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第一章　小偷這一行】
小偷這種行業
年收三千萬的罪狀
小偷的日常生活
小偷的印象
小偷的記憶力
某天的小偷
【第二章　小偷的成長過程】
小偷的少年時代
小偷的中學時代
小偷的前途
來到東京
小偷的誕生
小偷和金錢
小偷的類型
【第三章　小偷的工作】
小偷獨當一面
賺取三千萬為止
小偷的專業道具
偷竊毒品──足立區西新井
盜取電動按摩棒　新宿區下落合
偷竊大麻　新宿區西新宿
長時間逗留　目黑區駒場
敲響鐘的人是你　文京區音羽町護國寺
碰上了住戶　江戶川區葛西
悄悄來去　涉谷區神宮前
小酒吧　東京都二十三區內
逮個正著　東京都內某處
【第四章　小偷眼中的未來犯罪】
小偷的偵訊　之一
小偷與信用卡詐騙
小偷與黃昏詐騙
小偷的偵訊　之二
小偷的未來
小偷！最低賤的工作！！！
【尾聲】

《你家就是這樣被偷的！》烏山はじめ著、卓惠娟譯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幕】

　　本書採訪的時間，從二○一○年春天進行到夏天為止。受訪對象是大頭照曾經被張貼在東京都各區郵局的通緝犯，並於二○○○年代初期被逮捕的慣竊。

　　他的名字叫烏山はじめ，被逮捕收押、在監獄服刑後，已於二○一○年出獄。他問了過去同行大致的社會現況，瞭解現在已經無法再靠竊盜獲得和風險相符的收入，因而「死心」改行。現在借由開車接送酒店小姐的工作來餬口。

　　──據說你不久前才剛出獄。

　　前小偷：是的。不過，我不想被人對號入座，所以請不要寫出實際的日期，或是在哪裡蹲牢房等資料。

　　──我知道了。那麼，可以先問你名字嗎？

　　前小偷：名字嘛……那麼，就請你寫「烏山はじめ」。

　　──烏鴉的烏、山水的山、烏山はじめ是……

　　前小偷：就寫平假名好了。

　　──（在紙上寫下「烏山はじめ」）這麼寫嗎？

　　前小偷（以下稱為烏山）：是的。

　　──這次進去了多久？

　　烏山：七年。

　　──這麼久！竊盜罪竟然要關七年！

　　烏山：是很久啊！這種事真的不能幹。罪狀不只是竊盜……這個也要談嗎？

　　──是的。這部分我也想瞭解。那麼，進去之前那幾年，大概賺了多少錢呢？

　　烏山：一年大概有三千萬日圓（約一○○○萬台幣）……左右吧。這個收入大概持續了三年，不過，我想總計應該有一億日圓。

　　──三年賺一億！靠著行竊年薪達到三千萬日圓，這很平常嗎？

　　烏山：我想應該不是只有我達到這個數字，不過，這個數字在同行裡的確是算多的。只是，代價是換來了七年吃牢飯的生活。在這之前也蹲過三年牢房（苦笑）。

　　──……的確是。不過，真的很驚人。

　　烏山：我不清楚是不是很驚人。但是，其中確實有當小偷才會知道的樂趣。雖然說這個是樂趣，有點那個……

　　──比方說什麼事？

　　烏山：比方說男人會想進去陌生女孩的房間吧？那就好像腦袋裡分泌出大量麻藥的感覺。雖然我對偷女人的內衣沒興趣。不過，進到完全陌生的年輕女性房間裡找值錢的東西時很興奮。雖然也不限定是女性。再怎麼說，我工作的地點都是陌生人家裡。我的腦袋裡可以看見許多不同的人。能夠從藏東西的地點及方式看出人性。那是平常不會讓別人看到的一面，或說是一種完全無防備的狀態……，怎麼說呢？一說到房間，總覺得很色情。

　　──房間很色情（笑）。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可以明白想一窺究竟的心情了。

　　烏山：那，你想要問的是什麼？

　　──全部。年收入三千萬的小偷，到目前為止所看到、所做的一切、所思考的事情，我都想知道。只要是你能說的。

　　烏山：有些事不方便說。畢竟這是有關黑社會的內幕，也會牽扯到很多人（他一面這麼說著，一面用食指在臉頰上，宛如用刀輕輕一揮般，從上而下比劃了一下）。

　　──那當然。在你能說的範圍，就這麼說定了。

　　烏山：……那麼，你想知道什麼呢？

【第一章　小偷這一行】

　　ＪＲ日暮里車站前某家寬敞的咖啡館。過去曾是慣竊的烏山初。只要不說，大概沒人會認為他曾經是個小偷吧！他一身休閒的打扮，看得出對服裝很講究。聽說他從以前最喜歡的就是整天跟酒店小姐瞎攪和。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想跟她們上床，而是因為跟她們扯些言不及義的蠢話讓他覺得很開心。烏山給人一種口才便給、擅於玩樂的印象。但是他的目光，總令人感到隱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晦暗。他的眼角始終聚著皺紋，看起來雖然滿臉帶著微笑，但事實上眼角並沒有笑意，那正是犯罪者特有的表情。

小偷這種行業

　　說到小偷，總之是個奇怪的行業。

　　不過，聽我這麼一說，想必刑警一定會破口大罵。到目前為止我曾經接受過許多警察偵訊，被警察怒罵是家常便飯。

　　「你說職業？」

　　刑警深深咀嚼著「職業」這個用詞原本的意義，然後意圖向我確認般大聲怒吼著：

　　「說什麼職業？混帳東西！」

　　「王八蛋！你偷的可是別人辛辛苦苦工作、拚命存下的血汗錢！」

　　這一點的確是事實，我完全無法辯駁。

　　※※※

　　從黑道的角度來看，小偷也是最低賤的行業。雖然小偷也要費腦筋，並沒有想像中輕鬆。不過，小偷幹的不像是黑道那樣打打殺殺的營生，所以總給人一種猥瑣的印象。基本上沒有黑道是戒不了竊盜習慣的，因為偷竊不是他們的本業。

　　雖然挑明了說也似乎怪怪的，我過去就是小偷。撬開陌生人家的門鎖，或是破壞玻璃窗進去，竊取現金和可以變現的物品度日，貨真價實的小偷。

　　這麼一說，耳邊似乎又可以聽到刑警怒吼的聲音。

　　「貨真價實的小偷！？媽的！炫耀個屁！」

　　這也說得一點都沒錯。很抱歉。

　　但是，我並沒有想炫耀的念頭。只不過，到目前為止，我人生中的絕大部分，都是以小偷的身份竊取他人物品討生活，我會的生存技能就只有這麼一項。沒當小偷的時間，我多半都在高牆內或籠子裡渡過。要是我如同運動選手站在頒獎台上宣稱：「我擅長的只有這一項，空閒的時間都在別墅渡過。」用這樣的口吻一寫，只怕又要討來刑警一頓怒罵了。

　　只是，職業小偷也有職業小偷眼中的世界。而且，說到職業小偷眼中的世界，我覺得是關係到人類心理深層的東西。要是想偷看別人的日記也不成問題（雖然實際上進入他人住宅時，並沒有偷看的空閒），的確是可以偷窺他人秘密的一種工作。由於在監獄中唯一能打發時間的只有看書，所以服刑時我經常閱讀。七年服刑期間，我看了很多心理學方面的書籍，所以產生這樣的想法。但是，幾乎沒有認真唸書的小偷。基本上，小偷完全不屬於聰明的那群人。週刊雜誌雖然偶而會刊登一些高學歷的ＡＶ女優或歡場女子的報導，但高學歷的小偷，一個也不存在。

　　※※※

　　因為沒辦法加入國民健康保險，只要不是生了什麼重病，根本不會想到醫院接受任何治療。所以大部分的小偷牙齒總是藏污納垢。甚至說牙齒污穢就是小偷的特徵也不為過。用偷來的錢愛吃什麼就吃什麼，完全不在乎衛生。我討厭當這樣的小偷，所以牙齒總是刷得特別乾淨。牙齒髒污的人，反映出成長環境的惡劣，我認為一個人的口腔，就類似那個人的「房間」，從口腔就可以看出那個人的真實本性。

　　雖然可能稍微偏離主題，我倒想問問那些說自己完全無法理解偷竊行為的人：假設你有一個心儀的女性，產生偷偷窺看她房間的念頭有違背常理嗎？如果有一天你變成了隱形人，你能斷言絕對不會私自進入陌生人家中嗎？

　　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可以說幾乎每天都深切體會著這樣的情感。要是上面我提出的兩個問題，都能毫不遲疑地回答「違背常理」、「絕對不會」，而且對於家裡的防盜措施有萬全自信的人，我想就沒有必要閱讀本書了。

　　※※※

　　只不過，若是像我這樣原本當小偷、從事最差勁行業的人，也能夠出書。那麼，上述那樣的情感究竟屬於哪一種分類，透過本書想必也能像虛擬實境般領略其中心境吧！換句話說，這本書要談的是侵入他人房間時，從小偷眼中究竟看到了什麼？思考著什麼？然後，你一定能夠獲得最起碼的住宅安全知識，瞭解究竟該怎麼做才不會讓小偷入侵，讓自己的家不會成為遭竊的住宅。

　　為什麼會當小偷？答案當然是為了生活。唯一的目的就是錢。除了內衣小偷及少數特殊目的竊賊以外，小偷的腦袋裡只有錢。要是什麼都不用做也能夠得到錢的話，或許我就不會當小偷了。啊，或許還是會當（笑）。偷竊這種行為，只要嘗過一次滋味，似乎就沒有其他事情能夠取代相同的感受。

　　※※※

　　當小偷除了金錢以外的收穫？我不清楚這些事，對於犯罪者而言，這是相當無聊的問題。不過，行竊之前細心的準備是必要的，只要沒準備好特別的條件，不可能突如其來地闖入陌生人家中。一定是事前做好了萬全準備才會行竊。一定得注意的事項固然有很多，一旦進入房子行竊時，如果不放膽去做，反而會招來不好的結果。行竊時有必須無所恐懼、膽大心細的瞬間。類似這樣的思維或許可以算是收穫吧！簡直像在講述商業書籍一樣──

　　「在關鍵時刻，無所畏懼、放手一搏！這就是跨出年薪三千萬的第一步！」大概類似這樣是吧！（笑）

年收三千萬的罪狀

　　雖說年薪高達三千萬，不過，代價是換來了七年的牢獄之災，一般說來，只要稍加思考一定會認為腳踏實地工作比較好。說覺悟或許有點誇張，但我的確抱著可能會被逮捕的心情渡過每一天。或許應該說，實際上我確實被逮捕了。只要一旦當過小偷，被捕的可能性就隨時存在。我甚至曾想像過被逮捕後的生活，想像之後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然後就決心繼續當小偷了。雖然覺悟的性質不同，和黑道或其他罪犯是相同的。而且在日本今後抱著這種想法的人，我想一定還會逐漸增加。因為違反日本法律才會被逮捕，所以只要行為合乎法律生存下去，就不會被逮捕。

　　※※※

　　只不過，最近我常想：日本法律沒有以前來得嚴。小菅的東京拘置所〔註〕和軍事要塞一樣嶄新無比。監獄的保全系統幾乎和一般民間同樣的嚴密，但犯罪者仍然有增無減。我在監獄服刑時，也有相同的感覺。在現在的日本誰都會認為「沒有必要遵守全部法律」。有這種想法的人應該佔絕大多數吧！恪守法律也未必正確的想法，一日一走向極端，可能就會變成像我這樣「不過就是小偷嘛！」而走向扭曲偏執的思考。至少，在這世上除了小偷，還有許多人因為產生這種思維，以致沾染犯罪行徑。〔註：類似台灣的看守所。日本現行制度除了嫌疑犯、刑事被告之外，死刑犯也羈押於拘置所，和台灣的看守所略有差異。〕

　　我能夠瞭解為什麼現在ＡＴＭ轉帳詐騙仍然有增加趨勢，雖然我沒幹過ＡＴＭ轉帳詐騙，但是為什麼會增加？或是什麼樣的人會幹這種事？我總覺得可以想像得出來。在監獄裡，我也曾遇過犯了這種詐欺罪的人，當中雖然也有不錯的人，但也有跟垃圾沒兩樣的人渣。

　　順帶一提，我被判了服刑七年的罪名大概是這樣──竊盜、偽造文書印文及使用詐欺罪、住宅侵入、毒品危害防制條例。

　　詳情我會再依序說明。近來的小偷所犯的罪行已經不光只有竊盜和侵入住宅了。本來或許罪會更重也說不定，不過所謂調查報告只要合情合理就可以了，而且我也不可能一五一十的完全坦白。

　　總之，這些就是我不正當取得年薪三千萬的罪狀。另外，當時正是二○○○年代初期左右，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發生不久之前，當時小偷還算是和平的。

　　「堀A夢」〔註〕到底賺了多少錢？他的罪狀是什麼？那個世界的事情，我完全無法想像。我知道他的長相，知道他賺了不知比我多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錢，也知道他被逮捕一事。不過，只要在監獄待的時間一長，就會罹患人家說的「監獄癡呆」。我想我應該也多少有監獄癡呆的症狀。〔註：指日本知名網路公司ＬＩＶＥＤＯＯＲ的前總經理堀江貴文。他因長得跟哆啦A夢（ＤＯＲＡＥＭＯＮ）相似，而被暱稱為「堀A夢（ＨＯＲＩＥＭＯＮ）」。二○○六年一月，以違反《證券交易法》遭到逮捕，被檢方視為重大經濟犯罪事件。於二○一一年四月二十六日遭判刑二年六個月。〕

小偷的日常生活

　　小偷沒有偷竊的時候都在做什麼？身為小偷，日常生活所做的事情是什麼？

　　最近我常看到把手伸到自動販賣機零錢出口處摸索的中年人。被關進監獄以前，我就發現這種人增加了。一想到這個，格外真實地感受到社會不景氣的一面。在旁邊看著，看到他們若無其事的把手伸進零錢出口處，總覺得無法完全置身事外，而且也會不由得產生「我不想落到這種下場」般無法言喻的心情。

　　不過，就像這樣的中年人，總是會確認自動販賣機的零錢口，或是用細鐵絲伸進自動販賣機下方找找看是否有零錢一樣，小偷走在路上時，也總是會注意別人家或公寓的玄關。

　　※※※

　　第一個基本的判斷是：門鎖的鎖孔如果是橫向的，也就是所謂橫孔鎖，我就不會進入那戶人家。或許有小偷會選擇進入這樣的住宅，但我只會找直孔鎖的住宅下手。直孔鎖就是鎖孔是縱向的。只要多花一點時間，橫孔鎖或許也打得開。只不過，我認為小偷就是與時間賽跑的工作，不早點做完早點閃人就沒意義。拖拖拉拉的浪費時間很容易被逮到。現在就算ＭＩＷＡ美和的高級門鎖，只要是直孔鎖，很抱歉，我還是三兩下就能打開噢。然而，這種ＭＩＷＡ美和的直孔門鎖，使用的日本人仍然持續增加中。

　　因此，我平日出門，總是邊走邊觀察週遭住宅的門口。

　　「這一戶三兩下就可以進去了。」

　　「這一戶院子裡栽種著花草，看不到屋內的狀況，要從窗戶進去才行。」

　　我經常邊走邊思考著這類的事情。一般說來，破窗而入的狀況比花時間撬鎖下手來得多（這麼說雖然很露骨，但基本上因為沒有其他技能才會當小偷，所以其實小偷未必人人都身懷撬鎖絕技）。

　　另外，我還特別注意保持儀容清潔。如果外表可疑、看來像是不該出現在當地住宅區的模樣，這幾年會立刻報警的日本人增加了，甚至因而遭到警方盤問身份。尤其在都會區或市中心更是如此。

　　雖然不需要達到變色龍的程度，但如果沒辦法在作案地點和附近住宅融為一體，是不能夠以偷竊為生的。我的前輩之中，有個這樣的人：他的外表怎麼看都像是個普通的大叔。要是他坐在路邊噓了口氣說：「呼──」，人們看了也只會認為他不過是散步中途在一旁休息而已。然而他是這方面的老手了，他緊盯著預定下手的住宅，若無其事的吁著氣，一邊等著那戶人家全員出門。只要一看到目標住宅的住戶全都出門了，他就立即迅速起身進入人家的庭院。

　　「時機到了！」他毫不遲疑地迅速打破玻璃窗，伸手進去開啟窗戶的半月鎖。這種窗戶的半月鎖，也是小偷日常會注意確認的事項之一。尤其是不懂撬鎖技巧的小偷，他們的目光焦點集中於窗鎖要更優先於屋內的陳設，就像我的目光焦點總是先放在「ＭＩＷＡ美和的直孔鎖」一樣。說得更白點，甚至從該房屋的結構就能夠瞭解這些事，憑著直覺行動。甚至有些時候簡直就像聽到那個房子對自己說：「歡迎光臨！」。

　　※※※

　　再來就是進入房子偷竊現金及有價證券。這位前輩不會去碰帳戶存摺類的東西。上了年紀的小偷一定有上了年紀的慣用手法。我聽說他直到上次被逮捕為止，用同樣手法進入一百戶左右的家庭，偷竊的金額絕對超過百萬以上。不管他到哪裡看來都只像個在街上散步的普通大叔，正因為他完全和週遭環境融為一體，所以沒有人會懷疑他。要當小偷就非得有這種本事不可。

　　我基本上都是穿著西裝行動。不知情的人看到一定會認為我只是個做業務的，人們常說人不可貌相，詭計多端的小偷也同樣無法從外表一眼看穿。

小偷的印象

　　這不符合你對小偷的印象？的確，穿西裝打領帶行竊，大概是一般人難以想像的吧！但是西裝裡有暗袋，也不容易遭到警察懷疑盤問。要說方便的確有它的方便性。只要穿著西裝，犯罪者看起來就不會令人起疑心。

　　小偷也有男女老少，而一般人想像中的小偷形象，其實多半都不存在。或許應該說，一般人根本不曾仔細地思考小偷的形象該是什麼樣子。

　　首先，一般人應該都不知道，最近的小偷會僱用司機。我也是屬於僱有專用司機的其中一人。我僱用的司機雖然不需要一起侵入民宅，不至於構成竊盜共犯，不過他的任務也不是只有開車而已。

　　※※※

　　剛開始我都是單獨行動，不過經濟寬裕後利用汽車更能提升效益，也能減低作案風險。待在屋子裡的時間當然是越短越好，如果兩個人一起進去更能加速工作的完成。不過，一旦被逮捕，罪狀完全不同，對方自然不願意，所以經常會遭到拒絕。會擔任小偷司機的人，就像利用交友網站詐騙的人，沒有從事色情行業的勇氣，卻又渴望一夕致富的半吊子很多。有時坐在副手座，心想乾脆自己開車比較實在的情況也經常發生。

　　紅綠燈有它的規律性。留心它的規律駕駛及毫不在意的駕駛，抵達目的地的時間全然不同。以最簡單的例子來說明，看到紅綠燈時如果是黃燈，就算在不遠前，即使你全力加速也沒辦法通過（結果只能乖乖地等紅燈）。暴力組織或是我老家那邊完全不鳥紅綠燈的人自然不在討論之列。

　　假設直行的紅綠燈有五個，如果這些紅綠燈一次全變成紅燈，這條道路絕對會大塞車。所以，從自己眼前所見的紅綠燈照理應該是綠、綠、黃、紅般的交錯出現。而且，紅綠燈簡單的規律是：如果直行是綠燈，從這個綠燈的路口左轉的話，左轉後的路口前方將是紅燈。那麼，要是繼續直行在前面黃燈的路口左轉，左轉後的路口前方，紅綠燈的顏色……八成以上，會是綠燈。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只要能夠設法遇到最少的紅燈，行車就更能避免不必要的浪費（而且猛踩油門比較耗油，雖然聽起來有點小家子氣，但減少等紅燈的次數也能節省油錢）。

　　我思考著逃走時的規劃，經常叮嚀司機一定要注意紅綠燈狀況開車。司機這種時刻，總是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小偷的司機，多半就是這副德行。

　　回到話題。洗劫後出了別人家門，能夠立即上車逃離現場，比什麼都更能感到安心（雖然實際上因為都事先勘查過現場，並不曾出現類似電影般的驚險逃走畫面）。

　　※※※

　　當時我開的是所謂的「權利車」，是來歷不明的某人典當給借他錢的人或融資公司的汽車，大概就像是流當品。因此，這樣的車通常都不是便宜貨。比方說為了借出一萬圓，即使擁有行情至少五萬圓左右的車，對融資公司來說，因為必須負擔停車等費用，所以未必划算。而會在這種地方借錢的，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就是相當棘手的那一類型的人，萬一他把錢還了，而汽車行駛超過必要的里程數，或是引擎發不動，他一定抱怨連天。所以融資公司的人不可能任意開車到處跑（原本就是別人的車這是理所當然的），還得三不五時發動一下引擎，保管相當費事。

　　因為汽車停放規定嚴格，而管理也有許多必須謹慎的地方，考慮到種種必須付出的管理代價，為了避免得不償失，對融資公司而言，只願意接受「容易處分（能夠迅速轉賣）」的車子。你不可能奢望用一部難以轉手的汽車，要求融資公司大方地把錢借給你，這種不划算的交易，是不可能發生在貸方身上的。

　　因此中古市場行情一百萬左右的車子，融資公司最多只會借給你五十萬圓。要是在約定日期無法還錢贖回，他們就能用低於市場行情的價格立即脫手。這完全是看準人性弱點的生意手法，這樣的權利車因而被利用於各種犯罪。因為權利車本身並沒有違法，又不會留下自己的罪證。電話詐騙使用的帳戶、手機，或是賣春組織接送少女使用的車輛，全都是使用他人的名義。權利車的好處也是因為可以使用他人名義。交友網站的詐騙集團、轉帳詐騙使用的電話等，不光使用他人名義，根本就是直接冒充他人從事詐騙行為。我所知道的最高明的仿冒，是以前的信用卡詐騙集團，和電話詐騙具有難分軒輊令人咋咋稱奇的智慧型犯罪。

　　這個案子不是我做的，這個東西不是我的，真正的我並不是這樣的人……，現在的犯罪根源之中全都具有這種轉嫁責任的狡猾性。世上充滿了這樣的詐欺師。

　　※※※

　　賓士、ＢＭＷ、積架、豐田的ＣＥＮＴＵＲＹ及凌志ＬＳ……購買權利車就算再便宜也得花個三十萬圓左右。不過近年來因為經濟不景氣，行情很有可能再下滑。這次出獄之後，我要是沒車，當然也不可能僱用司機幫我工作。雖是無意中聽到的小道消息，不過最近小偷當中，也有人使用混合動力車作案。這應該是考慮到行駛時幾乎無噪音，逃逸時較不會引人注目的緣故。近來的小偷使用混合動力車當作犯罪工具，和穿西裝行竊，大概都是令人難以聯想的印象吧！

　　唯一能肯定的是：小偷這樣的工作一定不能夠引人注目。開著積架或賓士到處跑，說不定比較敏感的住戶會記得，所以我以前開的是豐田皇冠。至於為什麼選擇權利車，當然是因為使用別人的名義，所以不管車牌號碼或來歷都追查不到我身上。

　　我支付給司機的日薪是二萬圓，汽油和伙食費另外支付，要是戰利品中有存摺，而他又願意當「車手」〔註〕代我出面提領現金，我就會另外支付提領金額的２０％（不是我自誇，這個金額已經是業界天價了）。這麼一想，其實我的司機賺得不少。〔日文為「出子」，台灣稱為「車手」。〕

　　所謂車手，就是負責從他人帳戶提領現金的角色。電話詐騙演變成社會問題以後，近年來銀行的ＡＴＭ都會貼著照片，彷彿向所有社會大眾宣告「我就是電話詐欺犯！」確實車手在刑責上會構成詐欺共犯。雖說如此，車手畢竟只是組織裡基層裡的最基層。這也是近年來犯罪的一種模式：以偽造信用卡或他人的信用卡購買物品的叫「盜刷手」；交友網站詐騙般的發送假交友電子郵件叫「鍵盤手」，另外，控制機台記憶體出珠率，在小鋼珠店犯罪獲利的也稱為「鍵盤手」。車手、盜刷手、鍵盤手。大家都是「手」，只是犯罪集團組織中結構的最底層，但是只要運作得當，就能夠獲得難以想像的利益。近年來日本的犯罪，總令人有種邪惡感，原因就出在組織結構是利用這些「○○手」而使真正主使的「首腦」獲利〔註〕。很多操控這些○○手的首腦反而年紀比較輕，從這種現象來看，使我深切感到日本社會風氣的敗壞。〔註：日文分別稱呼這些第一線的人員為出子、買子、打子，都是○○子，「子」是小孩之意，對照首腦的「親」。〕

　　※※※

　　只不過，用偷來的存摺和印章把錢提領出來，或是ＡＴＭ轉帳詐騙演變成目前的狀況，和過去相較之下，現在的過程變得相當麻煩。雖然這種事一點也不值得自豪，但是ＡＴＭ轉帳詐騙盛行以前，我偷走別人的存摺，能夠隨自己高興把錢提領出來，所以年薪才有辦法超過三千萬。但是，起碼我用的存摺並不是「偽造他人名義」，而是更單純地取用「他人物品」。就在我從事這樣的行為而進出於監獄和自由世界中，直接地從偽造帳戶提取金錢的行為已在社會黑暗的一面中盛行了。

　　在這樣的時代，小偷即使為了求生存，也不可能挨家挨戶地侵入相中的目標。當我還在磨磨蹭蹭，侵入別人家以前，其他詐欺師只需要一通電話，就把人家帳戶裡的存款領到一圓不剩了。實際上，應該沒有小偷會考慮到這個地步，不過也是有必要「企業化經營」，大概是比一般人對小偷的印象做到最低限度的組織化。

　　比方說，像我一樣雇司機行動的小偷，現在已經是最平常的，而穿西裝開著混合動力車的小偷，也一定也不稀奇吧！因為不管哪一類型的犯罪者都不會想被逮捕，所以當然不會照著一般人所猜想的印象來行動。

小偷的記憶力

　　小偷必要的條件是……？

　　雖然不知能不能算是必要條件，不過，長期從事偷竊的同行，多半都具備類似才能的共同特質，那就是記憶力。

　　證據就是，只要曾經侵入過一次的住宅，小偷多半都記得。

　　我主要是以東京作為主要的行竊範圍，可以想像得出警察從被害者擴大的範圍，逐漸發現到我的存在，就算說警察已鎖定了我也不奇怪。

　　同一個人每星期至少一次以同樣手法行竊，多少總是可以從當中歸納出某個模式或留下痕跡。雖然我已經極其小心，注意不要留下任何可能成為證據的指紋、ＤＮＡ等，但是實際上如何我也無法肯定。我有幾次前科，手法或模式基本上也沒什麼改變，即使我打算不要在現場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但是也有可能是我表現的手法，好比撬鎖的方式、破壞玻璃的技巧等露出馬腳。

　　※※※

　　所以，當時為了轉換心情我決定把活動範圍移轉到東京以外的區域。我純粹因為從來沒去過所以選擇了四國。我在北海道土生土長，因此對於寒冷的忍耐度還算強。但是，總覺得有種想遠離故鄉的心情，以及想逃離昔日回憶，因而去了四國。

　　我到四國後，行竊了三十七間民宅。之後在東京被逮捕，為了製作筆錄，和東京的刑警一起現場模擬，又去了趟四國。所謂現場模擬就是刑警一邊拍照存證，一邊環繞當時作案現場，解說當時自己在哪個位置做了些什麼的過程。這個稱為「現場比對」。

　　三十七間的數字絲毫不差。而且每一家的隔間陳設也都能清楚浮現在我腦中。除了有一半是基於對偵訊刑警的好強作祟，盡可能努力、正確地說明，另外也有因為被逮捕了的無可奈何。當然，難免有些幕後真相必須守密，對於這些三緘其口也算小偷的義氣。當然，不想說或不該說的，我絕對保持沉默。不過要是被逮捕，我多半會老老實實的招供。否則一旦露出馬腳反而更麻煩。而且我又是累犯（上次被逮捕和這次罪狀相同），光這一點刑警對我的第一印象就極為惡劣。

　　但是，就算我說三十七家，刑警在偵訊時仍然會露出「媽的！你以為隨便說個數字唬弄就可以了嗎？」不是數量多寡的問題，而是刑警難以理解為什麼我在不熟悉的地方，對於每一間住宅記憶都能夠鉅細靡遺，所以刑警認為我只是隨便唬爛個數字而已。

　　※※※

　　只不過，雖說我非常坦白供述一切，但其實平時我並沒有寫日記，或是作筆記的習慣。我絕不做會留下證據的蠢事。

　　「第一間進去的是這一家。我從院子裡打破玻璃窗，撬鎖進去……從二樓寢室的衣櫃抽屜裡……」

　　「從這邊右轉，應該有一間黃色的房子。在那一家大概拿了四萬五左右的現金……」

　　現場查證時，受理失竊報案的當地警察會連絡被害者。

　　「等一下要帶當事人到大門附近，如果不想見到當事人請不要出來。」

　　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陌生人進到自己家裡或房間感覺很不舒服，所以很少人希望和闖入自家的小偷見面。因此警方也會盡可能避免讓彼此碰頭。我不清楚國外的狀況如何，但我猜想日本人應該是最不想和加害者見面的人種。所以，我從未在現場查證時見到被害者。

　　※※※

　　「這個房子當時沒上鎖……」

　　從小在東京都二十三區或都會區長大的人可能很難想像，鄉下地方沒上鎖的家庭並不稀奇（話雖這麼說，其實就算在東京，忘了上鎖，或是沒有上鎖習慣的家庭也不在少數），我從小長大的故鄉也是如此。

　　「這是最後一家。我撬鎖進門。這家沒找到現金，只發現存摺和印章……」

　　以相當緊迫的行程走完一輪現場，報案訴狀的內容，和我的供述幾乎一致，而且我偷竊的住宅家數，到每一住宅的行走路徑也記得一清二楚，這讓刑警十分驚訝。

　　我也覺得這樣的記憶力應當有什麼特殊原因。

　　就算撬鎖或侵入別人住宅已經習以為常，仍然免不了會緊張，再怎麼說都是必須繃緊神經的作業，所以才會深烙在腦海中。或許不限於小偷，這種狀況也適用於大部分的犯罪者。這一次的現場比對，我從一起前往的東京刑警那裡，在回程的飛機途中，聽到以下這件事。

　　※※※

　　有一對情侶在某天深夜，順路經過某條街上的超市。那對情侶並不是有事刻意經過那間超市，只不過是慶祝朋友喬遷，偶然在回家途中經過那條路。當時已過了半夜十二點，廿四小時營業的那家超市停車場很大，也設有男女分開使用的顧客用洗手間，所以兩人就順便停車休息片刻。他們兩人是第一次到這家超市，可以說對這條路完全陌生。

　　女的問了男友要喝什麼飲料後就一個人進去店裡。男友告訴她，他在車外抽煙等她，然後就目送著她的背影。當他煙抽完不經意向店裡一看，正好看到女友站在收銀機附近看著雜誌，旁邊有個男人向她搭訕。

　　他看到女友搖搖頭，慢慢把雜誌放回架上走出超市，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坐上車後，她告訴駕駛座上的男友：「我在收銀機附近看雜誌，那個男人突然過來搭訕：『要不要來我家玩？』」男友聽了以後發動車子，把車停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停車場，然後叫女友回去剛剛的超市，要是那個搭訕的男人還在，就假裝答應他願意去他家玩，藉故找那個男人出來。

　　那個男人正在深夜的超市漫不經心地看著減價的食品。女的看到他以後就跟他說：「一個人很無聊，所以我回來找你。」然後把他帶到男友藏身的地方。一到那裡，男友便從藏身處出現，從男人背後偷襲，然後把他帶到沒什麼人出入的停車場（和自己停車的地方不同），對那個男人施以暴行。之後，這對情侶不但搶走他的錢，並且命令全身是血的男人：「帶我們到沒有人的地方！」。

　　深夜裡，兩個男人、一個女人走了相當遠的一段路程（有關「走了相當遠」這段供詞三個人是一致的），到達某個大廈一樓的停車場。那是離超市有段距離的住宅區，除非附近有熟人居住，否則絕對不是那種信步會走到的場所。深夜裡一片靜謐。要說四周有什麼會令人留下印象的東西，頂多只有一台自動販賣機，而且還是毫無特色、普通的販賣機。不過，若是論距離，這個地方離被害人的家並沒那麼遠，被害的男人因為懷著「為什麼會捲入這種事？」的不安，而且因為被這對情侶施暴又奪走錢財的緊張感，所以才會產生「走了相當遠」的錯覺吧？

　　被害人為了製作報案筆錄而作現場模擬，但是不管怎麼走，都走不到那個「走了相當遠」的停車場。雖說也有可能是因為對方施暴時，眼鏡被打落而導致視線不清，但那位刑警卻認為原因不僅如此。因為警方逮捕那對情侶後，進行現場比對時，明明是只到過一次，毫無特色的作案現場，那對情侶卻立刻輕易找到了。

　　我一開始曾說過「腦內麻藥」這個詞，我認為，所謂的犯罪就是腦內麻藥分泌時而產生的行為，或許會因此使印象殘留深刻。對於曾侵入過的住宅相關細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尤其對記憶力格外有自信。

某天的小偷

　　這件事雖然說了無數次。小偷真的是飽受輕蔑的職業。即使下決心當小偷的那一刻有短暫的戲劇性高潮，被人輕蔑稀鬆平常。不但在社會上受人唾棄，在牢裡也照樣沒人看得起。我沒坐牢時雖然也交過一、兩個女朋友，不過當然都沒告訴她們我是小偷。面對心儀的女性，當然無法開口坦白自己從事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反過來說，要是有女人向我表示：「我喜歡小偷！」大概也不是什麼正常的女人。像魯邦三世和克蕾莉絲的羅曼史不可能發生在真實世界的小偷身上。〔註〕甚至可以說小偷根本別想談戀愛，簡直就像是格言一樣──「俗語說：小偷與戀愛無緣」。〔註：一九七九年首映，由宮崎駿執導的動畫長片《魯邦三世》系列動畫電影中的角色。魯邦三世是聞名的怪盜，和卡里奧斯特羅公國大公家的繼承人克蕾莉絲在故事中，有一段浪漫的戀愛故事。〕

　　不過，就像我之前說的。進入完全陌生的家庭，到處東看西看，這種興奮感確實是其他事物無可取代的。這麼說可能會被認為是變態，但是偷竊當中陰莖突然勃起的確是家常便飯。有關偷竊因亢奮而勃起的經驗之後再談，我先說明平常的手法吧！這是最普通的模式，可以說是我「平常模式」中的最佳手法。

　　首先我相中的目標是獨身者。這是最簡單最標準的模式。大廈裡一個房間或附廚房的小套房沒有監視器的房間，以及ＭＩＷＡ美和的直孔門鎖。這樣的建築簡直多到滿坑滿谷。當然不可能只看建築物外觀就決定目標。

　　先從勘查場地開始，尾隨跟蹤及確認外置型的信箱內容。首先確認該住戶是否真的獨身？是否一個人居住？這部分我一定親自確認，絕對不假手他人。尤其是大門鑰匙，一定得確認是否都是當事人開鎖？

　　確認後，立即侵入！……並不是。以上項目都確認後，當天先回家。在腦海中大致模擬演練如何打開那個鎖。

　　隔天早上六點三十分──。我把車子停在離目標大廈有點距離的停車場。不用說，這個停車場自然是前一天已經選定的。停車場是否有監視攝影機也早就一一確認。如果停車場距離下手目標太近，說不定會有目擊者，所以稍微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合適。

　　※※※

　　然後，由穿著西裝的司機確認該住戶是否外出了。這段時間，我則坐在車上伺機而動。我在車裡檢查撬鎖的工具，確認口袋是否已放進避免留下指紋的點膠止滑工作手套。

　　除了確認住戶是否已外出，我還另外拜託司機一件工作。當住戶外出後，這次我要他直接到房間門口，直接按門鈴。每一次當司機離開駕駛座前，我總要一再叮嚀他門鈴需要按多少次。

　　萬一住戶的男友或女友在家的狀況（偶爾會發生這種情形），這時就隨便掰個完全不同的名字。

　　「田所在嗎？」

　　「你找錯人了……」

　　當然不可能會找對人。其實，有人在家的狀況少之又少。雖然再三確認，已經事先仔細勘查過了，認為沒人在家反而是比較正常的想法，何況這時我早已經準備好蓄勢待發了。但是謹慎行事總是比較好，雖然小偷被人看輕，認為是下三濫的犯罪，但是行事草率的人絕對做不來。要是草率行動，一定立即被逮捕。慎重地再三勘查確認目標現場，慎重再慎重地考慮細節。能夠勝任小偷工作的，必須是這樣的人。

　　※※※

　　「沒人在。」

　　司機回到駕駛座上。雖然我只不過叫他去按個門鈴，但是他們多半都會緊張的呼吸急促。為了下一刻小偷入侵民宅而進行確認，人們會緊張是必然的。我也曾經擔任同樣的任務，所以當然瞭解這樣的心情。不過，只是按個門鈴確認當事人是否在家，和實際上撬鎖潛進房子裡，緊張程度當然天差地遠了。

　　獨自潛進陌生人家中的景象，常在電視推理劇中可以看到。這種情況就好像處在深山中，在天亮時發現，唯一能夠對外聯絡的一座吊橋竟然被截斷了，那種孤立無援的心情。雖然屋子裡沒有殺手，但要是住戶回來了，我在自由世界的日子將就此宣告結束。

　　※※※

　　「沒人在。」

　　當司機回到車上，對我這麼說之後，我立刻拿起公事包下車。

　　「好！」──究竟在「好」什麼我也不清楚。不過，心裡總是會這麼默默唸了一聲，然後以自然的步伐走向目標住宅。隔牆有耳、隔窗有眼，我一定會預設附近大廈或公寓可能有人看到，所以進入大廈的樓梯間後，才會戴上工作手套（穿西裝打領帶卻戴著工作手套走在路上，容易引人側目）。

　　然後，我就像一副住在該房間住戶開自己房間門一般，很自然地用兩根外型像掏耳棒的工具插進門鎖。要具體說明撬鎖技巧很難。那是一種習慣與感覺。不過，我最多只使用兩種適合那個門的工具。

　　※※※

　　另外一個注意的重點就是「不破壞門鎖」。我會做到讓原本的住戶回到家，插入鑰匙時，完全不會感到有異樣。當住戶插入鑰匙卻轉不動，或是因為鑰匙不易插入察覺異樣，不但可能因此立即報警，更有可能因而加重刑罰。

　　已確認過的ＭＩＷＡ美和直孔門鎖，我只花三秒就打開了。雖然警察認為這項作業應該要花上幾分鐘，事實上根本不用超過十秒。相反的，要是超過一分鐘鎖還打不開，我會變得很焦躁。「卡碴卡碴」的輕巧開了門，靜靜地進入屋子，立刻從裡面反鎖。接下來就是完全屬於我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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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別人家裡，說實話，真的很興奮。偷竊是一場尋寶之旅。小偷的收入決定於進入的那一戶中有無值錢的財物。發現值錢物品時的興奮感，就像小時候買森永巧克力球中了金天使或銀天使〔註〕。現實中當然不是這麼天真浪漫，但是對小偷而言，陌生人家的確是有如森永巧克力球般的東西。〔註：該商品的促銷手法。搜集巧克力球開口的金天使，就可以寄明信片兌換贈品。〕

　　不管事前怎麼仔細勘查場地、多麼謹慎小心，或是說，多麼艱苦奮戰，也很有可能在打開門鎖後，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無功。要是能找到有大筆存款的存摺，心情就像是一下子中了森永的金天使，得到附玩具的罐頭大獎一樣開心。總之，小偷入侵別人家獲得鉅款那種興奮到極點的情況，是無法輕易體會的瞬間。正因如此，只能不斷地累積經驗。

　　「進入別人家偷竊就像森永巧克力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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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跟司機這麼說。對方聽我這麼說時，雖然露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不過我並未進一步說明。不過，當世界盃足球賽的ＰＫ戰時，看到支持者雙手合十默禱的畫面出現在電視上，我常會想起當小偷的時候。因為我在下手的前一刻，也會有著就像對神明禱告的心情「拜託！這次要有收穫！」

　　話雖這麼說，內心再怎麼緊張的如吊桶般七上八下，仍然得快速探查一遍房子，盡早找出值錢的物品。基本上小偷嚴禁久待不去。首先我會查看櫃子。每個小偷都有各自找物品的習慣順序，我都是先從櫃子開始，然後依序是衣櫥、床鋪下面的抽屜。如果是單身獨自居住的人，要找的地方大概就這幾個，只是要看有沒有我要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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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進到房間時很緊張，倒也不是那麼焦急，而且因為盡可能避免空手而返，所有抽屜一一打開，值錢的東西、能變現的物品，全都放進房間裡的ＬＶ旅行袋。

　　郵局存摺、印章、健康保險證、戒指、手錶……等等，全都一起放進旅行袋中，然後提著離開房間。

　　「到╳╳郵局。」

　　我留意著四周回到停車場，然後火速上車去把錢提領出來。要是沒有找到保險證的話，我就拿委託中國業者製作的偽造保險證。之所以鎖定上午闖空門的原因就在這裡。存摺類的物品，不管裡面的存款有多少，當天不提領出來就沒有意義。就算再怎麼小心謹慎不讓房間看起來有被翻弄過的痕跡，也不能拖到等住戶發現「房間和平時好像不太一樣」，因為一旦住戶報案了再去銀行領錢，等於自投羅網。

　　不管是存摺或提款卡，只要能換來現金的東西，我一律偷走。但是，這也只到上回被逮捕為止，服刑七年之前的事。大家也都明白，現在和七年前的狀況大不相同。全世界的狀況都大為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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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電話詐騙有點太過猖獗。我認識的電話詐騙犯當中，有個男人明明不是累犯，卻比從以前就進出監獄好幾次的我坐牢更多年。比起因為正當防衛殺人或過失致死等有裁量減刑餘地的罪犯，他們被判的刑罰更重。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樣的判刑也是理所當然。扼要的說，這是由於有人會為了籌措詐騙轉帳的款項而尋死的緣故。因為這世上也有人為了數十萬的借款而上吊自殺。現在有一部分犯罪者把轉帳詐騙的電話據點移到中國，不光中國，菲律賓似乎也有據點。日本的犯罪快速走向國際化，打電話的移向國外，主控財源的首腦則直接負責取款。

　　我的作法更單純，偷了存摺後去郵局提款。必須出示證明時，就出示一併偷來的保險證。不過，這個行為罪刑又會加重。這種狀況等於我冒用帳戶持有人的名義詐騙郵局行員，稱為「偽造並用以詐欺」，這也是我的罪狀之一，而竊盜、住宅入侵等其他罪狀則如字面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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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闖空門，得手金額可以列入我從事偷竊以來的前幾名。在郵局提領的金額是三百八十萬圓。一開始郵局行員拿了一張寫著「提款單」的東西要我填寫，在我填寫時，行員把我交給他的保險證拿去影印。離開郵局後，我立即去當鋪，賣掉ＬＶ旅行袋及戒指、手錶，價值十六萬元，這一天的戰利品合計三百九十六萬圓。

　　現在如果進入別人家偷竊，就算屋子裡有存摺，我也絕對不做冒用他人名義領錢的事，時代已經改變了，小偷也必須改變才行。

　　這一次司機負責出面提款當「車手」，所以我除了付他日薪二萬圓，另外又支付提款金額的２０％──七十六萬圓，合計給了他七十八萬圓，然後告訴他：「明天去勘查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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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件事到現在仍然適用。住在小小的公寓裡的人，未必就沒有錢。擅於理財的人才會成為有錢人，所以我常鎖定踏實的女性作為下手目標，從小偷的任務來看這並沒有錯（當然，身為一個人而言，這個行為是不對的）。

【第二章　小偷的成長過程】

　　和上次一樣，我們同樣約在ＪＲ日暮里車站前的咖啡館。過去曾是慣竊的烏山初，外表還是照樣看不出已接近三十歲後半，健康色澤的光滑皮膚令人印象深刻。他穿了件卡其色的休閒長褲、白色Ｔ恤，上面罩了件靛藍色及白色相間的直條紋襯衫，坐在椅子上。上一次烏山大概對我說明了平時的活動及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行竊。這一章我問了他關於成為小偷的成長歷程。他說要是成長環境良好就不會當小偷，「滿口髒污的爛牙，就是成長環境不佳的象徵。」烏山這麼說。不過，他的牙齒並不會讓人覺得髒，聽我這麼一說，他回答：「我幾乎滿口都是假牙。」。

小偷的少年時代

　　接下來談談當小偷之前的事。

　　這算是跟我當小偷有關的回憶，也可以說是對於昔日生活片段的一些回顧。

　　我出生在北海道一個超級鄉下的地方。

　　父親是砂石車司機，母親是美髮師。

　　學校附近有玩具店、文具店、體育用品店、理髮店、蕎麥麵店、加油站，不管哪一個都只是小小的一家店。建築相關的公司則有兩家，其餘全都是稻田。搭巴士到札幌要一個鐘頭，和我住的城市只靠一座吊橋聯繫，冬天下大雪時，由於吊橋無法通行，因而中斷到札幌的交通是家常便飯。

　　要是我一直待在這個地方，或許就不會去當小偷了。因為這是個難以想像能幹出什麼壞事的地方。

　　※※※

　　我通勤的小學全校學生一共九十個人，每個學年都只有一個班級，我的班上有二十八個人。學校是木造平房，仍在使用舊式達磨暖爐以煤炭取暖的學校。

　　小學五年級時，父母離婚了。母親帶著我到札幌，改行在夜店陪酒。

　　數不盡令人眩目的霓虹燈帶給我的興奮感，從小在都會中長大的人絕對無法體會。

　　從總共只有九十個人的學校，突然轉到學生人數十倍、合計一千人左右的學校。「十倍」這個數字對我也造成很大的衝擊。

　　我升上六年級，和某個男生同班。

　　因為和這個超級壞胚子認識的緣故，我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

　　雖然他的名字叫做清正，但他和清純正派完全沾不上邊。他的父親曾經是黑道，背上的刺青是男人懲治惡虎的圖案。他帶我去澡堂時，老虎威猛生風的記憶令我很深刻。

　　我從清正那裡學會了如何跟女人做愛、賭博、順手牽羊及撬車竊盜。

　　撬車竊取車內物品時，是用一字螺絲起子開車鎖。除非確定車內有錢或貴重金屬物品，否則就算車門打不開他也絕不敲破玻璃。清正負責撬鎖，我進去車子裡面找值錢的物品，限時三分鐘內完成。決定「三分鐘」的就是清正。

　　從我這個靠偷竊達到年薪三千萬的人來看，我可以肯定的說，決定「三分鐘內搞定」遊戲規則的清正，很適合偷竊這一行。或者應該說，他適合為非作歹。清正目前在做什麼我並不清楚，只不過，他就算長大進入社會也不是會去當小偷的類型，我想他如果不是進行更大規模的壞事，就是組織家庭好好地過生活。

　　總之就是三分鐘。「直到有收穫為止……」這種事清正絕對不幹。就算沒收穫，時間一到立刻收手。沒有這種放棄的決斷力，一定會很快被逮捕。

　　而且，清正總是公正平分到手的物品。我想一定是因為如果缺乏一起為非作歹的人，他也會感到無聊吧！我到札幌認識清正後，單純地意識到自己過去生活多麼無趣乏味。

　　我所生長的地方，一出門誰都認得我。就算是我不知道他名字的大人，也都知道我是住在哪裡的什麼人。我就是生長在這樣的地方。但是札幌不同，沒有人認識我。我從那一天開始得到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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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到札幌以後，一到晚上八點，母親就出門工作，家裡空無一人。每到這個時間，我就和清正在札幌街上到處遊蕩。閃爍的霓虹燈就像對我的存在表示無條件的歡迎。

　　我和朋友騎著腳踏車在路上奔馳，但是誰也不會對我們特別注目。即便警察看到當時的我們，也不會想到我們竟然企圖撬車偷竊吧！

　　剛開始我緊張的簡直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清正用一字螺絲起子對著車門鑰匙孔，從斜下方輕輕插進去（如果是日產ＳＫＹＬＩＮＥ，則是相反地從斜上方插進去），再用右手輕輕搖晃螺絲起子的握柄尾端。清正把鎖一點一點向上推的手法，成為我後來撬鎖的模式。

　　※※※

　　這是怎麼回事呢？換句話說，清正這種撬鎖的方式是為了不破壞汽車門鎖。清正很有兩下子，也很謹慎。他仔細想過如何下工夫不破壞門鎖而把車子打開。

　　「卡鏘。」

　　（打開了……）

　　我還記得當時的戰利品。香煙兩條、一個百圓打火機、五萬圓現金。

　　當天偷竊所賺到的錢，第二天用來吃喝玩樂。小學六年級時，我的錢包裡總是經常放著一萬圓左右的現金。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個月後，雖然我還只是個小學生，但不可思議地自然而然瞭解到，什麼樣的車子裡容易找到現金或貴重金飾等。人家說「經驗是最好的老師」或許就是這個道理吧！

　　※※※

　　「這輛高級車裡面應該有吧？」清正說。

　　「嗯。裡面放著裝潢相關的工具。」

　　所謂裝潢相關工具，好比說壁紙的紙樣。帶著整捆壁紙太過笨重，為了想讓客戶瞭解花紋及觸感，業者會把紙樣做成一本資料夾，所以車內如果有紙樣，就可以知道車主是從事裝潢相關工作的人。因為裝潢業者會收訂金或簽約金，所以能夠拿到可觀金額的情況還不少。

　　資料夾裡面找到一個信封，裡面有三十六萬圓的現金。另外還找到一個手錶。這類的貴金屬都是清正的父親用賤價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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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學六年級生的我們，代步工具是腳踏車。如果是偷來的腳踏車，一旦警察臨檢時發現我們不是車主就慘了，還沒撬車前就因為偷竊腳踏車被逮捕，什麼都不用玩了；然而，相反地，要是騎自己的腳踏車，因為有住址、姓名和防竊貼紙，有個什麼萬一時，也沒辦法隨便丟掉逃走〔註〕。最要命的是行動時太花時間。〔日本的自行車監理制度，民眾於購買自行車時，必須經過登錄程序，以證明持有。〕

　　清正想到的點子是利用山葉跑速樂的速克達。跑速樂和其他速克達的馬達不同，它的鑰匙孔是塑膠製的。要發動時，只需用一字螺絲起子插進去後回轉一下，聽到啪的一聲斷裂音，汽缸就會開始回轉，啟動電源。緊急電源的按鍵一按下去，發出噗噗噗的聲音，引擎就同時啟動了〔註〕。〔註：山葉跑速樂ＰＡＳＳＯＬ。發表於一九七七年，是輕型速克達風潮的先驅，在台灣命名為跑速樂。５０Ｃ．Ｃ．小排氣量的輕巧身形搭配馬達啟動與無段變速，革新設計比過往的腳踩啟動及手動打擋更加便利，因而深受歡迎。〕

　　※※※

　　清正和我在夜晚的札幌路上奔馳。我們的活動範圍大為擴增。當時騎速克達還沒規定需要戴安全帽，所以我和清正兩個人都沒戴安全帽，並肩騎著跑速樂呼嘯在大馬路上。我還記得我們看著彼此的臉同時笑了出來。的確，兩個還在讀小六的學生，騎著有馬達的車子，那幅「景象」，怎麼想都很不自然。

　　我們和警車擦肩而過，幸運的是警察也沒發現異樣。要是被看到臉，鐵定會攔我們停下來。我們進了文具店買了把剪刀，接下來到停車場用剪刀剪斷全罩式安全帽的帶子，偷走安全帽。

　　※※※

　　「要不要弄一輛更大的摩托車來騎？」

　　撬車行竊技術更上層樓後的某天，清正這麼問我。據他說從他哥那裡學到「接電」的方法（將配線相連，以發動引擎）。

　　「偷還沒關係，但接電時很容易被看到吧？不要緊嗎？」我問他。

　　「那我們就進去機車店。」清正說。

　　我們從已經打烊的機車店前的公共電話亭打電話進去，確認店裡都沒人後，繞到後門，然後用石頭打破廁所窗戶進去店裡。打開電燈一看，新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我們各自選好想要的機車，然後在店裡尋找吻合的鑰匙。

　　找到後，我們從內側撬開鐵捲門的鎖，由正門出去。雖然計劃是要偷重型機車，結果兩個人選的都是同型的ＨＯＮＤＡＤＡＸ──５０Ｃ．Ｃ．本田臘腸。

　　※※※

　　我們兩人先到加油站，幫機車加滿油。雖然一聽聲音就應該知道我們兩個是小孩子，但加油站員工竟然一聲不吭，照樣默默幫我們這兩輛沒掛牌照的機車加滿油。

　　之後，我們也擔心這麼下去不知哪天會在加油站被逮捕，所以就用一字螺絲起子打開機車油箱，用吸取煤油的幫浦偷汽油，汽油不是直接加入速跑樂或ＤＡＸ，而是先放進塑膠汽油桶，再用汽油桶加油。

　　但是，就算我們騎著新機車到處跑，還是騎腳踏車回家。因此，東搞西搞的到頭來我們大部分還是騎跑遠樂居多。至於為什麼不騎其他的摩托車？那是因為利用接電就算可以發動某些類型的引擎，不過，不是大燈或方向燈不亮；就是方向燈亮了，啟動馬達卻沒運轉、或引擎發不動等等。

　　不管是我或清正，當然都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疏忽而被逮捕。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當時的確是很惡劣的小孩，有些孩子只是純粹惡作劇，順手牽羊偷走的並不是特別想要的東西，但是我和清正在思考上根本就跟他們截然不同。

　　「弄部汽車來吧！」

　　有一天清正非常自然地對我這麼說。在這方面追求精益求精，的確很像不良少年。清正對於為非作歹樂在其中。思考怎麼做壞事令我們十分開心。雖然我們還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我卻一點都不覺得清正的點子違反常理或不自然。只要偷竊得手過一次，下一次就會想要更高價的東西。而且，偷汽車出乎意外的簡單。

　　冬天的札幌由於嚴寒的關係，很多人沒有熄火就下車到便利商店買東西。我們趁機上車，開走車子，車主只能喊叫著走在步履維艱的雪道上，從後面追趕過來。

　　清正和我邊逃邊看著照後鏡狂笑不已。

　　※※※

　　我們把車停在神社的捷徑上就回家。隔天那輛車就被警察取回了。我和清正又到其他的便利商店下手。開車的是清正，開到馬路上眼前一片雪白，這種時刻我和清正都沉默著，車內總是異樣的安靜。

　　如果快沒油了我們就尋找僻靜的加油站，潛進辦公室偷竊。清正雖然是小孩，對於成人社會卻瞭若指掌。在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怎麼下手最安全之類的。

　　平均一個月偷二十輛車，有三個月左右都是開著車到處玩，就這麼過了一年。

　　然後，我和清正進了同一所中學。

小偷的中學時代

　　中學時代也是在百貨公司等處，伺機看能順手偷什麼就偷什麼。

　　總之，因為輕易得手的關係，我和清正經常偷跑速樂的輕型機車。話雖這麼說，倒也不是只偷跑速樂，其他的輕型機車也照偷不誤。

　　某天竟然發生一件事。

　　拆開本田ＬＥＡＤ輕型機車的前蓋部分，抽出配線，連結適當的配線後讓引擎發動，這種作法稱為「接電」。不良少年多半都曾在中學時期學會如何運用「接電」偷竊機車，騎著四處鬼混。這一次我們騎的ＬＥＡＤ引擎順利發動、大燈也亮了。不過我記得大概是因為配線的問題，方向燈沒亮。

　　※※※

　　深夜我們共乘著那輛ＬＥＡＤ到一個學妹家，她的房間在二樓，我們用石子丟她房間的窗戶。

　　「不行啦！我爸在家。」

　　她以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警告我們。

　　但我和清正置之不理，開始爬上庭院的樹。

　　悄無聲息的進入房間後，我和清正開始撫摸她的身體。與其說這是強姦，更像是「夜襲」〔註〕。她平時就不是會喊著「不行！」、「不要！」那類型的女生，清正把臉埋進她的胸口。〔註：原文是「夜這（ＹＯＢＡＩ）」古時西日本的部分地區對於心儀的女性，以性交為目的，夜襲女性的風俗。〕

　　※※※

　　就在這時候我們清楚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

　　「我爸上來了！快走！」

　　我和清正急急忙忙從窗口跳下。因為在二樓，加上深夜又是四周一片寂靜，留意到聲音以為是小偷入侵的家人打了一一○報警。

　　沒辦法，我們那天只好跑到工廠偷出一斗罐〔註〕的甲苯，和清正一起躲在公園吸甲苯。吸食甲苯這種事，長大以後回想起來簡直是愚蠢至極的行為，但是沉迷的時候，卻認為沒有比甲苯更棒的東西了。空閒時我們一整天都在吸食甲苯。〔註：古時的計量單位，約為十八公升。〕

　　※※※

　　在這樣過著天天偷盜及沉迷甲苯的日子中，我和清正升上三年級。

　　剛升上三年級的某天早上，我的班導「喬治」開著自用車來接我。

　　我記得他的名字用漢字寫的話，應該是「讓治」。因為他有愛奴〔註〕血統，輪廓很深，所以叫他喬治反而比較符合他的形象。不管是他本人或學生，似乎沒人認為這麼叫有什麼不妥。〔註：愛奴人（ＡＩＮＵ），是居住在庫頁島和日本北海道、千島群島、勘察加地區的原住民。〕

　　喬治老師當時才廿七歲，從中學二年級開始擔任我的班導師。其他老師因為和不良少年牽扯而感到麻煩，都不太接近我和清正，但喬治不一樣。我曾因為他警告我不能抽煙而和他起了衝突爭執；也曾因為吸食甲苯出了問題，和媽媽一起被他叫到學校時，他當著我媽面前毫不留情地揍了我二十多拳。但是這種時候我媽如果先離開，他一定放下所有工作開車送我到家。

　　「因為我是你班導，不用在意！」

　　這是喬治的口頭禪。

　　※※※

　　那天早上，喬治來我家，然後直接開車把我載到北海道警察札幌北署。

　　中學三年間，我因為二次汽車竊盜、一次傷害、一次吸食甲苯而被逮捕。最初由於偷了二台汽車而送交家庭裁判所，一年後因為傷害事件遭到逮捕，三個月後的這一回是因為偷了九輛汽車的竊盜罪而被逮捕。

　　警察對於中學三年級生的我並沒有絲毫寬容。

　　那一天，被偵訊要求供出共犯的名字時，我只是一徑沉默著。於是，那個刑警把我帶到署內的柔道場，使出柔道招式，用力把穿著學生服的我摔到一堆榻榻米上──背負投、足掃、大外割、掃腰……

　　「這只是練習！」

　　那個刑警一面這麼怒吼著，一面抓住我的領子，用力把我摔得七葷八素，我跌到榻榻米上他就把我拉起來，我一站起來他又把我叩在榻榻米上。我的制服變得破破爛爛，當時真的以為「搞不好會這麼活活被他打死……」，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種恐懼感。

　　※※※

　　結果回到偵訊室後，我就供出一切了。因為隔天還得接受偵訊，這一天他讓我回家。這位少年課的刑警當時跟我說：「接下來要作筆錄，有些事你可能不想說，我也無所謂。只不過，這麼一來或許會影響你在家庭裁判所的審判。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三月三日凌晨一點左右，你在新琴似的７─ＥＬＥＶＥＮ便利商店，偷竊馬自達ＣＯＳＭＯ。就先從這一件開始吧！」刑警說。

　　「好。」我回答。

　　「為什麼會想偷車？」

　　「因為我想在朋友面前展現男子氣概，一時得意忘形了。」

　　不可思議，如果在筆錄時回答「因為想要車子」，多半對法庭上的自由心證不利。但是如果回答「因為想在朋友面前耍帥」，反而能留下較好的印象。我想這是因為能夠讓裁決所認為是出於臨時起意，比較像一般青少年的犯罪動機，刑罰比較輕。犯罪者被逮捕時也會設法動些歪腦筋，少年課的人也會在寫筆錄時，盡量引導我們以取得家庭裁判所較良好的印象。

　　「接下來我會開始唸出大致的過程，如果時間或行動不符的地方，你再提出來。」

　　刑警為了讓筆錄合情合理，逐項的進行確認。我心想大概會這麼被送到少年感化院吧，接受偵訊時，我沒有供出進入機車店，偷了ＤＡＸ等事。萬一清正供出來了，大概偵訊又要變得更麻煩了。想到這一點，我感到些許不安。

　　「今天就先到這邊，你媽媽兩個鐘頭前就來接你了，明天再繼續吧！」

　　走出偵訊室時，一看時鐘已經是夜晚九點了。結果，我只供述偷竊了九輛汽車就完成筆錄（大概是因為中學三年級生，能偷到九輛車算是很多了，讓警方覺得我已經坦白招供了。雖然這個數字還不到實際上所偷數量的一半）。而且，因為喬治和母親求情，我不僅沒被送到少年感化院，連少年鑑別所也不需要去。

　　但是，因為過著這樣的生活，完全看不到我未來的升學路。

　　中學三年級的缺席天數九十二天，成績全都只拿到一級〔註〕。〔註：日本學業成績評等方式，最高為五級；最低為一級。〕

　　連北星余市高中這所收容拒絕上學、被退學等學生，因為不良教師被拍成電視劇而聲名大噪的學校〔註〕，都不願意讓我入學。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報考札幌某家公立高中的定時制二次招生入學考試〔註〕。四十六個人參加入學考，四十五個人合格，唯一落榜的那個人就是我。〔註：指日劇《不良高中回母校》。〕〔註：日本高中按照學習課程的方式，分為全日制、定時制和函授制三種。定時制不只是夜間部，也有上午制、下午制等彈性時間。〕

　　或許我真的和高中無緣吧！喬治為了我的升學之路費盡苦心（向北星余市高中推薦我的也是喬治），結果我還是進不了任何一所學校。

小偷的前途

　　隨便什麼人閉著眼睛都考得上的高中我卻落榜了。直到十六歲的夏天，我始終狗改不了吃屎，照樣過著沉迷於偷竊和吸食甲苯的每一天。

　　然後，十六歲這年夏天我第一次闖空門。之所以有今日的我，或許這一天發生的事正是起點，更進一步來說，這陣子的動向，和上次服刑前所做的事，實際上幾乎沒什麼改變。

　　那個夏天，我從一起混的兄弟那裡得知：中學時代的同學全家即將出門旅行一事。聽到這個情報的瞬間，我和常鬼混在一起的那些傢伙，沒有絲毫猶豫就決定下手了。

　　※※※

　　這種時刻若是會想著「去同學家偷東西，不好吧……」的人，我認為他將來就不會當小偷。當時清正不在現場，但是，清正對於我牽涉到這件事，以及哪些人和我一起參與偷竊心知肚明，只不過，清正對這件事始終保持沉默，也完全沒牽扯進來。我很明白清正非常看不起我們這些狐群狗黨。

　　那時候我如果得手的贓物裡有值錢的東西，他一定會幫我變賣成現金。只不過，清正不會想去認識的人家裡下手。因為趁同學去旅行時到家裡偷竊是最低級的人。現在我已完全瞭解這確實是最差勁的人才會做的事，不良少年是不屑做的。清正屬於不良，而我大概就是最下流差勁的人了。然而當時我還是闖了同學家的空門。光是想像到別人家偷竊就讓我興奮得全身發燙。因為這並非誰勸誘我去，而是我憑著自己的意念，動了想去行竊的念頭。

　　※※※

　　當天，我到達已確定空無一人的同學家，用石頭打破窗玻璃，伸手進去打開半月鎖。

　　那個同學有個姐姐是出了名的美女，我偷了她的大量內衣、他們家放在撲滿的二萬圓現金，以及幾張某位偶像明星的唱片。雖然我還記得那個偶像明星的名字，但因為感到十分羞愧，我不打算在這裡公開。這是我第一次闖空門，我和朋友把同學姐姐的胸罩和內褲互丟著玩耍，拿出冰箱裡的東西大吃大喝。要是現在我絕對不會在侵入別人家時做這種事，當時純粹抱著好玩的心態。

　　因為不用擔心住戶突然回來，所以缺少「和時間戰鬥」般的緊張感，不過擅自進入充滿女性氣息的家裡，在探索的過程中令我們興奮不已。

　　※※※

　　這次的受害人好像有報案，但是警方並沒有針對我進行搜查。不過，這個傳聞有傳到當事人那裡。所謂當事人當然就是昔日的同學。就算他聽到可能是我們幹的傳聞，他也應該什麼都不會說。我想他不會願意跟我們有糾葛吧？何況，要是他來問我，我也打算來個一問三不知。當時一起犯案的同夥裡，並沒有像清正那麼會幹架的真正不良少年。小偷之中多半都是像我們這種類型。

　　一旦幹了這種事，地方上的不良幫派分子對我們就開始沒有好臉色。無止境地幹這種事，不良分子比警察更早攻擊我們。不過，反過來說，所謂小偷就是「不管走到哪裡，只要能偷就偷」的人種。所以我完全瞭解為什麼會被人瞧不起，總之，小偷就是如此。

　　十六歲的夏天，我首次闖了空門。

來到東京

　　高中入學考落榜，我開始在札幌的一家小吃店工作。當時我在找廚師的工作，於是母親上班的小酒吧有個客人幫我介紹了。當然我並沒有廚師執照，我就是所謂單親家庭下長大的小孩，料理技術馬馬虎虎，就這樣被任用為正式員工，但是每天的工作只是不斷地洗盤子、洗盤子。對於十六歲的我來說，簡直是無聊透頂的工作。

　　因此，我對每天只是洗碗盤的工作很快就膩了，不到一個月便和主廚起了衝突、互相扭打以致被開除。母親對於我這些狗屁倒灶的事似乎也厭煩了，一副巴不得我快點離開札幌的樣子。

　　※※※

　　「我想去東京的料理專科學校。」

　　我跟母親這麼說，要求她給我資金援助。母親拿出她僅有的八十六萬圓當作學費。

　　就這樣，我來到了東京。

　　當時我十七歲。

　　我要出發到東京不久前，偶然在街上遇到喬治。喬治開著車。

　　「你這小子只要在街上閒晃，總幹不出正經事，我送你回家吧。你吃過飯了嗎？」

　　「還沒。」

　　我這麼一說，送我回家前他請我去吃麵。

　　不用說，當然是札幌拉麵。當時和喬治的談話，我只隱約記得一點點。反正不外乎是「課業不是一切」、「如果是你在東京一定沒問題」、「讓母親傷心的不是真正的男子漢」之類的（笑）。我想多半不出這些內容。

　　※※※

　　我向清正、母親及喬治道別，離開了北海道，來到遠比札幌更加倍繁華的大都會東京。

　　從札幌來到東京一事，至今我仍記憶猶新。我不是搭飛機，而是搭電車直接到東京。一開始只是在東京吃一碗拉麵，就令我感動的大嘆：「真是美味！」喜悅和期待的心情讓我的心激動不已，連走在路上都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我沒去料理專科學校，每天都跑去打小鋼珠。荒川區的三河島車站附近住了很多韓國人，是個很像韓國城的地區，我找到一個不需要保證人的公寓，謊報年齡，預付了半年份每月四萬元的房租後，搬了進去。

　　我用打鋼珠賺來的錢當作每天的伙食費。當時的機台和現在不同，就算沒有開出大獎，想賺點零用錢花花並不是那麼困難。那時還是花個幾千圓就能夠在一般的羽根台打得很開心的時代〔註〕。我每次都是去鶯谷的某家柏青哥店。〔註：羽根台有別於現代柏青哥的電子機台，是以調整釘子控制進珠，打得好不好主要看技巧。〕

　　※※※

　　在那家柏青哥店，有個男的主動跟我攀談。很偶然的，他是個小偷。

　　「喂，你每天都只打鋼珠？」

　　「反正也沒其他事做……」

　　「既然這樣，要不要來幫我工作？」

　　「要做什麼？」

　　「這樣吧！我們邊吃飯邊談。」

　　他帶我去的小吃店，雖然還是大白天的，裡面的客人幾乎都在喝酒。每個客人看來全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這是在札幌時難得看見的景象。

　　「你知道怎麼撬鎖嗎？」

　　（我會的豈止撬鎖……）

　　因為我一直都在家鄉幹撬車行竊的勾當，突然被東京的人搭訕，而且問的竟然是會不會撬鎖，總覺得很不真實。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我會成為小偷，或許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會啊。」

　　說實話，撬車行竊和闖空門，雖然都是偷竊但卻完全不同。但是，當時的我，還以為偷別人屋子裡的東西和偷車內的東西沒什麼差異。

　　※※※

　　「那就好說了，你幫我把風。」

　　「兩個人一起進去找不是比較快？」

　　「要是住戶突然回來就麻煩了，你在外頭幫我把風就好。」

　　我現在的行竊模式全部都是那時候學來的。雖然當時的小偷還沒想到要僱用司機，不過包含找人把風、兩人以上一起行動，效率要好得多，而且也能避免風險等，這都是在柏青哥店碰到的小偷教我的。

　　行竊時使用的工具、侵入住宅之前的流程、行竊時的順序、如何尋找下手目標……等，也幾乎全都是他傳授的。當時我還沒有手機，也沒有使用車子作為移動工具，比起現在更為不便。

　　「基本上一個人獨居的公寓最理想。要找出房間裡能夠藏物品的地方也比較快是吧？還有就是選擇ＭＩＷＡ美和直孔門鎖的房子。」

　　我當了幾十年的小偷，這個小偷當時對我說的，現在我已完全能夠理解。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基本模式。

　　※※※

　　「你去按那邊的五○二號房間電鈴，多按幾次！」

　　一大早，我一確認下手目標的五○二號住戶出門後，立即去按電鈴。因為，萬一他的女友在他家過夜（這種狀況原本平常生活中就很常見，一定得時時設想人們的行動模式），而我們直接闖入的話，麻煩就大了。

　　「沒人在！」

　　小偷前輩點點頭，戴上工作手套消失在公寓中，我待在公寓角落，獨自一人站在那裡。

　　和清正一起撬車偷竊時，入侵車內收括財物是我的任務。不過，這一次我既沒入侵也沒撬鎖，只是確認住戶在不在，然後站在公寓外面把風。然而，過了五分鐘、十分鐘，前輩還是沒出來。屋子能藏物品的地方及空間大小，當然和汽車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就算是單身者居住的公寓，也不可能和撬車偷竊一樣，這一點我當然知道。只不過，光在那裡「等人」，令人覺得一分一秒過得特別慢。而且，雖說是把風，當時還是沒人有手機的時代，忐忑不安地站在那裡等，緊張的情緒逐漸高漲。

　　※※※

　　（三分鐘就收工……）

　　我彷彿可以聽到清正的聲音。

　　大約待了三十分鐘左右吧？小偷前輩總算回來，對我說：「走吧！」那一次闖空門的收穫，是帶回大約八萬圓現金、電話卡、歐米茄的手錶等戰利品。

　　電話卡和歐米茄手錶拿到適當的地方轉賣。手機風行之前，幾乎每家都會擺個幾張電話卡。把還沒使用完的電話卡收集到一定的數量，用來抵買香煙的錢，差不多剛好。

　　那個前輩當天就親手交給我一萬元，然後直接帶我去勘查隔天準備下手的地點。他原本是黑道，才剛洗手不幹，轉而成為專業的小偷。而我才剛到東京不久，就立刻像是受到什麼力量指引一般，立刻涉足偷竊的勾當。這或許就是神的惡作劇，命運確實是很神奇的東西。

　　※※※

　　勘查過後，那個小偷請我吃晚飯。之後，又帶我去他在錦系町的公寓，那是一間比我租的地方要乾淨不知多少的公寓。幾乎空無一物令人印象深刻，是間連一點灰塵都沒有、很棒的房子。

　　「我進去別人屋子裡時，等了很久是吧？因為時間很長的關係，很多剛開始合作的傢伙等著等著就落跑了，大概他們會考慮一些有的沒的吧！仔細一想的確會覺得很奇怪，『等下我會給你錢，幫我把風』這種事……」

　　我沒想過要逃走。

　　反正每天都是面對小鋼珠台。只不過就是小偷罷了。但是，這種「只不過是小偷罷了」的想法，正是因為我的年少無知，所以不瞭解世間一般人認為這是嚴重的錯誤。

　　※※※

　　不過，當時我有點得意忘形，也有可能是因為第一次喝威士忌喝醉了的關係。冷氣很強的屋子裡，香煙朝天花板裊裊而升。

　　「不過就是小偷而已。」

　　「你年紀還很小吧？」

　　「剛滿十七歲……」

　　「也是，只不過是小偷而已。但是小偷會被人討厭，當中也有很多是懲役太郎。只要一說是幹小偷的，像樣的人都會不想和你在一起……」

　　所謂「懲役太郎」，就是頻繁進出監獄，到後來懲役（＝服刑）簡直就像原本的目的一樣的人。我本身當然絕對不想進監獄服刑，即使如此自己今後的人生仍然會被逮捕，或者說可能被逮捕。說不定真的有人在背後叫我懲役太郎。懲役太郎就算在犯罪者的世界裡，也是無法出人頭地的類型，雖然我想過自己有可能被人叫做懲役太郎，但絕對沒有打算自己自願去服刑。

　　※※※

　　總之，認識了這個小偷後，他教了我許多事。

　　當天晚上他便從抽屜裡拿出五個「門把」放在桌上。桌上還有塞滿煙屁股的煙灰缸及兩個玻璃杯。他看似有些得意洋洋地拿出一瓶從有錢人家裡偷來的拿破崙白蘭地。

　　「我教你怎麼撬鎖。」

　　他用一根細細的錐子，頭部細長有點像冰錐，而頭部尖端用了鉗子還是什麼把它弄得有點彎曲的工具，以及一根鐵製看來像掏耳棒的東西。

　　然後，他戴上工作手套，拿起一個隨意放在桌上的門把，手法熟練的將那個「工具」插進門把鎖孔，迅速輕鬆地打開，門鎖開啟的瞬間他看起來一副很痛快的樣子。

　　※※※

　　「為了不要留下指紋，現場必須戴手套……，練習時雖然光著手練習也沒關係，但是手感不同，所以光著手熟練以後，最好戴上手套練習。你會開車子的門鎖對吧？馬上就能學會了。」

　　「負責開鎖的，幾乎都是我朋友。不過我經常在旁邊看，手的動作應該記住了，自己也有開過幾次。」

　　雖然比我預想的花了更多時間，不過當天晚上我就學會怎麼自己開鎖了。

　　「很行嘛！」

　　學業一塌糊塗，進不了任何一所學校的問題少年，生命中第一次受到肯定的竟然是撬鎖。這都多虧清正。在學校盛行竊盜及順手牽羊時，也有同年級的人聽到我們所作所為的傳聞，因而躍躍欲試。

　　但是，這樣的人和清正在本質上就不一樣。要說什麼地方不同，那就是清正慎思熟慮、總是先設想最差的狀況。

　　※※※

　　例如之前我說過的，用螺絲起子插進汽車門鎖時，稍微敲一下握柄，就是為了把鎖上的門鎖推上來。

　　當時的汽車門鎖，是採用旋鈕般的按壓式門鎖，按一下門就鎖上了。所以，只要敲一敲螺絲起子握柄的部分，就能把被鎖上的按鈕往反方向推上來。全部推上來的話，鎖就輕鬆打開了。

　　如果想都不想，只是用螺絲起子插進去，沒有輕輕敲擊，用槓桿原理一口氣推上來的話（握柄一口氣往下壓），結果會怎樣呢？只會破壞鑰匙孔，內部扭曲以致原本的鑰匙插不進去。「正是因為會丟棄在半路上的車子，所以不要弄壞鎖孔比較好。」清正常帶著一臉使壞的表情，笑著這麼說。

　　※※※

　　因為鎖孔都是露在外面，要是一眼就能看出被弄壞了，誰都會覺得車子有問題。另外，因為我們會把車子遺棄在半路上，丟棄的場所越晚被發現越好。要是破壞了門鎖棄置車子，一旦有人發現，就一定會報警說有失竊車。如果不要弄壞門鎖，至少會有一段時間被認為只是單純路邊停車。

　　當時停車規範還不如現在這麼嚴苛，更何況又是在較為偏遠的北海道。

　　只要撬鎖時下一點工夫，就能讓判斷及辨認究竟是棄置還是單純暫停的車子更耗費時間，我認識清正時，他已經全盤考慮過這些事才行動。而且清正也會避免使車子留下刮傷或毀損，以免更增加車主不必要的怨恨。我想這一定跟他父親是黑道也有關係。清正是非常機靈的人。

　　因此，當時我在錦系町的小偷面前，不知不覺開始回想著和清正廝混的日子。就像清正會做的事情一般，練習開著眼前的門把。

　　※※※

　　「你的素質很好。要不要試試看今天去勘查的地方？那裡就是編號三的這種鎖，很簡單吧？」

　　但是，結果隔天下手時，並不是我開鎖。一想起清正，我就沒心情進入陌生人的家裡。而且這次闖空門時，小偷前輩對我說「要不要試試看？」也似乎只是半開玩笑，第二天他還是只叫我確認住戶在不在，然後就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一個人侵入公寓了。

　　無論如何，我來到東京後，他是我一開始最親近的人。而這個男人是小偷。

小偷的誕生

　　那一天以後，我和這個男人，幾乎每天都去偷竊。

　　不過，與其說是一起偷，正確來說，是他僱用我為他把風。之後，我會僱用司機一起作業，就是因為這段時期，我體會到兩個人，或是兩人以上一起作業的確效率會更好。小偷也是個只能憑藉經驗來學習的工作。

　　一起工作的小偷會確實給我把風的錢。兩個人一起時，吃飯的錢也都是他幫我付，而且，他甚至帶我去有女人陪酒的地方。

　　他行竊的特徵是只偷現金或是能夠變現的東西。這和現在的小偷狀況是相符的。現在的小偷潛入別人家時，當然期待得到現金。但是，實際上進到屋子裡，誰也不能保證一定有收穫。在身邊隨時擺著大筆現金的人並沒那麼多，進到屋子裡就算什麼都沒偷，只要被看到就會遭到逮捕，所以如果空手而返對小偷來說就太不划算了。

　　因此，只能這麼想：要是沒有現金，就偷些能夠變現的物品。說的更明白點，到手的東西，只能設法把它變現。世上的小偷，都是抱著同樣的想法。

　　按照優先順位依序是：現金、信用卡、存摺、印章及保險證、護照、駕照……找到這些的話，都算中獎之列。資訊時代最可怕的，信用卡這類的東西，本身就具有豐富的「情報」，因為有些犯罪組織能夠加以巧妙的運用，只要交給這些人，就能用它來購物。護照也能以高價賣出。

　　※※※

　　掌握個人情報或ＩＤ，就等於能夠借到錢。當然，借貸機構的安全防範也很嚴格，並不是隨便的阿貓阿狗都有辦法做到。

　　但是，因為偷竊而被逮捕時，進到監獄裡，也立刻就能建立這樣的人脈。雖然黑道看不起小偷，但是他們也會抱著「說不定哪一天能派上用場」的目的。這和真心話或場面話無關，簡單來說，就是「如果你有不容易處分的東西，我跟你買」的意思。

　　不管是ＤＶＤ、簽名紀念冊、名牌衣物或貴金屬，什麼都行，只要能變賣成現金，任何東西都可以。想到這一點，猥瑣的小偷也可以在資訊化的社會求生存了。只要瞭解什麼東西可折換成現金，能偷的東西就變多了。教我撬鎖的男人特別事前勘查現場，尋找、仔細研究隔天要下手的目標，侵入時，與其說是竊取，更接近強奪，盜走許多他人的物品。可是，自己住的房子卻幾乎空蕩蕩的。

　　※※※

　　和這個男的一起，在還沒開始撬鎖前，我逐漸瞭解到進入別人家時該偷走什麼東西，也對於入侵別人家裡躍躍欲試。然後，因為偶然的機會臨時起意，決定獨自侵入一間住宅。現實當中，最常遭到竊賊入侵佔的就是獨門獨院的房子。我曾經偷竊過的，也以獨門獨院的房子為最多。因為當時我還沒有撬鎖用的工具，我只是單純地認為：如果打破窗戶進去，有庭院的獨棟住宅也最安全。

　　※※※

　　會想侵入那一家完全是偶然。當天晚上，我剛好從那一戶人家門口經過，看見一家人穿著喪服出門。是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及一個看來比我年紀大的女兒。當時我原本只是一個碰巧經過那裡的路人。

　　在下一個十字口時，那一家人往車站方向走過去，我為了慎重起見，在後面跟蹤，確認他們都進了車站。

　　時間是傍晚，這個時間穿著喪服出門，應當是參加守靈。搭乘電車去參加，表示並非附近的人，而是關係較深的親友去世吧？最快三十分鐘之內應當不會回來。

　　（現在下手嗎？）

　　我在那一瞬間自問自答，當時得到的答案是「現在不要！」

　　（明天早一點行動。）

　　※※※

　　非假日的這個時間參加守靈，表示和去世的人一定關係很親近。換句話說，明天他們一定也會參加葬禮。我在心裡推算著。就算現在立刻進去偷東西，也只能打破玻璃，從窗戶進去。如此一來，晚上他們回到家就會報警了吧？要是有現金還好，如果只有存摺和印帳到手，這個時間也提領不出，從他們帶的隨身物品大小來看，應當不會在外面過夜。

　　（明天一早再來一次看看……）

　　這麼思忖著以後，我決定當天先回家。回家途中，在附近公寓順手偷了件別人家裡晾著的工作服。

　　隔天，夏日一大早的艷陽下，我穿著工作服，頭上纏了條毛巾，看起來一副準備去工地工作的打扮，在相準的目標住宅附近伺機而動。看見那家人再度一身喪服打扮出門，我忍不住握拳比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第一個關卡已經突破了。

　　※※※

　　我按了門鈴。沒人出來。我再按了第二次，按第三次時，我已經把身體重心移向庭院那邊，然後戴上預先準備的手套。打破院子裡的窗戶以後，伸手進去開半月鎖。

　　（進來了！）

　　雖然我曾有過闖空門的經驗，不過那畢竟只是和同伴一起去以往的同學家。這次不同，只有我一個人。在感到極度緊張的同時，我也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解放感。

　　因為窗簾全拉上了，所以完全不用在意外面，能夠把電燈全都打開，是一間整理得很乾淨的房子。

　　（拜託！一定要讓我找到……）

　　我內心這麼祈求著（之前也提過，每一次我都會暗自這麼祝禱）。

　　※※※

　　我先找了一下客廳裡的櫃子。裡面有相當多的貴金屬、飾品等。當時我決定「要是找不到現金，就拿走這些」，就離開客廳去臥室。那一家夫婦的臥室鋪著榻榻米，被子整齊地疊在一旁。我打開裡面的斗櫃。看來應該是太太穿戴的色彩鮮艷的內衣突然映入眼簾。我想起一年前的夏天，在家鄉侵入同學家，偷走同學姐姐內衣的事。

　　（快點讓我找到！快點讓我找到！）

　　像唸咒語般，我一邊禱告，同時一一拉開抽屜。

　　最下面的抽屜有一個小小的像旅行用隨身包一樣的東西，打開後發現裡面放著印章和存摺。存摺餘額是一百六十萬圓！而且，我還找到一個比現在一般卡片大一點、寫著全家姓名小冊子般的保險證。

　　※※※

　　我猜想和父母一起出門的女兒房間，應該也有現金或存摺，成為慣竊後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進去翻找，不過當時我一心只想快點把到手的存摺裡的錢，趕快提領出來。

　　（女兒應該不會有超過這筆金額的錢了吧？）

　　我再度從窗戶進入庭院，留意著四周，然後離開那一戶人家。

　　（參加別人葬禮的日子，小偷來闖空門，這家人也真倒霉。）

　　不過，等到打算把錢提領出來時，我才開始在意自己和帳戶持有人及保險證寫的人年齡不符。結果我完全不知如何處理，只好打電話給錦系町的男人。我在電話中說明了大致的狀況及到目前為止的過程。

　　※※※

　　「總之，先把帳戶的錢領出來以後再說。」

　　沒多久，他和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人一起開車出現。我把自己偷來的東西全都交給小偷前輩。然後他把印章、存摺和保險證遞給駕駛助手座那個上班族（看起來有些無精打彩）打扮的男人，對我說：「你先去車站前的速食店等我。」

　　進去那個速食店後，只看到小偷前輩一個人。我因為自作主張闖空門，到最後都有點提心吊膽，所以不由自主地連一句話也不敢說。

　　「撬鎖的話，之後好辦多了。」

　　男人最初只說了這麼句話。的確，打破玻璃闖入，當天一定得把錢全都領出來不可。可是，要是能夠巧妙地撬開門鎖，就能爭取更多時間。

　　※※※

　　就算撬開門鎖，只要住戶原先的鑰匙還能使用，住戶很可能認為：「大概是我忘了鎖門」就沒事了。只要屋子不弄亂，應該沒有人每天會去確認存摺或印章。恐怕只有極少數的守財奴，才會每次一回家就去確認存摺。果然撬鎖進去的種種好處太多了。

　　「說的也是。因為……一想到他們好像去守靈，我覺得好像可以得手……」

　　「沒關係，反正有得手。想法是好的，只不過，事前做好降低風險的措施，最後到手的戰利品也會更好。」

　　「那個人是誰？」

　　「等一下再告訴你。」

　　說著說著，那個「上班族」回來了。小偷前輩接過了他手上的信封，看了一下裡面，然後直接走進洗手間。

　　（他會分給我多少呢？）

　　我在心裡默想著。

　　「收穫不錯！」

　　回到座位後，他帶點興奮的語氣對我這麼說，然後交給上班族模樣的男人五十萬圓。

　　「謝謝！突然找你真抱歉！你幫了大忙！」他對那個人說。

　　那個上班族模樣的人行了個禮，就先我們一步離開了。

　　※※※

　　「那個人啊，是個流浪漢。之前我買了西裝給他，叮嚀他：『要好好保管。』因此，像今天這種狀況就可以拜託他了。小偷也得和各種三教九流好好相處比較好。」

　　雖然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像這樣因為發生實際狀況時，他說的話令人特別感到有說服力。

　　然後，他同樣拿了五十萬圓給我。

　　「所得平分。這樣最好，不會有爭執。我多拿的十萬是工具費。賣你一整組開鎖用具。」

　　我擁有的最新型開鎖工具一整組也只需要七萬圓。何況當時的工具更簡單，再貴最多應該也花不到五萬圓。不過，我當然毫無怨言，對他只有充滿感謝。

　　第一次一個人闖空門，雖然令我提心吊膽，但同時也讓我意外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得手。這一天，我賺到了一組撬鎖工具及五十萬圓現金。

小偷和金錢

　　從十幾歲時開始算起，我侵入相當多的住宅，竊取東西。從年輕時到上回被逮捕為止，都是在郵局把錢提領出來。最後被郵局的監視攝影機拍攝下來，自己行動範圍內的所有郵局裡，都張貼了我的照片。從外面雖然看不到，但是櫃檯的另一側，貼在只有行員可以看得到的地方。直到現在我進去郵局，腦海中還會浮現「逮捕」這兩字。

　　還在當小偷時，我沒有辦法用悠閒的心情去想「逮捕」這種事。走在行人稀少的路上時，偶然擦身而過的人，恰好和我同一方向的車子，或是走在我背後的男人，我都會疑神疑鬼猜想會不會是便衣刑警。整天猜疑旁人，造成很大的壓力。

　　因此我幾乎每個晚上都去色情酒店、花錢把女人帶出場，藉由沉迷聲色犬馬，消除我的不安。不過，不是自誇，我不沾毒品藥物。

　　雖然也有沉迷吸毒的小偷，但這樣的人絕成不了什麼氣候。我甚至認為被有毒癮習慣的人侵入家中，比被我侵入更倒霉。這些毒蟲，說是過度細心，其實正好相反，他們因為不夠謹慎，因而把屋子弄得一團糟的人，也時有所聞。

　　我尋找司機人選時，曾經聽一個吸毒成癮者告訴我一件事。他是曾經僱用過我的小偷。他說剛開始雖然直覺異常敏銳，一進屋子裡就能迅速發現屋主現金放置的地點，氣勢好得不得了，甚至還戲稱自己是黃金手指。

　　然而，毒品這種東西，並不是說戒就能戒的。最後，光是理解別人內心的想法並無法滿足他，連和內心想法無關的領域，他也時時刻刻想著：「我懂了」、「我知道了」。結果到頭來，明明所謂的直覺異常敏銳只是自己的幻想，他卻堅信不疑地將它當作是真理。於是進入人家的住宅殺了屋主的貓，甚至殺死屋主等，所以小偷不要沾惹毒品絕對是比較好的。

　　※※※

　　即使事前準備周全、處處小心注意，也並不是因此就沒有壓力了。金額多少還在其次，在陌生人家找到錢的快感，我想絕對只有小偷才能瞭解。光是進入陌生人的家，就緊張到不得了。雖然我認為入侵比想像中更簡單，但大部分的人應該都不會這麼認為。

　　當然，我完全不是在自誇我是有能力的小偷。再怎麼說，這都是備受輕蔑的職業。只不過，現實的狀況，我雇的司機就絕對不會進入別人屋子裡。即使撬車行竊的人之中，也有不少人討厭闖空門。這是因為待在陌生人家時空間的密閉感，而且想到萬一住戶突然回來碰個正著，就失去偷竊的膽子了。

　　我曾聽信用卡詐欺犯說過類似的例子。以偽造的信用卡或冒用他人信用卡站在收銀機面前時，和行竊時的感覺很類似。認識這位詐欺犯，是我被逮捕待在拘留所的時候。

　　※※※

　　「有很多膽大性急的傢伙，也不喜歡冒用別人的卡結帳，就算說告訴他這張卡很安全，還是嚷嚷辦不到而臨陣退縮的大有人在。不過，我自己在櫃檯等店員刷卡時，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

　　小偷是因為待在別人家封閉的空間；信用卡詐欺犯則是因為便利商店等都有監視錄影，家電量販店又都有保全人員。我也有過幾次用偷來的卡購物的經驗，等待刷卡的瞬間確實和偷竊有相似的感受。

　　信用卡原持有人平時的刷卡習慣會影響消費金額。除了一定要瞭解發卡公司的規定，也一定要知道持卡人的個性、生活習慣才行。辦卡之後完全沒使用過的人，某一天突然卯起來用這張卡買個人電腦、數位相機、大型電視等，的確會令人感到奇怪，發卡公司也會向持卡人確認吧！

　　※※※

　　所以應該怎麼做呢？思慮周到的犯罪者會一一推想，最後就能接近實際的狀況。這一點小偷也是相同的，就像信用卡詐騙團體能夠瞭解持卡人的生活一樣，小偷勘查下手目標，直接解讀屋主的生活模式。如果解讀成功，信用卡詐騙團體就能用那張卡購買容易變現的物品，小偷則是直接侵人別人家。不過，直到入侵別人家，或是在櫃檯刷卡為止，誰也難以預料會發生什麼狀況。

　　※※※

　　我闖空門時也曾有過只找到信用卡的經驗。我當然不可能有資格申請信用卡，因為我連國民健康保險證也沒有。所以，手上有信用卡之後，多少也產生想要提升自己生活品質的想法。

　　像信用卡詐騙團體鎖定容易變現的那些東西──個人電腦、數位相機、手錶、新幹線的車票、錢包等，這些高價的東西我一律不買。萬一因為這種事被逮捕，我覺得太不划算了。因此，信用卡到手時，我會用來買自己喜歡的衣服、鞋子、吃飯等。我的情況是，就算吃飯也幾乎都是找家庭式餐廳。

　　※※※

　　我除了付給司機當日的酬勞，在超市大量購買食品給他，當作分紅一樣。當時我的司機家人應該吃得相當不錯。買米的時候，如果一袋五公斤有一千八百元和四千元的，我就選四千的；牛肉也是一樣，如果有分一百公克一百五十元和六百元的，我就買六百的。

　　只不過，偶爾因為原本的持卡人刷卡過度，以致因為超過最高限額而沒辦法使用的狀況，這種時候也不能說「那我不要了。」、「我還是不買了。」因為對於收銀機的店員來說，我就是卡片的持有人……

　　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自己簡直十分愚蠢，為什麼要為了司機家人的餐桌，非買魚沼產的越光米不可？支付這些東西的現金，追究它的來源，其實也是偷來的錢，想來有點詭異。不過，我還是會這麼想。

　　（算了！用不著在意。只要是曾經到手的現金就算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我和在拘留所遇到的信用卡詐欺犯經常閒聊，大家都一樣會去高級酒店找酒店小姐作陪，到處花天酒地。犯罪到手的錢來得急也去得快，總是無法留在身邊。

　　（那時候偷來的錢，到底在哪裡消失了？）

　　許多小偷及犯罪者在監獄裡，或是出獄後過著孤獨的生活，大家都大同小異，心中帶著這個疑問活下去。

小偷的類型

　　雖說多數小偷或犯罪者的想法大同小異。不過從事小偷竊盜行為的人仍然可以分成幾種類型。其中的差異，甚至令我感受到「竊盜」這個犯罪行為的深奧之處。

　　首先是像我這類型的人──追求刺激性的感受，在經驗各種為非作歹的同時，學會了如何行竊，從其中感受到樂趣。另外也有像清正這類型的，他們的本性就不良，偷竊只是不良舉動中偶爾為之的一項行為。之前我也提過，這一類型的男人，根本不會有人像我一樣過了三十歲還在幹小家子氣的毛賊。要是他們也涉足偷竊，一定是專門經營偷竊賓士或哈雷機車的偷竊集團，對我來說，就像異次元世界的話題。

　　※※※

　　國外，尤其鎖定亞洲富豪為目標的賓士或其他高級車，又或是像哈雷機車這種具有普遍高價值的東西，除了偷竊，還得有專門銷贓的組織。做到這樣的規模不是只具備單純的知識就夠了，也需要讓工作成功的組織力。

　　不只是具有專門知識的第一線人員，而且也需要建立能夠銷贓的「走私」人脈。佛像或美術品一類的物品也相同，不論多麼有價值，只要沒辦法變現，一切的努力都將付諸流水。價值高的物品，就是因為它們稀有，而稀有也意味著容易留下追查線索。

　　※※※

　　偷了到處可見的勞力士，拿去四處都有的當鋪變賣。除非是運氣背到最高點的小偷，否則不致於因此被逮捕。然而，如果那是非常稀有珍貴的勞力士，完全沒注意到它的「稀有性」，照樣若無其事地拿到當鋪去賣，一定很容易立即遭到逮捕。真正高價稀有的東西要變現，需要相應的銷贓管道。一般的小偷根本不可能去偷價值幾十億圓的畢卡索。稀有的賓士或哈雷機車也是類似的東西。不能放在檯面上的生意，就一定得串通肆無忌憚的亞洲交易黑市，確保顧客群、回收現金的管道，否則就會變成只負擔了風險，還落個偷雞不著蝕把米。

　　我好不容易才僱用了一個司機。所謂組織力與品牌力之間當然互有影響。打個比方來說，這就像是黑道人物的招牌，代表的是份量威信。

　　※※※

　　任何一個技術情報都不能小看組織力。不管是房子或車子，近年想要鑽保全系統的漏洞而入侵偷竊已不是件容易的事。為了和高度的系統對抗，組織的建立畢竟還是不可或缺。中國的「爆竊團」就是很好的例子。中國的爆竊團與其說是鑽漏洞，或是系統的結構，不如說是組織的動員力。不管是珠寶店或其他商家都照樣橫行無阻地進入強奪。他們的做法都是十人左右同時行動，破壞珠寶店的牆壁強行進入店內。爆竊團是以「連根破壞」的手法聞名的組織。

　　※※※

　　我雖然是個人行動的小偷，只學會了撬鎖技巧。要是每個人家裡的保全系統都比現在更嚴密（不用說，這是必然的趨勢），靠著撬鎖技術混飯吃的小偷，如果不去開鎖的專門學校進修的話，恐怕也在這一行混不下去了吧！換句話說，現在的小偷應該開始思考仰賴學校或組織。

　　賓士的竊盜團體等，當然不會為了這種事去上學。犯罪者藉由自己的人脈破解保全系統，解析技術情報。這種做法已經脫離撬車行竊的次元，就某個層面而言，完全屬於智慧型犯罪。

　　最近因為車子也電腦化，如果要偷現代的車子，就一定得瞭解電腦結構的防盜系統。每一間住宅，不久也一定會演變成同樣的狀況，簡直就和諜報電影的世界沒兩樣。

　　※※※

　　另外還有一種小偷的類型，和我或清正都不相同，那是更病態的人。我會知道世上竟然有這種人，也是因為當了小偷的緣故。如果像一般人過著平凡的生活，我一定不會注意到這種人的存在吧！

　　有種疾病稱為偷竊癖。我並不清楚有關這個疾病定義的正確知識。但是，可以確定我雖然也是慣竊，但絕對沒有罹患偷竊癖。我之所以會想當小偷的理由只有一個，怎麼說都是為了錢。單純只是為了生活下去而已。

　　然而，偷竊癖的人當中有的是有錢人。就算不是有錢人，他們也不是為了生活餬口，或是為了貪圖錢財而偷竊。有些人甚至一直偷同樣的物品、偷自己並不是特別想要的物品，或是偷竊對自己毫無意義的物品。他們好像甚至會偷竊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物品。我稱這種類型的小偷為「精神性小偷」。

　　※※※

　　這種精神性小偷長大成人，加速演變到奇怪的方向之後，有些人甚至在侵入時，強姦原本在住宅熟睡中的女性；或是在行竊之際，因為與主人打了照面，所以將主人毆打到幾近殘廢後逃逸。強姦是重罪，汗液或精液又會鑒定出ＤＮＡ，明明不會有好下場，卻會有人犯了這種致命的罪行。精神性小偷，一定有個地方是黑暗的。

　　我曾經在坐牢時遇過精神性小偷，也曾經從刑警那裡聽過這類的事情。那是一個很適合穿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貨的邋遢西裝或襯衫的警察，他當時一邊寫我的筆錄，正好提到「因為也有這類型的小偷……」，所以那位刑警便談到某個人的話題。是有關一位曾經引起媒體騷動的男人。那個男人因為偷竊寵物雜誌被捕而被大幅報導，老大不小的名人竟然因為偷竊寵物雜誌而引起這麼大的騷動！〔註〕〔註：指一九八一年在洛杉磯涉嫌僱人殺妻以獲得保險金的三浦和義，於二○○八年自殺身亡。〕

　　※※※

　　「他一臉陰沉」、「眼神很晦暗」。

　　有關這個男人的印象，那位刑警重複了兩次同樣的描述。雖然我沒有直接見過他本人，但從電視、雜誌或報紙上經常可以看到他的報導。或許曾經是來探監的人帶來的雜誌上看到他的照片。這個過去曾經涉嫌殺人罪行的男人，結果以自殺收場。聽到那個報導時，我想起刑警提起有關他的事時，重複說著「很陰沉」的側臉。內部精神的扭曲以竊盜行為浮現在表面上的人，這樣的傢伙的確很「陰沉」。

　　※※※

　　中學時我也遇過同學年中某個一臉陰沉的小偷。大概，要是現在偶然遇到清正，提到有關那個男同學的話題，清正一定想不起來有這號人物。我猜想，同年級之中，知道那個男同學曾經偷竊過的人，或許只有我一個。

　　那是有一天我走在路上時，看到那個男同學迎面而來，拚命踩著父親買給他的新越野車，和我四目相對時，只微微點了一下頭，就一溜煙地騎車跑了。沒多久，同一方向出現了我熟悉的面孔，牛奶店的老闆滿臉通紅的騎著送貨用的腳踏車追上來。怎麼看都覺得應該是那個男生在店裡順手牽羊，以致老闆追過來的情節。

　　老闆拚命地像是問我「臭小子呢？」「往那邊跑了嗎？」的模樣，一邊用食指指著前方，一邊拚命地踩著腳踏車。從店的距離來推算，老闆卯足全力踩著腳踏車追趕到氣喘吁吁的距離。牛奶店的老闆聲音已完全聽不清楚，聽起來全變成喘氣般「呼──哈」的感覺。我看到那個景象，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種「果然沒錯！」的理解（只是理解而已，並沒有特別想要做什麼）。

　　那家牛奶店也賣些糖果餅乾，是當地很多孩子經常光顧的店。最貴的東西也不過是二百圓左右的店，竟然一個人行竊，騎著剛買的越野車逃逸，我不禁盯著他的背影。這是中學一年級時發生的事情。

　　雖然他騎的是嶄新的腳踏車，和當時我週遭流行的腳踏車只是看起來相似，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在不良少年看不到的地方，想要模仿不良少年的行為，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他就是這類型的傢伙。現在想起來，這傢伙絕對是偷竊癖。這樣的人如果長大還改不了惡習，最後只有悲劇等著他。

　　※※※

　　對婦女施暴、強姦、強盜致傷……這些罪行並列，令人不禁想像究竟是多麼凶殘的犯罪者。不過，實際揭開真相來看，連不良分子或黑道對這樣的人也根本不屑一顧，甚至相當多人對他們十分輕蔑。我在監獄裡遇到的大流氓也都說「實際見到他們後，並不覺得他們符合罪狀描述的印象，看不出他們是那樣凶殘的犯罪者」。

　　小偷可以大列分為以上三類。像我這類型單純的慣竊，屬於組織裡真正的不良分子而行竊，以及精神性小偷。

　　是我的話，絕對不會去偷寵物雜誌這種無法換成現金的東西──。

【第三章　小偷的工作】

　　第三次採訪是在烏山的車中進行。這是我拜託他的。曾說過對自己的記憶力有自信的烏山，我請他開車帶我看一下過去曾行竊過的區域。

　　有已經拆除的公寓和獨門獨院的房子，當然也有些公寓和房子仍然一如往常。過去烏山曾入侵竊取大量金錢的屋子，從外觀當然看不出過往遭到行竊的痕跡或損失。「雖然有些人會認為已經來偷過了，應該不會再來了吧，但是這和交通事故不同，『一旦遭了小偷，不做些改善，還會再遭第二次小偷。』抱著這樣的想法比較好。這個房子就是……」

　　烏山這麼說了。

　　「就是……」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一天烏山談了過去自立門戶當小偷之後的實際問題：如何行竊。因為是一邊繞行過去現場一邊進行訪談，對於細節部分，談得相當具體而深入。

小偷獨當一面

　　我不希望表明在什麼時候或在什麼地方坐牢，是因為不想有人看到本書後，認為「咦？這小子不就是那傢伙嗎？」因為卑鄙的不良分子，對於錢的味道特別敏銳。更進一步的說，對於別人的經濟狀況總是格外在意。當然，小偷是其中最卑鄙的。正因為是卑鄙的人，所以才會特意探求別人的經濟狀況。卑鄙的人特別留意他人花錢、賺錢的方法，一般社會中也是相同的吧！

　　只不過，犯罪者和生活在社會黑暗面的人們，不是只有對錢敏感，因為他們也十分不通人情世故，所以和他們來往，容易牽扯個沒完沒了。看到世間的人做了某些行為，終於賺了十萬圓，自己如果做了同樣的事不賺它個一百萬就認為很奇怪。世上的犯罪者真的抱著這種想法。要是知道我出了書，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跟蒼蠅一樣黏過來（出版那個，可以賺多少？）。

　　※※※

　　總之我來到東京後，偶然認識了小偷。然後他教了我撬鎖的方法，賣給我工具。之後，在十九歲時我曾經被逮捕一次。當時我還沒有司機。敘述內容的前後順序雖然顛倒，總之，我一直都在幹小偷的營生。

　　日本景氣比我那時好得多，也還沒有電話轉帳詐騙，偷了存摺印章後去郵局提領，貴重金屬或名牌用品就拿去當鋪折換現金。

　　就在這樣的生活中被警察逮捕了。雖然是初犯，但因為犯下的件數相當多，所以還是短期坐了一陣子牢。不過，因為當時才十九歲，所以進的是少年感化院。

　　進過少年感化院的人就會知道，幾乎都是一些不用腦袋的傢伙。儘是些根本和他們無法有交集的小鬼。

　　雖然其中也有真正的不良少年，但是周圍都是些混帳小毛頭，不良少年也變得整天都焦躁不已。

　　因為他們總是在牢房裡搞無聊的霸凌、自誇雞毛蒜皮的惡行。他們自豪的惡行不過是些「痛扁了女人後拿到錢」之類的，認真而得意洋洋地自誇這種水準惡行的窩囊廢。少年感化院真的不是什麼像樣的地方。那裡根本不是矯正機構，而是犯罪培養機構。

　　※※※

　　後來，當我從少年感化院出來時，已經找不到錦系町的師父了。打電話給他，號碼也停用，去他那間錦系町的公寓找他也沒人出來。（總之不管小偷也好什麼都好，只要能賺大錢的我都幹。反正我能做的會做的事一件也沒有。先賺到錢再打算……）

　　在少年感化院成年，出獄時我的確這麼想。輟學離開北海道，能夠長期持續做下去的，頂多只有撬車行竊之類的不正經事。我一定要偷更多、賺更多錢來好好享樂。當時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賺取三千萬為止

　　《年薪三○○○萬職業小偷》

　　這個標題不是隨便唬弄的。直到最後一次被逮捕前的三年當中，我的確賺了一億日圓。公開自誇靠著偷竊賺錢，不光警察，大概連流氓都會發火。所以我雖然不能大聲嚷嚷，但是就算零收入的七年服刑期間加上去，三年加七年賺一億，簡單計算的話，等於十年賺了一億，平均就是一年一千萬圓。因為上一次被逮捕時我才剛步入人生的三十大關，以年齡來說能賺到這個數字的金額，我認為也不是什麼壞事。

　　然而，我的意思並非「只要當小偷，就可以賺到這麼多錢」。不過，也不能說沒辦法賺到。雖然這麼說，可能會令人火大的問：「到底好賺還是不好賺！？」，但我要說的是：能夠賺多少完全掌握在個人本身。以我自己為例的話，就如同我到目前為止所說的，偷竊然後被捕坐牢……，週而復始換來的最後結果。

　　在賺了一億的那三年之前，我也曾被逮捕而入獄。小學五年級時和清正來往，學會怎麼使壞，之後經歷了種種過程，才達到現在這個年薪，所以實際上累積了相當多年的經驗。不管任何職業，不經歷個至少十年是無法學會什麼東西的，當小偷也相同，經驗、知識和技術等，都必須具備相當的累積。

　　※※※

　　相反的，或許有人讀了這本書，質疑是否可能靠著偷竊大賺一億圓之前都沒被逮捕？對於這樣的人，要是能讓我對他說句話，我會告訴他：「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大概是不太清楚日本的現狀吧！」

　　「只不過是個小偷，誰想聽你說那些自以為是的論調！」雖然對方可能會這麼反駁，但類似世田谷一家的慘案，到現在還沒抓到殺人犯〔註〕。〔註：指二○○○年發生於東京都世田谷的一家四口滅門慘案，兇嫌殺害了夫妻兩人及八歲和四歲的幼童，並且在殺人現場停留了十個鐘頭以上。〕

　　那是警察投注全副心力偵辦的案件之一，和抓我這種小毛賊的態度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兇嫌的穿著已經確認，每個警察署都立著穿同款犯案服裝、沒畫上臉孔的模型，然而，到現在仍然抓不到兇嫌。

　　據說這一起事件，兇嫌肆無忌憚地打開被害人家裡的冰箱拿出東西吃，現場也留下應當是兇嫌血液的證據。換句話說，雖然掌握了相當多的證據，卻仍然無法逮捕犯人也是事實。掌握了許多證據卻無法逮捕犯人，反過來說，和沒有掌握任何證據，結果是相同的。連小孩子的性命也殘忍地奪走了，至今卻仍逍遙法外。小偷如果準備周全、小心謹慎，並沒有那麼容易被逮捕吧！

　　※※※

　　只不過，因為偷竊是小偷的「謀生方式」，基本上不可能偷了一次就永遠洗手不幹（雖然有人因為「新手的好運」，第一次就大撈一票然後立刻金盆洗手，不過畢竟還是少數中的少數），所以一再犯案的結果，被捕的機率大增，小偷之中時常進出監獄的人特別多，也是這個緣故。不管是吸毒者或小偷，累犯的逮捕率一定比較高。

　　回到主題。我要說的是：只要能相對地留心該注意的事，不管是三千萬還是一億都可能靠偷竊得到。然後進入真正主題。在獲取三千萬圓的現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要得到世田谷一家滅門血案的兇嫌自白可能很難，不過，我對於自己的偷竊現場可以解說得鉅細靡遺。

　　為了偷東西做了很多奇怪的事，也觀察到很多奇怪的事。一年賺三千萬的那些日子裡，因為侵入相當多的住宅，當然不可能每一件案子都描述出來，不過，我想應當可以描述幾件印象深刻的案子。

　　※※※

　　其中也有一些是沒向警察供述出來的內容（對方沒這種閒工夫，我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招供。所謂坦白陳述就是雙方各有折衷，供出警察可以接受，認為最底限的真實狀況），因為都是有關我服過刑的案子，基本上不管說什麼都沒關係。

　　若是參考我的經驗，就會多少瞭解哪些房子是小偷會進去的，哪些是不會進去的。會選擇當小偷當作謀生手段的傢伙，基本上都是迫不得已的人、喜歡刺激的人，以及好吃懶做的人。要事先勘查下手目標，穿西裝打領帶僱用司機，和一般人對小偷的印象不一樣，或許會令人覺得小偷好像也很忙碌，不過基本上小偷都是些好吃懶做的窩囊廢。

　　如果不是好吃懶做，就不會光想著偷別人錢財，自己能夠老老實實工作了吧！因為不想工作才會當小偷。換句話說，因為好吃懶做，所以不想做麻煩、徒勞無功的事情，而且盡量選擇風險較低的犯罪，結果就成了小偷。

　　※※※

　　因此，小偷大多不會想要進去保全系統嚴密的房子。反過來說，這是因為最花腦筋和精神。光以開鎖來說，前面我也講過，如果是ＭＩＷＡ美和橫式鎖的公寓，我一看就先放棄進去那間公寓了。立刻將這種房子從腦袋裡排除，歸類到沒興趣的房子。如果瞭解這一點，我想各位在下次搬家時，就會選擇這樣的公寓了。

　　再來就是注意窗戶的類型。住在有附加防盜鎖窗戶屋子的人，在人生中遭竊的風險就小得多（不能保證完全零風險，因為有些小偷就是專從大廈高樓窗戶侵入的）。

　　這麼一來，多數的小偷相中的就會是獨門獨院的住宅，或是便宜的公寓。另外，小偷的下手目標，不分個人、法人。只要是保全鬆散，混住型大樓裡的事務所、關門後的餐飲店都可能成為侵入的目標。

　　至少東京當中，並沒有小偷無法入侵的區域。不限於東京，所有的市鎮都有偷竊。其中小偷選擇入侵或不入侵的住宅，關鍵就在於是否有機可乘。

　　※※※

　　我曾經侵入各種不同的房子、各種不同的住宅，也在當中見識到各種不同的事情。進入陌生人的屋子，我無法具體描繪出其中感受，要說接近情色的感覺也可以，也可以說是看到人們所隱藏的未知的一面。

　　不過，因為必須在沒有藏寶圖、毫無線索，而且極短時間限制內找出金錢物品，所以這時候憑藉的，就是對人類真實面的想像力。

　　「過著這種生活的人會把錢藏在什麼地方呢？」

　　要是能夠具體地揣測出這樣的印象，作為一個小偷，也能夠累積相當多的經驗（笑）。沒有地圖只靠想像力的尋寶。此外，偷竊難以言喻的樂趣之一就是「窺視他人秘密」了。

　　總之，直到我賺取一億圓為止，在吃七年牢飯之前的三年當中所發生的經驗的異常經驗。截至我被逮捕為止的那一次偷竊為止，我就挑個十件左右的經驗來談談吧！

小偷的專業道具

　　在談具體的內容之前，我再說一件事。

　　小偷也有工作必備的用具。因為有些專業工具名稱在談話中可能會提到，所以我先整體介紹一下主要使用的工具。

　　要是帶著一個瓦斯噴火槍在路上走，或許會令人警戒。但其他的道具只是看一眼的話，誰也不會想到那是小偷的道具吧！雖然說，也不會有哪一個小偷故意把工具拿出來，帶著在路上招搖。

　　※※※

　　舉例來說：逆轉貓眼。這是用來對付安裝在大門上窺視孔的工具。大門窺視孔是用來讓屋主便於從屋內窺視訪客，但是沒辦法從屋外窺視屋內。但是如果我也使用類似放大鏡功能的逆轉貓眼從窺視孔向內一看的話……對，就像你猜到的，反而能從門外把屋內的狀況，窺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是個別的套房，可以立即確認屋子裡面有沒有人在，就算是有好幾個房間獨門獨院的房子，也大概可以判斷出有沒有人在裡面。

　　說來不可思議，不管是哪裡的房子，只要有人，從門外稍微窺視一陣子，即使沒有人影在視線中活動，還是能感覺到究竟屋內是不是有人的氣息（雖然沒辦法１００％確定，但是不管多麼大的房子，只要使用逆轉貓眼，多半都能確認屋主是不是在房間裡）。

　　在為了防止從外面看到屋內狀況的玻璃（貓眼），上面再加上一層玻璃（透鏡）後，就能看見屋內狀況的工具。這是類似ＵＮＯ紙牌遊戲時使用的「ＲＥＶＥＲＳＥ（逆轉出牌方向）」技巧。並不算便宜，在秋葉原等地方一般是當作防盜器材公開販賣的東西。表面上說是防盜器材，用來從門外窺視，調查自己家中是否有可疑份子入侵的道具。

　　但是，這種工具在一般人的平日生活中，大概只有性命遭受威脅的人，才會在進入自家門前，需要每次一一確認。實際的狀況，怎麼想都不會覺得這是防盜用具。除了小偷，會使用這種道具的，應當是催繳黑市交易款項、流氓、惡質的保險業務員或營業員使用的工具。

　　※※※

　　其次是瓦斯噴火槍。透鏡般的逆轉貓眼，再加上瓦斯噴火槍，簡直和做理科實驗一樣。瓦斯噴火槍是在「熔破」時所使用的，這也是專門用語，是為了防止玻璃碎裂發出巨大聲響的作業程序。

　　我用瓦斯噴火槍的火焰加熱鎖著的玻璃窗，然後拿出平日必備裝水的保特瓶，將水澆上去，於是因為溫度差的關係，玻璃無聲靜靜地掉落。就像刨冰從內部溶解，只發出些細微的聲響而逐漸崩塌。所以瓦斯噴火槍和裝有冰水的保特瓶是我必備的用品。遇到難以開鎖侵入的狀況時，「熔破」是最常運用的普通手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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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這個雖然是我最常使用的工具。但並沒有專用名稱，是為了撬鎖使用的工具。看起來很接近牙醫經常用來把填充物取出，勾出神經的那種細鐵棒狀物品。大概就是這種形狀的工具。尖端形狀相異的這種工具有好幾支。話說百聞不如一見……，要是完全沒概念的話，恐怕難以想像它的形狀。所以這一次，我特別破例在本書公佈這些道具的「畫」。

　　為什麼用「畫」來說明，這是因為裡面混著幾種目前相關單位應該還不知道的「最新機種」。在鎖的最深處，或說內部，用二支工具插進去，扭轉握柄或往上挑起來，在你想著用「這個」、「這麼做」的話，應該就能打開吧……的那瞬間，鎖就開了（話雖這麼說，那可是相當短的「一瞬間」）。基於各種經驗一再改良而產生這些工具，就如右圖所示。順便一提，販賣這個撬鎖工具的地方，我不能公開。

　　最後是手電筒。手電筒的光亮度在某個程度上必須夠大，粗細要能用嘴巴銜得住才行。雖然不是登山，偷竊時還是兩手都能空出來比較好。另外，考慮到要帶走得手的物品，以及侵入時左鄰右舍的眼光，進入前我會避免拿著大行李袋。

　　以上就是我闖空門時必備的工具。

偷竊毒品　足立區西新井

　　監獄絕對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場所。那是獲得不良知識的場所，也可以說是犯罪者交換情報的地點。然後，意外有幫助的是閱讀。因為沒什麼可以做的事，所以坐牢時不知不覺看了許多書和雜誌。所以我得知一般社會中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出獄後的自由時期，反而是在監牢裡。

　　坐牢期間只要告訴別人自己在當小偷，立刻就有人來交涉，要是偷到藥品相關的贓物他願意買。我在故鄉北海道雖然曾經沉迷於吸食甲苯，心中也早已認定沒有比吸食甲苯更美妙的體驗，但除此以外，我對毒品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

　　光是小偷這頂帽子就已經被世上的人甚至犯罪者瞧不起，再加上談到藥品除了甲苯以外一無所知，而且認為甲苯是最棒的藥品，受輕蔑的程度將更「突飛猛進」吧！不但會毀損牙齒，沉迷於甲苯的生活也會異常地墮落散漫到無藥可救的程度。

　　※※※

　　我自己不太想和喜歡吸食稀釋液的小偷來往。我完全不碰毒品。因為那是清正唯一叮囑過我的。和清正分道揚鑣，我去闖空門時，清正並沒有對我講過什麼，而且，除此之外，清正對我更不曾有過任何抱怨。我們交情真的很好，也沒有什麼上下之分。

　　不過，如果真和清正打起架來，我是絕對贏不了他的。大概，我家鄉那一帶最會打架的就是清正。

　　「我告訴你，只有毒品絕對不要碰！」

　　清正曾有一次這麼告誡我。我直到現在都沒破壞這個約定。不過，倒是曾經偷竊過興奮劑。

　　※※※

　　那一天，我正在尋找要下手的目標開車在街上到處繞。當時我已經僱用了司機。開到足立區西新井的後面巷弄時，是條單行道，只有一輛車能通過的窄巷。

　　「那是什麼！？停車停車！」

　　我連忙要司機把車停下來。眼前有一棟破破爛爛的公寓，二樓有個全裸的男人，手插著腰看著天空。

　　「那傢伙有病啊？」

　　「看來神經不太正常。八成嗑了藥吧？」

　　當時確實是秋天。我和司機目瞪口呆的盯著那個景象。

　　大概看了五分鐘左右，男人突然叫喊了一些語意不明的話語。從樓下可以清楚看見，男人胯下那裡的老二整個勃起。

　　「走了喲！」

　　司機似乎刻意地嘆了口氣，對我這麼說，然後踩了油門準備離開。

　　「啊，晚上再來一趟這裡吧？……」

　　「蛤？」

　　對於我的提議，司機一副懷疑自己聽錯了的表情。

　　那時候我們順便勘查場地，在那一帶稍微繞了一下，決定晚上再來。

　　※※※

　　夜裡我們再一次到那間公寓樓下，看著那間公寓。

　　我們把車停在白天踩盤子確認過的停車場。平時，我總是讓司機在與現場有點距離的停車場待命，甚至沒要他把風，不過，只有這一次我要他在樓下把風。

　　悄無聲息地上了樓梯後，從稍微打開的窗戶，可以看到開著的電視，異樣的惡臭從窗戶空隙飄散出來，男人半光著屁股，手握著命根子睡著了，看起來跟死了沒兩樣。

　　我靠在生鏽的公寓欄杆上吸了根煙，要是平常，我絕對不會幹這種事。

　　（怎麼做比較好？）

　　我一邊吐著煙圈，一邊思考著。因為緊張心跳速度加劇。雖然就表面來看那個男的簡直跟廢人沒兩樣，但是相反地也感受到另一種危險性。雖然我認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他可能也不會有知覺（不過即使他睡著了，電視螢幕及發出的聲響仍然十分刺目、刺耳）。要是他突然拿出菜刀襲擊我，那就慘了。

　　（怎麼辦？）

　　怎麼想也做不了結論，於是我決定先下樓。就在這個時候！男人突然和白天一樣吼叫著語意不清的話語，在那一瞬間，我被他嚇得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

　　「喂，這個公寓，臭到爆了！」

　　我一下樓梯，在樓下把風的司機立刻對我這麼抱怨。的確，整棟公寓都發出一股惡臭。樓梯及走廊的欄杆，全都呈現著宛如銅生鏽般的色調。

　　※※※

　　我和司機在樓下的隱蔽處，正竊竊私語的談論時，聽見剛剛的房子發出唏唏嗦嗦的聲響，接著門突然咔噠一聲打開，竟然是那個男人穿著運動衫出門了。

　　我們聽到聲音，反射性的退到暗處遮掩自己的身體。男人踉踉蹌蹌地從窄小的巷弄走出去。大概是去買香煙之類的吧。

　　「我上去看看。他回來的話，打手機給我。」

　　我交待了司機這麼一句，就立刻跑上腐鏽的樓梯。他沒鎖門。一打開門，精液的臭味、死魚的臭味、以及以前窩在柏青哥店時經常聞到的臭味，多種味道混雜著撲鼻而來，有種毒癮犯者特有的臭味，就像發酵乳放久了的臭味。

　　玄關垃圾袋堆積如山，一旁的流理台盤子、杯子、吃完的超商便當空盒散亂的堆著。我用手電筒一照之下，映入眼簾的全都是這些令人喪氣的東西。垃圾屋。

　　※※※

　　裡面是四疊半的和室。這裡也是垃圾袋、色情書、啤酒空罐，以及注射器。

　　（果然有注射毒品！）

　　電視底下、斗櫃裡、床下等，用手電筒一一照射尋找，還是什麼都沒找到，我不禁焦躁起來。

　　（貨在哪裡？毒品在哪裡？）

　　往門口一看，開著門的廁所地板鋪滿了報紙。沒吸食過毒品的我，深夜在陌生毒癮犯者家裡翻箱倒櫃地找毒品，簡直就像那些毒蟲一樣，難以形容的不協調及嫌惡感。

　　（我究竟在這種地方搞什麼飛機啊？）

　　當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時，我走進了廁所。臭味沖天。一股猛烈的……

　　（咦？）

　　我提起廁所的衛生紙卷的袋子，底下有著和衛生紙卷重量明顯不同的物體。我在一瞬間，稍加思索後，拿起整個袋子走出屋子。一下樓梯我馬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立即嗅到秋天草木的芳香。回到車上，翻找衛生紙卷的袋子後，發現裡面放著十支嶄新的注射器，雖說量不是很多，不過另外還找到放著三克左右白色冰糖顆粒般物體的拉鍊對口袋。注射器一支一律三千圓，至於這些貨，……可以賣到多少呢？

　　隔天，我找了個認識的業者把注射器連同毒品一起賣給他。毒品的行情究竟多少才合理？我幾乎沒有承受風險，輕鬆賺到了七萬圓。我給了司機二萬，順便要他用那個錢幫車子加油。

　　我不吸毒。不過，我是只要有機會，毒品照樣偷來換錢的小偷。

盜取電動按摩棒　新宿區下落合

　　作為一個小偷，能使心情最為激盪起伏的事情之一，就是侵入單獨居住的年輕女性房間時。這是除了金錢以外的唯一樂趣。我去勘查下手目標時，會檢查信箱。如果是沒上鎖的信箱，就打開來確認收件人姓名。有關目標的情報越多越好。

　　能夠在這時確認全名或寄件人等情報的話，不用說，自然能夠確認是男是女，年齡也可以推測得出。更進一步，侵入住宅時，從玄關鞋子的擺放方式究竟整齊或雜亂，也能夠瞭解當事人的教養背景。如果是一塵不染的房間，好感馬上大幅上升（笑）。不過，教養好壞和有沒有錢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房間整理得井井有條也不表示住的一定是可愛的女孩子（看了照片後大失所望的情況也為數不少）。

　　※※※

　　小偷也可以說是能夠窺視人們「真實面貌」的一種職業。偶爾入侵住宅時看到相簿裡的主人，如果是零缺點的完美女人（就外型容貌來說……），我會牢牢記在腦子裡，那天夜裡花錢買女人，然後沉浸在和那個女人做愛的幻想中（而且還是用那個住戶的錢買女人，小偷的確是罪孽深重）。

　　說一件因為勘查目標時被吸引，而在某間公寓行竊的事。我在信箱找到一封應該是來自故鄉朋友寄來的信件。用橘色螢光筆和紅筆在信上畫了許多標記的這封信，顯然是寄給春季才剛就業的女性友人（住戶）。

　　收件人是叫小林理惠（化名）。是位於新宿下落合，在散發著夜店氣氛的咖啡廳和酒吧後面的五層樓公寓。從外面撬鎖不太容易被發現，而且是ＭＩＷＡ的直孔鎖。

　　而且，上面還寫著「你能在○○上班真厲害！」，上面寫的「○○」公司名稱，就算是不太瞭解社會現況也知道的大企業。在勘查時我幾乎憋不住想進去房間的心情。

　　※※※

　　下手那天從一大早就下雨。早上不到七點。和往常一樣，為了確認住戶出門上班而到達現場，伺機而動。

　　把車停在距離公寓有點距離的停車場後，在微雨中，我撐著傘下車。冬天冰冷的雨。冬天衣服包了好幾層，所以就算我戴上工作手套、拿著工具，也能自然地融合入街景。

　　時間一過八點，可以看到從那個公寓出來相當多人，我想其中應當也包括小林理惠。雖然只是直覺，當五樓的電梯第三次下來，當中有兩位女性，年齡看來都不超過二十五歲，其中一個女的撐著的傘柄上有名牌標誌。我猜測撐著名牌雨傘的就是小林理惠。

　　（大概可以進去了吧……）

　　到了該上陣的時刻，我默不出聲地快步上五樓。很多大廈的電梯都會安裝監視器，而且和住戶在裡面碰上了，電梯這樣密閉的空間也讓對方容易留下印象。

　　我站在房間門口，一邊按門鈴，一邊輕輕地叫了一下在信箱找到的收件人姓名。

　　※※※

　　叮──咚，叮──咚。

　　「小林小姐──小林小姐──」

　　對，小聲地叫喚。獨居的年輕女性，這是最容易闖空門的一種類型，而且，又在知名企業上班。把逆轉貓眼對準窺視孔，最後一次確認住戶不在家，然後一口氣插入二支彈片輕輕地往橫向回轉。這段時間大約三秒，開鎖的時間，是最緊張的時刻，就算只有一分鐘也覺得很久。開鎖和解開九連環或許在感覺上有些類似。

　　我進了房間，門沒上鎖也沒脫鞋就直接進去。房間整理得有條不紊，名牌堆積如山。一看就知道都很慎重地仔細使用。乍看之下會以為都是剛買來不久的新品。房間角落放著斗櫃，我從最下面的抽屜一一打開。沒找到現金。只要在女人家裡找到放內衣的櫃子，我就會先從這個地方找起。不知有多少次都在放生理用品的小包包裡面，找到存摺或印章。

　　我是男人所以不瞭解生理期的感受，不過好像可以理解把存摺印章藏在這種地方的心情。我從收拾成團狀的內衣當中找到郵局存摺和印章，以及一張住友的ＶＩＳＡ卡。我把這些放進西裝口袋，然後打開最上層的抽屜一看……

　　（喂喂，小姐！）

　　我的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裡面放著將近十根電動按摩棒！她是「蕾絲邊」嗎？還是單純有那方面的興趣？我感到自己的下半身開始充血。不過我絕對不會在現場做那檔事，從以前就不做，我又不是藉引發騷動獲得快感。要是警方拿去做ＤＮＡ鑑定，不就吃不完兜著走了？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錢！不過，畢竟我也是個平凡的男人。斗櫃上裝飾的照片中有一張和朋友的合照，以及一張盛裝打扮和父母在大學校門前的照片，有名的大學。

　　（果然是剛剛打著名牌傘的女孩……）

　　※※※

　　打開斗櫃上一個深紅的箱子，裡頭有一支卡地亞的手錶，我拿出手錶，把它和ＤＶＤ、ＣＤ等裝進去放在玄關處的袋子。然後，再次站在陳列著電動按摩棒抽屜的斗櫃之前。立刻拿起來聞了一下味道。並沒有臭味，所以還不壞。

　　（這位小姐……嘖！）

　　雖然素不相識，但我無法克制高昂的情緒。

　　這次我打開衣櫃，找找看有沒有相簿。找到了！這種無法換來現金的東西沒有帶走的必要。連這個也偷走就是旁門左道了。而且萬一被警察攔路盤問，也很難矇混過去。一面這麼想，又看了幾次照片不斷地在腦子裡烙印著她的影像。一張就好，只拿一張就好。

　　我從照相館送的薄薄的相簿，抽出一張全身拍攝得很清楚的照片（那是一張穿著無袖背心，看來像在度假村拍的相片。黃色的內衣肩帶自背心微微露出）。我在黑色包包裡塞進一個香奈兒手提包，然後又放進一件黑底有銀色水珠花樣的底褲及胸罩，以及精選的一張照片和三支電動按摩棒。

　　（卡片怎麼處理？……）

　　之後我還會說明，偷了信用卡時，通常是拜託職業的信用卡詐騙集團，用那張卡片獲利的固定百分比抽成，或是直接賣掉卡片。但是我覺得這個手續很麻煩（因為認為這種犯罪手法很麻煩，所以我才會一直以老舊手法從事小偷的行當吧……）。對我而言，信用卡詐騙遠比闖空門的風險要高得太多了。

　　※※※

　　「留七支按摩棒給你！這是對你的體貼喔！」

　　我自言自語地用食指戳了戳最上層的抽屜。然後立刻走出房間。她應該會報警吧？一般都會報警吧？郵局存摺、印章、信用卡、卡地亞的手錶（坦克腕錶）、香奈兒的手提包都被偷了。不管哪一個都價值不菲，最糟的是直接穿著鞋子入侵房間一定會讓她感到心情很惡劣吧。

　　但是，本質上是很認真的女人，一定不會想讓人知道按摩棒失竊了。不，連持有按摩棒一事都應當不想讓別人知道才是。因此，會不會先丟掉剩下的七支才報警呢？或者是先收藏到較隱密的地方之後再報警呢？畢竟，提出報案三聯單及失竊財物並列清單後，警察會到家裡採證，這對女性而言一定是相當羞恥的事吧？

　　※※※

　　又或者是，在知名企業上班的女性，會滿不在乎地認為「用電動按摩棒自慰又沒犯法，這是我個人的嗜好」，而大咧咧地跟警察表明「遺失了三支電動按摩棒」？

　　我猜不出她會怎麼處理，總之大致再環顧了一下房間，然後離開那裡。從踏進房間到離開，大約花不到二十分鐘。我在房間時打了只響一聲就掛掉的暗號電話給司機，讓他把車開過來停在公寓樓下。

　　「怎麼樣？」

　　回到車上後，司機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我。我坐在副手座上，把口袋裡的存摺抽出一半讓他看一下。

　　「完全沒找到現金。等一下先去郵局把錢領出來。另外還有一些名牌，看看變現後有多少？」

　　車子往郵局行駛途中，我向司機提起在房間發現的東西。司機的臉上，突然顯現我從未見過的光采。我有點疑惑，雖然不久後就明白了，原來我所僱用的司機是個天生的變態。

　　※※※

　　我把偷來的照片給他看了，他要求我把照片、內褲和按摩棒給他。我每一次不管當天有沒有收穫，都會親手交給他二萬圓作為當天的酬勞。其實，就算我跟他說這次能不能少給一點，或是偶爾稍微少給他一些，我猜司機大概也不會抱怨，甚至也不會感到不滿吧！雖然他不想偷竊，但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以現在的用語來說，就是會開車的尼特族，關在移動型房間裡的男人。

　　基本上因為不適應這個社會所以才成為小偷的司機，幹不出什麼正經事。這個男的一天能夠得到二萬圓，想必是從未有過的經驗。而且，他在錢財待遇上，從沒提過自己的想法。然而，他這時卻連連喊著：「真好！」、「長得真可愛！」、「我好想要！」。

　　「想要的話，給你！」

　　本來就是我當作「到此一遊」的紀念品而偷來的東西，所以我這麼說了。更何況，若是能夠讓他這麼開心，似乎就有偷來的價值了。所以，我趁機拿出存摺和印章問他：「你幫我領？」存摺和印章偷到手還不算完成，這就像遠足一定要回到家才算完成遠足般，偷竊也得等現金拿到手才算完成偷竊。

　　※※※

　　「去不去？」

　　「好啊。」他說。

　　由於按摩棒和底褲讓他很開心吧？這一天，司機立即一口答應出面當「車手」提款。如果願意當車手，除了原本的日薪二萬圓，還可以再加上總提款金額的２０％。而且，當時還沒有轉帳詐騙，在櫃檯提領別人的錢容易多了。這麼一想，就覺得現在的日本治安的確變壞了。

　　我們去了郵局，提領七十萬圓。司機得到提款金額的２０％──十四萬圓，加上日薪二萬圓，合計十六萬。然後我又從偷來的ＤＶＤ當中，拿出宇多田光的給他。丟掉從房間拿出來黑色包包，裡面的卡地亞手錶、香奈兒等名牌都換成現金。那些名牌和現金加總起來，我當天的收入超過七十萬。

　　※※※

　　事情進展順利時，更該順水推舟比較好。收入多的日子，我會趁乘追擊，再去勘查別的目標。我們隨性開車繞著，在一處住宅區停下來。看來像是容易侵入的公寓，所以在停車場停好車後，我一個人去勘查那棟公寓。

　　勘查完目標回到停車場，我發現只有自己的車子遠遠地停留在離入口有點距離的地方。我並沒有特別在意，繼續走向車子，然而，司機不在駕駛座上。

　　（？）

　　我靠近車子，從車窗往裡面一看，司機一邊看著剛剛我給他的照片，嘴巴貼著內褲，正在手淫。我吃了一驚，拉開車門。

　　「混帳！不可以在車裡擠出來！」

　　我說完就笑出來了，雖然笑了，但內心仍無法原諒他。

　　（萬一因為搞這個事被盤問，要怎麼辦？這個變態！）

　　傍晚在車內拿著按摩棒湊近鼻子、翻著白眼手淫，這傢伙究竟……，當時我真的啞口無言了。這個司機曾說他絕對不要當小偷，這是很正常的想法。不過，此刻在旁邊握著方向盤的這個男人，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比我正常。

　　因為這些經驗，我發現到日本單身居住的女性中，佔相當大的比例擁有按摩棒。不，或者是因為某種原因，我所進入的住家中常有按摩棒。我不清楚為什麼？或許，藉由道具自慰的人們容易有機可乘……

偷竊大麻　新宿區西新宿

　　以雕刻佛像為職業的佛雕師，據說他們在長期凝視著木料，能夠自然地在瞬息間聽到佛「把我雕出來」的聲音。確實我曾在監獄讀過一本書上寫著這樣的內容。雖然我也覺得把佛雕師和小偷相提並論可能會遭到報應，但小偷這樣的職業，確實和佛雕師有相似之處。只要做得順手了，就好像聽得到房子呼喚我：「這一家能撈上一票！」。

　　有一天工作結束後，我原本打算去新宿歌舞伎町的酒家。我幾乎每晚都往酒店跑，那一天也和平時一樣。出了新宿西口的飯店後，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只是習慣性地邊走邊窺視著位於集合式大樓中的小酒館的店家。

　　因為當天去酒家的時間好像太早，而且肚子也餓了。所以我便打算隨便找哪個地方吃過飯後再上酒家。我穿著軍服式的短褲和Ｔ恤，在路上隨意閒逛之際，突然迷路走到住宅區了。

　　（這間公寓有搞頭！）

　　看到路旁一棟稍微有點破舊的二層樓公寓時，我突然這麼想。

　　「像這樣的房子……」

　　巨款有可能就長眠在這樣的房間，這樣的直覺我一點也不遲疑，一定立刻採取行動。所謂好事不遲疑。話雖如此，不管是哪間屋子都亮著燈，所以不可能立刻冒然闖入。結果，當天晚上我沒去酒店，而是回飯店準備隔天的工作。洗衣機放在走廊的公寓，二樓最裡面的房間，不久你就明白，我會覺得這個房子「有搞頭」是有原因的。

　　隔天中午過後，我沒穿西裝，而是和前一天晚上差不多的打扮，前往那個公寓。要說打扮有什麼和前一天不一樣，那就是當天我腳上穿的不是涼鞋，還有頭上戴著可以蓋到眼睛的棒球帽。我沒找司機而單獨前往。

　　※※※

　　這不像是一家人共同居住的地方，比較像是受到因為無法自立生活而申請生活保護的夫妻居住的場所。進入日本的老舊公寓，比最近的腳踏車開鎖更簡單。

　　正式進入房間。就如我預料的，房間壁櫥上的門，張貼了畫有大象圖案的迷幻藝術的布幔。七彩的曼陀羅圖案中畫有盤腿坐的大象〔註〕，房間裡還有吉米．罕醉克斯（ＪＩＭＩ　ＨＥＮＤＲＩＸ）的海報和巴布．馬利（ＢＯＢ　ＭＡＲＬＥＹ）的壁毯。以及，矮桌上的……〔註：這裡的大象圖案應該是印度教的毀滅之神濕婆，傳說中信徒崇拜大麻。〕

　　（大麻……）

　　我已經聲明過很多次了，我要偷的只是錢，存摺、印章、信用卡、貴重金屬等，能有價值的任何東西我都偷，只要是能換成現金的物品，我就不告而取。毒品也偷，當然也包括，大麻……

　　※※※

　　我不嗑藥。嗑了藥後，下判斷時的是自己還是藥物都搞不清了，何況，清正也告誡過我「不要碰毒品！」不過偶爾我會吸大麻煙。確實曾經因此想到好點子，而且，也算不上是「藥」。不過，這個判斷帶來的最後結果，讓我因違反大麻取締法被逮捕。

　　這個住戶放在矮桌上的大麻，量並不是很多。不過桌上還放著秤和煙斗。看起來，他們可能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公寓靠著賣大麻為生吧！繼續搜括屋內。賓果！從壁櫥的袋裡，找到了壓縮過的真空包裝乾燥大麻。我用裡面的背包，把找到的大麻全部塞進去。另外，也是從壁櫥裡找到的十萬圓鈔票三捆，則放進口袋。

　　※※※

　　這和電動按摩棒被偷不同，受害人不可能報警。

　　「小偷來我家把堆積如山的大麻偷走了……」

　　不可能有人會笨到自投羅網。昨晚我經過時的直覺是對的。當時經過公寓樓下時，混在線香中的味道我就覺得應該是大麻，循著味道找過去，從稍微打開的窗戶隱約透露出的音樂，音量不大但可以聽得出是雷鬼樂。除了因為我對新宿這一帶很熟之外，也注意到了這裡應該有寶可以挖。這間公寓飄出的味道，就是大麻的味道。

　　我不用擔心這個住戶報警。不過，如果把偷來的大麻賣給黑市的人，萬一被偷的住戶告訴黑市的人「我的大麻被幹走了！」接下來就輪到我會被懷疑，搞不好換我遭殃。

　　我回到新宿西口的飯店，稍加考慮後，還是得出這些大麻自己享用的結論。

　　（反正還有三十萬圓的現金到手，不需要自找麻煩……）

　　我從西口飯店的大廈高樓往下看著夏日夕照下的街道，一面想起那間屋子裡掛著的巴布．馬利的壁毯，不知不覺地喃喃自語。

　　「老爹，我先在涅盤等你了……」當時我停留的飯店，過去曾有位藝人留下這麼一句遺言後自殺〔註：日本藝人沖雅也於三十一歲時，從新宿京王飯店四十七樓跳樓自殺。在房內留下這句遺言。〕

長時間逗留　目黑區駒場

　　就像前一章寫過的，我只要一偷完，就經常跑去喝酒。我曾經在酒店聽說過，戰地攝影師只要一離開戰場就去買女人的不少。「我超瞭解這種心情！」我不禁這麼想。不過，要是被反問：「為什麼你會瞭解呢？」我當然不可能據實以告。

　　（和小偷一樣，超不爽的！）

　　我很喜歡和酒店小姐或俱樂部的女公關閒扯一些言不及義的蠢話，偶爾也會去兜兜風。如果想跟女人做愛就去高級的情色土耳其浴，然後在那裡找女人。那裡也有好得令人驚訝的好女人，帶出場二個小時大約花個十萬或十五萬左右。

　　接下來要講的是我在侵入的住宅裡長時間逗留的經驗，這件事得先從一個酒店小姐講起。

　　※※※

　　當天勘查後沒發現下手目標，不過那一天的收入並不差，所以工作結束後我照樣到酒店喝酒。因為勘查時沒有找到適合的目標，所以隔天當然打算休息。要是隔天有工作，傍晚就一定得勘查場地。

　　這是換到第二家酒店時發生的事。

　　「明天我要和家人一起到夏威夷，我會買禮物回來給你……」

　　我隔壁座位的男人，對他旁邊的酒店小姐這麼說。

　　一開始我只覺得這個男的有夠無聊，有必要向酒店小姐炫耀這種事嗎？我原本猜想男的根本沒有真的要去夏威夷，可能酒店小姐央求他「什麼時候帶人家出場──？」因為拒絕不了所以才隨便編了個藉口敷衍。

　　不過，那個男的看外表還不錯，也不像會胡謅這類謊言的人。看外表有點像是ＮＨＫ職員類型的男人。在漂亮的燈光下，看得出男人一臉通紅。

　　「因為工作忙得半死，好不容易才能去個五天四夜……」

　　※※※

　　「可是，好好哦──！夏威夷真的很棒！我啊，曾經參加過一次檀香山馬拉松大賽喲！」

　　「真的？你很行嘛！夏威夷真好──」

　　「那，你今天就不能喝太多了……」

　　「我已經喝得很醉了。」

　　「全家人都去嗎？」女人微傾著頭問他。

　　「嗯，老婆和兩個女兒，被三個女人包圍……老婆會幫我收拾行李，所以今天回去就倒頭大睡了。」

　　「真好命。那麼，明天全家可以一起在海灘上看夕陽呢！真幸福！」

　　男人八成每次來都指定這個女的吧？女人長得有點像永作博美。

　　（五天四夜，只有全家人的夏威夷旅行嗎？）

　　當下立刻不假思索的得到結論──

　　（跟蹤他！）

　　※※※

　　「你呀！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從剛剛就一直在發呆──」在我旁邊陪酒的女人問。

　　「當然有，我有在聽。」

　　「真的嗎？那我問你，我剛剛說什麼？」

　　「你說有家很好吃的腸旺火鍋店對吧？」

　　「沒錯沒錯！大阪有間好吃到爆的腸旺火鍋店，叫新世界，你聽過嗎？」

　　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扯，一邊慢慢地準備在鄰座的男人起身之前先離開這家店。我當天也是闖了空門之後到酒店的，所以和往常一樣穿著西裝。大概沒有人想得到我心中正盤算著壞主意吧？

　　「抱歉抱歉，我突然想起來有件工作不做不行，在這邊喝到掛就慘了。」

　　我向女人道歉，讓她送我到門口。然後用眼角瞄了男人的方向一眼，「麻煩你幫我拿一下包包和夾克。」然後用食指勾了勾，比了一下手勢。因為他也正好有回家的打算吧，雖然不是跟我一起來的，卻被我成功地影響了。不過，還是我先離開酒店。看了一下手錶，已經早就沒電車了。

　　※※※

　　不過，還是有些人來來往往。黑人皮條客也不斷叫嚷著。我混入人群中，用手機打了電話。

　　「喂。睡了？啊，抱歉抱歉。明天，還是得拜託你。詳情明天見面再說。」

　　「嗯。就那個停車場？」

　　司機還沒睡。因為我原本跟他說隔天沒工作，所以他在看ＤＶＤ。

　　「什麼片子？」

　　「《蠻牛》（ＲＡＣＩＮＧ　ＢＵＬＬ）。」

　　酒店門口，剛剛的男人出來了。長得像永作博美、曾跑過檀香山馬拉松的女人送他出來。

　　男人稍微走了一小段路。路旁的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那裡。黑人皮條客還是照常嚷嚷著拉客。男人一直走到十字路口，走向計程車停車場。這裡人車都多，到此為止的過程都很自然。男人一坐進計程車後，我立即坐進他後面那輛，告訴司機：「跟著前面那輛車。」

　　（他已經喝到爛醉了……，現在回到家肯定倒頭大睡……沒問題，一定行！）

　　如果收入不夠多，不可能一個人到剛剛那家店喝酒。我因為興奮，此時頭腦格外清醒。

　　※※※

　　看到前面那個男人的計程車停車燈亮了，知道他們準備停車，司機問我：「怎麼辦？」我要他超前，在下一個較小的十字路口右轉後立即停車。計程車馬上停下來了。車子轉彎那瞬間，我斜眼看到他醉得走路東倒西歪，確認他靠近其中一間房子。

　　「請你照剛剛來的路繞回去。」

　　這個計程車司機看到西裝筆挺的我，恐怕不會想到我是為闖空門要他跟蹤吧！我確認了貼在電線桿上的地址。這裡還是目黑區。從涉谷是步行能到的距離。

　　回到路上後，這一次我從左手邊可以看到男人在玄關按了門鈴。我簡單說明回家的路程，然後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既然四天不在家，直接熔破玻璃窗也沒關係……）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先確認攜帶型瓦斯噴火槍的火是不是點得著？然後再確認冰箱裡的保特瓶裡是不是有水。

　　※※※

　　隔天早上。

　　我和司機兩個人待在車裡吃著便利商店買來的三明治和罐裝咖啡。我出神地注視著咖啡上升的熱氣，想起昨晚酒店小姐和那個男人之間的對話。

　　「真好！冬天去夏威夷最棒了。」

　　昨晚那個女人這麼說。那個跑完檀香山馬拉松大賽的女人。

　　「是嗎？因為我們每年都去，女兒幾乎都有點膩了。」

　　司機為了抽煙把窗戶打開。冷風灌進來，我看了司機說：「聽說夏威夷冬天很棒。」

　　「夏威夷不是一年到頭都是夏天嗎？」司機說。

　　「……」

　　我從一大早就開始在目標住宅附近監視。和別人的眼光接觸可以說是充滿風險的工作。不能小看住戶的視線、記憶力。這是小偷或其他犯罪者都必須絕對避免的原則之一。然而，對我來說，比這個原則更要緊的是「以自己的眼睛確認目標住戶是不是真的出門了」，這是闖空門時絕對不能省略的過程。

　　早上九點。一輛黑色計程車在住戶門口停了下來，計程車司機下車按了門鈴。那個男人和老婆及兩個女兒一起拿著皮箱出現。停車位停了一輛賓士。男人毫無疑問地就是坐在我旁邊的那位「幸運兒」。兩個女兒一個是發育良好的高中生，一個是天真的女大學生。

　　「真不賴！」

　　司機小聲地讚嘆了一下。當天我跟他解釋突然有工作的前因後果，他便說如果住戶絕對不會回來，他也想一起進去。不過，司機並不是因為沒有了住戶中途回來的風險，才會想一起侵入，而是單純因為知道家庭成員的組合興奮不已。這傢伙完全是個大變態……。

　　前面我也說過，進入某個獨居女人家裡時，我把女人的內衣和照片當作「紀念品」帶回車上。自從把那些東西給他的那天起，他就開始逐漸在我面前坦白自己的性癖好。

　　※※※

　　目黑區某間住宅。

　　一進到庭院裡，先用瓦斯噴火槍加熱玻璃窗。庭院的圍牆很高，沿著圍牆而生的樹木也高而茂密，隔壁鄰居的圍牆種的樹也很高。這裡的地價也很昂貴吧？住在高級住宅區的人，或許只要有什麼事不做到「高人一等」就不能心平氣和。昨晚的酒店也是一樣，要成為那裡的常客，絕對要有消費得起的收入。

　　玻璃窗加熱後，我用冰水往上澆。我除了冬天以外，都會隨時用保特瓶準備冰涼的水。加熱過的玻璃往屋子內側掉落。熔破成功。

　　我把手伸進去開鎖，然後打開玻璃窗進到屋內。

　　兩個人進去後，我在一樓，司機上去二樓找東西。

　　「絕對不可以在屋子裡ＤＩＹ知道嗎？留下證據就麻煩了！」

　　※※※

　　這天一點都不需要慌慌張張，我從廚房抽屜開始，從容仔細地慢慢找到冰箱為止。名牌皮包和手錶，大致上找到的東西先集中到一個地方。然後是金庫。我上了二樓，果然，司機正在姐妹倆的房間逍遙。看了看照片，這對姐妹確實長得很可愛，要是她們事後知道這個變態對著自己的照片流口水，一定會留下心理創傷。我決定下次開始還是不要讓這傢伙進屋子，總覺得他會留下不必要的證據。

　　打開冰箱。有錢人果然連吃的等級也不一樣。冰箱裡有很多看來很高級的肉類。司機拿了霜降牛肉和秋田小町米，我拿了紅酒。那竟然是羅曼尼．康帝（ＬＡ　ＲＯＭＡＮＥＥ　ＣＯＮＴＩ）！九○年份的羅曼尼．康帝就算最便宜的，一瓶也要超過一百萬。我後來才知道，這一年的羅曼尼是紅酒中的極品，在羅曼尼當中價格也極高。我沒喝過，因為想找買家脫手時才知道的。

　　※※※

　　司機選了姊姊的內衣和照片，我連集中放在一起的物品都塞進包包裡。我要他放棄偷妹妹的，畢竟不能不考慮萬一被逮捕時的狀況。要是因為偷竊女高中生的內衣而被偵訊可不是開玩笑的。

　　煮了開水、沖了咖啡。吃了不知什麼產地的巧克力。不過，大約就這種程度而已。合計大約三個小時，就算是可以待久一點也不可能住下來。在現場待得越久，留下來的證據也會隨著時間增長而累積。那些證據到底會成為直接浮上檯面的證據？還是隨著塵土消失無蹤？就某種意義而言全憑運氣。所以與其擔心留下證據，不如盡早離開現場才是明智的選擇。進入別人家能不能有收穫只能靠運氣。因此，其他的事情當然不能全放任給老天爺決定。

　　打開金庫後一看存摺，餘額竟然有七百萬圓！是我偷竊生涯之中的最高金額。

　　※※※

　　隔天，我把所有的名牌物品全換成現金。再隔一天才到銀行去領錢。為什麼隔了兩天呢？這是為了安全起見，我覺得拿著帳戶持有人的證明文件去提領比較好。保險證可能是男人帶在身上所以沒找到。當時對於當事人身份的核對雖然不如現在嚴格，不過我要提領的金額並不小。駕駛執照一般人一定是隨身攜帶。

　　所以我需要提領人的照片偽造一張駕照。我隔天就打了電話給一個認識的中國人，委託他幫我偽造一張駕照。就和錦系町的師父教我的一樣，這時我找了一個流浪漢當我的「車手」。因為金額龐大的關係，司機也顯露願意出面當車手的意願，平時膽小如鼠的司機，因為金額高的話能夠分到錢也多，因而躍躍欲試。這是欲望戰勝一切的瞬間。不過，因為平時就一起行動的關係，我覺得風險太高了。這不是優先考慮司機欲望的時候。

　　（這次金額這麼龐大，還是保險一點比較好……）

　　※※※

　　最後，我還是決定委託有交情的流浪漢。白天我先要他去一間很有名、流氓也常去的三溫暖，以便拍出一張至少看起來還算「正常」的照片，然後委託中國黑道偽造出一張駕駛執照。第二天，扣掉給車手的五十萬圓，我拿到六百五十萬圓。偽造的駕照製作費用不到十萬圓，所以就算扣掉這個費用也不算什麼（製作這類東西，實際上也花不了什麼錢）。要是我委託司機當車手，就必須付他２０％的費用，等於是一百四十萬，而且風險還更高，沒有委託他的必要。

　　如果賣了羅曼尼．康帝和名牌用品，加總應該就會超過七百萬圓，不過，最後我自己喝掉了那瓶羅曼尼．康帝。

　　※※※

　　屋內的東西搜括完畢後，我曾考慮過是不是要偷走門口的賓士。車鑰匙就放在玄關處，樣式也還沒退流行。不過，權利車和贓車有很大的差異。一旦更換車牌被發現了，就會立刻被逮捕。當然，一上路就可能立刻遭到逮捕的車子也不可能賣到高價。我就聽過某個專門偷車的同行提起一件悲慘的經驗。他偷了價值超過八百萬的豐田ＬＡＮＤ　ＣＲＵＩＳＥＲ，結果到手的現金卻只有二十萬圓左右。

　　離開屋子時，我手上的存摺還沒變成現金。這麼一想，偷車並非上策。「賣」給別人東西的行為，尤其是犯罪的場合，容易留下確鑿的證據及蛛絲馬跡。就算自己沒犯任何錯誤，買方犯了什麼錯誤，風險照樣會落到自己頭上。

　　※※※

　　第一次在侵入的住宅內待這麼久，從屋子裡所偷到的東西折現後，我到手的現金將近七百萬圓。司機拿到將近二萬圓的日薪、女大學生的一套內衣及一張照片，以及包裝上寫著生吃也很美味的高級牛肉和秋田小町米。

　　這是我的看法。在酒店小姐的面前得意洋洋的自誇，輕率說出隔天全家人去海外旅行這種事是不恰當的。雖然不能說隔牆有耳、隔窗有眼，但你怎麼會知道身邊是不是正有人豎起耳朵打著鬼主意呢？

敲響鐘的人是你　文京區音羽町護國寺

　　下手目標勘查完成。這次是位於文京區護國寺附近，我看中的目標嗅不出生活的氣息。是棟很古老的建築，雖然不是超高級，但蓋得相當不錯，看起來不像租金便宜的公寓。我用逆轉貓眼確認了一下，沒發現有人。然後試著按了幾次門鈴，接著邊喊名字邊敲了幾下門。沒人回應。

　　（應該能大撈一票……）

　　絕對是手頭寬裕的中年女人房間。勘查時我看了信箱，裡頭有信用卡公司會刊之類的印刷品。從收件人姓名來看，果然是女性的名字。然後，當天我要進門前，會刊還是夾在信箱裡，當天的早報也夾在信箱當中。而且，按了門鈴又沒反應。

　　（這次絕對有搞頭……）

　　這麼一想，立即開鎖，毫不猶豫地進門了。我和往常一樣開了櫃子，一一打開抽屜。

　　※※※

　　名貴的手錶、戒指、項鍊……。

　　果然如我所料。能變現的貴金屬一一被我找到，因為剛好有一個手提包，所以我把鑽戒、珍珠項鍊等全塞進去，大致塞得差不多時，稍微歇了口氣。就在這時候……

　　（？）

　　我聽見不知哪裡傳來的歌聲。

　　（？）

　　的確可以聽得見歌聲。

　　（是隔壁鄰居嗎？）

　　我看了一下房間牆壁，這不像是那種偷工減料的廉價公寓。

　　（正在淋浴嗎？）

　　如果屋主正在淋浴中，按門鈴確實不會出來應門。但是，並沒聽到水聲，冷靜思考之下，如果是淋浴中，照理說先聽到的應該是水聲而不是歌聲。

　　※※※

　　（該不會……她在另一間房間？）

　　隔間是二房一廳。但是，我開櫃子找東西時，並不覺得隔壁房間有人。雖然心想應該立刻逃之夭夭才是上策，不過又覺得如果對方察覺到「我」的存在，普通人照理說應該會採取什麼行動。因為實在很介意，所以我悄悄地打開隔壁房間的門。一瞬間，發出「嘰──」的一聲。

　　（糟了！）

　　不過，房間裡空無一人。可是，這時歌聲卻聽得更加清楚了。

　　（難道是幽靈……？不對！是牆壁傳來的！）

　　我這才注意到。

　　音量令人讚嘆的歌喉，但是，太詭異了。仔細傾聽歌聲發出的地方，我終於明白是這個屋子裡的人正在壁櫥裡唱歌。

　　（為什麼？）

　　為什麼非要待在壁櫥裡唱《敲響鐘的人是你》不可？〔註〕那不是ＣＤ也不是錄音帶，很明顯的是有人在裡面正唱著歌。她模仿得很相似，因為太過相似，反而更給人一種詭異感，我漸漸地感到不寒而慄，急急忙忙地想逃離那裡。這時又從壁櫥裡傳來「哈！哈！」模仿著和田秋子的聲音。我拿著手提包，悄悄離開房間。〔註：和田秋子的暢銷歌曲。日本幾乎人人都能朗朗上口，歌詞主要是讚頌友誼，最後有句歌詞是「每個人都活在寂寞中，敲響鐘的人是你」。〕

　　跑下公寓樓梯時，不知道為什麼，我竟唱起森進一的《母親》。自己也知道模仿得一點都不像，不禁啞然失笑。

　　※※※

　　一旦當了小偷，對於任何事都再也無法相信了。那是因為我偷了他人的物品、冒用他人名義提領別人的錢。對別人變得無法信任，也有因而感到十分寂寞的時刻。有時也不免心想：「這樣的孤獨，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為止？」偷竊所得，揮霍如流水。生活也宛如流水般一起揮霍掉了，不管我如何掬取，拼命想抓住什麼，仍然不停由指縫間流逝，最後什麼也沒留下來。偶爾躺在獨自一人的飯店房間床上，我會有一股想要大喊出聲的衝動。

　　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女人，在自家壁櫥裡唱著《敲響鐘的人是你》，其中顯現出人類的無限瘋狂和孤獨，我好像在當中看到自己一樣，不禁錯亂起來。

碰上了住戶　江戶川區葛西

　　在壁櫥裡唱歌是相當詭異的經驗，我還曾經遇過躲在陽台上的住戶。可能是我以為房間沒人，當撬鎖進門時，住戶聽到聲音而躲在陽台上吧！

　　就算用逆轉貓眼窺視屋子裡面，也只看到門口掛著的門簾，屋子裡什麼也看不到。信箱上沒寫姓名，看樣子像是單獨一個人居住、沒有任何特徵的公寓。

　　這一天或許我也有疏忽的地方。雖然公寓大致勘查過，信箱也看了，但並未發現有用的情報。所以我打算早上到了以後，等住戶出門了以後侵入。從外面看視野並不佳，可以得知是開鎖的理想地點。

　　之後，司機告訴我，有個女人從那個房間出來。不管是信箱或門上的房間號碼都沒看到名字。

　　「對不起──有人在嗎？──」

　　按了門鈴，不過沒人回應。一按門鈴就能知道聲音在屋子裡迴盪著。

　　（沒問題吧！就這麼下手沒錯！）

　　「有女人出門……，不過，這是男人的房間吧？」

　　正這麼想的瞬間，窗戶突然開了，從陽台衝進來一個穿著運動褲及Ｔ恤的男人。

　　「？」

　　「你……你是誰？在我家……幹什麼？」

　　男人因為激動，嗓音有點尖銳。

　　（你才是！在陽台搞什麼？）

　　看起來很年輕，大概還是大學生。

　　「小偷────！」

　　男人大叫。我要冷靜，我可不希望連一毛錢都沒到手，就因為被這種小鬼發現而遭到逮捕。

　　「什麼？」

　　我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瞪視著男人。

　　「你說誰是小偷！？你才是小偷吧？混蛋！」

　　我不甘示弱地回罵。

　　「跟人借了錢就悶聲不吭，當作沒這回事的人，在這個世上就跟小偷沒兩樣！」

　　「我又沒跟你借過錢……」

　　男人有點退縮、唯唯諾諾的，乘勝追擊只能趁現在了。

　　「喂！山田！等我把你的借據拿出來，看你還敢不敢叫我小偷！」

　　「我又不叫山田，我叫做鈴木……」

　　「蛤？你想裝作自己不在家？少來這套！」

　　我完全不聽他辯解，說得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然後拿出電話，立刻打電話給司機。

　　※※※

　　「喂，是我，沒問題！我現在就和山田一起下去拿借據。我立刻下去，你立刻把車開過來！」

　　講完我立刻掛掉電話。司機雖然是個變態，不過並沒那麼遲鈍，我這麼一說，他好像也察覺到我大概跟住戶正面碰上了，可以聽見他發動引擎的聲音。我掛上電話後，靜靜地注視著「山田」。

　　「你跟我下去，我把借據拿給你看。車上有你的駕照影本，等你看了以後，看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山田」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慢慢走下樓梯後，我打開副手座旁的車門。然後一坐上車，伸手指示了方向，立即命令「開車！」車子立刻先左轉，然後迅速右轉。從照後鏡有一瞬間看到山田（化名）的臉，但立刻就沒看見了。他應該沒來得及記住車牌號碼吧。

　　「哇──────好險好險！竟然有人！」

　　我激動地在車內大叫，然後有那麼片刻自己一個人自說自話。不過，對記憶力有無比自信的我，當時究竟說了些什麼，竟然完全不記得。

悄悄來去　涉谷區神宮前

　　就算明知一定有錢，我也不會想去六本木之丘住宅區偷竊。不光是我，世間的小偷大概沒有人會打這個主意吧！畢竟我們又不是怪盜亞森羅蘋。不光是六本木之丘，政治家的住處或大使館也不會進去。歸根結柢就是：就算我確實知道那裡有錢，也不可能進得去。

　　因此，如果要說偷竊效率差的話，的確是很差。下手的目標多半是房租便宜、簡單可以入侵的大廈或公寓。即使有例外，房租便宜的地方，大多代表住戶擁有的財產也不算富有（所以基本上會以獨門獨院為目標）。

　　不過，也有財產很多，保全卻很鬆懈的地方。這大概可以分為兩類。一種是因為老舊，在高級住宅區擁有獨門獨院的房子，住的人是真正的有錢人。另一種則屬於某些犯罪組織的辦公室（並非黑道的辦公室）。然而，就算是那一方面的犯罪組織辦公室，錢也未必就是保管在辦公室裡。

　　※※※

　　比方說進行電話詐騙打電話的據點，是不是因為會預期警察搜索，而在建築物本身設置萬全的保全措施呢？其實未必。這是什麼道理呢？這是因為門口或電梯裡要是滴水不漏地設置監視器，總有一天反而成為犯罪的證據。不用我說你也一定知道，警察到了法院，一定會把這些記錄在搜察過程中，全都弄到手。因此，這類型的犯罪者並不會像一般人所猜想的那樣設置辦公室，尤其是像現代社會，生活中到處充滿了監視、管控。

　　比方說，鐵道公司發行的ＳＵＩＣＡ、ＰＡＳＭＯＴ，或是當作購買香煙ＴＡＳＰＯ憑證等ＩＣ卡，這些記錄一定會成為逮捕的線索之一。實際上，就我所知的就有以ＴＡＳＰＯ卡循線找到通緝犯的逮捕案例。真要調查的話，不管是誰在什麼時間、什麼場所、幹些什麼事，可以追查的線索並不少。不僅便利商店、銀行，連路上你沒想到的地方也設置有監視器，手機也有ＧＰＳ功能。

　　※※※

　　這是我相中江東區某個公寓時的事情。看起來似乎可以輕易入侵的普通家庭居住的公寓。但是稍微勘查過後，我就發現進出的狀況有點異常。從廂型車下來年輕的司機，之後一定跟著小學生或中學生的女孩子，下車後進入公寓。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兄妹。這很明顯其中必有蹊蹺。

　　我基本上絕對不去招惹和黑道有牽扯的物件。黑道的買賣很講究面子，萬一偷了他們的錢，不但偷來的會連本帶利的被要回去，說不定連性命也不保。而且，基本上也逃不掉。黑道的情報網，簡直和國家的警察組織並駕齊驅。要是小看黑道或警察，那個犯罪者大概別想在日本生存下去。

　　※※※

　　少女賣春──那棟公寓很顯然是少女賣春的據點。那個公寓在河邊，我把車停在河岸附近，比平時花了更多天勘查，證實我的想法沒錯。基本上都是戴著運動帽的年輕司機出現，偶爾會有一個微胖個子高大的男人，穿著短褲Ｔ恤夾著手提包進去。然後一到晚上就全員出動。瞭解他們的模式之後，我決定開鎖進去辦公室。裡面沒錢的可能性很高，也有相當的風險，不過這應該和電動按摩棒或黑市交易的大麻的狀況一樣，他們大概不會報警吧！要是能找到錢就賺到了。那個穿短褲的男人一星期只出現一次──星期四，即使保全鬆懈的公寓，一星期最多只希望出現一次的心情可想而知，萬一被檢舉時，應該是不希望被認為時常在那裡出入的。

　　那個年輕男人是用來當作警察逮捕時的犧牲打，或是只被雇來當作司機，到時候萬一被逮捕了，多半是一問三不知，佯裝無辜吧！果然我的變態司機對中小學生並沒反應，要是司機有什麼反應，我想我應該會立即停止跟他合作。我可不想和有戀童癖的蘿莉控內衣小偷一起工作。

　　※※※

　　星期三夜裡。偷竊基本上是白天的工作，夜晚工作幾乎百害無一利。考慮到警察或鄰居的目光，白天的風險壓倒性地少了很多。

　　然而，這一天我下手大約是半夜二點左右，如我所料鎖很輕易地就打開了。陳設單調的房間。辦公桌附近掛著月曆，上面有小孩塗鴉般的圖畫，以及小女孩常寫在筆記本上的文字寫著「小未　ＢＩＲＴＨＤＡＹ！」等內容。遊戲機是最新機種，所以我決定先拿走那個。遊戲片相當多，我也全部拿走。還好房間裡有個很大的黑色皮箱（房間裡的東西好像可以全部塞進去的感覺），我把東西全塞進裡面。

　　（喂──沒搞錯吧？……）

　　裡面的房間刻意貼著有黑道代紋圖樣的月曆。要是真和這個「組織」有關聯，怎麼可能把這麼明顯的東西，用這麼醒目的方式貼在這兒？多半是用來威嚇那些小女孩吧！

　　（真是惡劣的傢伙！）

　　※※※

　　雖然原本也沒抱著太大的期待，不過完全找不到金庫和現金。只有遊戲機和遊戲片實在是……，即使這麼想但看了看房間，連一個櫃子也沒有。壁櫥裡有兩個看起來像小女孩用的皮箱，雖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不過我也不想空手而返。

　　打開一看，裡面放著衣物及化妝品以及裝著大量藥劑的塑膠盒。是精神安定劑。都是沒有診斷書就無法到手的藥物。無奈之下，我只好一起裝進皮箱，決定就這麼罷手了。電視機前的矮桌上放著體育新聞，仔細看了一下攤開的是求職求人廣告那一頁「池袋小哥太水嫩了──拍謝！」

　　雖然這個屋子未必就是這家店的辦公室，不過一想到那些在公寓出入的小女孩，多少還是感到有點不舒服。關掉屋子裡的電燈後，看得到窗戶對面的荒川，對岸上建築的光線及通過高架橋上的車頭燈映照在荒川上。

　　※※※

　　（偷竊也是有因果報應的生意啊……）

　　我把偷到的東西全給了司機。簡直就像怕被什麼髒東西附身，光放在身邊都覺得不舒服（即使如此，只要進了屋子還是會偷，這就是小偷的本性），而且司機之前也曾說過想要遊戲機，所以他很開心。

　　話又說回來，夜裡侵入住宅偷竊的情況還是比較少。有人在家而侵入稱為「潛匿」，無人在家而侵入稱為「闖空門」。這次侵入少女賣春辦公室雖然是夜裡，不過那裡並沒有住戶，也沒有收穫。

　　但是，半夜潛入住宅、而且住戶在家，並且順利盜取鉅款的經驗也有過。

　　※※※

　　「一共是八九七○元。」收銀機的女店員這麼說。

　　不經意進入明治通上的超市時，正好聽到收銀機櫃檯的女店員對一個氣質非常好、滿頭白髮的老太太這麼說。老太太從長皮夾抽出一張萬圓鈔。裡面放了好幾張鈔票及信用卡的皮夾。她所買的日常用品，就像是我和司機用偷來的信用卡時所買的東西，儘是買些高級的肉品或米的感覺。結帳櫃檯放置的購物籃裡，全是些價格高昂的食材。

　　（跟蹤這個老太太好了……）

　　就在氣質很好的老太太付錢時，可能是她兒子的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提走她的籃子。

　　「這個我先拿過去幫你裝進塑膠袋。」

　　雖然我排在後面，但因為我所買的東西只有自己和司機的咖啡而已，所以結了帳以後，我反而先出了超市。

　　「等下走出來的白頭髮老太太和她兒子，你跟在後面！」

　　我交待司機。

　　然後，從原宿車站步行大約十分鐘左右，一間舊式很大的日式建築前，車子停了下來。車子閃著停車燈暫停，開車的男人把東西提到門口，然後立即回到車上離開了。

　　（看樣子的確是有錢人……）

　　「怎麼辦？明天再來一趟？」司機問我。

　　「不。」我回答。

　　「今晚再來一次吧！」

　　考慮過後，我對司機這麼說。這個老太太白天想必也在家，這個時間去購物，也無法得知她日常的生活作息。但是，這個房子的話，深夜熔破玻璃應該進得去。

　　有時也會像這樣，選擇有人在家的時候進去。像這種有歷史的高級住宅區，與其白天鬼鬼祟祟的勘查再找時間侵入，趁夜深人靜時一決勝負反而更「安全」的情況也有。

　　※※※

　　半夜。我採取「潛匿」時，首先會悄悄地站在住戶床邊，居高臨下地確認睡著的住戶。當然，換做是黑道老大的枕邊，我絕對沒膽子站在那裡，而知道年輕女性在家的情況，我也不曾侵入過。一般都是像這次一樣，目標是上了年紀，高齡的住戶，我才會採取這種方式。

　　床邊站著的如果是幽靈當然很嚇人，但是，不應該會存在的人站在床邊，反而更加恐怖。明知屋子裡有人在還侵入，無法乾脆俐落，只能偷偷地避免被住戶發現，萬一在我沒留神時住戶報警就糗大了。而且，如果我偷到一半，住戶察覺而質問：「你在做什麼！？」結果就會從暗賊演變成搶奪強盜，說不定還會招來最糟糕的結果。

　　實際上，這類案例還不少。逃走時不慎讓對方受傷，結果形成竊盜、住宅入侵、強盜致傷、強盜傷人等重罪。何況，和對方一旦正面碰上了，臉可能被看得一清二楚，對方可能記得你的長相。總之，潛匿偷竊的風險多得是，為了避免這些風險，我站在床邊。

　　※※※

　　只要請自己週遭的人試一下就會知道：躺在床上時往上看站著的人，會覺得站著的人看起來比平時更高，大約會多個三十公分左右。我的身高大約有一百七十八公分左右，所以看起來的錯覺超過二百公分。在黑暗中，而且是不應當存在的東西，被那樣的東西直盯著臉，就算醒來了，恐怕也難以鼓起勇氣睜開雙眼。

　　我把面對庭院的客廳玻璃窗熔破後入侵，用小手電筒一照，很大的屋子。我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響，找到寢室後，看了白髮的老太太一眼，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我目不轉睛地緊盯著。

　　（醒來了嗎？）

　　我用手電筒搜尋了一下寢室的斗櫃。不過，我無意在老太太睡著的房間翻箱倒櫃。總之先把樓下櫃子裡的貴金屬先搜刮得一乾二淨，全裝進我帶去的包包裡。客廳的櫃子找過一遍，沒收穫。

　　※※※

　　（在那裡！）

　　客廳沙發上，放著先前買東西的袋子，看了一下袋子裡，錢包在裡面。塞滿了萬圓鈔和卡片的錢包。不過，天亮發現遭小偷後，通通都會停卡吧！我從錢包裡拿出鈔票，出了庭院，立刻照約定暗號打手機給司機，響一聲就掛斷。

　　這一天到手的現金八萬，貴金屬雖然價格被砍了很多（價值太高也容易成為被逮捕的線索），總計還是達到一百萬左右。業者說購買時絕對花了一千萬以上。貴金屬得手的最高記錄，竟然是住戶在家時侵入，和平時完全相反的模式，不是闖空門、而是潛匿偷竊來的。

　　這一次介紹的兩個經驗，在我當小偷的生涯中，也是令我感到最良心不安、最後悔的。總之，我想告訴各位的是：並不是人在家裡，小偷就一定不會進來。或許讓大家知道這一點會比較好。這些最後我會匯整一起寫出來，想必今後這樣的犯罪手法也會增加吧！

小酒吧　東京都二十三區內

　　星期日傍晚，六點左右。我和司機在公寓附近繞來繞去，尋找下手目標。我進行偷竊通常是一般人的住宅，一般人上班的時間。勘查的時間則以星期六日的傍晚居多。這個時間最容易窺視一般上班族的私生活，也最容易瞭解一個家庭的生活模式。

　　觀察分析出一個家庭的成員、姓名、年齡、性別，車子適合停放的地點，決定從遠處也可以觀察住戶隔天上班情況的位置後，勘查就算結束。

　　（最後找一家輕鬆的下手吧……）

　　突然心血來潮地這麼想著，星期日晚上小酒吧大概都沒營業。

　　離車站有點距離、住宅區中的小酒吧，總覺得好像能輕易下手。

　　※※※

　　「在這裡停車！」

　　距離下手目標的店面大約五公尺前，我要司機停下來。我把一字螺絲起子和手電筒放進口袋，戴上點膠止滑工作手套。

　　「今天沒營業嗎？」

　　我一邊敲門，一邊這麼詢問。然後把耳朵靠在門上，再次確認店裡的動靜。

　　（沒人。）

　　我相中的這家店，門上鑲了彩繪玻璃。腦海中總覺得對這扇門殘留著印象。就算當時沒有立刻侵入，平時開車經過時，還是會把它視為「獵物」之一。

　　※※※

　　我用螺絲起子緊靠著門把附近，然後用手電筒尾端敲擊，玻璃發出輕脆地一聲就破了。剛好有一個手可以伸進去大小的洞。這也是我慣用的手法。我把手伸進去，一面開鎖，一面又問：「今天休息嗎？」

　　我在詢問的同時入侵店裡，立刻關上大門。店裡很暗，伸手不見五指。大部分的店都不是切掉電燈開關，而是關掉冰箱以外的電源總開關。找寶物之前得先找到電源總開關。通常都是在門的上方。不過，並沒有。我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店的角落，還是沒看到。

　　（在廚房嗎？……）

　　我急忙進廚房，果然！（我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來）打開電源總開關，店裡一下子全亮了。每一次像這樣侵入黑暗場所，突然把燈點亮的瞬間，我都會想起童年時打雷的景象。

　　大雨的夜裡，眼睛睜開時也和閉著眼時同樣的漆黑一片。有閃電作為前兆，離自己大約不到五公尺的地方有雷擊。在發出激烈雷鳴的瞬間，原本眼前一片黑暗的世界，突然變幻光亮的有如白天。侵入的場所也相同，原本完全不知哪個地方放著什麼，在一瞬間全看得一清二楚，和打雷時的景象有相似的共通點。

　　※※※

　　我看著變亮的店內開始搜尋獵物。先用螺絲起子撬開收銀機。通常營業所得當天就會帶走，不過留下零頭的狀況並不少。這一天我在收銀機裡找到八張千圓鈔，以及幾十枚硬幣，我全放入口袋。然後撿起掉在地上的塑膠袋，裝進十二包香煙。櫃檯下面放了不曉得是媽媽桑還是店員的衣服，以及戒指和項鍊。

　　（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貨……）

　　雖然心裡這麼叨唸著，我照樣和香煙一起裝進塑膠袋，然後直接離開。酒類等會使得行李加重的東西一律沒拿。回到車上後，除了我平時抽的牌子，其他的香煙都給司機。即使收穫只有這樣，我還是照付給司機當天的日薪二萬。原本當天只是勘查的日子，他應該會覺得勘查的日子有額外收入就算賺到了吧。我跟他約好早上六點到飯店附近接我，然後就各自回家了。

　　※※※

　　（找個女人來陪吧……）

　　星期日晚上，我喝了一點啤酒，然後打了手機找了女人過來。在微醺的情況下和女人上床後，把那天的戰利品戒指及項鍊送給女人。

　　「謝謝！」女人說。

　　隔天早上，因為預定要去前一天相中的地方，準備好了就出發。司機打來電話後，我在飯店一樓，抽了根煙，然後把香煙空盒扭成一團，正要丟進垃圾桶……，飯店入口附近抽煙的空間旁，有個小小的垃圾桶，而送給女人的戒指和項鍊則一併被丟在那裡。

　　（算了！反正是不值錢的東西……）

　　我不覺笑了一下。

逮個正著　東京都內某處

　　電話鈴響。

　　「喂喂？事情不妙了！條子來了！」

　　這是輾轉在都內飯店住宿的生活告一段落，我終於租了公寓不久後的事。

　　（被盯上了嗎？……所以我才說昨天……）

　　打電話給我的是以前在監獄認識、交情很不錯的男人。男人已經洗心革面，從事建築相關的工作。

　　不再住宿飯店，開始在公寓的生活後二個月，因為租了房子，所以我跟司機要回車子，之後勘查場地或行竊時，通常都是我去司機家裡接他。車子在身邊確實很方便。不過，車子放在身邊當然也有風險，所以我考慮便宜賣給建設作業員的朋友，換一部車子。

　　警車上都裝置了可以隨時核對車牌的系統，臨檢時只要覺得可疑的車子就能立即調查，當然是隨他們高興看他們想臨檢那一部車。盤問懷疑是否為贓車，或是一發現違規車輛也能立即比對。只要當場警察認為可疑的車，他就可以叫你停車，一查駕照就能知道是不是「帶便當」（緩刑執行中），或是否有前科？

　　比方說，有輛車從面前經過。右後方的車燈好像不亮了，這樣的理由警察也能要求你停車，要求你出示駕照。假設原來的車主過去曾有攜帶違禁藥品而被逮捕前科，一旦警察查出後，就沒有辯駁餘地了。「說不定已改過自新」這種想法基本上不存在，「眼前這部車一定也載著違禁藥品」，才是警察抱著的想法。麻煩的是，那個警察的第六感還滿靈的。

　　※※※

　　那部車如果不是我開，或是停在我居住地區以外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權利車本身並不違法，就算車子被攔下來臨檢，建設作業員的朋友也沒什麼可以被盤問的。

　　所以我才會想盡早把那輛車交給朋友。那輛車對我來說就像抽鬼牌遊戲中的鬼牌，是絕不能留在手上的小丑牌，當時總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現在回想起來，我的預感確實命中了。

　　我經常到郵局提款，當然都是用偷來的存摺和印章。如果保險證也到手，就當作提款時的身份證明，要是沒有偷到，就委託中國的黑道偽造駕駛執照。當時沒有電話轉帳詐騙，對方因為是公務員，多少比較鬆懈。

　　※※※

　　是在某家郵局發生的事。

　　在窗口時，行員一副認得我的表情，注視著我。

　　（幹嘛？）

　　然後，行員在窗口那一側似乎稍微往下瞄了幾眼。後來我才知道，刊登我的照片的通緝名單貼在那裡。不過，就算對方覺得可疑，當時仍然是還沒民營化戒備不嚴的郵局，行員仍然帶著一臉可疑的表情把錢交給我。提領所需的證件我都備齊了，當時領了三百萬。我領了錢就轉過身離開郵局。一坐進車立刻叫司機開車。司機一句話也沒說，立刻踩油門。

　　「左轉。」我對司機說。

　　從照後鏡一看，剛剛窗口的行員，和另一位看起來年紀大一點像主管的行員的身影。

　　（不妙了……）

　　結果，當時郵局的人員記住我的車牌，向警察提出報告，並且提出證詞「就是通緝名單上的男性」。之後警察採取行動，拿著我的照片在都內的飯店到處偵察。偵察竊盜的搜查三課也掌握了正確線索，不久就從飯店發現我的行蹤。

　　※※※

　　還住在飯店時，都是由司機開車那輛豐田皇冠來接我，我坐上車後直接離去。有一個飯店的工作人員對這件事有印象。不過，當時我正好已經開始租房子住在外面。因為飯店多少會被人記住長相，總是很危險，為了安全起見，我立刻就搬家了。

　　因為很快地採取行動，所以反而當時沒有察覺警察的行動。要是我還在飯店，而警察來問有關我的行蹤，想必飯店從業員對我的態度也會有轉變吧！這種細微的變化，覺察什麼人看著自己，是犯罪者時時刻刻絕不能疏忽的暗號。

　　但是我也沒想到警察會來得這麼快。我讓司機送我回家時，可能在什麼時候被警察發現而比對了車號。大概關鍵在於當警察發現「和郵局通報號碼一致的豐田」時，直接跟蹤了我的車，沒有臨檢也沒有鳴紅色警示燈，就只是在後面跟蹤。

　　※※※

　　飯店的調查也同時進行。司機沒有在飯店住宿。曾經在飯店住宿的是這個男人，犯人把豐田皇冠停在公寓入口，然後只有男人單獨進入公寓。但是，這個男人瞭解自己置身於什麼狀況，是來拿車的朋友打的一通電話。

　　「喂！下面有十個以上的條子！」

　　朋友在電話裡這麼說。他很清楚我在做什麼，也知道我的過往，他自身也有過前科，所以很瞭解什麼情況下警察會如此聚集。最後逮捕的瞬間。我租借的不是在歌舞伎町上的流氓公寓，那個朋友發現警察和自己要去的目標一致時，立即通知我。我立刻掛上電話。

　　（所以我才說昨天來拿車……，這下子又要蹲好幾年的牢房了……）

　　我感到非常鬱悶。要是昨天就把車交出去，應該還能找到些藉口逃脫。

　　※※※

　　「烏山！開門！警察！」

　　警察一邊喊著我的本名，一面震天作響地敲著大門。

　　咚地一聲巨響！

　　「我知道你在裡面！」

　　警察踢著大門，發出巨大的聲響。警察處置小偷時絕對不會考慮鄰居有什麼想法，就算我自己也無法抗辯犯罪者應該有人權。那就是俗語說的「盜賊寡廉鮮恥」吧！但是，國家規範確實有犯罪者也該有人權這麼一項，只不過屬於國家公務員的警察在逮捕時，應該完全不會想到犯罪者也有人權吧！這種時刻，我深切感受到國家的真心話和場面話的矛盾性。

　　※※※

　　（這時候只能假裝自己不在家了……還有，得先把大麻沖進馬桶……）

　　我把桌上的大麻放進袋子裡，迅速地站起來。打算把從新宿住宅區偷來的大麻沖進馬桶。沒想到就在這個瞬間。

　　「轟」的一聲。

　　我屋子裡的客廳窗戶全部碎裂！沒想到，警察竟然拿著鐵槌站在那裡。

　　「你想逃走嗎？」

　　兩耳好像快被戴著的眼鏡壓壞、一臉剛強的刑警這麼說。

　　「這裡是三樓，我要怎麼逃……」

　　我有點驚訝，不禁反問。

　　（真是亂來！開什麼玩笑！）

　　我在心裡不住咒罵。

　　「是嗎？你可以用梯子啊！」

　　刑警臉上浮現了嘲弄我的笑容。我就這麼被逮捕了。除了竊盜，還加上持有大麻。

　　想必警察也忍無可忍了吧！最後竟然採取這麼強硬的逮捕手段。

【第四章　小偷眼中的未來犯罪】

　　採訪最後一天。這裡是可以往下看到六本木十字路口、和酒店小姐的「同伴」約碰面而聞名的咖啡館。前小偷烏山はじめ正讀著截至目前的原稿。偶爾他會浮現「也曾有過這些事啊──」有些感慨的表情。不過，畢竟是偷竊的記錄，帶著過於懷念的心情回顧也不好。

　　我跟他談起，近來轉帳詐騙的手法已演變成直接從被害者手上拿錢了。烏山說：「那就不叫轉帳詐騙了，因為並沒有轉帳的過程。」然後他又說：「今後的犯罪，大概像這樣直接詐騙的形式會逐漸增加吧！」。

　　中國的爆竊團、多國成員組成的珠寶強盜集團「粉紅豹」等〔註〕，日本人也逐漸瞭解到國際竊盜組織的存在，實際上，日本也成為犯罪者的目標之一。〔註：ＰＩＮＫ　ＰＡＮＴＨＥＲＳ。源於巴爾幹半島，成員約達一百人。在過去十餘年間，犯罪地點遍及巴黎、倫敦、摩納哥、杜拜和東京等地。〕

　　「經常有日本人說，不良分子的外國人增加，其實不對。從外國人的眼光來看，日本人也是不良的外國人之一。和中國人或韓國人一起為非作歹的日本人也很多，不良外國人的定義本身就有問題，所以更不能說是不良外國人增加，而是單純地整個世界非法的不良分子增加了吧？」

　　烏山這麼說。而且正因為時代轉變成如此，烏山有生以來第一次，想要認真踏實地生存下去……最後這一章，他將敘述被逮捕之後的狀況、他所遇過的犯罪者，以及日本今後的犯罪趨勢。

小偷的偵訊　之一

　　從公寓搭電梯下樓，停了兩台警車及三台外觀沒有警徽標誌的警車，總共十二或十三個便衣和穿制服的警察。

　　「烏山，結束了吧！」

　　幾乎東京所有郵局都發配了通緝名冊。郵局向警察通報了我那輛豐田皇冠權利車的車牌號碼，然後不知道在哪條路旁（應該是大馬路）被警車發現，然後一路追蹤過來逮捕。要說不夠精采，確實是過於平淡的收尾。不過，被逮捕時也通常沒什麼令人目瞪口呆的過程。

　　到了警察局後，我被繫上手銬的繩子拉著，帶到偵訊室。警察連腳趾的指紋也十指全採，兩手則是連手心都採了手紋。然後拍了臉部及全身的照片。

　　※※※

　　「烏山！詳細的盤問明天開始。」

　　帶著笑容的刑警這麼說。從這一天開始，就得長期的在拘留所生活了。打開厚重的門，進到一個鐵格子的房間。是一間兩人房間，裡面坐著一個長相兇惡的男人。

　　「你好。我是烏山。請多多照顧。」

　　「就算你說多多照顧，明天我就要被移送到拘置所了。」

　　「要進去了嗎？」

　　說是移送，當然是要開始服刑了。

　　「沒錯。我偷走車子時，輾到車主了。雖然車主沒死，但也沒辦法。我叫村雨。」

　　村雨簡單自我介紹後，就開始問我問題。

　　※※※

　　「你為什麼進來？」

　　「撬鎖。」

　　「很賺嗎？」男人很感興趣的樣子。

　　「有好有壞。」

　　「賺得多的時候呢？」

　　「存摺七百萬，還有貴金屬將近一千萬。」

　　「賺這麼多！」

　　「不過，貴金屬折現換現金，不一定有那個價值。」

　　在拘留所時的對話，多半都是這些內容。關於犯罪、錢的內容為主。

　　隔天早上村雨在早操結束後，就立刻坐上囚車被移送到拘置所了。之後我就不清楚村雨的行蹤了。

　　大約早上十點過後，警察來叫我去接受偵訊。

　　「烏山先生。開始偵訊了。」

　　說完被戴上手銬，然後就把我交給刑警。

　　「請幫我叫律師。」

　　※※※

　　我一進拘留所，就立刻找了律師。

　　透過一片可以看到彼此的透明塑化牆，我和律師會面。一開始是公設辯護人，之後我很快地付錢找了顧問律師。

　　「你好。我是你的律師，山根。」

　　「律師，我該怎麼做比較好？……」

　　「你做了什麼呢？」

　　「撬鎖。」

　　「竊盜是嗎？撬鎖技巧是誰教你的？」

　　「我不想說出來。」

　　「我不是刑警。就算你告訴我也沒關係的。」

　　因為律師這麼說，我就坦白告訴他了。

　　※※※

　　「你和他的關係是……？朋友？」

　　「不是，在柏青哥店裡他向我搭話，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到目前為止，大概賺了多少錢呢？」

　　「大約有一億吧！」

　　「金額相當大。你告訴刑警了嗎？」

　　「我跟他們說我不太記得了。」

　　「侵入住宅的次數呢？」

　　「我想粗略計算，大概有二百間左右吧。」

　　「偷了些什麼？」

　　「現金、存摺、印章、貴金屬、卡片類、信用卡、內衣，以及大概能夠變現的東西。」

　　※※※

　　「都是一個人做案嗎？」

　　「不是。我雇了司機。」

　　「你付給司機多少錢呢？」

　　「一天二萬圓。如果他幫我提款，就付他提款金額的２０％。另外，也會用信用卡買衣服或是在便利商店買日常用品給他，大概都是香煙、飲料之類的。」

　　「你沒用信用卡購買可以變現的物品嗎？」

　　「是的，因為我怕萬一對方報警的話，會在店內被逮捕。買衣服是因為考慮到對方是女店員，萬一發生什麼事，我應該逃得掉。」

　　「警察要全部一一確立罪證，應該蠻困難的，你只要回答警察問你的問題就好。另外，有沒有什麼事情要轉達給家人的？」

　　「沒有，已經都沒聯絡了。」

　　「……要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請告訴我。只要你告訴這裡的警察，他們就會跟我的事務所連絡。不論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

　　「好的，那就拜託您了。」

小偷與信用卡詐騙

　　「怎麼樣？律師說了什麼？」

　　回到拘留所以後，取代被移送的村雨，進來了一個新面孔的男人。雖然我沒說別人的資格，不過犯罪者的確是有增無減。

　　「他說下次讓他一起聽偵訊的內容。」我說。

　　我到目前遇過很多不同的犯罪者。過著進出牢房的生活，我發現不可思議的是，連出獄期間遇到的人算在內，有前科的比例相當高，這或許就是物以類聚吧！

　　其中談話的內容最有趣的就是，在村雨之後進來的一個叫天馬的信用卡詐騙犯。

　　就像我們闖空門時會在前一天先去勘查目標一樣，信用卡詐騙團體透過一張信用卡來窺視原有持卡人的生活。聰明的信用卡詐騙犯，就像小偷會偷走任何有現金價值的物品般，他們把刷卡額度刷到最底限，因此，必須充分揮發想像力的極限。

　　信用卡詐騙團體所使用的卡片都是側錄後偽造的信用卡，並不是原本持卡人的錢包或櫃子裡放著的真正卡片。詐騙犯就算正在刷那張卡片，原本的卡片還是好好的放在原持卡人的錢包或櫃子裡。

　　※※※

　　詐騙團體持有的，並非那張卡片，而是卡片的實質內容。而且卡片持有人，並不會想到自己錢包中的卡片，竟然被他人在別的場所中使用。想到時已經是一個月後，當發卡公司寄來繳款單，看到上面條列著從不記得曾買過的購物明細時。許多信用卡詐騙團體的被害者，都是看到明細表，才知道自己的卡片被盜用了。

　　這就是住戶回家後發現自己的房子遭小偷，以及信用卡詐騙之間的關鍵性差異吧！信用卡詐騙團體巧妙地使用複製的信用卡，以假亂真。

　　「什麼時候盜錄信用卡的資料呢？」我問天馬。

　　「可以帶小姐出場的中式ＰＵＢ、中式按摩、情色按摩院等……，在那裡喝醉的上班族進了按摩的房間，趁洗澡的空檔吧！側錄卡片內外碼雖說需要時間，但也不過幾秒鐘，當場並不會被發覺。」

　　天馬還說，卡片的持有人就算回家時順便去便利商品掏出錢來，也不會發現任何異樣。因為錢包不管內容、外觀，根本全然沒變。實際上，錢包裡的東西的確一樣也沒少。

　　※※※

　　「側錄是怎麼做的？」

　　我一問，天馬用手比劃了一個四方形說明。

　　「中國的黑道有一種大約香煙盒大小、稱為『小老鼠』的側錄機器。用側錄機取得資料後，再從按摩小姐那裡回收側錄機，同時交給她們空的側錄機。取得的資料再藉由中國的黑道，輸入由馬來西亞黑道所製造的空白假卡。」

　　和小偷相較之下，必須相當花費腦筋，規模也相當國際化的犯罪。每一國的貨幣雖然不一樣，但卡片卻是全球共通的，這或許也是信用卡詐騙團體走向國際化的道理。

　　據說馬來西亞的卡片失竊率很高。馬來西亞地下犯罪組織的人們，以在本國偷來的卡片作為藍本，偽造各種卡片。不是偽鈔仲介，而是偽卡仲介。美國運通、ＮＩＣＯＳ、ＪＣＢ……據天馬說，馬來西亞的黑道實際上囤積了各種類型偽造信用卡的存貨。

　　就算說偽造信用卡，這個階段的卡片只是一張和信用卡外觀、形狀相同的塑膠片。把這張空空的卡片輸入資料，真正的偽造信用卡才算誕生。

　　※※※

　　這些改造的偽卡，以五十張三百萬圓、一百張五百五十萬圓、二百張一千萬的價格賣出。這個價格，隨著日本詐騙團體和中國黑道的關係，或是根據不同業者都會有落差。

　　「不過，每一張卡大概可以買到平均二十萬到五十萬的東西唷！」天馬說。

　　小偷只要一偷到存摺，必須立即把錢提出來。因為被闖空門的住戶一回到家，第一個採取的行動一定是打一一○報警。從這一點來看小偷是與時間的戰爭。因此，才需要事前花費時間勘查下手目標。住戶什麼時候回家？要是無法親自確認這一點就不能侵入別人的屋子。

　　但是，信用卡詐騙團體不同。信用卡側錄基本上是在持卡人不知情的狀況下進行。這是有意義的，就是因為如此，在持卡人注意到受害之前，還有一段時間間隔。

　　（什麼時候？）

　　（在哪裡？）

　　看到明細表後，持卡人才會開始絞盡腦汁回溯記憶。

　　　　　＊

　　因為有這樣的時間間隔，就認為信用卡詐騙團體比小偷低風險高報酬，其實倒也未必。信用卡詐騙犯在入侵別人家時會感到危險，我則是使用偽造信用卡購物感到危險。雖然我曾經用偷來的卡片買些肉品或衣服等日常生活用品，但是信用卡詐騙犯一定是購買折現率比較高的物品。

　　這些折現率較高的物品，比方說電腦等家電用品或新幹線的車票，販賣的場所大多有警衛。在有警衛來回巡的場所，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使用偽造的信用卡，我還是有抗拒感。過去從事信用卡詐騙的天馬說，闖空門因為是在別人家裡，萬一有什麼意外狀況時，沒有地方可以逃走，所以他討厭闖空門。但是，我因為事前謹慎的勘查過，在空無一人的房間找尋可搜刮的物品反而覺得比較輕鬆，對我來說，偷竊還是有難以割捨的優點。小偷只需要偷走眼前的物品就好了。

　　因此，我不會想要改行做信用卡詐騙。雖然沒想過要做這個，但是天馬談話的內容令我感到有趣或認同之處相當多。

　　※※※

　　有一個上班族去情色按摩院，結果被側錄了信用卡資料。因為信用卡資料已輸入偽造的信用卡，所以就用來買折現率高的東西吧！……不過，實際上並沒這麼簡單。

　　「要是持卡人平常是個不使用信用卡的人……」

　　天馬這個問題的意義是這樣的。

　　換句話說，假設持卡人因為某種因緣際會，基於社會人士最好有張信用卡以備不時之需的理由而辦了一張卡。或者是持卡人可能認為有信用卡海外旅行時有保險比較方便，所以就申請了信用卡。但實際上，平時完全沒有使用信用卡消費的習慣，社會上基於這些原因而持有信用卡的人多得是。

　　就算有信用卡，但並沒有以信用卡消費習慣的人到處都是。另外，比方說側錄地點的按摩院如果是在大阪，因為側錄又不可能只在東京進行。

　　「假設烏山你拿到一張側錄的偽造信用卡。因為想買折現率好的東西，所以你到新宿的電器用品店買電腦之類的東西。」

　　天馬向我舉例說明。

　　※※※

　　天馬說，這麼一來，就在這個時候，我可能已在無意中犯了兩個可疑的行動。

　　一個是平時或許沒有使用信用卡消費習慣的人，突然刷卡購買電腦等高價位的東西。而且，假設側錄的地點是大阪，雖然也有可能是東京的持卡人到大阪出差，偶然去了大阪的按摩院的情況。

　　但是，萬一這是持卡人是居住在大阪呢？類似電腦等大型的家電一般都會在居住處所附近購買吧？從來沒使用卡片的大阪人，特意到距離住所遙遠的新宿購買價格差不多的笨重物品，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卡片並不是一張一張地買，而是一次購入。所以在購入卡片時，他們是在哪裡側錄的，必須做到某種程度的確認，為了降低風險，一定要做確認。

　　天馬仍在從事信用卡詐騙當時，如果卡片當中混著較多西武或東急集團的，在東京側錄的可能性較高，如果是大榮（ＤＡＩＥＬ）集團卡片較多，則是在大阪以南、九州等地側錄的可能性較高；若是夾雜較多像是ＡＰＩＴＡ這類東京幾乎沒有的卡片，可能就是在中京商圈側錄的可能性較高了。

　　信用卡詐騙犯必須像這樣推斷出大概是在那個區域側錄的，然後特意到持卡人的行動區域購物，因為這樣的購物行為才會比較自然。

　　※※※

　　另外，在購買高額物品前，一定先到便利商店等地方，購買一些低價物品。一來是確認那張卡片是否還能使用，因為原本的持卡人很可能因為使用過度，以致超越刷卡限額，便利商店的員工幾乎都是打工人員，通常不會懷疑這是不是偽造卡。只要留意一下監視器，因為通常也沒有警衛，也較容易逃走。

　　這麼做的另外一個理由是：如果原本的持卡人平時沒有刷卡消費的習慣，先從低價的東西一點一點買起，也能因此造成逐漸消費的印象，可以說是為了日後購買折現率高的高價物品先佈局。

　　這些事項一旦疏忽了，很可能導致刷卡時，櫃檯人員打電話給發卡公司，確認你是不是持卡人，很可能當場立即被逮捕（順帶一提，這種確認電話據說稱為「逆電」）。

　　※※※

　　「信用卡的種類也很多，而且依照發卡公司卡片能夠使用的額度也完全不同，所以一定要記住每一種卡片原本的性質。簡單說來，普卡和金卡當然使用額度不同。熟悉了之後，只要看到卡片前四碼的數字，就能知道大略的額度了。」

　　這就類似小偷路經套房大廈時，也能瞭解「這個屋子有寶」的瞬間吧！

　　只要瞭解額度，就能夠在該卡片的合理使用範圍內購物，減輕盜刷的風險。信用卡詐騙犯一定要注意避免購買超過持卡人身價的物品才行。

　　小偷透過勘查，直接瞭解當事人的生活型態；信用卡詐騙犯則是透過購物，逐漸讀取那一張卡片背後，原持卡人的生活及卡片的性質。不同型態的犯罪者，千方百計絞盡腦汁，儘是動歪腦筋。

　　　　　＊

　　不過，信用卡詐騙團體目前也面臨因為信用卡的暗ＩＣ晶片，以致偽造困難的窘境。而且，就在十年前左右，如果要確定是不是本人，只要提示駕照或保險證就可以了（這也可以偽造）。如果對方詢問出生年月日或住址，也只需依照取得資料所記載的回答就可以。不過，近來刷卡消費時，萬一對方覺得可疑，甚至會問你是在哪家銀行辦卡的。

　　「這已經不是憑直覺可以回答得出的，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信用卡詐騙也已經成為過去的犯罪了。」天馬這麼說。

　　※※※

　　這和小偷的狀況相同。日本的保全措施，也不可能永遠都這麼鬆懈。開不了鎖的狀況也在增加當中，撬鎖難度越來越高，路上的監視錄影機也越來越多，根本無從知道自己的行動會在什麼地方被拍到。事實上，最近有個被逮捕的同行，在偵訊時警察讓他看了他在住宅區走動時清楚拍攝下來的影像。就算留意便利商店、金融機構、侵入目標的大樓監視器，連在住宅區行走時，或許也有可能被某個地方的監視器拍到，這也是我出獄前沒想過的事情。就算讓被拍到的小偷看他自己的照片，恐怕他也要歪著頭想半天，究竟自己是在哪個地方被監視器拍到的。

　　因為這些照片成為證據而能夠逮到小偷，這些監視器的確立了大功。但是，住在附近的人是否知道有這些監視器呢？雖然就結果而言發揮了作用，但對我而言，總覺得這些監視器與其說是為了住居的安全，不如說更像是監視鄰居而設置的東西。

小偷與黃昏詐騙

　　我都是穿著西裝，還帶了一個司機闖空門，不過也有和我以同樣的打扮從事詐騙的業者，那就是「黃昏詐騙」。

　　這個男人是在日比谷、有樂町、丸之內、神田、御茶之水附近活動。時間多半是上班族午休，也就是中午十二點前後，地點是商業辦公區域；以及黃昏時，在下班人潮洶湧前的車站四周，一天大約兩次。

　　兩個打扮得像年輕營業員的男人，坐在一部看來像公司業務用車的車子裡。不過，說是營業員，只要稍微有社會歷練的，就能看出他們穿著就像是轉帳詐騙犯般的廉價西裝。而且，他們會把車停在商業辦公地區、較多人通行的街道旁，混在一般的營業用車當中，然後開始尋找他們的「客戶」。鎖定對象的條件首要是年輕，身上的現金越多越好，但只要有個二萬圓就算「合格」。

　　※※※

　　「抱歉……，可以打擾您一下嗎？」

　　他們從車子裡向行走在路旁的西裝打扮的男人搭話。那是既年輕，看起來似乎很注重穿著的男性。被搭話的男性一瞬間往車子方向一看，以為是認錯人而背過臉。

　　「抱歉，想請教您一下……」

　　對方坐在車子裡，正午時間，而且穿著普通的西裝。

　　（大概是問路吧？）

　　在這種狀況下被搭話，通常都會這麼想。

　　「什麼事？」

　　穿西裝的男人跨過護欄，靠近車子。

　　「很抱歉，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我們是和百貨公司採自由簽約制的外商部人員……」

　　「外商部？」

　　「是的，主要是針對企業的社長或是以前熟識的大客戶。我們直接帶著商品向客戶逐項說明。像是勞力士、法蘭克穆勒、卡地亞的手錶等，您有興趣嗎？」

　　這是第一階段。

　　※※※

　　男人從百貨公司的紙袋中拿出一個盒子，然後打開。裡面放著幾支看起來似乎相當高價的手錶，這時候也會看似不經意的，讓對方看到自己手上戴的手錶，可能是一支真正的勞力士錶。

　　「採購春夏商品時去歐洲買回來的，因為好的商品太多，所以稍微買過多了。這些要是直接帶回公司，營業額不理想就非寫檢討報告不可了。畢竟這花費了不少資金，所以我們只好直接找買主。要是透過當鋪，業界過於狹窄，只怕洩漏了公司機密，那又要寫檢討報告了。」

　　就因為如此所以要賣出手錶，真是相當荒謬的說詞，不過因此而上當的人也不在少數。

　　「保險公司業務不也是相同的嗎？說是招攬保險契約，其實都是找親戚幫忙。找自己所有的親戚簽約、打電話拜託同班同學幫忙。我們也是類似的處境，其實只要過得去的價格就好，希望能有人跟我們買。能夠請你給我們時間，讓我們更具體地向您說明嗎？」

　　其實哪有什麼好說明？不過就是大量進貨，幾乎沒花什麼成本的仿冒手錶。只要稍微付點錢，不管付多少都可以，只要賣出就算賺到了，所以這是名副其實的詐騙。

　　※※※

　　「對方賣給我們相當便宜，不過沒有保證書，因為上層管理相當嚴格，不過有簡單的文件記錄，所以保固沒有問題。更何況，我想您一定曉得，只要拿去給製造業者，高級手錶幾乎都是永久保固的……」

　　像這樣幾乎是免費到手的東西，藉由搭個話來賺取金錢的行為，從詐騙的內容聽起來，雖然和偷竊相較之下效率似乎並沒有比較好，不過因為幾乎不用花本錢，所以也不會損失。

　　基本上，這種構想和祭典時標榜著「通通有獎」的抽獎臨時攤販沒什麼兩樣，和信用卡詐騙比較之下，這是相當原始、抄襲抽獎攤位的作法。只不過，抽獎攤位至少給人們夢想，就算上當了，當下至少有點樂趣，但黃昏詐騙並沒有，它不會有中大獎的機會，只不過是在不會有警察取締的範圍內，欺騙他人賺些小錢，沒有什麼價值的犯罪。

　　但是，不僅是像這樣的黃昏詐騙，日本的犯罪手法或許也逐漸回頭走向更原始的方式。不管是偷竊、轉帳詐騙或像這樣的黃昏詐騙，結果都是一樣，就是從手上可能有錢的人身上盜取現金的做法，就和強迫乞討一樣。

　　監視系統太過嚴密的結果，犯罪行為今後應該會走向更原始的作法吧！

小偷的偵訊　之二

　　「烏山！明天又可以洗澡了。」天馬說。

　　「沒錯，真令人期待。」我說。

　　一星期兩次，每次只有十五分鐘的洗澡時間。監獄裡只有這樣小小的期待。洗衣服則是每星期一次。每天六點起床，九點就寢，早上刷牙、早上疊好被子、夜晚鋪被子。有時一想到這些大大小小的事都照規定來的日子，不知道要持續到何年何月，就覺得自己快發瘋了。

　　※※※

　　漫長的偵訊。自從被逮捕之後，究竟被銬上多少回手銬了呢？即使被關進拘留所都超過半年了，只要一出拘留所，就被戴上手銬往偵訊室，然後，從偵訊室要回拘留所時，又得重新再戴上手銬。因為中飯在拘留所吃，所以上午和下午都得重複同樣的動作。

　　我一點都沒有想逃的念頭，根本沒有上手銬的必要。不過這樣的理由對警察來說是行不通的。

　　一進偵訊室，刑警以陰沉的表情說：

　　「烏山，進來該說什麼？」

　　「啊，是的，請多指教。」

　　敬禮之後進了偵訊室。

　　「好，你可以坐下了。」

　　大致是這種情形。

　　「烏山，你自己打開手銬！」

　　偵訊大約超過三個月左右時，進到偵訊室，房間上了鎖之後，刑警把手銬的鑰匙交給我之後這麼說。

　　※※※

　　「以下我說的話，都毫無虛偽。刑警已向我說明，若有不想說的事情，有權保持沉默，……用食指在這裡蓋章。」

　　這是每天的日課。刑警完全不帶感情的唸完後，讓我確認後，要我用食指在上面捺印。捺印後，便開始敬煙。

　　「喂，要抽煙的話就抽吧！」

　　刑警遞出煙灰缸、香煙和打火機，一邊複誦前一天的筆錄，一邊對我說：

　　「早點坦白的話就能早點結束，烏山！」

　　這是那位刑警的口頭禪。

　　「為什麼做這種事？」

　　我當時想起中學時和清正一起攪和的日子。當時只要說「因為想在朋友面前耍帥」就可以了事，但現在都三十歲了，這招當然行不通。

　　「為了生活。」我說。

　　「做普通的工作不行嗎？」刑警問。

　　「……」

　　我沒辦法回答，沒有任何工作能像小偷一樣簡單輕鬆地將錢拿到手。

　　（基本上，只有中學畢業的鄉巴佬，能有什麼像樣的工作呢？）

　　※※※

　　像這樣，當我在接受偵訊時，別的刑警為了立案而去被害者家裡探訪。

　　有時偵訊時間過長回到拘留所時太晚，就只能吃冷便當，如果當天是吃黑輪就十分悲慘。

　　「這個便當也太冷了吧……」

　　自由時一天到晚吃山珍海味，在獄中早上吃白飯配一片醃蘿蔔，以及沒有料的味噌湯實在很不習慣。能夠讓身體溫暖起來的只有茶而已。

　　早上醒來睜開雙眼後，能夠感到開心的只有體操時間的兩根香煙。雖說體操，只是外出而已。然而，每天持續著在同樣時間做同樣的事，就算只有一點小小的變化也感到很開心。洗衣服、洗澡、會面……，光是這樣的小事也會覺得喜悅。

　　最痛苦的是整天關在拘留所時。除了十五分鐘的體操、整理棉被及刷牙這二十分鐘以外，完全沒辦法出門。

　　逮捕我的警察署雖然可以拜託訂便當，但是麵類（烏龍麵、蕎麥麵、拉麵）不行，所以值班警察在裡面的房間吃泡麵時，那味道強烈刺激著我就算只喝口湯也好的欲望。

　　那個警察署前面有間家庭式餐廳，當餐廳為了通風打開窗戶時，在那裡的受刑犯大家都會不禁開口說：「好想吃早上的套餐，再來杯熱咖啡！」。

　　　　　＊

　　偵訊總共花了八個月的時間，之後又在拘置所待了兩星期等法院最後的判決，結果是服刑七年，罪名就如我先前說的「竊盜、偽造文書印文及使用詐欺罪、住宅侵入、毒品危害防制條例」等。

　　這些罪名的實際內容，如果讀到現在應當就能明白。竊盜當然就是竊盜，偽造文書印文及使用詐欺，就是為了提款而偽造駕照等證件，並且用偽造證件欺騙郵局或銀行行員提領現金。住宅侵入及毒品危害防制條例就不需要我再多解釋了吧！

小偷的未來

　　保全措施變得嚴密之後，偷竊將逐漸成為過去式，我的確在前面這麼說過。聽起來或許會覺得矛盾，不過，我認為偷竊應當會成為日後增加的犯罪之一。為什麼呢？理由只有一個，到頭來，手法最單純、風險最小的就是偷竊了。沒有比偷竊更單純的犯罪型態了。

　　我從很久以前就認為，有朝一日必定會有類似轉帳詐騙這樣的犯罪，沒有透過金融機關，而是由被害人親自提款交給犯罪者的型態。這並非因為我有先見之明，而是從犯罪者的角度思考，自然會導出這樣的結論。

　　假設犯罪者無法再以別人名下的存摺將錢提領出來時，如果因為做不到就放棄為非作歹的人，一開始就不會動歪腦筋想出轉帳詐騙這種犯罪方式。

　　※※※

　　職業詐騙團體的思考會是這樣的：那麼，該怎麼做才能拿到「應該可以轉帳的錢」？明明有個可以向自己說出「我轉帳二百萬給你」的人，只因為銀行帳戶沒辦法使用就放棄的人，一開始就不會成為詐欺師。往後取得提款應該就像取得贖金一樣，利用車站的寄物櫃，約定在某個地方收錢。

　　要是被害人報警的話，或許有機會立刻將犯罪者繩之以法，不過要是老太太拜託老伴一起前往，只要稍加抵抗，詐欺犯或許能強行奪走錢財，導致詐欺演變成搶劫的案例可能會增加。

　　我之前說今後的犯罪，會變得更為原始就是這個意思。轉帳詐騙、交通事故的和解費用、色狼的律師費用、退還稅金等詐騙手法，都是透過轉帳、僱用「車手」，設法將錢提領出來。

　　※※※

　　信用卡詐騙團體也相同。正因為他們費盡心思，能偷就偷，所以當保全變得嚴密之後，雖然不至於因而完全賺不到錢，但與所冒的風險相較之下，已無法再像過去那樣賺大錢，因此至少會使用卡片一點一滴購買日常用品，把能刷的金額運用到最大限度吧！

　　但是，有錢的地方終究有錢。難以餬口的人對這點心知肚明。只要知道哪個地方有錢，他們就想盡辦法奪取。背著住戶暗地裡勘查，趁住戶外出時侵入偷竊；另一種則是冒充住戶身份打電話，捏造一個令對方不得不籌錢的理由，然後再找人直接收受現金。前者是小偷做的事，後者是轉帳詐騙的進化型。

　　不過，我會認為這並不是進化，而是退化。兩者都是穿西裝打領帶，一副推銷員的模樣不請自來。但有一點不同的是：小偷是想要錢的人親自上門竊取；詐欺則是有更高階層的人在幕後控制，到現場取錢的人並不是主犯。

　　※※※

　　我不想和這樣的人被相提並論。不過，與其說被人拿來相提並論，不如說自己事實上感到我和他們根本是一丘之貉。

　　擔任轉帳詐騙車手的人，絕不是什麼像樣的人。這個不像樣的人到別人家收受詐騙款項時，他的思考邏輯是：

　　（反正已經知道有錢了，與其大費周章打電話欺騙對方，特地來拿錢，還不如直接偷走不是比較乾脆？）

　　無法在ＡＴＭ提款成功，就算使用不同名義人的電話，警察還是會徹底追查所有的行動電話通話記錄。

　　怎麼做最不容易被逮捕呢？怎麼做才能夠既不容易遭到逮捕，又有大筆鈔票能進帳呢？用一支電話控制，直接從有能力支付數百萬圓的人那裡下手，讓他們不吭聲地拿錢過來，至少不像銀行監視器那樣是直接證據，要矇混過去比較容易。這麼思考的詐騙團體逐漸增加，是時代的趨勢，也可以說是一種必然性。

　　只不過，最近的詐騙團體也開始理解到自己的罪刑不輕。當然不是良心的苛責，而是就法律方面的意義而言。由於再怎麼樣都不想被逮捕（當然，我也不想被逮捕），所以要是像他們這樣的人當小偷而和住戶撞個正著時，為了脫困逃走大概會向對方施以暴力吧！

　　我已經不想當小偷了。只不過，為了小偷的名譽還是想聲明一下：自古以來，小偷絕對不是用搶奪的，那是因為我們知道自己從事的是最低賤的工作。

小偷！最低賤的工作！！！

　　世上大部分的人，讀了這本書，大概都會在心裡暗罵：「差勁！」、「下流的傢伙！」，我並不是想藉著本書告訴大家：「至少我還有自覺，或是都已經過去了請原諒我」。因為事實的確如此，我真的很差勁。

　　這是進入某間屋子時發生的事，屋子裡找不到什麼值錢的東西。我還沒提過這種事，不過其實像這樣一無所獲的日子，對小偷而言也是家常便飯。

　　進到房間的瞬間，看到右手邊是櫃子，左手邊是三面鏡。

　　（女人的房間！）

　　打開三面鏡的抽屜時，半開玩笑地拿了口紅當作給司機的禮物。

　　看了看房間。仿冒的戒指、壞掉的手錶。

　　（沒有錢嗎？錢在哪裡？）

　　我走向櫃子，打開櫃子一看，雜亂地塞成一團的衣服，馬上可以知道屋主的個性。從櫃子找到存摺，不過存款竟然是零！

　　（呿！真倒霉！）

　　我發自內心這麼想。也不想找照片了。收穫是二十張音樂ＣＤ，可能是好奇心作祟，還是有點想見識到底有多恐怖，我開了冰箱。

　　臭死了！喝一半的、吃一半的、過期的食物。關上冰箱走出房間時，腐敗食物的臭味仍然充滿整個房間。

　　（這種女人結得了婚嗎？……）

　　我拿著口紅及ＣＤ走出房間。

　　※※※

　　不管是雜亂程度或是臭味，都使我感到很噁心。當然，實際上我根本沒有抱怨別人家裡噁心的權利。根本沒人拜託我，自己擅自登堂入室，還對別人的生活說三道四，被害者的住戶一定更難以忍受吧！

　　重新回顧時，包括這種不愉快的經驗在內，私自侵入陌生人的家，雖然已經構成犯罪行為，但是我的確從當中感到一種樂趣。這世上有人特別喜歡探究廢墟，但是在社會上擅自進入未經許可的廢墟，同樣也是犯罪。

　　只不過，對我來說，我認為進入有人居住的房子裡，要比廢墟有趣多了，就好像偷偷閱讀別人的日記一樣。而且，這不像網路上公開讓別人看的日記，而是純粹為了自己，真實性１２０％所書寫的日記。

　　侵入陌生人家裡，偷竊物品，就某個層面而言有著窺視人們真實一面的意義。「偷竊物品」這樣的行為，可以說是很多人有生以來犯罪的其中之一。雖然不能說全部的人都曾經有過，但就算認真踏實地走在人生道路上的人們，可能也有為數不少的人曾經犯過一、兩次順手牽羊之類的錯。

　　或者說，不管規模大小，我認為完全沒做過一兩次順手牽羊行為的現代人反而才是不健康。為什麼說這樣不健康，因為我認為想得知人們真心的願望，就隱藏在偷竊的行為當中。據說北朝鮮沒有竊盜犯。雖然都是我任意的猜測，我總覺得那是一個不得不壓抑自己真心才能活下去的國家。

　　「年輕時因為沒有錢，所以我從書店偷走小說回來讀。」

　　那些對我說想聽聽偷竊詳細內容而唾棄我的人，明明一樣是偷竊，卻能夠原諒長大成為作家而說出這種話的人，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

　　曾有個藝人因為在電視節目中說：「年輕時我和朋友們鬧著玩，曾經順手牽羊的那家店，竟然已經倒了──」結果引起軒然大波。世間一般想法，似乎認為那個藝人是犯罪者、發言不檢點的問題兒童，給予相當激烈的抨擊。

　　那位藝人確實發言不夠謹慎（但是，發言不謹慎而上電視的藝人多得是）。至於是在怎樣的氣氛下和朋友集結在一起、又為什麼會演變成那樣的結果，我能夠深刻體會那樣的感覺，那樣的氣氛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浮現於腦海中。

　　即使當事人覺得只是遊戲，以一般社會標準來說，很明顯地已經過度失去分寸了。對於不良少年來說只是平常的小事，說得更明白點，如果不到「不知不覺鬧得過度了」的程度，不良少年就不會感受到遊戲的滋味。合乎一般規範的普通遊戲，對於他們來說根本都不能算是遊戲。

　　※※※

　　在這樣惡劣的青少年周圍、一起嬉鬧長大的女孩，對於那些過去的確打從內心認為只是一個玩笑話，將它當作一個普通的題材。在「現場」的其他藝人，別說是竊盜了，他們一定也知道其他更惡質的遊樂，藝人的私生活，就像我這樣的小偷的告白一樣，會使得一般人對他們的熱情冷卻的內幕，應該俯拾即是才對。

　　不過，順手牽羊基本上就像是青春期的麻疹一樣，會想要長久持續下去的不良少年並不多。其中是有原因的。我想是因為在成長過程中理解到什麼是真心、什麼是表面工夫，也或許是因為知道了「明白真相」並不是最重要的願望。

　　※※※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單純因為小偷很遜。在黑社會裡，如果一說到混飯吃的手段是小偷，大家照樣皺眉頭。真在黑社會混的人，謀生的手段大概都不是小偷，而是強盜之類的吧！

　　「要適可而止！」

　　「眼睛最好放亮點！」

　　「靠這個，到底能賺什麼錢？」

　　真正在黑社會混的人，大概都會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副「這傢伙無藥可救了」的樣子看待我。那是一種以最低限度向我傳達出「我壓根兒看不起你」的表情。

　　現實社會中（至少日本如此），類似怪盜亞森羅蘋、義賊鼠小僧、石川五右衛門那樣的小偷根本不存在。而且，同行以外的，也完全沒有以對等姿態和小偷說話的人。回想起來，別人看我總是帶著一副「這傢伙沒救了」的眼光。這並不是被害妄想症作祟，而是小偷長期以來始終被看輕、至古到今都被輕賤的職業。

　　※※※

　　在女人家偷了ＣＤ去賣，當然是賣不到多少錢，買了一條煙回到車上時，司機帶著一臉恍惚的表情正塗著口紅。

　　（真是低級！小偷是最低級的……）

　　我是半開玩笑地偷了那條口紅給司機，但在那一刻，自己卻深切感受到小偷真的是最低級的行業。

　　（瞭解人性真實的一面，原來就是如此？）

　　坐在嘴唇塗得鮮紅的司機所駕駛的車上，我突然對於自己坐在這輛車上感到極其厭惡。

　　（郵局那件事也不太妥當……）

　　我向原本撬車偷竊的朋友提出要賣車一事，就在這一天。

【尾聲】

　　──最近做的是酒店小姐的接送工作是吧？

　　烏山：沒錯，常被小姐們誇讚說我車開得很快。

　　──採訪時你曾說過開車時會一邊思考紅綠燈的轉換，跟這件事有關吧？

　　烏山：跟那個變態司機比較的話確實如此。那傢伙什麼都不想的，他還曾經把女人的內褲戴在頭上開車（苦笑）。

　　──現在這個工作做得開心嗎？

　　烏山：我本來就喜歡和酒店小姐攪和，跟她們閒扯淡是我最開心的。

　　──接送過程中會和她們交談嗎？

　　烏山：會呀會呀，只交談適當的話題。

　　──比方說？

　　烏山：最常被問到的，大概就是「老哥除了開車都在做些什麼？」她們也知道只有開車的收入活不下去，因為開車的收入很少。

　　──你都怎麼回答？

　　烏山：……時光機……

　　──時光機？什麼意思？

　　烏山：這是秘密。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實際上我是為了追殺壞蛋，所以才從二○八三年坐時光機來到這個時代的。

　　──女性聽到你這麼說，通常是什麼反應？

　　烏山：大概都是「胡說八道！」之類的（笑）。她們大多會小女人似的繼續聽我瞎掰，偶爾也會有女人追問「你是來追殺哪個壞蛋的？」。

　　──你是來追殺哪個壞蛋？

　　烏山：金正正（ＫＩＭ　ＪＯＮＧ　ＪＯＮＧ）。

　　──這是誰啊？

　　烏山：殺人犯。實際上是我亂掰的啦！（笑）

　　──你自己又是什麼角色呢？

　　烏山：裘布萊克（ＪＯＥ　ＢＬＡＣＫ）〔註〕。未來他是乘坐時光機的超人布萊克。現在女孩子們則是叫他裘布萊克。這樣的司機，絕對只有我一個唷！〔註：電影《第六感生死緣》中的角色，影片中的裘布萊克為死神的化身。〕

　　──（笑）不會再幹小偷了嗎？

　　烏山：是啊，不過工作時偶爾會動這種念頭。比方說看到某個女人的屋子時，心想「哇──這個女人的房間可以輕易就侵入了。」因為每晚送她們回家，簡直就像以前勘查下手目標一樣。因為這家店生意很好，女孩子生活過得還算不錯。不過，酒店小姐在本質上是有點小氣的，所以住的地方保全措施並不是很周延，也不是住在很好的環境，所以這種時候我會替她們感到擔心，她們下車時一定多叮嚀「要小心」之類的。結果有好幾個女孩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跟我道謝。仔細想來，我從來也沒經歷過別人向我說「謝謝」的日子，我對這一點感到滿開心的，所以，我不會再當小偷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