我們就感到不耐煩了。太陽不再可愛，只覺得它像團烈火似的烤得人要冒煙，空氣燠熱難當；我們又開始懷念下雨的日子了。人的心好像永遠是這樣不容易得到滿足。我們常為一些不順遂的小事抱怨，卻很少為我們享受到極大的福分獻上一點感謝的心！

　　我們很少為擁有的健康、享受的良辰美景、得到的親情友誼感謝；我們也很少為安定的生活感謝，這一切似乎都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一點小病，一次失敗，一些小小的風浪，都會令我們抱怨不已；朋友得罪我們，我們暗恨心頭，忘了他以前的好處。好吧！就算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們又嫌日子過得太平淡，「好沒意思」！

　　我們就是這樣，往往忽略了生活中那些美好的、幸福的一面，卻斤斤計較那些不如意的事情，甚至趕脫一班公共汽車都是「倒霉死了」。我們總是喜歡折磨自己，讓我們的日子被一連串的懊惱和不快所替代。

　　什麼時候我們懂得感謝，我們就能享受到真正的生活樂趣。

一路逆風

　　朋友回香港，辭行時，我祝他一路順風，他笑了起來，打趣我：「你錯了，應該是一路逆風。」見我一臉愕然，他解釋著：「從前古人坐船旅行，自然是順風而行；如今人乘飛機，飛機需要御風而進，才能飛得又平又穩呢！」哦？原來如此，可憐我這個小學程度的腦袋一向就搞不懂科學知識。

　　據說，蒼鷹總是喜歡築巢於峭壁的危崖之上。山岩上，草木不生，風厲如刀，母鷹就在那種環境訓練牠的小鷹飛行。在人的眼裡看來，母鷹似乎太不懂得憐惜牠的孩子，然而，母鷹知道，唯有最艱難的環境，最嚴格的訓練，才能使牠的孩子在物競天擇的自然界保持一個永遠不敗的地位。

　　小鷹剛剛會站，母鷹便帶著牠們頂著氣流，抗著強風，一次一次地練習著，強勁的阻力將把牠們的雙翅訓練得堅韌有力，足以幫助牠們爬得更高，飛得更遠；同時也鍛煉出牠們強健的體魄，可以生存在最酷熱的沙漠地帶，也能處於最寒冷的崇山峻嶺。在動物中，牠們是少見的強者。

　　人不也應如此嗎？順遂的環境往往使我們好逸惡勞，靈性墮落；唯有在逆境中，才能磨練出我們堅強不屈的意志，奮勇向上的力量。苦難能將我們的靈智提升到一個更澄明、更深邃的境地，洞悉人生。

　　好吧！各位朋友，祝你們人生旅途一路逆風！

人生的徑賽

　　說也奇怪，我從小雖然活潑好動，卻不喜歡上體育課，我討厭那些刻板的規則。有次分組賽跑，我一點也不起勁，懶懶散散地跑了一半，發現同學都已到終點，心想反正最後一名，何須再跑，就停了下來，中途走開。沒料到站在終點算成績的老師立刻勃然大怒，嚴厲地將我訓斥了一頓，罵我年紀輕輕就會投機取巧，做事有頭無尾，沒有責任心，命令我從頭再跑。於是，我在全班五六十位同學眾目睽睽之下，含著眼淚從起點一步步地往回跑，那一百公尺足足有一百公里長，心中羞憤交加，把個老師簡直恨入骨髓。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個教訓卻深植在我心中，給我極大的啟示。

　　人生何嘗不像一場徑賽，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跑得快的固然一路領先，風風光光；跑得慢的就免不了受些冷嘲熱諷。有些人怨天尤人，一路上窩窩囊囊、委委屈屈；有的卻抱著「龜兔賽跑」的精神，默默努力。而那些跑得快的也不見得個個都能永遠領先，有的後繼無力，被人超前，有的半途摔倒。能夠靜心檢討，爬起來重跑的雖也不少，卻也有些受不得一點失敗的打擊，自暴自棄，乾脆放棄了再跑的權利。在人生的徑賽場上，真是形形色色，無奇不有。

　　其實，快慢並不重要，有始有終，堅持到底才是我們對生命最大的敬禮。

蟬的故事

　　整個夏天，我都是浸在蟬聲裡度過的。

　　城裡的蟬似乎總是孤孤單單，在悶濕的下午偶爾拉那麼一聲長鳴，聊為點綴。山裡的蟬卻是千人大合唱，你啟我應，你唱我和，煞是熱鬧。在那些沒有風沒有雲的日子，蟬聲匯成一道清流，在樹叢的綠蔭間流淌。

　　想起蟬，就想起蟬的生命。蟬的幼蟲時期非常長，有十幾年的光陰是蟄伏在泥土裡，然後鑽出地面，蛻為蟬，飛上枝頭，化為一首歌，唱出夏之戀。當秋風乍起，桂子飄香，牠們也悄悄結束了短暫的生命，有如一位盡瘁於舞台的藝術家。何以蟬必須忍受十幾年暗無天日的生活，只為了造就一季的輝煌？多麼奇特的成長過程。

　　蟬的故事也讓我想起那些有名的音樂家們，如巴赫、貝多芬、舒伯特、韓德爾、莫扎特、普西尼等等，幾乎都曾經歷過一段黯淡的時光；或出身寒微，或少年坎坷，或身有殘疾，長期掙扎於貧困與潦倒之間。但不幸的命運、惡劣的環境反而驅使他們將全部的生命傾注於藝術的創造，充分發揮他們的天分與才華，世人往往眩惑於他們所得到的成就與榮譽，卻不瞭解在這一切的背後，他們曾付出多少辛酸與眼淚？忍受多少孤單與冷落？

　　通往成功的路程往往是漫長而艱苦的。讓我們在困厄中學習信心，在孤單中學習忍耐，我們的生命便趨於圓滿成熟。

放風箏的季節

　　秋高氣爽，金風颯颯，正是放風箏的好季節。

　　哪一個孩子不放風箏呢？小時候，我們總是自己做風箏（不像現在可以買到現成的），最簡單的風箏是那種菱形的，只需兩根細竹篾，交叉成一個小小的十字，糊上紙，貼上長長的尾巴，找一個媽媽用剩的線軸，纏上一大把收集而來的各色細繩麻線，就可以快快樂樂地玩一個下午了。空曠的野地上，早已聚集了一大群放風箏的孩子，眾家孩子各自互別苗頭，看看誰家的風箏精緻漂亮。有時候角度不平衡，剛一起飛就一個倒栽蔥下來；有時候線不夠結實，被別人的線一絞就斷了，眼看著辛苦做成的風箏揚天而去，心中好不懊惱。

　　放風箏也得有一點竅門，必須逆著風，托著它小跑幾步，將手向上輕輕一抖，風箏就被風頂了起來，若是風勢作美便可直上雲霄，大有「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之勢，看那一副翱翔雲外的雄姿，自己的心彷彿也跟了上去。

　　放風箏在早先本寓有放晦氣之意，將一些不如意、倒霉的事，藉著風箏讓它隨風而去。這倒不純然是迷信，試想，在原野上奔跑追逐，雲闊天高，自然胸襟開闊，心中鬱結無形中就化解了。同時，放風箏更能啟發人爭取向上之鬥志，不僅是陶情怡性、有益身心的遊戲，也蘊含人生的哲理。

冬夜

　　幾年前，姊姊自美國回來省親。一回來就是接不完的應酬，四處拜訪，難得和家人團聚。有天晚上，好不容易親戚開了一輛大旅行車，帶著我們一家老少出外兜風；光滑平坦的馬路，繁華熱鬧的街市，在在都令姊姊驚奇讚嘆，連稱進步飛躍。逛完了市區，車子朝郊外飛馳而去。沒想到走到一處偏僻的公路上時，車子卻突然出了毛病，熄了火，前不巴村，後不著店，說多尷尬有多尷尬。

　　親戚懊惱地去找人救援。我們一家只有困坐在車內，窗外漆黑一片，既無星辰也無月，這是一個淒冷的冬夜。我們像是被人遺忘的一群，孤單無助！

　　不知道誰打破了靜默，提到小時候的一件趣事，逐漸勾引起大家的記憶，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互相開起玩笑，互揭瘡疤，許多見不得人的「拙事」都被抖了出來，大家笑鬧成一團。時光似乎倒流，流回從前那些困苦卻也豐富、爭吵卻也恩愛的歲月，淚裡有笑，笑裡有淚，回憶使我們的心緊緊契合在一起。姊姊去美國將近十年，十年的光陰所造成的距離與生疏在那一刻被彌補得天衣無縫，我們渾然忘卻車外的一切，沉浸在親情的溫暖中。當親戚滿懷歉意地趕回來時，迎著他的是一車溫馨的歡笑。

　　許多事情在表面看來或許是件損失，然而，卻往往可以使我們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穫。那麼，在人生道上，偶爾拋次小錨也不是壞事，是不？

互相效力

　　在台北整整住了十七年，舊居附近原是一片稻田草地，供孩子在其間追逐嬉戲。漸漸地，稻田不見了，空地沒有了；小巷打通了，馬路拓寬了。一棟棟公寓、百貨商店鱗次櫛比，將整個空間都壅塞住了。巷口十幾路的巴士站，交通四通八達。然而，隨著它的繁榮熱鬧，環境也愈來愈複雜混亂，車輛日夜在門口呼嘯，加上空氣污濁，煤煙四處，真有「鬧市居，大不易」之感。

　　搬到山上後，第一個感覺就是太不方便，買個菜、洗個頭全得下山。尤其是班車有限，不小心錯過一班，往往就得在風中雨中佇立個把鐘頭，等得人心頭冒火。朋友也少來，生活突然寂寞不少。但是，山上環境幽雅，風景清麗，山光嵐影，鳥叫蟲鳴，空氣新鮮得像甘冽的清泉，使我們享受著無限的大自然美景。

　　天下的事情就是這樣，很難有十全十美的，有時候它的缺點也正是它的優點。當我們為街上的摩托車聲、隔鄰的麻將聲以及對門的電視吵得心煩意亂，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時，我們忘了，也正是這雙靈敏的耳朵，才能使我們聆聽林梢風的低語，小鳥的歌唱，溪水潺潺，以及情人甜蜜的呼喚！正如同一隻需要忍受糞坑臭味的鼻子，也同樣可以聞到玫瑰與百合花的香氣！

　　如果我們懂得「萬事都互相效力」的道理，我們便能化解生活中不如意的一面，繼而享受到更充實美滿的人生。

生機

　　母親從菜場買回來一截鋸好的樹枝，乾得像枯柴似的，聽說還是飄洋過海從巴西來的呢！真不知有什麼用處。她找了一個插花用的瓷缽，放了點清水，就將這截乾樹枝矗在裡面，過了沒兩天，上面突然冒出幾點半青半紅的嫩芽，接著抽條長葉，不到幾個月功夫，竟然茂盛如林，在客廳灑下一角綠蔭。可真是枯木逢春，令人嘆為觀止！無怪叫「鐵樹」，真有鐵一般的生命力。

　　我的弟妹是挪威人，家住北極圈，據她說，一年四季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冰天雪地之中，長長一個冬天，連陽光也沒有呢！每年三月，大地猶未解凍，番紅花便紛紛從層層積雪中鑽出地面，原野上展現一片生機，粉紅、淡紫、鵝黃的花朵和皚皚白雪相互輝映，蔚為奇觀！

　　小時候我住的那條街上，有家西藥房的二樓陽台邊緣上，長了一棵木瓜樹，根鬚畢現，可能是飛鳥掉落的一粒種子吧！就在水泥牆的縫隙裡發芽生根，沒有泥土，僅靠一點陽光雨露，居然還長得青蔥茂綠，真是奇蹟！

　　植物的生命力實在驚人，它們總是那樣全心全力為生命奮鬥，任何惡劣的環境也不放棄生存的權利。相形之下，人類就未免活得太軟弱，太不夠積極了，不是抱怨環境，就是責怪命運，因循苟且，蹉跎大好歲月，白白辜負了上天的恩賜！在這陽春三月，萬物欣欣向榮之際，讓我們也向大自然學習吧！願我們的生命也蓬勃新的生機，無窮的希望！

生命．生命

　　夜晚，我在燈下寫稿，一隻飛蛾不斷地在我頭上飛來旋去，騷擾著我。趁牠停在枱前小憩時，我一伸手捉住了牠，我原想弄死牠，但牠鼓動著雙翅，極力地掙扎，我感到一股生命的力量在我手中躍動，那樣強烈！那樣鮮明！這樣一隻小小的飛蛾，只要我的手指稍一用力，牠就不會再動了，可是那翅膀在我手中掙扎的生之欲望，令我震驚，使我忍不住放了牠！

　　我常常想，生命是什麼呢？牆角的磚縫中，掉進了一粒香瓜子，隔了幾天，竟然冒出了一截小瓜苗，那小小的種子裡，包含了怎樣的一種力量；竟使它可以衝破堅硬的外殼，在沒有陽光、沒有泥土的水泥地上，不屈地向上茁長，昂然挺立。雖然，它僅僅活了幾天，但那一股足以擎天撼地的生命力，卻令我有種肅然起敬的感動！

　　許多年前，有一次，我借來醫生的聽診器，聆聽自己的心跳，那一聲聲沉穩而有規律的跳動，給我極深的撼動，這就是我的生命，單單屬於我的。我可以好好使用它，或是白白糟蹋它，我可以使它過一個更有意義的人生，或是任它荒廢虛度，庸碌一生，全在我一念之間，我必須對自己負責。

　　雖然肉體的生命短暫，生老病死的過程也往往令人無法捉摸。但是，從有限的生命發揮出無限的價值，使我們活得更為光彩有力，卻在於我們自己掌握。

　　從那一刻起，我應許自己，絕不辜負生命，絕不讓它自我手中白白流失。不論未來的命運如何，遇福遇禍，或喜或憂，我都願意為它奮鬥，勇敢地活下去。

一顆珍珠

　　朋友自香港帶來一串珠鍊送我，光澤柔和，渾圓美麗。我不禁出神地看著，這樣圓潤可愛的珍珠難道真是由一粒粗糙的沙礫形成的麼？當小小的蚌安詳地憩息在海底，突然一個打擊臨到它，一粒沙子嵌進肉中，痛得它昏天黑地。它抗拒不了，排斥不了，只有強忍著撕裂一般的痛苦，撫著傷口，一點點分泌出光滑的雲母質來層層包容這個侵入它生命中的「苦難」。年年歲歲，漫長的忍耐，無盡的辛酸，那一粒醜陋的沙礫已變成美麗的珍珠。眼淚化作歡笑，痛苦的代價成就了榮耀的光彩。

　　在十九世紀的初葉，法國的路易斯．勃萊爾幼年時眼睛意外受傷，被一根針刺中，不幸失明，飽受黑暗摸索的痛苦。他有強烈的求知欲，卻受不能閱讀之困，為了克服這點障礙，也為了造福其他和他同樣命運的盲人，他一再的研究試驗，忍受無數的失敗挫折，終於在一八三四年，以針在厚紙上刺出符號，發明了盲人專用的點字法，這是一項突破性的大貢獻。同樣是一根針，曾經使他失去光明，卻也因此帶給億萬盲人光明和希望，多麼奇妙的轉變！

　　很多時候，我們只看見不幸的表面，流血的創口，受傷的心；我們只會埋怨、訴苦、哀憐不滿。不知道通過苦難的試煉，痛苦的經歷，淚水的洗滌，會使一個無用的生命發出不朽的光輝，粗糙的沙礫變成無價的珍寶。

重擔

　　在歐洲某地，有一座橋樑，橋身狹長，是附近幾十萬居民對外的主要交通要道。有一年，暴雨成災，河水氾濫，眼看著這座橋樑就要被洶湧的洪水沖毀，大家都焦急萬分，束手無策，若是橋斷了，後果將不堪設想。最後，還是一位老工程師想出了一個方法，他調集了許多輛的大卡車，每輛車上都載滿石頭，全部都開到橋上，橋身由於承受了這些重量的鎮壓，終於使得基礎穩固下來，在湍湍急流中屹立不倒，沒有被洪水捲去。

　　在從前那種木造的古老帆船中，艙底都有幾塊重逾數百斤的壓艙石，不懂的人就會奇怪，船輕點不是走得更便捷輕快嗎？為什麼還要增加船的負荷量？然而，就是因為這些石頭，使得船身穩定，不致在風浪中飄搖傾覆。你看，這些重擔正成了穩定重心的力量，使得小小的船隻也可以承受狂風巨浪的襲擊。

　　人生也是一樣，許多時候，我們的生命充滿了痛苦與眼淚，我們埋怨、訴苦，不明白上帝何以要這樣苦待我們？我們真是覺得身上所負荷的擔子太重了，豈不知這些重擔正是特意加給我們的，為的是好叫我們也有力量去抵抗來自生命的洪流和波濤。

　　壓力越大，反抗的力量也越大；負擔越重，也越能激發我們產生抗衡的勇氣。願我們化苦難的重擔為奮鬥的力量，使我們的生命更加沉穩有力，足以抵禦風雨，乘風破浪，向我們的人生前程挺進。

施與受

　　教會的牧師到歐洲訪問，歸途中順道到耶路撒冷一遊，帶回許多聖地風光的幻燈與圖片。

　　他先到「死海」，發現那兒真是荒涼空曠，草木不生，毒辣的太陽照射在湖面上，升騰起一股鹹濕的腥味。由於湖水中鹽分過高，不僅沒有魚蝦，連根水草也不生，放眼看去，鳥不飛，魚不躍，天地一片死寂。真是名副其實的「死海」。

　　但是，順著約旦河向北走，一直到「加利利海」，風景迥然不同，草木蔥蘢，五穀豐登。湖中的魚產極為豐盛，打魚的人家就住在湖邊。湖上帆影點點，漁歌唱晚，自然安詳和諧。湖水也滋潤著兩岸的土地，良田阡陌，牛羊成群。碩大的葡萄每串需要兩人才抬得動。正像聖經上說的，這是一塊流奶和蜜的好地方。

　　其實，加利利海和死海都是屬於約旦河的兩個湖泊，但為什麼其間有這樣大的差別呢？那是因為前者的湖水有出有入，終年流動，因此產生足夠的氧氣和養分滋養生物；而後者卻只有入口沒有出口，湖水在長年烈日的蒸發下淤積發酵，以致生物滅絕。

　　想想看，做人不也是如此嗎？一個懂得接受也懂得付出的人，必然是積極樂觀，充滿了生命的活力，愛人也為人所愛。而那些處處斤斤計較，自私吝嗇，只受不施的人恐怕終久也會像那死海一樣，沉滯發臭，死氣沉沉，令人厭而遠之，不敢領教。

愛情．愛情

　　一個女孩告訴我，她又和男朋友吵架了。他們認識三年，相愛三年，也不斷吵吵鬧鬧三年。這份感情既捨不下，也割不斷，卻深深折磨著她。她問我：「愛情真是這樣令人痛苦的嗎？」我想是的，不成熟的愛情確實是令人痛苦的。

　　上帝在造了第一個人亞當之後，怕他孤單寂寞，又給他造了個伴侶夏娃。上帝給人的第一種人際關係就是夫妻，第一種感情就是愛情。因此，談情說愛，結婚生子，只要是正大光明的，都是上帝所喜悅，蒙上帝賜福的。

　　無可否認的，男女兩性不論生理、心理都不相同，再加上不同的生活環境、家庭背景，難免在思想、個性、脾氣、嗜好、觀念上都不一樣，親密地相處在一起，怎能不引起分歧和摩擦？而上帝就是要我們在這些分歧和摩擦中學習包容和寬恕，溫柔和節制，謙卑和順服，愛不僅僅是彼此相悅，更是彼此尊重，彼此信賴。愛情也是長久的忍耐，全然的犧牲，不止息的付出。什麼時候我們能學會愛的功課，我們就成熟到足以享受愛情甜美的滋味。

　　本省人把妻子叫「牽手」，這不知是誰發明的？真可以得諾貝爾文學獎。試想，和你一生攜手同行，相互扶持的，除了你的老伴還有誰呢？難捨難分、恩愛纏綿的年輕情侶固然令人羨慕，但有什麼比執手無語、含情脈脈的白髮老夫妻更叫人心動的？他們的愛情經歷了一生的歲月，早已溶入對方的生命，合而為一。

　　愛情！愛情！愛情的功課雖然難學，卻值得去學，是不？

路

　　一位朋友初次上山來看我，一路上只見山又陡，路又窄，再加上許多急轉彎，嚇得她心驚肉跳，深恐司機一個把持不住，車子就衝下山谷了。我對她說，越是危險的道路越是平安，因為司機會加倍的小心。不見那舉世聞名的蘇花公路，危岩峭壁上鑿出一條曲折小徑，下臨波濤洶湧的太平洋，稍有閃失，乘客就都得葬身海底餵大魚了。但這一條路卻極少有車禍紀錄，可說是最安全的公路之一。

　　我的大弟是學土木工程的，修橋補路是他的專長。他告訴我，高速公路最早是由美國人發明的。美國人什麼事都講求新，講求快，修馬路也不例外。開始時，他們以為把路修得又平又直，車子開起來像飛似的，一定能節省不少的時間。因此一條路修得比尺畫的還直，往往幾百英里都能「一眼望到底」。誰知路修好了之後，卻不斷地出事，車禍連連，使他們大感奇怪。仔細研究的結果，才知道一成不變、過分平坦筆直的道路最易造成司機視覺上的疲勞和精神上的倦怠。從那之後，高速公路都做了適當的坡度和彎度。真個是應了咱們中國的一句老話「欲速則不達」了。

　　人生的道路也是如此。一帆風順的人生固然是種福氣，卻難免使我們的生活單調平凡，久而久之，意志鬆懈，心神渙散，而崎嶇坎坷的路途卻需要我們集中精神，心無旁騖，全力以赴。更何況還能領略到「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的情趣，雖然驚險，卻也不虛此「行」呀！

新芽

　　在我窗前山坡上，有一株野桐。每年秋深了，蒼翠的葉子就一片片飄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在寒冬的冷風中搖曳，像是一隻蒼老而多筋骨的手無言地伸向天空。整整一個冬季，我看著它毫無生氣地佇立在那裡。

　　春天來了，我等著它發新芽，可是它一點動靜也沒有，一直到櫻花謝了，杜鵑也謝了，春天都快結束了，我幾乎要開始懷疑它是否已經死了。忽然在某一個我不注意的清晨，爆出了一樹的小嫩芽，很快的綠樹成蔭，翠華如蓋。綠得那樣鮮明清新，叫你簡直想不起它原來的樣子。

　　年年我都守在窗前看它發芽，彷彿成了一件很莊重的慶典。在那些枯黑乾瘦的枝幹中，隱藏了一些我看不見的東西，但我知道一定在它裡面，那就是生命！

　　我常常想，什麼時候樹不再發芽了，它就已經接近死亡了。人又何嘗不是一樣呢？

　　二十多年來，我眼看著全身的關節一個個損壞、變形、僵死。多少時候，我也曾精疲力竭，生命力有如風中的枯葉一般，一點一點離我而去，就像一棵奄奄一息、垂死枯竭的樹。然而，在某一處很深很深的地方，總像是有一點不死的東西在掙扎著、掙扎著，幾經將息調養，又逐漸地在滋長、在萌芽。終於有一天，「嘩」的一聲，有如大地驚蟄，萬物復甦，冰河解凍，新樹抽芽，我又重新感受到生命的跳躍！生命的活力！生命的喜悅！

　　很多時候，我們都有相同的經歷。當我們遭遇了一些令人無法承受的挫折和打擊，心靈上的憂傷和創痛，一霎時真有心灰意冷、心力交瘁的感覺。我們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願做，是那樣的軟弱、孤單而衰竭，生氣全無。然而，正如冬天的樹等候春天的降臨。時候到了，我們便能重新發出新芽，重新得著生命的力量。

　　「我們的外體雖然毀壞，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人的肉體都免不了隨著時光而衰微、病弱、老邁，以至於死亡。但有生命在裡面，我們便能不時勃發新的生機，日日常新，歲歲常青！

一條腿的蚱蜢

　　有個女孩在病床上寫了一封信給我，告訴我，她不久前在一次意外事件中失去了她左手的小拇指，就在她二十歲生日的前夕。

　　望著重重紗布下缺了一「角」的手，她簡直不能忍受這個事實，這使她痛苦欲狂，歇斯底里。我很能瞭解她的心情，因為，她所流過的眼淚我也流過，她所經歷的心碎我也曾經歷，雖然一根小拇指不過是身體中最小的一環，但依然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

　　但這是否就真的代表不幸和絕望呢？蛹必須經過黑暗的掙扎才能蛻變為蝶，寶石必須經過割裂和琢磨才見光彩，大地有了缺口，泉水才能流出。當我們的生命也經歷了那些掙扎，那種破碎，那樣如刀割一樣的痛苦之後，才往往更加體會到它的美和真實，發揮出它的光彩和價值。

　　前幾天，我的母親在門口捉到一隻蚱蜢，足足有十公分長，顯然地，牠剛剛經歷了一場激烈無比的拚鬥，牠失去了一條大腿，正精疲力竭地伏在門上休息，母親很輕易地捉住了牠！

　　她把蚱蜢放進一隻大臉盆裡，端給剛滿兩歲的小侄子看。蚱蜢在臉盆裡奮力地跳著，但是因為牠失去了一條腿，身體不能平衡，每一跳之後，就會跟著摔一跤，滑一個跟頭。樣子十分滑稽。逗得小侄子又笑又叫！

　　母親怕小侄子弄死牠，很快又把牠放回草叢。望著牠一跳一個跟頭地遠去，我心中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肅然起敬」的感動，這樣一個小小的生命，身受重創，可以想見的牠還會面臨更多慘烈的搏鬥，但我相信，即使牠再失去一條腿，也絕不會放棄天賦牠生存的權利。

　　人生道上，我們也可能失去很多東西，一根拇指，甚或一條腿；失不去的是我們對生命的信心，生活的勇氣！

大路．小徑

　　親友開車帶我出去兜風。車子穿出市區，開上新修的高速公路。哇！這條路好寬好直呀！車碼跳到八十，車子像箭一樣地射出去，風呼呼地響著，頭髮都吹直了，太暢快了！

　　然而，走了一程又一程，我的新奇感與刺激感漸漸減退了。路，還是一樣的平坦舒適，但單調毫無變化的行程卻令人生厭乏味。

　　忽然，我想起一條小徑。那是二十多年前一個初夏的午後，我瞞著母親，帶著六歲的大弟和三歲的小弟偷偷溜出後門，順著屋後的田間小徑向不可知的遠方走去，心中有種莫名的緊張和喜悅！

　　小徑一路蜿蜒向前，路邊有小花搖曳，草間有蚱蜢跳躍，兩個弟弟一會兒採花，一會兒捉蟲，忙得不亦樂乎！經過長長一方池塘，開滿一池的風眼蓮，深紫色的花朵像是一大匹華麗的織錦緞鋪陳在原野。池中有搖著尾巴的小蝌蚪，呱呱叫的青蛙，把個胖小弟吸引得蹲在旁邊捨不得走。

　　路走盡了，我們就走田埂。姐弟三人手牽手，小心翼翼地走著，結果小弟沒注意，一腳踏空，翻到山溝裡；我嚇得手腳發軟地爬下去。還好，溝底是鬆鬆的土，他一點事也沒有。好不容易把他拖上來，我已經累出一身大汗。

　　接著，來到小溪邊，我們脫了鞋，涉水而過。溪水清涼柔滑，好舒服，大弟樂得大叫：「哇！好像腳丫子吃支仔冰！」我們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直到太陽偏西才意猶未盡地回家。儘管這次小小的探險事後換來母親一頓好罵，卻使我們姐弟三人興致盎然，久久不能忘懷。

　　人生的道路也是如此。有時候，平坦康莊的大路固然安全舒適，但曲折的小徑卻更能開闢我們的心境，帶給我們一些意想不到的情趣，即使是一些小小的驚險，也都將化為甜蜜的回憶。

雲的故事

　　去年夏天，曾有一度我的情緒陷入最低潮，加以坐骨關節劇痛，整整有三個月時間幾乎什麼事都不想做。有天傍晚，我獨坐窗前，夕陽在山邊染成一片艷紅，青翠的山崗蒙上一層似霧非霧的薄暮，一聲輕脆的鳥啼自林中拔聲而起，忽然，我心中一動，天這樣高，地這樣闊，我那一點小小的苦惱算得了什麼呢？

　　我們一生，總免不了因為一些打擊而消沉，一些失敗而灰心，或是人事干擾，事業不順，感情挫傷，身體病痛等等，在在都令人心力交瘁，萬念俱消！

　　這時，我們不妨把眼光從身邊挪開，把我們的心投入大自然吧！

　　看看大海的遼闊，潮汐漲落；看看藍天白雲，平疇綠野，還有那小橋流水，鳥唱蟲鳴，這個世界處處都表現了生命交替滋長的痕跡，一種和諧的美！

　　雖然，洪水會淹沒小溪，暴雨會摧殘花木，烏雲會掩蓋天空，怒潮會沖毀沙灘。然而，當這一切過去，小溪仍然宛轉，花木仍然扶疏，天空仍然蔚藍，沙灘仍然平滑光潔。那些破壞斫喪都已了無蹤影，沒有誰能真正受到傷害。

　　南太平洋的一個小島，有一次毀於火山爆發，火山的熔岩像熾熱的鐵漿一樣，滾滾而下，覆滿全島。不僅鳥獸絕跡，而且寸草不生。大家都說，這個島已經「死」了。

　　一年之後，生物學家無意中在島上發現了一朵小野花。也不知是海潮漂來的種子，還是飛鳥經過遺下的，總之，它就在堅硬的石灰岩層上紮了根，艱難地開了一朵小花。給這個焦敝的小島帶來一線生機。

　　隨後，僅僅幾年的工夫，這座小島重又花香遍地，綠草如茵，又成為海鳥與小動物的樂園。

　　人也是一樣，有時你以為自己走入絕境，然而，等事過境遷，你就會發現許多事往往不如當初想像的那麼嚴重，只要我們不把自己老陷在回憶的泥沼中，讓懊惱、悔恨、憤怒不斷折磨自己，我們總會脫出困境的。

　　張秀亞女士曾在「北窗下」一書中寫道：「當你煩惱時，多看看雲吧！雲會告訴你，一切都會過去的。」

　　是的，一切都會過去的。時間的巨輪總會碾過最崎嶇的日子。

我是主角

　　最近幾年，不知怎麼我竟然走了「明星」運，電視台和廣播電台，有事沒事都要拉我上台亮相一番。

　　擱在從前「年輕貌美」倒還可以，如今一張臉因藥物作用浮腫醜陋，一雙手扭曲變形，這種風頭真是不出也罷。但父親說：「你的現身說法，對千千萬萬和你同病的人是一種鼓勵和希望，因為，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榜樣。」

　　有時是別人把我的故事（天知道我有什麼故事）改編後在螢光幕放映。於是，我看見另外一個人變成我，替我哭，替我笑，似我非我，如幻似真，不知今夕何年！

　　有一次，為了拍一段我的見證影片，製作單位浩浩蕩盪開上山來。其中一位負責測距離、打響板的年輕人是我熟識的。看他忙來忙去，我半開玩笑地說：「你是場務吧！」

　　事後有朋友責怪我：「人家是場務，好像你是主角似的？」

　　我不服氣地反駁說：「我本來就是嘛！」

　　是的，在我自己的戲裡，我是主角，不單單是我，每個人都要有這樣的自信。不論你所飾演的是公務員或是商人，是老師或是學生，是知識分子或是挑沙工人，是父親或是兒子，是達官貴人或是無名小卒，都得恰如其分，演啥像啥。別忘了，你是你自己的主角，沒有人能替代你，你的努力與否正關係著這齣戲的成敗。或許有時你並不滿意這個角色，總羨慕別人的角色輕鬆光彩，但唯有那位全能大導演知道你最適合飾演什麼，你只要全力以赴，發揮你的演技，不負上天所交付的使命。

　　但在別人的戲中，我們必須記住自己配角的地位，萬不可喧賓奪主，搶別人的風頭。我們應學習如何與人搭配，襯托主角，必要時也須隱退一旁。總之，這是旁人的戲，我們應有讓主角發揮與表現的機會和雅量。

　　而在更多人面前，我們很可能只是一名觀眾。但切莫以為事不關己，而漠不關心，應抱以高度的興趣將自己溶入戲中，精采處不妨鼓掌喝采，失敗處也給予諒解和包容。與眾同喜，與眾同悲。

　　在人生的大舞台上，我們必須具有擔當主角的信心，身處配角的涵養，以及一個旁觀者的同情心。

【和諧人生】

新

　　我們喜歡初生的嬰兒，因為他代表一個新生。而垂垂老者卻給人日暮西山、油盡燈殘的覺。

　　我們喜歡樹枝上勃發的新芽，那表示春天已經降臨，而落葉卻讓人傷感秋風瑟瑟，不盡的淒涼蕭索！

　　我們也喜歡新的年度，又可以立下許多新的目標、新的計劃、新的理想（不管將來是否能夠實現）。而一年終了，卻令人感慨歲月匆匆，時光不再。
　　新、新、新，人類最是「喜新厭舊」的動物，我們喜歡一切新穎的、新奇的、新鮮的事物。

　　所以，空地上不斷有新房子在蓋，馬路上不斷有新型車在跑，商店裡不斷有新產品出售，學術界不斷有新的著作出版，科學界不斷有新的發明問世，一切都是新。我們喜歡新的改變、新的突破、新的發現！

　　所以，科技日漸發達，文明日益進步。

　　我們可以登陸月球，探一探廣寒宮的真相，擊碎那古老美麗的神話。

　　我們可以用試管「製造」一個嬰兒，改變自然生產的程序，讓老祖宗瞠目結舌。

　　我們也可以朝發夕至，藉著便捷的交通工具，到世界各國訪問，領略他們的民情風俗。

　　然而，很多時候，我們必須為了修建一條新的馬路，不得不放棄一座百年古厝。

　　為了新工業的不斷發展，我們無可避免地污染了我們賴以生存的天空、水源和錦繡大地。

　　新思想、新觀念也在不斷衝擊著舊文化、舊道德，而在不知不覺中，我們也往往失落了許多美好的傳統。

　　於是，因著這一切的新，無形中也造成了新的破壞、新的衝突、新的混亂、新的迷失！

　　這個世界仍然有仇恨、有黑暗、有戰爭、有飢餓。仍然國與國攻打，民與民相爭，我們活得一點也不比古人幸福。

　　因為，在這一切的「新」中，只有人，仍然是「舊」的，我們依然停留在亞當時代，一點沒有改變。

　　我想，主要的癥結大概就在這裡吧！

孩子的世界

　　假日裡，小學生成群結隊地到山上郊遊。一個個快樂得像是剛出柙的小馬，歡騰的腳步在山陰道上奔馳，四處都迴響著稚嫩尖細的笑語聲，連山都震動了。我坐在樓頭看他們，一個小男孩愉快地和我「哈囉」了一聲，其他的小朋友也紛紛揚手招呼，可惜我的手痛，舉不起來，只有含笑點頭回應。多麼活潑可愛的孩子！

　　孩子的世界裡，充滿了愛與同情。一隻折翼的小鳥，病足的小貓，都能激發他們無限的愛憐，小心呵護。他們沒有貧富觀念，不懂利害衝突，即使是陌生人，他們也誠心樂意地付出一份友善。

　　孩子的世界也充滿了好奇與趣味。芳草年年綠，但他們仍然對小草的冒芽、小花的結苞感到新鮮奇妙。天為什麼常青，水為什麼常流，毛蟲為什麼變蝴蝶？對不懂的事物他們總不厭其煩地要追究、討論；不像大人那樣時時顧慮面子，處處講究尊嚴。

　　孩子也最無心機，最不知記恨。只要對他一點好，他便全心全意地回報你；孩子也最懂感恩，爸爸送件新衣，媽媽做道好菜，都會換來他一句由衷的「謝謝」！而當他們胸中脹滿無法言喻的情感時，不是也常以一句「我好快樂喲！」來表示對生命無盡的感謝與讚美。

　　當成人的世界逐漸世故老成，上帝便賜下這些天使，好叫我們多學一點純真和無邪！

這一條路

　　這一條路，短短不到二百公尺，鋪著柏油路面。路的一邊是雜草叢生的山坡，坡上有幾株野桐和相思木。路的另一邊是幾棟相連的大樓，住了許多早出晚歸的人。這一條路，既不平坦康莊，也不曲折幽靜，只不過是社區中的一條小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搬到這裡四年多，這條路來來回回走了不知幾千趟，從來也不覺得它有什麼特殊之處，有什麼可以讓人佇足欣賞的地方。

　　每天清晨，天尚未大亮，就看見許多上班、上學、上工的人匆匆忙忙趕車，運步如飛，誰也沒有時間觀賞風景；深夜，大家又拖著勞頓的心、疲乏的腳步回家，低頭疾走，也沒有誰有心情抬頭仰望一下天空的星星。他們──不，應該說我們，都只是一些過路的人。

　　也許，這就是現代人的生活，披星戴月，來去匆匆，有位坐了幾年辦公桌的朋友說，他幾乎想不起太陽曬在身上是什麼滋味了！

　　有一天，一個兩歲的小小男孩從這條路上經過。他從路旁拔起一根酢漿草，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子上聞，不過是朵貌不驚人的小野花，當然也不會香，他卻讚嘆地說：「漂亮的花！」

　　看到地上一個小水坑，積留一坑前夜留下的雨水，他一腳踩下去，「吱」的一聲，水花四濺，冰冷的水花濺得他滿頭滿臉，帶給他一種莫名的興奮。一路過去，凡是有水坑的地方都要照踩不誤，樂此不疲。

　　樹上有不知名的鳥在叫，他也繞著舌尖「咕嚕嚕」地學，也知道自己學得實在不像，卻樂得哈哈大笑，彷彿天地之間再也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了。
　　路邊有一隻小蝸牛，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蹲下來，仔細地打量牠，研究牠，用手輕輕地觸摸牠。看著牠伸出小觸角慢慢爬行，仍然弄不明白這是什麼東西，只好大著嗓門問：「牠是誰呀？」

　　這一條路，我們走過千百回，漠然地來，漠然地去，但在一個孩子眼中，卻是這樣逸趣橫生。他每天都要出去兩趟，每次都有不同的發現，不同的樂趣。

　　哲人曾說：「從一朵花可以看見天堂。」但你必須心中先有天堂，才能看到其中的真和善，愛和美；在這一方面，一個兩歲大的小小孩，都懂得比我們多。

不凋花

　　春天，正是一年的開始，萬物復甦，百花盛開，草木欣欣向榮。

　　原野上，櫻桃杏李，錦繡一片，熱鬧而紛繁。

　　然而，隨著時序的變更，葉落花殘，草木凋零。要再見芳華，只有等待來年了。大自然的生生息息，看似有情，卻也無情；看似無情，卻又有情。

　　但你知道有種花卻永遠不會凋謝嗎？當它的葉、它的梗隨著季節的變換而枯萎後，它的花卻仍然鮮艷如昔，含笑枝頭。

　　它就叫作不凋花，別名又叫三角花、匙葉花、斯太菊或磯松。它屬於藍雪花科的草本植物，春季開花，花小而密集，花姿奇特，分有黃、紅、青、紫、白等色，原產地在地中海沿岸，其他地方也有培植。它不需任何加工處理，就可以長期保存下來，是乾燥花的最好材料。

　　這麼美麗可愛的小花，是什麼原因使它不會凋謝呢？是造物主特別的眷愛嗎？真是不可思議。

　　我們常說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時光匆匆，歲月無情。我們多麼希望韶光常留，快樂常存，青春常駐。

　　但這是不可能的，花開花謝，月缺月圓，人聚人散，世事難全，人難如意，自然的遞嬗也永不停歇。

　　除非我們的生命能留下一些東西，一些足以超越時空、超越生死的東西。比如文學、藝術、科技發明；比如愛、信心、勇氣。

　　想想看，孔子的思想到今天仍影響著我們，文天祥的浩然正氣到今天仍撼動著我們，林覺民的碧血丹心到今天仍振奮著我們。巴赫的音樂到今天仍感動著我們，使徒保羅的信心到今天仍激勵著我們，愛迪生的發明到今天仍造福著我們……太多太多了，數不清的人付出了他們的心血，他們的光和熱，也正因為他們，人間的缺陷才得以彌補，天地的無情才得以消弭。他們的軀殼雖然早已與草木同朽，但典範仍在，精神不死。

　　也許我們做不到聖人和偉人，但願我們像那至死仍不肯辭謝枝頭的不凋花一樣，有一天當我們的生命結束，也能給這個世界留下一點色彩，一點芬芳。

權利與義務

　　有很多主婦不喜歡做家事，常常飯不燒、地不掃，孩子也不管，弄得屋子髒兮兮，孩子面黃肌瘦、粗魯頑劣。其實，她們也並非職業婦女，只是把時間全花在打麻將、串門子和逛街上，疏忽了做主婦的責任。

　　男孩子長到十八歲，就要服兵役，偏偏有很多人千方百計逃避它，有些人甚至不惜把自己弄成殘廢，以達到目的。我實在想不通，服兵役最多不過兩年時光，健康卻是一輩子的事，怎地這樣愚不可及。

　　每年到了三月，要申報所得稅，但似乎很少有人納得心甘意樂，總好像政府專門和老百姓過不去，要剝削老百姓似的。許多人想盡了辦法，使出各種花招來逃稅，和稅務人員捉迷藏，大玩「官兵捉強盜」。

　　我想，歸根結蒂，問題就出在這「義務」兩字。家是主婦應盡之義務，所以只覺其辛苦；服兵役是男子應盡之義務，所以只覺其可怕；納稅是公民應盡的義務，所以只覺不堪其擾。既然是義務，就變成一種無可奈何的責任，一種推卸不了的重擔。
　　相反的，權利卻是人人都不願放棄的。小學生讀書不花錢，所以台灣的就學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公務員有醫藥保險，所以醫院經常擠得水洩不通，哪怕芝麻小病，也非得去領點藥。就連七十歲以上的老人，也要爭取福利，免費乘車乘船。然而，公車誤點了，馬路不平了，自來水不通了，物價上漲了，你就堂而皇之地批評政府，提出抗議，因為，這些你應享的權利受到了損害。

　　權利人人愛享，義務人人怕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你可曾想到，權利與義務原是一體兩面。你既然是家中的一分子，你就有參與的權利，也有分擔的義務。生活的幸福、家庭的美滿都要靠你來維護，別人無法剝奪，也無法代替。

　　你要享受安定的社會，你要自己的國家強盛，你就必須去保衛它。你要公共設施完善，你要福利制度健全，你就要善盡你做國民的本份。這是你的義務，也同樣是你的權利。

　　不要忘記，你所享的權利，也正是別人所盡的義務，而你所盡的義務，只會給你帶來更大的權利。

成功．成名

　　此次膺選第八屆十大傑出女青年，報章雜誌紛紛報導，電視廣播不斷訪問，一時之間，大名滿天下，朋友戲謔地稱今年是「杏林子年」。

　　只是差點沒把我累死。各樣的活動、邀請，人來人往的，偉人沒做成，都快成「痿人」了。

　　唯一的感覺是，當個「名人」真不好玩！

　　弟弟妹妹每次看到別人稱我「名作家」時，就笑得要死，說：「鳴作家者，會叫的作家也！」

　　有位朋友曾參加一次全台灣的文藝大會，發現那些真正寫得好的、有實力的作家，大都沉默寡言，樸實無華。反倒是那些半吊子作家，喧嘩囂張，花蝴蝶似地滿場亂飛，成了真正的所謂「鳴作家」。

　　成名與成功，一字之差，意義卻不盡相同。

　　名者，名譽，名聲，名望。

　　無可否認的，名譽是人的第二生命，每個人都愛惜自己的名譽，維護它，這原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只是有的人矯枉過正，不免虛浮誇耀，甚至說謊欺騙。也有人死要面子，食古不化，到了不通情理的地步。

　　最可怕的是有人亂出風頭，不擇手段，以達到揚名的目的。前不久有位小歌星，為了想出名，竟然誣告別人強暴她，繪聲繪影，大肆宣傳。用這種方法使自己聲名大噪，可謂窮極無聊，等而下之了。

　　忘了歷史上哪個大魔頭說的：「縱不能流芳千古，也要遺臭萬年。」為了個人的虛榮心與權力欲，多少人頭落地，血流成河，好名好到如此地步，真令人不寒而慄。

　　俗話說「德高而望重」，可見一個人只要有道德有操守，行事為人光明磊落，自然就會受到別人敬重推崇。

　　其實，我們不一定要成大名、就大業、賺大錢才算成功。只要善盡自己的責任：你教養兒女個個品學兼優、身心健康，就是一位成功的媽媽；你傳道解惑，使學生如沐春風，就是一位成功的老師；你慇勤耕種，使大地五穀豐登，你就是一位成功的農夫。

　　成功，是需要腳踏實地，用汗水與眼淚，用百折不撓的精神，鍥而不捨的努力，無數的心血智慧所獲致的。

　　你可能因成功而成名，但絕不會因成名而成功。

來自心靈的迴響

　　像林梢風的低語，谷中泉的奔流；像小鳥啁啾，野菊花在秋陽下展顏微笑，這是多麼純樸的田園風光，常在我們夢裡重現！

　　像爐邊外婆口中呢喃的童謠，像茶山上少男少女的情歌對唱，以及斜陽古道野店裡的俚俗小調，這又是多麼鄉土的聲音。

　　不知是否也算是文明的詬病，似乎物質生活越豐富，精神生活就越貧乏。我們的眼目往往為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所眩惑，耳朵為靡靡之音所壅塞，逐漸迷失了上帝賜下質樸純真的本性。然而，在庸庸碌碌、孜孜矻矻中，我們內心深處仍不時有一種掙扎、一種渴望、一種尋求，要回歸田園，親炙那古老的、溫濕的大地，以及重溫那兒時的舊夢，夢中繫繞的老歌。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樣的時代早已湮沒在泛黃的歷史古卷中，「一繡鴛鴦鳥，棲息在河邊……」以及「掀起了你的蓋頭來，讓我來看看你的臉……」對現代的中國人也已經成為一個美麗而傷痛的回憶。那種承平時期的恬靜和無憂，在這樣一段蒼白的空隙裡，有一度我們迷失在西洋搖滾樂的瘋狂節奏中，陶醉在東洋「情呀！愛呀！無盡的相思呀！」的軟性哭調中，我們多麼需要自己的歌！

　　也許正因為心靈深處的這種掙扎、渴望和尋求，近幾年來逐漸興起了一批年輕的歌手，譜下了很多清新可愛的現代民歌和校園歌曲。「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江，它的名字叫長江；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河，它的名字叫黃河。雖不曾看見長江美，夢裡常神遊長江水；雖不曾看見黃河壯，澎湃洶湧在……」有一種悲壯的美及無盡的故國之思。「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山間輕流的小溪，寬闊的草原，夢中的橄欖樹……淡淡的哀愁，輕靈飄逸。而「阿美阿美幾時辦嫁妝，我急得快發狂，今天今天你要老實講，我是否有希望……」則又充滿鄉俚式的土拙及俏皮。

　　或許他們作曲的技巧還不夠成熟，演唱得不夠水準，但他們那份對藝術的執著，嘗試著返樸歸真，將中國音樂賦以更中國人的精神和風格，卻是令人欣喜和安慰的。

　　雖然他們沒有漂亮的服裝，沒有瀟灑的儀態，甚至他們也不會宣傳，不懂得介紹自己，但從他們的歌聲中，可以勾起你記憶中最深沉的懷念，童稚的歡躍，泥土的眷戀，那來自心靈的迴響。

和諧人生

　　為什麼你很少朋友？為什麼別人都不歡迎你？為什麼你好像總是與人合不來？為什麼有時你有心幫助別人，別人卻不領情？為什麼？

　　為什麼有的人人緣那麼好，朋友那麼多？為什麼有的人事事都順利？為什麼有的人即使長得一點也不好看，也照樣討人喜歡，為什麼？

　　想想看，找找看，一定有原因的。是不是因為你常常把自己的心閉鎖，不願表露自己？我們總喜歡抱怨別人不瞭解自己，卻忘了給予對方充分瞭解自己的機會。

　　有的人生性木訥保守，不善於表達自己，或是靦腆害羞，怯於表達自己，不知不覺就拉長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使別人不敢或無法接近你。

　　有的人往往熱心過度，凡事都要插一腳，也不管別人感受如何，完全以自我為中心。而這類人又多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令人啼笑皆非之餘只好敬謝不敏。

　　也有的人喜歡說長論短，喋喋不休，一件小事會被他添油加醋，渲染得天下皆知。這樣的人焉有不使人敬而遠之、避之唯恐不及呢？

　　還有的人專門以低姿態出現，不斷訴說自己是如何不幸，如何痛苦，別人又是如何虧負自己等等。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總之，他是天下最可憐的人，以博取眾人同情。一而再，再而三，恐怕再有耐心的人都要落荒而逃。

　　另外還有些人，可能生活環境優裕，或是自恃學問地位高人一等，待人接物時不免下意識地流露出一股驕氣和優越感，惹人討厭，自然無法予人親切感。

　　此外，個人的衛生習慣也很重要，如果頭屑滿身，衣衫不整，或是有口臭、狐臭的毛病而不自知，都容易使別人遠離你。

　　找到自己的缺點，設法予以糾正（如是生理上的毛病可以請醫生診治），都可以逐漸改進你的人際關係。

　　當然，人與人之間往往由於思想觀念的不同，而有所分歧磨擦，我們不需要刻意去討好或逢迎別人，只要待人信實可靠、真誠無偽，也就夠了。

　　不要忘了，與人和諧，就是與神和諧，與自己和諧。

臉譜

　　你見過自己的臉嗎？一定見過，在鏡子裡，在池水的倒影中，在沖洗的相片上。

　　或許你也聽過希臘神話中有關水仙花的故事吧！一個極其俊美的少年經過溪邊時，無意中從溪水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容貌，竟然忍不住被自己的一張臉所吸引，顧影自憐，愛上了自己，捨不得離去，終於變成了溪邊孤芳自賞的一株水仙花。

　　在人的四肢百骸中，人最看重的就是一張臉。我們常抱怨自己的臉不夠完美，最好眼睛再大一點，鼻子再挺一點，臉頰再……不時想方法美容它，甚至改造它。然而，不論你怎麼修飾，仍然逃不過時間無情的追擊。

　　越是英俊美麗的面孔，心裡的負擔往往也越重，不知道什麼時候紅顏將老，青春不再。看過「亂世佳人」中的費雯麗，再看看「愚人船」中的她；看過「魂斷藍橋」中的羅伯．泰勒，再看看「白馬將軍」中的他，簡直讓人有不忍卒睹之感。這就是為什麼許多明星在年華老去之後，不敢面對自己的緣故，像洛赫遜的酗酒，像樂蒂的自殺等等。

　　一個人如果太注重他的外表，必然會忽略內涵的充實和修養。同樣的，一個人如果只關心自己的美醜，又怎麼有時間看到別人臉上的喜怒哀樂呢？

　　非洲某些部落的土人，在祭神時往往戴著一副五彩面具，為的是辟邪驅魔。許多歹徒作案時，也往往罩著一副面具，怕的是別人認出他們的廬山真面目。

　　很多時候，我們也會隱藏起真正的自己，戴著一張假面具。明明是心裡憂愁，卻要強顏歡笑；明明是自己討厭的人，卻要笑臉相迎。甚至於有時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我們活得好累呀！

　　然而，不論我們怎樣掩飾自己，我們的脾氣個性、學識修養，以及心懷意念都會不知不覺刻畫在臉上。所以，林肯曾說：「一個人年過四十之後，就該對自己的臉負責。」

　　平劇裡的臉譜有其不同的意義和代表，我們有的只不過是一張素臉，用什麼來扮演我們人生的善惡忠奸呢？有一日當我們離去，除了我們的畫像、塑像、五彩放大照片外，我們還能留下什麼形象在別人的心上呢？

富豪之死

　　億萬富翁霍華．休斯死了。

　　他的去世震驚了全世界，根據合眾國際社的報導，德州的檢查官驗屍之後，認為他實際上是死於「缺乏照料和極度的營養不良」。望著報上那張如骷髏般的遺體照片，我難過了一夜！

　　他的財產像天文數字，遍及全球，為他工作、效力賣命的員工也不下數十萬，呼風喚雨，要什麼就有什麼。他想吃俄國的魚子醬、澳洲的鱈魚、法國的香檳酒，就派架專機去買；他不喜歡某家電視台的節目，乾脆連整個電視台都買了下來。

　　美國最高法院因案傳訊他出庭作證，他可以悍然拒絕，置之不理。堂堂世界第一強國的最高司法機構竟然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權勢之大，簡直到了我們中國人所形容的「富可敵國」的地步，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然而，他居然死於缺乏照料和營養不良，多麼令人不解，難以置信。

　　龐大的財富並沒有帶給他絲毫幸福。他兩次離婚，無兒無女，相反的，他怕別人謀殺、綁架，生活在極大的恐懼中。據說，他最後的三十年都是在一間暗無天日的小房間度過，與世隔絕，孤獨至死。他的屍體被發現時，已經臭了。

　　歐洲歷史上最偉大的君王亞歷山大大帝，橫掃歐亞非三洲之後，竟然為沒有可再征服之土地而落淚，因為他的野心尚未能滿足，他的雄才大略尚未能完全發揮，卻已打遍天下無敵手，怎不令他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觸。沒想到這位天縱英才僅僅三十二歲就患病去世，臨死時大徹大悟，要他的臣子在棺材兩側挖兩個洞，把他的手擺出來，好告訴世人，他雖然一生君臨天下，雄霸一方，至死卻兩手空空，什麼也帶不走。

　　而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小人物，既沒有錢，也沒有勢，但我有愛；父母的愛，手足的愛，朋友的愛，以及上帝的愛，使我有盼望，有喜樂，使我活得豐富而滿足，在重重苦難中也能發出讚美的歌聲！

　　愛是上帝賜給人類最大的財富。沒有它，即使我們擁有全世界，也依然一貧如洗。

【永不放棄】

盡力而為

　　許多年前，我曾學過一陣子英文。荒廢了幾年，我的英文幾乎忘得光光的，但有一句話卻印象良深，至今難忘。這是一句英文成語：ＤＯ　ＭＹ　ＢＥＳＴ！譯成中文的意思是「盡我的能力去做」，簡而言之也就是「盡力而為」。

　　這句英文很容易讓我想起聖經上的一則寓言故事：天國好比一個人要往國外去，臨行前叫來他的三個僕人，按著各人的才幹給他們銀子，一個給了五千，一個給了二千，還有一個給了一千。那個得五千的勤懇經營的結果又賺了五千，得兩千的也同樣賺了兩千，唯有那個得一千的，懶得傷腦筋，偷偷把銀子埋在土裡。氣得主人回來後把他趕出家門。我們現今的社會不也多有這種懶人嗎？他們怕負責任，不肯腳踏實地的努力，偏又要抱怨什麼「時運不濟」、「懷才不遇」，結果是蹉跎一生，一事無成，多麼可惜！

　　其實，天生我材必有用，一個智商只有四十的低能兒經過訓練也可以擔負簡單的工作。我們不一定要為自己訂立多麼遠大的目標，只要我們每一個人都能盡力而為，發揮自己的天賦，不好高騖遠，不自暴自棄，誰又敢說「前途無亮」呢？問題不在「銀子」的多寡，就怕你把它埋起來，白白辜負了上帝的恩賜！

　　生命的價值不在你得到多少或失去多少，而在你是否全心全意的努力過，貢獻出你那一份光和熱。

　　朋友，你可願意：「盡力而為」？

繼續前進

　　在聖經「出埃及記」裡，說到摩西帶領了以色列民出埃及，過紅海，來到曠野，走了三天都找不到水喝，好不容易到了瑪拉，卻發現那兒的水是苦的，百姓不由得大發怨言，訴苦不已。他們不知道，只要再走一段路程，緊接著就到了以琳，滿有泉水和棕樹，可以讓他們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紮營休息。

　　「行百里，半九十」。最後一段路往往是最艱苦難行的。因為，開始的時候，人憑著一股衝勁，雄心萬丈，希望無窮，然而，經過長途跋涉，筋疲力竭，信心開始動搖，意志漸漸鬆懈，不免對自己懷疑，對前途絕望，許多人因此不能堅持全境，而致前功盡棄，以前的努力和辛苦都變得毫無意義，十分可惜。

　　哥倫布在他每天的航海日誌上最後一句總是寫著：「我們繼續前進！」這句話看似平凡，實包含無比的信心和毅力。就憑著這一股大無畏的精神，他們向著茫茫不可知的前途挺進，橫跨驚濤駭浪，歷經蠻荒野地，克服了無限的艱難險阻，終於發現了新大陸，完成了歷史上驚人的壯舉。

　　讓我們也繼續前進吧！不論路途多麼崎嶇難行，不論身體多麼困乏疲累，我們也要勇敢地走下去。過了「瑪拉」，「以琳」就在不遠。

颱風之後

　　剛送走了妮娜，餘悸猶存，接著又來個婀拉，聽說後面還有個熱氣團。每年夏天，就是颱風肆虐的季節。

　　在台灣，一提起颱風，就叫人不寒而慄，想起風狂雨暴、屋倒樹折的可怖情景，就叫人緊張擔憂，無形中帶給人精神上極大的威脅。

　　有一年，颱風來得特別厲害，我們關緊門窗，躲在屋內，雖然缺水斷電，卻難得一家老少團聚。忽然，院中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我們嚇了一大跳，趕快開門去看，原來相連兩家共同搭蓋的鐵皮雨棚整個被大風掀了起來，墜落在院中。父親看看損壞得無法再用的雨棚，對愁眉苦臉的鄰居哈哈大笑說：「好呀！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父親的樣子惹得大家都笑了，忘了呼嘯的風，如注的雨。

　　雖然，重建一座雨棚對那時的我們是一筆不小的額外開支，但對已經形成的損壞作無謂的埋怨懊惱都於事無補。何況，雨棚沒有吹上屋頂，造成更大的損失，沒有颱落街上，擊傷路人，都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們還不該感激麼？

　　二十多年來，我們這個苦難重重的家真不知道受了多少次風雨的襲擊，但我們從未被擊倒。我們深知風雨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我們沒有面對風雨的勇氣，沒有克服風雨的信心。

　　至今，我仍難忘父親在風雨中仰天長笑的神態。

勇敢地站起來

　　許多年前，我的健康情況有一度好轉，便到兩處傷殘機構做義務輔導員，兩年的工作期間，輔導了將近一百個殘障兒童，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小兒麻痺症患者。

　　我們教導孩子的第一項功課，就是如何照顧自己，學習自立。對於一個身體有缺陷的孩子，父母往往過於憐惜，百般呵護，反而養成了孩子們怯懦依賴的心理。

　　開始我們先教他們穿鐵鞋。先穿長襪，然後穿鞋、繫鞋帶、綁好鐵條上的皮帶。由於孩子們的腿失去作用，每一個動作對他們都是困難萬分。看他們吃力地抬著軟弱的腿，一穿再穿，仍然無法把腳套進鞋子，有的急得大哭，有的氣得發脾氣，我們只有耐著性子哄著、勸著、鼓勵著，常常要教好幾個禮拜才能學會。

　　接著是訓練他們走路，走斜坡、走台階；走平路，也走不平的路。孩子們常常跌倒，我們卻很少攙扶他們，我們要訓練他們自己跌倒自己爬起來的能力和觀念。有時候，看見他們摔痛了，仰著小臉，含淚地企求我們時，心中真是不忍，恨不得立刻拉他一把，但是不能，我們只有狠著心腸說：「孩子，阿姨現在可以拉你起來，但有一天你在沒有人的地方跌倒了，誰又拉你呢？」

　　世途坎坷，誰沒有跌倒的時候？一個人跌倒了並不可恥，可恥的是他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孩子，讓我們一起勇敢地站起來吧！

歌唱人生

　　一位團契的大男孩到鳳山服預官役，寫信回來向我訴苦，每天都是出不完的操，行不完的軍，晚上還要站崗；還有什麼單兵戰鬥、震撼教育、急行軍等等，根據他自己的說法，累得牙都歪了。

　　他最害怕行軍了，常常一大早就得背著水壺、背包、圓鍬、十字鎬，還有那根比他輕不了多少的「第二生命」，一路上叮叮噹噹爬坡越野、跋山涉水，走到日落西山，腳也起泡了，腿也抽筋了，真是苦不堪言，心情十分惡劣。

　　我教他一個法子：唱歌。如果我們無法改變環境，何不試著轉換心情。部隊裡自然不能隨意引吭高歌，但他可以默默地唱，在心裡唱。以後，每逢行軍時，他就開始不出聲地唱起歌來，從藝術歌曲、民謠，一直到「兩隻老虎跑得快」；唱著唱著，心胸開朗了，腳步輕鬆了，精神振奮了，也可以有閒情欣賞路邊的花花草草了。

　　我自己也有類似的經驗，每當我心情苦悶、煩愁、疲乏憂傷的時候，我就唱歌。雖然開始的時候，心情是苦澀的，聲音是瘖啞的，慢慢地，我感到心中像是有一道泉水流出來，活潑輕暢，一切的鬱悶都一洗而空。我喜歡歌唱，歌唱使我的心更接近天堂。

　　唱吧！朋友！唱出我們的憂傷，也唱出我們的喜樂。人生的道路本多艱難險阻，與其沮喪著臉，無精打采走，何不挺起胸、唱著歌兒前進呢！

征服自己

　　一九七年五月，日本一位三十五歲的家庭主婦田部井淳子登上高達二九○○○多英尺的埃佛勒斯峰，這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征服此峰的女性。

　　埃佛勒斯峰是世界第一高峰，在田部女士之前，僅有七人曾征服此峰，可見它的高峻險惡，而田部井淳子以一介弱女子，是靠著什麼力量完成這樣的壯舉的呢？根據她自己的說法，也沒有什麼秘訣，不過是鍥而不捨的耐性而已。
　　我常想，那些偉大的探險家在征服高山和大海的同時，恐怕也需要征服內心對茫茫前途的恐懼與怯懦吧！的確，克服心理上的障礙，真比攻佔一座城池還要難啊！

　　人類最大的敵人往往是他自己。人性中的暴戾、嫉恨、虛榮、自私、懦弱、驕傲等，在在都需要我們以極大的毅力去克服。曾聽過這樣一句話：「偉人不是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為卑下的情操所屈服。」只要我們不屈不撓，痛下決心，終必能超越自己，戰勝自己。

　　還有我們生活中許多不良習慣，不當嗜好，有的足以戕害身體，有的導致靈性墮落，明知如此，卻總要找些理由原諒自己，姑息自己。人生如戰場，心理上先洩了氣，認了輸，這場仗如何還打得贏？

　　敢於向自己挑戰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能夠征服自己的人，才能夠立於天地之間。

不要回顧

　　蔡失戀了。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痛苦的眼神，我也難過得不知如何安慰他。

　　一年多來，他投注的感情太多，也太深，愛得十分艱苦。由於他平日把我當成親姊姊一樣，自始至終，他不時向我報告戀愛經過，也一起討論追求方法，草擬情書內容。蔡實在是一位可愛而刻苦上進的好青年，幽默、熱誠，又有同情心，唯一的缺憾是他兩腳不良於行。那個女孩也不是不愛他，只因克服不了自己的虛榮心，終因這點缺陷而拒絕了他。這對蔡是個多麼殘酷而無情的打擊。

　　當我深深為他惋惜時，他苦笑而堅定地看著我：「不論錯也好，對也好，過去的事就算了，不要回顧，我們朝以後努力吧！」他走了之後，我反覆地想著這句話：不要回顧！

　　多少人停頓在失意的時光裡。愛情破滅了，生意失敗了，到手的機遇白白錯過了，說不盡的懊惱悔恨。唉！如果能從頭做起，我就可以避免錯誤，可以掌握機會，如果……，可是，人生是一條單行道，永無回轉的可能。

　　多少人也留戀在得意的歲月中。從前我的生意多麼發達，日子過得風光體面；從前我的事業多麼成功，位高權重，多少人奉承我、巴結我；從前我多麼年輕漂亮，追我的人數不清；從前……，然而，逝水流年，一去不回頭。不要回顧，朋友！我們的方向在前面，我們的路程在前頭，讓我們朝前看！向前走！

風霜

　　年輕的航海家回來了。黑了，壯了，結實的肌肉在衣服下隱隱凸現。兩眼炯炯有神，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看來，這一年海上生活的磨練不是毫無代價的。

　　猶記得去年夏天，他剛自海洋學院畢業，規定必須上船實習一年，他的家人親友全為他暗暗擔憂。他以前患過肝病，身體單薄，臉色蒼白，又絕少運動，是個標準的「文弱書生」，更糟糕的是他連游泳也不會，如何禁得起海上風浪的折騰？但是沒辦法，不上船就拿不到畢業證書，只好把心一橫，開始他的海上行。

　　一上船，老水手欺生，把最粗重的工作都派給他做，整得他頭昏眼花，加以不習慣海上枯寂的生活，又想家想得厲害，男兒淚不知暗彈多少回，他都咬著牙挺住了，他告訴自己說，命運是人創造的，環境是人闖出來的，他不能叫人瞧不起他這個堂堂科班出身的大學生。奇怪的是，一個人只要下決心不為環境所屈服，困難自然迎刃而解。風裡浪裡，工作不再是苦役，而是操練。日子雖然單調乏味，卻使他能夠更深一層去思想、探索人生的問題。

　　海的遼闊雄偉、日出日落的瑰麗壯觀，也在在使他領略到造物主的奇妙偉大。鹹濕的海風在他臉上敷上一層薄薄的風霜之色，透出一股成熟的堅毅，稚嫩的男孩已長成一個男子漢了。

　　是的，風霜之後，柿子變紅，蘿蔔更甜，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希望

　　十年前，我的兩腿動了一次矯形手術。手術房出來，右腿立刻墜以八磅重的鐵砂袋，左腿打進了三枚不鏽鋼釘，石膏一直敷至大腿根部。整個下半身一動也不能動，加以傷口又痛，整整三天三夜都無法合眼。但我既沒有哼，也沒有請醫生打止痛針，全病房的人都誇讚我堅強勇敢。他們不知道，並不是我真的不怕痛，也不是我的忍耐力比別人強，只因我瞭解這樣的痛楚是短暫的，手術之後，我就可以恢復走路，可以郊遊、上街，到自己喜歡去的地方。懷著一個美麗的希望，再大的痛苦也可以承受了。

　　那兩年，我也確實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交了許多朋友，玩了不少地方。雖然後來，我的病再度復發，兩腿的關節又一個個腫痛變形，無法行走，但我仍不灰心，也不絕望，我相信醫學不斷的研究進步，總有一天會對「類風濕關節炎」有徹底的治療方法。

　　即使真的不能好，我也不怕。人生除了健康，仍有許多值得追求、值得珍視的東西。一個人只要樂觀進取，永不屈服，前途必然一片光明喜樂。

　　希望，是一切力量的泉源。在我們的一生中，可能失去很多東西；然而，只要懷抱永不熄滅的希望，我們就可以不畏貧寒，可以面對苦難，可以重新開創我們的世界，可以勇敢地活下去！

力爭上游

　　國瑞弟帶著他的新娘來看我，看他滿面春風，嘴角甜蜜幸福的微笑，不禁想起從前：

　　第一次見到國瑞弟，是在他的病榻邊。他因神經炎與關節炎而癱瘓在床，由於長年躺著不動，脊椎骨及髖骨的關節都長死連接在一起，整個身子像塊木板似的一動也不能動，但更嚴重的卻是他心理上的「病徵」，他不敢面對自己的缺陷，怨天尤人，自暴自棄。我嚴正地告訴他，真正決定他這一生是否是個殘廢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如果他不肯幫助自己，就沒有人能幫助他。

　　他終於站起來了。撐著枴杖一跳一跳地學走路，咬著牙迎接別人奇異的目光，他發現這個世界仍然是溫暖友善的，只要你不去敵對它，心病霍然而癒。從此奮發進取，以同等學力考進大學，課餘又苦修多種外國語文，參加高、普考。在學校不僅功課好、人緣好，並且積極參加社團活動，熱心助人，更常以現身說法鼓勵和他相同命運的殘障青年，充分發揮了生命的價值與光輝。

　　反觀現今許多大學生，頭腦聰明、身體健康，卻張口「失落」，閉口「無根」，整天不是跳舞、喝酒，就是沉迷在麻將桌上，四年混下來，有的連信都寫不順，到底誰更是「殘廢」？

　　人生有如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有人力爭上游，有人隨波逐流，全看你採取哪一種人生態度。

屢敗屢戰

　　年輕的男孩告訴我，他的高考又失敗了。他已經考了五、六年了，年年名落孫山，今年尤其可惜，僅僅國文差了兩分，怎不叫他懊惱灰心，真想就此罷手，不再考了，我鼓勵他再接再厲，不要放棄。人生道上，我們不怕「屢戰屢敗」，要緊的是能夠鍥而不捨，「屢敗屢戰」呀！

　　俗話說「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在我們的生命中，常會遇到一連串的失敗，各樣的挫折打擊，有時真叫人失望至極，彷彿前途一點亮光也沒有了，殊不知這正是希望的開始呢！

　　愛迪生發明電燈，先後試驗了一千多次，每失敗一次，就使他的工作又向前推進了一步，對他而言，失敗正是通往成功的階梯呢！國父孫中山先生為了推翻清朝，歷經十一次革命，前面十次看似失敗了，其實正因那十次起義，點燃了革命火花，方能在第十一次一舉成功。世上沒有一種失敗對我們是全然的損失，除非你自甘放棄。所以，失敗並不可悲，可悲的是我們不能記取失敗的教訓，不能吸收失敗的經驗。

　　在我與病魔的奮鬥史上，我也是位「常敗將軍」，面對頑強、不可捉摸的「類風濕關節炎」，真是「屢戰屢敗」，傷痕纍纍，至今全身的關節幾乎都告損壞，肩不能舉，腿不能行，手不能彎，就連一口硬點的麵包也咬不動；然而，我仍鬥志彌堅，越戰越勇，全靠這股「屢敗屢戰」的精神啊！

身病與心病

　　一位長輩去世了。說來幾乎令人無法置信，他被自己嚇死的。

　　他有長年胃病，去年春天，胃痛轉劇，幾經醫治，也不見效，偏偏那一陣子大家談癌色變，他也疑神疑鬼。有次到某大醫院門診，不知那位年輕的大夫是不懂得病人的心理，還是拙於談話技巧，竟對他說：「你的病不用看了，再看也是這樣，還是回家好好休養吧！」他會錯意，以為自己真的得了絕症，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心膽俱裂。從此天天以淚洗面，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坐在家中等死。雖然他的家人一再勸他，並為他請了許多名醫複診，都說明不過是慢性胃疾，他卻疑心大家聯合矇騙他，不肯相信。就這樣，身體越拖越壞，終於以極度營養不良及心臟衰竭去世。死得實在冤枉！

　　有年我住院，同房一位病友，因家庭不幸，引起莫名的胃痛，醫院用盡一切方法，都檢查不出病徵，但她一口咬定自己的胃有毛病，天天吵著要大夫開刀將胃割去，最後竟然以死要挾，在病房上吊自殺，多麼可憐可嘆！

　　我病了二十多年，飽受病痛折磨，但無人能從我臉上看出一絲病容，主要的是我從未把自己當作「病人」。一個人身體上的病痛猶可醫治，唯有內心的恐懼、憂慮、頹喪、消極，才是無可救藥的病根。只要我們在心理上不懼不憂，天下就沒有一種「病」足以威脅我們，打擊我們。朋友，你說是嗎？

永恆的價值

　　在西洋畫家中，我特別欣賞法國的印象派大師雷諾阿，他對色彩的運用，對光韻的捕捉，都有獨到的手法。我尤愛他畫的少女和小孩。纖柔典雅，眼波如水，彷彿隨時都可以從畫中走出來。看他的畫，總給人一種明朗歡愉的感覺。

　　據說雷諾阿也患有關節炎，到了晚年，全身的關節都壞了，只有坐在輪椅上繪畫，他的畫架也是特製的，有活動的軸可以將畫布升降移動。由於兩手的關節都告變形，無法拿筆，就將畫筆綁在手上。朋友看他作畫如此艱苦，問他何不放棄，他回答說：「痛苦會過去，美會留下。」他至死都沒有放棄他的畫筆，他就死在他的畫架旁。

　　多年來，我的右臂因一直不斷寫作而腫脹不堪，常常痛得無法彎曲，只有把手放在桌沿上用力壓回來，而頸部和背部的關節也往往因為低頭太久不時向我提出嚴重抗議。每當這種時候，我就不自覺會想起雷諾阿這句話，他留下的豈止是藝術的美，更留下了生命的美。在那樣艱難痛苦的境況中，他仍然堅持對美的追求，努力地創作，這種對生命執著和熱愛的精神遠比他不朽的名畫更值得我們尊敬推崇。

　　是的，有一天痛苦會過去，眼淚也會過去，一切的不幸都將隨時光消逝，但我們生命中還有一些永恆的東西可以留下，只要我們肯，我們總能留下一些什麼。

歡樂頌

　　貝多芬一直是我喜歡的音樂家。他一生坎坷，受各樣的波折打擊，尤其折磨最深的是他的耳。在他早期的作品中，似乎不時流露與命運搏鬥的痕跡，不屈的意志。但等到他的耳朵完全失聰之後，內心的世界反而更加澄明寧靜，所有的只是對生命無盡的讚美和感謝。聽聽他那首多麼莊嚴歡暢的「歡樂」吧！常令人有種泫然欲泣、不能自已的感動。正如羅曼．羅蘭說的：「世人不曾帶給他快樂，他卻把快樂分享給世人。」貝多芬是苦難者的朋友。

　　同一時期的另一位藝術家戈耶也患有耳疾。他是西班牙的大畫家，甚受當時宮廷的器重，尤以所繪的兩幅著衣及未著衣的「阿爾巴公爵夫人」畫像，聲名大噪，流傳至今。戈耶晚年因病成聾，使他陷入一片孤絕的世界，畫風大變，筆下人物不再充滿歡笑，一個個扭曲變形，陰森可怖，有如妖魅鬼怪，令人不寒而慄。似乎他內心怨憤已極，唯藉畫筆將他對人世的憤慨以及對生命的厭憎宣洩出來。

　　同樣的遭遇，同樣的打擊，為什麼卻產生不同的人生態度？那是因為有的人敢於面對苦難，繼而戰勝苦難，超越苦難，如同越煉越純的精金，將自己提升出來；有的人卻陷入苦難不能自拔，如同蠶繭一樣將自己層層困住，看見的只有痛苦、不幸和暗無天日的世界。

　　讓我們也學習從苦難中發出讚美的歌聲，透過漫天風暴，層層陰霾；雲層之上，必有天使應和。

永不放棄

　　有個女孩大學畢業，本想考研究所，報了名又變卦不去應試，我問她為什麼？她回答說：「啊！考不取的。」我慨然無語。類似的這種話我從年輕人口中聽到的太多了，「報名的人這麼多，怎麼考得取？算了吧！」「這份工作實在太難，不要做了！」「這場比賽鐵輸，乾脆棄權好了！」沒有經過嘗試，就輕言放棄；沒有經過努力，就自承失敗，這是怎樣的一種人生態度！

　　但這個世界上仍有許多在絕地中求生存，在逆境裡奮鬥不懈的人。八百壯士死守四行倉庫，明知以一支孤軍如何對抗日本數十萬大軍，但仍不肯放棄職守；文天祥明知以一己之力如何挽大宋江山覆滅之狂瀾，仍不肯投降。他們不是傻瓜，不知珍惜生命，謀權應變，而是堅持原則，即使在無可指望的時候也要盡心竭力，絕不屈服妥協。他們活得心安理得，死得光榮壯烈；留下了千秋典範，不死精神！

　　人生總難免遭遇一些挫折打擊，我們怎能因一點失敗就灰心，一點阻難就放棄？更可悲的是那些尚未上陣就先豎起白旗的人生逃兵！我病了二十多年，飽受病魔摧殘，忍受了許多外人無法瞭解的痛苦，儘管醫學目前對我的病依然束手無策，我也要堅持努力活下去，絕不放棄！

　　人生的戰場上，我寧可力戰而死，也不願不戰而屈！

自憐與自重

　　很多朋友都說我的字寫得很好，筆畫很有勁道。不知道我以前的字有多醜、多蹩腳。由於我整條胳臂的關節都壞了，從肩、肘、腕，一直到十隻手指頭都是又腫又痛，握筆在手，真有千鈞之重，一手字寫得歪歪扭扭不說，而且向右下方傾斜，有人竟以為我是用左手寫字的。

　　有一天，一位函授學校的老師在我的作業上批改，說我的字惡劣古怪，十分難看。當時我真覺得委屈，很想向老師解釋一番，但繼而一想，世上有一些無手的人，用他們的嘴或腳趾也能練出一手好字，為什麼我就不能呢？可見「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有很多事不是我們做不到，而是沒有毅力恆心，不肯去嘗試。更何況，一個人如果因為自身的缺陷便處處要求別人對他忍讓原諒，那麼，基本上他便已經先將自己看低了。

　　從那時起，我開始慢慢練字。到今天，我肩不能舉，肘不能彎，十指變形，寫字時，只有在腿上放塊小木板，低著頭，弓著背，一筆一筆艱難地寫著，寫不多久，手臂就往往痛得無法動彈，即使抄一個劇本也需費時一個月呢！但我並不以為苦，因為，這對我也是一種考驗，一種挑戰！

　　生命的潛力無限，你失去一部分，上帝就會在另一方面加倍補充。失明的人往往記憶力特別強，嗅覺和觸覺也比別人敏銳，正是這個道理。怕的是你不敢面對自己的缺陷，一味的自憐和抱怨。要知道，一個對自己都沒信心的人，叫別人如何來尊重你呀！

認識生命

　　在我初病的那幾年中，我曾度過很長一段黯淡的歲月，一個活潑好勝的人長期被禁錮在病床上，面對日益惡化的病情，逐漸變形僵硬的關節，來自身體上的病痛猶可忍受，更可怕的是來自心靈的折磨。對前途的茫然，對自我的否定，一個既失去健康又失去求學機會的長期病患者，活著有什麼意義呢？生命存在的目的又在哪裡？

　　但是，生命的本質是何等的莊嚴神聖，不論貧富貴賤、老弱傷殘，每一個生命都有他特定的價值。萬物各有其用，絕不要輕視我們自己。在我們的一生中，可能失去很多東西，但沒有誰能否定我們生命的尊嚴和價值，也沒有什麼能剝奪我們對生命的熱愛和追求；因為，生命的本身便是上蒼最大的恩賜。

　　也許我們活得很平凡，也許我們的才智有限，但我們還是能做很多事情。上帝看重的不是我們有多少能力，而是我們肯不肯竭盡所能地發揮出生命的光和熱。我曾輔導許多身體傷殘的孩子，教導他們不僅要「認識生命，尊重生命」，更要「發揮生命，創造生命」。如今，有的孩子已經長大，成家立業，在社會上小有成就，我為他們高興，也為他們驕傲！世上有什麼比看到一張愁苦的臉會笑了、一個自暴自棄的生命變得奮發有為更令人欣慰滿足？生命是這樣美好，值得我們為它奮鬥努力！

　　我也同樣祝福那些在逆境中掙扎、奮戰不懈的朋友，讓我們堅持對生命的熱愛和尊重，相信我們不論處在任何艱難的環境中，都能活得光彩，活得有力！

陷阱

　　英國的倫敦塔原是囚禁政治犯的監牢。在一間囚室的石牆上，有位犯人刻下這樣的一句話：「殺人的不是逆境，而是遇到逆境時那種消沉煩躁的心情。」至今歷時三百年，牆上的刻痕仍在，給觀光客留下無限憑弔的感慨。

　　恐怕很多人都不知道，魔鬼撒旦攻擊人類最有效的武器不是憤怒、驕傲、嫉妒和怨恨，而是微不足道的沮喪和失意。它們會悄悄侵襲到你心中，一點點瓦解你的意志，銷蝕你的信心和勇氣，使你落入毀滅的陷阱而不自覺。

　　當災難初次打擊到一個人時，他第一個反應往往是懷疑，「這會是我嗎？」他不敢相信厄運會突然降臨到他身上，繼之是憤怒，「為什麼偏偏是我？」他覺得不公平，別人都活得好好的，卻由他來承受這樣的痛苦和不幸，他憤怒、怨恨、詛咒，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毀滅掉。但是，當這一切都無法改變事實，他開始感到惶恐、不安、無助；沮喪和失意的毒菌便漸漸征服了他，使他消沉、自暴自棄，抱著一種聽天由命、自生自滅的消極態度。到了這種地步，實際上他的心已經死了。

　　在每個人的一生中，誰都避免不了遭遇一些挫折打擊，一些讓我們傷心流淚的時刻。但我深信，人生的苦難雖多，生命的韌力卻比這一切更堅強，只要你下決心好好地活著，你就能好好地活下去。生存的本能是上帝賦予人類極大的權利，只是很多人都未曾發揮。

　　不要放棄自己，勇敢地接受生命的挑戰。有一天，我們可以老死、病死、窮死，但絕不要允許自己失望而死，消極而死！

永不嫌晚

　　我的小弟媳從小喜歡塗塗抹抹，隨手畫幾隻小貓小狗，都十分酷肖，但因環境的關係，升學的壓力，一直沒機會正式拜師學畫。最近，為了準備出國，她辭職在家，閒來無事，就去跟一位國畫老師學山水，老師大為驚訝，讚賞她有天分，只可惜她出國在即，時間太短，我們深為她沒能及早學習而惋惜，她脫口而說：「ＩＴ　ＩＳ　ＮＥＶＥＲ　ＴＯＯ　ＬＡＴＥ　ＴＯ　ＳＴＡＲＴ．」

　　是的，只要開始，永不嫌晚。一位朋友的爸爸，五十幾歲自軍中退伍後，重又進入大學讀書，後來又赴美深造，等拿到博士時已是兩鬢白髮，但他思想觀念不輸少年，不斷地吸收新知識使他保持一顆永遠年輕的心靈。一位媽媽操勞了一生，兒女都長大成家立業後，興致勃勃地去學鋼琴，儘管手指已不靈活，親友譏她「八十歲學吹鼓手」，但她依然學得十分起勁，自得其樂，彷彿又回到少女時代。

　　華德．狄斯尼明知身罹絕症，不久人世，依然開始籌建「狄斯尼樂園」，雖然沒來得及看見「狄斯尼樂園」的落成，但由於他的及時開始，留下了無數的歡笑給世人。愛迪生六十八歲時，一場大火燒燬他全部事業，他的兒子擔心他晚年經此打擊，從此一蹶不振，不想火還沒完全撲滅，愛迪生就已經開始籌劃新廠了。他的成就在於把握每一分鐘，絕不浪費！

　　多少時候，我們將時間浪費在蹉跎感嘆中；多少時候，我們總覺得太老而無法學習，殊不知老的是我們的心境而不是年齡。我們忘了，只要開始，永不嫌晚！

勝敗之間

　　我們一家都是棒球迷。每年棒球季來臨時，弟妹們總是老早備妥許多點心零食，屆時將我由臥室推了出去，闔家團團圍住電視機邊看邊吃邊談論。去夏大弟出國，臨行前沒有對家人說一句惜別的話，反而遺憾地說：「可惜，今年看不成棒球轉播了！」其癡迷之深真叫人啼笑皆非！

　　看了多年的棒球賽，我深感「人生如球場，球場如人生」，勝敗之間，變化莫測。有些弱隊，一上場就大輸特輸，誰也沒把他們瞧在眼裡，但他們不氣餒，不灰心，合作無間，力爭上游，一次次過關斬將，最後往往以敗部冠軍的資格起死回生，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反倒是許多一致被看好的強隊，開始時所向披靡，一路領先，卻犯了驕傲狂妄、輕敵大意的毛病，加上內部紛爭，爭權奪利，以致演出完全走樣，一敗塗地，慘遭滑鐵盧，眼看到手的冠軍就這樣白白地失去了，實在可惜！

　　就像有的人看似一時失意，或歷經憂患滄桑，或飽受波折打擊，然而，越是艱困的環境越是能培養出一個人堅忍不拔的個性，奮勇上進的勇氣，繼而扭轉厄運，為自己開創新的人生。而有的人或許一時飛黃騰達，志得意滿，不可一世的樣子，但是，若處得意而不知收斂，處成功而不知謙卑，居安而不知思危，那麼眼前的榮耀往往很快就為他人取代，轉眼成空。勝敗之間，十分現實。
　　所以，失敗並不是一種打擊，而是激勵；苦難並不是一種損失，而是磨練。只要我們不因失敗而灰心，不以苦難而喪志，以不屈的意志，不變的信心，莊敬自強，激勵奮發，終必能反敗為勝，失而復得。

生命的旋律

　　收到報社轉來的你的信，我不禁深深嘆息，僅僅左腿上一塊因火傷留下的小疤痕，竟使你自慚形穢，不敢交朋友，不敢談戀愛，連一絲少女的夢幻都不敢有。你形容自己是一株憂鬱的小草，沉溺在憂鬱之海無法自拔。從你的信中，我可以體會到你內心的創痛之深。似乎，那一塊小小的疤痕不僅烙在你的腿上，也烙在你的心上。我忍不住要為你抱屈和遺憾，難道只為了這麼一點小缺陷就使你生命的曲調瘖啞、停滯了？多麼叫人惋惜！

　　記得十年前，高雄市有位患有小兒麻痺症的女孩，她沒有受過多少教育，就在鬧區中擺設一個織補絲襪的小攤位，靠著自己的雙手自力更生，毫不自卑，那一張盈盈的笑臉給許多人都留下極深刻的印象。還有蔣桂琴小姐，在她和癌病的對抗中，表現了大無畏的勇氣，即使在面對死亡的威脅時，也了無怯意，他們的人生多麼像是一首吹著號角的戰歌，充滿高昂的鬥志，令人振奮！令人鼓舞！

　　曾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小提琴家帕格尼尼在一次演奏會中失竊了他名貴的琴，卻被換上一具破舊的給他，他為了要證明音樂不在樂器裡，而是在音樂家的心中，就拿起那具拙劣的破琴用心地演奏，果然支支曲子悠揚悅耳，觀眾深受感動。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真正的生命流自我們的內心，不在乎外面軀殼的好壞，主要的是看你如何去「演奏」！

　　好女孩，別再憂鬱了，調整你的心弦，好好為自己奏一曲生命之歌吧！相信那必然是支優美動人的旋律。

手的故事

　　我曾有過一雙美麗的手，白皙柔軟，十指纖纖，許多人都羨慕、讚賞過，我也深以擁有這樣一雙手為榮。然而，曾幾何時，十指的關節一個個在病魔的侵蝕下逐漸腫大、彎曲、僵硬，變得古怪而醜陋。望著這雙不再美麗的手，我常不免黯然神傷！

　　直到我聽到一則有關手的故事。德國的大藝術家杜瑞，從小就有天分，然因家貧，無力拜師，只有去做學徒。他和另一學徒極其友好，兩人都有志到巴黎去學雕塑，卻都限於環境，難展抱負。最後兩人商議，由其中一人做工供養另一人留學進修，學成後再彼此交換。對方讓杜瑞先去，可是，幾年後當杜瑞功成名就歸來時，卻發現朋友的一雙手因長年的幹粗活而變得粗糙笨拙，再也無法做精細的雕塑了，杜瑞為之痛心不已。但就在當天夜裡，他卻聽見好友這樣的禱告：「主啊！感謝你，當初先去的是杜瑞。」杜瑞捧著這雙為他犧牲的手，感動得流下淚來。他把這雙手畫了出來，這就是那幅名畫「祈禱的手」的來歷。

　　一位名人曾說，做人不要掌心向上，向人乞憐，要隨時不忘掌心向下，給人幫助救援。

　　這兩個故事給我極深的啟示。

　　雖然我的手不再美麗，但我希望它多學習一點付出的功課，在別人危難時及時伸出援手；但願這也是一雙懂得安慰的手。那麼，就是它的外表再醜點又有什麼關係呢？

護身符

　　一位朋友要去拔牙，幾天前就開始緊張起來，寫信來要我為她祈禱。臨去的那天，全家大小三代護送著她，如臨大敵。這把弟妹們笑壞了，「這點小毛病也大驚小怪！」

　　這也不怪弟妹，他們從小到大，看見姊姊與病魔奮鬥，再大的痛苦也不輕易呻吟流淚，以為別人都該像姊姊一樣。猶記得那年腿開刀，醫生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他說：「好，那就給你半身麻醉！」手術台上，我和醫生護士們聊天談笑。刀開完了，醫生舉起我的腿，要我看看他的「成績」，同時還謝謝我，因為他從來沒有動過這樣輕鬆愉快的手術。這件事哄傳整個醫院，許多人都好奇地跑來看我，以為我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女超人。

　　其實，我並不是天生這樣勇敢，我從小受父母寵慣，十分嬌嫩，除了是個「人來瘋」之外，膽子奇小，怕鬼怕黑，怕各樣的小動物，連隻小雞都不敢摸。生病後，我第一次離開家，獨自住在醫院裡，各種複雜的檢查治療都是我從未經歷過的。父母太忙，無法陪我，我又孤單又害怕，晚上蒙著被子不知哭過多少回。有次做骨髓穿刺，看見醫生端著雪亮的刀剪，我恐懼得全身發抖，牙齒「格格」戰得連我自己都清晰可聞。但是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怕也沒用，只好把眼一閉，心一橫，「引頸待戮」，結果竟然發現並不如我想像的那樣可怕。從那時起，我漸漸瞭解對付苦難最好的方法不是逃避它，而是面對它，擊敗它。我的膽量就是這樣一次次被磨練出來的。

　　經過苦難的淬煉，我們無形中好像帶上了一道護身符，使我們在以後的人生道上，可以不畏橫逆，勇往直前。

挑戰

　　對我來說，二十多年來的病痛生涯有如一場長抗戰。每一天都面臨著新的挑戰。

　　在所有的病症中，「類風濕關節炎」是出了名的難以捉摸。說它和天氣有關吧！偏偏有時萬里無雲的艷陽天，它也大痛特痛；有時前一刻鐘還是好端端的，突然之間痛楚便排山倒海，席捲而來，真是來無影，去無蹤，好像練過功夫的武林高手。別說醫生摸不清它的來龍去脈，就連我這個身經百戰的老兵，也對它防不勝防，不得不隨時提高警覺，全日備戰。

　　二十多年來，我沒有睡過一天好覺，也沒有一時一刻不在疼痛中。我將痛分成五級，「小痛、中痛、大痛、巨痛、狂痛」，家人常開玩笑地問我：「今天是幾級痛啊？」真好像報漁業氣像似的。但別人看我臉色紅潤，笑容滿面，何曾有一絲「病容」？只因不斷的挑戰，長期的磨練，使我領悟到生病猶如打仗，你不怕敵人，敵人自然莫奈你何。自從我發現「疾病」再也威脅不到我時，心境豁然開朗。

　　而更大的挑戰來自內心。眼看著美麗的臉龐因藥物的副作用變得腫脹難看，全身的關節一個個僵硬變形，周轉不靈，難免引起心理上的自憐和傷感。更加上長久臥病，精神上的厭煩和頹喪都是看不見的敵人，需要警惕和防範。我深深瞭解到世上沒有一種苦難、一種打擊是我們所無法抗衡、無法克服的，除非你不敢面對它！

　　真正的困難和障礙不在外在的因素，而在你心理上的恐懼、怯懦、消沉和失望，這才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你什麼時候能戰勝自己，什麼時候就能戰勝環境，戰勝命運。

訓練與磨練

　　我有兩個弟弟，大學畢業後，都曾入伍服役，接受最嚴格的軍事教育。

　　每天，他們要出操，要打靶，要行軍，要站崗，要把被子疊得像豆腐乾，要五分鐘洗好一個澡，十分鐘吃完一頓飯。

　　為了達到上級所要求的水準，他們可以踢一個上午的正步，踢得小腿抽筋；也可以在炮火下匍匐前進好幾回，磨得兩肘出血。這全是為了要把他們訓練成最標準的軍人。
　　但是，除了這些正規的操練之外，竟然還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有一天，班長下達了一個命令：「去，抓一百隻螞蟻，要五十隻公的，五十隻母的。」人的眼睛又不是顯微鏡，哪裡分得出公母？然而，命令就是命令，不容你申訴辯駁，真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

　　有時，班長心血來潮，叫你帶著圓鍬就地挖一個三尺闊三尺長三尺深的散兵坑。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完成任務時，班長卻輕鬆地說：「現在，把它填起來！」一霎時，你真會氣血沖天。可是，你不能反抗，這是命令，軍人以服從為天職。是不是班長故意跟你過不去，要整你呢？不，他說得好：「合理的事是訓練，不合理的事是磨練。」戰場上講究絕對服從，絲毫猶豫抗拒，都可能影響整個戰局，關係生死勝敗。所以，新兵入伍，老兵總要找些歪點子來磨磨他們的火氣和耐性。

　　有很多人就問過我這個基督徒：「既然神愛世人，為什麼還要降下這重重的苦難？」真的，這個世界上似乎不合理的事太多了，為什麼有的人一生清白，本份做人，卻屢遭各種厄運和打擊？為什麼誠實的人常受人欺騙，善良的人受人欺壓；而惡人卻逍遙法外，好運亨通？

　　你問蒼天，蒼天無語，你只有怨自己命苦，怪老天不公平。其實，人生的戰場不就如那位老兵說得一樣嗎？「合理的事是訓練，不合理的事是磨練。」訓練，使我們守紀律，講禮義，知書達禮，明辨是非，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磨練，卻使我們不畏苦，不懼難，勇往直前，堅忍不拔，使我們生命放光，生活發熱。

生命的極限

　　我常常想，生命有沒有一個極限？中國自古以來就把「殘」與「廢」兩個字接連在一起使用，好像殘者即廢，無可救藥似的。在我認識的許多傷殘孩子中，就有這種觀念，因著身體上的一點點缺陷而自怨自嘆，自暴自棄。我總喜歡告訴他們三個故事：

　　輪椅小畫家張惠明全身癱瘓，小兒麻痺症像一具抽氣筒似地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氣，只剩下左手三根指頭可以活動，她就利用這僅餘的三根指頭畫出許多栩栩如生的仕女圖，使那些十指健全的人看了都驚佩不已！

　　而美國一位玖妮小姐比張惠明的情況更加糟糕，她在一次意外事件中折斷頸骨，自頭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覺，一動也不能動。然而她竟然用牙齒咬著筆學習作畫，如今她的畫卡行銷世界各國，而且在藝壇有著相當高的評價。

　　不過若以日本的水野源三先生來比較，前兩位小姐又都相形見絀了。水野先生在十歲的時候因高燒導致腦麻痺，不僅失去行動的自由，手腳也不能動彈，更糟的是他也無法開口講話，似乎命運注定他這一生是個廢人了。

　　所幸的是他的聽覺和視力都還未受到影響，他就每天默默地看書、聽廣播、讀聖經。但因他全身都不能動，又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意念，這成了他學習的最大障礙。然而窮則變，變則通，靠著母親的幫助，利用辭典上所印的字母圖表，由他母親順著次序一個個向下指認，遇到他所需要的字母時，就用眼睛示意，他母親便立刻記下來。就這樣慢慢拼成一個字、一句話、一段文章。

　　經過長年的磨練，他不但自學成功，而且作了許多扣人心弦的詩。每首詩都活潑清新，充滿了對生命的信心、盼望及熱愛，以及對造物主的感恩及讚美。女作家三浦綾子稱其「清澈優美無比」而讚不絕口。有誰相信這是出於一位近乎「活殭屍」的人所作的呢？

　　你看，生命有極限嗎？

命運．命運

　　燈下夜讀，看到楚漢相爭，項羽垓下被圍，自知大勢已去，淒涼地對他的愛妃虞姬說：「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不禁掩卷嘆息！想當初他雄霸一方，所向無敵，撫劍高歌，又是何等心高氣盛，得意非凡。曾幾何時，卻落入這樣一個悲慘的下場。他不怪自己剛愎自用，不能知人善用，卻怪時運不佳，老天不給他機會。他豈是不敢面對江東父老，他是不敢面對自己的失敗呀！項羽算不得真英雄，英雄是從不把失敗推諉於命運的。

　　人真是一種好笑的動物，日子過得順遂，小有成就都是出於自己的努力。事業成功，那是自己奮鬥的成果；太太賢慧，那是自己有眼光；兒女有出息，那是自己教導有方，總之，全是自己的功勞。可是一遇到挫折打擊，就怪老天怎麼不長眼睛了，時運不濟了，好像都是命運和他過不去，他一點責任也沒有。

　　命運！命運！有的人要創造命運，向命運挑戰；有的人卻聽天由命，得過且過。到底什麼是命運呢？曾有人形容得好，說：「人生就像一場橋牌戲，上帝把牌發給你，怎麼打則全靠你自己了！」

　　的確，有的人一出生就拿了副好牌。英國有個江洋大盜，原是出身貴族，家庭富裕，又受過高等教育，偏偏不學好，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最後走上了斷頭台。一副好牌給他糟蹋了，真是可惜！

　　海倫．凱勒女士的那副牌卻壞透了。她集盲聾啞於一身，但是靠著她的不斷努力奮鬥，終於克服本身的不幸，扭轉乾坤，成為舉世知名的大教育家。不僅給她自己開創了一個光明的坦途，也給億萬盲人帶來信心和希望。

　　有人說，殘障是一種不幸，那麼健康的人是否就一定幸福呢？有人說，貧窮是一種悲哀，那麼有錢的人是否就一定快樂呢？如果身強力壯卻不務正業、不走正路；如果家財萬貫卻恃「財」傲物、仗勢欺人，他們所擁有的於人於己又有什麼益處呢？

　　苦難的本身也許並無什麼意義，主要是看我們從中學到什麼，獲得什麼。我雖然病了二十餘年，但我自認比別人幸運的是因著病提早領悟到生命的美和真實，並且也因著生的艱難和不易，才愈加珍惜努力。

　　上帝給人的恩賜各不相同，問題不在「牌」的好壞，就看你肯不肯全力以赴，用心地打。反敗為勝，勝券還是操諸自己手中啊！

書

　　有位黑人牧師遠從西非洲來看我，他不懂中文，也沒有看過我的書，只是從別人口中聽到過我。這次藉著到遠東佈道的機會，特別繞道台灣來看我，對我說：「上帝為什麼要你受苦，我們不知道，但是因為你的受苦而使很多人的痛苦得以減輕。」

　　猶記得初病時，我也以為，難道一個健康的人不比長期臥病的人更有用處嗎？誰家找工人不是找個身強力壯的？直到有一天，教會的一位嬤嬤生病，母親去看她，她竟說：「我一想到你女兒的病，就覺得自己這點病痛可以忍受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痛苦成為他人的憑藉，我的眼淚成為他人的安慰。

　　每年我至少收到一千多封讀者的信，其中大部分都是述說他們如何從我的書裡得到鼓舞和激勵，進而改變了他們對人生的看法。

　　其實，坊間勵志性的書籍甚多，而我寫得也不見得比別人更有深度，最主要的是讀者知道我是在現身說法，比較容易接受。他們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生活在他們中間，他們的痛苦我也受過，他們的眼淚我也流過，心靈上有了認同，自然就引起感情上的共鳴。

　　我想，我不應該稱為作家，我的文筆離文學的尺度還遠，思想的深度及知識的廣度都嫌不夠。勉強來說，只能算是一位社會工作者。我希望將我的生活方式，我對生命的體認，藉著我的筆像傳揚一個信息一樣表達出來，告訴讀者怎麼樣去面對苦難，怎麼樣去超越痛苦，怎麼樣從破碎中肯定生命的完美，怎麼樣在烏雲密佈的時候為自己製造一個太陽。

　　我把自己化成了一本書。

　　其實，我們難道不都是一本書嗎？別人時時可以從我們的言語、行為、情感的流露、事物的喜憎來「閱讀」我們，瞭解我們的思想為人，以及內涵深度。我們可能浪漫如詩，樸質如散文，多彩如小說。或主題正確，或內容荒謬；或簡短精緻，或冗長枯燥；或言之有物，發人深省；或滿紙胡言，不知所云。而這本書的好壞也多多少少會影響週遭「閱讀」的人。我們都是生命的作者，把自己展現在人前。

面對恥辱

　　前不久，看了美國羅斯福總統的傳記片「旭日東昇」，是描述他與疾病掙扎奮鬥的經過。

　　羅斯福是在中年罹患小兒麻痺症；這時他已做了參議員，在政壇上炙手可熱，遭此打擊，差點心灰意冷，退隱鄉園。

　　開始時，他一點也不能動，必須坐在輪椅上，但他討厭整天依賴別人把他從樓上抬上抬下，晚上就一個人偷偷練習。有天他告訴家人說，他「發明」了一種上樓梯的方法，要表演給大家看。原來，他先用手臂的力量，把身體撐起來，挪到台階上，然後把腿拖上去，就這樣一階一階艱難緩慢地爬上樓梯。他的母親阻止他說：「你這樣在地上拖來拖去的，給別人看見了多難看！」

　　羅斯福斷然說：「我必須面對自己的恥辱！」

　　美國有位名叫邁可的拳擊手，天生畸形，不僅沒有左掌，而且比右臂短了一大截，但他從小就喜愛拳擊，渴望做一名出色的拳擊手。別人罵他癡人說夢，比賽激烈的拳擊運動哪裡是他這一手殘障的人可以參加的，簡直是異想天開。可是他不灰心，一方面研究別人出擊的技巧及戰術，一方面自己揣摩，如何揚長補短，克服自己體能上的缺陷；同時不斷鍛煉左臂的力量，竟成為他的「秘密武器」。當他出擊時，往往將右臂化直為鉤，先把對方拉到自己面前，然後左臂以橫拳擊出，將對方猝不及防地擊倒。這正應了孫子兵法上說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無怪乎他連勝二十場，所向無敵。

　　拳壇給他的左臂取了個外號，叫「散彈鎗」，意思是指短程射擊，亦可以想像其威力之驚人。很多時候，苦難可以創造幸福，失敗可能奠定成功，就看你以哪一種態度去面對它。

　　當然，承認自己的缺點很難，面對自己的恥辱更難，那包含了無數的心酸、委屈、悲憤以及咬牙的痛苦。但你不面對它，就無法克服它。

　　自輕者人必輕之，自憐者人必憐之。面對恥辱而不逃避，面對失敗而不退縮，就是憑藉著這種精神，邁可才能在拳壇稱霸，羅斯福才能當選美國有史以來連任四屆的總統哩！

風雨中的勇者

　　燈下再度展讀「汪洋中的一條船」，心中仍止不住洶湧如潮的感動和激情。

　　以世俗的眼光看，鄭豐喜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成就，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個教員。然而，令人感佩的是他面對橫逆，堅忍不拔、不屈不撓的精神和勇氣，從他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人怎樣把生命力發揮到無限的極致。他天生雙腳畸形，家中又赤貧如洗，在那樣偏僻保守，並且有著傳統迷信的鄉村，這樣的孩子是被視為不祥之物的，能夠活下去已屬僥倖，但他不僅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尊嚴，活得高貴。貧困不曾擊倒他，殘疾不曾限制他，各樣的羞辱輕視不曾傷害他，一切的苦難彷彿都變成激勵他奮勇上進的動力。打擊越重，他越勇敢；磨難越深，他越剛強。世上簡直沒有什麼可以再威脅他的了，即使是死亡。

　　當然，在漫漫人生旅途上，他也哭過、掙扎過；也失敗過、氣餒過。但是唯有經過大的試煉方能造就大的信心。歌德說：「生命有如一塊粗石，經過雕刻和琢磨，才能成功一個人物。」是的，他用他血淚交織的一生為自己，也為千萬青年塑造出一個榜樣，一個熱愛生命，永不向環境屈服、不向命運低頭的人。他的事跡振奮了無數人心，令頹喪者振作，怯懦者奮勇，消極者樂觀，絕望者重新獲得了希望；也給我們社會平添了一股清新的朝氣，這種無形的影響力才是他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雖然，鄭豐喜只活了三十二歲，但林肯總統說得好：「生命有如文章，在乎內容，不在乎長短。」他的一生，像是一篇可圈可點、擲地有聲的詩篇，令人激盪、低迴不已。如今，他將他的愛遺留下來，要為他的家鄉建造一所圖書館，也為許多和他相同命運的殘障兒童謀福利，他把這些工作都交給他的妻子──曾和他同舟共濟、並肩奮鬥的吳繼釗女士。儘管丈夫的去世曾使她悲痛逾恆，但為了完成丈夫未了的心願，更為了那份橫越生死的愛情，她挑起了重擔，雖長路迢迢，任重道遠，她也要勇敢地走下去。

　　「讓死者擁有不朽的名，讓生者擁有不朽的愛。」願以泰戈爾的這詩句祝福吳繼釗女士，她為愛情兩字做了最完美的詮釋。

後記

　　我的一生大概可以分幾個部分。

　　十二歲之前，雖然歷經戰亂以及初到台灣時整個大環境的經濟不景氣，但因父母的呵護與庇蔭，孩子們很少感受到憂慮不安的氣氛。

　　我從小是個野丫頭，天生具有一呼百諾的本領，家居北投的那幾年，經常帶著同學們四處瘋鬧。北投的山區遼闊，有許多花圃和果園，逃學打架，偷花摘果，幹了不少「偷雞摸狗」的事。

　　根據心理學家的說法，一個人的個性大致塑造於兒童期，感謝父母提供我一個完全無憂無慮的童年，對於日後我必須以一生的精力與病魔對抗這點上，個性的影響力佔了一個重要的因素。

　　但這並不表示生病後的我立刻就能以樂觀積極的態度去面對，畢竟對我而言，那是一場漫天匝地的大苦難，單不說身體上受到的折磨，僅就一個從小聰明伶俐，活潑外向，樣樣才藝出眾，備受父母、師長寵愛和肯定，永遠是眾人矚目的風頭人物，突然之間，彷彿從雲端跌落，光環和采聲不再，那種心理上的衝擊恐怕才是更難以承受的。

　　如同溺水之人，雖拚命掙扎，卻不時有股更強大的力量要將我沉溺下去，這兩股力量互相較量拉扯，幸好父母的愛和鼓勵，以及信仰上的幫助，總算沒有滅頂。

　　走上寫作一途，也是自然趨勢，以前就經常代表學校參加各種藝文比賽，對語言和文字本身有一份與生俱來的興好與敏銳感。不過，對一個小學勉強畢業、又無社會歷練的孩子來說，寫作一途無寧充滿了坎坷艱辛。

　　好在上帝也允許人以他的勤勞彌補不足，我給自己定了一個作息表，每天清晨六點便起來收聽廣播教學節目，參加文藝函授學校，背誦詩詞……當然，閱覽中外名著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早先創作的大多為劇本，這和父親喜歡戲劇有關。從小父親經常帶我們看戲──電影或舞台劇。飯可以不吃，戲不能不看。記憶最深的一次是我生病後。一個上校軍官要養五個孩子，其中四個要上學，一個在生病，生活的窘迫可想而知，可是父親仍然捨得花半個月的薪水請我和母親去看當年轟動一時的舞台劇「武則天」。

　　五六十年代，電視機尚不普遍，孩子們個個都是聽廣播劇長大的，因此，初學寫作就是從最熟悉的廣播劇開始，之後才有電視劇、舞台劇。

　　另一方面，我不能不承認編劇費的優厚也是主要的誘因，至少我可以不必再伸手向父母拿錢，甚至不時為家中添購一些物品，對一個長年臥病在床、身體障礙的人，這不單是自我價值的肯定，也是一種信心與自尊的建立。

　　一九六九年，我的生命又遭遇一次大的轉折。在這之前的三年，我的健康幾乎完全康復，腿部經過兩次矯正手術後，行走自如，我開始到大學旁聽，同時修習英文，彷彿有無限榮景在我眼前展開，可是誰也沒有料到，就在我以為病魔早已離我遠去之時，我的病竟然再度復發，而且其勢洶洶。在心理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所受到的衝擊更甚於初病時。

　　於是，和命運展開另一次的拔河，這是一場只准贏不准輸的戰役，我必須一再提醒自己，警告自己，很自然的，腦子裡經常出現一些惕勵自己的感思，逐漸發展成一篇篇勵志小品。

　　原先創作的目的是為了給自己打氣，結果發表後出乎意料之外的受歡迎，我才霍然發現這世上受苦受難的人還真是不少，許多讀者紛紛寫信跟我分享他們的心情故事。如果說我的文章能帶給讀者鼓舞和啟示，那麼他們的迴響與共鳴同樣給了我安慰和創作的動力，這一種極其奇妙的互動經驗是我在創作劇本時享受不到的，這也是後來我逐漸放棄劇本創作的原因之一。

　　這些勵志短篇隨後結集出版成「生之歌」、「生之頌」兩書。一直到目前為止，雖出版已屆二十年，仍暢銷不輟，其中若干篇章至今仍為台灣、香港、新加坡引用為小學、初中課文及指定讀物。

　　本書即由這兩書精選而成，也是我習作四十年來，第一本在大陸出版發行的著作。

　　我出生於西安市，祖籍陝西省扶風縣杏林鎮。筆名杏林子，一則懷念故鄉，再則為紀念此生與醫生結的不解之緣。

　　一九九○年十月下旬，我率領台灣殘障聯盟的成員前赴北京參加亞太地區殘疾人會議，會後與母親返回西安扶風杏林老家省親，「少小離家老大回」，心頭千股滋味難以言述。

　　此次，本書能與大陸讀者見面，同樣亦有「近鄉情怯」、不勝惶恐之感，至於是否能為大家喜愛、接受，則不得而知了。

　　本書得以順利出版，要感謝上海人民出版社，特別是邵敏先生，從最初的聯繫、合約簽訂到整本書的編輯作業，多是由他偏勞、費心費力，不能不在這裡說一聲謝謝的。

　　　　　　杏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