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道體
卷二　　為學大要
卷三　　格物窮理
卷四　　存養
卷五　　改過遷善克己復禮
卷六　　齊家之道
卷七　　出處進退辭受之義
卷八　　治國平天下之道
卷九　　制度
卷十　　君子處事之方
卷十一　　教學之道
卷十二　　改過及人心疵病
卷十三　　異端之學
卷十四　　聖賢氣象
後序

《近思錄》朱熹、呂祖謙

《二○一四年八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卷一　　道體

　　　　一

　　濂溪先生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陰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行。無極之真，二五之真，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脩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生死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二

　　誠無為，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三

　　伊川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動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達道。

　　　　四

　　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惟觀其所見何如耳。

　　　　五

　　乾，天也。天者，乾之形體；乾者，天之性情。乾，健也，健而無息之謂乾。夫天，專言之則道也，天且弗違是也。分而言之，則以形體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以功用謂之鬼神，以妙用謂之神，以性情謂之乾。

　　　　六

　　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

　　　　七

　　天所賦為命，物所受為性。

　　　　八

　　鬼神者，造化之跡也。

　　　　九

　　剝之為卦，諸陽消剝已盡，獨有上九一爻尚存。如碩大之果，不見食，將有復生之理。上九亦變，則純陰矣。然陽無可盡之理。變於上則生於下，無間可容息也。聖人發明此理，以見陽與君子之道，不可亡也。或曰：剝盡則為純坤，豈復有陽乎？曰：以卦配月，則坤當十月。以氣消息言，則陽剝為坤，陽來為復，陽未嘗盡也。剝盡於上，則復生於下矣。故十月謂之陽月，恐疑其無陽也。陰亦然。聖人不言耳。

　　　　十

　　一陽復於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先儒皆以靜為見天地之心，蓋不知動之端乃天地之心也。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十一

　　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

　　　　十二

　　有感必有應。凡有動皆為感，感則必有應。所應復為感，所感復有應，所以不已也。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觀之可也。

　　　　十三

　　天下之理，終而復始，所以恒而不窮。恒，非一定之謂也，一定則不能恒矣。惟隨時變異，乃常道也。天地常久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十四

　　人性本善，有不可革者，何也？曰：語其性則皆善也，語其纔則有下愚之不移。所謂下愚有二焉，自暴也，自棄也。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者。雖昏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為，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謂下愚也。然天下自棄自暴者，非必皆昏愚也。往往強戾而纔力有過人者，商辛是也。聖人以其自絕於善，謂之下愚。然考其歸，則誠愚也。既曰下愚，其能革面何也？曰：心雖絕於善道，其畏威而寡罪，則與人同也。惟其有與人同，所以知其非性之罪也。

　　　　十五

　　在物為理，處物為義。

　　　　十六

　　動靜無端，陰陽無始。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十七

　　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則無序而不和。

　　　　十八

　　明道先生曰：天地生物，各無不足之理。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有多少不盡分處。

　　　　十九

　　忠信所以進德，終日乾乾。君子當終日對越在天也。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於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脩道則謂之教。孟子去其中又發揮出浩然之氣，可謂盡矣。故說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大小大事而只曰誠之不可掩如此。夫徹上徹下，不過如此。形而上為道，形而下為器。須著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繫今與後，己與人。

　　　　二十

　　醫書言手足痿痹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不與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眾，乃聖之功用。仁至難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已。欲令如是觀仁，可以得仁之體。

　　　　二十一

　　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生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凡說人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性善是也。夫所謂繼之者善也者，猶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終無所汙，此何煩人力之為也？有流而未遠固已漸濁，有出而甚遠方有所濁。有濁之多者，有濁之少者。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為水也。如此則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則疾清，用力緩怠則遲清。及其清也，則卻只是元初水也。不是將清來換卻濁，亦不是取出濁來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則性善之謂也。故不是善與惡在性中為兩物相對，各自出來。此理，天命也。順而循之，則道也。循此而脩之各得其分，則教也。自天命以至於教，我無加損焉。此舜有天下而不與焉者也。

　　　　二十二

　　觀天地生物氣象。

　　　　二十三

　　萬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可謂仁也。

　　　　二十四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

　　　　二十五

　　天地萬物之理無獨，必有對，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二十六

　　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間，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惟敬而無失最盡。

　　　　二十七

　　伊川先生曰：公則一，私則萬殊。人心不同如面，只是私心。

　　　　二十八

　　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為兩斷事。灑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

　　　　二十九

　　楊子拔一毛不為，墨子又摩頂放踵為之，此皆是不得中。至如子莫執中，欲執此二者之中，不知怎麼執得？識得則事事物物上皆天然有箇中在那上，不待人安排也。安排著則不中矣。

　　　　三十

　　問時中如何？曰：中字最難識，須是默識心通。且試言一廳，則中央為中。一家則廳中非中而堂為中。言一國則堂非中而國之中為中。推此類可見矣。如三過其門不入，在禹稷之世為中，若居陋巷，則非中也。居陋巷在顏子之時為中，若三過其門不入，則非也。

　　　　三十一

　　無妄之謂誠，不欺其次矣。

　　　　三十二

　　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葉，皆是一貫。不可道上面一段事，無形無兆卻待人旋安排，引入來教入塗轍。既是塗轍，卻只是一箇塗轍。

　　　　三十三

　　近取諸身，百理皆具。屈伸往來之義，只於鼻息之間見之。屈伸往來，只是理不必將既屈之氣，復為方伸之氣。生生之理，自然不息。如復卦言七日來復，其間元不斷續，陽已復生。物極必返，其理須如此。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終。

　　　　三十四

　　明道先生曰：天地之間，只有一箇感與應而已，更有甚事？

　　　　三十五

　　問仁。伊川先生曰：此在諸公自思之。將聖賢所言仁處類聚觀之，體認出來。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後人遂以愛為仁。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專以愛為仁？孟子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則不可便謂之仁。退之言：博愛之謂仁。非也。仁者固博愛，然便以博愛為仁則不可。

　　　　三十六

　　問仁與心何異？曰：心譬如穀種，生之性便是仁。陽氣發處，乃情也。

　　　　三十七

　　義訓宜，禮訓別，仁當何訓？說者謂訓覺、訓人，皆非也。當合孔孟言仁處，大概研窮之，二三歲得之未晚也。

　　　　三十八

　　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則無往而不善。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言吉凶，皆先吉而後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後非。

　　　　三十九

　　問心有善惡否？曰：在天為命，在物為理，在人為性，主於身為心，其實一也。心本善，發於思慮則有善有不善。若既發則可謂之情，不可謂之心。譬如水，只可謂之水。至如流而為派，或行於東或行於西，卻謂之流也。

　　　　四十

　　性出於天，纔出於氣。氣清則才清，氣濁則才濁。才則有善有不善，性則無不善。

　　　　四十一

　　性者自然完具。信只是有此者也。故四端不言信。

　　　　四十二

　　心，生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惻隱之心，人之生道也。

　　　　四十三

　　橫渠先生曰：氣塊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止息。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聚結為風雨，為霜雪。萬品之流行，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

　　　　四十四

　　游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其陰陽兩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

　　　　四十五

　　天體物不遺，猶仁體事而無不在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無一物而非仁也。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無一物之不體也。

　　　　四十六

　　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

　　　　四十七

　　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謂鬼，以其歸也。

　　　　四十八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為能盡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彼自蔽塞而不知順吾理者，則亦未如之何矣。

　　　　四十九

　　一故神。譬之人身，四體皆一物，故觸之而無不覺，不待心使至此而後覺也。此所謂感而遂通，不行而至，不疾而速也。

　　　　五十

　　心，統性情者也。

　　　　五十一

　　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開塞，所以有人物之別。由蔽有厚薄，故有知愚之別。塞者牢不可開，厚者可以開而開之也難，薄者開之也易，開則達於天道與聖人。

卷二　　為學大要

　　　　一

　　濂溪先生曰：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為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二

　　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

　　　　三

　　或問：聖人之門，其徒三千，獨稱顏子為好學。夫詩書六藝，三千子非不習而通也，然則顏子所獨好者，何學也？伊川先生曰：學以至聖人之道也。聖人可學而至與？曰：然。學之道如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其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然學之道，必先明諸心，知所往，然後力行以求至，所謂自明而誠也。誠之之道，在乎通道篤。通道篤則行之果，行之果則守之固。仁義忠信，不離乎心。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出處語默必於是。久而弗失，則居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故顏子所事，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尼稱之，則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遷怒，不貳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此其好之篤，學之之道也。然聖人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顏子則必思而得，必勉而後中。其與聖人相去一息，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後人不達，以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為學之道遂失。不求諸己而求諸外，以博聞強記、巧文麗辭為工，榮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則今之學與顏子所好異矣。

　　　　四

　　橫渠先生問於明道先生曰：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何如？明道先生曰：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苟以外物為外，牽己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內外也。且以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是有意於絕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既以內外為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苟規規於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顧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反鑒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孟氏亦曰：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與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烏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內者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如何哉？夫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

　　　　五

　　伊川先生答朱長文書曰：聖賢之言不得已也。蓋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性之理有闕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道有不足矣。聖賢之言，雖欲已，得乎？然其包涵盡天下之理，亦甚約也。後之人始執卷則以文章為先，平生所為動多於聖人。然有之無所補，無之靡所闕，乃無用之贅言也。不止贅而已，既不得其要，則離真失正，反害於道必矣。來書所謂欲使後人見其不忘乎善，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者，疾沒身無善可稱云爾，非謂疾無名也。名者可以厲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

　　　　六

　　內積忠信，所以進德也。擇言篤志，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後至之，知之在先，故可與幾。所謂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知終終之，力行也。既知所終，則力進而終之。守之在後，故可與存義。所謂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此學之始終也。

　　　　七

　　君子主敬以直所內，守義以方其外。敬立而直內，義形而外方。義形於外，非在外也。敬義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不孤也。無所用而不周，無所施而不利，孰為疑乎？

　　　　八

　　動以天為無妄，動以人欲則妄矣。無妄之意大矣哉！雖無邪心，苟不合正理，則妄也，乃邪心也。既已無妄，不宜有往，往則妄也。故無妄之彖曰：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九

　　人之蘊蓄，由學而大。在多聞前古聖賢之言與行。考跡以觀其用，察言以求其心。識而得之，以蓄成其德。

　　　　十

　　咸之象曰：君子以虛受人。傳曰：中無私主，則無感不通。以量而容之，擇合而受之，非聖人有感必通之道也。其九四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傳曰：感者，人之動也。故咸皆就人身取象，四當心位而不言咸其心，感乃心也。感之道無所不通。有所私係，則害於感通，所謂悔也。聖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暘無不通無不應者，亦貞而已矣。貞者，虛中無我之謂也。若往來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則心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動，所不及者不能感也。以有係之私心，既主於一隅一事，豈能廓然無所不通乎？

　　　　十一

　　君子之遇艱阻，必自省於身，有失而致之乎？有所未善則改之，無歉於心則加勉，乃自脩其德也。

　　　　十二

　　非明則動無所之，非動則明無所用。

　　　　十三

　　習，重習也。時復思繹，浹洽於中，則說也。以善及人而信從者眾，故可樂也。雖樂於及人，不見是而無悶，乃所謂君子。

　　　　十四

　　古之學者為己，欲得之於己也。今之學者為人，欲見之於人也。

　　　　十五

　　伊川先生謂方道輔曰：聖人之道，坦如大路，學者病不得其門耳。得其門，無遠之不到也。求入其門，不由於經乎？今之治經者亦眾矣，然而買匵還珠之蔽，人人皆是。經所以載道也，誦其言辭，解其訓詁，而不及道，乃無用之糟粕耳。覬足下由經以求道，勉之又勉，異日見卓爾有立於前，然後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不加勉而不能自止矣。

　　　　十六

　　明道先生曰：脩辭立其誠，不可不子細理會。言能脩省言辭，便是要立誠。若只是脩飾言辭為心，只是為偽也。若脩其言辭，正為立己之誠意，乃是體當自家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之實事。道之浩浩，何處下手？惟立誠才有可居之處。有可居之處，則可以脩業也。終日乾乾，大小大事，卻只是忠信所以進德，為實下手處。脩辭立其誠，為實脩業處。

　　　　十七

　　伊川先生曰：志道懇切，固是誠意。若迫切不中理，則反為不誠。蓋實理中自有緩急，不容如是之迫。觀天地之化乃可知。

　　　　十八

　　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學顏子，入聖人為近，有用力之處。又曰：學者要學得不錯，須是學顏子。

　　　　十九

　　明道先生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進誠心。其文章雖不中，不遠矣。所守不約，泛濫無功。

　　　　二十

　　學者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如求經義，皆栽培之意。

　　　　二十一

　　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顏子

　　仲尼樂處，所樂何事。

　　　　二十二

　　所見所期，不可不遠且大，然行之亦須量力有漸。志大心勞，力小任重，恐終敗事。

　　　　二十三

　　朋友講習，更莫如相觀而善工夫多。

　　　　二十四

　　須是大其心，使開闊。譬如為九層之台，須大做腳始得。

　　　　二十五

　　明道先生曰：自舜發於畎畝之中，至百里奚舉於市。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

　　　　二十六

　　參也，竟以魯得之。

　　　　二十七

　　明道先生以記誦博識為玩物喪志。

　　　　二十八

　　禮樂只在進反之間，便得性情之正。

　　　　二十九

　　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安得天分，不有私心，則行一不義，殺一不辜，有所不為。有分毫私，便不是王者事。

　　　　三十

　　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

　　　　三十一

　　論學便要明理，論治便須識體。

　　　　三十二

　　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故聖人與之。

　　　　三十三

　　根本須是先培壅，然後可立趨向也。趨向既正，所造淺深，則由勉與不勉也。

　　　　三十四

　　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

　　　　三十五

　　懈意一生，便是自棄自暴。

　　　　三十六

　　不學便老而衰。

　　　　三十七

　　人之學不進，只是不勇。

　　　　三十八

　　學者為氣所勝，習所奪，只可責志。

　　　　三十九

　　內重則可以勝外之輕，得深則可以見誘之小。

　　　　四十

　　董仲舒謂：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孫思邈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

　　　　四十一

　　大抵學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佈置者，皆非自得也。

　　　　四十二

　　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人但於其中要識得真與妄爾。

　　　　四十三

　　明道先生曰：學只要鞭辟近裏，著己而已。故切問而近思，則仁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只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持養，及其至則一也。

　　　　四十四

　　忠信所以進德，脩辭立其誠所以居業者，乾道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者，坤道也。

　　　　四十五

　　凡人才學，便須知著力處。既學，便須知得力處。

　　　　四十六

　　有人治園圃，役知力甚勞。先生曰：蠱之象：君子以振民育德。君子之事，惟有此二者，餘無他焉。二者為己為人之道也。

　　　　四十七

　　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矣？學者要思得之。了此便是徹上徹下之道。

　　　　四十八

　　弘而不毅，則難立。毅而不弘，則無以居之。

　　　　四十九

　　伊川先生曰：古之學者，優柔厭飫，有先後次序。今之學者，卻只做一場話說，務高而已。常愛杜元凱語：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為得也。今之學者，往往以游夏為小，不足學。然游夏一言一事，卻總是實。後之學者好高，如人游心於千里之外，然自身卻只在此。

　　　　五十

　　脩養之所以引年，國祚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至於聖賢，皆工夫到這裏則有此應。

　　　　五十一

　　忠恕所以公平。造德則自忠恕，其致則公平。

　　　　五十二

　　仁之道，要之只消道一公字。公只是仁之理，不可將公便喚做仁。公而以人體之故為仁。只為公則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愛。恕則仁之施，愛則仁之用也。

　　　　五十三

　　今之為學者，如登山麓。方其迤邐，莫不闊步，及到峻處便止。須是要剛決果敢以進。

　　　　五十四

　　人謂要力行，亦只是淺近語。人既能知，見一切事皆所當為，不必待著意。才著意便是有箇私心。這一點意氣，能得幾時了？

　　　　五十五

　　知之必好之，好之必求之，求之必得之。古人此箇學，是終身事。果能顛沛造次必於是，豈有不得道理？

　　　　五十六

　　古之學者一，今之學者三，異端不與焉。一曰文章之學，二曰訓詁之學，三曰儒者之學。欲趨道，舍儒者之學不可。

　　　　五十七

　　問：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為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於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曰：玩物喪志。為文亦玩物也。呂與叔有詩云：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殆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只輸顏氏得心齋。此詩甚好。古之學者，惟務養情性，其他則不學。今為文者，專務章句悅人耳目。既務悅人，非俳優而何？曰：古學者為文否？曰：人見《六經》，便以謂聖人亦作文，不知聖人亦攄發胸中所蘊，自成文耳，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稱文學，何也？曰：游夏亦何嘗秉筆學為詞章也？且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豈詞章之文也？

　　　　五十八

　　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

　　　　五十九

　　莫說道將第一等讓與別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說，便是自棄。雖與不能居仁由義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學便以道為志，言人便以聖為志。

　　　　六十

　　問：必有事焉，當用敬否？曰：敬是涵養一事。必有事焉，須用集義。只知用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
　　又問：義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義在心。

　　　　六十一

　　問：敬

　　義何別？曰：敬只是持己之道，義便知有是有非。順理而行，是為義也。若只守一箇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且如欲為孝，不成只守著一箇孝字？須是知所以為孝之道，所以侍奉當如何，溫凊當如何，然後能盡孝道也。

　　　　六十二

　　學者須是務實，不要近名方是。有意近名，則是偽也。大本已失，更學何事？為名與為利，清濁雖不同，然其利心則一也。

　　　　六十三

　　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只是無纖毫私意。有少私意便是不仁。

　　　　六十四

　　仁者先難而後獲。有為而作，皆先獲也。古人惟知為仁而已，今人皆先獲也。

　　　　六十五

　　有求為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學而善思，然後可與適道。思而有所得，則可與立。立而化之，則可與權。

　　　　六十六

　　古之學者為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為物，其終至於喪己。

　　　　六十七

　　君子之學必日新。日新者，日進也。不日進者，必日退，未有不進而不退者。惟聖人之道，無所進退，以其所造者極也。

　　　　六十八

　　明道先生曰：行靜者可以為學。

　　　　六十九

　　弘而不毅則無規矩，毅而不弘則隘陋。

　　　　七十

　　知性善以忠信為本，此先立其大者。

　　　　七十一

　　伊川先生曰：人安重則學堅固。

　　　　七十二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五者廢其一，非學也。

　　　　七十三

　　張思叔請問，其論或太高，伊川不答。良久，曰：累高必自下。

　　　　七十四

　　明道先生曰：人之為學，忌先立標準。若循循不已，自有所至矣。

　　　　七十五

　　尹彥明見伊川後，半年方得《大學》、《西銘》看。

　　　　七十六

　　有人說無心。伊川曰：無心便不是，只當云無私心。

　　　　七十七

　　謝顯道見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對曰：天下何思何慮？伊川曰：是則是有此理，賢卻發得太早。在伊川直是會鍛鍊得人，說了又道：恰好著工夫也。

　　　　七十八

　　謝顯道云：昔伯淳教誨，只管著他言語。伯淳曰：與賢說話，卻似扶醉漢。救得一邊，倒了一邊。只怕人執著一邊。

　　　　七十九

　　橫渠先生曰：精義入神。事豫吾內，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養吾內也。窮神知化。乃養盛自至，非思勉之能強。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八十

　　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八十一

　　德不勝氣，性命於氣。德勝其氣，性命於德。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一變者獨死生脩夭而已。

　　　　八十二

　　莫非天也。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欲行。領惡而全好者，其必由學乎！

　　　　八十三

　　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見聞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八十四

　　仲尼絕四，自始學至成德，竭兩端之教也。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為不相似矣。

　　　　八十五

　　上達反天理，下達徇人欲者歟！

　　　　八十六

　　知崇，天也，形而上也。通晝夜而知，其知崇矣。知及之而不以禮性之，非己有也。故知禮成性而道義出，如天地位而易行。

　　　　八十七

　　困之進人也，為德辨，為感速。孟子謂人有德慧術智者，常存乎疢疾，以此。

　　　　八十八

　　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為，宵有得，息有養，瞬有存。

　　　　八十九

　　橫渠先生作《訂頑》曰：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于時保之，予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為無忝，存心養性為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潁封人之賜類。不弛勞而厎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

　　又作《砭愚》曰：戲言出於思也，戲動作於謀也。發於聲，見乎四支，謂非己心，不明也。欲人無己疑，不能也。過言非心也，過動非誠也。失於聲，繆迷其四體，謂己當然，自誣也。欲他人己從，誣人也。或謂出於心者，歸咎為己戲。失於思者，自誣為己誠。不知戒其出汝者，歸咎其不出汝者。長傲且遂非，不智孰甚焉！

　　　　九十

　　將脩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學，德乃進而不固矣。忠信進德，惟尚友而急賢。欲勝己者親，無如改過之不吝。

　　　　九十一

　　橫渠先生謂范巽之曰：吾輩不及古人，病源何在？巽之請問，先生曰：此非難悟。設此語者，蓋欲學者存意之不忘，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脫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九十二

　　未知立心，惡思多之致疑。既知所立，惡講治之不精。講治之思，莫非術內。雖勤而何厭！所以急於可欲者，求立吾心於不疑之地。然後若決江河以利吾往。遜此志，務時敏，厥脩乃來。雖仲尼之才之美，然且敏以求之。今持不逮之資，而欲徐徐以聽其自適，非所聞也。

　　　　九十三

　　明善為本。固執之乃立，擴充之乃大，易視之則小。在人能弘之而已。

　　　　九十四

　　今且只將尊德性而道問學為心，日自求於問學者有所背否？於德性有所懈否？此義亦是博文約禮，下學上達。以此警策一年，安得不長？每日須求多少為益。知所亡，改得少不善。此德性上之益。讀書求義理。編書須理會有所歸著，勿徒寫過。又多識前言往行。此問學上益也。勿使有俄頃間度。逐日似此，三年，庶幾有進。

　　　　九十五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去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九十六

　　載所以使學者先學禮者，只為學禮則便除去了世俗一副當。習熟纏繞，譬之延蔓之物，解纏繞即上去。苟能除去了一副當，世習便自然脫灑也。又學禮則可以守得定。

　　　　九十七

　　須放心寬快，公平以求之，乃可見道。況德性自廣大。易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豈淺心可得？

　　　　九十八

　　人多以老成則不肯下問，故終身不知。又為人以道義先覺處之，不可復謂有所不知，故亦不肯下問。從不肯問，遂生百端欺妄人我，寧終身不知。

　　　　九十九

　　多聞不足以盡天下之故。苟以多聞而待天下之變，則道足以酬其所嘗知。若劫之不測，則遂窮矣。

　　　　一百

　　為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不爾，皆為人之弊，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

　　　　一百零一

　　文要密察，心要洪放。

　　　　一百零二

　　不知疑者，只是不便實作。既實作則須有疑。必有不行處，是疑也。

　　　　一百零三

　　心大則百物皆通，心小則百物皆病。

　　　　一百零四

　　人雖有功，不及於學，心亦不宜忘。心苟不忘，則雖接人事即是實行，莫非道也。心若忘之，則終身由之，則是俗事。

　　　　一百零五

　　合內外，平物我，此見道之大端。

　　　　一百零六

　　既學而先有以功業為意者，於學便相害。既有意，必穿鑿創意作起事端也。德未成而先以功業為事，是代大匠斫，希不傷手也。

　　　　一百零七

　　竊嘗病孔孟既沒，諸儒囂然，不知反約窮源，勇於苟作。持不逮之資，而急知後世。明者一覽，如見肺肝然。多見其不知量也。方且創艾其弊，默養吾誠。顧所患日力不足，而未果他為也。

　　　　一百零八

　　學未至而好語變者，必知終有患。蓋變不可輕議。若驟然語變，則知操術已不正。

　　　　一百零九

　　凡事蔽蓋不見底，只是不求益。有人不肯言其道義，所得所至不得見底。又非於無言無所不說。

　　　　一百一十

　　耳目役於外。攬外事者，其實是自墮，不肯自治。只言短長，不能反躬者也。

　　　　一百一十一

　　學者大小不宜志小氣輕。志小則易足，易足則無由進。氣輕則以未知為已知，未學為已學。

卷三　　格物窮理

　　　　一

　　伊川先生答朱長文書曰：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心不通乎道，而較古人之是非，猶不持權衡而酌輕重。竭其目力，勞其心智，雖使時中，亦古人所謂億則屢中，君子不貴也。

　　　　二

　　伊川先生答門人曰：孔孟之門，豈皆賢人，固多眾人。以眾人觀聖賢，弗識者多矣！惟其不敢信己而信其師，是故求而後得。今諸君於頤言才不合則置不復思，所以終異也。不可便放下，更且思之，致知之方也。

　　　　三

　　伊川先生答橫渠先生曰：所論大概，有苦心極力之象，而無寬裕溫厚之氣。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屢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時有之。更願完養思慮，涵泳義理，他日自當條暢。

　　　　四

　　欲知得與不得，於心氣上驗之。思慮有得，心氣勞耗者，實未得也，強揣度耳。嘗有人言，比因學道，思慮心虛曰：人之血氣，固有虛實。疾病之來，聖賢所不免。然未聞自古聖賢，因學而致心疾者。

　　　　五

　　今日雜信鬼怪異說者，只是不先燭理。若於事上一一理會，則有甚盡期。須只於學上理會。

　　　　六

　　學原於思。

　　　　七

　　所謂日月至焉，與久而不息者，所見規模雖略相似，其意味氣象迥別。須潛心默識，玩索久之，庶幾自得。學者不學聖人則已，欲學之，須熟玩味聖人之氣象，不可只於名上理會。如此只是講論文字。

　　　　八

　　問：忠信進德之事，固可勉強，然致知甚難。伊川先生曰：學者固當勉強，然須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覰卻堯，學他行事。無堯許多聰明睿智，怎生得如他動容周旋中禮？如子所言，是篤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未致知，便欲誠意，是躐等也。勉強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燭理明，自然樂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順理事，本亦不難，但為人不知，旋安排著，便道難也。知有多少般數，煞有深淺。學者須是真知，才知得是，便泰然行將去也。某年二十時，解釋經義，與今無異，然思今日覺得意味與少時自別。

　　　　九

　　凡一物上有一理，須是窮致其理。窮理亦多端，或讀書講明義理，或論古今人物，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皆窮理也。

　　或問：格物須物物格之，還只格一物而萬理皆知？曰：怎得便會貫通？若只格一物便通眾理，雖顏子亦不敢如此道。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

　　　　十

　　思曰睿，思慮久後，睿自然生。若於一事上思未得，且別換一事思之不可專守著這一事。蓋人之知識，於這裏蔽著，雖強思亦不通也。

　　　　十一

　　問：人有志於學，然知識蔽固，力量不至，則如之何？曰：只是致知，若知識明，則力量自進。

　　　　十二

　　問：觀物察己，還因見物反求諸身否？曰：不必如此說。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曉此，此合內外之道也。

　　又問：致知先求諸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於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須是察。

　　　　十三

　　思曰睿，睿作聖。致思如掘井，初有渾水，久後稍引動得清者出來。人思慮始皆溷濁，久自明快。

　　　　十四

　　問：如何是近思？曰：以類而推。

　　　　十五

　　學者先要會疑。

　　　　十六

　　橫渠先生答范巽之曰：所訪物怪神姦，此非難語，顧語未必信耳。孟子所論知性知天，學至於知天，則物所從出，當源源自見。知所從出，則物之當有當無，莫不心諭，亦不待語而後知。諸公所論，但守之不失，不為異端所劫，進進不已，則物怪不須辨，異端不必攻，不逾期年，吾道勝矣！若欲委之無窮，付之以不可知，則學為疑撓，知為物昏。交來無間，卒無以自存，而溺於怪妄必矣。

　　　　十七

　　子貢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既言夫子之言，則是居常語之矣。聖門學者以仁為己任，不以苟知為得，必以了悟為聞，因有是說。

　　　　十八

　　義理之學，亦須深沈方有造，非淺易輕浮之可得也。

　　　　十九

　　學不能推究事理，只是心麤。至如顏子未至於聖人處，猶是心麤。

　　　　二十

　　博學於文者，只要得習坎心亨。蓋人經歷險阻艱難，然後其心亨通。

　　　　二十一

　　義理有疑，則濯去舊見，以來新意。心中有所開，即便劄記，不思則還塞之矣。更須得朋友之助。一日間朋友論著，則一日間意思差別。須日日如此講論，久則自覺進也。

　　　　二十二

　　凡致思到說不得處，始復審思明辨，乃為善學也。若告子則到說不得處遂已，更不復求。

　　　　二十三

　　伊川先生曰：凡看文字，先須曉其文義，然後可求其意。未有文義不曉而見意者也。

　　　　二十四

　　學者要自得。《六經》浩眇，乍來難盡曉。且見得路徑後，各自立得一箇門庭，歸而求之可矣。

　　　　二十五

　　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見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條平坦底道路。《詩》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此之謂也。或曰：聖人之言，恐不可以淺近看他。曰：聖人之言，自有近處，自有深遠處。如近處怎生強要鑿，教深遠得？揚子曰：聖人之言遠如天，賢人之言近如地。頤與改之曰：聖人之言，其遠如天，其近如地。

　　　　二十六

　　學者不泥文義者，又全背卻遠去。理會文義者，又滯泥不通。如子濯孺子為將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師之意，人須就上面理會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萬章問舜完廩浚井事，孟子只答他大意，人須要理會浚井如何出得來，完廩又怎生下得來。若此之學，徒費心力。

　　　　二十七

　　凡觀書不可以相類泥其義。不爾，則字字相梗。當觀其文勢上下之意，如充實之謂美，與《詩》之美不同。

　　　　二十八

　　問：瑩中嘗愛文中子：或問學易，子曰：終日乾乾可也。此語最盡。文王所以聖，亦只是箇不已。先生曰：凡說經義，如只管節節推上去，可知是盡。夫終日乾乾，未盡得易。據此一句，只做得九三使。若謂乾乾是不已，不已又是道，漸漸推去，自然是盡。只是理不如此。

　　　　二十九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言道之體如此，這裏須是自見得。張繹曰：此便是無窮。先生曰：固是道無窮，然怎生一箇無窮，便道了得他？

　　　　三十

　　今人不會讀書。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須是未讀詩時，不達於政，不能專對。既讀詩後，便達於政，能專對四方，始是讀詩。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須是未讀詩時如面牆，到讀了後便不面牆，方是有驗。大抵讀書只此便是法。如讀《論語》，舊時未讀，是這箇人，及讀了，後來又只是這箇人，便是不曾讀也。

　　　　三十一

　　凡看文字，如七年、一世、百年之事，皆當思其如何作為，乃有益。

　　　　三十二

　　凡解經，不同無害，但緊要處不可不同爾。

　　　　三十三

　　淳處到，問為學之方。先生曰：公要知為學，須是讀書。書不必多看，要知其約。多看而不知其約，書肆耳。頤緣少時讀書貪多，如今多忘了。須是將聖人言語玩味，入心記著，然後力去行之，自有所得。

　　　　三十四

　　初學入德之門，無如《大學》，其他莫如《語》、《孟》。

　　　　三十五

　　學者先須讀《論》、《孟》。窮得《論》、《孟》，自有要約處，以此觀他經甚省力。《論》《孟》如丈尺衡量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

　　　　三十六

　　讀《論語》者，但將諸弟子問處，便作己問。將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若能於《論》、《孟》中深求玩味，將來涵養成，甚生氣質。

　　　　三十七

　　凡看《語》《孟》，且須熟讀玩味，將聖人之言語切己，不可只作一場話說。人只看得此二書切己，終身多也。

　　　　三十八

　　《論語》有讀了後全無事者，有讀了後其中得一兩句喜者，有讀了後知好之者，有讀了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三十九

　　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為本。《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讀書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聖人所以用心，與聖人所以至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晝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見矣。

　　　　四十

　　讀《論語》、《孟子》而不知道，所謂雖多，亦奚以為？

　　　　四十一

　　《論語》、《孟子》只剩讀著，便自意足。學者須是玩味。若以語言解著，意便不足。某始作此二書文字，既而思之，又似剩。只有寫先儒錯會處，卻待與整理過。

　　　　四十二

　　問：且將《語》、《孟》緊要處看，如何？伊川曰：固是好，然若有得，終不浹洽。蓋吾道非如釋氏，一見了便從空寂去。

　　　　四十三

　　興於詩者，吟詠性情，涵暢道德之中而歆動之，有吾與點之氣象。

　　　　四十四

　　謝顯道云：明道先生善言詩，他又渾不曾章解句釋，但優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處。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遠，曷云能來？思之切矣。終曰：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歸於正也。

　　　　四十五

　　明道先生曰：學者不可以不看詩，看詩便使人長一格價。

　　　　四十六

　　不以文害辭。文，文字之文。舉一字則是文，成句是辭。詩為解一字不行，卻遷就他。如說有周不顯，自是作文當如此。

　　　　四十七

　　看書須要見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

　　　　四十八

　　《中庸》之書，是孔門傳授，成於子思、孟子。其書雖是雜記，更不分精麤，一袞說了。今人語道，多說高便遺卻卑，說本便遺卻末。

　　　　四十九

　　伊川先生《易傳　序》曰：易，變異也，隨時變異以從道也。其為書也廣大悉備，將以順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盡事物之情，而示開物成物之道也。聖人之憂患後世，可謂至矣。去古雖遠，遺經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傳言，後學誦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蓋無傳矣。予生千載之後，悼斯文之湮晦，將俾後人沿流而求源，此傳所以作也。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備於辭。推辭考卦，可以知變，象與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得於辭，不達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於辭而能通其意者。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觀會通以行其典禮，則辭無所不備。故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傳者辭也，由辭以得意，則在乎人焉。

　　　　五十

　　伊川先生答張閎中書曰：易傳未傳，自量精力未衰，尚覬有少進爾。來書云：易之義，本起於數。謂義起於數則非也。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易因象以明理，由象以知數，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必欲窮象之隱微，盡數之毫忽，乃尋流逐末。數家之所尚，非儒者之所務也。

　　　　五十一

　　知時識勢，學易之大方也。

　　　　五十二

　　大畜初二，乾體剛健，而不足以進。四五陰柔而能止。時之盛衰，勢之強弱，學易者所宜深識也。

　　　　五十三

　　諸卦二五，雖不當位，多以中為美。三四雖當位，或以不中為過。中常重於正也，蓋中則不違於正，正不必中也。天下之理末善於中，於九二六五可見。

　　　　五十四

　　問：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義。先生云：亦不妨，只看如何用，當儲貳則做儲貳使。九四近君，便作儲貳，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執一事，則三百八十四卦，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了。

　　　　五十五

　　看易且要知時。凡六爻人人有用，聖人自有聖人用，賢人自有賢人用，眾人自有眾人用，學者自有學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無所不通。因問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處否，先生曰：是何無用？如厚德載物，人君安可不用？

　　　　五十六

　　易中只是言反復往來上下。

　　　　五十七

　　作易自天地幽明，至於昆蟲草木微物。

　　　　五十八

　　今時人看易，皆不識得易是何物，只就上穿鑿。若念得不熟，與上添一德，亦不覺多。就上減一德，亦不覺少。譬如不識此兀子，若減一隻腳，亦不知是少。若添一隻，亦不知是多。若識，則自添減不得也。

　　　　五十九

　　游定夫問伊川陰陽不測之謂神，伊川曰：賢是疑了問？是揀難底問？

　　　　六十

　　伊川以《易傳》示門人曰：只說得七分，後人更須自體究。

　　　　六十一

　　伊川先生《春秋傳　序》曰：天之生民，必有出類之才，起而君長之。治之而爭奪息，導之而生養遂，教之而倫理明，然後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聖賢世出，隨時有作。順乎風氣之宜，不先天以開人，各因時而立政。暨乎三王疊興，三重既備，子丑寅之建正，忠質文之更尚，人道備矣，天運周矣。聖王既不復作，有天下者，隨欲仿古之跡，亦私意妄為而已。事之繆，秦至以建亥為正；道之悖，漢專以智力持世。豈復知先王之道也？夫子當周之末，以聖人不復作也，順天應時之治不復有也，於是作《春秋》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謂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著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傳曰：游夏不能贊一辭。辭不待贊也，言不能與於斯耳。斯道也，惟顏子嘗聞之矣。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此其准的也。後世以史視春秋，謂褒善貶惡而已。至於經世之大法，則不知也。春秋大義數十，其義雖大，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其微辭隱義，時措從宜者為難知也。或抑或縱，或與或奪，或進或退，或微或顯，而得乎義理之安，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也。夫觀百物然後識化工之神，聚眾材然後知作室之用。於一事一義而欲窺聖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學《春秋》者，必優游涵泳，默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也。後王知《春秋》之義，則雖德非禹湯，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學不傳。予悼夫聖人之志不明於後世也，故作傳以明之。俾後之人，通其文而求其義，得其意而法其用，則三代可復也。是傳也，雖未能極聖人之蘊奧，庶幾學者得其門而入矣。

　　　　六十二

　　《詩》《書》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詩》《書》如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病。聖人之用，全在此書，所謂不如載之行事，深切著明者也。有重疊言者，如征伐盟會之類。蓋欲成書，勢須如此。不可事事各求異義，但一字有異，或上下文異，則義須別。

　　　　六十三

　　《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律令唯言其法，至於斷例，則始見其法之用也。

　　　　六十四

　　學《春秋》亦善。一句是一事，是非便見於此。此亦窮理之要。然他經豈不可以窮理？但他經論其義，《春秋》因其行事是非較著，故窮理為要。嘗語學者，且先讀《論語》《孟子》，更讀一經，然後看《春秋》。先識得箇義理，方可看《春秋》。《春秋》以何為准？無如《中庸》。欲知《中庸》，無如權，須是時而為中。若以手足胼胝，閉戶不出，二者之間取中，便不是中。若當手足胼胝，則於此為中。當閉戶不出，則於此為中。權之為言，秤錘之義也。何物為權？義也，時也。只是說得到義，義以上更難說，在人自看如何。

　　　　六十五

　　《春秋》傳為案，經為斷。

　　　　六十六

　　凡讀史不徒要記事跡，須要識其治亂安危興廢存亡之理。且如讀《高帝紀》，便須識得漢家四百年終始治亂當如何。是亦學也。

　　　　六十七

　　先生每讀史，到一半，便掩卷思量，料其成敗，然後卻看。有不合處，又更精思。其間多有幸而成，不幸而敗。今人只見成者便以為是，敗者便以為非。不知成者煞有不是，敗者煞有是底。

　　　　六十八

　　讀史須見聖賢所存治亂之機，賢人君子出處進退，便是格物。

　　　　六十九

　　元祐中，客有見伊川者，幾案間無他書，惟印行《唐鑒》一部。先生曰：近方見此書，三代以後無此議論。

　　　　七十

　　橫渠先生曰：《序卦》不可謂非聖人之緼。今欲安置一物，猶求審處，況聖人之於易？其間雖無極至精義，大概皆有意思。觀聖人之書，須遍佈細密如是。大匠豈以一斧可知哉！

　　　　七十一

　　天官之職，須襟懷洪大，方得看。蓋其規模至大，若不得此心，欲事事上致曲窮究，湊合此心如是之大，必不能得也。釋氏錙銖天地，可謂至大，然不嘗為大，則為事不得。若畀之一錢，則必亂矣。又曰：太宰之職難看。蓋無許大心胸包羅，記得此，復忘彼。其混混天下之事，當如捕龍蛇搏虎豹，用心力看方可。其他五官便易看，止一職也。

　　　　七十二

　　古人能知《詩》者惟孟子，為其以意逆志也。夫詩人之志至平易，不必為艱險求之。今以艱險求詩，則已喪其本心，何由見詩人之志？

　　　　七十三

　　《尚書》難看，蓋難得胸臆如此之大。只欲解義，則無難也。

　　　　七十四

　　讀書少，則無由考校得精義。蓋書以維持此心，一時放下，則一時德性有懈。讀書則此心常在，不讀書則終看義理不見。

　　　　七十五

　　書須成誦。精思多在夜中，或靜坐得之。不記則思不起。但貫通得大原後，書亦易記。所以觀書者，釋己之疑，明己之未達。每見每知新益，則學進矣。於不疑處有疑，方是進矣。

　　　　七十六

　　《六經》須迴圈理會。義理無窮，待自家長得一格，則又見得別。

　　　　七十七

　　如《中庸》文字輩，直須句句理會過，使其言互相發明。

　　　　七十八

　　《春秋》之書，在古無有，乃仲尼自作。惟孟子能知之。非理明義精，殆未可學。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其說多鑿。

卷四　　存養

　　　　一

　　或問：聖可學乎？濂溪先生曰：可。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幾乎！

　　　　二

　　伊川先生曰：陽始生甚微，安靜而後能長。故復之象曰：先王以至日閉關。

　　　　三

　　動息節宣，以養生也。飲食衣服，以養形也。威儀行義，以養德也。推己及物，以養人也。

　　　　四

　　慎言語以養其德，皆飲食以養其體。事之至近而所繫至大者，莫過於言語飲食也。

　　　　五

　　震驚百里，不喪七鬯。臨大震懼能安而不自失者，惟誠敬而已。此處震之道也。

　　　　六

　　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動於欲也。欲牽於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故艮之道，當艮之背。所見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見也。止於所不見，則無欲以亂其心，而止乃安。不獲其身，不見其身也。謂忘我也，無我則止矣。不能無我，無可止之道。行其庭，不見其人。庭除之間至近也。在背則雖至近不見，謂不交於物也。外物不接，內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於止為無咎也。

　　　　七

　　明道先生曰：若不能存養，只是說話。

　　　　八

　　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

　　　　九

　　李籲問：每常遇事，即能知操存之意，無事時如何存養得熟？曰：古之人，耳之於樂，目之於禮，左右起居，盤盂幾杖，有銘有戒，動息皆有所養。今皆廢此，獨有義理之養心耳。但存此涵養意，久則自熟矣。敬以直內，是涵養意。

　　　　十

　　呂與叔嘗言患思慮多，不能驅除。曰：此正如破屋中禦寇，東面一人來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後，驅逐不暇，蓋其四面空疏，盜固易入，無緣作得主定。又如虛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實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來？蓋中有主則實，實則外患不能入，自然無事。

　　　　十一

　　邢和叔言吾曹常須愛養精力。精力稍不足則倦，所臨事皆勉強而無誠意。接賓客語言尚可見，況臨大事乎！

　　　　十二

　　明道先生曰：學者全體此心，學雖未盡，若事物之來，不可不應。但隨分限應之，雖不中不遠矣。

　　　　十三

　　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此是徹上徹下語。聖人元無二語。

　　　　十四

　　伊川先生曰：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其間，然後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只是私心，終不足以達道。

　　　　十五

　　明道先生曰：思無邪，毋不敬，只此二句，循而行之，安得有差？有差者皆由不敬不正也。

　　　　十六

　　今學者敬而不見得，又不安者，只是心生，亦是太以敬來做事得重。此恭而無禮則勞也。恭者，私為恭之恭也。禮者，非禮之禮，是自然底道理也。只恭而不為自然底道理，故不自在也。須是恭而安。今容貌必端，言語必正者，非是道獨善其身，要人道如何。只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只是箇循理而已。

　　　　十七

　　今志于義理而心不安樂者，何也？此則正是剩一箇助之長。雖則心操之則存，舍之則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須且恁去，如此者只是德孤，德不孤，必有鄰。到德盛後，自無窒礙，左右逢其原也。

　　　　十八

　　敬而無失，便是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敬不可謂中，但敬而無失，即所以中也。

　　　　十九

　　司馬子微嘗作《坐忘論》，是所謂坐馳也。

　　　　二十

　　伯淳昔在長安倉中間坐，見長廊柱，以意數之，已尚不疑，再數之不合，不免令人十一聲言數之，乃與初數者無差。則知越著心把捉，越不定。

　　　　二十一

　　人心作主不定，正如一箇翻車，流轉動搖，無須臾停。所感萬端，若不做一箇主，怎生奈何！張天祺昔嘗言自約數年，自上著床，便不得思量事。不思量事後，須強把他這心來制縛。亦須寄寓在一箇形象，皆非自然。君實自謂吾得術矣。只管念箇中字，此又為中所繫縛。且中亦何形象！有人胸中常若有兩人焉。欲為善，如有惡以為之間。欲為不善，又若有羞惡之心者。本無二人，此正交戰之驗也。持其志使氣不能亂，此大可驗。要之，聖賢必不害心疾。

　　　　二十二

　　明道先生曰：某寫字時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

　　　　二十三

　　伊川先生曰：聖人不記事，所以常記得。今人忘事，以其記事。不能記事，處事不精，皆出於養之不完固。

　　　　二十四

　　明道先生在澶州日修橋，少一長梁，曾博求於民間。後因出入，見林木之佳者，必起計度之心。因語以戒學者，心不可有一事。

　　　　二十五

　　伊川先生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今人主心不定，識心如寇賊而不可制，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事。當知天下無一物是合少得者，不可惡也。

　　　　二十六

　　人只有一箇天理，卻不能存得，更做甚人也！

　　　　二十七

　　人多思慮，不能自寧。只是做他心主不定。要作得心主定，惟是止於事。為人君止於仁之類。如舜之誅四凶。四凶已作惡，舜從而誅之，舜何與焉？人不止於事，只是攬他事，不能使物各付物。物各付物，則是役物。為五所役，則是役於物。有五必有則，須是止於事。

　　　　二十八

　　不能動人，只是誠不至。於事厭倦，皆是無誠處。

　　　　二十九

　　靜後見萬物自然皆有春意。

　　　　三十

　　孔子言仁，只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氣象，更須心廣體胖，動容周旋中禮自然。惟慎獨便是守之之法。

　　　　三十一

　　聖人脩己以敬，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於恭敬，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氣無不和，四靈何有不至？此體信達順之道。聰明睿智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饗地。

　　　　三十二

　　存養熟後，泰然行將去。

　　　　三十三

　　不愧屋漏，則心安而體舒。

　　　　三十四

　　心要在腔子裏。只外面有些隙罅，便走了。

　　　　三十五

　　人心常要活，則周流無窮而不滯於一隅。

　　　　三十六

　　明道先生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也。敬則無間斷。

　　　　三十七

　　毋不敬，可以對越上帝。

　　　　三十八

　　敬勝百邪。

　　　　三十九

　　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仁也。若以敬直內，則便不直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則直也。

　　　　四十

　　涵養吾一。

　　　　四十一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自漢以來，儒者皆不識此意。此見聖人之心，純亦不已也。純亦不已，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只在慎獨。

　　　　四十二

　　不有躬，無攸利。不立己，後雖向好事，猶為化物，不得以天下萬物撓己。己立後，自能了當得天下萬物。

　　　　四十三

　　伊川先生曰：學者患心慮紛亂，不能寧靜，此則天下公病。學者只要立箇心，此上頭有商量。

　　　　四十四

　　閑邪則誠自存，不是外面捉一箇誠將來存著。今人外面役役於不善，於不善中尋箇善來存著，如此則豈有入善之理？只是閑邪則誠自存，故孟子言性善皆由內出。只為誠便存，閑邪更著甚工夫？但惟是動容貌，整思慮，則自然生敬。敬只是主一也，主一則既不之東，又不之西，如是則只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則只是內。存此則自然天理明。學者須是將敬以直內涵養此意，直內是本。

　　　　四十五

　　閑邪則固一矣。然主一則不消言閑邪。有以一為難見，不可下工夫，如何？一者無他，只是整齊嚴肅，則心便一。一則自是無非僻之干。此意但涵養久之，則天理自然明。

　　　　四十六

　　有言未感時知，何所寓？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更怎生尋所寓？只是有操而已。操之之道，敬以直內也。

　　　　四十七

　　敬則自虛靜。不可把虛靜喚做敬。

　　　　四十八

　　學者先務，固在心志，然有謂欲屏去聞見知思，則是絕聖棄智。有欲屏去思慮，患其紛亂，則須坐禪入定。如明鑒在此，萬物畢照，是鑒之常，難為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萬物，難為使之不思慮。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為主？敬而已矣。有主則虛，虛謂邪不能入。無主則實，實謂物來奪之。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於一事，則他事更不能入者，事為之主也。事為之主，尚無思慮紛擾之患。若主於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所謂一者，無適之謂一。且欲涵泳主一之義，不一則二三矣。至於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於屋漏，皆是敬之事也。

　　　　四十九

　　嚴威儼恪，非敬之道。但致敬須自此入。

　　　　五十

　　舜孳孳為善。若未接物，如何為善？只是主於敬，便是為善也。以此觀之，聖人之道，不是但默然無言。

　　　　五十一

　　問：人之燕居，形體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昔呂與叔六月中來緱氏，閒居中某嘗窺之，必見其儼然危坐，可謂敦篤矣。心志須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則難久。

　　　　五十二

　　思慮雖多，果出於正，亦無害否？曰：且如在宗廟則主敬，朝廷主莊，軍旅主嚴，此是也。如發不以時，紛然無度，雖正亦邪。

　　　　五十三

　　蘇季明問：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可否？曰：不可。既思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之，又卻是思也。既思即是已發。才發便謂之和，不可謂之中也。又問：呂學士言當求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如何？曰：若曰存養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則可，若言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則不可。又問：學者於喜怒哀樂發時，固當勉強裁抑。於未發之前當如何用功？曰：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養便是。涵養久，則喜怒哀樂發自中節。曰：當中之時，耳無聞，目無見否？曰：雖耳無聞，目無見，然見聞之理在始得。賢且說靜時如何。曰：謂之無物則不可，然自有知覺處。曰：既有知覺，卻是動也，怎生言靜？人說復，其見天地之心，皆以謂至敬能見天地之心，非也。復之卦下面一畫，便是動也。安得謂之靜？或曰：莫是於動上求靜否？曰：固是。然最難。釋氏多言定，聖人便言止。如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之類是也。《易》之艮言止之義，曰：艮其止，止其所也。人多不能止，蓋人萬物皆備，遇事時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見得這事重，便有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來也。或曰：先生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下動字，下靜字？曰：謂之靜則可，然靜中須有物始得。這裏便是難處。學者莫若且先理會得敬，能敬則知此矣。或曰：敬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季明曰：昞嘗患思慮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如何？曰：不可。此不誠之本也。須是習，習能專一時便好。不拘思慮與應事，皆要求一。

　　　　五十四

　　人於夢寐間，亦可以蔔自家所學之深淺。如夢寐顛倒，即是心志不定，操存不固。

　　　　五十五

　　問：人心所繫著之事果善，夜夢見之，莫不害否？曰：雖是善事，心亦是動。凡事有朕兆入夢者卻無害，舍此皆是妄動。人心須要定，使他思時方思，乃是。今人都由心。

　　曰：心誰使之？曰：以心使心則可。人心自由，便放去也。

　　　　五十六

　　持其志，無暴其氣，內外交相養也。

　　　　五十七

　　問：出辭氣，莫是於言語上用功夫否？曰：須是養乎中，自然言語順理。若是慎言語不妄發，此卻可著力。

　　　　五十八

　　先生謂繹曰：吾受氣甚薄，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後完。今生七十二年矣，校其筋骨，於盛年無損也。

　　繹曰：先生豈以受氣之薄，而厚為保生耶？夫子默然曰：吾以忘生徇欲為深恥。

　　　　五十九

　　大率把捉不定，皆是不仁。

　　　　六十

　　伊川先生曰：致知在所養，養知莫過於寡欲二字。

　　　　六十一

　　心定者，其言重以舒。不定者，其言輕以疾。

　　　　六十二

　　明道先生曰：人有四百四病，皆不由自家。則是心須教由自家。

　　　　六十三

　　謝顯道從明道先生於扶溝，明道一日謂之曰：爾輩在此相從，只是學顥言語，故其學心口不相應，盍若行之。

　　請問焉。曰：且靜坐。

　　伊川每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

　　　　六十四

　　橫渠先生曰：始學之要，當知三月不違，與日月至焉，內外賓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過此幾非在我者。

　　　　六十五

　　心清時少，亂時常多。其清時視明聽聰，四體不待羈束而自然恭謹。其亂時反是。如此何也？蓋用心未熟，客慮多而常心少也。習俗之心未去，而實心未完也。人又要得剛，太柔則入於不立。亦有人生無喜怒者，則又要得剛，剛則守得定不回，進道勇敢。載則比他人自是勇處多。

　　　　六十六

　　戲謔不惟害事，志亦為氣所流。不戲謔亦是持氣之一端。

　　　　六十七

　　正心之始，當以己心為嚴師。凡所動作，則知所懼。如此一二年守得牢固，則自然心正矣。

　　　　六十八

　　定然後始有光明。若常移易不定，何求光明？《易》大抵以艮為止，止乃光明。故《大學》定而至於能慮，人心多則無由光明。

　　　　六十九

　　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學者必時其動靜，則其道乃不蔽昧而明白。今人從學之久，不見進長，正以莫識動靜。見他人擾擾，非關己事，而所脩亦廢。由聖學觀之，冥冥悠悠，以是終身，謂之光明可乎？

　　　　七十

　　敦篤虛靜者，仁之本。不輕妄，則是敦厚也。無所繫閡昏塞，則是虛靜也。此難以頓悟。苟知之，須久於道實體之，方知其味。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

卷五　　改過遷善克己復禮

　　　　一

　　濂溪先生曰：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

　　　　二

　　濂溪先生曰：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予謂養心不止於寡而存耳。蓋寡焉以至於無，無則誠立明通。誠立，賢也；明通，聖也。

　　　　三

　　伊川先生曰：顏淵問克己復禮之目，夫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應乎外，制於外所以養其中也。顏淵事斯語，所以進於聖人。後之學聖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視箴》曰：心兮本虛，應物無跡。操之有要，視為之則。蔽交於前，其中則遷。制之於外，以安其內。克己復禮，久而誠矣。《聽箴》曰：人有秉彜，本乎天性。知誘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覺，知止有定。閑邪存誠，非禮勿聽。《言箴》曰：人心之動，因言以宣。發禁躁安，內斯靜專。矧是樞機，興戎出好。吉凶榮辱，惟其所召。傷易則誕，傷煩則支。己肆物忤，出悖來違。非法不道，欽哉訓辭。《動箴》曰：哲人知幾，誠之於思。志士厲行，守之於為。順理則裕，從欲惟危。造次克念，戰兢自持。習與性成，聖賢同歸。

　　　　四

　　復之初九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傳曰：陽，君子之道。故復為反善之義。初，復之最先者也。是不遠而復也。失而後有復，不失則何復之有？惟失之不遠而復，則不至於悔，大善而吉也。顏子無形顯之過，夫子謂其庶幾乃無祗悔也。過既未形而改，何悔之有？既未能不勉而中，所欲不踰矩，是有過也。然其明而剛，故一有不善，未嘗不知，既知，未嘗不遽改，故不至於悔，乃不遠復也。學問之道無他也，惟其知不善，則速蓋以從善而已。

　　　　五

　　晉之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傳曰：人之自治，剛極則守道愈固，進極則遷善愈速。如上九者，以之自治，則雖傷於厲，而吉且無咎也。嚴厲非安和之道，而於自治則有功也。雖自治用功，然非中和之德。故於貞正之道為可吝也。

　　　　六

　　損者，損過而就中，損浮末而就本實也。天下之害，無不由未之勝也。峻宇雕牆，本於宮室。酒池肉林，本於飲食。淫酷殘忍，本於刑罰。窮兵黷武，本於征討。凡人欲之過者，皆本於奉養。其流之遠，則為害矣。先王制其本者，天理也。後人流於未者，人欲也。損之義，損人欲以復天理而已。

　　　　七

　　夬九五曰：莧陸，夬夬，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傳曰：夫人心正意誠，乃能極中正之道，而充實光輝。若心有所比，以義之不可而決之，雖行於外，不失其中正之義，可以無咎。然於中道未得為光大也。蓋人心一有所欲，則離道矣。夫子於此，示人之意深矣。

　　　　八

　　方說而止，節之義也。

　　　　九

　　節之九二，不正之節也。以剛中正為節。如懲忿窒欲損過抑有餘是也。不正之節，如嗇節於用，懦節於行是也。

　　　　十

　　人而無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不行焉，斯亦難能也。謂之仁則未可也。此原憲之問，夫子答以知其為難。而不知其為仁。此聖人開示之深也。

　　　　十一

　　明道先生曰：義理與客氣常相勝，只看消長分數多少，為君子小人之別。義理所得漸多，則自然知得客氣消散得漸少。消盡者是大賢。

　　　　十二

　　或謂人莫不知和柔寬緩，然臨事則反至於暴厲。曰：只是志不勝氣，氣反動其心也。

　　　　十三

　　人不能祛思慮，只是吝。吝故無浩然之氣。

　　　　十四

　　制怒為難，制懼亦難。克己可以制怒，明理可以制懼。

　　　　十五

　　堯夫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溫潤之物，若將兩塊玉來相磨，必磨不成。須是得他箇麤礪底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與小人處，為小人侵陵，則脩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豫防。如此便道理出來。

　　　　十六

　　目畏尖物。此事不得放過，便與克下。室中率置尖物，須以理勝他。尖必不刺人也，何畏之有？

　　　　十七

　　明道先生曰：責上責下，而中自恕己，豈可任職分？

　　　　十八

　　舍己從人，最為難事。己者，我之所有，雖痛舍之，猶懼守己者固，而從人者輕也。

　　　　十九

　　九德最好。

　　　　二十

　　饑食渴飲，冬裘夏葛。若致些私吝心在，便是廢天職。

　　　　二十一

　　獵自謂今無此好。周茂叔曰：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潛隱未發，一日萌動，復如前矣。後十二年因見，果知未也。

　　　　二十二

　　伊川先生曰：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宜其與道難。

　　　　二十三

　　罪己責躬不可無，然亦不當長留在心胸為悔。

　　　　二十四

　　所欲不必沈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二十五

　　明道先生曰：子路亦百世之師。

　　　　二十六

　　人語言緊急，莫是氣不定否？曰：此亦當習，習到言語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

　　　　二十七

　　問：不遷怒，不貳過。何也？語錄有怒甲不遷乙之說，是否？伊川先生曰：是。曰：若此則甚易，何待顏子而後能？曰：只被說得粗了，諸君便道易，此莫是最難。須是理會得因何不遷怒，如舜之誅四凶，怒在四凶，舜何與焉？蓋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聖人之心本無怒也。譬如明鏡，好物來時便見是好，惡物來時便見是怒，鏡何嘗有好惡也？世之人固有怒於室而色於市，且如怒一人，對那人說話，能無怒色否？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別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煞知義理。若聖人因物而未嘗有怒，此莫是甚難。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今見可喜可怒之事，自家著一分陪奉他，此亦勞矣。聖人之心如止水。

　　　　二十八

　　人之視最先。非禮而視，則所謂開目便錯了。次聽，次言，次動，有先後之序。人能克己，則心廣體胖。仰不愧，俯不怍，其樂可知。有息則餒矣。

　　　　二十九

　　聖人責己感也處多，責人應也處少。

　　　　三十

　　謝子與伊川別一年，往見之。伊川曰：相別一年，做得甚工夫？謝曰：也只去箇矜字。曰：何故？曰：子細檢點得來，病痛盡在這裏。若按伏得這箇罪過，方有向進處。伊川點頭，因語在坐同志者曰：此人為學，切問近思者也。

　　　　三十一

　　思叔詬詈仆夫，伊川曰：何不動心忍性？思叔慚謝。

　　　　三十二

　　見賢便思齊，有為者亦若是。見不賢而內自省，蓋莫不在己。

　　　　三十三

　　橫渠先生曰：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口腹於飲食，鼻口於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屬厭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喪本焉爾。

　　　　三十四

　　纖惡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惡未盡，雖善必粗矣。

　　　　三十五

　　惡不仁，故不善未嘗不知。徒好仁而不惡不仁，則習不察，行不著。是故徒善未必盡義，徒是未必盡仁。好仁而惡不仁，然後盡仁義之道。

　　　　三十六

　　責己者當知無天下國家皆非之理。故學至於不尤人，學之至也。

　　　　三十七

　　有潛心於道，匆匆為他慮引去者，此氣也。舊習纏繞，未能脫灑，畢竟無益，但樂於舊習耳。古人欲得朋友，與琴瑟簡編，常使心在於此。惟聖人知朋友之取益為多，故樂得朋友之來。

　　　　三十八

　　矯輕警惰。

　　　　三十九

　　仁之難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蓋人人有利欲之心，與學正相背馳。故學者要寡欲。

　　　　四十

　　君子不必避他人之言，以為太柔太弱。至於瞻視亦有節。視有上下，視高則氣高，視下則心柔。故視國君者，不離紳帶之中。學者先須去其客氣。其為人剛行，終不肯進。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蓋目者人之所常用，且心常托之。視之上下，且試之。己之敬傲，必見於視。所以欲下其視者，欲柔其心也。柔其心，則聽言敬且信。人之有朋友不為燕安。所以輔佐其仁。今之朋友，擇其善柔以相與。拍肩執袂以為氣合。一言不合，怒氣相加。朋友之際，欲其相下不倦。故於朋友之間，主其敬者。日相親與，得效最速。仲尼嘗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欲速成者。則學者先須溫柔，溫柔則可以進學。《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蓋其所益之多。

　　　　四十一

　　世學不講，男女從幼便驕惰壞了。到長益兇狠，只為未嘗為子弟之事，則於其親己有物我，不肯屈下。病根常在，又隨所居而長，至死只依舊。為子弟，則不能安灑掃應對。在朋友，則不能下朋友。有官長，則不能下官長。為宰相，不能下天下之賢。甚則至於徇私意，義理都喪。也只為病根不去，雖所居所接而長。人須一事事消了病，則義理常勝。

卷六　　齊家之道

　　　　一

　　伊川先生曰：弟子之職，力有餘則學文。不修其職而學，非為己之學也。

　　　　二

　　孟子曰：事親若曾子可也。未嘗以曾子之孝為有餘也。蓋子之身所能為者，皆所當為也。

　　　　三

　　幹母之蠱不可貞。子之於母，當以柔巽輔導之，使得於義。不順而致敗蠱，則子之罪也。從容將順，豈無道乎？若伸己剛陽之道，遽然矯拂，則傷恩，所害大矣，亦安能入乎？在乎屈己下意，巽順相承，使之身正事治而已。剛陽之臣，事柔弱之君，義亦相近。

　　　　四

　　蠱之九三，以陽處剛而不中，剛之過也，故小有悔。然在巽體不為無順。順，事親之本也。又居得正，故無大容。然有小悔，已非善事親也。

　　　　五

　　正倫理，篤恩義，家人之道也。

　　　　六

　　人之處家，在骨肉父子之間，大率以情勝禮，以恩奪義。惟剛立之人，則能不以私愛失其正理。故家人卦大要以剛為善。

　　　　七

　　家人上九爻辭，謂治家當有威嚴。而夫子又復戒云：當先嚴其身也。威嚴不先行於己，則人怨而不服。

　　　　八

　　歸妹九二，守其幽貞，未失夫婦常正之道。世人以媟狎為常，故以貞靜為變常，不知乃常久之道也。

　　　　九

　　世人多慎於擇婿，而忽於擇婦。其實婿易見，婦難知。所繫甚重，豈可忽哉！

　　　　十

　　人無父母，生日當倍悲痛，更安忍置酒張樂以為樂？若具慶者可矣。

　　　　十一

　　問：行狀云：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不識孝弟何以能盡性至命也？曰：後人便將性命別作一般事說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統底事，就孝弟中便可盡性至命。如灑掃應對與盡性至命，亦是一統底事，無有本末，無有精粗，卻被後來人言性命者，別作一般高遠說。故舉孝弟，是於人切近者言之。然今時非無孝弟之人，而不能盡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

　　　　十二

　　問：第五倫視其子之疾與兄子之疾不同，子謂之私，如何？曰：不待安寢與不安寢，只不起與十起，便是私也。父子之愛本是公，才著些心做，便是私也。又問：視己子與兄子有間否？曰：聖人立法，曰：兄弟之子猶子也。是欲視之猶子也。又問：天性自有輕重，疑若有間然。曰：只為今人以私心看了。孔子曰：父子之道，天性也。此只就孝上說，故言父子天性。若君臣兄弟賓主朋友之類，亦豈不是天性？只為今人小看卻，不推其本所由來，故爾。己之子與兄之子所爭幾何？是同出於父者也。只為兄弟異形，故以兄弟為手足。人多以異形故，親己之子異於兄弟之子，甚不是也。又問：孔子以公冶長不及南容，故以兄之子妻南容，以己之子妻公冶長。何也？曰：此亦以己之私心看聖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內不足也。聖人自至公，何更避嫌？凡嫁女，各量其才而求配。或兄之子不甚美，必擇其相稱者為之配。己之子美，必擇其才美者為之配。豈更避嫌耶？若孔子事，或是年不相若，或時有先後，皆不可知。以孔子為避嫌，則大不是。如避嫌事，賢者且不為，況聖人乎？

　　　　十三

　　問：孀婦於理似不可取，如何？曰：然。凡取，以配身也。若取失節者以配身，是已失節也。又問：或有孤孀貧窮無托者，可再嫁否？曰：只是後世怕寒餓死，故有是說。然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

　　　　十四

　　病臥於床，委之庸醫，比之不慈不孝。事親者亦不可不知醫。

　　　　十五

　　程子葬父，使周恭叔主客。客飲酒，恭叔以告先生。曰：勿陷人於惡。

　　　　十六

　　買乳婢多不得已，或不能自乳，必使人。然食己子而殺人之子，非道。必不得已，用二子乳食三子，足備他虞。或乳母病且死，則不為害，又不為己子殺人之子。但有所費，若不幸致誤其子，害孰大焉？

　　　　十七

　　先公太中諱珦，字伯溫。前後五得任子，以均諸父子孫。嫁遣孤女，必盡其力。所得俸錢，分贍親戚之貧者。伯母劉氏寡居，公奉養甚至。其女之夫死，公迎從女兄以歸。教養其子，均於子侄。既而女兄之女又寡，公懼女兄之悲思，又取甥女以歸嫁之。時小官祿薄，克己為義，人以為難。公慈恕而剛斷，平居與幼賤處，惟恐有傷其意。至於犯義理，則不假也。左右使令之人，無日不察其饑飽寒燠。取侯氏，侯夫人事舅姑以孝謹稱，與先公相待如賓客。先公賴其內助，禮敬尤至。而夫人謙順自牧，雖小事未嘗專，必稟而後行。仁恕寬厚，撫愛諸庶，不異己出。從叔孤幼，夫人存視，常均己子。治家有法，不嚴而整。不喜笞撲奴婢，視小臧獲如兒女。諸子或加呵責，必戒之曰：貴賤雖殊，人則一也。汝如是大時，能為此事否？先公凡有所怒，必為之寬解。唯諸兒有過，則不掩也。常曰：子之所以不孝者，由母蔽其過，而父不知也。夫人男子六人，所存惟二，其愛慈可謂至矣，然於教之之道，不少假也。才數歲，行而或踣，家人走前扶抱，恐其驚啼，夫人未嘗不呵責曰：汝若安徐，寧至踣乎？飲食常置之坐側，常食絮羹，即叱止之曰：幼求稱欲，長當如何？雖使令輩，不得以惡言罵之。故頤兄弟平生，於飲食衣服無所擇，不能惡言罵人，非性然也，教之使然也。與人爭忿，雖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及稍長，常使從善師友游。雖居貧，或欲延客，則喜而為之具。夫人七八歲時，誦古詩曰：女子不夜出，夜出秉明燭。自是日暮則不復出房閣。既長，好文，而不為辭章，見世之婦女以文章筆劄傳於人者，則深以為非。

　　　　十八

　　橫渠先生嘗曰：事親奉祭，豈可使人為之！

　　　　十九

　　舜之事親有不悅者，為父頑母囂，不近人情。若中人之性，其愛惡若無害理，姑必順之。親之故舊，所喜者，當極力招致，以悅其親。凡於父母賓客之奉，必極力營辦，亦不計家之有無。然為養又須使不知其勉強勞苦，苟使見其為而不易，則亦不安矣。

　　　　二十

　　《斯干》詩言：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言兄弟宜相好，不要相學。猶，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見報則輟，故恩不能終。不要相學，己施之而已。

　　　　二十一

　　人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常深思此言誠是。不從此行，甚隔著事，向前推不去。蓋至親至近，莫甚於此。故須從此始。

　　　　二十二

　　婢仆始至者，本懷勉勉敬心，若到所提掇更謹。慢則棄其本心，便習以性成。故仕者入治朝則德日進，入亂朝則德日退，只觀在上者有可學無可學爾。

卷七　　出處進退辭受之義

　　　　一

　　伊川先生曰：賢者在下，豈可自進以求於君？苟自求之，必無能信用之理。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盡禮而後往者，非欲自為尊大。蓋其尊德樂道之心不如是，不足以有為也。

　　　　二

　　君子之需時也，安靜自守。志雖有須而恬然若將終身焉，乃能用常也。雖不進而志動者，不能安其常也。

　　　　三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傳曰：人相親比，必有其道。苟非其道，則有悔咎。故必推原占決其可比者而比之。所比得元永貞則無咎。元，謂有君長之道。永，謂可以常久。貞，謂得正道。上之比下，必有此三者。下之從上，必求此三者。則無咎也。

　　　　四

　　履之初九曰：素履往，無咎。傳曰：夫人不能自安於貧賤之素，則其進也，乃貪躁而動，求去乎貧賤耳，非欲有為也。既得其進，驕溢必矣，故往則有咎。賢者則安履其素，其處也樂，其進也將有為也，故得其進則有為而無不善。若欲貴之心，與行道之心交戰於中，豈能安履其素乎？

　　　　五

　　大人於否之時，守其正節，不雜亂於小人之群類，身雖否而道之亨也。故曰：大人否亨。不以道而身亨，乃道否也。

　　　　六

　　人之所隨，得正則遠邪，從非則失是，無兩從之理。隨之六二，苟係初則失五矣，故象曰：弗兼與也。所以戒人從正當專一也。

　　　　七

　　君子所貴，世俗所羞。世俗所貴，君子所賤。故曰：賁其趾，舍車而徒。

　　　　八

　　蠱之上九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傳曰：士之自高尚，亦非一道。有懷抱道德，不偶於時，而高潔自守者。有知止足之道，退而自保者。有量能度分，安於不求知者。有清介自守，不屑天下之事，獨潔其身者。所處雖有得失小大之殊，皆自高尚其事者也。象所謂志可則者，進退合道者也。

　　　　九

　　遯者，陰之始長。君子知微，故當深戒。而聖人之意，未便遽已也。故有與時行，小利貞之教。聖賢之於天下，雖知道之將廢，豈肯坐視其亂而不救？必區區致力於未極之間，強此之衰，艱彼之進。圖其暫安，苟得為之，孔孟之所屑為也。王允、謝安之於漢晉是也。

　　　　十

　　明夷初九，事未顯而處甚艱，非見幾之明不能也。如是則世俗孰不疑怪？然君子不以世俗之見怪，而遲疑其行也。若俟眾人盡識，則傷已及而不能去矣！

　　　　十一

　　晉之初六，在下而始進，豈遽能深見信於上？苟上未見信，則當安中自守，雍容寬裕，無急於求上之信也。苟欲信之心切，非汲汲以失其守，則悻悻以傷於義矣。故曰：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然聖人又恐後之人不達寬裕之義，居位者廢職失守以為裕。故特云初六，裕則無咎者，始進未受命當職任故也。若有官守，不信於上而失其職，一日不可居也。然事非一概，久速唯時，亦容有為之兆者。

　　　　十二

　　不正而合，未有久而不離者也。合以正道，自無終揆之理。故賢者順理而安行，智者知幾而固守。

　　　　十三

　　君子當困窮之時，既盡其防慮之道而不得免，則命也，當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當然也，則窮塞禍患，不以動其心，行吾義而已。苟不知命，則恐懼於險難，隕獲於窮厄，所守亡矣。安能遂其為善之志乎？

　　　　十四

　　寒士之妻，弱國之臣，各安其正而已。苟擇勢而從，則惡之大者，不容於世矣。

　　　　十五

　　井之九三，渫治而不見食，乃人有才智而不見用，以不得行為憂惻也。蓋剛而不中，故切於施為。異乎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者矣。

　　　　十六

　　革之六二，中正則無偏蔽，文明則盡事理。應上則得權勢，體順則無違悖。時可矣，位得矣，才足矣，處革之至善者也。必待上下之信，故已日乃革之也。如二之才德，當進行其道，則吉而無咎也。不進則失可為之時，為有咎也。

　　　　十七

　　鼎之有實，乃人之有才業也。當慎所趨向。不慎所往，則亦陷於非義。故曰：鼎有實，慎所之也。

　　　　十八

　　士之處高位，則有拯而無隨。在下位，則有當拯，有當隨，有拯之不得而後隨。

　　　　十九

　　君子思不出其位。位者，所處之分也。萬事各有其所，得其所則止而安。若當行而止，當速而久，或過或不及，皆出其位也，況踰分非據乎？

　　　　二十

　　人之止難於久終，故節或移於晚，守或失於終，事或廢於久，人之所同患也。艮之上九，敦厚於終，止道之至善也。故曰：敦艮吉。

　　　　二十一

　　中孚之初九曰：虞吉。象曰：志未變也。傳曰：當信之始，志未有所從，而虞度所信，則得其正，是以吉也。志有所從，則是變動，虞之不得其正矣。

　　　　二十二

　　賢者惟知義而已，命在其中。中人以下，乃以命處義，如言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知命之不可求，故自處以不求。若賢者則求之以道，得之以義，不必言命。

　　　　二十三

　　人之於患難，只有一箇處置。盡人謀之後，卻須泰然處之。有人遇一事，則心心念念不肯舍，畢竟何益？若不會處置了放下，便是無義無命也。

　　　　二十四

　　門人有居太學而欲歸應鄉舉者，問其故，曰：蔡人尠習《戴記》，決科之利也。先生曰：汝之是心，已不可入於堯舜之道矣！夫子貢之高職，曷嘗規規於貨利哉？持於豐約之間，不能無留情耳。且貧富有命，彼乃留情於其間，多見其不通道也。故聖人謂之不受命。有志於道者，要當去此心而後可語也。

　　　　二十五

　　人苟有朝聞道，夕死可矣之志，則不肯一日安於所不安也。何止一日，須臾不能。如曾子易簀，須要如此乃安。人不能若此者，只為不見實理。實理者，實見得是，實見得非。凡實理得之於心自別。若耳聞口道者，心實不見。若見得，必不肯安於所不安。人之一身，有所不肯為。及至他事又不然。若士者，雖殺之，使為穿窬必不為，其他事未必然。至如執卷者，莫不知說禮義。又如王公大人，皆能言軒冕外物，及其臨利害，則不知就義理，卻就富貴。如此者只是說得不實見。及其蹈水火，則人皆避之。是實見得。須是有見不善如探湯之心，則自然別。昔曾經傷於虎者，他人語虎，則雖三尺童子，皆知虎之可畏，終不似曾經傷者，神色懾懼，至誠畏之。是實見得也。得之於心，是謂有德，不待勉強。然學者則須勉強。古人有損軀隕命者，若不實見得，則烏能如此？須是實見得。生不重於義，生不安於死也。故有殺身成仁，只是成就一箇是而已。

　　　　二十六

　　孟子辨舜蹠之分，只在義利之間。言間者，謂相去不甚遠，所爭毫末爾。義與利只是箇公與私也。才出義，便以利言也。只那計較，便是為有利害。若無利害，何用計較？利害者，天下之常情也。人皆知趨利而避害。聖人則更不論利害，惟看義當為不當為，便是命在其中也。

　　　　二十七

　　大凡儒者未敢望深造於道。且只得所存正，分別善惡，識廉恥。如此等人多，亦須漸好。

　　　　二十八

　　趙景平問：子罕言利，所謂利者，何利？曰：不獨財利之利，凡有利心，便不可。如作一事，須尋自家穩便處，皆利心也。聖人以義為利，矣安處便為利。如釋氏之學，皆本於利，故便不是。

　　　　二十九

　　問：邢七久從先生，想都無知識，後來極狼狽。先生曰：謂之全無知則不可，只是義利不能勝利欲之心，便至如此也。

　　　　三十

　　謝湜是自蜀之京師，過洛而見程子。子曰：爾將何之？曰：將試教官。子弗答。湜曰：如何？子曰：吾嘗買婢，欲試之，其母怒而弗許，曰：吾女非可試者也。今爾求為人師而試之，必為此媼笑也。湜遂不行。

　　　　三十一

　　先生在講筵，不曾請俸。諸公遂牒戶部，問不支俸錢，戶部索前任歷子。先生云：某起自草萊，無前任歷子。遂令戶部自為出券歷。又不為妻求封，范純甫問其故。先生曰：某當時起自草萊，三辭然後受命，豈有今日乃為妻求封之理？問：今人陳乞恩例，義當然否？人皆以為本分，不為害。先生曰：只為而今士大夫道得箇乞字慣，卻動不動又是乞也。因問陳乞封父祖如何？先生曰：此事體又別。再三請益，但云其說甚長，待別時說。

　　　　三十二

　　漢策賢良，猶是人舉之。如公孫弘者，猶強起之乃就對。至如後世賢良，乃自求舉爾。若果有日，我心只望廷對，欲直言天下事，則亦可尚矣。若志在富貴，則得志便驕縱，失志則便放曠與悲愁而已。

　　　　三十三

　　伊川先生曰：人多說某不教人習舉業，某何嘗不教人習舉業也？人若不習舉業而望及第，卻是責天理而不修人事。但舉業既可以及第即已，若更去上面盡力，求必得之道，是惑也。

　　　　三十四

　　問：家貧親老，應舉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脩可以免此？伊川先生曰：此只是志不勝氣。若志勝，自無此累。家貧親老，須用祿仕，然得之不得為有命。

　　曰：在己固可，為親奈何？曰：為己為親，也只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人苟不知命，見患難必避，遇得喪必動，見利必趨，其何以為君子！

　　　　三十五

　　或謂科舉事業，奪人之功，是不然。且一月之中，十日為舉業，餘日足可為學。然人不志此，必志於彼。故科舉之事，不患妨功，惟患奪志。

　　　　三十六

　　橫渠先生曰：世祿之榮，王者所以錄有功，尊有德。愛之厚之，示恩遇之不窮也。為人後者，所宜樂職勸功，以服勤事任。長廉遠利，以似述世風。而近代公卿子孫，方且下比布衣，工聲病，售有司。不知求仕非義，而反羞循理為無能。不知蔭襲為榮，而反以虛名為善繼。誠何心哉！

　　　　三十七

　　不資其力而利其有，則能忘人之勢。

　　　　三十八

　　人多言安於貧賤，其實只是計窮力屈，才短不能營畫耳。若稍動得，恐未肯安之。須是誠知義理之樂於利欲也，乃能。

　　　　三十九

　　天下事大患只是畏人非笑。不養車馬，食麤衣惡，居貧賤，皆恐人非笑。不知當生則生，當死則死。今日萬鍾，明日棄之。今日富貴，明日饑餓。亦不恤。惟義所在。

卷八　　治國平天下之道

　　　　一

　　濂溪先生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堯所以釐降二女於嬀汭，舜可禪乎吾茲試矣。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焉。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二

　　明道先生言於神宗曰：得天理之正，極人倫之至者，堯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義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禮義，若履大路而行，無復回曲。霸者崎嶇反側於曲徑之中，而卒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誠心而王，則王矣。假之而霸，則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審其初而已。《易》所謂差若毫釐，謬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審也。惟陛下稽先聖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堯舜之道備於己，反身而誠之，推之以及四海，則萬世幸甚！

　　　　三

　　伊川先生曰：當世之務，所尤先者有三。一曰立志，二曰責任，三曰求賢。今雖納嘉謀，陳善算，非君志先立，其能聽而用之乎？君欲用之，非責任宰輔，其孰承而行之乎？君相協心，非賢者任職，其能施於天下乎？此三者，本也，制於事者用之。三者之中，復以立志為本。所謂立志者，至誠一心，以道自任，以聖人之訓為可必信，先王之治為可必行。不狃滯於近規，不遷惑於眾口。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也。

　　　　四

　　比之九五曰：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傳曰：人君比天下之道，當顯明其比道而已。如誠意以待物，恕己以及人。發政施仁，使天下蒙其惠澤，是人君親比天下之道也。如是天下孰不親比於上？若乃暴其小仁，違道干譽，欲以求下之比，其道亦已狹矣，其能得天下之比乎？王者顯明其比道，天下自然來比。來者撫之，固不熙熙然求比於物。若田之三驅，禽之去者從而不追，來者則取之也。此王道之大，所以其民暤暤，而莫知為之者也。非惟人君比天下之道如此，大率人之相比莫不然。以臣於君言之，竭其忠誠，致其才力，乃顯其比君之道也。用之與否，在君而已。不可阿諛奉迎，求其比己也。在朋友亦然，脩身誠意以待之，親己與否，在人而已。不可巧言令色，曲從苟合，以求人之比己也。於鄉黨親戚，於眾人，莫不皆然。三驅失前禽之義也。

　　　　五

　　古之時，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稱其德，終身居之，得其分也。位未稱德，則君舉而進之。士脩其學，學至而君求之。皆非有預於己也。農工商賈，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後世自庶士至於公卿，日志於尊榮。農工商賈，日志於富侈，億兆之心，交騖於利，天下紛然，如之何其可也？欲其不亂難矣！

　　　　六

　　泰之九二曰：包荒，用馮河。傳曰：人情安肆，則政舒緩，而法度廢馳，庶事無節。治之之道，必有包含荒穢之量，則其施為寬裕詳密，弊革事理，而人安之。若無含弘之度，有忿疾之心，則無深遠之慮，有暴擾之患。深弊未去，而近患已生矣，故在包荒也。自古泰治之世，必漸至於衰替，蓋由狃習安逸，因循而然。自非剛斷之君，英烈之輔，不能挺特奮發以革其弊也。故曰：用馮河。或疑上云包荒，則是包含寬容，此云用馮河，則是奮發改革，似相反也。不知以含容之量，施剛果之用，乃聖賢之為也。

　　　　七

　　觀，盥而不薦。有孚禹若。傳曰：君子居上，為天下之表儀，必極其莊敬。如始盥之初，勿使誠意少散，如既薦之後。則天下莫不盡其孚誠，禹然瞻仰之矣。

　　　　八

　　凡天下至於一國一家，至於萬事，所以不和合者，皆由有間也，無間則合矣。以至天地之生，萬物之成，皆合而後能遂。凡未合者，皆有間也。若君臣父子親戚朋友之間，有離貳怨隙者，蓋讒邪間於其間也。去其間隔而合之，則無不和且洽矣。噬嗑者，治天下之大用也。

　　　　九

　　大畜之六五曰：豶豕之牙，吉。傳曰：物有總攝，事有機會。聖人操得其要，則視億兆之心猶一心。道之斯行，止之則戢，故不勞而治。其用若豶豕之牙也。豕，剛躁之物，若強制其牙，則用力勞而不能止。若豶去其勢，則牙雖存而剛躁自止。君子法豶豕之義，知天下之惡不可以力制也，則察其機，持其要，塞絕其本原。故不假刑法嚴峻，而惡自止也。且如止盜，民有欲心，見利而動，苟不知教，而迫於饑寒，雖刑殺日施，其能勝億兆利欲之心乎？聖人則知所以止之之道，不尚威刑，而脩政教。使之有農桑之業，知廉恥之道，雖賞之不竊矣。

　　　　十

　　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傳曰：西南，坤方。坤之體，廣大平易。當天下之難方解，人始離艱苦，不可復以煩苛嚴急治之。當濟以寬大簡易，乃其宜也。既解其難而安平無事矣，是無所往也。則當脩復治道，正紀剛，明法度，進復先代明王之治，是來復也，謂反正理也。自古聖王救難定亂，其始未暇遽為也。既安定則為可久可繼之治。自漢以下，亂既除，則不復有為。姑隨時維持而已，故不能成善治，蓋不知來復之義也。有攸往，夙吉。謂尚有當解之事，則早為之乃吉也。當解而未盡者，不早去，則將復盛。事之復生者，不早為，則將漸大，故夙則吉也。

　　　　十一

　　夫有物必有則。父止於慈，子止於孝，君止於仁，臣止於敬。萬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則安，失其所則悖。聖人所以能使天下順治，非能為物作則也，惟止之各於其所而已。

　　　　十二

　　兌說而能貞，是以上順天理，下應人心，說道之至正至善者也。若夫違道以干百姓之譽者，苟說之道，違道不順天，干譽非應人，苟取一時之說耳，非君子之正道。君子之道，其說於民如天地之施，感之於心而說服無斁。

　　　　十三

　　天下之事，不進則退，無一定之理。濟之終不進而止矣，無常止也。衰亂至矣，蓋其道已窮極也。聖人至此奈何？曰：惟聖人為能通其變於未窮，不使至於極也。堯舜是也。故有終而無亂。

　　　　十四

　　為民立君，所以養之也。養民之道，在愛其力。民力足則生養遂，生養遂則教化行而風俗美。故為政以民力為重也。春秋凡用民力必書，其所興作，不時害義，固為罪也。雖時且義必書，見勞民為重事也。後之人君知此義，則知慎重於用民力矣。然有用民力之大而不書者，為教之義深矣。僖公脩泮宮，復閟宮，非不用民力也。然而不書，二者復古興廢之大事，為國之先務，如是而用民力，乃所當用也。人君知此義，知為政之先後輕重矣。

　　　　十五

　　治身齊家以至平天下者，治之道也。建立治綱，分正百職，順天時以制事。至於創制立度，盡天下之事者，治之法也。聖人治天下之道，唯此二端而已。

　　　　十六

　　明道先生曰：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後世只是以法把持天下。

　　　　十七

　　為政須要有綱紀文章。先有司，鄉官讀法，平價，謹權衡，皆不可闕也。人各親其親，然後能不獨親其親。仲弓曰：焉知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便見仲弓與聖人用心之大小。推此義，則一心可以喪邦，一心可以興邦，只在公私之間爾。

　　　　十八

　　治道亦有從本而言，亦有從事而言。從本而言，惟從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若從事而言，不救則已，若須救之，必須變。大變則大益，小變則小益。

　　　　十九

　　唐有天下，雖號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風。三綱不正，無君臣父子夫婦。其原始於太宗也，故其後世子弟皆不可使。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鎮不賓，權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亂。漢之治過於唐。漢大綱正，唐萬目舉。本朝大綱正，萬目亦未盡舉。

　　　　二十

　　教人者，養其善心而惡自消。治民者，導之敬讓而爭自息。

　　　　二十一

　　明道先生曰：必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行周官之法度。

　　　　二十二

　　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天下之治亂，繫乎人君仁不仁耳。離是而非，則生於其心，必害於其政，豈待乎作之於外哉？昔者孟子三見齊王而不言事，門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然後天下之事可從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諫之。然非心存焉，則一事之失，救而正之，後之失者，將不勝救矣。格其非心，使無不正，非大人其孰能之？

　　　　二十三

　　橫渠先生曰：道千乘之國，不及禮樂刑政，而云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言能如是，則法行。不能如是，則法不徒行。禮樂刑政，亦制數而已耳。

　　　　二十四

　　法立而能守，則德可久，業可大。鄭聲佞人，能使為邦者喪所以守，故放遠之。

　　　　二十五

　　橫渠先生答范巽之書曰：朝廷以道學政術為二十事，此正自古之可憂者。巽之謂孔孟可作，將推其所得而施諸天下耶？將以其所不為而強施之於天下與？大都君相以父母天下為王道，不能推父母之心於百姓，謂之王道可乎？所謂父母之心，非徒見於言，必須視四海之民如己之子。設使四海之內皆為己之子，則講治之術，必不為秦漢之少恩，必不為五伯之假名。巽之為朝廷言：人不足以適，政不足以間。能使吾君愛天下之人如赤子，則治德必日新，人之進者必良士，帝王之道，不必改途而成，學與政不殊心而得矣。

卷九　　制度

　　　　一

　　濂溪先生曰：古者聖王制禮法，脩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咸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後世禮法不脩，政刑苛紊，縱欲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

　　　　二

　　明道先生言於朝曰：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為本。宜先禮命近侍賢儒及百執事，悉心推訪有德業充備足為師表者，其次有篤志好學材良行脩者，延聘敦遣萃於京師，俾朝夕相與講明正學。其道必本於人倫，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學灑掃應對以往，脩其孝弟忠信，周旋禮樂。其所以誘掖激厲漸摩成就之之道，皆有節序。其要在於擇善脩身，至於化成天下。自鄉人而可至於聖人之道，其學行皆中於是者為成德。取材識明達可進於善者，使日受其業。擇其學明德尊者為太學之師。次以分教天下之學，擇士入學，縣升之州，州賓升於太學，太學聚而教之，歲論其賢者能者於朝。凡選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潔，居家孝悌，有廉恥禮遜，通明學業，曉達治道者。

　　　　三

　　明道先生論十事：一曰師傅，二曰六官，三曰經界，四曰鄉黨，五曰貢士，六曰兵役，七曰民食，八曰四民，九曰山澤，十曰分數。其言曰：無古今，無治亂，如生民之理有窮，在聖王之法可改。後世能盡其道則大治，或用其偏則小康，此歷代彰灼著明之效也。苟或徒知泥古而不能施之於今，姑欲徇名而遂廢其實，此則陋儒之見，何足以論治道哉？然倘謂今人之情，皆已異於古。先王之跡，不可復於今。趣便目前，不務高遠，則亦恐非大有為之論，而未足以濟當今之極弊也。

　　　　四

　　伊川先生上疏曰：三代之時，人君必有師、傅、保之官。師，道之教訓。傅，傅之德義。保，保其身體。後世作事無本，知求治而不知正君，知規過而不知養德，傅德義之道，固已疏矣。保身體之法，復無聞焉。臣以為傅德義者，在乎防見聞之非，節嗜好之過。保身體者，在乎適起居之宜，存畏慎之心。今既不設保傅之官，則此責皆在經筵。欲乞皇帝在宮中，言動服食，皆使經筵官知之。有翦桐之戲，則隨事箴規。違持養之方，則應時諫止。

　　　　五

　　伊川先生看詳三學條制云：舊制公私試補，蓋無虛月。學校，禮義相先之地，而月使之爭，殊非教養之道。請改試為課，有所未至，則學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賢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及置待賓吏師齋，立檢察士人行檢等法。又云：自元豐後設利誘之法，增國學解額至五百人，來者奔湊。舍父母之養，忘骨肉之愛，往來道路，旅寓他土，人心日偷，士風日薄。今欲量留一百人，餘四百人，分在州郡解額窄處，自然士人各安鄉土。養其孝愛之心，息其奔趨流浪之志，風俗亦當稍厚。又云：三舍升補之法，皆案文責跡。有司之事，非庠序育材論秀之道。蓋朝廷授法，必達乎下，長官守法而不得有為，是以事成於下，而下得以制其上。此後世所以不治也。或曰：長貳得人則善矣，或非其人，不若防閑詳密可循守也。殊不知先王制法，待人而行，未聞立不得人之法也。苟長貳非人，不知教育之道，徒守虛文密法，果足以成人才乎？

　　　　六

　　明道先生行狀云：先生為澤州晉城令，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孝悌忠信，入所以事父兄出所以事長上。度鄉村遠近為伍保，使之力役相助，患難相恤，而姦偽無所容。凡孤煢殘廢者，責之親戚鄉黨，使無失所。行旅出於其途者，疾病皆有所養。諸鄉皆有校，暇時親至，召父老與之語，兒童所讀書，親為正句讀，教者不善，則為易置。擇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鄉民為社會，為立科條，旌別善惡，使有勸有恥。

　　　　七

　　萃，王假有廟。傳曰：群生至眾也，而可一其歸仰。人心莫知其鄉也，而能致其誠敬。鬼神之不可度也，而能致其來格。天下萃合人心，總攝眾志之道非一，其至大莫過於宗廟。故王者萃天下之道至於有廟，則萃道之至也。祭祀之報，本於人心，聖人制禮以成其德耳。故豺獺能祭，其性然也。

　　　　八

　　古者戍役，再期而還。今年春暮行，明年夏代者至，復留備秋，至過十一月而歸。又明年中春遣次戍者。每秋與冬初，兩番戍者皆在疆圉，乃今之防秋也。

　　　　九

　　聖人無一事不順天時，故至日閉關。

　　　　十

　　韓信多多益辦，只是分數明。

　　　　十一

　　伊川先生云：管轄人亦須有法，徒嚴不濟事。今帥千人，能使千人依時及節得飯吃，只如此者亦能有幾人？嘗謂軍中夜驚，亞夫堅臥不起。不起善矣，然猶夜驚何也？亦是未盡善。

　　　　十二

　　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須是明譜系，收世族，立宗子法。

　　　　十三

　　宗子法壞，則人不自知來處，以至流轉四方，往往親未絕不相識。今且試以一二巨公之家行之，其術要得拘守得，須是且如唐時立廟院。仍不得分割了祖業，使一人主之。

　　　　十四

　　凡人家法，須月為一會以合族。古人有花樹韋家宗會法，可取也。每有族人遠來，亦一為之。吉凶嫁娶之類，更須相與為禮，使骨肉之意常相通。骨肉日疏者，只為不相見，情不相接爾。

　　　　十五

　　冠昏喪祭，禮之大者，今人都不理會。豺獺皆知報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於奉養而薄於先祖，甚不可也。某嘗脩六禮，大略家必有廟，廟必有主，月朔必薦新，時祭用仲月。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秋季祭禰，忌日遷主祭於正寢。凡事死之禮，當厚於奉生者。人家能存得此等事數件，雖幼者可使漸知禮義。

　　　　十六

　　蔔其宅兆，蔔其地之美惡也。地美則其神靈安，其子孫盛。然則曷謂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潤，草木之茂盛，乃其驗也。而拘忌者惑以擇地之方位，決日之吉凶，甚者不以奉先為計，而專以利後為慮，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須使異日不為道路，不為城郭，不為溝池，不為貴勢所奪，不為耕犁所及。

　　　　十七

　　正叔云：某家治喪，不用浮圖。在洛亦有一二人家化之。

　　　　十八

　　今無宗子，故朝廷無世臣。若立宗子法，則人知尊祖重本。人既重本，則朝廷之勢自尊。古者子弟從父兄，今父兄從子弟，由不知本也。且如漢高祖欲下沛時，只是以帛書與沛父老，其父兄便能率子弟從之。又如相如使蜀，亦移書責父老，然後子弟皆聽其命而從之。只有一箇尊卑上下之分，然後從順而不亂也。若無法以聯屬之，安可？且立宗子法，亦是天理。譬如木必有從根直上一條，亦必有旁枝。又如水，雖遠必有正源，亦必有分派處，自然之勢也。然又有旁枝達而為榦者，故曰：古者天子建國，諸侯奪宗云。

　　　　十九

　　邢和叔敘明道先生事云：堯舜三代帝王之治所以博大悠遠，上下與天地同流者，先生固已默而識之。至於興造禮樂，制度文為，下至行帥用兵戰陣之法，無所不講，皆造其極。外之夷狄情狀，山川道路之險易，邊鄙防戍城寨斥候控帶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決，文法簿書，又皆精密詳練。若先生可謂通儒全才矣。

　　　　二十

　　介甫言：律是八分書。是他見得。

　　　　二十一

　　橫渠先生曰：兵謀師律，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其術見三王方策，歷代簡書。惟志士仁人，為能識其遠者大者，素求預備，而不敢忽忘。

　　　　二十二

　　肉辟於今世死刑中取之，亦足寬民之死。過此當念其散之之久。

　　　　二十三

　　呂與叔撰橫渠先生行狀云：先生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論治人先務，未始不以經界為急。嘗曰：仁政必自經界始。貧富不均，教養無法，雖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難行者，未始不以急奪富人之田為辭，然茲法之行，悅之者眾。苟處之有術，期以數年，不刑一人而可復。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縱不能行之天下，猶可驗之一鄉。方與學者議古之法，共買田一方，畫為數井，上不失公家之賦役，退以其私正經界，分宅裏，立斂法，廣儲蓄，興學校，成禮俗。救災恤患，敦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遺法，明當今之可行。此皆有志未就。

　　　　二十四

　　橫渠先生為雲岩令，政事大抵以敦本善俗為先。每以月吉具酒食，召鄉人高年會縣庭，親為勸酬，使人知養老事長之義。因問民疾苦，及告所以訓戒弟子之意。

　　　　二十五

　　橫渠先生曰：古者有東宮，有西宮，有南宮，有北宮，異宮而同財。此禮亦可行。古人慮遠。目下雖似相疏，其實如此乃能久相親。蓋數十百口之家，自是飲食衣服難為得一，又異宮乃容子得伸其私，所以避子之私也，子不私其父，則不成為子。古之人曲盡人情，必也同宮。有叔父伯父，則為子者何以獨厚於其父？為父者又烏得而當之？父子異宮，為命士以上，愈貴則愈嚴。故異宮，猶今世有逐位，非如異居也。

　　　　二十六

　　治天下不由井地，終無由得平。周道止是均平。

　　　　二十七

　　井田卒歸於封建乃定。

卷十　　君子處事之方

　　　　一

　　伊川先生上疏曰：夫鐘，怒而擊之則武，悲而擊之則哀。誠意之感而入也，告於人亦如是。古人所以齋戒而告君也。臣前後兩得進講，未嘗敢不宿齋預戒，潛思存誠，覬感動於上心。若使營營於職事，紛紛其思慮，待至上前，然後善其辭說，徒以頰舌感人，不亦淺乎？

　　　　二

　　伊川答人示奏藁書云：觀公之意，專以畏亂為主。頤欲公以愛民為先。力言百姓饑且死，丐朝廷哀憐，因懼將為寇亂可也。不惟告君之體當如是，事勢亦宜爾。公方求財以活人，祈之以仁愛，則當輕財而重民。懼之以利害，則將恃財以自保。古之時，得丘民則得天下。後世以兵制民，以財聚眾。聚財者能守，保民者為迂。惟當以誠意感動，覬其有不忍之心而已。

　　　　三

　　明道為邑，及民之事，多眾人所謂法所拘者，然為之未嘗大戾於法，眾亦不甚駭。謂之得伸其志則不可，求小補，則過今之為政者遠矣。人雖異之，不至指為狂也。至謂之狂，則大駭矣。盡誠為之，不容而後去，又何嫌乎？

　　　　四

　　明道先生曰：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

　　　　五

　　伊川先生曰：君子觀天水違行之象，知人情有爭訟之道。故凡所作事，必謀其始。絕訟端於事之始，則訟無由生矣。謀始之義廣矣！若慎交結，明契券之類是也。

　　　　六

　　師之九二，為師之主。將專則失為下之道，不專則無成功之理，故得中為吉。凡師之道，威和並至，則吉也。

　　　　七

　　世儒有論魯祀周公以天子禮樂，以為周公能為人臣不能為之功，則可用人臣不得用之禮樂，是不知人臣之道也。夫居周公之位，則為周公之事，由其位而能為者，皆所當為也。周公乃盡其職耳。

　　　　八

　　大有之九三曰：公用享于天子，小人弗克。傳曰：三當大有之時，居諸侯之位，有其富盛，必用享通于天子。謂以其有為天子之有也，乃人臣之常義也。若小人處之，則專其富有以為私，不知公己奉上之道。故曰小人弗克也。

　　　　九

　　人心所從，多所親愛者也。常人之情，愛之則見其是，惡之則見其非。故妻孥之言，雖失而多從。所憎之言，雖善為惡也。苟以親愛而隨之，則是私情所與，豈合正理？故隨之初九出門而交，則有功也。

　　　　十

　　隨九五之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傳曰：隨以得中為善。隨之所防者，過也。蓋心所說隨，則不知其過矣。

　　　　十一

　　坎之六四曰：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傳曰：此言人臣以忠信善道，結於君心，必自其所明處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通者明處也，當就其明處而告之，求信則易也。故曰：納約自牖。能如是則雖艱險之時，終得無咎也。且如君心蔽於荒樂，唯其蔽也，故爾雖力詆其荒樂之非，如其不省何？必於所不蔽之事推而及之，則能悟其心矣。自古能諫其君者，未有不因其所明者也。故訐直強勁者，率多取忤，而溫厚明辨者，其說多行。非唯告於君者如此，為教者亦然。夫教必因人之所長，所長者，心之所明也。從其心之所明而入，然後推及其餘，孟子所謂成德達才是也。

　　　　十二

　　恒之初六曰：浚恒貞吉。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傳曰：初六居下，而四為正應。四以剛居高，又為二三所隔，應初之志，異乎常矣。而初乃求望之深，是知常而不知變也。世之責望故素，而至悔咎者，皆浚恒者也。

　　　　十三

　　遯之九三曰：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傳曰：係戀之私恩，壞小人女子之道也。故以畜養臣妾則吉。然君子之待小人，亦不如是也。

　　　　十四

　　睽之象曰：君子以同而異。傳曰：聖賢之處世在人理之常，莫不大同。於世俗所同者，則有時而獨異。不能大同者，亂常拂理之人也。不能獨異者，隨俗習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異耳。

　　　　十五

　　睽之初九，當睽之時，雖同德者相與，然小人乖異者至眾，若棄絕之，不幾盡天下以仇君子乎？如此則失含弘之義，致凶咎之道也，又安能化不善而使之合乎？故必見惡人，則無咎也。古之聖王，所以能化姦凶為善良，革仇敵為臣民者，由弗絕也。

　　　　十六

　　睽之九二，當睽之時，君心未合，賢臣在下，竭力盡誠，期使之信合而已。至誠以感動之，盡力以扶持之。明義理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誠其意，如是宛轉，以求其合也。遇非枉道逢迎也。巷非邪僻由徑也。故象曰：遇主於巷，未失道也。

　　　　十七

　　損之九二曰：弗損益之。傳曰：不自損其剛貞，則能益其上，乃益之也。若失其剛貞而用柔說，適足以損之而已。世之愚者，有雖無邪心，而惟知竭力順上為忠者，蓋不知弗損益之之義也。

　　　　十八

　　益之初九曰：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傳曰：在下者本小當處厚事，厚事，重大之事也，以為在上所任。所以當大事，必能濟大事，而致元吉，乃為無咎。能致元吉，則在上者任之為知人，己當之為勝任。不然，則上下皆有咎也。

　　　　十九

　　革而無甚益，猶可悔也，況反害乎？古人所以重改作也。

　　　　二十

　　漸之九三曰：利禦寇。傳曰：君子之與小人比也，自守以正。豈唯君子自完其己而已乎？亦使小人得不陷於非義。是以順道相保，禦止其惡也。

　　　　二十一

　　旅之初六曰：旅瑣瑣，斯其所取災。傳曰：志卑之人，既處旅困，鄙猥瑣細，無所不至。乃其所以致悔辱，取災咎也。

　　　　二十二

　　在旅而過剛自高，致困災之道也。

　　　　二十三

　　兌之上六曰：引兌。象曰：未光也。傳曰：說既極矣，又引而長之，雖說之之心不已，而事理已過，實無所說。事之盛則有光輝，既極而強引之長，其無意味甚矣，豈有光也？

　　　　二十四

　　中孚之象曰：君子以議獄緩死。傳曰：君子之於議獄，盡其忠而已。於決死，極於惻而已。天下之事，無所不盡其忠，而議獄緩死，最其大者也。

　　　　二十五

　　事有時而當過，所以從宜。然豈可甚過也？如過恭過哀過儉，大過則不可。所以小過為順乎宜也。能順乎宜，所以大吉。

　　　　二十六

　　防小人之道，正己為先。

　　　　二十七

　　周公至公不私，進退以道，無利欲之蔽。其處己也，夔夔然存恭畏之心。其存誠也，蕩蕩焉無顧慮之意。所以雖在危疑之地，而不失其聖也。《詩》曰：公孫碩膚，赤舄幾幾。

　　　　二十八

　　采察求訪，使臣之大務。

　　　　二十九

　　明道先生與吳師禮談介甫之學錯處，謂師禮曰：為我盡達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為是，如有說，願往復。此天下公理，無彼我。果能明辨，不有益於介甫，則必有益於我。

　　　　三十

　　天祺在司竹常愛用一卒長，及將代，自見其人盜筍皮，遂治之無少貸。罪己正，待之復如初，略不介意。其德量如此。

　　　　三十一

　　因論口將言而囁嚅曰：若合開口時，要他頭也須開口。須是聽其言也厲。

　　　　三十二

　　須是就事上學。蠱：振民育德。然有所知後，方能如此。何必讀書然後為學。

　　　　三十三

　　先生見一學者忙迫，問其故，曰：欲了幾處人事。曰：某非不願周旋人事者，曷嘗似賢急迫？

　　　　三十四

　　安定之門人往往知稽古愛民矣，則於為政者何有。

　　　　三十五

　　門人有曰：吾與人居，視其有過而不告，則於心有所不安。告之而人不受，則奈何？曰：與之處而不告其過，非忠也。要使誠意之交通，在於未言之前，則言出而人信矣。又曰：責善之道，要使誠有餘而言不足，則於人有益，而在我者無自辱矣。

　　　　三十六

　　職事不可以巧免。

　　　　三十七

　　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此理最好。

　　　　三十八

　　克勤小物最難。

　　　　三十九

　　欲當大任，須是篤實。

　　　　四十

　　凡為人言者，理勝則事明，氣忿則招拂。

　　　　四十一

　　居今之時，不安今之法令，非義也。若論為治，不為則已，如復為之，須於今之法度，內處得其當，方為合義。若須更改而後為，則何義之有？

　　　　四十二

　　今之監司，多不與州縣一體。監司專欲伺察，州縣專欲掩蔽。不若推誠心與之共治。有所不逮，可教者教之，可督者督之。至於不聽，擇其甚者去一二，使足以警眾可也。

　　　　四十三

　　伊川先生曰：人惡多事，或人憫之，世事雖多，儘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責誰做？

　　　　四十四

　　感慨殺身者易，從容就義者難。

　　　　四十五

　　人或勸先生以加禮近貴。先生曰：何不見責以盡禮，而責之以加禮？禮盡則已，豈有加也？

　　　　四十六

　　或問：簿，佐令者也。簿所欲為，令或不從，奈何？曰：當以誠意動之。今令與簿不和，只是爭私意。令是邑之長，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過則歸己，善則惟恐不歸於令，積此誠意，豈有不動得人？

　　　　四十七

　　問：人於議論多欲直己，無含容之氣，是氣不平否？曰：固是氣不平，亦是量狹。人量隨識長，亦有人識高而量不長者，是識實未至也。大凡別事，人都強得，惟識量不可強。今人有鬥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鍾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時而滿，惟天地之量則無滿。故聖人者，天地之量也。聖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他資也。天資有量須有限。大抵六尺之軀，力量只如此。雖欲不滿，不可得也。如鄧艾位三公，年七十，處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動了。謝安聞謝玄破苻堅，對客圍棋，報至不喜，及歸折屐齒，強終不得也。更如人大醉後益恭謹者，只益恭謹，便是動了。雖與放肆者不同，其為酒所動一也。又如貴公子位益高，益卑謙。只卑謙便是動了。雖與驕傲者不同，其為位所動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強而成。今人有所見卑下者，無他，亦是識量不足也。

　　　　四十八

　　人才有意於為公，便是私心。昔有人典選，其子弟係磨勘，皆不為理。此乃是私心。人多言古時用直，不避嫌得。後世用此不得。自是無人，豈是無時？

　　　　四十九

　　君實嘗問先生曰：欲除一人給事中，誰可為者？先生曰：初若泛論人才，卻可。今既如此，頤雖有其人，何可言？君實曰：出於公口，入於光耳，又何害？先生終不言。

　　　　五十

　　先生云：韓持國服義最不可得。一日，頤與持國、范夷叟於潁昌西湖。須臾，客將云：有一官員上書，謁見大資。頤將謂有甚急切公事。乃是求知己。頤云大資：居位卻不求人，乃使人倒來求己，是甚道理？夷叟云：只為正叔太直。求薦章，常事也。頤云：不然。只為曾有不求者不與，來求者與之，遂致人如此。持國便服。

　　　　五十一

　　先生因言今日供職，只第一件便做他底不得。吏人押申轉運司狀，頤不曾簽。國子監自係台省，台省係朝廷官。外司有事，合行申狀。豈有台省倒申外司之理？只為從前人只計較利害，不計較事體，直得恁地。須看聖人欲正名處，見得道名不正時，便至禮樂不與。是自然住不得。

　　　　五十二

　　學者不可不通世務。天下事，譬如一家。非我為則彼為，非甲為則乙為。

　　　　五十三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思慮當在事外。

　　　　五十四

　　聖人之責人也常緩。便見只欲事正，無顯人過惡之意。

　　　　五十五

　　伊川先生曰：今之守令，唯制民之產。一事不得為。其他在法度中，甚有可為者，患人不為耳。

　　　　五十六

　　明道先生作縣，凡坐處皆書視民如傷四字。常曰：顥常愧此四字。

　　　　五十七

　　伊川每見人論前輩之短，則曰：汝輩且取他長處。

　　　　五十八

　　劉安禮云，王荊公執政，議法改令，言者攻之甚力。明道先生嘗被旨赴中堂議事。荊公方怒言者，厲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議。願公平氣以聽。荊公為之醜屈。

　　　　五十九

　　劉安禮問臨民。明道先生曰：使民各得輸其情。
　　問禦吏。曰：正己以格物。

　　　　六十

　　橫渠先生曰：凡人為上則易，為下則難。然不能為下，亦未能使下。不盡其情，偽也。大抵使人常在其前，己嘗為之，則能使人。

　　　　六十一

　　坎維心亨，故行有尚。外雖積險，苟處之心亨不疑，則雖難必濟，而往有功也。今水臨萬仞之山，要下即下，無復疑滯。險在前，惟知一義理而已，則復何回避？所以心通。

　　　　六十二

　　人所以不能行己者，於其所難者則惰。其異俗者，雖易而羞縮。惟心弘，則不顧人之非笑，所趨義理耳，視天下莫能移其道。然為之，人亦未必怪。正以在己者義理不勝，惰與羞縮之病，消則有長，不消則病常在。意思齷齪，無由作事。在古氣節之士，冒死以有為。於義未必中，然非有志概者莫能。況吾於義理已明，何為不為？

　　　　六十三

　　姤初六十：羸豕孚謫躅。豕方羸時，力未能動。然至誠在於躑躅，得伸則伸矣。如李德裕處置閹宦，徒知其帖息威伏，而忽於志不忘逞。照察少不至，則失其幾也。

　　　　六十四

　　人教小童，亦可取益。絆己不出入，一益也。授人數數，己亦了此文義，二益也。對之必正衣冠，尊瞻視，三益也。常以因己而壞人之才為憂，則不敢惰，四益也。

卷十一　　教學之道

　　　　一

　　濂溪先生曰：剛善為義，為直，為斷，為嚴毅，為幹固。惡為猛，為隘，為強梁。柔善為慈，為順，為巽。惡為懦弱，為無斷，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

　　　　二

　　伊川先生曰：古人生子，能食能言而教之大學之法，以豫為先。人之幼也，知思未有所主，便當以格言至論日陳於前，雖未知曉，且當薰聒，使盈耳充腹，久自安習，若固有之。雖以他言惑之，不能入也。若為之不豫，及乎稍長，私意偏好生於內，眾口辯言鑠於外，欲其純完，不可得也。

　　　　三

　　觀之上九曰：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傳曰：君子雖不在位，然以人觀其德，用為儀法，故當自慎省。觀其所生，常不失於君子，則人不失所望而化之矣。不可以不在於位，故安然放意無所事也。

　　　　四

　　聖人之道如天然，與眾人之識甚殊邈也。門人弟子既親炙，而後益知其高遠。既若不可以及，則趨望之心怠矣。故聖人之教，常俯而就之。事上臨喪，不敢不勉。君子之常行，不困於酒尤其近也。而以己處之者，不獨使夫資之下者，勉思企及，而才之高者，亦不敢易乎近矣。

　　　　五

　　明道先生曰：憂子弟之輕俊者，只教以經學念書，不得令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奪志。至於書劄，於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者，亦自喪志。如王虞顏柳輩，誠為好人則有之，曾見有善書者知道否？平生精力用於此，非惟徒廢時日，於道便有妨處，足以喪志也。

　　　　六

　　胡安定在湖州置治道齋，學者有欲明治道者，講之於中，如治民治兵水利算數之類。嘗言劉彜善治水利，後累為政，皆興水利有功。

　　　　七

　　凡立言欲涵蓄意思，不使知德者厭，無德者惑。

　　　　八

　　教人未見意趣，必不樂學。欲且教之歌舞，如古詩三百篇，皆古人作之。如關雎之類，正家之始。故用之鄉人，用之邦國，日使人聞之。此等詩，其言簡奧，今人未易曉。別欲作詩，略言教童子灑掃應對事長之節，令朝夕歌之，似當有助。

　　　　九

　　子厚以禮教學者最善，使學者先有所據守。

　　　　十

　　語學者以所見未到之理，不惟所聞不深澈，反將理低看了。

　　　　十一

　　舞射便見人誠。古之教人，莫非使之成己。自灑掃應對上，便可到使人事。

　　　　十二

　　自幼子常視無誑以上，便是教以使人事。

　　　　十三

　　先傳後倦，君子教人有序，先傳以小者近者，而後教以大者遠者。非是先傳以近小而後不教以遠大者。

　　　　十四

　　伊川先生曰：說書必非古意，轉使人薄。學者須是潛心積慮，優游涵養，使之自得。今一日說盡，只是教得薄。至如漢時說，下帷講誦，猶未必說書。

　　　　十五

　　古者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大學。擇其才可教者聚之，不肖者復之農畝。蓋士農不易業，既入學則不治農，然後士農判。在學之養，若士大夫之子，則不慮無養。雖庶人之子，既入學則亦必有養。古之士者，自十五入學，至四十方仕，中間自有二十五年學，又無利可趨，則所志可知。須去趨善，便自此成德。後之人，自童稚間已有汲汲趨利之意，何由得向善？故古人必使四十而仕，然後志定。只營衣食，卻無害。惟利祿之誘最害人。

　　　　十六

　　天下有多少才，只為道不明於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如今人怎生會得？古人於詩，如今人歌曲一般，雖閭巷童稚，皆習聞其說而曉其義，故能興起於詩。後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其義，怎生責得學者？是不得興於詩也。古禮既廢，人倫不明，以至治家，皆無法度，是不得立於禮也。古人有歌詠以養其性情，聲音以養其耳目，舞蹈以養其血脈，今皆無之，是不得成於樂也。古之成才也易，今之成才也難。

　　　　十七

　　孔子教人，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蓋不待憤悱而發，則知之不固。待憤悱而後發，則沛然矣。學者須是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後為他說便好。初學者須是且為他說，不然，非獨他不曉，亦止人好問之心也。

　　　　十八

　　橫渠先生曰：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仁之至也，愛道之極也。己不勉明，則人無從倡，道無從弘，教無從成矣。

　　　　十九

　　學記曰：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人未安之，又進之，未喻之，又告之，徒使人生此節目。不盡材，不顧安，不由誠，皆是施之妄也。教人至難，必盡人之材，乃不誤人。觀可及處，然後告之。聖人之教，直若庖丁之解牛，皆知其隙，刃投餘地無全牛矣。人之才足以有為，但以其不由於誠，則不盡其才。若曰勉率而為之，則豈有由誠哉？

　　　　二十

　　古之小兒便能敬事。長者與之提攜，則兩手奉長者之手，問之，掩口而對。蓋稍不敬事，便不忠信。故教小兒，且先安祥恭敬。

　　　　二十一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間也。唯大人為能格君子之非。非惟君心，至於朋游學者之際，彼雖議論異同，未欲深較。惟整理其心，使歸之正，豈小補哉？

卷十二　　改過及人心疵病

　　　　一

　　濂溪先生曰：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

　　　　二

　　伊川先生曰：德善日積，則福祿日臻。德踰於祿，則雖盛而非滿。自古隆盛，未有不失道而喪敗者。

　　　　三

　　人之於豫樂，心說之故遲遲，遂至於耽戀不能已也。豫之六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其去之速，不俟終日，故貞正而吉也。處豫不可安而久也，久則溺矣。如二，可謂見幾而作者也。蓋中正，故其守堅，而能辨之早，去之速也。

　　　　四

　　大君致危亡之道非一，而以豫為多。

　　　　五

　　聖人為戒，必於方盛之時。方其盛而不知戒，故狃安富則驕侈生，樂舒肆則綱紀壞，忘禍亂則釁孽萌。是以浸淫，不知亂之至也。

　　　　六

　　復之六三，以陰躁處動之極，復之頻數，而不能固者也。復貴安固。頻復頻失，不安於復也。復善而屢失，危之道也。聖人開遷善之道。與其復而危其屢失，故云厲無咎。不可以頻失而戒其復也。頻失則為危。屢復何咎？過在失而不在復也。

　　　　七

　　睽極則弗戾而難合，剛極則躁暴而不詳，明極則過察而多疑。睽之上九，有六三之正應，實不孤。而其才性如此，自睽孤也。如人雖有親黨，而多自猜疑，妄生乖離，雖處骨肉親黨之間，而常孤獨也。

　　　　八

　　解之六三曰：負且乘，致寇至，貞吝。傳曰：小人而竊盛位，雖勉為正事，而氣質卑下，本非在上之物，終可吝也。若能大正，則如何？曰：大正非陰柔所能為也。若能之，則是化為君子矣。

　　　　九

　　益之上九曰：莫益之，或擊之。傳曰：理者天下之至公，利者眾人所同欲。苟公其心，不失其正理，則與眾同利。無侵於人，人亦欲與之。若切於好利，蔽於自私，求自益以損於人，則人亦與之力爭，故莫肯益之而有擊奪之者矣。

　　　　十

　　艮之九三曰：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傳曰：夫止道貴乎得宜。行止不能以時，而定於一。其堅強如此，則處世乖戾，與物睽絕，其危甚矣。人之固止一隅，而舉世莫與宜者，則艱蹇忿畏，焚擾其中，豈有安裕之理？厲薰心，謂不安之勢，薰爍其中也。

　　　　十一

　　大率以說而動，安有不失正者？

　　　　十二

　　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婦有倡隨之理，此常理也。若徇情肆欲，唯說是動，男牽欲而失其剛，婦狃說而忘其順，則凶而無所利矣。

　　　　十三

　　雖舜之聖，且畏巧言令色。說之惑人易入而可懼也如此。

　　　　十四

　　治水，天下之大任也。非其至公之心，能舍己從人，盡天下之議，則不能成其功，豈方命圯族者所能乎？鯀雖九年而功弗成，然其所治，固非他人所及也。惟其功有敘，故其自任益強，弗戾圯類益甚。公議隔而人心離矣。是其惡益顯，而功卒不可成也。

　　　　十五

　　君子敬以直內。微生高所枉雖小，而害則大。

　　　　十六

　　人有欲則無剛，剛則不屈於欲。

　　　　十七

　　人之過也，各於其類。君子常失於厚，小人常失於薄。君子過於愛，小人傷於忍。

　　　　十八

　　明道先生曰：富貴驕人，固不善。學問驕人，害亦不細。

　　　　十九

　　人以料事為明，便侵侵入逆詐億不信去也。

　　　　二十

　　人於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箇身與心，卻不要好。苟得外面物好時，卻不知道自家身與心，卻已先不好了。

　　　　二十一

　　人於天理昏者，是只為嗜欲亂著他。莊子言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此言卻最是。

　　　　二十二

　　伊川先生曰：閱機事之久，機心必生。蓋方其閱時，心必喜。既喜則如種下種子。

　　　　二十三

　　疑病者，未有事至時，先有疑端在心。周羅事者，先有周事之端在心。皆病也。

　　　　二十四

　　較事大小，其弊為枉尺直尋之病。

　　　　二十五

　　小人小丈夫。不合小了他。本不是惡。

　　　　二十六

　　雖公天下事，若用私意為之，便是私。

　　　　二十七

　　做官奪人志。

　　　　二十八

　　驕是氣盈，吝是氣歉。人若吝時，於財上亦不足，於事上亦不足。凡百事皆不足，必有歉歉之色也。

　　　　二十九

　　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時，無所不至，及其醒也，莫不愧恥。人之未知學者，自視有為無缺，及既知學，反思前日所為，則駭且懼矣。

　　　　三十

　　邢恕云：一日三檢點。明道先生曰：可哀也哉！其餘時理會甚事？蓋仿三省之說錯了，可見不曾用功，又多逐人面上說一般話。明道責之，邢曰：無可說。明道曰：無可說，便不得不說。

　　　　三十一

　　橫渠先生曰：學者舍禮義，則飽食終日，無所猷為。與下民一致，所事不踰衣食之間，燕游之樂爾。

　　　　三十二

　　鄭衛之音悲哀，令人意思留連，又生怠惰之意，從而致驕淫之心。雖珍玩奇貨，其始感人也，亦不如是切，從而生無限嗜好。故孔子曰：必放之。亦是聖人經歷過，但聖人能不為物所移耳。

　　　　三十三

　　孟子言反經，特於鄉原之後者。以鄉原大者不先立，心中初無主，惟是左右看，順人情，不欲違。一生如此。

卷十三　　異端之學

　　　　一

　　明道先生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老之害，甚於楊墨。楊氏為我，疑於義。墨氏兼愛，疑於仁。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只闢楊墨，為其惑世之甚也。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此所以為害尤甚。楊墨之害，亦經孟子闢之，所以廓如也。

　　　　二

　　伊川先生曰：儒者潛心正道，不容有差。其始甚微，其終則不可救。如師也過，商也不及，於聖人中道，師只是過於厚些，商只是不及些。然而厚則漸至於兼愛，不及則便至於為我。其過不及同出於儒者，其末遂至楊墨。至如楊墨，亦未至於無父無君。孟子推之便至於此，蓋其查必至於是也。

　　　　三

　　明道先生曰：道之外無物，物之外無道。是天地之間，無適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親，即君臣而君臣在所嚴，以至為夫婦，為長幼，為朋友，無所為而非道。此道所以不可須臾離也。然則毀人倫，去四大者，其外於道也遠矣。故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若有適有莫，則於道為有間，非天地之全也。彼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矣，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故滯固者入於枯槁，疏通者歸於恣肆。此佛之教所以為隘也。吾道則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聖人於易備言之。

　　　　四

　　釋氏本怖死生，為利豈是公道？唯務上達而無下學，然則其上達處，豈有是也？元不相連屬，但有間斷，非道也。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彼所謂識心見性是也。若存心養性一段事，則無矣。彼固曰出家獨善，便於道體自不足。或曰：釋氏地獄之類，皆是為下根之人設此怖，令為善。先生曰：至誠貫天地。人尚有不化，豈有立偽教而人可化？

　　　　五

　　學者於釋氏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駸駸然入其中矣。顏淵問為邦，孔子既告之以二帝三王之事，而復戒以放鄭聲，遠佞人，曰：鄭聲淫，佞人殆。彼佞人者，是他一邊佞耳，然而於己則危。只是能使人移，故危也。至於禹之言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巧言令色，直消言畏，只是須著如此戒慎，猶恐不免。釋氏之學，更不消言常戒。到自家自信後，便不能亂得。

　　　　六

　　所以謂萬物一體者，皆有此理。只為從那裏來，生生之謂易。生則一時生，皆完此理。人則能推，物則氣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與有也。人只為自私，將自家軀殼上頭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他底。放這身來，都在萬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釋氏以不知此，去他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故卻厭惡。要得去盡根塵，為心源不定。故要得如枯木死灰。然沒此理。要有此理，除是死也。釋氏其實是愛身，放不得，故說許多。譬如負版之蟲，已載不起，猶自更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投河，以其重愈沈，終不道放下石頭，惟嫌重也。

　　　　七

　　人有語導氣者，問先生曰：君亦有術乎？曰：吾嘗夏葛而冬裘，饑食而渴飲，節嗜欲，定心氣，如斯而已矣。

　　　　八

　　佛氏不識陰陽晝夜死生古今，安得謂形而上者，與聖人同乎？

　　　　九

　　釋氏之說，若欲窮其說而去取之，則其說未能窮，固已化而為佛矣。只且於跡上考之。其設教如是，則其心果如何？固難為取其心，不取其跡。有是心則有是跡。王通言心跡之判，便是亂說。故不若且於跡上斷定不與聖人合。其言有合處，則吾道固已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如是立定，卻省易。

　　　　十

　　問：神仙之說有諸？曰：若說白日飛升之類，則無。若言居山林間，保形鍊氣，以延年益壽，則有之。譬如一爐火，置之風中則易過，置之密室則難過。有此理也。又問：揚子言聖人不師仙，厥術異也。聖人能為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間一賊。若非竊造化之機，安能延年？使聖人肯為，周孔為之矣。

　　　　十一

　　謝顯道歷舉佛說與吾儒同處，問伊川先生。先生曰：恁地同處雖多，只是本領不是，一齊差卻。

　　　　十二

　　橫渠先生曰：釋氏妄意天性，而不知範圍天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緣天地明不能盡，則誣天地日月為幻妄。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此所以語大語小，流遁失中。其過於大也，塵芥六合。其蔽於小也，夢幻人世。謂之窮理可乎？不知窮理而謂之盡性可乎？謂之無不知可乎？塵芥六合，謂天地為有窮也。夢幻人世，明不能究其所從也。

　　　　十三

　　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

　　　　十四

　　浮圖明鬼，謂有識之死，受生迴圈。遂厭苦求免，可謂知鬼乎？以人生為妄，可謂知人乎？天人一物，輒生取捨，可謂知天乎？孔孟所謂天，彼所謂道。惑者指遊魂為變為輪回，未之思也。大學當先知天德，知天德則知聖人，知鬼神。今浮圖極論要歸，必謂死生流轉，非得道不免。謂之悟道可乎？自其說熾傳中國，儒者未容窺聖學門牆，已為引取。淪胥其間，指為大道。乃其俗達之天下，致善惡知愚。男女臧獲，人人著信。使英才間氣，生則溺耳目恬習之事，長則師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驅，因謂聖人可不脩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故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求其跡。未見君子志，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亂。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偽，下無學以稽其蔽。自古詖淫邪遁之辭，翕然並興。一出於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向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哉！

卷十四　　聖賢氣象

　　　　一

　　明道先生曰：堯與舜更無優劣。及至湯武便別，孟子言性之反也。自古無人如此說，只孟子分別出來。便知得堯舜是生而知之，湯武是學而能之。文王之德則似堯舜，禹之德則似湯武。要之皆是聖人。

　　　　二

　　仲尼，元氣也。顏子，春生也。孟子並秋殺盡見。仲尼無所不包，顏子視不違如愚之學於後世，有自然之和氣，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則露其材，蓋亦時然而已。仲尼，天地也。顏子，和風慶雲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氣象也。觀其言皆可見之矣。仲尼無跡，顏子微有跡，孟子其跡著。孔子儘是明快人，顏子盡豈弟，孟子盡雄辯。

　　　　三

　　曾子傳聖人學，其德後來不可測，安知其不至聖人？如言吾得正而斃，且休理會文字，只看他氣象極好，被他所見處大。後人雖有好言語，只被氣象卑，終不類道。

　　　　四

　　傳經為難。如聖人之後，纔百年，傳之已差。聖人之學，若非子思孟子，則幾乎息矣。道何嘗息，只是人不由之，道非亡也，幽厲不由也。

　　　　五

　　荀卿才高，其過多。揚雄才短，其過少。

　　　　六

　　荀子極偏駁，只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揚子雖少過，然已自不識性，更說甚道？

　　　　七

　　董仲舒曰：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此董子所以度越諸子。

　　　　八

　　漢儒如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然見道不甚分明。下此即至揚雄，規模又窄狹矣。

　　　　九

　　林希謂揚雄為祿隱，揚雄後人只為見他著書，便須要做他是，怎生做得是？

　　　　十

　　孔明有王佐之心，道則未盡。王者如天地之無私心焉，行一不義而得天下不為。孔明必求有成而取劉璋。聖人無寧成耳，此不可為也。若劉表子琮將為曹公所幷，取而興劉氏可也。

　　　　十一

　　諸葛武侯有儒者氣象。

　　　　十二

　　孔明庶幾禮樂。

　　　　十三

　　文中子本是一隱君子，世人往往得其議論，附會成書。其間極有格言，荀揚道不到處。

　　　　十四

　　韓愈亦近世豪傑之士。如原道中言語雖有病，然自孟子而後，能將許大見識尋求者，才見此人。至如斷曰：孟子醇乎醇。又曰：荀與揚，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若不是他見得，豈千餘年後，便能斷得如此分明？

　　　　十五

　　學本是脩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卻倒學了。因學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軻之死，不得其傳。似此言語，非是蹈襲前人，又非鑿空撰得出。必有所見，若無所見，不知言所傳者何事。

　　　　十六

　　周茂叔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其為政，精密嚴恕，務盡道理。

　　　　十七

　　伊川先生撰明道先生行狀曰：先生資稟既異，而充養有道。純粹如精金，溫潤如良玉。寬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誠貫於金石，孝悌通於神明。視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陽之溫。聽其言，其入人也，如時雨之潤。胸懷洞然，徹視無間。測其蘊，則潔乎若滄溟之無際。極其德，美言蓋不足以形容。先生行己，內主於敬，而行之以恕。見善若出諸己，不欲弗施於人。居廣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動有常。先生為學，自十五六時，聞汝南周茂叔論道，遂厭科舉之業，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濫於諸家，出入於老釋者，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知盡性至命，必本於孝悌。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辨異端似是之非，開百代未明之惑。秦漢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謂孟子沒而聖學不傳，以興起斯文為己任。其言曰：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物。言為無不周遍，實則外於倫理。窮深極微，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非淺陋固滯，則必入於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誕妖異之說競起，塗生民之耳目，溺天下於污濁。雖高才明智，膠於見聞，醉生夢死，不自覺也。是皆正路之蓁蕪，聖門之蔽塞，闢之而後可以入道。先生進將覺斯人，退將明之書。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其辨析精微，稍見於世者，學者之所傳耳。先生之門，學者多矣。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賢愚皆獲其益。如群飲於河，各充其量。先生教人，自致知至於知止，誠意至於平天下，灑掃應對至於窮理盡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學者舍近而趨遠，處下而窺高，所以輕自大而卒無得也。先生接物，辨而不問，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從，怒人而人不怨。賢愚善惡，咸得其心。狡偽者獻其誠，暴慢者致其恭。聞風者誠服，覿德者心醉。雖小人以趨向之異，顧於利害，時見排斥，退而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為君子也。先生為政，治惡以寬，處煩以裕。當法令繁密之際，未嘗從眾為應文逃責之事。人皆病於拘礙，而先生處之綽然。眾憂以為甚難，而先生為之沛然。雖當倉卒，不動聲色。方監司競為嚴急之時，其待先生率皆寬厚。設施之際，有所賴焉。先生所為綱條法度，人可效而為也。至其道之而從，動之而和。不求物而物應，未施信而民信，則人不可及也。

　　　　十八

　　明道先生曰：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問之，云：與自家意思一般。

　　　　十九

　　張子厚聞生皇子，甚喜。見餓莩者，食便不美。

　　　　二十

　　伯淳嘗與子厚在興國寺講論終日，而曰不知舊日曾有甚人於此處講此事。

　　　　二十一

　　謝顯道云：明道先生坐如泥塑人，接人則渾是一團和氣。

　　　　二十二

　　侯師聖云：朱公掞見明道於汝，歸謂人曰：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箇月。游、楊初見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十子侍立，既覺，顧謂曰：賢輩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門，門外之雪深一尺。

　　　　二十三

　　劉安禮云：明道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氣，盎於面背。樂易多恕，終日怡悅。立之從先生三十年，未嘗見其忿厲之容。

　　　　二十四

　　呂與叔撰明道先生哀辭云：先生負特立之才，知大學之要。博文強識，躬行力究。察倫明物，極其所止。渙然心釋，洞見道體。其造於約也，雖事變之感不一，知應以是心而不窮。雖天下之理至眾，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於一也，異端並立而不能移，聖人復起而不與易。其養之成也，和氣充浹，見於聲容。然望之崇深，不可慢也。遇事優為，從容不迫。然誠心懇惻，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也，甯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而成名。寧以一物不被澤為己病，不欲以一時之利為己功。其自信之篤也，吾志可行，不苟潔其去就。吾義所安，雖小官有所不屑。

　　　　二十五

　　呂與叔撰橫渠先生行狀云：康定用兵時，先生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許。上書謁範文正公，公知其遠器，欲成就之，乃責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於兵？因勸讀《中庸》。先生讀其書，雖愛之，猶以為未足。於是又訪諸釋老之書，累年，盡究其說。知無所得，反而求之六經。嘉佑初，見程伯淳正叔于京師，共語道學之要。先生渙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於是盡棄異學，淳如也。晚自崇文移疾西歸。橫渠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其志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嘗須臾忘也。學者有問，多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如聖人而後已，聞者莫不動心有進。嘗謂門人曰：吾學既得於心，則脩其辭。命辭無差，然後斷事。斷事無失，吾乃沛然。精義入神者，豫而已矣。先生氣質剛毅，德成貌嚴，然與人居久而日親。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己以感人。人未之信，反躬自治，不以語人。雖有未諭，安行而無悔。故識與不識，聞風而畏。非其義也，不敢以一毫及之。

　　　　二十六

　　橫渠先生曰：二程從十四五時，便脫然欲學聖人。

後序

　　淳熙乙未之夏，東萊呂伯恭來自東陽，過予寒泉精舍，留止旬日。相與讀周子程子張子之書，歎其廣大閎博，若無津涯，而懼夫初學者不知所入也。因共掇取其關於大體而切於日用者，以為此編，總六百二十二條，分十四卷。蓋凡學者所以求端用力，處己治人之要，與所以夫辨異端，觀聖賢之大略，皆粗見其梗概。以為窮鄉晚進有志於學，而無明師良友以先後之者，誠得此而玩心焉，亦足以得其門而入矣。如此然後求諸四君子之全書，沈潛反復，優柔厭飫，以至其博而反諸約焉，則其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庶乎其有以盡得之。若憚煩勞，安簡便，以為取足於此而可，則非今日所以纂集此書之意也。　　　　五月五日新安朱熹謹識。

　　《近思錄》既成，或疑首卷陰陽變化性命之說，大抵非始學者之事。祖謙竊嘗與聞次緝之意。後出晚進於義理之本原，雖未容驟語，苟茫然不識其梗概，則亦何所底止？列之篇端，特使之知其名義，有所嚮望而已。至於餘卷所載講學之方，日用躬行之實，具有科級。循是而進，自卑升高，自近及遠，庶幾不失纂集之指。若乃厭卑近而騖高遠，躐等陵節流於空虛，迄無所依據，則豈所謂近思者耶？覽者宜詳之。　　　　淳熙三年四月四日東萊呂祖謙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