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憶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陶庵夢憶補

《陶庵夢憶》張岱

《二○一四年一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夢憶序

　　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髮入山，駴駴為野人。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愕窒不敢與接。作自輓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始知首陽二老，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後人粧點語也。

　　飢餓之餘，好弄筆墨，因思昔人生長王謝，頗事豪華，今日罹此果報：以笠報顱，以簣報踵，仇簪履也；以衲報裘，以苧報絺，仇輕煖也；以藿報肉，以糲報粻，仇甘旨也；以薦報床，以石報枕，仇溫柔也；以繩報樞，以甕報牖，仇爽塏也；以烟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艷也；以途報足，以囊報肩，仇輿從也；種種罪案，從種種果報中見之。鷄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余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旅螘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偶拈一則，如遊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

　　昔有西陵脚夫，為人擔酒，失足破其甕，念無所償，癡坐佇想曰：「得是夢便好！」一寒士鄉試中式，方赴鹿鳴宴，恍然猶意非真，自嚙其臂曰：「莫是夢否？」一夢耳，惟恐其非夢，又惟恐其是夢，其為癡人則一也。余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因嘆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正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搨二王，以流傳後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選自《瑯嬛文集》

　　陶庵夢憶序

　　陶庵老人著作等身，其自信者尤在《石匱》一書。茲編載方言巷咏、嘻笑瑣屑之事，然略經點染，便成至文，讀者如歷山川，如睹風俗，如瞻宮闕宗廟之麗，殆與《采薇》、《麥秀》同其感慨而出之以詼諧者歟？老人少工帖括，不欲以諸生名。大江以南，凡黃冠、劍客、緇衣、伶工，畢聚其廬。且遭時太平，海內晏安，老人家龍阜，有園亭池沼之勝，木奴、秫粳，歲入緡以千計，以故鬥雞、臂鷹、六博、蹴踘、彈琴、劈阮諸技，老人亦靡不為。今已矣，三十年來，杜門謝客，客亦漸辭老人去。間策杖入市，人有不識其姓氏者，老人輒自喜，遂更名曰蝶庵，又曰石公。其所著《石匱書》，埋之瑯嬛山中。所見《夢憶》一卷，為序而藏之。

卷一

　　　　鍾山

　　鍾山上有雲氣，浮浮冉冉，紅紫間之，人言王氣，龍蛻藏焉。高皇帝與劉誠意、徐中山、湯東甌定寢穴，各誌其處，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門左有孫權墓，請徙。太祖曰：「孫權亦是好漢子，留他守門。」及開藏，下為梁誌公和尚塔。真身不壞，指爪繞身數匝。軍士輂之不起。太祖親禮之，許以金棺銀槨，莊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靈谷寺塔之。今寺僧數千人，日食一莊田焉。陵寢定，閉外羨，人不及知。所見者門三、饗殿一、寢殿一，後山蒼莽而已。壬午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觀之。饗殿深穆，暖閣去殿三尺，黃龍幔幔之。列二交椅，褥以黃錦孔雀翎，織正面龍，甚華重。席地以氈，走其上必去舄輕趾。稍咳，內侍輒叱曰：「莫驚駕！」近閣下一座，稍前為碽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妊為己子，事甚秘。再下東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祭品極簡陋。硃紅木簋、木壺、木酒罇甚粗樸。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鋏，黍數粒，冬瓜湯一甌而已。暖閣上一几，陳銅爐一、小筯瓶二、杯棬二；下一大几，陳太牢一、少牢一而已。他祭或不同，岱所見如是。先祭一日，太常官屬開犧牲所中門，導以鼓樂旗幟，牛羊自出，龍袱蓋之。至宰割所，以四索縛牛蹄。太常官屬至，牛正面立，太常官屬朝牲揖，揖未起，而牛頭已入燖所。燖已，舁至饗殿。次日五鼓，魏國至主祀，太常官屬不隨班，侍立饗殿上。祀畢，牛羊已臭腐不堪聞矣。平常日進二饍，亦魏國陪祀，日必至云。

　　　　報恩塔

　　中國之大古董，永樂之大窰器，則報恩塔是也。報恩塔成於永樂初年，非成祖開國之精神，開國之物力，開國之功令，其膽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塔上下金剛佛像千百億金身。一金身，琉璃磚十數塊湊成之，其衣摺不爽分，其面目不爽毫，其鬚眉不爽忽，鬥笋合縫，信屬鬼工。聞燒成時，具三塔相，成其一，埋其二，編號識之。今塔上損磚一塊，以字號報工部，發一磚補之，如生成焉。夜必燈，歲費油若干斛。天日高霽，霏霏靄靄，搖搖曳曳，有光怪出其上，如香烟繚繞，半日方散。永樂時，海外夷蠻重譯至者百有餘國，見報恩塔必頂禮讚嘆而去，謂四大部洲所無也。

　　　　天台牡丹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某村中有鵝黃牡丹，一株三幹，其大如小斗，植五聖祠前。枝葉離披，錯出簷甃之上，三間滿焉。花時數十朵，鵝子黃鸝、松花蒸栗，萼樓穰吐，淋漓簇沓。土人於其外搭棚演戲四五臺，婆娑樂神。有侵花至漂髮者，立致奇祟。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壽。

　　　　金乳生草花

　　金乳生喜蒔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牛瀕河構小軒三間，縱其趾於北，不方而長，設竹籬經其左。北臨街，築土牆，牆內砌花欄護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欄，長丈餘而稍狹。欄前以螺山石纍山披數摺，有畫意。草木百餘本，錯雜蒔之，濃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罌粟、虞美人為主，而山蘭、素馨、決明佐之。春老以芍藥為主，而西番蓮、土萱、紫蘭、山礬佐之。夏以洛陽花、建蘭為主，而蜀葵、烏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蘭佐之。秋以菊為主，而剪秋紗、秋葵、僧鞋菊、萬壽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來紅、矮雞冠佐之。冬以水仙為主，而長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綠萼玉楪蠟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種之牆頭屋角，以遮烈日。乳生弱質多病，早起不盥不櫛，蒲伏堦下，捕菊虎，芟地蠶，花根葉底，雖千百本，一日必一週之。癃頭者火蟻，瘠枝者黑蚰，傷根者蚯蚓、蜒蝣，賊葉者象幹、毛蝟。火蟻，以鮝骨、鼈甲置旁引出棄之；黑蚰，以麻裹筯頭捋出之；蜒蝣，以夜靜持燈滅殺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蝟，以馬糞水殺之；象幹蟲，磨鐵線穴搜之。事必親歷，雖冰龜其手，日焦其額，不顧也。青帝喜其勤，近產芝三本以祥瑞之。

　　　　日月湖

　　寧波府城內，近南門，有日月湖。日湖圓，略小，故日之；月湖長，方廣，故月之。二湖連絡如環，中亘一堤，小橋紐之。日湖有賀少監祠。季真朝服拖紳，絕無黃冠氣象。祠中勒唐玄宗餞行詩以榮之。季真乞鑒湖歸老，年八十餘矣。其回鄉詩曰：「幼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孫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八十歸老不為早矣，乃時人稱為急流勇退，今古傳之。季真曾謁一賣藥王老，求沖舉之術，持一珠貽之。王老見賣餅者過，取珠易餅。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慳吝未除，術何由得？」乃還其珠而去。則季真直一富貴利祿中人耳。《唐書》入之《隱逸傳》，亦不倫甚矣。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愛，直抵南城。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圍湖岸，亦間植名花果木以縈帶之。湖中櫛比者皆士夫園亭，臺榭傾圮，而松石蒼老。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縉紳，田宅及其子，園亭及其身。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園亭亦聊且為之，如傳舍衙署焉。屠赤水娑羅館亦僅存娑羅而已。所稱「雪浪」等石，在某氏園久矣。清明日，二湖遊船甚盛，但橋小船不能大。城牆下址稍廣，桃柳爛漫，游人席地坐，亦飲亦歌，聲存西湖一曲。

　　　　金山夜戲

　　崇禎二年中秋後一日，余道鎮江往兗。日晡，至北固，艤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濤吞吐，露氣吸之，噀天為白。余大驚喜，移舟過金山寺，已二鼓矣。經龍王堂，入大殿，皆漆靜。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余呼小僕攜戲具，盛張燈火大殿中，唱韓蘄王金山及長江大戰諸劇。鑼鼓喧填，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摋眼瞖，翕然張口，呵欠與笑嚏俱至，徐定睛，視為何許人，以何事何時至，皆不敢問。劇完將曙，解纜過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筠芝亭

　　筠芝亭，渾樸一亭耳。然而亭之事盡，筠芝亭一山之事亦盡。吾家後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後此亭而樓者、閣者、齋者，亦不及。總之，多一樓，亭中多一樓之礙；多一牆，亭中多一牆之礙。太僕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內亦不設一檻一扉，此其意有在也。亭前後，太僕公手植樹皆合抱，清樾輕嵐，滃滃翳翳，如在秋水。亭前石臺，躐取亭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遠，眼界光明。敬亭諸山，箕踞麓下；谿壑瀠迴，水出松葉之上。臺下右旋曲磴三折，老松僂背而立，頂垂一幹，倒下如小幢，小枝盤鬱，曲出輔之，旋蓋如曲柄葆羽。癸丑以前，不垣不臺，松意尤暢。

　　砎園

　　砎園，水盤據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頓之若無水者。壽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問臺、以竹徑，則曲而長，則水之；內宅，隔以霞爽軒、以酣漱、以長廊、以小曲橋、以東籬，則深而邃，則水之；臨池，截以鱸香亭、梅花禪，則靜而遠，則水之；緣城，護以貞六居、以無漏庵、以菜園、以鄰居小戶，則閟而安，則水之用盡，而水之意色指歸乎龐公池之水。龐公池，人棄我取，一意向園，目不他矚，腸不他迴，口不他諾，龍山{左虫右夔}蚭，三摺就之而水不之顧。人稱砎園能用水，而卒得水力焉。大父在日，園極華縟。有二老盤旋其中，一老曰：「竟是蓬萊閬苑了也！」一老咈之曰：「個邊那有這樣？」

　　　　葑門荷宕

　　天啟壬戌六月二十四日，偶至蘇州，見士女傾城而出，畢集於葑門外之荷花宕。樓船畫舫至魚𦫈小艇，僱覓一空。遠方遊客，有持數萬錢無所得舟，螘旋岸上者。余移舟往觀，一無所見。宕中以大船為經，小船為緯，游冶子弟，輕舟鼓吹，往來如梭。舟中麗人皆倩妝淡服，摩肩簇舄，汗透重紗。舟楫之勝以擠，鼓吹之勝以集，男女之勝以溷，歊暑燂爍，靡沸終日而已。荷花宕經歲無人迹，是日，士女以鞵靸不至為恥。袁石公曰：「其男女之雜，燦爛之景，不可名狀。」大約露幃則千花競笑，舉袂則亂雲出峽，揮扇則星流月映，聞歌則雷輥濤趨。蓋恨虎邱中秋夜之模糊躱閃，特至是日而明白昭著之也。

　　越俗掃墓

　　越俗掃墓，男女袨服靚妝，畫船簫鼓，如杭州人遊湖，厚人薄鬼，率以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幘船，男女分兩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輩謔之曰：「以結上文兩節之意。」後漸華靡，雖監門小戶，男女必用兩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歡呼鬯飲。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遊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園。鼓吹近城，必吹《海東青》、《獨行千里》，鑼鼓錯雜。酒徒沾醉，必岸幘囂嚎，唱無字曲，或舟中攘臂與儕列廝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國，日日如之。乙酉方兵，畫江而守，雖魚𦫈菱舠，收拾略盡。墳壠數十里而遙，子孫數人挑魚肉楮錢，徒步往返之，婦女不得出城者三歲矣。蕭索淒涼，亦物極必反之一。

　　　　奔雲石

　　南屏石無出「奔雲」右者。「奔雲」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層摺。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鬚不綴也。黃寓庸先生讀書其中，四方弟子千餘人，門如市。余幼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鬚，毛頰，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張口多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覩來牘，手書回札，口囑傒奴，雜沓於前，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夜即與同榻。余一書記往，頗穢惡，先生寢食之不異也，余深服之。丙寅至武林，亭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勝人琴之感。余見「奔雲」黝潤，色澤不減，謂客曰：「願假此一室，以石磥門，坐臥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盜。」余曰：「布衣褐被，身外長物則瓶粟與殘書數本而已。王弇州不曰『盜亦有道』也哉？」

　　　　木猶龍

　　木龍出遼海，為風濤漱擊，形如巨浪跳蹴，遍體多著波紋，常開平王得之遼東，輦至京。開平第燬，謂木龍炭矣，及發瓦礫，見木龍埋入地數尺，火不及，驚異之，遂呼為龍。不知何緣出易於市，先君子以犀觥十七隻售之，進魯獻王，誤書木龍犯諱，峻辭之，遂留長史署中。先君子棄世，余載歸，傳為世寶。丁丑詩社，懇名公人錫之名，并賦小言咏之。周墨農字以木猶龍，倪鴻寶字以木寓龍，祁世培字以海槎，王士美字以槎浪，張毅儒字以陸槎，詩遂盈帙。木龍體肥癡，重千餘斤，自遼之京、之兗、之濟，繇陸；濟之杭，繇水；杭之江、之蕭山、之山陰、之余舍，水陸錯；前後費至百金，所易價不與焉。嗚呼，木龍可謂遇矣！余磨其龍腦尺木，勒銘志之，曰：「夜壑風雷，騫槎化石；海立山崩，烟雲滅沒；謂有龍焉，呼之或出。」又曰：「擾龍張子，尺木書銘。何以似之？秋濤夏雲。」

　　　　天硯

　　少年視硯，不得硯醜。徽州汪硯伯至，以古款廢硯，立得重價，越中藏石俱盡。閱硯多，硯理出。曾托友人秦一生為余覓石，遍城中無有。山陰獄中大盜出一石，璞耳，索銀二斤。余適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黃牙臭口，堪留支桌。」賺一生還盜。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命硯伯製一天硯，上五小星一大星，譜曰：「五星拱月。」燕客恐一生見，剷去大小三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恨，向余言。余笑曰：「猶子比兒。」亟往索看。燕客捧出，赤比馬肝，酥潤如玉，背隱白絲類瑪瑙，指螺細篆，面三星墳起如弩眼，著墨無聲而墨瀋烟起，一生癡𤷩口張而不能翕。燕客屬余銘，銘曰：「女媧鍊天，不分玉石；鼇血蘆灰，烹霞鑄日；星河混擾，參橫箕翕。」

　　　　吳中絕技

　　吳中絕技：陸子岡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鑲，趙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銀，馬勳、荷葉李之治扇，張寄修之治琴，范崑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無敵手。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藝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淺，濃淡疏密，適與後世賞鑒家之心力、目力，鍼芥相對，是豈工匠之所能辦乎？蓋技也而進乎道矣。

　　　　濮仲謙雕刻

　　南京濮仲謙，古貌古心，粥粥若無能者，然其技藝之巧，奪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數刀，價以兩計。然其所以自喜者，又必用竹之盤根錯節，以不事刀斧為奇，則是經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價，真不可解也。仲謙名噪甚，得其款，物輒騰貴。三山街潤澤於仲謙之手者數十人焉，而仲謙赤貧自如也。於友人座間見有佳竹、佳犀，輒自為之。意偶不屬，雖勢劫之、利啖之，終不可得。

卷二

　　　　孔廟檜

　　己巳至曲阜，謁孔廟，買門者門以入。宮牆上有樓聳出，扁曰「梁山伯祝英臺讀書處」，駭異之。進儀門，看孔子手植檜。檜歷周、秦、漢、晉幾千年，至晉懷帝永嘉三年而枯。枯三百有九年，子孫守之不毀，至隋恭帝義寧元年復生。生五十一年，至唐高宗乾封三年再枯。枯三百七十有四年，至宋仁宗康定元年再榮。至金宣宗貞祐三年罹於兵火，枝葉俱焚，僅存其幹，高二丈有奇。後八十一年，元世祖三十一年再發。至洪武二十二年己巳，發數枝蓊鬱；後十年又落。摩其幹，滑澤堅潤，紋皆左紐，扣之作金石聲。孔氏子孫恆視其榮枯以占世運焉。再進一大亭，臥一碑，書「杏壇」二字，党英筆也。亭界一橋，洙泗水匯此。過橋入大殿，殿壯麗，宣聖及四配十哲俱塑像冕旒。案上列銅鼎三、一犧、一象、一辟邪，款製遒古，渾身翡翠，以釘釘案上。階下豎歷代帝王碑記，獨元碑高大，用風磨銅贔屭，高丈餘。左殿三楹，規模略小，為孔氏家廟。東西兩壁，用小木扁書歷代帝王祭文。西壁之隅，高皇殿焉。廟中凡明朝封號，俱置不用，總以見其大也。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與江西張、鳳陽朱而已。江西張，道士氣；鳳陽朱，暴發人家，小家氣。」

　　　　孔林

　　曲阜出北門五里許，為孔林。紫金城城之，門以樓，樓上見小山一點正對東南者，嶧山也。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四，在榛莽中。過一橋，二水匯，泗水也。享殿後有子貢手植楷。楷大小千餘本，魯人取為材、為棋枰。享殿正對伯魚墓，聖人葬其子得中氣。由伯魚墓折而右，為宣聖墓。去數丈，案一小山，小山之南為子思墓。數百武之內，父子孫三墓在焉。譙周云：「孔子死後，魯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餘家，曰『孔里』。」《孔叢子》曰：「夫子墓，方一里，在魯城北六里泗水上。」諸孔氏封五十餘所，人名昭穆，不可復識。有碑銘三，獸碣俱在。《皇覽》曰：「弟子各以四方奇木來植，故多異樹不能名，一里之中未嘗產棘木荊草。」紫金城外，環而墓者數千家。三千二百餘年，子孫列葬不他徙，從古帝王所不能比隆也。宣聖墓右，有小屋三間，扁曰「子貢廬墓處」。蓋自兗州至曲阜道上，時官以木坊表識，有曰「齊人歸讙處」，有曰「子在川上處」，尚有義理；至泰山頂上，乃勒石曰「孔子小天下處」，則不覺失笑矣。

　　　　燕子磯

　　燕子磯，余三過之。水勢湁潗，舟人至此，捷捽抒取，鈎挽鐵纜，蟻附而上。篷窗中見石骨棱層，撐拒水際，不喜而怖，不識岸上有如許境界。戊寅到京後，同呂吉士出觀音門游燕子磯，方曉佛地仙都，當面蹉過之矣。登關王殿，吳頭楚尾，是侯用武之地，靈爽赫赫，鬚眉戟起。緣山走磯上，坐亭子，看水江潎洌，舟下如箭。折而南，走觀音閣度索上之。閣傍僧院有峭壁千尋，碚礌如鐵；大楓數株，蓊以他樹，森森冷綠；小樓癡對，便可十年面壁。今僧寮佛閣，故故背之，其心何忍？是年，余歸浙，閔老子、王月生送至磯，飲石壁下。

　　　　魯藩烟火

　　兗州魯藩烟火妙天下。烟火必張燈，魯藩之燈，燈其殿、燈其壁、燈其楹柱、燈其屏、燈其座、燈其宮扇傘蓋。諸王公子、宮娥僚屬、隊舞樂工，盡收為燈中景物。及放烟火，燈中景物又收為烟火中景物。天下之看燈者，看燈燈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燈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閃爍變幻，不知其為王宮內之烟火，亦不知其為烟火內之王宮也。殿前搭木架數層，上放黃蜂出窠，撒花蓋頂，天花噴礴。四旁珍珠簾八架，架高二丈許，每一簾嵌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一大字。每字高丈許，晶映高明。下以五色火漆塑獅、象、橐駝之屬百餘頭，上騎百蠻，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諸器，器中實千丈菊、千丈梨諸火器。獸足躡以車輪，腹內藏人，旋轉其下。百蠻手中，瓶花徐發，雁雁行行，且陣且走。移時，百獸口出火，尻亦出火，縱橫踐踏。端門內外，烟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目攫奪，屢欲狂易，恆內手持之。昔有一蘇州人，自誇其州中燈事之盛，曰：「蘇州此時有起火亦無處放，放亦不得上。」眾曰：「何也？」曰：「此時天上被烟火擠住，無空隙處耳！」人笑其誕。於魯府觀之，殆不誣也。

　　　　朱雲崍女戲

　　朱雲崍教女戲，非教戲也。未教戲，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蕭管，鼓吹、歌舞，借戲為之，其實不專為戲也。郭汾陽、楊越公、王司徒女樂，當日未必有此。絲竹錯雜，檀板清謳，入妙腠理，唱完以曲白終之，反覺多事矣。西施歌舞，對舞者五人，長袖緩帶，繞身若環，曾撓摩地，扶旋猗那，弱如秋藥。女官內侍，執扇葆璇蓋、金蓮寶炬、紈扇、宮燈二十餘人，光焰熒煌，錦綉紛叠，見者錯愕。雲老好勝，遇得意處，輒盱目視客；得一讚語，輒走戲房，與諸姬道之，佹出佹入，頗極勞頓。且聞雲老多疑忌，諸姬曲房密戶，重重封鎖，夜猶躬自巡歷，諸姬心憎之。有當御者，輒遁去，互相藏閃，只在曲房，無可覓處，必叱咤而罷。殷殷防護，日夜為勞，是無知老賤自討苦吃者也，堪為老年好色之戒。

　　　　紹興琴派

　　丙辰，學琴於王侶鵝。紹興存王明泉派者推侶鵝，學《漁樵回答》、《列子御風》、《碧玉調》、《水龍吟》、《搗衣環珮聲》等曲。戊午，學琴於王本吾，半年得二十餘曲：《雁落平沙》、《山居吟》、《靜觀吟》、《清夜坐鐘》、《烏夜詠》、《漢宮秋》、《高山流水》、《梅花弄》、《淳化引》、《滄江夜雨》、《莊周夢》，又《胡笳十八拍》、《普庵咒》等小曲十餘種。王本吾指法圓靜，微帶油腔。余得其法，練熟還生，以澀勒出之，遂稱合作。同學者，范與蘭、尹爾韜、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與蘭、士美、燕客、平子俱不成，紫翔得本吾之八九而微嫩，爾韜得本吾之八九而微迂。余曾與本吾、紫翔、爾韜取琴四張彈之，如出一手，聽者駴服。後本吾而來越者，有張慎行、何明臺，結實有餘而蕭散不足，無出本吾上者。

　　　　花石綱遺石

　　越中無佳石。董文簡齋中一石，磊塊正骨，窋䆛數孔，疏爽明易，不作靈譎波詭，朱勔花石綱所遺，陸放翁家物也。文簡豎之庭除，石後種剔牙松一株，辟咡負劍，與石意相得。文簡軒其北，名「獨石軒」，石之軒獨之無異也。石簣先生讀書其中，勒銘志之。大江以南，花石綱遺石，以吳門徐清之家一石為石祖。石高丈五，朱勔移舟中，石盤沉太湖底，覓不得，遂不果行。後歸烏程董氏，載至中流，船復覆。董氏破資募善入水者取之，先得其盤，詫異之；又㲻水取石，石亦旋起，時人比之延津劍焉。後數十年，遂為徐氏有，再傳至清之，以三百金豎之。石連底高二丈許，變幻百出，無可名狀，大約如吳無奇游黃山，見一怪石，輒瞋目叫曰：「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焦山

　　仲叔守瓜州，余借住于園，無事輒登金山寺。風月清爽，二鼓，猶上妙高臺，長江之險，遂同溝澮。一日，放舟焦山，山更紆譎可喜。江曲濄山下，水望澄明，淵無潛甲。海猪、海馬，投飯起食，馴擾若豢魚。看水晶殿，尋瘞鶴銘，山無人雜，靜若太古。回首瓜州，烟火城中，真如隔世。飯飽睡足，新浴而出，走拜焦處士祠。見其軒冕黼黻，夫人列坐，陪臣四，女官四，羽葆雲䍐，儼然王者。蓋土人奉為土穀，以王禮祀之。是猶以杜十姨配伍髭鬚，千古不能正其非也。處士有靈，不知走向何所？

　　　　表勝庵

　　爐峯石屋，為一金和尚結茆守土之地，後住錫柯橋融光寺。大父造表勝庵成，迎和尚還山住持。命余作啟，啟曰：「伏以叢林表勝，慚給孤之大地布金；天瓦安禪，冀寶掌自五天飛錫。重來石塔，戒長老特為東坡；懸契松枝，萬回師却逢西向。去無作相，住亦隨緣。伏惟九里山之精藍，實是一金師之初地。偶聽柯亭之竹篴，留滯人間；久虛石屋之烟霞，應超塵外。譬之孤天之鶴，尚眷舊枝；想彼彌空之雲，亦歸故岫。況茲勝域，宜兆異人。了住山之夙因，立開堂之新範。護門容虎，洗鉢歸龍。茗得先春，仍是寒泉風味；香來破臘，依然茅屋梅花。半月巖似與人猜，請大師試為標指；一片石政堪對語，聽生公說到點頭。敬藉山靈，願同石隱。倘淨念結遠公之社，定不攢眉；若居心如康樂之流，自難開口。立返山中之駕，看回湖上之船，仰望慈悲，俯從大眾。」

　　　　梅花書屋

　　陔萼樓後，老屋傾圮，余築基四尺，造書屋一大間。傍廣耳室如紗幮，設臥榻。前後空地，後牆壇其趾，西瓜瓤大牡丹三株，花出牆上，歲滿三百餘朵。壇前西府二樹，花時積三尺香雪。前四壁稍高，對面砌石臺，插太湖石數峯。西溪梅骨古勁，滇茶數莖嫵媚，其傍梅根種西番蓮，纏繞如纓絡。窗外竹棚，密寶襄蓋之。階下翠草深三尺，秋海棠疏疏雜入。前後明窗，寶襄西府，漸作綠暗。余坐臥其中，非高流佳客，不得輒入。慕倪迂清閟，又以「雲林秘閣」名之。

　　　　不二齋

　　不二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牆西稍空，臘梅補之，但有綠天，暑氣不到。後窗牆高於檻，方竹數竿，瀟瀟灑灑，鄭子昭「滿耳秋聲」橫披一幅。天光下射，望空視之，晶沁如玻璃、雲母，坐者恆在清涼世界。圖書四壁，充棟連牀，鼎彝尊罍，不移而具。余於左設石牀竹几，帷之紗幕，以障蚊虻，綠暗侵紗，照面成碧。夏日，建蘭、茉莉薌澤浸人，沁入衣裾。重陽前後，移菊北窗下，菊盆五層，高下列之，顏色空明，天光晶映，如沈秋水。冬則梧葉落，臘梅開，暖日曬窗，紅爐毾㲪。以崑山石種水仙列堦趾。春時，四壁下皆山蘭，檻前芍藥半畝，多有異本。余解衣盤礴，寒暑未嘗輕出，思之如在隔世。

　　　　砂罐錫注

　　宜興罐，以龔春為上，時大彬次之，陳用卿又次之。錫注，以王元吉為上，歸懋德次之。夫砂罐，砂也；錫注，錫也。器方脫手，而一罐一注價五六金，則是砂與錫與價其輕重正相等焉，豈非怪事！然一砂罐、一錫注，直躋之商彝、周鼎之列，而毫無慚色，則是其品地也。

　　　　沈梅岡

　　沈梅岡先生忤相嵩，在獄十八年。讀書之暇，傍攻匠藝，無斧鋸，以片鐵日夕磨之，遂銛利。得香楠尺許，琢為文具一，大匣三、小匣七、壁鎖二，棕竹數片為箑一，為骨十八，以笋、以縫、以鍵，堅密肉好，巧匠謝不能事。夫人匄先文恭誌公墓，持以為贄，文恭拜受之。銘其匣曰：「十九年中郎節，十八年給諫匣，節邪匣邪同一轍。」銘其箑曰：「塞外氈，饑可飡；獄中箑，塵莫干；前蘇後沈名班班。」梅岡製，文恭銘，徐文長書，張應堯鐫，人稱四絕，余珍藏之。又聞其以粥鍊土凡數年，範為銅鼓者二，聲聞里許，勝暹羅銅。

　　　　岣嶁山房

　　岣嶁山房，逼山、逼溪、逼弢光路，故無徑不梁，無屋不閣。門外蒼松傲睨，蓊以雜木，冷綠萬頃，人面俱失。石橋底磴可坐十人。寺僧刳竹引泉，橋下交交牙牙，皆為竹節。天啟甲子，余鍵戶其中者七閱月，耳飽溪聲，目飽清樾。山上下多西粟、邊笋，甘芳無比。鄰人以山房為市，蓏果、羽族日致之，而獨無魚。乃瀦谿為壑，繫巨魚數十頭。有客至，輒取魚給鮮。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園、飛來峯。一日，緣溪走看佛像，口口罵楊髡。見一波斯坐龍象，蠻女四五獻花果，皆裸形，勒石誌之，乃真伽像也。余椎落其首，并碎諸蠻女，置溺溲處以報之。寺僧以余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為楊髡，皆歡喜讚嘆。

　　　　三世藏書

　　余家三世積書三萬餘卷，大父詔余曰：「諸孫中惟爾好書，爾要看者，隨意攜去。」余簡太僕文恭大父丹鉛所及有手澤者存焉者，彙以請，大父喜，命舁去，約二千餘卷。崇禎乙丑〔注〕，大父去世，余適往武林，父叔及諸弟、門客、匠指、臧獲、巢婢輩亂取之，三代遺書一日盡失。余自垂髫聚書四十年，不下三萬卷。乙酉避兵入剡，略攜數簏隨行，而所存者為方兵所據，日裂以吹烟，并舁至江干，籍甲內攩箭彈，四十年所積，亦一日盡失。此吾家書運，亦復誰尤！余因嘆古今藏書之富，無過隋、唐。隋嘉則殿分三品，有紅琉璃、紺琉璃、漆軸之異。殿垂錦幔，繞刻飛仙。帝幸書室，踐暗機，則飛仙收幔而上，櫥扉自啟；帝出，閉如初。隋之書計三十七萬卷。唐遷內庫書於東宮麗正殿，置修文、著作兩院學士，得通籍出入。太府月給蜀都麻紙五千番，季給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歲給河間、景城、清河、博平四郡兔千五百皮為筆，以甲、乙、丙、丁為次。唐之書計二十萬八千卷。我明中秘書，不可勝計，即《永樂大典》一書，亦堆積數庫焉。余書直九牛一毛耳，何足數哉！

　　〔注〕崇禎朝無乙丑年，疑「崇禎」或作「天啟」。

卷三

　　　　絲社

　　越中琴客不滿五六人，經年不事操縵，琴安得佳？余結絲社，月必三會之。有小檄曰：「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載乃成；賀令神交，《廣陵散》千年不絕。器繇神以合道，人易學而難精。幸生喦壑之鄉，共志絲桐之雅。清泉磐石，援琴歌《水仙》之操，便足怡情；澗響松風，三者皆自然之聲，政須類聚。偕我同志，爰立琴盟，約有常期，寧虛芳日？雜絲和竹，用以鼓吹清音；動操鳴弦，自令眾山皆響。非關匣裏，不在指頭，東坡老方是解人；但識琴中，無勞弦上，元亮輩政堪佳侶。既調商角，翻信肉不如絲；諧暢風神，雅羨心生於手。從容秘翫，莫令解穢於花奴；抑按盤桓，敢謂倦生於古樂。共憐同調之友聲，用振絲壇之盛舉。」

　　　　南鎮祈夢

　　萬曆壬子，余年十六，祈夢於南鎮夢神之前，因作疏曰：「爰自混沌譜中，別開天地；華胥國裏，早見春秋。夢兩楹，夢赤舄，至人不無；夢蕉鹿，夢軒冕，癡人敢說。惟其無想無因，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擣虀噉鐵杵；非其先知先覺，何以將得位夢棺器，得財夢穢矢？正在恍惚之交，儼若神明之賜。某也躨跜偃瀦，軒翥樊籠，顧影自憐，將誰以告？為人所玩，吾何以堪？一鳴驚人，赤壁鶴耶？局促轅下，南柯蟻耶？得時則駕，渭水熊耶？半榻蘧除，漆園蝶耶？神其詔我，或寢或吪；我得先知，何從何去。擇此一陽之始，以祈六夢之正。功名志急，欲搔首而問天；祈禱心堅，故舉頭以搶地。軒轅氏圓夢鼎湖，已知一字而有一驗；李衛公上書西嶽，可云三問而三不靈。肅此以聞，惟神垂鑒。」

　　　　禊泉

　　惠山泉不渡錢唐，西興脚子挑水過江，喃喃作怪事。有縉紳先生造大父，飲茗大佳，問曰：「何地水？」大父曰：「惠泉水。」縉紳先生顧其价曰：「我家逼近衛前而不知打水喫，切記之。」董日鑄先生常曰：「濃、熱、滿三字盡茶理，陸羽《經》可燒也。」兩先生之言，足見紹興人之村、之樸。余不能飲潟鹵，又無力遞惠山水。甲寅夏，過斑竹庵，取水啜之，磷磷有圭角，異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為白；又如輕嵐出岫，繚松迷石，淡淡欲散。余倉卒見井口有字畫，用帚刷之，「禊泉」字出，書法大似右軍，益異之。試茶，茶香發，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氣方盡。辨禊泉者無他法，取水入口，第撟舌舐齶，過頰即空，若無水可嚥者，是為禊泉。好事者信之，汲日至，或取以釀酒，或開禊泉茶館，或瓮而賣及饋送有司。董方伯守越，飲其水，甘之，恐不給，封鎖禊泉，禊泉名日益重。會稽陶谿、蕭山北幹、杭州虎跑，皆非其伍，惠山差堪伯仲。在蠡城，惠泉亦勞而微熱，此方鮮磊，亦勝一籌矣。長年鹵莽，水遞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之，詈同伴，謂發其私。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昔人水辨淄、澠，侈為異事。諸水到口，實實易辨，何待易牙？余友趙介臣亦不余信，同事久，別余去，曰：「家下水實進口不得，須還我口去。」

　　　　蘭雪茶

　　日鑄者，越王鑄劍地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氣。歐陽永叔曰：「兩浙之茶，日鑄第一。」王龜齡曰：「龍山瑞草，日鑄雪芽。」日鑄名起此。京師茶客，有茶則至，意不在雪芽也，而雪芽利之，一如京茶式，不敢獨異。三娥叔知松蘿焙法，取瑞草試之，香撲冽。余曰：「瑞草固佳，漢武帝食露盤，無補多欲。日鑄茶藪，『牛雖瘠僨於豚上』也。」遂募歙人入日鑄。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蘿。他泉瀹之，香氣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則香太濃郁。雜入茉莉，再三較量，用敞口瓷甌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滾湯衝瀉之，色如竹籜方解，綠粉初勻；又如山窗初曙，透紙黎光。取清妃白傾向素瓷，真如百莖素蘭同雪濤並瀉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氣，余戲呼之「蘭雪」。四五年後，蘭雪茶一閧如市焉。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蘿，止食蘭雪。蘭雪則食，以松蘿而纂蘭雪者亦食，蓋松蘿貶聲價俯就蘭雪，從俗也。乃近日徽歙間，松蘿亦改名蘭雪，向以松蘿名者，封面係換，則又奇矣。

　　　　白洋湖

　　故事，三江看潮，實無潮看。午後喧傳曰：「今年暗漲潮。」歲歲如之。庚辰八月，弔朱恆岳少師，至白洋，陳章侯、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立塘上，見潮頭一線從海寧而來，直奔塘上。稍近，則隱隱露白，如驅千百羣小鵝，擘翼驚飛。漸近，噴沫冰花蹴起，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萬首鏃鏃，無敢後先。再近，則颶風逼之，勢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盡力一礴，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濕。旋捲而右，龜山一攩，轟怒非常，礮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先輩言：浙江潮頭自龕、赭兩山漱激而起，白洋在兩山外，潮頭更大，何耶？

　　　　陽和泉

　　禊泉出城中，水遞者日至。臧獲到庵借炊，索薪、索菜、索米，後索酒、索肉；無酒肉，輒揮老拳，僧苦之。無計脫此苦，乃罪泉，投之芻穢；不已，乃決溝水敗泉，泉大壞。張子知之，至禊井，命長年浚之。及半，見竹管積其下，皆黧脹作氣；竹盡，見芻穢，又作奇臭。張子淘洗數次，俟泉至，泉實不壞，又甘冽。張子去，僧又壞之。不旋踵，至再、至三，卒不能救，禊泉竟壞矣！是時，食之而知其壞者半，食之不知其壞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壞而無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者半。壬申，有稱陽和嶺玉帶泉者，張子試之，空靈不及禊而清冽過之。特以玉帶名不雅馴。張子謂：陽和嶺實為余家祖墓，誕生我文恭，遺風餘烈，與山水俱長。昔孤山泉出，東坡名之「六一」，今此泉名之「陽和」，至當不易；蓋生嶺生泉，俱在生文恭之前，不待文恭而天固已陽和之矣，夫復何疑！土人有好事者，恐玉帶失其姓，遂勒石署之。且曰：自張志「禊泉」而「禊泉」為張氏有，今琶山是其祖壟，擅之益易，立石署之，懼其奪也。時有傳其語者，陽和泉之名益著。銘曰：「有山如礪，有泉如砥。太史遺烈，落落磊磊。孤嶼溢流，六一擅之。千年巴蜀，實繁其齒。但言眉山，自屬蘇氏。」

　　　　閔老子茶

　　周墨農向余道閔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訪閔汶水於桃葉渡。日晡，汶水他出，遲其歸，乃婆娑一老。方叙話，遽起曰：「杖忘某所。」又去。余曰：「今日豈可空去？」遲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為者？」余曰：「慕汶老久，今日不暢飲汶老茶，決不去。」汶水喜，自起當罏。茶旋煮，速如風雨。導至一室，明窗淨几，荊溪壺、成宣窰瓷甌十餘種，皆精絕。燈下視茶色，與瓷甌無別，而香氣逼人，余叫絕。余問汶水曰：「此茶何產？」汶水曰：「閬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紿余！是閬苑製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產？」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羅𡵚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問：「水何水？」曰：「惠泉。」余又曰：「莫紿余！惠泉走千里，水勞而圭角不動，何也？」汶水曰：「不復敢隱。其取惠水，必淘井，靜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舟非風則勿行，故水之生磊。即尋常惠水，猶遜一頭地，況他水邪！」又吐舌曰：「奇！奇！」言未畢，汶水去。少頃，持一壺滿斟余曰：「客啜此。」余曰：「香撲烈，味甚渾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採。」汶水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賞鑒者無客比。」遂定交。

　　　　龍噴池

　　臥龍驤首於耶溪，大池百仞出其頷下。六十年內，陵谷遷徙，水道分裂。崇禎己卯，余請太守檄，捐金紏眾，畚鍤千人，毀屋三十餘間，開土壤二十餘畝，辟除瓦礫芻穢千有餘艘，伏道蜿蜓，偃瀦澄靛，克還舊觀。昔之日不通綫道者，今可肆行舟楫矣。喜而銘之，銘曰：「蹴醒驪龍，如寐斯揭。不避逆鱗，抉其鯁噎。瀦蓄澄泓，煦濕濡沫。夜靜水寒，頷珠如月。風雷逼之，揚鬐鼓鬣。」

　　　　朱文懿家桂

　　桂以香山名，然覆墓木耳，北邙蕭然，不堪久立。單醪河錢氏二桂，老而禿；獨朱文懿公宅後一桂，幹大如斗，枝葉覭䰒，樾蔭畝許，下可坐客三四十席。不亭、不屋、不臺、不欄、不砌，棄之籬落間。花時不許人入看，而主人亦禁足勿之往，聽其自開自謝已耳。樗櫟以不材終其天年，其得力全在棄也。百歲老人，多出蓬戶，子孫第厭其癃瘇耳，何足稱瑞！

　　　　逍遙樓

　　滇茶故不易得，亦未有老其材八十餘年者。朱文懿公逍遙樓滇茶，為陳海樵先生手植，扶疏蓊翳，老而愈茂。諸文孫恐其力不勝葩，歲刪其萼盈斛，然所遺落枝頭，猶自燔山熠谷焉。文懿公，張無垢後身，無垢降乩與文懿，談宿世因甚悉，約公某日面晤於逍遙樓。公佇立久之，有老人至，劇談良久，公殊不為意。但與公言：「柯亭綠竹庵梁上，有殘經一卷，可了之。」尋別去，公始悟老人為無垢。次日，走綠竹庵，簡梁上有《維摩經》一部，繕寫精良，後二卷未竟，蓋無垢筆也。公取而續書之，如出一手。先君言：乩仙供余家壽芝樓，懸筆挂壁間，有事輒自動，扶下書之，有奇驗。娠祈子，病祈藥，賜丹詔取某處，立應。先君祈嗣，詔取丹於某簏臨川筆內，簏失鑰閉久，先君簡視之，鐄自出觚管中，有金丹一粒，先宜人吞之，即娠余。朱文懿有姬媵，陳夫人獅子吼，公苦之，禱於仙，求化妬丹。乩書曰：「難！難！丹在公枕內。」取以進夫人，夫人服之，語人曰：「老頭子有仙丹，不餉諸婢而余是餉，尚昵余。」與公相好如初。

　　　　天鏡園

　　天鏡園浴鳧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層，坐對蘭蕩，一泓漾之，水木明瑟，魚鳥藻荇，類若乘空。余讀書其中，撲面臨頭，受用一綠，幽窗開卷，字俱碧鮮。每歲春老，破塘笋必道此，輕舠飛出，牙人擇頂大笋一株擲水面，呼園人曰：「撈笋！」鼓枻飛去。園丁划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無可名言，但有慚愧。

　　　　包涵所

　　西湖三船之樓，實包副使涵所創為之。大小三號：頭號置歌筵，儲歌童；次載書畫；再次偫美人。涵老聲伎非侍妾比，仿石季倫、宋子京家法，都令見客。靚妝走馬，媻姍勃窣，穿柳過之，以為笑樂。明檻綺疏，曼謳其下，擫籥彈箏，聲如鶯試。客至則歌童演劇，隊舞鼓吹，無不絕倫。乘興一出，住必浹旬，觀者相逐，問其所止。南園在雷峯塔下，北園在飛來峯下。兩地皆石藪，積牒磥砢，無非奇峭。但亦借作溪澗橋梁，不於山上叠山，大有文理。大廳以拱斗擡梁，偷其中間四柱，隊舞獅子甚暢。北園作八卦房，園亭如規，分作八格，形如扇面。當其狹處，橫亘一牀，帳前後開闔，下裏帳則牀向外，下外帳則牀向內。涵老據其中，扃上開明窗，焚香倚枕，則八牀面面皆出。窮奢極欲，老於西湖者二十年。金谷、郿塢，著一毫寒儉不得，索性繁華到底，亦杭州人所謂「左右是左右」也。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時亦貯金屋。咄咄書空則窮措大耳！

　　　　鬥雞社

　　天啟壬戌間好鬥雞，設鬥雞社於龍山下，仿王勃《鬥雞檄》，檄同社。仲叔秦一生日攜古董、書畫、文錦、川扇等物與余博，余雞屢勝之。仲叔忿懣，金其距，介其羽，凡足以助其腷膊咮者無遺策，又不勝。人有言徐州武陽侯樊噲子孫，鬥雞雄天下，長頸烏喙，能於高桌上啄粟。仲叔心動，密遣使訪之，又不得，益忿懣。一日，余閱稗史，有言唐玄宗以酉年酉月生，好鬥雞而亡其國。余亦酉年酉月生，遂止。

　　　　栖霞

　　戊寅冬，余攜竹兜一、蒼頭一，游栖霞，三宿之。山上下左右、鱗次而櫛比之巖石頗佳，盡刻佛像，與杭州飛來峯同受黥劓，是大可恨事。山頂怪石巉岏，灌木蒼鬱，有顛僧住之。與余談，荒誕有奇理，惜不得窮詰之。日晡，上攝山頂觀霞，非復霞理，余坐石上癡對。復走庵後，看長江帆影，老鸛河、黃天蕩條條出麓下，悄然有山河遼廓之感。一客盤礴余前，熟視余，余晉與揖，問之，為蕭伯玉先生，因坐與劇談，庵僧設茶供。伯玉問及補陀，余適以是年朝海歸，談之甚悉。《補陀志》方成，在篋底，出示伯玉，伯玉大喜，為余作叙。取火下山，拉與同寓宿，夜長，無不談之，伯玉強余再留一宿。

　　　　湖心亭看雪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沆碭〔注〕，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注〕「沆」，各本均誤作「沅」。按：《漢書‧禮樂志》：「西顥沆碭，秋氣肅殺。」師古注：「沆碭，白氣之貌也。」據改。

　　　　陳章侯

　　崇禎乙卯〔注〕八月十三，侍南華老人飲湖舫，先月早歸。章侯悵悵向余曰：「如此好月，擁被臥耶？」余敕蒼頭攜家釀斗許，呼一小划船再到斷橋，章侯獨飲，不覺沾醉。過玉蓮亭，丁叔潛呼舟北岸，出塘栖蜜橘相餉，鬯啖之。章侯方臥船上嚎囂，岸上有女郎，命童子致意云：「相公船肯載我女郎至一橋否？」余許之。女郎欣然下，輕紈淡弱，婉瘱可人。章侯被酒挑之曰：「女郎俠如張一妹，能同虬髯客飲否？」女郎欣然就飲。移舟至一橋，漏二下矣，竟傾家釀而去。問其住處，笑而不答。章侯欲躡之，見其過岳王墳，不能追也。

　　〔注〕「乙卯」，各本同。按：崇禎朝無乙卯年，疑為「乙亥」或「己卯」。

卷四

　　　　不繫園

　　甲戌十月，攜楚生住不繫園看紅葉。至定香橋，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杭州楊與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芝。余留飲。章侯攜縑素為純卿畫古佛，波臣為純卿寫照，楊與民彈三弦子，羅三唱曲，陸九吹簫。與民復出寸許界尺，據小梧，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人絕倒。是夜，彭天錫與羅三、與民串本腔戲，妙絕；與楚生、素芝串調腔戲，又復妙絕。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語。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侑兄輩酒。」余曰：「唐裴將軍旻居喪，請吳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道子曰：『將軍為我舞劍一迴，庶因猛厲，以通幽冥。』旻脫縗衣纏結，上馬馳驟，揮劍入雲，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驚慄。道子奮袂如風，畫壁立就。章侯為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事也。」純卿跳身起，取其竹節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數纏，大噱而去。

　　　　秦淮河房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際、便淫冶，房值甚貴而寓之者無虛日。畫船蕭鼓，去去來來，周折其間。河房之外，家有露臺，朱欄綺疏，竹簾紗幔。夏月浴罷，露臺雜坐。兩岸水樓中，茉莉風起動兒女香甚。女客團扇輕紈，緩鬢傾髻，軟媚著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競看燈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燈如聯珠，船首尾相銜，有連至十餘艇者。船如燭龍火蜃，屈曲連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鈸星鐃，讌歌弦管，騰騰如沸。士女凭欄轟笑，聲光淩亂，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燈殘，星星自散。鍾伯敬有《秦淮河燈船賦》，備極形致。

　　　　兗州閱武

　　辛未三月，余至兗州，見直指閱武。馬騎三千，步兵七千，軍容甚壯。馬蹄卒步，滔滔曠曠，眼與俱駛，猛掣始回。其陣法奇在變換，旝動而鼓，左抽右旋，疾若風雨。陣既成列，則進圖直指前，立一牌曰「某陣變某陣」，連變十餘陣，奇不在整齊而在便捷。扮敵人百餘騎，數里外烟塵坌起。迾卒五騎，小如黑子，頃刻馳至，入轅門報警。建大將旗鼓，出奇設伏。敵騎突至，一鼓成擒，俘獻中軍。內以姣童扮女三四十騎，荷旃被毳，綉袪魋結，馬上走解，顛倒橫豎，借騎翻騰，柔如無骨。奏樂馬上，三弦、胡撥、琥珀詞、四上兒、密失、乂兒機、僸兜離，罔不畢集，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調淫俚，曲盡其妙。是年，參將羅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極姣麗，恐易人為之，未必能爾也。

　　　　牛首山打獵

　　戊寅冬，余在留都，同族人隆平侯與其弟勳衛、甥趙忻城，貴州楊愛生，揚州顧不盈，余友呂吉士、姚簡叔，姬侍王月生、顧眉、董白、李十、楊能，取戎衣衣客，并衣姬侍。姬侍服大紅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馬。鞲青骹，緤韓盧，（左火右充）箭手百餘人，旗幟棍棒稱是，出南門，校獵於牛首山前後，極馳驟縱送之樂。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猫狸七。看劇於獻花巖，宿於祖塋。次日午後獵歸，出鹿麂以饗士，復縱飲於隆平家。江南不曉獵較為何事，余見之圖畫戲劇，今身親為之，果稱雄快。然自須勳戚豪右為之，寒酸不辦也。

　　　　楊神廟臺閣

　　楓橋楊神廟，九月迎臺閣。十年前迎臺閣，臺閣而已；自駱氏兄弟主之，一以思緻文理為之。扮馬上故事二三十騎，扮傳奇一本，年年換，三日亦三換之。其人與傳奇中人必酷肖方用，全在未扮時一指點為某似某，非人人絕倒者不之用。迎後，如扮胡槤者，直呼為胡槤，遂無不胡槤之，而此人反失其姓。人定，然後議扮法，必裂繒為之。果其人其袍鎧須某色、某緞、某花樣，雖匹錦數十金不惜也。一冠一履，主人全副精神在焉。諸友中有能生造刻畫者，一月前禮聘至，匠意為之，唯其使。裝束備，先期扮演，非百口叫絕又不用。故一人一騎，其中思緻文理，如玩古董名畫，一勾一勒不得放過焉。土人有小小災祲，輒以小白旗一面到廟禳之，所積盈庫。是日，以一竿穿旗三四，一人持竿三四走神前，長可七八里，如幾百萬白蝴蝶迴翔盤礴在山坳樹隙。四方來觀者數十萬人，市楓橋下，亦攤亦篷。臺閣上馬上有金珠寶石墮地，拾者如有物憑焉不能去，必送還神前；其在樹叢田坎間者，問神，輒示其處不或爽。

　　　　雪精

　　外祖陶蘭風先生倅壽州，得白騾，蹄跲都白，日行二百里，畜署中。壽州人病噎隔，輒取其尿療之。凡告期，乞騾尿狀常十數紙，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詔百姓來取。後致仕歸，捐館，舅氏嗇軒解驂贈余。余豢之十餘年許，實未嘗具一日草料，日夜聽其自出覓食，視其腹未嘗不飽，然亦不曉其何從得飽也。天曙，必至門祗候，進廄候驅策，至午勿御，仍出覓食如故。後漸跋扈難御，見余則馴服不動，跨鞍去如箭，易人則咆哮蹄齧，百計鞭策之不應也。一日，與風馬爭道城上，失足墮濠塹死，余命葬之，諡之曰「雪精」。

　　　　嚴助廟

　　陶堰司徒廟，漢會稽太守嚴助廟也。歲上元設供，任事者聚族謀之終歲。凡山物觕觕，虎、豹、麋鹿、獾猪之類。海物噩噩，江豚、海馬、鱘黃、沙魚之類。陸物癡癡，猪必三百斤，羊必二百斤，一日一換。雞、鵝、鳧、鴨之屬，不極肥不上貢。水物噞噞，凡蝦、魚、蟹、蚌之類，無不鮮活。羽物毨毨，孔雀、白鷴、錦雞、白鸚鵡之屬，即生供之。毛物𣬽𣬽，白鹿、白兔、活貂鼠之屬，亦生供之。洎非地、閩鮮荔枝、圓眼、北蘋婆果、沙果、文官果之類。非天、桃、梅、李、杏、楊梅、枇杷、櫻桃之屬，收藏如新擷。非制、熊掌、猩脣、豹胎之屬。非性、酒醉、蜜餞之類。非理、雲南蜜唧、峨嵋雪蛆之類。非想天花龍蜑、雕鏤瓜棗、捻塑米麵之類。之物，無不集。庭實之盛，自帝王宗廟社稷壇壝所不能比隆者。十三日，以大船二十艘載盤軨，以童崽扮故事，無甚文理，以多為勝。城中及村落人，水逐陸奔，隨路兜截轉摺，謂之「看燈頭」。五夜，夜在廟演劇，梨園必倩越中上三班，或僱自武林者，纏頭日數萬錢。唱《伯喈》、《荊釵》，一老者坐臺下對院本，一字脫落，羣起噪之，又開場重做。越中有「全伯喈」、「全荊釵」之名起此。天啟三年，余兄弟攜南院王岑、老串楊四、徐孟雅、圓社河南張大來輩往觀之。到廟蹴踘，張大來以一丁泥一串珠名世。球著足，渾身旋滾，一似黏疐有膠、提掇有綫、穿插有孔者，人人叫絕。劇至半，王岑扮李三娘，楊四扮火工竇老，徐孟雅扮洪一嫂，馬小卿十二歲扮咬臍，串《磨房》、《撇池》、《送子》、《出獵》四齣。科諢曲白，妙入筋髓，又復叫絕，遂解維歸。戲場氣奪，鑼不得響，燈不得亮。

　　　　乳酪

　　乳酪自駔儈為之，氣味已失，再無佳理。余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曉，乳花簇起尺許，用銅鐺煮之，瀹蘭雪汁，乳斤和汁四甌，百沸之。玉液珠膠，雪腴霜膩，吹氣勝蘭，沁入肺腑，自是天供。或用鸖觴花露入甑蒸之，以熱妙；或用豆粉攙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縛餅，或酒凝，或鹽醃，或醋捉，無不佳妙。而蘇州過小拙和以蔗漿霜，熬之、濾之、鑽之、掇之、印之為帶骨鮑螺，天下稱至味。其製法秘甚，鎖密房，以紙封固，雖父子不輕傳之。

　　　　二十四橋風月

　　廣陵二十四橋風月，邗溝尚存其意。渡鈔關，橫亘半里許，為巷者九條。巷故九，凡周旋折旋於巷之左右前後者什百之。巷口狹而腸曲，寸寸節節，有精房密戶，名妓、歪妓雜處之。名妓匿不見人，非嚮導莫得入。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熏燒，出巷口，倚徙盤礴於茶館酒肆之前，謂之「站關」。茶館酒肆岸上紗燈百盞，諸妓揜映閃滅於其間，㿬盭者簾，雄趾者閾。燈前月下，人無正色，所謂「一白能遮百醜」者，粉之力也。游子過客，往來如梭，摩睛相覷，有當意者，逼前牽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肅客先行，自緩步尾之。至巷口，有偵伺者向巷門呼曰：「某姐有客了！」內應聲如雷，火燎即出，一一俱去，剩者不過二三十人。沉沉二漏，燈燭將燼，茶館黑魆無人聲。茶博士不好請出，惟作呵欠，而諸妓醵錢向茶博士買燭寸許，以待遲客。或發嬌聲唱《劈破玉》等小詞，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亂時候；然笑言啞啞聲中，漸帶凄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見老鴇，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余族弟卓如，美鬚髯，有情癡，善笑，到鈔關必狎妓，向余噱曰：「弟今日之樂，不減王公。」余曰：「何謂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數百，到晚耽耽望幸，當御者亦不過一人。弟過鈔關，美人數百人，目挑心招，視我如潘安，弟頤指氣使，任意揀擇，亦必得一當意者呼而侍我。王公大人，豈遂過我哉！」復大噱，余亦大噱。

　　　　世美堂燈

　　兒時跨蒼頭頸，猶及見王新建燈。燈皆貴重華美，珠燈料絲無論，即羊角燈亦描金細畫，纓絡罩之。懸燈百盞，尚須秉燭而行，大是悶人。余見《水滸傳》燈景詩，有云：「樓臺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已盡燈理。余謂燈不在多，總求一亮。余每放燈，必用如椽大燭，顓令數人剪卸燼煤，故光迸重垣，無微不見。十年前，里人有李某者，為閩中二尹，撫臺委其造燈，選雕佛匠，窮工極巧，造燈十架，凡兩年。燈成而撫臺已物故，攜歸藏櫝中。又十年許，知余好燈，舉以相贈，余酬之五十金，十不當一，是為主燈；遂以燒珠、料絲、羊角、剔紗諸燈輔之。而友人有夏耳金者，剪綵為花，巧奪天工，罩以冰紗，有烟籠芍藥之致。更用粗鐵線界劃規矩，匠意出樣，剔紗為蜀錦，其界地鮮艷出人。耳金歲供鎮神，必造燈一盞，燈後，余每以善價購之。余一小傒善收藏，雖紙燈亦十年不得壞，故燈日富。又從南京得趙士元夾紗屏及燈帶數副，皆屬鬼工，決非人力。燈宵，出其所有，便稱勝事。鼓吹弦索，廝養臧獲，皆能為之。有蒼頭善製盆花，夏間以羊毛鍊泥墩，高二尺許，築地湧金蓮，聲同雷礮。花蓋畝餘，不用煞拍鼓鐃，清吹鎖呐應之，望花緩急為鎖呐緩急，望花高下為鎖呐高下。燈不演劇，則燈意不酣；然無隊舞鼓吹，則燈焰不發。余敕小傒串元劇四五十本。演元劇四齣，則隊舞一回，鼓吹一回，弦索一回。其間濃淡繁簡鬆實之妙，全在主人位置，使易人易地為之，自不能爾爾。故越中誇燈事之盛，必曰「世美堂燈」。

　　　　寗了

　　大父母喜豢珍禽：舞鶴三對、白鷴一對，孔雀二對，吐綬雞一隻，白鸚鵡、鷯哥、綠鸚鵡十數架。一異鳥名「寗了」，身小如鴿，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語，絕不㖤㗅。大母呼媵婢，輒應聲曰：「某丫頭，太太叫！」有客至，叫曰：「太太，客來了，看茶！」有一新娘子善睡，黎明輒呼曰：「新娘子，天明了，起來罷！太太叫，快起來！」不起，輒罵曰：「新娘子，臭淫婦，浪蹄子！」新娘子恨甚，置毒藥殺之。寗了疑即秦吉了，蜀叙州出，能人言。一日夷人買去，驚死，其靈異酷似之。

　　　　張氏聲伎

　　謝太傅不畜聲伎，曰：「畏解，故不畜。」王右軍曰：「老年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𧠔。」曰「解」，曰「𧠔」，古人用字深確。蓋聲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則自不能已，一𧠔則自不能禁也。我家聲伎，前世無之，自大父於萬曆年間與范長白、鄒愚公、黃貞父、包涵所諸先生講究此道，遂破天荒為之。有可餐班，以張綵、王可餐、何閏、張福壽名；次則武陵班，以何韻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則梯仙班，以高眉生、李𡵚生、馬藍生名；再次則吳郡班，以王畹生、夏汝開、楊嘯生名；再次則蘇小小班，以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則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顧𡵚竹、應楚烟、楊騄駬名。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藝亦愈出愈奇。余歷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復小、小而復老者，凡五易之。無論可餐、武陵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復見；梯仙、吳郡間有存者，皆為佝僂老人；而蘇小小班，亦強半化為異物矣。茂苑班則吾弟先去，而諸人再易其主。余則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別其妍醜。山中人至海上歸，種種海錯皆在其眼，請共舐之。

　　　　方物

　　越中清饞無過余者，喜啖方物。北京則蘋婆果、黃巤、馬牙松；山東則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則福橘、福橘餅、牛皮糖、紅乳腐；江西則青根、豐城脯；山西則天花菜；蘇州則帶骨鮑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則套櫻桃、桃門棗、地栗團、窩笋團、山查糖；杭州則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韮芽、玄笋、塘栖蜜橘；蕭山則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香貍、櫻桃、虎栗；嵊則蕨粉、細榧、龍游糖；臨海則枕頭瓜；台州則瓦楞蚶、江瑤柱；浦江則火肉；東陽則南棗；山陰則破塘笋、謝橘、獨山菱、河蟹、三江屯蟶、白蛤、江魚、鰣魚、裏河鰦。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耽耽逐逐，日為口腹謀，罪孽固重。但由今思之，四方兵燹，寸寸割裂，錢塘衣帶水，猶不敢輕渡，則向之傳食四方，不可不謂之福德也。

　　　　祁止祥癖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余友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壬午，至南都，止祥出阿寶示余，余謂：「此西方迦陵鳥，何處得來？」阿寶妖冶如蕊女，而嬌癡無賴，故作澀勒，不肯著人。如食橄欖，咽澀無味而韻在回甘；如吃烟酒，鯁䭇無奈而軟同沾醉。初如可厭，而過即思之。止祥精音律，咬釘嚼鐵，一字百磨，口口親授，阿寶輩皆能曲通主意。乙酉，南都失守，止祥奔歸，遇土賊，刀劍加頸，性命可傾，至寶是寶。丙戌，以監軍駐台州，亂民鹵掠，止祥囊篋都盡，阿寶沿途唱曲，以膳主人。及歸剛半月，又挾之遠去。止祥去妻子如脫躧耳，獨以孌童崽子為性命，其癖如此。

　　　　泰安州客店

　　客店至泰安州，不復敢以客店目之。余進香泰山，未至店里許，見驢馬槽房二三十間；再近，有戲子寓二十餘處；再近，則密戶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余謂是一州之事，不知其為一店之事也。投店者，先至一廳事，上簿掛號，人納店例銀三錢八分，又人納稅山銀一錢八分。店房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勞之，謂之「接頂」。夜至店，設席賀，謂燒香後，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賀也。賀亦三等：上者專席，糖餅、五果、十餚、果核、演戲；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餅，亦餚核，亦演戲；下者三四人一席，亦糖餅、餚核，不演戲，用彈唱。計其店中，演戲者二十餘處，彈唱者不勝計。庖廚炊爨亦二十餘所，奔走服役者一二百人。下山後，葷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若上山落山，客日日至，而新舊客房不相襲，葷素庖廚不相混，迎送廝役不相兼，是則不可測識之矣。泰安一州與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奇。

卷五

　　　　范長白

　　范長白園在天平山下，萬石都焉。龍性難馴，石皆笏起。傍為范文正公墓。園外有長堤，桃柳曲橋，蟠屈湖面，橋盡抵園。園門故作低小，進門則長廊複壁，直達山麓。其繒樓、幔閣、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見也。山之左為桃源，峭壁迴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種梅千樹。渡澗為小蘭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觴，件件有之。竹大如椽，明靜娟潔，打磨滑澤如扇骨，是則蘭亭所無也。地必古迹，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學問。但桃則谿之，梅則嶼之，竹則林之，儘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籬下也。余至，主人出見。主人與大父同籍，以奇醜著。是日釋褐，大父嬲之曰：「丑不冠帶，范年兄亦冠帶了也。」人傳以笑。余亟欲一見。及出，狀貌果奇，似羊肚石雕一小猱，其鼻堊，顴頤猶殘缺失次也。冠履精潔，若諧謔談笑面目中不應有此。開山堂小飲，綺疏藻幕，備極華縟，秘閣請謳，絲竹搖颺，忽出層垣，知為女樂。飲罷，又移席小蘭亭，比晚辭去。主人曰：「寬坐，請看『少焉』。」余不解，主人曰：「吾鄉有縉紳先生，喜調文袋，以《赤壁賦》有『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句，遂字月為『少焉』。頃言『少焉』者，月也。」固留看月，晚景果妙。主人曰：「四方客來，都不及見小園雪，山石谽谺，銀濤蹴起，掀翻五泄，搗碎龍湫，世上偉觀，惜不令宗子見也。」步月而出，至元墓，宿葆生叔書畫舫中。

　　　　于園

　　于園在瓜州步五里鋪，富人于五所園也。非顯者刺則門鑰不得出。葆生叔同知瓜州，攜余往，主人處處款之。園中無他奇，奇在磥石。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松數棵，緣坡植牡丹、芍藥，人不得上，以實奇。後廳臨大池，池中奇峯絕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視蓮花，反在天上，以空奇。臥房檻外一壑，旋下如螺螄纏，以幽陰深邃奇。再後一水閣，長如艇子，跨小河，四圍灌木䰒叢，禽鳥啾唧，如深山茂林，坐其中，頹然碧窈。瓜州諸園亭，俱以假山顯，胎於石，娠於磥石之手，男女於琢磨搜剔之主人，至于園可無憾矣。儀真汪園，輂石費至四五萬，其所最如意者為飛來一峯，陰翳泥濘，供人唾駡。余見其棄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闊二丈而癡，癡妙；一黑石，闊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得此二石足矣，省下二三萬收其子母，以世守此二石何如？

　　　　諸工

　　竹與漆與銅與窰，賤工也。嘉興之臘竹，王二之漆竹，蘇州姜華雨之（上竹下每）箓竹，嘉興洪漆之漆，張銅之銅，徽州吳明官之窰，皆以竹與漆與銅與窰名家起家，而其人且與縉紳先生列坐抗禮焉。則天下何物不足以貴人，特人自賤之耳。

　　　　姚簡叔畫

　　姚簡叔畫千古，人亦千古。戊寅，簡叔客魏為上賓，余寓桃葉渡，往來者閔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簡叔無半面交，訪余，一見如平生歡，遂榻余寓。與余料理米鹽之事，不使余知。有空，拉余飲淮上館，潦倒而歸。京中諸勳戚、大老、朋儕、緇衲、高人、名妓與簡叔交者，必使交余，無或遺者。與余同起居者十日，有蒼頭至，方知其有妾在寓也。簡叔塞淵不露聰明，為人落落難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親疏。與余交，不知何緣，反而求之不得也。訪友報恩寺，出冊葉百方，宋元名筆。簡叔眼光透入重紙，據梧精思，面無人色。及歸，為余仿蘇漢臣一圖：小兒方據澡盆浴，一脚入水，一脚退縮欲出；宮人蹲盆側，一手掖兒，一手為兒擤鼻涕；旁坐宮娥，一兒浴起伏其膝，為結綉镼。一圖，宮娥盛妝端立有所俟，雙鬟尾之；一侍兒捧盤，盤列二甌，意色向客；一宮娥持其盤，為整茶鍬，詳視端謹。覆視原本，一筆不失。

　　　　爐峯月

　　爐峯絕頂，複岫迴巒，斗聳相亂，千丈巖陬牙橫梧，兩石不相接者丈許，俯身下視，足震懾不得前。王文成少年曾趵而過，人服其膽。余叔爾蘊以氈裹體，縋而下，余挾二樵子，從壑底搲而上，可謂癡絕。丁卯四月，余讀書天瓦庵，午後同二三友人登絕頂看落照。一友曰：「少需之，俟月出去。勝期難再得，縱遇虎，亦命也。且虎亦有道，夜則下山覓豚犬食耳，渠上山亦看月耶？」語亦有理。四人踞坐金簡石上。是日，月政望，日沒月出，山中草木都發光怪，悄然生恐。月白路明，相與策杖而下。行未數武，半山嘄嘑，乃余蒼頭同山僧七八人，持火燎、䩺刀、木棍，疑余輩遇虎失路，緣山叫喊耳。余接聲應，奔而上，扶掖下之。次日，山背有人言：「昨晚更定，有火燎數十把，大盜百餘人，過張公嶺，不知出何地？」吾輩匿笑不之語。謝靈運開山臨澥，從者數百人，太守王琇驚駴，謂是山賊，及知為靈運，乃安。吾輩是夜不以山賊縛獻太守，亦幸矣。

　　　　湘湖

　　西湖，田也而湖之，成湖焉；湘湖，亦田也而湖之，不成湖焉。湖西湖者，坡公也，有意於湖而湖之者也；湖湘湖者，任長者也，不願湖而湖之者也。任長者有湘湖田數百頃，稱巨富。有術者相其一夜而貧，不信。縣官請湖湘湖灌蕭山田，詔湖之，而長者之田一夜失，遂赤貧如術者言。今雖湖，尚田也，不下插板，不築堰，則水立涸；是以湖中水道，非熟於湖者不能行咫尺。游湖者堅欲去，必尋湖中小船與湖中識水道之人，遡十閼三，鯁咽不之暢焉。湖裏外鎖以橋，裏湖愈佳。蓋西湖止一湖心亭為眼中黑子，湘湖皆小阜、小墩、小山，亂插水面，四圍山趾，棱棱礪礪，濡足入水，尤為奇峭。余謂西湖如名妓，人人得而媟褻之；鑒湖如閨秀，可欽而不可狎；湘湖如處子，眡娗羞澀，猶及見其未嫁時也。此是定評，確不可易。

　　　　柳敬亭說書

　　南京柳麻子，黧黑，滿面㿬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說書。一日說書一回，定價一兩。十日前先送書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時有兩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余聽其說「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與本傳大異。其描寫刻畫，微入毫髮，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𠷺夬聲如巨鐘，說至筋節處，叱咤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聲。閒中著色，細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靜坐，傾耳聽之，彼方掉舌。稍見下人呫嗶耳語，聽者欠伸有倦色，輒不言，故不得強。每至丙夜，拭桌剪燈，素甆靜遞，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說書之耳而使之諦聽，不怕其不齰舌死也。柳麻子貌奇醜，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靜，直與王月生同其婉孌，故其行情正等。

　　　　樊江陳氏橘

　　樊江陳氏，辟地為果園，枸菊圍之。自麥為蒟醬，自秫釀酒，酒香洌，色如淡金蜜珀，酒人稱之。自果自蓏，以螫乳醴之為冥果。樹謝橘百株，青不擷，酸不擷，不樹上紅不擷，不霜不擷，不連蒂剪不擷。故其所擷，橘皮寬而綻，色黃而深，瓤堅而脆，筋解而脫，味甜而鮮。第四門、陶堰、道墟以至塘栖，皆無其比。余歲必親至其園買橘，寧遲、寧貴、寧少。購得之，用黃砂缸，藉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閱十日，草有潤氣，又更換之。可藏至三月盡，甘脆如新擷者。枸菊城主人橘百樹，歲獲絹百匹，不愧木奴。

　　　　治沅堂

　　古有拆字法。宣和間，成都謝石拆字，言禍福如響。欽宗聞之，書一「朝」字，令中貴人持試之。石見字，端視中貴人曰：「此非觀察書也。」中貴人愕然。石曰：「『朝』字離之為『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國駭異。吾越謝文正廳事名「保錫堂」，後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扁，人問之，曰：「分明寫『呆人易金堂』。」朱石門為文選署中額「典劇」二字，繼之者顧諸吏曰：「爾知諸公意乎？此二字離合言之，曰『曲處曲處八刀八刀』耳。」歙許相國孫志吉為大理評事，受魏璫指，案賣黃山，勢張甚，當道媚之，送一扁曰「大卜于門」。里人夜至，增減其筆劃凡三：一曰「天下未聞」；一倒讀之曰「閹手下犬」；一曰「太平拿問」。後直指提問，械至太平，果如其言。凡此數者皆有義味。而吾鄉縉紳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義，問之，笑不答，力究之，縉紳曰：「無他意，亦止取『三台三元』之義云爾！」聞者噴飯。

　　　　虎邱中秋夜

　　虎邱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閑、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自生公臺、千人石、鶴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鋪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更定，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皆「錦帆開澄湖萬頃」同場大曲，蹲踏和鑼絲竹肉聲，不辨拍煞。更深，人漸散去，士夫眷屬皆下船水嬉，席席徵歌，人人獻技，南北雜之，管弦迭奏，聽者方辨句字，藻鑒隨之。二鼓人靜，悉屏管弦，洞蕭一縷，哀澀清綿，與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為之。三鼓，月孤氣肅，人皆寂闃，不雜蚊虻。一夫登場，高坐石上，不簫不拍，聲出如絲，裂石穿雲，串度抑揚，一字一刻，聽者尋入鍼芥，心血為枯，不敢擊節，惟有點頭。然此時雁比而坐者，猶存百十人焉。使非蘇州，焉討識者！

　　　　麋公

　　萬曆甲辰，有老醫馴一大角鹿，以鐵鉗其趾，設韅其上，用籠頭銜勒騎而走，角上掛葫蘆藥瓮，隨所病出藥，服之輒愈。家大人見之喜，欲售其鹿，老人欣然肯解以贈，大人以三十金售之。五月朔日為大父壽，大父偉碩，跨之走數百步，輒立而喘，常命小傒籠之，從游山澤。次年至雲間，解贈陳眉公。眉公羸瘦，行可連二三里，大喜。後攜至西湖六橋、三竺間，竹冠羽衣，往來於長堤深柳之下，見者嘖嘖稱為「謫仙」。後眉公復號「麋公」者，以此。

　　　　揚州清明

　　揚州清明，城中男女畢出，家家展墓。雖家有數墓，日必展之。故輕車駿馬，簫鼓畫船，轉摺再三，不辭往復。監門小戶，亦攜殽核紙錢，走至墓所，祭畢，席地飲胙。自鈔關、南門、古渡橋、天寧寺、平山堂一帶，靚妝藻野，袨服縟川。隨有貨郎，路旁擺設骨董古玩並小兒器具。博徒持小杌坐空地，左右鋪衵衫半臂，紗裙汗帨，銅爐錫注，瓷甌漆奩，及肩彘鮮魚、秋梨福橘之屬，呼朋引類，以錢擲地，謂之「跌成」；或六或八或十，謂之「六成」「八成」「十成」焉。百十其處，人環觀之。是日，四方流寓及徽商西賈、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無不咸集。長塘豐草，走馬放鷹；高阜平岡，鬥雞蹴踘；茂林清樾，劈阮彈箏。浪子相撲，童稚紙鳶，老僧因果，瞽者說書。立者林林，蹲者蟄蟄。日暮霞生，車馬紛沓。宦門淑秀，車幕盡開，婢媵倦歸，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奪門而入。余所見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邱秋，差足比擬。然彼皆團簇一塊，如畫家橫披；此獨魚貫雁比，舒長且三十里焉，則畫家之手卷矣。南宋張擇端作《清明上河圖》，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而余目盱盱，能無夢想！

　　　　金山競渡

　　看西湖競渡十二三次，己巳競渡於秦淮，辛未競渡於無錫，壬午競渡於瓜州，於金山寺。西湖競渡，以看競渡之人勝，無錫亦如之。秦淮有燈船無龍船，龍船無瓜州比，而看龍船亦無金山寺比。瓜州龍船一二十隻，刻畫龍頭尾，取其怒；傍坐二十人持大楫，取其悍；中用綵篷，前後旌幢綉傘，取其絢；撞鉦撾鼓，取其節；艄後列軍器一架，取其鍔；龍頭上一人足倒豎，敁敠其上，取其危；龍尾掛一小兒，取其險。自五月初一至十五日，日畫地而出。五日出金山，鎮江亦出。驚湍跳沫，羣龍格鬥，偶墮洄渦，則百捷捽，蟠委出之。金山上人團簇，隔江望之，螘附蜂屯，蠢蠢欲動。晚則萬艓齊開，兩岸沓沓然而沸。

　　　　劉暉吉女戲

　　女戲以妖冶恕，以嘽緩恕，以態度恕，故女戲者全乎其為恕也；若劉暉吉則異是。劉暉吉奇情幻想，欲補從來梨園之缺陷。如《唐明皇游月宮》：葉法善作，場上一時黑魆地暗，手起劍落，霹靂一聲，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圓如規，四下以羊角染五色雲氣，中坐常儀，桂樹吳剛，白兔搗藥。輕紗幔之內，燃賽月明數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布成梁，遂躡月窟，境界神奇，忘其為戲也。其他如舞燈：十數人手攜一燈，忽隱忽現，怪幻百出，匪夷所思，令唐明皇見之，亦必目睜口開，謂氍毹場中那得如許光怪耶！彭天錫向余道：「女戲至劉暉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天錫，曲中南、董，絕少許可，而獨心折暉吉家姬，其所賞鑒，定不草草。

　　　　朱楚生

　　朱楚生，女戲耳，調腔戲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蓋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與楚生輩講究關節，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劍》、《畫中人》等戲，雖崑山老教師細細摹擬，斷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脚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楚生色不甚美，雖絕世佳人無其風韻。楚楚謖謖，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視媚行。性命於戲，下全力為之。曲白有誤，稍為訂正之，雖後數月，其誤處必改削如所語。楚生多坐馳，一往深情，搖颺無主。一日，同余在定香橋，日晡烟生，林木窅冥，楚生低頭不語，泣如雨下，余問之，作飾語以對。勞心𢥞𢥞，終以情死。

　　　　揚州瘦馬

　　揚州人日飲食於瘦馬之身者數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駔儈咸集其門，如蠅附羶，撩撲不去。黎明，即促之出門，媒人先到者先挾之去，其餘尾其後，接踵伺之。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轉眼偷覰，眼出。曰：「姑娘幾歲了？」曰：幾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繫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咸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釵一股插其鬢，曰「插帶」。看不中，出錢數百文，賞牙婆或賞其家侍婢，又去看。牙婆倦，又有數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不倦亦不盡，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面紅衫，千篇一律，如學字者一字寫至百至千，連此字亦不認得矣。心與目謀，毫無把柄，不得不聊且遷就，定其一人。插帶後，本家出一紅單，上寫綵緞若干，金花若干，財禮若干，布匹若干，用筆蘸墨，送客點閱。客批財禮及緞匹如其意，則肅客歸。歸未抵寓，而鼓樂、盤擔、紅綠、羊酒在其門久矣。不一刻而禮幣、餻果俱齊，鼓樂導之去。去未半里而花轎、花燈、擎燎、火把、山人、儐相、紙燭、供果、牲醴之屬，門前環侍。廚子挑一擔至，則蔬果、餚饌、湯點、花棚、糖餅、桌圍、坐褥、酒壺、杯箸、龍虎壽星、撒帳牽紅、小唱弦索之類，又畢備矣。不待覆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轎及親送小轎一齊往迎，鼓樂燈燎，新人轎與親送轎一時俱到矣。新人拜堂，親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闐熱鬧。日未午而討賞遽去，急往他家，又復如是。

卷六

　　　　彭天錫串戲

　　彭天錫串戲妙天下，然齣齣皆有傳頭，未嘗一字杜撰。曾以一齣戲，延其人至家費數十金者，家業十萬緣手而盡。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紹興，到余家串戲五六十場而窮其技不盡。天錫多扮丑淨，千古之姦雄佞倖，經天錫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錫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錫之口角而愈險。設身處地，恐紂之惡不如是之甚也。皺眉眡眼，實實腹中有劍，笑裏有刀，鬼氣殺機，陰森可畏。蓋天錫一肚皮書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機械，一肚皮磥砢不平之氣，無地發洩，特於是發洩之耳。余嘗見一齣好戲，恨不得法錦包裹，傳之不朽；嘗比之天上一夜好月，與得火候一杯好茶，祇可供一刻受用，其實珍惜之不盡也。桓子野見山水佳處，輒呼：「奈何！奈何！」真有無可奈何者，口說不出。

　　　　目蓮戲

　　余蘊叔演武場，搭一大臺，選徽州旌陽戲子，剽輕精悍、能相撲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蓮，凡三日三夜。四圍女臺百什座，戲子獻技臺上，如度索舞絙、翻桌翻梯、觔斗蜻蜓、蹬罈蹬臼、跳索跳圈，竄火竄劍之類，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祇、牛頭馬面、鬼母喪門、夜叉羅刹、鋸磨鼎鑊、刀山寒冰、劍樹森羅、鐵城血澥，一似吳道子《地獄變相》，為之費紙札者萬錢，人心惴惴，燈下面皆鬼色。戲中套數，如《招五方惡鬼》、《劉氏逃棚》等劇，萬餘人齊聲呐喊，熊太守謂是海寇卒至，驚起，差衙官偵問，余叔自往復之，乃安。臺成，叔走筆書二對。一曰：「果證幽明，看善善惡惡隨形答響，到底來那個能逃？道通晝夜，任生生死死換姓移名，下場去此人還在。」一曰：「裝神扮鬼，愚蠢的心下驚慌，怕當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聰明人眼底忽略，臨了時還待怎生？」真是以戲說法。

　　　　甘文臺爐

　　香爐貴適用，尤貴耐火。三代青綠，見火即敗壞，哥、汝窰亦如之。便用便火，莫如宣爐。然近日宣銅一爐，價百四五十金，焉能辦之？北鑄如施銀匠亦佳，但粗夯可厭。蘇州甘回子文臺，其撥蠟範沙，深心有法，而燒銅色等分兩，與宣銅款緻分毫無二，俱可亂真；然其與人不同者，尤在銅料。甘文臺以回回教門不崇佛法，烏斯藏滲金佛，見即錘碎之，不介意，故其銅質不特與宣銅等，而有時實勝之。甘文臺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余曰：「使回回國別有地獄，則可。」

　　　　紹興燈景

　　紹興燈景為海內所誇者無他，竹賤、燈賤、燭賤。賤，故家家可為之；賤，故家家以不能燈為恥。故自莊逵以至窮簷曲巷，無不燈、無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過橋，中橫一竹，挂雪燈一，燈球六。大街以百計，小巷以十計。從巷口回視巷內，複叠堆垛，鮮妍飄灑，亦足動人。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燈一，俗曰「呆燈」，畫《四書》、《千家詩》故事，或寫燈謎，環立猜射之。庵堂寺觀以木架作柱燈及門額，寫「慶賞元宵」、「與民同樂」等字。佛前紅紙荷花琉璃百盞，以佛圖燈帶間之，熊熊煜煜。廟門前高臺鼓吹，五夜市廛，如橫街軒亭、會稽縣西橋，閭里相約，故盛其燈，更於其地鬥獅子燈，鼓吹彈唱，施放烟火，擠擠雜雜。小街曲巷有空地，則跳大頭和尚，鑼鼓聲錯，處處有人團簇看之。城中婦女，多相率步行，往鬧處看燈；否則大家小戶雜坐門前，吃瓜子糖豆，看往來士女，午夜方散。鄉村夫婦，多在白日進城，喬喬畫畫，東穿西走，曰「鑽燈棚」，曰「走燈橋」，天晴無日無之。萬曆間，父叔輩於龍山放燈，稱盛事，而年來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國家放燈塔山。再次年，放燈蕺山。蕺山以小戶效顰，用竹棚多挂紙魁星燈。有輕薄子作口號嘲之曰：「蕺山燈景實堪誇，葫篠竿頭掛夜叉。若問搭彩是何物？手巾脚布神袍紗。」繇今思之，亦是不惡。

　　　　韻山

　　大父至老，手不釋卷，齋頭亦喜書畫、瓶几布設，不數日，翻閱搜討，塵堆研表，卷帙正倒參差。常從塵硯中磨墨一方，頭眼入於紙筆，潦草作書生家蠅頭細字。日晡向晦，則攜卷出簾外，就天光爇燭，檠高光不到紙，輒倚几攜書就燈，與光俱頫，每至夜分，不以為疲。常恨《韻府羣玉》、《五車韻瑞》寒儉可笑，意欲廣之。乃博采羣書，用淮南「大小山」義，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語曰《小山》，事語已詳本韻而偶寄他韻下曰「他山」，膾炙人口者曰「殘山」，總名之曰「韻山」。小字襞襀，烟煤殘楮，厚如磚塊者三百餘本。一韻積至十餘本，《韻府》、《五車》不啻千倍之矣。政欲成帙，胡儀部青蓮攜其尊人所出中秘書，名《永樂大典》者，與「韻山」政相類，大帙三十餘本，一韻中之一字猶不盡焉。大父見而太息曰：「書囊無盡，精衛銜石填海，所得幾何！」遂輟筆而止。以三十年之精神，使為別書，其博洽應不在王弇州、楊升庵下。今此書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縱成亦力不能刻。筆冢如山，祇堪覆瓿，余深惜之。丙戌兵亂，余載往九里山，藏之藏經閣，以待後人。

　　　　天童寺僧

　　戊寅，同秦一生詣天童訪金粟和尚。到山門，見萬工池綠淨，可鑒鬚眉，傍有大鍋覆地，問僧，僧曰：「天童山有龍藏，龍常下飲池水，故此水芻穢不入。正德間，二龍鬥，寺僧五六百人撞鐘鼓撼之，龍怒，掃寺成白地，鍋其遺也。」入大殿，宏麗莊嚴。折入方丈，通名刺。老和尚見人便打，曰「棒喝」。余坐方丈，老和尚遲遲出，二侍者執杖、執如意先導之，南向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麼行禮？」蓋官長見者皆下拜，無抗禮，余屹立不動，老和尚下行賓主禮。侍者又曰：「老和尚怎麼坐？」余又屹立不動，老和尚肅余坐。坐定，余曰：「二生門外漢，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開示。勿勞棒喝，勿落機鋒，只求如家常白話，老實商量，求個下落。」老和尚首肯余言，導余隨喜。早晚齋方丈，敬禮特甚。余遍觀寺中僧匠千五百人，具舂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鋸者、劈者、菜者、飯者，猙獰急遽，大似吳道子一幅《地獄變相》。老和尚規矩嚴肅，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水滸牌

　　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鎧胄、古器械，章侯自寫其所學所問已耳，而輒呼之曰「宋江」，曰「吳用」，而「宋江」、「吳用」亦無不應者，以英雄忠義之氣，鬱鬱芊芊，積於筆墨間也。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閱月而成。余為作緣起曰：「余友章侯，才足掞天，筆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嘔血之詩；蘭渚寺中，僧秘開花之字。兼之力開畫苑，遂能目無古人，有索必酬，無求不與。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賈耘老之貧，畫《水滸》四十人，為孔嘉八口計，遂使宋江兄弟，復覩漢官威儀。伯益考著《山海》遺經，獸毨鳥氄，皆拾為千古奇文；吳道子畫《地獄變相》，青面獠牙，盡化作一團清氣。收掌付雙荷葉，能月繼三石米，致二㪷酒，不妨持贈；珍重如柳河東，必日灌薔薇露，薰玉蕤香，方許解觀。非敢阿私，願公同好。」

　　　　烟雨樓

　　嘉興人開口烟雨樓，天下笑之，然烟雨樓故自佳。樓襟對鶯澤湖，涳涳濛濛，時帶雨意，長蘆高柳，能與湖為淺深。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載書畫茶酒，與客期於烟雨樓。客至，則載之去，艤舟於烟波縹緲。態度幽閑，茗爐相對，意之所安，經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則逸出宣公橋、甪里街，果蓏蔬鮮，法膳瓊蘇，咄嗟立辦，旋即歸航。柳灣桃塢，癡迷佇想，若遇仙緣，灑然言別，不落姓氏。間有倩女離魂，文君新寡，亦效顰為之。淫靡之事，出以風韻，習俗之惡，愈出愈奇。

　　　　朱氏收藏

　　朱氏家藏，如龍尾觥、合巹杯，雕鏤鍥刻，真屬鬼工，世不再見。餘如秦銅漢玉、周鼎商彝、哥窰倭漆、廠盒宣爐、法書名畫、晉帖唐琴，所畜之多，與分宜埒富，時人譏之。余謂博洽好古，猶是文人韻事；風雅之列，不黜曹瞞；賞鑒之家，尚存秋壑。詩文書畫未嘗不擡舉古人，恆恐子孫效尤，以袖攫石、攫金銀以賺田宅，豪奪巧取，未免有累盛德。聞昔年朱氏子孫，有欲賣盡「坐朝問道」四號田者，余外祖蘭風先生謔之曰：「你只管坐朝問道，怎不管垂拱平章？」一時傳為佳話。

　　　　仲叔古董

　　葆生叔少從渭陽游，遂精賞鑒。得白定爐、哥窰瓶、官窰酒匜，項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辭曰：「留以殉葬。」癸卯，道淮上有鐵梨木天然几，長丈六，闊三尺，滑澤堅潤，非常理。淮撫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維遽去。淮撫大恚怒，差兵躡之，不及而返。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滌之，石罅中光射如鸚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龍尾觥一，合巹杯一，享價三千，其餘片屑寸皮，皆成異寶。仲叔贏資巨萬，收藏日富。戊辰後，倅姑熟，倅姑蘇，尋令盟津。河南為銅藪，所得銅器盈數車，美人觚一種，大小十五六枚，青綠徹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視之者，歸之燕客，一日失之。或是龍藏收去。

　　　　噱社

　　仲叔善詼諧，在京師與漏仲容、沈虎臣、韓求仲輩結噱社，唼喋數言，必絕纓噴飯。漏仲容為帖括名士，常曰：「吾輩老年讀書做文字，與少年不同。少年讀書，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處，一過輒了。老年如以指頭掐字，掐得一個，只是一個，掐得不著時，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現成文字掛在天上，頃刻下來，刷入紙上，一刷便完。老年如惡心嘔吐，以手㧖入齒噦出之，出亦無多，總是渣穢。」此是格言，非止諧語。一日，韓求仲與仲叔同讌一客，欲連名速之，仲叔曰：「我長求仲，則我名應在求仲前，但綴繩頭於如拳之上，則是細注在前，白文在後，那有此理！」人皆失笑。沈虎臣出語尤尖巧。仲叔候座師收一帽套，此日嚴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冷悠悠。」其滑稽多類此。

　　　　魯府松棚

　　報國寺松，蔓引嚲委，已入藤理。入其下者，蹣跚跼蹐，氣不得舒。魯府舊邸二松，高丈五，上及簷甃，勁竿如蛇脊，屈曲撐距，意色酣怒，鱗爪拿攫，義不受制，鬣起鍼鍼，怒張如戟。舊府呼「松棚」，故松之意態情理，無不棚之。便殿三楹，盤鬱殆遍，暗不通天，密不通雨。魯憲王晚年好道，嘗取松肘一節，抱與同臥，久則滑澤酣酡，似有血氣。

　　　　一尺雪

　　一尺雪為芍藥異種，余於兗州見之。花瓣純白，無鬚萼，無檀心，無星星紅紫，潔如羊脂，細如鶴翮，結樓吐舌，粉艷雪腴。上下四旁方三尺，幹小而弱，力不能支，蕊大如芙蓉，輒縛一小架扶之。大江以南，有其名無其種，有其種無其土，蓋非兗勿易見之也。兗州種芍藥者如種麥，以鄰以畝。花時讌客，棚於路、綵於門、衣於壁、障於屏、綴於簾、簪於席、裀於階者，畢用之，日費數千勿惜。余昔在兗，友人日剪數百朶送寓所，堆垛狼藉，真無法處之。

　　　　菊海

　　兗州張氏期余看菊，去城五里，余至其園，盡其所為園者而折旋之，又盡其所不盡為園者而周旋之，絕不見一菊，異之。移時，主人導至一蒼莽空地，有葦廠三間，肅余入，遍觀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廠三面，砌壇三層，以菊之高下高下之。花大如瓷甌，無不球，無不甲，無不金銀荷花瓣，色鮮艷，異凡本，而翠葉層層，無一葉早脫者。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兗州縉紳家風氣襲王府，賞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燈、其爐、其盤、其盒、其盆盎、其餚器、其杯盤大觥、其壺、其幃、其褥、其酒、其麵食、其衣服花樣，無不菊者。夜燒燭照之，蒸蒸烘染，較日色更浮出數層。席散，撤葦簾以受繁露。

　　　　曹山

　　萬曆甲辰，大父游曹山，大張樂於獅子巖下。石梁先生戲作山君檄討大父，祖昭明太子語，謂若以管弦污我巖壑。大父作檄罵之，有曰：「誰云鬼刻神鏤，竟是殘山剩水！」石簣先生嗤石梁曰：「文人也，那得犯其鋒！不若自認以『殘山剩水』四字摩崖勒之。」先輩之引重如此。曹石宕為外祖放生池，積三十餘年，放生幾百千萬，有見池中放光如萬炬燭天，魚蝦荇藻附之而起直達天河者。余少時從先宜人至曹山庵作佛事，以大竹篰貯西瓜四，浸宕內。須臾，大聲起巖下，水噴起十餘丈，三小舟纜斷，顛翻波中，衝擊幾碎。舟人急起視，見大魚如舟，口欱四瓜，掉尾而下。

　　　　齊景公墓花罇

　　霞頭沈僉事宦遊時，有發掘齊景公墓者，迹之，得銅豆三，大花罇二。豆樸素無奇。花罇高三尺，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紋獸面，粗細得款，自是三代法物。歸乾劉陽太公，余見賞識之，太公取與嚴，一介不敢請。及宦粵西，外母歸余齋頭，余拂拭之，為發異光。取浸梅花，貯水汗下如雨，逾刻始收，花謝結子，大如雀卵。余藏之兩年，太公歸自粵西，稽覆之，余恐傷外母意，亟歸之。後為駔儈所啖，竟以百金售去，可惜！今聞在歙縣某氏家廟。

卷七

　　　　西湖香市

　　西湖香市，起於花朝，盡於端午。山東進香普陀者日至，嘉湖進香天竺者日至，至則與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然進香之人市於三天竺，市於岳王墳，市於湖心亭，市於陸宣公祠，無不市，而獨湊集於昭慶寺，昭慶寺兩廊故無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骨董、蠻夷閩貊之珍異，皆集焉。至香市，則殿中邊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門內外，有屋則攤，無屋則廠，廠外又棚，棚外又攤，節節寸寸。凡𧹬𧹛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經典木魚、𤘅兒嬉具之類，無不集。此時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無留船，寓無留客，肆無留釀。袁石公所謂「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波紋如綾，溫風如酒」，已畫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雜來，光景又別。士女閒都，不勝其村妝野婦之喬畫；芳蘭薌澤，不勝其合香芫荽之薰蒸；絲竹管弦，不勝其搖鼓欱笙之聒帳；鼎彝光怪，不勝其泥人竹馬之行情；宋元名畫，不勝其湖景佛圖之紙貴。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撲不開，牽挽不住。數百十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擁於寺之前後左右者，凡四閱月方罷。恐大江以東，斷無此二地矣。崇禎庚辰三月，昭慶寺火。是歲及辛巳、壬午洊饑，民強半餓死。壬午虜鯁山東，香客斷絕，無有至者，市遂廢。辛巳夏，余在西湖，但見城中餓殍舁出，扛挽相屬。時杭州劉太守夢謙，汴梁人，鄉里抽豐者，多寓西湖，日以民詞饋送。有輕薄子改古詩誚之曰：「山不青山樓不樓，西湖歌舞一時休。暖風吹得死人臭，還把杭州送汴州。」可作西湖實錄。

　　　　鹿苑寺方柿

　　蕭山方柿，皮綠者不佳，皮紅而肉糜爛者不佳，必樹頭紅而堅脆如藕者，方稱絕品。然間遇之，不多得。余向言西瓜生於六月，享盡天福；秋白梨生於秋，方柿、綠柿生於冬，未免失候。丙戌，余避兵西白山，鹿苑寺前後有夏方柿十數株。六月歊暑，柿大如瓜，生脆如咀冰嚼雪，目為之明，但無法製之，則澀勒不可入口。土人以桑葉煎湯候冷，加鹽少許，入瓮內，浸柿沒其頸，隔二宿取食，鮮磊異常。余食蕭山柿多澀，請贈以此法。

　　　　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蕭鼓，峨冠盛筵，燈火優傒，聲光相亂，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孌，笑啼雜之，環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閒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幘，酒醉飯飽，呼羣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淨几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裏湖，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杭人遊湖，巳出酉歸，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斷橋，趕入勝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觸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興盡，官府席散，皂隸喝道去；轎夫叫，船上人怖以關門，燈籠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擁而去。岸上人亦逐隊趕門，漸稀漸薄，頃刻散盡矣。吾輩始艤舟近岸，斷橋石磴始涼，席其上，呼客縱飲。此時，月如鏡新磨，山復整妝，湖復頮面。向之淺斟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氣，拉與同坐。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月色蒼涼，東方將白，客方散去。吾輩縱舟，酣睡於十里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

　　　　及時雨

　　壬申七月，村村禱雨，日日扮潮神海鬼，爭唾之。余里中扮《水滸》，且曰：畫《水滸》者，龍眠、松雪近章侯，總不如施耐庵，但如其面勿黛，如其髭勿鬣，如其兜鍪勿紙，如其刀杖勿樹，如其傳勿杜撰，勿弋陽腔，則十得八九矣。於是分頭四出，尋黑矮漢，尋梢長大漢，尋頭陀，尋胖大和尚，尋茁壯婦人，尋姣長婦人，尋青面，尋歪頭，尋赤鬚，尋美髯，尋黑大漢，尋赤臉長鬚，大索城中，無則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鄰府州縣，用重價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漢，個個呵活，臻臻至至，人馬稱娖而行，觀者兜截遮攔，直欲看殺衛玠。五雪叔歸自廣陵，多購法錦宮緞，從以臺閣者八：雷部六，大士一，龍宮一，華重美都，見者目奪氣亦奪。蓋自有臺閣，有其華無其重，有其美無其都，有其華重美都，無其思緻，無其文理。輕薄子有言：「不替他謙了也，事事精辦。」季祖南華老人喃喃怪問余曰：「《水滸》與禱雨有何義味近？余山盜起，迎盜何為耶？」余俯首思之，果誕而無謂，徐應之曰：「有之。」天罡盡以宿太尉殿焉。用大牌六：書『奉旨招安』者二，書『風調雨順』者一，『盜息民安』者一，更大書「及時雨」者二，前導之，觀者歡喜贊嘆，老人亦匿笑而去。

　　　　山艇子

　　龍山自巘花閣而西皆骨立，得其一節，亦盡名家。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剝，義不受土。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與石相親疏。石方廣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則盡矣，何以淺深乎石。然竹怪甚，能孤行，實不藉石。竹節促而虬葉毨毨，如蝟毛、如松狗尾，離離矗矗，捎捩攢擠，若有所驚者。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或曰：古今錯刀也。或曰：竹生石上，土膚淺，蝕其根，故輪囷盤鬱，如黃山上松。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終之樓，意長樓不得竟其長，故艇之。然傷於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屬，使去丈而樓，壁出樟出，竹亦盡出。竹石間意，在以淡遠取之。

　　　　懸杪亭

　　余六歲隨先君子讀書於懸杪亭，記在一峭壁之下，木石撐距，不藉尺土，飛閣虛堂，延駢如櫛。緣崖而上，皆灌木高柯，與簷甃相錯。取杜審言「樹杪玉堂懸」句，名之「懸杪」。度索尋樟，大有奇緻。後仲叔廬其崖下，信堪輿家言，謂礙其龍脈，百計購之，一夜徙去，鞠為茂草。兒時怡寄，常夢寐尋往。

　　　　雷殿

　　雷殿在龍山磨盤岡下，錢武肅王於此建蓬萊閣，有斷碣在焉。殿前石臺高爽，喬木瀟疏。六月，月從南來，樹不蔽月。余每浴後拉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輩坐臺上，乘涼風，攜餚核，飲香雪酒，剝雞豆，啜烏龍井水，水涼冽激齒。下午著人投西瓜浸之，夜剖食，寒栗逼人，可讎三伏。林中多鶻，聞人聲輒驚起，磔磔雲霄間，半日不得下。

　　　　龍山雪

　　天啟六年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許。晚霽，余登龍山，坐上城隍廟山門，李生、高眉生、王畹生、馬小卿、潘小妃侍。萬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坐久清冽，蒼頭送酒至，余勉強舉大觥敵寒，酒氣冉冉，積雪欱之，竟不得醉。馬小卿唱曲，李生吹洞簫和之，聲為寒威所懾，咽澀不得出。三鼓歸寢。馬小卿、潘小妃相抱從百步街旋滾而下，直至山趾，浴雪而立。余坐一小羊頭車，拖冰凌而歸。

　　　　龐公池

　　龐公池歲不得船，況夜船，況看月而船。自余讀書山艇子，輒留小舟於池中，月夜，夜夜出，緣城至北海坂，往返可五里，盤旋其中。山後人家，閉門高臥，不見燈火，悄悄冥冥，意頗淒惻。余設涼簟，臥舟中看月，小傒船頭唱曲，醉夢相雜，聲聲漸遠，月亦漸淡，嗒然睡去。歌終忽寤，㖤㗅讚之，尋復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寢。此時胸中浩浩落落，並無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曉世間何物謂之憂愁。

　　　　品山堂魚宕

　　二十年前強半住眾香國，日進城市，夜必出之。品山堂孤松箕踞，岸幘入水。池廣三畝，蓮花起岸，蓮房以百以千，鮮磊可喜。新雨過，收葉上荷珠煮酒，香撲烈。門外魚宕，橫亘三百餘畝，多種菱芡。小菱如薑芽，輒采食之，嫩如蓮實，香似建蘭，無味可匹。深秋橘奴飽霜，非個個紅綻，不輕下剪。季冬觀魚，魚艓千餘艘，鱗次櫛比，罱者夾之，罛者扣之，簎者罨之，者撒之，罩者抑之，罣者舉之，水皆泥泛，濁如土漿。魚入網者圉圉，漏網者噞噞，寸鯢纖鱗，無不畢出。集舟分魚，魚稅三百餘斤，赤䁩白肚，滿載而歸。約吾昆弟烹鮮劇飲，竟日方散。

　　　　松花石

　　松花石，大父舁自瀟江署中。石在江口神祠，土人割牲饗神，以毛血灑石上為恭敬，血漬毛毶，幾不見石。大父舁入署，親自祓濯，呼為「石丈」，有《松花石紀》。今棄階下，載花缸，不稱使。余嫌其輪囷臃腫，失松理，不若董文簡家茁錯二松橛，節理槎枒，皮斷猶附，視此更勝。大父石上磨崖銘之曰：「爾昔鬣而鼓兮，松也；爾今脫而骨兮，石也；爾形可使代兮，貞勿易也；爾視余笑兮，莫余逆也。」其見寶如此。

　　　　閏中秋

　　崇禎七年閏中秋，仿虎邱故事，會各友於蕺山亭。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牀，席地鱗次坐。緣山七十餘牀，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七百餘人，能歌者百餘人，同聲唱「澄湖萬頃」，聲如潮湧，山為雷動。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夜深客饑，借戒珠寺齋僧大鍋煮飯飯客，長年以大桶擔飯不繼。命小傒竹、楚烟，於山亭演劇十餘齣，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四鼓方散。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雲冉冉起脚下，前山俱失，香爐、鵝鼻、天柱諸峰，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見之。

　　　　愚公谷

　　無錫去縣北五里為銘山。進橋，店在左岸，店精雅，賣泉酒、水罈、花釭、宜興罐、風爐、盆盎、泥人等貨。愚公谷在惠山右，屋半傾圮，惟存木石。惠水涓涓，繇井之澗，繇澗之谿，繇谿之池、之廚、之湢，以滌、以濯、以灌園、以沐浴、以淨溺器，無不惠山泉者，故居園者，福德與罪孽正等。愚公先生交游遍天下，名公巨卿多就之，歌兒舞女、綺席華筵、詩文字畫，無不虛往實歸。名士清客至則留，留則款，款則餞，餞則贐。以故愚公之用錢如水，天下人至今稱之不少衰。愚公文人，其園亭實有思緻文理者為之，磥石為垣，編柴為戶，堂不層不廡，樹不配不行。堂之南，高槐古樸，樹皆合抱，茂葉繁柯，陰森滿院。藕花一塘，隔岸數石，乿而臥。土牆生苔，如山脚到澗邊，不記在人間。園東逼牆一臺，外瞰寺，老柳臥牆角而不讓臺，臺遂不盡瞰，與他園花樹故故為亭、臺意特特為園者不同。

　　　　定海水操

　　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水操用大戰船、唬船、蒙衝鬥艦數千餘艘，雜以魚艓輕𦫈，來往如織。舳艫相隔，呼吸難通，以表語目，以鼓語耳，截擊要遮，尺寸不爽。健兒瞭望，猿蹲桅斗，哨見敵船，從斗上擲身騰空㲻水，破浪衝濤，頃刻到岸，走報中軍，又趵躍入水，輕如魚鳧。水操尤奇在夜戰，旌旗干櫓皆挂一小鐙，青布幕之，畫角一聲，萬蠟齊舉，火光映射，影又倍之。招寶山凭檻俯視，如烹斗煮星，釜湯正沸。火礮轟裂，如風雨晦冥中電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視；又如雷斧斷崖石，下墜不測之淵，觀者褫魄。

　　　　阿育王寺舍利

　　阿育王寺，梵宇深靜，堦前老松八九棵，森羅有古色。殿隔山門遠，烟光樹樾，攝入山門，望空視明，冰涼晶沁。右旋至方丈門外，有娑羅二株，高插霄漢。便殿供栴檀佛，中儲一銅塔，銅色甚古，萬曆間慈聖皇太后所賜藏舍利子塔也。舍利子常放光，琉璃五采，百道迸裂，出塔縫中，歲三四見。凡人瞻禮舍利，隨人因緣現諸色相，如墨墨無所見者，是人必死。昔湛和尚至寺，亦不見舍利，而是年死。屢有驗。次早，日光初曙，僧導余禮佛，開銅塔，一紫檀佛龕供一小塔，如筆筒，六角，非木非楮，非皮非漆，上下定，四圍鏤刻花楞梵字。舍利子懸塔頂，下垂搖搖不定，人透眼光入楞內，復眡眼上視舍利，辨其形狀。余初見三珠連絡如牟尼串，煜煜有光。余復下頂禮，求見形相，再視之，見一白衣觀音小像，眉目分明，鬋鬘皆見。秦一生反覆視之，訖無所見，一生遑邃，面發赤，出涕而去。一生果以是年八月死，奇驗若此。

　　　　過劍門

　　南曲中，妓以串戲為韻事，性命以之。楊元、楊能、顧眉生、李十、董白以戲名。屬姚簡叔期余觀劇，傒僮下午唱《西樓》，夜則自串。傒僮為興化大班，余舊伶馬小卿、陸子雲在焉，加意唱七齣戲，至更定，曲中大咤異。楊元走鬼房問小卿曰：「今日戲，氣色大異，何也？」小卿曰：「坐上坐者余主人。主人精賞鑒，延師課戲，童手指千傒僮到其家謂『過劍門』，焉敢草草！」楊元始來物色余。《西樓》不及完，串《教子》。顧眉生：周羽，楊元：周娘子，楊能：周瑞隆。楊元膽怯膚栗，不能出聲，眼眼相覷，渠欲討好不能，余欲獻媚不得，持久之，伺便喝采一二，楊元始放膽，戲亦遂發。嗣後曲中戲，必以余為導師，余不至，雖夜分不開臺也。以余而長聲價，以余長聲價之人而後長余聲價者，多有之。

　　　　冰山記

　　魏璫敗，好事者作傳奇十數本，多失實，余為刪改之，仍名《冰山》。城隍廟揚臺，觀者數萬人，臺址鱗比，擠至大門外。一人上，白曰：「某楊漣。」□□〔注〕誶𧭂曰：「楊漣！楊漣！」聲達外，如潮湧，人人皆如之。杖范元白，逼死裕妃，怒氣忿湧，噤斷嚄唶。至顏佩韋擊殺緹騎，嘄呼跳蹴，洶洶崩屋。沈青霞縛藳人射相嵩以為笑樂，不是過也。是秋，攜之至兗，為大人壽。一日，宴守道劉半舫，半舫曰：「此劇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內操菊宴及逼靈犀與囊收數事耳。」余聞之，是夜席散，余填詞，督小傒強記之。次日，至道署搬演，已增入七齣，如半舫言。半舫大駴異，知余所構，遂詣大人，與余定交。

　　〔注〕缺字。

卷八

　　　　龍山放燈

　　萬曆辛丑年，父叔輩張燈龍山，剡木為架者百，塗以丹雘，悅以文錦，一燈三之。燈不專在架，亦不專在磴道，沿山襲谷，枝頭樹杪無不燈者，自城隍廟門至蓬萊崗上下，亦無不燈者。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隋煬帝夜游，傾數斛螢火於山谷間，團結方開，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好事者賣酒，緣山席地坐。山無不燈，燈無不席，席無不人，人無不歌唱鼓吹。男女看燈者，一入廟門，頭不得顧，踵不得旋，祇可隨勢，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聽之而已。廟門懸禁條：禁車馬，禁烟火，禁喧嘩，禁豪家奴不得行辟人。父叔輩臺於大松樹下，亦席亦聲歌，每夜鼓吹笙簧與讌歌弦管，沈沈昧旦。十六夜，張分守宴織造太監於山巔星宿閣，傍晚至山下，見禁條，太監忙出輿笑曰：「遵他，遵他，自咱們遵他起！」却隨役，用二丱角扶掖上山。夜半，星宿閣火罷，讌亦遂罷。燈凡四夜，山上下糟邱肉林，日掃果核蔗滓及魚肉骨蠡蛻，堆砌成高阜；拾婦女鞋挂樹上，如秋葉。相傳十五夜，燈殘人靜，當壚者政收盤核，有美婦六七人買酒，酒盡，有未開瓮者。買大罍一，可四斗許，出袖中蓏果，頃刻罄罍而去。疑是女人星，或曰酒星。又一事：有無賴子於城隍廟左借空樓數楹，以姣童實之，為簾子胡同。是夜，有美少年來狎某童，剪燭殢酒，媟褻非理，解襦，乃女子也，未曙即去，不知其地、其人，或是妖狐所化。

　　　　王月生

　　南京朱市妓，曲中羞與為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決無其比也。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纖趾一牙，如出水紅菱，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咍侮，不能勾其一粲。善楷書，畫蘭竹水仙，亦解吳歌，不易出口。南京勳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富商權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書帕，非十金則五金，不敢褻訂。與合巹，非下聘一二月前，則終歲不得也。好茶，善閔老子，雖大風雨、大宴會，必至老子家啜茶數壺始去。所交有當意者，亦期與老子家會。一日，老子鄰居有大賈，集曲中妓十數人，羣誶嘻笑，環坐縱飲。月生立露臺上，倚徙欄楯，眡娗羞澀，羣婢見之皆氣奪，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與俗子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覩者。有公子狎之，同寢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一日，口囁嚅動，閒客驚喜，走報公子曰：「月生開言矣！」鬨然以為祥瑞，急走伺之，面赬，尋又止，公子力請再三，𡄓澀出二字曰：「家去。」

　　　　張東谷好酒

　　余家自太僕公稱豪飲，後竟失傳。余父余叔不能飲一蠡殼，食糟茄，面即發赬，家常宴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遂甲江左。一簋進，兄弟爭啖之立盡，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有客在，不待客辭，亦即自去。山人張東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會吃不會吃。」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吃；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吃。」字字板實，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東谷善滑稽，貧無立錐，與惡少訟，指東谷為萬金豪富，東谷忙忙走愬大父曰：「紹興人可惡，對半說謊，便說我是萬金豪富！」大父常舉以為笑。

　　　　樓船

　　家大人造樓，船之；造船，樓之。故里中人謂船樓，謂樓船，顛倒之不置。是日落成，為七月十五，自大父以下，男女老稚靡不集焉。以木排數重搭臺演戲，城中村落來觀者，大小千餘艘。午後颶風起，巨浪磅礴，大雨如注，樓船孤危，風逼之幾覆，以木排為戙索纜數千條，網網如織，風不能撼。少頃風定，完劇而散。越中舟如蠡殼，跼蹐篷底看山，如矮人觀場，僅見鞋靸而已，升高視明，頗為山水吐氣。

　　　　阮圓海戲

　　阮圓海家優，講關目，講情理，講筋節，與他班孟浪不同。然其所打院本，又皆主人自製，筆筆勾勒，苦心盡出，與他班鹵莽者又不同。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脚脚出色，齣齣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余在其家看《十錯認》、《摩尼珠》、《燕子箋》三劇，其串架鬥笋、插科打諢、意色眼目，主人細細與之講明。知其義味，知其指歸，故咬嚼吞吐，尋味不盡。至於《十錯認》之龍燈、之紫姑，《摩尼珠》之走解、之猴戲，《燕子箋》之飛燕、之舞象、之波斯進寶，紙札裝束，無不盡情刻畫，故其出色也愈甚。阮圓海大有才華，恨居心勿靜，其所編諸劇，罵世十七，解嘲十三，多詆毀東林，辯宥魏黨，為士君子所唾棄，故其傳奇不之著焉。如就戲論，則亦鏃鏃能新，不落窠臼者也。

　　　　巘花閣

　　巘花閣在筠芝亭松峽下，層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紅葉。坡下支壑迴渦，石砪棱棱，與水相距。閣不檻、不牖，地不樓、不臺，意政不盡也。五雪叔歸自廣陵，一肚皮園亭，於此小試。臺之、亭之、廊之、棧道之，照面樓之，側又堂之、閣之、梅花纏折旋之，未免傷板、傷實、傷排擠，意反跼蹐，若石窟書硯。隔水看山、看閣、看石麓、看松峽上松，廬山面目，反於山外得之。五雪叔屬余作對，余曰：「身在襄陽袖石裏，家來輞口扇圖中。」言其小處。

　　　　范與蘭

　　范與蘭七十有三，好琴，喜種蘭及盆池小景。建蘭三十餘缸，大如簸箕。早舁而入，夜舁而出者，夏也；早舁而出，夜舁而入者，冬也。長年辛苦，不減農事。花時香出里外，客至坐一時，香襲衣裾，三五日不散。余至花期至其家，坐臥不去，香氣酷烈，逆鼻不敢嗅，第開口吞欱之，如沆瀣焉。花謝，糞之滿箕，余不忍棄，與與蘭謀曰：「有麵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與蘭首肯余言。與蘭少年學琴於王明泉，能彈《漢宮秋》、《山居吟》、《水龍吟》三曲。後見王本吾琴，大稱善，盡棄所學而學焉，半年學《石上流泉》一曲，生澀猶棘手。王本吾去，旋亦忘之，舊所學又銳意去之，不復能記憶，究竟終無一字，終日撫琴，但和弦而已。所畜小景，有豆板黃楊，枝幹蒼古奇妙，盆石稱之。朱樵峯以二十金售之，不肯易，與蘭珍愛，「小妾」呼之。余強借齋頭三月，枯其垂一幹，余懊惜，急舁歸與蘭。與蘭驚惶無措，煮參汁澆灌，日夜摩之不置，一月後枯幹復活。

　　　　蟹會

　　食品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為蚶、為河蟹。河蟹至十月與稻粱俱肥，殼如盤大，墳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脚肉出，油油如螾。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一到十月，余與友人兄弟輩立蟹會，期於午後至，煮蟹食之，人六隻，恐冷腥，迭番煮之。從以肥臘鴨、牛乳酪。醉蚶如琥珀，以鴨汁煮白菜如玉版。果蓏以謝橘、以風栗、以風菱。飲以玉壺冰，蔬以兵坑笋，飯以新餘杭白，漱以蘭雪茶。繇今思之，真如天廚仙供，酒醉飯飽，慚愧慚愧。

　　　　露兄

　　崇禎癸酉，有好事者開茶館，泉實玉帶，茶實蘭雪，湯以旋煮，無老湯，器以時滌，無穢器，其火候、湯候，亦時有天合之者。余喜之，名其館曰「露兄」，取米顛「茶甘露有兄」句也。為之作《鬥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風；瑞草雪芽，素稱越絕。特以烹煮非法，向來葛竈生塵；更兼賞鑒無人，致使羽《經》積蠹。邇者擇有勝地，復舉湯盟，水符遞自玉泉，茗戰爭來蘭雪。瓜子炒豆，何須瑞草橋邊；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內。八功德水，無過甘滑香潔清涼；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鹽醬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齊名；七碗吃不得了，盧仝茶不算知味。一壺揮塵，用暢清談；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閏元宵

　　崇禎庚辰閏正月，與越中父老約重張五夜燈，余作張燈致語曰：「兩逢元正，歲成閏於攝提之辰；再值孟陬，天假人以閒暇之月。《春秋傳》詳記二百四十二年事，春王正月，孔子未得重書；開封府更放十七、十八兩夜燈，乾德五年，宋祖猶煩欽賜。茲閏正月者，三生奇遇，何幸今日而當場；百歲難逢，須效古人而秉燭。況吾大越，蓬萊福地，宛委洞天。大江以東，民皆安堵；遵海而北，水不揚波。含哺嬉兮，共樂太平之世界；重譯至者，皆言中國有聖人。千百國來朝，白雉之陳無算；十三年於茲，黃耈之說有徵。樂聖銜杯，宜縱飲屠蘇之酒；較書分火，應暫輟太乙之藜。前此元宵，竟因雪妬，天亦知點綴豐年；後來燈夕，欲與月期，人不可蹉跎勝事。六鰲山立，祇說飛來東武，使雞犬不驚；百獸室懸，毋曰下守海澨，唯魚鼈是見。笙簫聒地，竹椽出自柯亭；花草盈街，禊帖攜來蘭渚。士女潮湧，撼動蠡城；車馬雷殷，喚醒龍嶼。況時逢豐穰，呼庚呼癸，一歲自兆重登；且科際辰年，為龍為光，兩榜必徵雙首。莫輕此五夜之樂，眼望何時？試問那百年之人，躬逢幾次？敢祈同志，勿負良宵。敬藉赫蹏，喧傳口號。」

　　　　合采牌

　　余作文武牌，以紙易骨，便於角鬥，而燕客復刻一牌，集天下之鬥虎、鬥鷹、鬥豹者，而多其色目、多其采，曰「合采牌」。余為之作叙曰：「太史公曰：『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古人以錢之名不雅馴，縉紳先生難道之，故易其名曰賦、曰祿、曰餉，天子千里外曰采。采者，采其美物以為貢，猶賦也。諸侯在天子之縣內曰采，有地以處其子孫亦曰采，名不一，其實皆穀也，飯食之謂也。周封建多采則勝，秦無采則亡。采在下無以合之，則齊桓、晉文起矣。列國有采而分析之，則主父偃之謀也。繇是而亮采服采，好官不過多得采耳。充類至義之盡，竊亦采也，盜亦采也，鷹虎豹繇此其選也。然則奚為而不禁？曰：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皋陶謨》曰：『載采采』，微哉、之哉、庶哉！」

　　　　瑞草谿亭

　　瑞草谿亭為龍山支麓，高與屋等。燕客相其下有奇石，身執虆臿，為匠石先發掘之。見土輂土，見石甃石，去三丈許，始與基平，乃就其上建屋。屋今日成，明日拆，後日又成，再後日又拆，凡十七變而谿亭始出。蓋此地無谿也，而谿之，谿之不足，又瀦之、壑之，一日鳩工數千指，索性池之，索性闊一畝，索性深八尺。無水，挑水貯之，中留一石如案，迴瀦浮巒，頗亦有致。燕客以山石新開，意不蒼古，乃用馬糞塗之，使長苔蘚，苔蘚不得即出，又呼畫工以石青、石綠皴之。一日左右視，謂此石案，焉可無天目松數棵盤鬱其上，遂以重價購天目松五六棵，鑿石種之。石不受鍤，石崩裂，不石不樹，亦不復案，燕客怒，連夜鑿成硯山形，缺一角，又輂一礐石補之。燕客性卞急，種樹不得大，移大樹種之，移種而死，又尋大樹補之。種不死不已，死亦種不已，以故樹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谿亭比舊址低四丈，運土至東，多成高山，一畝之室，滄桑忽變。見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無有矣。故谿亭雖渺小，所費至巨萬焉。燕客看小說：「姚崇夢游地獄，至一大廠，鑪鞴千副，惡鬼數千，鑄瀉甚急，問之，曰：『為燕國公鑄橫財。』後至一處，爐竈冷落，疲鬼一二人，鼓橐奄奄無力，崇問之，曰：『此相公財庫也。』崇寤而嘆曰：『燕公豪奢，殆天縱也！』」燕客喜其事，遂號「燕客」。二叔業四五萬，燕客緣手立盡。甲申，二叔客死淮安，燕客奔喪，所積薪俸及玩好幣帛之類又二萬許，燕客攜歸，甫三月又輒盡，時人比之魚宏四盡焉。谿亭住宅，一頭造，一頭改，一頭賣，翻山倒水無虛日。有夏耳金者，製燈剪綵為花亦無虛日。人稱耳金為「敗落隋煬帝」，稱燕客為「窮極秦始皇」，可發一粲。

　　　　瑯嬛福地

　　陶庵夢有宿因，常夢至一石厂，𡸞窅巖𥨍，前有急湍迴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雜以名花。夢坐其中，童子進茗果，積書滿架，開卷視之，多蝌蚪、鳥迹、霹靂篆文，夢中讀之，似能通其棘澀。閒居無事，夜輒夢之，醒後佇思，欲得一勝地仿佛為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礪，上多筠篁，偃伏園內。余欲造廠，堂東西向，前後軒之，後磥一石坪，植黃山松數棵，奇石峽之。堂前樹娑羅二，資其清樾。左附虛室，坐對山麓，磴磴齒齒，劃裂如試劍，扁曰「一邱」。右踞廠閣三間，前臨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讀書，扁曰「一壑」。緣山以北，精舍小房，絀屈蜿蜒，有古木，有層崖，有小澗，有幽篁，節節有緻。山盡有佳穴，造生壙，俟陶庵蛻焉，碑曰「有明陶庵張長公之壙」。壙左有空地畝許，架一草庵，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闊十畝許，沼外小河三四摺，可納舟入沼。河兩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棗，枸菊圍之。山頂可亭。山之西鄙，有腴田二十畝，可秫、可粳。門臨大河，小樓翼之，可看爐峯、敬亭諸山。樓下門之，扁曰「瑯嬛福地」。緣河北走，有石橋極古樸，上有灌木，可坐、可風、可月。

陶庵夢憶補

　　　　魯王

　　福王南渡，魯王播遷至越，以先父相魯先王，幸舊臣第；岱接駕，無所考儀注，以意為之。踏脚四扇，氍毹借之，高廳事尺，設御座，席七重，備山海之供。魯王至，冠翼善，玄色蟒袍，玉帶，朱玉綬，觀者雜沓，前後左右用梯、用台、用凳，環立看之，幾不能步，剩御前數武而已。傳旨：「勿辟人。」岱進，行君臣禮，獻茶畢，安茶再行禮。不送杯箸，示不敢為主也。趨侍坐，書堂官三人執銀壺二，一斟酒，一折酒，一舉杯，跪進上。膳一肉簋，一湯盞，盞上用銀蓋蓋之，一麵食，用三黃絹籠罩，三臧獲捧盤加額，跪獻之。書堂官捧進御前，湯點七進，隊舞七回，鼓吹七次，存七奏意。是日，演《賣油郎》傳奇，內有泥馬渡康王故事，與時事巧合，睿顏大喜。二鼓轉席，臨不二齋、梅花書屋，坐木猶龍，臥岱書榻，劇談移時，出登席，設二席于御坐傍，命岱與陳洪綬侍飲，諧謔歡笑如平交。睿量宏，已進酒半斗矣，大犀觥一氣盡，陳洪綬不勝飲，嘔噦御座旁。尋設一小几，命洪綬書箑，醉捉筆不起，止之。劇完，饒戲十餘齣，起駕轉席。後又進酒半斗，睿顏微酡，進輦，兩書堂官掖之，不能步。岱送至閭外，命書堂官再傳旨曰：「爺今日大喜，爺今日喜極！」君臣歡洽，脫略至此，真屬異數。

　　　　蘇州白兔

　　崇禎戊寅，至蘇州，見白兔，異之。及抵武林，金知縣汝礪宦福建，携白兔二十餘隻歸。己卯、庾辰，杭州遍城市皆白兔，越中生育至百、至千，此獸妖也。余少時不識烟草為何物，十年之內，老壯童稚婦人女子無不吃烟，大街小巷盡擺烟桌，此草妖也。婦人不知何故，一年之內都著對襟衫，戴昭君套，此服妖也。庚辰冬底，燕客家琴磚十餘塊，結冰花如牡丹、芍藥花瓣，枝葉如綉、如繪，間有人物、鳥獸，奇形怪狀，十餘磚，底面皆滿。燕客迎余看，至三日不消，此冰妖也。燕客誤認為祥瑞，作《冰花賦》，檄友人作詩咏之。

　　　　草妖

　　河北觀察使袁茂林楷所記草妖尤異：崇禎七年七月初一，孟縣民孫光顯，祖墓有野葡萄，草蔓延長丈許。今夏，枝椏間忽抽新條，有似美人者，似達官者，有似龍、似鳳、似麟、似龜、似雀、似魚、似蟬、似蛇、似孔雀，有似鼠伏于枝者，有似鸚鵡棲于架者，架上有盞，盞中有粒，鳳則苞羽具五彩，美人上下衣裳，裳白衣黃，面上依稀似粉黛，人間物象，種種具備。七月初八日，地方人始報聞，急使人取之，已為好事者擷盡，止得美人一、鸚鵡一、鳳一，故述此三物尤悉。余謂此草木之妖。適晤史雲岫，言漢靈帝中平元年，東郡有草如鳩、雀、蛇、龍、鳥獸之狀。若然，則余所臆度者更可杞憂。此異宜上聞，縣令以萎草不耐，恐取觀不便，遂寢其事。特為記之如左。

　　　　祁世培

　　乙酉秋九月，余見時事日非，辭魯國王，隱居剡中，方磐石遣禮幣，聘余出山，商確軍務，檄縣官上門敦促。余不得已，于丙戌正月十一日，道北山，逾唐園嶺，宿平水韓店。余適疽發于背，痛楚呻吟，倚枕假寐。見青衣持一刺示余，曰：「祈彪佳拜！」余驚起，見世培排闥入，白衣冠，余肅入，坐定。余夢中知其已死，曰：「世培盡忠報國，為吾輩生色。」世培微笑，遽言曰：「宗老此時不埋名屏迹，出山何為耶？」余曰：「余欲輔魯監國耳。」因言其如此如此，已有成算。世培笑曰：「爾要做誰許爾做，且強爾出無他意，十日內有人勒爾助餉。」余曰：「方磐石誠心邀余共事，應不我欺。」世培曰：「爾自知之矣。天下事此，已不可為矣。爾試觀天象。」拉余起，下階西南望，見大小星墮落如雨，崩裂有聲。世培曰：「天數如此，奈何！奈何！宗老，爾速還山，隨爾高手，到後來只好下我這著！」起，出門附耳曰：「完《石匱書》。」洒然竟起。余但聞犬聲如豹，驚寤，汗浴背，門外犬吠嘷嘷，與夢中聲接續。蹴兒子起，語之。次日抵家，閱十日，鑣兒被縛去，果有逼勒助餉之事。忠魂之篤，而靈也如此。

　　伍跋

　　右《陶庵夢憶》八卷，明張岱撰。按，岱字宗子，山陰人。考邵廷采《思復堂集‧明遺民傳》，稱其嘗輯明一代遺事為《石匱藏書》，谷應泰作《紀事本末》以五百金購請，慨然予之。又稱明季稗史罕見全書，惟談遷編年、張岱列傳具有本末，應泰並采之以成《紀事》。則《明史紀事本末》固多得自宗子《石匱藏書》暨列傳也。阮文達《國朝文苑傳稿》略同。是編刻於秀水金忠淳《研雲甲編》，殆非足本。序不知何人所作，略具生平而亦作一卷，豈即忠惇筆歟？乾隆甲寅，仁和王文誥謂從王竹坡、姚春漪得傳鈔足本，實八卷，刻焉。顧每條俱綴「純生氏曰」云云，純生殆文誥字也。又每卷直題文誥編，恐無此體。茲概從芟薙，特重刻焉。昔孟元老撰《夢華錄》，吳自牧撰《夢粱錄》，均於地老天荒滄桑而後，不勝身世之感，玆編實與之同。雖間涉游戲三昧，而奇情壯采，議論風生，筆墨橫姿，幾令讀者心目俱眩，亦異才也。考《明詩綜》沈邃伯敬禮《南都奉先殿紀事》詩「高后配在天，御幄神所栖。眾妃位東序，一妃獨在西。成祖重所生，嬪德莫敢齊」云云，《靜志居詩話》「長陵每自稱曰：朕高皇后第四子也。然奉先廟制：高后南向，諸妃盡東列，西序惟碽妃一人。蓋高后從未懷妊，豈惟長陵，即懿文大子亦非后生也。世疑此事不實，誦沈詩斯明徵矣」云云，茲編《鍾山》一條即記其事，殆可補史乘之缺。又，王貽上《分甘餘話》「柳敬亭善說平話，流寓江南，一二名卿遺老左袒良玉者，賦詩張之，且為作傳，余曾識於金陵，試其技與市井之輩無異」云云，而是編《柳敬亭說書》一條，稱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亦見其持論之平也。

　　咸豐壬子展重陽日，南海伍崇曜謹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