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合水　──序《水問》
【花誥】
　　　　　初次的椰林大道
　　　　　白千層
　　　　　花季之遺傳
　　　　　春之積雪
　　　　　花之三疊
　　　　　美之別號
　　　　　壁畫
　　　　　樹之黃葉天上來
　　　　　野蔓之誓
【水經】
　　　　　月碑
　　　　　問候天空
　　　　　夏之絕句
　　　　　一瓢清淺
　　　　　生活細筆小引
　　　　　小紅蟲
　　　　　踏一回月──生活細筆之二
　　　　　夜的獨白──生活細筆之三
　　　　　兩朵童稚──生活細筆之四
　　　　　我來釀──生活細筆之五
　　　　　漫卷心情
　　　　　水經
【悲賦】
　　　　　陽光不到的國度
　　　　　走過一處荒涼
　　　　　情殤
【碎詞】
　　　　　美麗的繭
　　　　　幻航
　　　　　不繫乾坤繫流年
　　　　　海路
　　　　　水問
【斷語】
　　　　　風裳
　　　　　雲遊
【化音】
　　　　　鳳凰季節──警朋
　　　　　心靈之河──敬朋
　　　　　不忍問歸期──別朋
　　　　　水經注──訣朋

《水問》簡媜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如水合水

　　　　──序《水問》

　　像每一滴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我回不了年少。

　　《水問》裡的每一段故事、每一折心情、每個句讀……我是再也寫不出的。哪怕僅僅是花的朵影、葉的凋圖、情的滄浪、人的聚散……這些，都遠遠逝於不回頭的光陰洪水裡，我變成涯岸送行的女子，千萬難。

　　然而，認真想起來，寫《水問》時期的我，不正是每個生命中唯一被允許的一段風華歲月嗎？那樣好問，要問清楚生命的緣由、存有的理則、宇宙的奧論；又倔強，在心裡傲骨嶙峋以掩飾內在的貧乏與弱小，在舉止起落之間拗格以隱藏言語的笨拙，卻又狂熱，為著知識的進行曲那麼嘹亮雄壯，便希望成為坎坎擊鼓的人；為著筆墨的田是那樣深厚柔美，便癡迷著要荷鋤。而更多的時候憂傷，眼見著季節無止的嬗變，大自然不息的榮枯，而憂於花之未落、月之未沉、鳥之未喑音、戀之未折先殘。

　　是了，那段年歲裡最大的主題是愛。渴求美善的愛，卻不懂得去彼此守護；總在擁抱同時互使出個性的劍芒、在讚美時責備、傾訴時要求、攜手時任性分道，分道之後又企盼回盟，卻苦苦忍住不回眸，忍著，二年，忍著，三年，忍到傅鐘敲響驪音，浪淘盡路斷夢斷，各自成為對方生命史冊裡的風流人物，便罷。

　　那樣的懸崖年少，畢竟也一步一步攀越了，這些都是生命的恩澤。許多個將夜未夜的晚上，自己散步著，升起了淡淡的，驀然回首的暖意，心裡是感恩的，不只是對人、對知識、對季節、更多的時候，是對那磅礡豐沛的生命之泉。

　　因此，整理《水問》是一種紀念。

　　為了讓這本書能夠真切地傳達那一時期心靈成長的次序，我特地將大學四年中的作品作了分類，共分成六卷，始於〈花誥〉終於〈化音〉，每卷以卷首語拈出主調。使整本書卷卷相續而合成總體，每一篇既是它自己的意義亦是全書的謎底。希望透過這樣的設計，清晰地記錄往日心靈的史跡。我的確願意尊重《水問》為我個人的「斷代史」。

　　而最終，斷代史不也是生命史冊裡的一章而已？因此，我要慶幸我仍擁有內生生命運作的能力，我仍有未乾的淚、未謝的微笑……在少年之水遠逝的涯岸，感觸到自己的手溫，聽聞到自己的跫音，一切都是活的！啊！一切都還是活的！我得繼續走啊！路不盡，人未老。

　　路不盡，人未老。讓《水問》是一滴問號之姿的水，請她隨著河床日夜奔赴，奔到天與地泯、悲與喜無的地方，大海自會為她解答。

　　　　七十四年一月十一日．台北

【花誥】

　　　　──誥，告也。花誥即是花告人之意。花木原本不語，然於其蓓蕾之時，必有皇天后土於此對問，蓓蕾窺得天機，忍耐不住，終於開成一句清楚的話。

初次的椰林大道

　　椰林，像兩支雄赳赳氣昂昂的隊伍，以標準的立正姿勢，凜然的英雄氣概，聳立於大道的兩旁。那挺拔的氣魄、劃一的排列，讓整條大道充滿著不可侵犯的蓋世之威風。

　　第一次踏上大道，我便有「閱兵」的感覺。

　　真的，從沒走過像大道這樣令我膽怯的路，而且還是在天空正藍、風正大的仲夏下午。

　　我想，我是椰林大道上有史以來最膽怯的小貴賓了。我真的只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這也難怪，一雙見慣了崎嶇曲折、羊腸小徑的眼睛，突然一下地看到坦蕩蕩、直躺躺、高矗著椰子樹的大道，怎不倏地心跳加快、膽戰心驚呢？於是，我便真的怯生生地向後轉，回到大門口去坐著，任那吹到一半的歡迎號角，變成渾厚的暗笑之原音，任那為我而敲的傳鐘，不知所措地，敲完二十二響。

　　以後走椰林大道，心情就輕鬆多了。漸漸我發覺，其實椰林大道並非如第一眼所見的那麼直挺挺、硬邦邦。大道，原有大道之風風雨雨之狂沙；椰林，也有椰林之春之夏之晨之黃昏，以及晚霞掠影、深夜清光，美之種種。

　　春天的時候，椰林大道是最遜色的了，因為比不上兩旁情人道的花團錦簇、杜鵑繽紛。春季裡的情人道，是條最羅曼蒂克、最適合同行踽踽的花之小徑，而椰林大道則是車來車往、行人匆匆，弄得一身灰衣大敞，也吹不來片片杜鵑別襟上。春天，真是偏心啊！但是，當有一天，我坐在大道旁斜靠著椰子樹翻書時，偶然地抬頭看看天空，突然，我懂了。原來啊，椰子樹們是在天空中和春天打招呼的，難怪我看不到，而且椰子樹的心腸也是令人感動的，他們從空中把最細最柔的春風春雨給篩下來，去吹遍淋遍滿城杜鵑花紅。所以，當春天的影子在花心之最深處時，就是花朵的影子在灰衣之最溫暖處時。於是我明白，椰子樹原是很粗獷，也很柔情萬千的；原是很英雄，也很浪漫的；原是很個人的樣子，其實很細心地照顧著花呢！

　　大道的清晨，令我深深地記憶著，我相信我會記一輩子。

　　初春的某一個早晨，我的室友打開窗戶，很驚訝地叫醒了我；我探頭一瞧，也嚇了一大跳，窗外灰茫茫的一片，連最近的木瓜樹都看不清楚。那般濃的霧，在台大還真是少見。於是，我和她興奮地下樓去。濃霧中的校園，該是怎樣的意境呵？！

　　我想，我沒有辦法去描寫走在霧中的大道上那種不可能以文字言語形容的感覺。有點像夢中，眼前是灰霧瀰漫，身後是漫著濃霧。大道上只有霧，只有我和她，只有似遠似近的跫音在霧中散來散去。禁不住回轉身來望一望所來所往；來處是霧、去處也是霧。把雙眼輕合上，只覺得，如在夢之夢中、幻之幻中；如在天外之天、地外之地。只覺得，來處不知、去處不知、身在何處不知？

　　漸漸睜眼，隱隱約約見前面有一黑色身影，彷彿在近處，又彷彿在遠不可及之遠處。我不知前行者是遠是近是人？後行者亦不知是真是假是我？又行，遠遠傳來一陣陣鳥聲，斷斷續續，但清脆可聞。鳥聲忽而在右、忽而在左，又似在前、又似在後。窮目不見鳥影，但聞其聲。若非在仙境，又在何處？若非游於太虛，又在何處？

　　天光漸明，只見陽光自那雲層霧幔中掙著要出來，卻怎麼也破不開霧濃雲厚，便只好隔著霧幔，鳥瞰大地，忽顯忽隱了。我恍惚之神初定，回首望她，只見她衣上、襟上沾滿微露，而她，亦莞爾笑我，眉上、髮梢滿頭霧水。

　　大道的黃昏，是另一番的陶醉。像一首適合大聲唱的歌，像一大杯加了冰塊的冒泡啤酒。

　　那一次，我借了腳踏車去辦點兒事，回來時騎到一半路，忽然想輕輕鬆鬆地把大道輾上一遭。於是我就掉頭，從振興草坪開始騎起，瘋瘋癲癲地「蛇」行了起來。大道上人少，所以我敢大膽地從左邊情人道穿過大道彎到右邊情人道，再從右邊情人道穿過大道轉回來，就這樣彎來彎去，心裡樂得什麼似地。兩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踩著，慢慢享受晚風從髮間過境的那種舒服。嘴巴張大著，雖然唱不出什麼好歌來，隨便哼一通也是很有意思的。徐志摩說，他曾偷嘗過不少黃昏的溫存。我沒他那麼風流，我是偷嘗了一大口黃昏爺爺的啤酒的那種快樂與暢懷。

　　若說到夏季最末期有風的椰林大道，那真是充滿著迷人的夏威夷情調。

　　陽光，總是不需吩咐便灑下一大把的。第一棵椰子樹，把部分葉的影子投在第二棵樹幹上。第二棵椰樹，也毫不吝惜地用葉子去為第三棵椰樹擋一些些陽光。風，開始去和葉與影嬉戲，樹梢便把窸窸窣窣一陣大一陣小的笑聲廣播出來。如果這時候，遠遠的大道那端走來一位穿圓裙的女子，你幾乎會以為自己正置身於熱帶的某一處沙灘，而遠方走來的，便是一位長髮過肩，斜別一朵紅花如太陽的女郎。她手腕上的鐲聲就如狂風吹過椰葉一般地浪蕩。她那濃黑的眉，駐水的眸，火紅的唇，就像是雨也無法淹冷的熱情。她那裸足的步調，向來是緩慢且婀娜地走著。她那印著野紅花色的裙裾，向來是飄飄然地與椰影共舞，與你的眼神同步的。

　　我幾乎要做起這樣的夢來，如果不睜眼的話。只是一睜眼，何來沙灘？何來鹹風？更遑論熱情的女郎了。我在懷疑，到底是我的幻想太豐富，還是椰林不堪單調，遺落這般令人嚮往的夢靨給我？

　　有一次，我很清醒地抱著書本要到文學院上課。我之所以強調「清醒」，乃是因為人在不清醒時，總是會東想西想，自顧自地陶醉起來，走上椰林大道時，我還是很清醒的。突然，不知是什麼東西，掉在我的頭上，我用手一摸，忽然醒悟過來，原來是椰子樹上掉下來的東西。我不知如何稱呼它。抬頭一看，樹上還有許多，真恨不得手邊有一根長竹竿，好好地敲上幾竿。我在想，當那些小東西從高高的樹梢掉下來的時候，該是何等地美喲！如雪花飛舞，如輕巧的雨點，紛紛飛喲紛紛飛地，紛紛灑下來，讓人頭髮也是、衣襟也是地拂不盡、也吹不完。我在想，這多像是灑在新娘身上的祝福啊！只是，誰是那令人鍾愛的新娘，讓椰樹為她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揮灑的手勢呢？我在想，從現在起我得好好地留意是哪一叢花哪一棵樹要辦喜事才行？於是，我開始很不清醒地坐在教室，心，老早就蹺課了。

　　也許，每個人的心中都存在有一條大道去收集年輕時候那些熱烈如雨點的腳印，去譜下瘋癲時亂吐的音符，也去存檔日常生活的隻字片語，斷簡殘篇。我的心中也有這麼一條大道，那是我年輕歲月種種美麗種種天真的儲藏室。那兒保存著小小年紀時，辭句鮮嫩的詩之原稿，也有情書若干，以及不可思議的極喜極怒極樂之若干。而我的大道上更有兩排高大的大王椰子，把天空撐得愈來愈高、愈來愈藍。於是，湛藍是封面的顏色，白雲是拭淨的布，雨是洗塵的水。然後，風去烘乾，太陽去曬亮。於是，我的詩詞原稿、情書若干，便不易發霉，不會有書蠹。

　　於是，我便永遠年輕。

白千層

　　那年我大一，好不容易從訓導處辦完事，匆匆忙忙趕著去上課。從普一旁邊穿過時，突然有一棵高大的樹吸引了我，我從來沒看過的，奇妙透頂的樹。樹皮一層層地，彷彿要脫掉舊衣換新裳一般，拉拉扯扯個沒完沒了。我不禁停下腳步來，仔仔細細地看上一遍，伸手把一片要掉不掉的樹皮扯下來，往書本一夾，又匆匆跑走了。

　　就是因為看樹，被教授說了幾句：「怎麼這麼晚才來？」「因為……辦事情……」我怯虛虛地。「辦事重要還是上課重要？」我默默地坐下，鼻頭也酸了一下。當然，那堂課說什麼我也聽不進去，心思亂七八糟地，筆記上塗了幾個憤憤不平的字，總覺得有一點點委屈……。打開書本，看到那片樹皮，順手便玩弄起來。小心仔細地把皮上的黑渣兒剝掉，乾乾淨淨地活像一張紙。我不知哪來的靈感，拿起筆要試試能不能寫字，喲！居然能寫，而且還好寫得很哪！於是我大發奇想，寫上幾句「扣人心弦」的句子，把軟軟的樹皮掐成桃心形，要不是四周都是男生，我八成會把它送出去的。剩下的樹皮被我揉成一團，夾在指間把玩。我又突然聯想到家裡醬油瓶上的軟木塞子，聽說可以當橡皮擦用的，不知道這團軟樹皮可不可以用？於是攤開筆記簿，試著把那幾個憤憤不平的字擦掉，舌尖上沾一沾，也居然擦掉了。心裡一下子樂得什麼似的。那年我還是大一的新鮮人哪！

　　後來在總圖旁邊，也看到了這種樹，而且更讓我吃驚。簡直是不可思議地，滿樹上淺、黃、白，一撮一撮一撮地，那麼奇奇妙妙，打從長眼睛也沒瞧過。風一來，就東搖、西擺、活像千隻萬隻的小毛刷，也不知道要刷樹皮上的老皺紋呢還是要刷樹葉上的灰塵？真攪不懂它！不過，雖然猜它不透，看到千萬隻風中擺動的小毛刷，心裡的陰影早就沒影了，就算有再多的不愉快，也會被它們刷得清潔溜溜的。我就想，這樹到底叫什麼名字？應該也有個極令人喜歡的名字才對！該不會叫「木棉花」吧？樹上一簇簇地，也很像白白的棉花，摘了填飽夾裡，怕不縫出好幾百件暖和和的冬棉襖哩！於是！我就自作聰明地叫它「木棉花」。

　　有一天，我和悧姐聊天。突然想起那些可愛的小毛刷，我很興奮地告訴她：「總圖旁邊的木棉花看過沒？妙絕啦！」她不解地問：「總圖沒有木棉花啊──」「有啦，花很像棉花，樹幹會脫皮的那種──」「哦，那不叫『木棉花』，那是『白千層』。」我嚇了一跳，原來不叫「木棉花」啊！不過，我真是服了，「白千層」，這名字取得多有學問！的確是千層萬層的樹皮脫也脫不完，的確應該叫「白千層」。

　　可不是嘛，樹皮千層，樹葉怕不止萬層哩！

　　可不是嘛，花也千萬層像吊滿樹上的小毛刷。

　　也不知道哪兒髒了，需要這樣的排場？該不是白雲的衣裳陰灰了，需要擇一個有雨水的天氣，徹底地刷一刷吧！瞧瞧那陽光下的雲朵多潔白，哦！幾乎我要相信，白千層的小刷子是為了刷白雲的天地游塵的。哦！多像一個滿懷關愛的大男孩，連一粒灰塵也不願他的白雲情人沾著，我幾乎感動了。

　　白千層具有不累積怨恨的美德，所有季節留下的不快樂，都會在來春之前脫掉。於是我想到自己──那顆被層層的怨懟包圍著的心及心版上憤憤不平的句子……。學學白千層，如果脫不掉，就用橡皮擦擦掉吧！寫上快樂與感動，我對自己說。

　　白千層真夠瀟灑，衣衫不整又邊幅不修，但不是髒亂的那一型。樸樸素素地，有著大自然藝術家的氣質和真摯地對宇宙白雲的關愛。雖然風塵僕僕，卻依然保有著久耐風霜的傲然，白千層，合該是千年的樹。

　　白千層軟柔柔的樹皮，是天生用來寫情詩的。我從來沒寫過如此筆觸活柔的紙，寫出來的字，一個個注滿著感情。於是我有個奇想，如果我是個男孩子，我要約我的小女孩，找一棵光線最柔的白千層，合撰我們的戀愛史。把雄健的筆力直透過一千層的皮，複印成千本的史書。讓樹幹脫了一千年的皮，還是絕不了版。讓人世間流傳著一部曠古未有的戀愛史，上卷是白千層與它的白雲情人，下卷是我們。於是天上人間，千年萬年。

花季之遺傳

　　一、那杜鵑發瘋了，瘋得很厲害。

　　二、那杜鵑，一叢，一叢，一叢叢地，霸佔了整個椰林大道的兩旁。幸虧椰子樹相當「清高」，否則不打起官司才怪。

　　聽說，那杜鵑又叫「挹山紅」。在台大，除了有濃的睜不開眼的艷紅外，還有純得不忍閉眼的白色。當然，粉紅色杜鵑的氣勢也不弱，總令人很愉快地聯想到春。

　　三、那杜鵑真的很妙，一叢疊疊的白杜鵑中突然出現一朵醒目的紅色，而且僅此一朵。乍一瞧，還以為是誰開的玩笑呢？忍不住用手輕輕拉，喲！還真的是從枝頭迸出來的哩！更鮮的是，一朵花中，竟有紅、白、粉紅三種顏色。彷彿是哪個頑皮的小天使，興致一來就東一撇西一撇地搗蛋起來，好像春天是允許任何意想不到的事情一般，讓人瞧了，都忍不住要會心地笑出聲來。

　　四、那杜鵑，滿溢花城。哦！我的老天爺，真的只能用「滿」字來形容。

　　那杜鵑，我想她們是發了怒的，不知道跟誰嘔氣？大概是不滿冬天的步調太慢吧！所以，一聽到春天的跫音近了，就不顧一切地竄出枝頭，那樣子地到處綻放，到處天不怕地不怕，爭先要開的氣勢，那樣子壓倒綠葉細枝地搶鏡頭……那種喧嘩真令我昏眩，令我喘息，也令我心中的熱鬧感一直膨脹起來。

　　五、誰說三月是淡的？叫他到台大來，看他還淡不淡？

　　六、每一個季節，都有一種花兒站著。

　　寒冬裡，我欣賞梅花那含蓄的傲骨。深秋時節，我欣賞菊花那從容的樸素。當然，我也愛一朵夏荷的出水之姿。至於春天，我不得不驚嘆於杜鵑的敏感，不得不承認整個季節都是她們的天下。

　　只要是花，都有屬於她們的季節。我們怎能在春天時責備梅花的遜色，秋天裡，感觸眾花的殘態；到冬天，又譏笑杜鵑的沒出息？世上沒有永恆的春天，亦沒有亙常的嚴冬。只要她們能在自己的季節裡痛痛快快地抒情，努力地成長，把整個菁華都化作那枝頭一綻，這就夠了，不是嗎？就夠了。

　　七、訪你，於有霧的春晨。

　　很濃很濃的霧，椰林大道上劃不開的寧謐。我喜歡這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喜歡獨自坐著，靜靜地看你醒來，你的睡姿很美，在霧中。

　　你和我都是秉承著宇宙之無限愛的生命。雖然你是花，我是人，但在那無限之愛的面前，你我都是需要愛才得以滋長的生命。所以，我一直知道，知道你和我一樣地熱愛著生命。你努力地掙出枝頭，愉快地開放，不就是為了感謝那無限之愛的賦予？有時候，我很感動，也很慚愧。感動的是，你對生命的執著與熱愛；慚愧的是，我時常因許多浮淺的干擾而忘卻了去踏實地成長與肯定。我不如你的專心，你的耐心。我時常拿你來舒服自己的視覺，而忘了去思索你最深切的內涵，以及無數次你對我的提醒。曾經，我惋惜於你生命之短暫，卻忘了，你的一季就等於我的一生。

　　八、一陣莫名的風起，於花城的三月。

　　那些歷嘗了綻放之興奮的花朵，很滿足地將整個身子托給那風。於是紛紛地，總是紛紛地，拂了一身還滿，如果你正打從花徑走過。

　　何必為花謝而悲？那是一種完成。她們別了枝頭，隨風吹到任何一寸泥土，去做大地的母親，去滋養大地使之豐沃。等到來年，當春的腳步挪近時，那些早已清醒的蓓蕾，又會按捺不住一股激流，像上一代的杜鵑一樣，霸佔了整個春。於是，你可以預約每一次杜鵑的瘋狂，於是，花季就被遺傳下來。

春之積雪

　　三月，適合緩步。

　　年年歲歲，杜鵑把春天開成花的河流；歲歲年年，一段心境。

　　去年，天天興奮盼花開，雀躍像個孩子。攪不清是杜鵑發瘋，還是自己發瘋？

　　今年，晃著兩條短辮子，到處照相，相簿上還題了字：「為了滿城耀目的杜鵑，我情願傷眼！」

　　去年，花落也是美。到處說自己預約了下一代杜鵑的瘋狂，深信花季之遺傳。

　　今年，依舊是熱烈欲燃的花流；依舊把人們多水的眸子導成千萬條汩汩的支流。只是，去年，露宿春河，今年，不在水湄。

　　許是三月的路太長，便把帶愁點的心情愈走愈長。春陽底下，竟停泊在憂鬱的海灣。

　　許久以來，已習慣在心口加一道密封，把苦痛鎖住。只讓快樂去漫流，只讓微笑去感染，讓溫馨去散佈，何必讓苦痛去氾濫？這已是習慣。密封，雖聞不出是悲是哀，心底留有多少發酵的酸，自己仍然清楚。於是，散步成為必要，散一個長長的步；暫掀一縫，讓苦汁慢慢漏盡。

　　而今天，竟有些不能。

　　偶然抬頭，不遠處有一棵樹。模糊的眼中，疊疊的潔白。不自主地走向它，原來是流蘇。

　　輕輕拉下一小根枝椏，淡淡的芬芳便流出。讓花之細瓣溜醒手背的觸覺，竟有初露的沁涼，好一樹密密的小白花啊！突然，我感到驚訝，不可思議地退後幾步看它，我嚇住了，怎地一棵積雪的樹啊！

　　是春流未曾灌溉，讓這一方泥土仍在冬眠？或是樹的體溫太低，硬把春雨冷成點點的雪花？竟有積雪的可能，在喧嘩的春之舞台一旁。

　　何嘗不是我自己。春流的澎湃，淹沒不了岸邊的我，步步單音。

　　坐在石頭上，默默凝著，它的露眼中，有我清瘦的單人照；我駐水的眸裡，印著它朵朵的雲白。彷彿田地間，唯一不屬於春天的，一棵是流蘇，一個是我。

　　輕輕有風吹來，稀稀疏疏一陣花落如飄雪。路面春水未乾，托出點點白影。有風輕輕而來，有雪紛紛而下，我凝著。

　　彷彿，每一朵花雪，都只是暫棲枝臂，而不是冰在葉層，彷彿，細細有聲音在說，何必把今天的雪，留給明天的風？似乎，我已把日日的寒，留成三尺冰凍。不自覺間，便讓寒冰把暖春逼成薄霜。是我錯過了春旅，並非春天遺忘了我。

　　學學流蘇的瀟灑，將那一處縫大大的撕開，把所有的，賜給今天的太陽，讓它輕飛，化成一條清溪，風中流去。春之隊伍正長，不要錯過宿頭。

　　三月，適合緩步。

　　三月，仍是春天。

花之三疊

　　【一疊──天堂鳥】

　　天堂鳥是花中動物，它其實不是花，乃是因為某個特殊且不可原諒的理由，被造物者罰為一隻不能飛的鳥，禁錮於花族之中。

　　世世代代，天堂鳥想飛，世世代代，天堂鳥不能飛。

　　每次經過水源市場，我總會瞧瞧門口的花攤。如果花色多的話，總也忍不住去讚賞一番。每次，忍不住要留意天堂鳥，像是擔心一個被軟禁的朋友一般。

　　當看到塑膠水桶裡插著一把直挺挺的天堂鳥，心裡會有一股偶遇的安慰；可是看到一枝枝花苞被包裹在薄薄的白紙裡，又禁不住有絲絲憐意。修長的條葉多像一根根柵欄，圈住了張翅欲飛的身姿。那層薄紙是人間加上的一道符，為了要遮冷一雙渴望的眼睛，免得在運往花市的半路上自滾滾紅塵的繩綑中奮然掙去，我想起溜鳥。

　　有時覺得，萬物的身影中，多有造物者戲謔作弄的筆觸。如天堂鳥，第一次遇見它，就曉得這是隻謫居的鳥。無法從它那兒聽到啼春的歡悅，聽到喚偶的急切，聽到傷秋的泣泣訴訴。只是一次又一次，被罰去展翅，去振翼，向著天堂的方向，一次次飛落。

　　多長又多遠的謫放，人間竟也有如此的重罰。

　　當天堂鳥斂起它薄紫的羽毛，摘下橙紅桂冠，靜棲於高挺的枝托時，一生的練習便算結束。終於，天堂鳥飛離了柵欄，飛開了花枝，如它的心願，在一陣風中。

　　天堂之路，仍舊讓每朵天堂鳥去努力地說。

　　【二疊──含羞草】

　　你總是用那麼敏感的心來回答我的探訪。

　　當你低垂身軀，近乎是叩地下拜──彷彿這是你唯一懂得的禮節。我不忍再讓你知道我的來訪。

　　春殿之中，為何你獨獨在冷宮？

　　百年前，是否，你也是細裁合歡扇的美婕妤？綻不完的笑容，溢不盡的恩寵，款款是你輕點的舞姿，是你翩翩的倩影。簫笙吹斷水雲間，鳳閣醉飲不歇夜，萬里煙籮只為博你一笑。日日春殿怨春冷，我想像你嬌嗔的櫻桃嘴。

　　是否，年老也是必須？色衰而愛弛，人間，自來不許美人見白髮。你驀然回首，乍見一朵初綻的桃花正舞在你昔日的枝頭。日日，你步步向長門；夜夜，寂寂是年老的聲音。

　　春殿之中，獨獨你在冷宮。

　　我來，屈膝尋找你。長門是太長又太狹，好不容易自橫衝直撞的雜草之中，發現你謫居之處。你正默默從眾草的縫隙中晾你那御賜的舊綠衫。我已經無法想像，曾經你也有粉黛年華。輕輕，我拂去你臉上的淚珠──自從那串珍珠被你退回，你那不欲梳洗的臉旁上就凝掛了點點珠淚，比御賜的還多還亮。我只是路過，順便問候你，無意撩你的傷心往事。你何必那麼羞怯又惶恐，急急披帶那御賜的綠紗裳，斂裾對我叩頭而拜？

　　能說什麼？

　　起來吧！我不是漢皇。

　　【三疊──軟枝黃蟬】

　　傳說，后羿射下了九個太陽，沒有人曉得那九個太陽哪裡去了？

　　我猜測，大概統統隕落到地面上，觸土成花了。

　　於是，有軟枝黃蟬。

　　走過一條小巷，有家人的圍牆上翻掛了綠油油的一叢枝葉，開了半面牆的大黃花。我愣住了，前看後看一番，愈看愈像是一樹小太陽。墊著腳想數數到底圍牆內還有多少朵太陽？

　　朵朵鮮黃欲滴的小太陽躺在腴葉鋪成的綠絨上，還猜得出當年的落姿。是合當落在如此軟柔的葉毯上，否則豈能免於高墜的摔碎？后羿的箭刺，早被陽光用金線細細地縫合了。這該是后羿萬萬沒有想到的；真愛，畢竟沒有距離，那天上唯一的太陽，亙古以來，仍舊溫暖著他地面上的弟兄。黃蟬總是綻得那麼大方，那麼笑顏逐開，用愉快的表情和它天上的兄弟招呼話舊。

　　后羿死了千百年，他的弓與箭也化成了朽土一坯。而太古時候射下的九個太陽，卻千百年來，在豐沃的土地上一朵朵地日出。

美之別號

　　．相思樹

　　相思樹乃樹中之溫柔女子。是六朝梁簡文帝筆下欹枕釵橫的美女的肢體再現。只是橫欹處不是軟香的臥榻，而是深秋落葉、冷冷的風中。

　　曾經，相思樹也像一首宮體詩：細膩的葉，如片片薄綠紗，伸展的枝，是鄉澤微聞的玉手纖纖，小小黃花，是畫堂南畔，君見猶憐的珠淚點點。曾經，日日夜夜與夏季纏綿。

　　秋了，季節敲著無奈、單調的跫音，也是日日夜夜。再也忍不住哆嗦，一片，一片，一片片地，葉都褪了。裸著的，是枯瘦貧血的枝條，像要攫抓著什麼？黃花滿地，是哭不完的年華老去的悲淒。歲月沒有吩咐什麼，只叫秋風拿一把密叉的掃帚，潑灑雨水，把落得滿地的青春，匆匆刷洗。

　　最後一朵黃花，禁不住，從高高的枝椏上飄了下來。暮色中，彷彿聽到相思樹一路的嘆息：

　　…………

　　…………

　　呵！

　　…………

　　…………

　　拾我，如果你回來！

　　．麵包樹

　　我喜歡麵包樹的陽剛，深沉，我喜歡它的憂鬱。

　　上總圖時，愛坐靠窗的座位，最愛的，是有麵包樹的那一排，我喜歡一口氣推開半面牆的落地窗，把濃密的樹影迎入眼眸。

　　有時，我不懂自己。為什麼每次佇立麵包樹前就開始憂鬱，開始陷入一種無法言喻的低潮之中──一種漫溢不止的孤單的潮汐之中。我無法分析自己，因為我從來沒有與麵包樹有過深刻的生活經驗。它不是我記憶畫冊上的樹，對我而言，它是陌生的。但每一次，當我佇立，我與樹之間就自然而然有一線情感的牽連。因為這個理由，我已不常去那排窗前讀書。

　　然而，走過窗前的時候，我仍以眼神問候。

　　雨天其實最美，尤其是下午。天空暗的，館內更暗，眼睛早已離開書本，不動地凝著窗外厚密的樹影。我喜歡它的朦朧，在雨中。麵包樹的美，在於它墨綠的大葉，以疊生的方式，疊出了一樹的深沉與氣魄。除了墨綠，樹心部分是純黑，外緣是免不了的厚黃，地面上，則全無例外地是乾了的暗黃──似乎不到最後關頭，絕不化泥死去，是否，這也是氣魄之一？雨中下午，看雨點紛落，從樹梢而樹心而遽落地面，該是多麼曲折的行程。有斷續的聲音，迴盪在斷續的風中，我不禁沉湎於單獨淒清的美字之中。

　　最心動的，是當遠遠近近一排排的昏黃燈泡點起時，多格玻璃窗映出了圓圓朦朦的黃色燈影，正好周旋在墨綠大葉的邊緣，多像一樹的果子掛著。整個情調改變了，不再覺得淒冷，反而有一股暖意，柔柔地，羅曼蒂克地，有什麼比此時凝窗更讓人沉醉？

　　晴天看樹，便看出樹的陽剛，樹的氣概。高大挺拔的身軀，傲視群倫，高高在上，寧願對著一壇孤獨，也不願折腰與地上花草去說：樹也有傲骨。麵包樹的果實也奇特，橢圓形，像個地球。曾經，為果實的掉落而讓我心驚。樹梢到地面是一段相當的距離。樹身把果子以丟落的手勢拋向泥土，那是一段貶謫的路程，泥上枯乾的葉鋪成迎接的毯，掉落的剎那，果子以最大的衝力向地面撞個滿懷，葉便蜷縮地吶喊起來，回音翳入亙古蒼茫的穹蒼。

　　我從未看過這麼驚心動魄的隕落，有著悲劇英雄的氣概。

　　仍舊喜歡凝望麵包樹，那股遺世獨立的情愫，在我的眸中，在它純墨的葉面上，仍舊憂鬱著。

　　．木棉樹

　　那次入冬，路旁等車，閒來無事便東張西望。看到高聳入雲不著一葉的木棉花，心靈有個突發的奇想：有天，我要在屋邊也種棵木棉花，等它落光葉，簡直可以掛一百件衣服。車來了，我沒再想。覺得它真是天然的大衣架，如果矮一點的話。

　　看木棉開花是種震撼。粗枝交錯，像千隻青筋暴跳的手托出朵朵厚大如曲掌的橙紅鮮花。枯乾的枝條，枝枝向天空攫抓，烈橙的花朵，瓣瓣是張著的唇，辯論一個永恆的疑問，而天空沒有回答。

　　我想起虯髯客傳，不知怎地。

　　那枝枝纏繞交錯，難道不是「赤髯而虯」？那高聳入雲，不受他樹遮避的樹身，難道不像頂天立地的彪形大漢？只是不知誰是花中李世民，「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令默居末座的虯髯，「見之心死」。誰又是道士？罷弈請去，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為念。」

　　真英雄者，寧為雞口不為牛後，寧狂醉泣血，不掉滴淚。熾紅的木棉花，是否就是英雄血？

　　真好漢者，既不能得天下，則不予天下。寧是困危於巉岩深山的隱士，也不願是奔波於市井的小民。

　　於是，春日舞台上，繁花群樹爭妍鬥艷，盡吐芬芳，唯木棉花，披一件風塵僕僕的粗綠布衣，獨立道旁，入定如僧。

壁畫

　　我在台大文學院擁有很多幅壁畫，有時候，我簡直是個快樂的畫廊主人。

　　高中時候，有一天，我自個兒去看畫展，人群中擠來擠去，吱吱喳喳地，看得我頭昏腦脹，兩眼昏花。突然，我看到一幅多美的畫面，多和諧的黃昏，它完全吸引了我，我站住了，趕緊走近幾步，去定神一看，唉！原來是一扇打開的窗子！我不禁笑出聲來，笑自己怎會有如此美麗的錯覺？於是，兀自站在窗前欣賞這幅奇妙的畫，竟忘了是來看畫展的。從此，我便輕輕走進大自然的畫廊裡。

　　第一次進台大文學院，就像走進中世紀巍峨的宮殿。高大的列柱，有著歲月撫摸的色澤，雕花的壁，總讓人聯想到神話。沿著石階而上，踏著清脆的跫音，便有古老的浪漫自壁間迴響出來。這裡，永遠有美的傳說。

　　我仍記得那個午後，我像是偷溜進宮殿的小孩，躡手躡腳地，怕驚動侍衛，被轟一聲趕出來。實在不該擇那麼一個寧靜的夏日午後去文學院，那種肅穆的氣氛頗令我害怕。但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著我，我彷彿一下子被魔術般地帶進中世紀的世界，帶進一個完全陌生的夢境，心中猶豫著，有點不知所措。我終於鼓足勇氣上樓，心裡仍舊忐忑，我會是幸運的愛麗絲嗎？當我看到亮麗的陽光透過長型玻璃窗首先迎接我時，哦！誰說我不是幸運的？瞧窗外翠綠的小草原，微風中不停點頭的濃樹，用親切的姿態歡迎我，心裡那口憋著的壓力，便一下子舒落了。好美的窗子，彷彿輕輕一推，便能推出涼爽的夏季。我不禁設想，久遠以前，是否有個公主如我，也用喜悅的雙手推開這扇窗？那長長的迴廊，蜿蜒著長長的遐想，一路我脆響的足音，是輕輕的暗號，盡頭，會是怎樣的神話迎我？環視靜寂的四周，剛剛那種害怕的感覺已一掃而空，只覺得窗裡窗外，漫著醉人的夏日古典。瞬間，對於美的直覺便如泉湧一般活潑起來，於是，我愛上文學院。

　　那年我大一，大一不能在文學院上課，真是可惜。為了期末考，和一大堆同學擠進教授的研究室去請教頭昏腦脹的理則學，小小的研究室擠得水洩不通。教授打開那扇大窗子，讓風吹進來。書桌前圍著烏七嘛黑的人頭，全被理則學淹沒了。我不知怎地，凝視窗外發起呆來。那棵鳳凰樹真美，細巧的葉在窗前曼舞，像一匹輕柔的綠紗，好一幅畫啊！我突然驚覺到，自己把夏天關在窗外好久了。溜了出來，便急急奔向偶然發現的夏之圖畫中。大一，總是新鮮。

　　上了大二，天天在文學院上課，我常常有新的發掘。我最愛在二十四教室上課，那裡的陽光最多，好像是來自多陽光國度的畫家，啥也不愛畫，就愛畫滿畫布的陽光。我喜歡在那兒上文學史課，陽光中，那些詩人、學者一個個都從書本上跳出來，那麼親切，彷彿我昨天才見過的。我也愛在那兒上詩選，總是一下子便跌入詩的國度，偶爾抬頭望望窗外，想到和漢朝共用一個天空，和建安七子曬同一個太陽，便覺得他們的感情有一半也是我的。這學期要走入唐朝，被李白醉過的眼睛，再看看陽光壁畫，大概會滿是長安風情了。

　　二十四教室的壁畫，總讓我有無限遐思。

　　有一天，我在二十三教室上課。教授的話一扯開，我的思緒也跟著岔開。便旁若無人地，顧自欣賞那幅大壁畫。那幅畫，很工整，沒什麼主題，像是剛剛拿畫筆的人的水彩寫生。但是，角度很好，畫面上有一種秩序，是個拘謹的人的作品，我不太欣賞一板一眼的東西，所以，不覺得二十三教室的壁畫有什麼特殊。可是，有一天清晨，我來得太早了，莫名其妙地去開後面那扇窗，突然，我嚇了一跳，心裡全然沒有準備就被驚倒：樓下那棵漫天盤伸的大樹，張著手臂般的粗枝，像要滿天空攫抓什麼？甚至有一枝，幾乎要伸進窗裡來。眼睛眨一下，就覺得它們又伸長許多。一股無法按捺的伸展力，在每根粗枝上凝聚。好一幅嚇人的「力」之特寫！粗枝後面，是一方池，滿晨霧色把背景塗得很暗；池中間，正開著白睡蓮，寧謐、安詳、有一種淡淡的柔。池水把樹影映成墨黑，只留著蓮的雪白和灰白的倒影。而粗枝虯勁地盤突著。……不知怎地，我竟想起梵谷。

　　文學院左側，一上樓看到的那幅壁畫，剛開始覺得它很糟。樹枝歪歪扭扭地全擠在左邊，天空的比例也很怪，兩排椰子樹就這麼從畫布中間開過去，像道籬笆，佈局亂得很，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可是，漸漸的，我喜歡站在這兒欣賞，愈看愈覺得可愛。畫裡大膽地留著寬闊的空間，讓上課、下課的人們走動，這是我在其他畫裡看不到的。我喜歡它的人情味，我甚至覺得它有點畢卡索味道。常常，我便在窗前注意起來，看看有幾個我認識的朋友走進畫裡來。

　　樓下的長廊，有一幅我特別喜愛；那是個落雨的下午，我抱著書匆匆走過，不經意的一眼，便把我吸引了。那幅畫不大，因為窗子是半開的。遠處，帶著黑的樹蔭葉影，像潑墨的畫法，三兩枝窗前瘦瘦的枝條，不著葉，隨意地曲斜，一朵初綻的花在雨中淋成淡淡的粉紅。水珠密密地在畫布上渲染著，整幅畫有著柔柔的意境，像是國畫大師張大千剛揮灑的一幅未乾的國畫，看了整個人就像浴過仙泉，覺得超離俗塵了。

　　至於那幅欖仁樹的畫者，一定是個愁思的少婦，怎麼秋天一到，便一夜之間把欖仁浸入相思，第二天就霜紅起來。

　　十八教室有幅蕭條不帶一片葉的樹景，想必是隻憂鬱的筆才畫得出來，它總是陰沉沉地擱在畫廊的一角，獨自鎖著成了形的塊壘。

　　無論是樓上的或樓下的畫廊，總是一年四季地美。它們總在悄悄間又換了新畫，秋之展過後，便是冬的傑作；現在，就等杜鵑花一畫好，便可以開春之畫展了。

　　有時候，我真想把壁畫指給別人看，然而我仍舊緘默。因為每個人都有一雙心靈的眼，如果它們緊閉著，我再怎麼描述都是徒然；如果它們已大大地張開，不用我說，便早已醉了。

　　由於這些壁畫，讓我在課堂上變成一個不很專心的學生，但也由於這些畫，我的思路更無止境地擴寬、更加活潑，讓我發覺處處是俯拾不完的美，有時候，我覺得，天天只到文學院打開書本，才真是可惜。

　　如果，一朵花中有一個世界。

　　如果，一片葉脈是一個秋天的軌跡；

　　那麼，對我而言，文學院便是一座羅浮宮。

樹之黃葉天上來

　　所有的故事從秋天開始，最美。

　　從哲學系轉入中文系時，正是熱夏。我受到季節的影響也著實野心起來，把理則學與哲學概論統統歸到一旁，以壯士斷腕的姿勢。開始猛猛地唸古典文學並且分秒思索我一生之中絕對要完成的三部巨著。那時，我正在打工，當ＢＡＢＹ─ＳＩＴＴＥＲ，兩個小鬼皮得要死，但我有絕對的信心叫他們服服貼貼，每天，當他們一個看「無敵飛艦」一個看「睡美人」時，我看我的《紅樓夢》。

　　那個暑假，我的心情完全的陽剛，整整兩個多月，一個人住在女一宿舍二○九室，夜晚睡在燠熱的木板床上，體膚在疲倦中漸漸瓦解，腦子卻還是亢奮的，想赫塞、杜斯妥也夫斯基、喬哀斯或曹雪芹以及我的三部巨著，完全形而上地。甚至連作夢都要在無拘無束的呼吸中，我把四大片窗玻璃全部卸下，不屑於危險的顧慮，睡，要睡在天邊。

　　開學，大跨步去文學院上課，《中國文學史》裡夾了一封厚厚的信，我得告訴系主任我的理想。

　　可是，事情開始有了轉變。而且，秋天來了，我的思想呈現哲學性。

　　課堂上的單音滿足不了我，我帶著潦亂的筆記（那上面是教授的速寫及我的胡思亂想），並塞住滿腹強烈的飢渴與失望回到宿舍。心情太重了，以至於翻不動書頁；而速寫畫像撕去後，我的筆記薄了，卻仍是空白。就這樣，我逐漸成為課堂上的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地穿梭在外文系、歷史系與人類學系的門外，自己系上的課，泰半交給影印機去處理。那封長達八頁的陳情信終於沒有交給系主任，自己拆閱後，發現當時的熱血都已褪落不堪，忍不住黯然，便撕了。啊！我是個叛徒，用行為嘲弄自己的選擇。

　　當日子把欖仁樹葉蝕了魂時，我受到警告了：「再不去上課，不必去期末考！」

　　於是，筆記簿裡夾著約翰．克利斯朵夫一起去上課，萬一聽不「懂」時，還有得救。

　　靜肅的教室，正方體的三度空間，一個人站著唸著，所有的人坐著寫著，我像在這透明體之外，觀看他們。提起筆來，想加入聽寫的行列，可是，卻只能捕捉到一個一個的字，釣到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而飲不著思想的醍醐，我只是在練習速記嗎？

　　我放下筆，不再追趕聲音。枯坐，思想呈爬蟲類狀態，無法飛躍。翻開書，抗議式地：

　　「……克利斯朵夫不復留神諦聽他了。自忖：『他究竟是真信仰呢？還是只不過自以為信仰而已？』……」

　　我一喜，覷著台上的講者，心裡對他說：「你被罵了，在第二三○頁第八行。」

　　又一驚，所有的字變成流彈反傷我的自尊，我聽到從我的內心射出一道苛責的符命：

　　「你自己呢？只不過一個人質而已，典當給你的學分！」

　　我開始清醒，坐在這裡做什麼？聽什麼？寫什麼？捕獲什麼？當答案只不過是怕「點名不到，無法考試」時，我再也坐立難安，熬到下課鐘響，隨手收拾收拾便走，至於第二堂課，讓它空白吧！

　　舒展的靈思活絡起來了，我深深嗅著秋草的陳香及風的鼻息。閒步去醉月湖，風吹皺湖水，殘荷都涼。我可以這麼自由地去感覺我身邊的草木蟲魚，可以加入它們或詮釋它們，我感到非常溫暖。便行步不知遠，把雙腳交給路況，把靈魂托給風的翅膀，啊！讓我們走出時間與空間的座標吧！

　　走出校門口時，沿著傅園的邊牆踱著，落葉還是新的，十分靜美，愈來愈多，我正檢視秋葉的圖騰，猜測它們流浪的旅程，突然，一陣天外襲來的旋風蕩起我的裙裾並且一口氣吹得落葉滿天飛舞，風卻煞止，落葉無助，紛紛似帆船，緩緩從天上航來、航來、航來……

　　我看呆了，跌坐在石頭上，任秋葉為我受洗（啊！約翰．克利斯朵夫是見證）。直到所有的葉子歸還大地，我依然止不住心跳不敢起身，只敢膽怯地閉上眼眸，在心裡輕輕問：

　　──李白，你來了嗎？

　　然後，故事結束，秋天，不就是一本燙金的文學概論？

野蔓之誓

　　蒲葵園子裡，蒼蔥蘢鬱，雖沒有參天之勢，卻有古木之嘆。尤其黃昏的時候，隔著一條馬路看傅園，那真是一座孤寂的叢林，時間與空間一起泛鏽了的那種。

　　園子裡希臘式的神廟建築，除了青苔還惦記著在廟頂織翠，蟲蟻還辛勤於石柱雕畫之外，松鼠的穿梭，風雨的嬉鬧都是偶一為之，那麼，這就是寂寞了。雖然每天鐵柵門一開，總有許多好晨跑的市民來此體操、閱報、吃一掛的燒餅油條，或者耽溺於戀的男子女子於樹間柱後階前，談情親吻以及其他，但是，這些熱鬧愈沸騰，傅園的孤寂愈深，時間空間都鹽蝕成一種我所喜愛的遺忘感覺。

　　因而，我時常在園子裡閒走，一個人探索。經過男歡女愛的地界時不聞不問，錯身於童嬉婦斥的聲浪時也不涉足，我把時間與空間遺棄。

　　發現一個深邃幽靜的世界。

　　每一棵樹都是古齡。某一座蒼勁糾結的薄葉樹（啊！原諒我不識它的名！）在纏合幾生幾代的壯幹粗枝之後已自我完成樹的家譜，那是閒花雜草不容置喙的體系，因此，這座山澗巉岩似的樹倒不像從泥土裡迸生的，反令我覺得它在大地未能孕育的年少時即已存有，這園子剩餘的空地草茵乃是它的留情。

　　我一直認為葉子是樹的語言：松木善於針砭，相思則一樹的夢句，愛自言自語。那麼，我說這古樹的薄葉乃哲人語，簡而深。其實，生命到了這種程度，說什麼都是多餘，所以更多時候，樹是無言。只有癡心的人才去拾葉想參一參大化，或者被派到傅園來掃落葉的工友一邊掃一邊嘀咕，嘀咕季節以及風大，我想，這都是人的不堪。

　　然後，我發現所謂的情人樹。

　　原來樹族之中也有愛欲生死的。這不知道是造物者偶來一筆的試探還是植樹的人存心玩笑？將兩棵不同生態、姿勢、習慣的樹苗植在一起，看看到底誰榮誰枯？植樹的人如果看到這兩株大樹在時光中相吸相吮，相護相守，融為一體的合抱之姿，一定會自慚形穢。人類喜歡在花樹草石鳥獸身上投射自己的影子，而當這些東西果真擬人化了，總是比人類更純粹──這大約是蒼蒼者天無所不用心之處了。

　　我便時常去樹下閒坐，翻書，讀或不讀，常常陽光把雙雙的葉片拓影在書頁上，形成插圖。我眷戀著樹，任它們繼續在有生之年合抱，我任自己想像，回到一個已遙遠的年代，傍著一對執手相看的有情人坐著，在溫潤如玉的陽光中聽他們討論風濤。

　　再過去是少有人跡的草茵，上面疊著一波一波的水被，敢踏的人更少。因而，那棵枯死的蒲葵樹便無人挽吊了。

　　可是，有一條細莖的蔓藤，卻以三跪九叩的步子向蒲葵樹爬去，它一身掛著銅幣似的葉子向前匍匐，窸窸窣窣，全是心聲。

　　這樣的一種對遠逝靈魂的忠貞，令我感動。多少次，我特別注意它，看這藤子是不是真的想去纏繞蒲葵？而它從樹根而樹腹而樹幹，不曾在時光中反悔，也不曾在雨季裡佇足，像是一首悼亡詩嗎？千山萬水，趕赴著去尋夫君的孤魂，不忍他獨自在曠野裡冷落！

　　這野蔓藤激勵給我的，不是情緒，而是情操。

　　費了兩年的時間，藤子終於抵達蒲葵樹的盡頭，原本枯瘦鱗剝的樹幹已被纏繞得一身煙翠。只有細心的人在仰望的時候，才發現垂翼的蒲葵葉扇早已枯了，也才能瞭解，這生與死於空中的盟誓。

　　蒲葵樹與野蔓藤之外，便是行人紅磚路以及喧囂的大馬路，我不想談它。

【水經】

　　　　──盤古未生、混沌未死之前，我只是一枚小小的貝石在海裡裸游，因貪戀著陽光的薄裳而出水，甫上岸，即被乾、坤架走。

月碑

　　──我已然開始了長年的迷途，生之命題封鎖我、觥籌交錯的知識酒杯灌醉我、愛與欲的邏輯困惑我、生活的樁木打擊我……，我來到這裡，與你對坐，你是否願意提示我，哪裡是黎明的東方？

　　　　◇

　　我習慣坐在這個位置，傅斯年校長墓碑的前面，正對著一座高聳入雲的石碑。碑呈四面錐形，其絕頂之處正好匯聚成尖形猶如拔地的箭，欲射入天的心臟。

　　碑的四面分別面對著四種地界。其正前方，乃傅校長之墓，一種死的圖騰、壯志未酬的悲慨、以及空鎖身名、冷藏汗青的寂寞。對「貢獻這所大學於宇宙的精神」這句話而言，黑格爾或者傅斯年，都只是符號。

　　碑之後，是蔥鬱的蒼林；綠的懸崖、杜鵑花的波浪以及松鼠的洞、風的宿處、落實的地窖，那麼，當中這一座噴泉就顯得浪漫極了！

　　水聲繼續，有一種低眠的魅力。水不大，也不很清澈，因為常年浸著一大匹樹影的綠。落葉如浮舟，閒泊於池緣，偶有無名橙果驚地投池，浮舟才出航，一與陽光觸礁，便激出白光，射得我的眼睛虛虛實實，產生視覺暫留的幻象，而通常這個時候，我的心情出現古希臘式的遊興，想化身為文學的大鵬，衝破雲天，遨遊於莎士比亞之前。我夢著夢。

　　碑的右界，屬女一宿舍的城郭，這是愛情的初灘，可征服的荒岸。因而夜晚一到，騎著單車的男子便恭恭敬敬等在門前樹後，等你走過，便趨前說：「麻煩你幫我叫×××室×××，好嗎？謝謝！」，才提步，又有人央你代傳，我們都說那數步之路最難通過，好不容易走到門口，已經數約在身，任重道遠了。等你一樓二樓三樓四樓挨門去喚那女子：「某某某，外找。」喚到最後一個，才知道糟了！只記得門號，卻忘了那待喚的女子姓名，敲了門，楞在那兒，寢室內六名女子睜睜看你，你這健忘的媒人揣著一頭紅線卻不知要結在何人心上？便問：「啊！對不起！有人找你們其中的一位，但是我忘了姓名？請你們一一報名來，也許我還能記得。」最糟的是，這樣仍然記不起蛛絲馬跡，世間女子的姓名大多雷同，此乃大化之意，非我之罪。我只得另想法子撮合撮合，以免門口之人苦苦久等，我便說：「那人身高何許？著何色衣？配戴何種眼鏡？髮式鬢角何款？聲音舉止如何？……」不待說完，便有人莞爾一笑，起身披衣，說：「是我！」，這樁鴛鴦譜便點到為止。至於那二人往後的行路難、怨嗟苦，乃二人自擔當，月下之媒也只能袖手旁觀。啊！我的確有些低迷了，門禁之外，七里香的空氣，油加利樹的號音，以及一方不鑿的座石，情感就可以攤卷，夜有多長流星便有多長。我每每看見一對儷影，便故意錯路，不要去驚起，卻也為之竊喜。繆思如絮，便這樣我自己低迷了。竟也想向人多處走去，去認得我未謀面的那人，我終於驚懼……

　　碑的左方，是喘息的羅斯福路，車行宛如細菌，根治不了的。一到入夜，販的叫賣、盜版音樂、地攤貨的搶奪、員警的哨聲、橫衝亂撞的逃影……。這是無需考證的「現實」，誰也無法倖免的長期痼疾。我們行走世間，真像偷竊生命之果，盜汲智慧之泉的人，無時不刻，要受到現實的緝捕、拷問；那果實、那泉液，我們妥貼地置於內心的理想之盤上，雙手雙足穩穩地護持著。而現實，這捕快，一眼瞧出你的破綻，急箭追查。你於潛逃之時，不得不將一盤理想暫托於草叢之中、泥沼之下，待來日歷劫之後，再來取回這稀世之寶。於是，在現實之前，你大膽地坦認：「我毫無理想，不信，你搜！」，這般搜查、尋訪、驗證之後，你的確不是盜者，便判你發還本鄉，待你起程之日，你不得不驚顫，死神也等你很久了。就算，你尚存餘息，回到埋寶之處，你亦將發現，那泉水已濁、那果實已腐，那托盤已朽，而你鬢已蒼蒼……！你仰天一哭，生命是一場冤枉。

　　我坐在石階上，想著這些，合上眼睛，卻合不了蒼茫的八荒九垓。

　　此時此刻，我坐在這裡。啊！這是夏天嗎？又帶了一點秋的意思。可能很晚了，漫長的暑假即將結束前的夜晚，人很少，上弦月在前，我聽到「寂寂」的蟲嘶。聲浪在斷與不斷間，水池的噴泉聲很弱，「絲絲」地散於虛空中。車輛一二劃，靜止，這一切，在一種疲憊狀態中。時間是死的，空間如廢墟蠻荒。我呢？我是世紀的洪水之中唯一的殘存者。方舟已破，山已沒頂。鴿子叼不斷橄欖葉子遂一起淹斃。啊！洪水正追逐我的腳踝。

　　我於是設想有一位清楚明白的最高存有，正以無限的慈愛聽我告訴。我將頭枕在雙膝上，用手緊緊環縮著，在我整個思考存在的命題的過程，這的確是最卑微的姿勢，也正是我此刻對自我存在的結論。我開始一層一層剝去從小至大加諸在自己身上所謂存在的意義──我發覺那都是別人的想法經由學習的方式堆積在我身上而已。如果我將之還原、丟棄，我便一無所有，只是行的屍走的肉，這對我是極大的打擊，我無法忍受我的生命只是一本空白日記！我開始放棄所有的語言，完全以意的速度去重新組織整個宇宙，並企圖去發現是誰讓我存在？且我存在的意義為何？最終，我淺薄的智慧無法負荷如此龐大的思索而不得不宣告絕望，我不得不設想一位智慧的最高善，他是無時不刻地充塞於我的行止之中，他是我的面目、我的指引、我的牧者，我於困蹇之時，可以自由地呼喚他，而他總是慈愛地聽取我的怨訴，於是，我便可以安心地疲憊入睡，把一切一切的百思不解推給他。因為，聖經不是說嗎：「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到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我的疲憊緩緩地在稱頌詩篇之中得到慰藉，當我決定放棄所有追問存在命題的努力，即將以他為我最終的答案時，我突然掙扎了，有一股蟄伏的意志猛然竄起，作全力的反抗，苛責自己怎能在疲憊狀態匆匆伏首稱命，並盡我智識的能力開始詰問上帝的全知全能，在一連串辨證的激戰之中，我對於他的存有的信心感到冷卻，我感到他不能安慰我那形而上的飢渴，我感到他不是最後的目的，我感到他無法解答我為誰而生為何而生的困惑！也不能交代我所經驗過的現實世界的一切。我不必推翻他的存在，也不想神化他的可能性，在我冷然的跋涉過程，他也許是一位指路的朋友，且僅僅是朋友，但他不是最後的路，不是最後的答案。我開始長途向更黝黑幽深的思路匍匐，但宇宙的洪荒驚嚇了我，我無助地哀嚎，不能舉步，我想我是迷了途，我感覺到一種天之將墜地之將裂的恐慌，我想求救，但生之曠野杳無人煙，我感覺到我在淪陷，溺於一種墨黑色的危險之中……。我雖未有能力解開生之死結，但年少的我已然窺知生命的存在是絕對的孤獨！當我悠悠抬起頭望見傅園的月色，我不免痛哭。

　　於是，我熱戀創作。啊！不是我在寫，是那些思想的精靈永無休止地衝撞我的腦門，它們向我要求更寬闊的天空，它們嚮往生之飛揚跋扈。我感受到腦海內的波濤已然洶湧，亦發現體內的喜悅即將爆破……我需要一落一落的稿紙、一支又一支的筆。我說：眾人請退下，日夜請暫停、寢食休止，我為了記錄生之困厄與死之純潔不得不寫。於是，在假期的宿舍裡，品嚐那份冷冷清清，轉譯思維語言與文字語言的共鳴。我看到筆的血管內血液急遽低降而輸入稿紙的田。稿紙上蠻草叢生亦有幽蘭百合，我看到活的精靈、死的精靈佔據著遍野。而我乃鯤之大化而為鵬，搏扶搖而直上九萬里不知有天，我的靈魂得到最曼妙的舒放，回到真正的喜怒哀樂裡且食髓知味。啊！我願意就這樣浸潤於想像的天空讓身心兩相忘，更願意把這種驚喜散播給與我共同呼吸著的世人，讓他們的靈魂也乘風逍遙！我遂迫不及待地拿起乾淨的稿紙，將那些鮮活伶俐的思維之精靈遷於其上，命它們展現最深奧的意義、經營最美麗的隊伍，於是，當我滿意地指揮一個句點站到最末的位置時，已是三天三夜之後，窗外正刮著颱風。

　　而蘇打餅已經吃完了，找不著其他的糧食。我那亢奮的靈魂強迫虛弱的身體走過兩條街去找進餐的商店，當豐富的牛排大餐置於桌上時，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因長久執筆不放以至於痙攣而無法執箸！我竟不慌，反而有淡淡的奉獻的喜悅，用左手搓揉著右手的每一寸肌肉，如一隻受傷的鳥用喙舔淨牠自己的傷口。我感到一種似於歃血為盟的痛快！

　　幾天後，那篇稿子被退。

　　內心的風暴驟起，逼迫自己伏首承認：你只是蜩與學鳩，非大鵬！你只是蜩與學鳩，非大鵬！

　　於是，我開始漫無目的地散步，尋問蜩與學鳩的榆枋，何妨墮落？我已無力去向誰討價還價，亦無法責問任何人：何以我的才力智慧如此淺少？我感同身受地認為「一個低能的人若發現自己的低能，即是一樁嘲弄」，而嘲弄這件事便是迷途的暗語，無論從陸路或海道，你都不會找出一條達到智慧泉源的道路。我想到這些時，正乾坐於傅園的階上，倚著柱子，讓蚊子恣意地吮著我那毫無智慧甜味的血液，我只得想著我的貧血，及那可笑的愚蠢。

　　而那個送我紅玫瑰的人卻要說：「你很聰明，可是，如果你是一個白癡多好！」

　　我說：「你所謂的愛情，就是這樣『形而下』嗎？」

　　「似是而非。」他說。

　　那麼，我是驚懼了！人，是因為靈的飢渴抑或欲望的成熟而去追尋他的伴侶？我問。

　　「這個問題無法訴諸辯論。」

　　我有點憤怒：「不管你怎麼說，我認為，沒有靈性的感情只能算激情，毫無資格稱之為愛情。」

　　「你否認欲望？」

　　「我認為可以提升。」

　　「那是理想。」

　　「你認為理想不能指導行為？」

　　「沒有必然律。」

　　「那是你，不是我……」

　　「你離題了，你已經開始混亂。」

　　我憤憤不平：「你這句話充．滿．男．性．沙．文．主義！」

　　「你會這麼認為，那是因為你不敢承認你的錯誤！」

　　…………

　　啊！是嗎？如果承認我錯了，那便是肯定欲的重要，如此，我如何去堅持兩性之間純粹屬靈的愛情是可實現的？若我堅持，那麼，我是否在與造物者抬槓，那男與女的設計豈非可笑？啊！這種情感的潔癖是從何而來？這只是錯覺而已嗎？或者是純理論罷了！那麼，我將如何對待他以及他的行為？

　　「無論你是如何地潔癖，你無法否認灰塵。」這令我驚懼，便逐漸不敢直視灰暗之處欲的情形，並且盡可能迴避，不替門外的男子代傳女子，我只是多慮。至於我自己，我也困惑，若不是現在的理念依然指導未來的我，那便是未來的我哀弔現在的理念了。

　　這些思索不得不結束，因為生活的壓力臨頂。知識是無價的，書籍卻標著價碼，這是莊子意想不到的幽默：「以有價隨無價。」而賺取有價的同時，我們不得不將「生命」打了五折。且在勞力與汗水之後，豐富的薪俸足以購買任何價碼的書籍之時，生之涯將罄。叔本華不得不低嘆：「人生實如鐘擺，在痛苦與倦怠之間擺動。」誰逃得過時間之蹄而不蒼老？誰躲得過現實的箠（上竹下楚）而不折骨？沒有。沒有。

　　彷彿，在我迷途的驛站，我感覺到生之真諦啟發我、知識的水杯解救我、愛與欲的公式調適我，而生活的楨幹架構我……。我習慣性地坐在傅園內的老位置休息，那拔地的碑依舊聳立，收攝四面的意義匯聚成箭尖，形成射月的雄姿，我是否也能如此？

　　紀伯侖詩：

　　　　「死亡所改變的只是覆蓋在我們臉上的面具，

　　　　林居者依然是林居者，

　　　　農夫依然是農夫。

　　　　而將歌聲溶入微風中的人，他同時也會對著運轉的星球歌唱。」

　　　◇　◇

　　離開「傅斯年校長之墓」，我開始另一程的迷途，並開始認為，我是可以恣意地馳騁沙場與荒野了，因為，所有的真理將追尋我、採擷我、得到我。

問候天空

　　曾經，在課堂上老師口沫橫飛地敘述一個古老的神話：一個不自量力的人瘋狂也似地追著太陽，終於活活渴死。記得當時自己是個乖乖的女學生，文文靜靜地專心聽講，照理應該提筆在書頁上記下「不自量力」的教訓才是。可是，卻有一股莫名的情愫自我心底湧出，便鎖著眉弔念那位名叫夸父的人。如果他不渴死，一定可以追得到太陽。我想。

　　某一個夏日的下午，有風。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乃是因為這個下午開啟了我萬里胸懷的豪情，像一把鑰匙。我不記得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只記得自己還很年輕。

　　天空大大方方地藍著，在無際的綠稻平原之上。就像夜晚燈下變化多端的藍色晶體，總讓人覺得神秘。可是還不至於深不可測到像一本有字天書。天書有的有字，有的沒字，對我而言，無字天書是比較好懂而且內容豐富些。讀有字天書需要一等的智慧，讀無字天書，則需要一等的心情。那天下午，我讀的是一本全開藍底沒有封面的無字天書。踩著腳踏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反正沒有字裡行間。書名叫「天空」。

　　藍色令我心曠神怡，讓我想笑。而遠遠天邊堆垛的雲朵，則讓我嚮往，讓我想跑。

　　藍的天空與白的雲，向來是大自然最活潑、亮麗的打扮，像個熱愛自由的少年，當然，也十分熱情。每次看到那麼亮藍的天空與潔白的雲在平原之上耳語時，我的心情就倏地開朗起來。抖落凡間俗事，不再關心計較雜務總總，只是想笑、想跑、想攀登那仰之彌高的雲之山巒。對我而言，我最嚮往的山峰，即是最高的山峰，與實際高度無關。雲，即是高高的山峰，高到只能用眼睛去攀登。我嚮往有一天能躺在雲巒那柔柔的曲線裡睡一個寧靜的午覺。這說來可笑，但我無法禁止自己在看到雲朵時不興起這樣的念頭。於是，望天的臉龐雖是充滿喜悅與笑容，望雲的眼神，則是永遠不見答案的天問。

　　那天，看不見陽光，天空是帶著神秘的溫柔。而雲，那真是誘惑。一團團地，像一頭撞進太陽的懷裡般，沾著粒粒金粉。天邊成群的雲山雲海，則乾脆把太陽摟入軟綿綿的懷裡，雲端四周就多了一層薄紗似的淡金黃色的鑲邊。只看見太陽赤裸的腳趾在雲中伸動，看不見他那張陶醉的得意臉蛋。一切變得神秘，令人愉快的神秘。

　　我騎車彎進路頭，那樣的下午只能用來唱歌，歌詞裡有陽光、綠葉、飛鳥，車輪碾歪碎石的聲音是伴奏，風在和音。我彎進路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看那麼寬闊的石子路直躺躺地延伸著看不見盡頭，只中間打了幾個小折。看藍得水水的天，看一團白雲恰好在遠遠的路邊的一家農舍的竹叢上頭，好像不小心被竹子勾住跑不掉似的。真不可思議，我突然雀躍起來，拚命踩著車直往前衝。路上除了我沒有別人，我愛這樣寬闊的平野任我一個人亂闖的那種感覺，我愛心房的柵欄一下子撞破了，興奮的觸鬚癢遍全身的那種激情，我愛這廣闊天地只屬於我一人的狂想，我也愛風在耳邊激動地呼嘯，把我的頭髮梳成虯結的團線的那種痛快。一心一意，我要追趕那團雲，趁她還未解掉竹勾時，一頭鑽進她那如棉如絮又如春日海水的胸懷裡。車在顛簸，心也在顛動。恨不得有一雙長臂，兩手一伸一攬，收集天上所有的雲朵，堆成一張彈簧床，輕輕拍一拍，縱身便依偎了進去。於是，我加快速度，決心要追趕那雲，啊！雲，我的故鄉！

　　第一次，我驚覺到自己有著夸父的血統。

　　然而雲是愈追愈遠了。農舍經過了，才發現她在河的對岸平原上。想必是她伶手俐腳地，竹勾上一條雲絲也沒留下地溜了。不知道當初那個被追的太陽是否曾在長河平野上踏下幾個慌張的腳印？也許，雲本是行於天上的，不似太陽有火輪般的腳，所以不會下凡來領受我的盛情美意。不過是我的錯覺罷了。只是，這錯覺未免太美了點。

　　如果，藍天是一本無字天書，雲必是無字的註腳。而我急速的車痕翻譯雲的語言於路面上則是最新出版的註疏。天空以變幻的藍色鋪敘，雲以乾淨的手法描繪，然後交給我的眼睛去印刷，我們都在敘述一個夸父的故事，那個古老卻仍年輕的神話。

　　我讀懂了這一本無字天書。

　　從此熱愛天空。無論何時何地，總獻上我舒暢的笑聲與問候的眼神。

　　後來，我的走姿變了。低著頭，不理一切。凡塵太多，把我的心房佔得客滿。我很少再去關切天空。那時候，我幾乎不再讀雲，曾經，我認為她是詩的放牧者。也不再殷殷探詢季節的消息，曾經，我羨慕她是天庭的流浪漢。她的行囊裡該有許許多多想像與美合著的故事，而我不再是愛聽故事的少年。沒有人能懂我望雲的眼神。那時，天空是陰的。

　　梅雨開始，形成雨季。雨連續著，以一種無奈的落姿。日子開始有霉味。如果是一場滂沱大雨，倒還痛快，最怕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雨絲，像是烏雲對大地不休地訴苦，無可奈何地。斷斷續續的雨，就如斷簡殘篇；不成句的字，不成字的筆劃，組成一篇難懂的文章。訴得出的苦其實不是苦，訴不出的苦，方是真苦。雲的傾訴，向來誰也不懂，大地不愛做考據。

　　生命的歷程中，其實也有雨季。所有的豪情壯志都在一剎那間被打濕了，像濕了翅膀的鷹，沮喪地凝望陰霾的天空，想要振奮，卻掙不斷細細密密的網絲，想要展翅，卻甩不掉羽翼上凝聚的重露。烏雲至少還有大地可洩漏，不管懂不懂，洩完了，雨季也就過去了。而無處可訴的苦，日積月累地便在內心形成陰沉的氣候，形成沒有陽光的一方天空。最悲哀的是，明明心裡延續著梅雨，臉上卻必須堆垛著虛偽的晴朗。生命之中，總難免有這樣的季節。

　　等待陽光，是最折磨的等待。卻又不甘心終日梅雨。有一天，路過淡水，見平疇綠野之上，太陽在一堆潑墨也似的烏雲之中掙扎。時滅時顯的光線，在天空中掙脫著要出來。我突然驚訝，內心深探地感動著。大自然總是無時不刻地在教我認識世界，傳授給我力量新生的秘訣。天下沒有永遠陰霾的天空，只要讓生命的太陽自內心升起。我感受到日出的驚喜。

　　於是，我想起夸父，覺得他與我是如此地親近。我聆聽那血液在我體內竄流的聲音。並感受到有一股蠻不講理的生命力，在我的心裡呼嘯著，說要霸佔整個春天。

　　於是，昂首，問候天空，伸指彈去滿天塵埃，扯雲朵拭亮天陽。從今起，這萬里長空，將是我鑲著太陽的湛藍桂冠。

夏之絕句

　　春天，像一篇巨製的駢儷文，而夏天，像一首絕句。

　　已有許久，未嘗去關心蟬聲。耳朵忙著聽車聲、聽綜藝節目的敲打聲、聽售票小姐不耐煩的聲音、聽朋友附在耳朵旁，低低啞啞的秘密聲……。應該找一條清澈潔淨的河水洗洗我的耳朵，因為我聽不見蟬聲。

　　於是，夏天什麼時候跨了門檻進來我並不知道，直到那天上文學史課的時候，突然四面楚歌、鳴金擊鼓一般，所有的蟬都同時叫了起來，把我嚇一跳。我提筆的手勢擱淺在半空中，無法評點眼前這看不見、摸不到的一卷聲音！多驚訝！把我整個心思都吸了過去，就像鐵沙衝向磁鐵那樣。但當我屏氣凝神正聽得起勁的時候，又突然，不約而同地全都住了嘴，這蟬，又嚇我一跳！就像一條繩子，蟬聲把我的心扎捆得緊緊地，突然在毫無警告的情況下鬆了綁，於是我的一顆心就毫無準備地散了開來，如奮力躍向天空的浪頭，不小心跌向沙灘！

　　夏天什麼時候跨了門檻進來我竟不知道？！

　　是一扇有樹葉的窗，圓圓扁扁的小葉子像門簾上的花鳥繡，當然更活潑些。風一潑過來，它們就「刷」一聲地晃蕩起來，我似乎還聽見嘻嘻哈哈的笑聲，多像一群小頑童在比賽盪鞦韆！風是幕後工作者，負責把它們推向天空，而蟬是啦啦隊，在枝頭努力叫鬧。沒有裁判。

　　我不禁想起童年，我的小童年。因為這些愉快的音符太像一卷錄音帶，讓我把童年的聲音又一一撿回來。

　　首先撿的是蟬聲。

　　那時，最興奮的事不是聽蟬而是捉蟬。小孩子總喜歡把令他好奇的東西都一一放在手掌中賞玩一番，我也不例外。唸小學時，上課分上下午班，這是一二年級的小朋友才有的優待，可見我那時還小。上學時有四條路可以走，其中一條沿著河，岸邊高樹濃蔭，常常遮掉半個天空。雖然附近也有田園農舍，可是人跡罕至，對我們而言，真是又遠又幽深，讓人覺得怕怕地。然而，一星期總有好多趟，是從那兒經過的，尤其是夏天。輪到下午班的時候，我們總會呼朋引伴地一起走那條路，沒有別的目的，只為了捉蟬。

　　你能想像一群小學生，穿卡其短褲、戴著黃色小帽子，或吊帶褶裙，乖乖地把「碗公帽」的鬆緊帶貼在臉沿的一群小男生小女生，書包擱在路邊，也不怕掉到河裡，也不怕鉤破衣服，更不怕破皮流血，就一腳上一腳下地直往樹的懷裡鑽的那副猛勁嗎？只因為樹上有蟬。蟬聲是一陣襲人的浪，不小心掉進小孩子的心湖，於是湖心拋出千萬圈漣漪如千萬條繩子，要逮捕那陣浪。「抓到了！抓到了！！」有人在樹上喊。趕快下面有人打開火柴盒把蟬關了進去。不敢多看一眼，怕牠飛走了。那種緊張就像天方夜譚裡，那個漁夫用計把巨魔騙進古壇之後，趕忙封好符咒再不敢去碰它一般。可是，那輕紗般的薄翼卻已在小孩們的兩顆太陽中，留下了一季的閃爍。

　　到了教室，大家互相炫耀鉛筆盒裡的小動物──蟬、天牛、金龜子。有的用蟬換天牛，有的用金龜子換蟬。大家互相交換也互相贈送，有的乞求幾片葉子，餵他鉛筆盒或火柴盒裡的小寶貝。那時候打開鉛筆盒就像開保險櫃一般小心，心裡癢癢的時候，也只敢湊一隻眼睛開一個小縫去瞄幾眼。上課的時候，老師在前面呱啦呱啦地講，我們兩眼瞪著前面，兩隻手卻在抽屜裡翻玩著「聚寶盒」，耳朵專心地聽著金龜子在筆盒裡拍翅的聲音，愈聽愈心花怒放，禁不住開個縫，把指頭伸進去按一按金龜子，叫牠安靜些，或是摸一摸斂著翅的蟬，也拉一拉天牛的一對長角，看是不是又多長一節？不過，偶爾不小心，會被天牛咬了一口，牠大概頗不喜歡那長長扁扁被戳得滿是小洞的鉛筆盒吧！

　　整個夏季，我們都興高采烈地強迫蟬從枝頭搬家到鉛筆盒來，但是鉛筆盒卻從來不會變成音樂盒，蟬依舊在河邊高高的樹上叫。整個夏季，蟬聲也沒少了中音或低音，依舊是完美無缺的和音。

　　捉得住蟬，卻捉不住蟬聲。

　　夏乃聲音的季節，有雨打，有雷響，蛙聲、鳥鳴、及蟬唱。蟬聲足以代表夏，故夏天像一首絕句。

　　絕句該吟該誦，或添幾個襯字歌唱一番。蟬是大自然的一隊合唱團；以優美的音色，明朗的節律，吟誦著一首絕句，這絕句不在唐詩選不在宋詩集，不是王維的也不是李白的，是蟬對季節的感觸，是牠們對仲夏有共同的情感，而寫成的一首抒情詩。詩中自有其生命情調，有點近乎自然詩派的樸質，又有些曠達飄逸，更多的時候，尤其當牠們不約而同地收住聲音時，我覺得牠們胸臆之中，似乎有許多豪情悲壯的故事要講。也許，是一首抒情的邊塞詩。

　　晨間聽蟬，想其高潔。蟬該是有翅族中的隱士吧！高據樹梢，餐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那蟬聲在晨光朦朧之中分外輕逸，似遠似近，又似有似無。一段蟬唱之後，自己的心靈也跟著透明澄淨起來，有一種「何處惹塵埃」的了悟。蟬亦是禪。

　　午後也有蟬，但喧囂了點。像一群吟遊詩人，不期然地相遇在樹蔭下，閒散地歇牠們的腳。拉拉雜雜地，他們談天探詢、問候季節。倒沒有人想作詩，於是聲浪陣陣，缺乏韻律也沒有押韻。他們也交換流浪的方向，但並不熱心，因為「流浪」，其實並沒有方向。

　　我喜歡一面聽蟬一面散步，在黃昏。走進蟬聲的世界裡，正如欣賞一場音樂演唱會一般，如果懂得去聽的話。有時候我們抱怨世界愈來愈醜了，現代文明的噪音太多了；其實在一灘濁流之中，何嘗沒有一潭清泉？在機器聲交織的音圖裡，也有所謂的「天籟」。我們只是太忙罷了，忙得與美的事物擦身而過都不知不覺。也太專注於自己，生活的鏡頭只攝取自我喜怒哀樂的大特寫，其他種種，都是一派模糊的背景。如果能退後一步看看四周，也許我們會發覺整個圖案都變了。變的不是圖案本身，而是我們的視野。所以，偶爾放慢腳步，讓眼眸以最大的可能性把天地隨意瀏覽一番，我們將恍然大悟；世界還是時時在裝扮著自己的。而有什麼比一面散步一面聽蟬更讓人心曠神怡？聽聽親朋好友的傾訴，這是我們常有的經驗。聆聽萬物的傾訴，對我們而言，亦非難事，不是嗎？

　　聆聽，也是藝術。大自然的寬闊是最佳的音響設備。想像那一隊一隊的雄蟬斂翅據在不同的樹梢端，像交響樂團的團員各自站在舞台上一般。只要有隻蟬起個音，接著聲音就紛紛出了籠。牠們各以最美的音色獻給你，字字都是真心話，句句來自丹田。牠們有鮮明的節奏感，不同的韻律表示不同的心情。牠們有時合唱有時齊唱，也有獨唱，包括和音，高低分明。牠們不需要指揮也無需歌譜，牠們是天生的歌者。歌聲如行雲如流水，讓人了卻憂慮，悠遊其中。又如澎濤又如駭浪，拍打著你心底沉澱的情緒，頃刻間，你便覺得那蟬聲宛如狂浪淘沙般地攫走了你緊緊扯在手裡的輕愁。蟬聲亦有甜美溫柔如夜的語言的時候，那該是情歌吧！總是一句三疊，像那傾吐不盡的纏綿。而蟬聲的急促，在最高漲的音符處突地戛然而止，更像一篇錦繡文章被猛然撕裂，散落一地的鏗鏘字句，擲地如金石聲，而後寂寂寥寥成了斷簡殘篇，徒留給人一些悵惘、一些感傷。何嘗不是生命之歌？蟬聲。

　　而每年每年，蟬聲依舊，依舊像一首絕句，平平仄仄平。

一瓢清淺

　　總有一些淡馨的東西，隨著生活的潮漲不知不覺地遺落於我孤單的沙岸，像一篇呆板的公文裡突然冒出的美麗句子，那樣令人驚訝，令人有淺淺的喜悅。任憑是潮來潮往的日夕，任是漩不止的漩渦，我仍舊要堅持著去珍惜這些意外，一點一滴地收藏。當有一天，當我年老得只咀嚼得動回憶，我會欣喜於自己一直保有著的這一瓢清淺──一瓢有著珍珠色澤的清清淺淺，我會滿足地死去。

　　【驚】

　　那一天多美妙。那幾個衣衫不整，愛流鼻涕的小毛頭竟然為我冠冕。

　　我一直喜歡花，卻種不好花。就像花農不一定能欣賞他的花，這原是不足為奇的。可是，心裡總是遺憾。

　　突然在河堤的小菜園裡發現一株矮矮的薔薇，疏疏的葉片，像鑲上去似地，在早春的晨風中透著初醒的寒意。更讓人欣喜的，在這樣瘦弱的枝頭上，竟躺著一朵含苞的小薔薇。我無法形容我有多愉快，我一直喜歡含苞待放的花朵，總讓我分享到她們羞怯的喜悅──期盼明日太陽的那份等待的喜悅。我拔了一半的洋蔥，便擱在地上，用沾著泥的雙手去輕輕觸摸這如櫻紅小口的花蕾，她想說些什麼呀？我心裡在猜。放眼是一望無際的翠綠，從暗綠的竹林到鮮綠的秧苗，到岸邊的草，及一行油綠的蔬菜。甚至連河水也不知不覺地吐露著淺綠的年齡。而這朱唇未啟的小薔薇，她想吐露些什麼呀？我輕輕摸她淡淡的軟刺，好嬌羞地顫抖著。更忍不住要湊上去嗅，淡淡的，揉著春泥與綠草的一股清香，只因為這，我便像飲了早露一般地舒暢起來。

　　我告訴雲妹。

　　「河岸有一棵薔薇，快開花了，知不知道？」

　　「哈！我怎麼會不知道？」

　　「誰種的？」

　　「本小姐！」她好得意。

　　「你怎麼種？澆肥澆水──」

　　「不用那麼麻煩啦！我在阿姑家摘的，走到半路，懶得拿回來，就隨便插在河岸上，它就活啦！」

　　我嫉妒死了。什麼花到她手裡，不讓它活就硬會活，到我手裡，硬要它活就偏不活！

　　「你喜歡嗎？」她問。

　　「當然喜歡！好喜歡！」

　　那一天，我在屋裡看書。

　　「姊──出來一下。」

　　「阿──敏──媜啊，出來哦！」隔壁家的兩兄弟，一個五歲一個三歲，也拉長喉嚨在叫，好嫩的聲音。

　　「做什麼啦，在看書。」

　　「出來啦！你出來就知道──」此起彼落地在呼喚，我只好出去，站在大門口。兩個小毛頭看我出來，趕緊跑到草堆後面躲，還一逕嘻笑，我心知不妙。

　　「做什麼？」我問雲妹。她站在曬穀場，兩手插在口袋，很神秘的樣子，眼睛卻笑得很媚。她的腳踏車停在門口，沾著泥。

　　「下來啦！不會害你的啦！」她用指頭在勾勾我。

　　「我跟你說哦──」這是我警告人的口頭禪。

　　「不會啦！不會啦！！」她說。

　　於是我下階梯，站在曬穀場，聽她的話坐在地上，把眼睛閉起來，不偷看就不偷看。

　　「出──來──啊！！」拉長的大叫。

　　突然，那兩個小傢伙「喔──」地跑來，我趕快睜開眼，看他們三個人從口袋掏出東西，往我身上灑，滿天的薔薇花瓣紛紛落在我的髮上、襟上、手上。我驚愕了，不曉得怎麼辦？睜睜地看他們好高興地從口袋掏花瓣灑我，又叫又跳地，連那個三歲的小毛頭也笑嘻嘻地又拍手又跺足，笑得把小鼻子都擠成一堆。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感覺著花瓣積在髮上的那種重量，那種快樂的重量，有著嘗盡幸福之後的滿足的疲憊。

　　那朵小薔薇冠冕著春之綠野。而我也被冠冕，被天地間最珍貴的赤子之心。

　　被天地間最珍貴的赤子之心。

　　【神秘的雕刻家】

　　想不透自己為何喜歡花花草草，更想不透為何愛那些落花枯葉？如果含苞的花朵象徵青春，那麼地上泥裡的花葉，即是老年，像人生。也許是喜歡這一點靈犀相通。

　　在我的書頁裡常夾著葉子，它們不是枯了就是被蟲蛀了，沒有一片是完好的。而我深愛著，愛那一份飽嘗風霜摧折卻盡力維持的生之尊嚴。歲月的輪痕太快也太深，葉片的筋骨在啃噬之後依舊以它最原始的圖案在展露，始終沒有放棄去拼湊那剩得可憐的脈絡，仍舊忠實地守護大地母親賜它的身軀髮膚，守護它的生命。雖是殘缺，殘缺是它最令人感動的美。

　　誰是那神秘的雕刻家，竟用萬物的身體習作，一次又一次，練習一個草寫的「死」字！

　　生命可以有不同的姿態，但同樣是航行於真理之海。萬物各有其迷人的韻律，而終究是以不同的方式在演算一道相同的定理，每張證明的紙上，都寫著同一的答案：一個最初，及一個最後的座標點，都是線段。

　　只不過有人兩三筆便推出了結果，而有人硬是不肯歇止，希望算成射線。

　　我是尊敬那些不死心的人的，他們敢於去爭。敢在日常生活吵些雞毛蒜皮的不算什麼，敢和生命討價還價的才是了不起。我尊敬那分悲劇。

　　就像我所珍愛的葉片，每當面對，彷彿我聽到在某個冷秋，那葉子用每一寸綠肉去與季節爭吵，甚至與冬天商量，到最後，那劊子手只好暗中動手，把葉的肉體強啃成一個句點，那是死的標誌。

　　而葉也有傲骨，還以殘骸拼它的名字，我始終曉得它隸屬於哪棵樹，那是它生之尊嚴。

　　當我驚覺到自己被莫名的繩子捆得死緊，幾乎逼我要畫了押時，我想起那片殘缺的葉子。如果這麼容易便把自己交出去，我如何對得起生命？

　　於是，誰是那神秘的雕刻家已不重要，當他滿頭大汗，還在我身上舞著笨拙的鈍刀時，我已再生。

　　【小白蟹】

　　淡水是適合遠看的，尤其在大屯山上看，覺得那真是銀河的倒影，有點海市蜃樓。若是下了火車去看，探頭之處，全是人間煙火。

　　偏偏想坐渡船，像繡花機一樣地替河布車一道蕾絲邊。

　　半路上，小店面前有個大塑膠臉盆，裝著密密的東西，三隻五塊！三隻五塊！！探頭一看，是小螃蟹，小得像大拇指的指甲，腳像線似地，爭先恐後往盆緣爬。那小販捧起臉盆用力搖兩下，三隻五塊！

　　像在心疼什麼，突然走不動。

　　只有兩塊錢，那小販給了我一隻。一隻全白的小白蟹，它多小，小得連膚色都還沒長出。它在我的掌肉上亂抓，我感受得出那輕微的顫抖。手掌對它而言，可能是離鄉背井的象徵。它這麼小就得嘗受禁錮，我不忍。

　　要坐渡船了。岸邊是碎石地，河水也碎成網狀的小支流，幾乎要俯著身才看得清楚的。我擇了一條水較肥的，放了小白蟹，它似乎驚愕了一下，才沒命地奔跑，像受了嚇的小孩。我俯身看它，算是送它一程，但願以後，都好好地，永遠好好地。

　　船要開了，我趕緊爬上岸堤，才發現有三、四個小孩俯身在岸邊巡著，一手提桶，一手拿網。

　　我突然哀哀地失笑起來。

　　【筆】

　　我有個櫥子專門放高中時代的書籍雜物，在內湖，一年難得去碰幾次，就任它荒著。

　　想找一本舊書，踮著腳去開那個櫥。突然拉出一包東西，塑膠袋裝著，硬硬的，實在猜不出是什麼。但認得是自己的東西，依舊有半絲的熟悉在喚著。

　　我的生活的某一個角落是很亂的，雖然整體來看，人家都說我很整齊乾淨。在那個角落裡，不止東西是亂七八糟地橫豎著，連記憶也錯綜複雜，不能去牽扯的，一牽扯就沒完沒了。

　　偏偏常常無意中去碰到，於是整個人就陷進去了，把窗外的車水馬龍都忘掉，一心一意陶醉著，在那個純然只有我的世界裡，沒有人能吵得動我。

　　曾經，為了找一根針補衣服，花了一個上午。結果，串了一串玫瑰花瓣，做了幾張卡片。為了做卡片，翻遍所有的書找夾了很久的葉子，看到葉子，想到這片葉子是礁溪摘的，這一片是擎天崗的……。找卡紙、美術刀、鋼尺，一一裁好，一一貼在最美的位置。想起泰戈爾詩集有幾首詩很喜歡，於是翻書找那些句子。用針筆寫很俊逸的字在上面，捺上我的大理石印，然後找毛線勾長長的穗子結在卡片前頭，然後靜靜地欣賞。一個上午過去了。

　　我忘了原來是要找針縫衣服的。

　　如今，這包東西讓我好奇。我跳到床上打開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嘩啦啦統統掉出來，一堆小山似地，像鋸木廠裡堆著的木材，喚起多少年前坎坷的記憶，我擁有這麼多筆嗎？

　　都是原子筆，除了幾支鉛筆，和彩色筆。我還找到一支鋼筆，記起那是在路邊攤買的，八十塊，生平第一次買的鋼筆，希望使寫信成為一種莊重，所以買它。但它又開運河又漏水，把我的手染得青紫，一點也不莊重，彷彿是從事染織工業的。

　　原子筆有黑的，紅的，藍的，紫的，綠的，所以當時我的筆記簿像彩色拼圖。我喜歡黑色的，幾乎各廠牌的黑色原子筆我都有；雷諾的，理想牌的，蜻蜓、掉不壞的；日本的，法國的，德國的，義大利的，台灣的……。每當想舒舒服服寫信時，我就選擇黑色去吐露。它讓我把世界勾勒得那麼清楚，把心事寫得那麼流利，尤其在一張淡藍的信紙上，犁得酣暢又浪漫，像一畝美麗的秘密。我用它寫情書。

　　紅原子筆代表警告。幾乎每本教科書都劃了密密的紅線條，一遍又一遍。我總認為什麼都重要，再小的事件都有它的影響與意義。我幾乎背下了整本歷史，連光緒皇帝比慈禧太后早死一天都記得，那表示，光緒有可能是被慈禧害死的。當時我是這麼想。

　　緬懷在這堆筆的記憶中，我的喜悅難以形容。一種滿足的心情高漲著，彷彿看到過去一筆一劃的生活，看到自己曾經那麼認真地握筆；那是怎樣的一條河啊！從我的心到我的臂到握緊的掌，突然是高聳的山峰，瀉下一條瀑布，流出每個季節曲折的成長。

　　我一一數著，像在校閱一隊老弱殘兵，以沙場的聲音。

　　小表弟爬上床，爭著和我搶筆，才三歲，當然搶不過我。我用雙臂圈著筆，騙他出去，他愈是要玩，用哭聲威脅。

　　我讓他哭，繼續數。

　　九十四支，九十四支沒有水的原子筆。我楞了，好龐大的感情在牽扯！我用過這麼多筆，我到底寫過什麼？它們曾經盡責地讓我發洩那段苦悶的年齡。我的悲喜，我的哀慟，它們曾經一一見證，一一瞭解。多少夜燈下，我的苦讀，陪我的是它們。多少秘密，它們爬上日記本替我記錄。多少忿恨，它們在紙上替我唾罵。多少喜悅，它們一一替我傳播。它們忠實地待我，直到最後一滴血液。

　　如今，我面對它們，看它們筆身的齒痕、刀痕，看透明的桿子裡，那條乾涸的血管上碎布的慘青。九十四支筆，像九十四個忠心耿耿的僕人，寸步不離地陪著我去打人生的仗。

　　為什麼要留著它們？為什麼不一一丟到字紙簍？何必那麼認真去生活？連對一支沒有水的筆也要講珍惜？為什麼偏偏愛些沒有用的東西……？我愛的是沒有用的東西嗎？如果眼前這堆曾經那麼認真待我的筆全沒有意義，我不知道，何時能找到有意義的東西？

　　在現實裡，已經很少人能相待認真了。如果所有同時存在的都是一線緣，我感念這堆空筆，它們曾經與我同時存在，忠心地為我存在，只因為我選擇了它們，它們報我知遇。

　　要留著的，且讓世界去追逐潮流的腳步，我留著這筆感情的財產。

　　「來！」我親了小表弟白嫩嫩的臉頰。「不哭！不哭！！」抓起他的小肥手，塞進一支筆，緊緊掌著他：

　　「來！姊教你握筆。」

生活細筆小引

　　我不是個畫家，但擷取美的片刻，是我的心願。

　　我不是個作家，但記錄每一次的感動，是我的習慣。

　　仔細想想，生活的本身即是書、即是畫。也許前一刻，我們是閱書觀畫的讀者，而下一刻，卻又變成書中主角、畫中人物了。更有可能，我們同時既是讀者又是主角。

　　每個日子，都是內容不同的一本書，風格迥異的一幅畫。只是我們的腳步太匆忙了，常常忘記去讀它，欣賞它，隨意地瀏覽過去，便斷言生活是一味地今日抄襲昨日，只是公式化的食衣住行罷了。閱讀，不僅是認識符號而已，更要懂得符號所傳遞的內涵，而觀畫，也不只是五彩繽紛的調配，細細想來，畫中原是有畫。

　　我是個小人物，只希望自己別那麼匆忙，希望能夠靜下來，老老實實地，把生活一本一幅慢慢地看，用我的心細細品嚐。並把愉美的剎那、感動的心情，一字一句，勤勞不倦地作成生活之細筆。

　　於是，處處美麗。

小紅蟲

　　　　──生活細筆之一

　　現在想想，已有二年多了。但那隻小紅蟲就像是我的朋友一樣，深深地讓我記憶著。

　　那年我高三，最機器化的年齡，每天窩在圖書館死啃活啃得不知天昏地暗。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背地理筆記，昏昏沉沉之際，突然發現一隻很小很小的小紅蟲，比一粒沙子還小，慢慢地爬上我的筆記簿。我感到很新鮮，從來沒見過這麼小的蟲，我幾乎要懷疑是不是眼花了，把隨手一點的紅原子筆水看成是蟲。但它真的在動，我瞪大眼睛看了一會兒，是真的小蟲沒錯？多新鮮！我不禁趴在桌上看得出神。好可愛的小不點兒，它一定是剛到這個世界不久，瞧它紅得那麼弱，步伐那麼輕細，只要我大力點兒呼吸，怕不把它吹到十萬八千里遠才怪哩！它沒有固定的方向，似乎是漫無頭緒地在摸索，它一定沒攪清楚它站的地方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不過，我發覺它對顏色的辨別力很高，尤其是黑色，只要一碰到黑色，就馬上變換方向，而且動作急速，彷彿相當懼怕的樣子。最後，它終於穿過字與字之間的空隙，到達筆記簿上最大塊的空白地方，它似乎很喜歡白色。我想，它是不會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它。它在白色的紙上安步當車，一點也意識不到是否有突發性的危險？我伸出一根指頭慢慢地往下靠近它，希望它知道我的存在。可惜它沒有經過光線投射下的黑影。我的指頭一直隨著它移動，而它仍是不知不覺，我不知道小蟲的世界裡，有沒有第三空間的存在，我的指頭在它的上面猛動不停，它還是沒知覺。這可惹惱了我，有幾次，我幾乎要直直壓下去，對我而言，這是個很簡單的動作，但我沒這麼做，說不上來為什麼，殺一隻蟲還不至於有一秒鐘的罪惡感，但我就是沒壓死它。不過，我打算給它一個難關，懲罰它對我的妨礙，如果它通過了，我就把筆記簿讓給它去逍遙，如果沒通過，只好不客氣地請它另謀出路。我在桌上敲幾下，算是通知它了。於是，拿起黑色原子筆，在它的周圍劃一個大圓圈，然後慢慢塗黑，讓黑色一步一步向它逼近。它的反應立即可見，急速地四處亂撞，碰到黑色就掉頭，像被包圍在熊熊烈火之中的人一樣，只會亂衝亂撞，那樣地驚恐、焦慮、無助。我想它現在的心情，大概跟我有一次走在地下道，突然燈全黑了，畏懼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一樣。我的筆尖繼續逼近它，它反向逃避，我轉向又逼近，它錯亂的程度幾近瘋狂，只會團團轉，只會在漸漸縮小的空白裡慌亂得不知所措，它那樣地懼怕黑暗。我想，如果它知道上帝，我相信它會死命地喊著上帝，而這時候，我無疑地是它的上帝。最後，一團漆黑當中只留一點點空白讓它立足，我囚住它了。我懷疑它是否能走出去，它是如此地畏懼黑暗。也許對一個小生命，這麼做太苛了。我在想要不要釋放它？突然，出乎我意料地，它靜了下來，在僅存的空白裡一動也不動，彷彿死去一般。我不禁納悶起來，然而更讓我驚訝的事發生了，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竟然動了，不是在空白裡轉動，而是一步步慢慢地往黑暗走去，很篤定地，朝著一定的方向，很鎮定地走，沒有慌亂、沒有焦慮，更沒有畏懼，像一隻走慣黑暗的蟲。是什麼力量讓它把黑色透視成白色，讓它那麼肯定黑暗之後就是白色？它只不過是一隻小小的蟲子罷了，它怎麼能夠……？！它終於走出黑暗，我囚不住它，認輸地把筆記簿讓給它。

　　我想，它已有資格去走遍一個地球。

踏一回月──生活細筆之二

　　自從傻瓜麵搬到僑光堂旁邊的那條路裡面之後，打算吃麵的人懶得去，不打算吃麵的人還是常常去。

　　六點多回到寢室，問看看有沒有人想去吃傻瓜麵的？林說：太遠了，懶得動。陳剛準備吃泡麵。再問一問需不需要帶小菜回來？張說：「謝謝，我覺得那一大鍋東西，看來有點髒！」

　　一輪明月，真美。李白舉杯邀明月，我嘛，帶著我的月亮去吃傻瓜麵。

　　路經女五，不自主地想去一○六室，看看碧惠、阿燕、惠綿和阿但，若她們不在，就留張窩心的紙條：「來訪未遇，甚悵。你們日夜思念的簡媜留。」

　　一開門，「嘿！簡媜來得正好，要不要去吃傻瓜麵？」我怔了一下，突然被那種熱絡沖昏了頭，怎麼攪的，是我要找她們，還是她們要找我？

　　當你滿頭大汗地去追逐一個愈來愈遠的背影時，或是有人力竭聲嘶地呼喚你，而你不想回應他時，那都是極不愉快的經驗。但當你終於知道，在路的那一端有一個多麼親切的人正向你走來，而你也幾乎要跑著去迎接他時，你會突然覺得，世界待你這麼好，你會領會出一份「顛躓」的快樂，在崎嶇的路上。

　　那晚，我深深地有這種感覺。

　　一群女孩子勾肩搭背實在不成體統，但是我們不在乎，也就管他那麼多別人愛怎麼想是他們家的事。月亮真美，這麼美的夜晚如果什麼事都斤斤計較，就俗了。

　　我們叫了兩大盤小菜。我一直不認為食物的味道與否嘴巴有絕對的鑒評力。那兩盤小菜，擺在那樣的晚上，那樣的朋友面前，要比擺在任何晚上，任何人面前，更好吃，對我而言。

　　我挾起一小截鹵透的豆乾請了請月亮，感想她今晚圓得如此可愛。

　　付錢的時候，她們又跟老闆娘閒話一回，嬉笑一回，問候一回，不曉得老闆娘要不要收乾女兒，我在想，否則想自薦。

　　走過另一家麵攤時，我們縮頭縮尾地快快走過，看看空了那麼多張桌子，心裡覺得不好意思。女孩子家的心思都很細，吃了別家不吃這家，有點罪的感覺。自己第一次進去這家吃麵時，只有我一個客人，老闆娘端過麵之後，就坐在桌角邊，一面包餛飩，一面聽收音機唱茉莉花，我覺得她實在很有情調，做她的丈夫一定真好。但願下次我仍舊一個人去吃麵，而仍舊只有我一個客人，她便能悠閒地又唱起歌來，像個滿足的小婦人……。我幾乎要陶醉在那般有情的幻想裡。至於我沒能去的任一個晚上，但願她高朋滿座。

　　我們這群無藥可救的女孩子，吃完傻瓜麵竟然還不滿足，依照慣例，又去騷擾賣傻瓜水果的老夫婦。老婆婆笑嘻嘻地招呼我們，好像我們是她真正盼望的客人一般。其實早已不是客，彼此熟悉了，就不是她給你一片西瓜，你付她一張鈔票那麼單純的行為了。而是轉變成一種牽念，她會問你，怎麼好幾天沒來了，你會問她，為什麼前幾天沒看到呢？唉！人世間，本是處處有情，只怕己心太無情，便不知情為何物？面對那麼慈祥的老婆婆，讓她拿刀為你切西瓜，問你要不要灑鹽巴，已經是夠不忍心了，怎麼會有人好意思，因為十塊錢的關係，恣意批評人間西瓜太貴鳳梨太髒，木瓜不甜？

　　踏一回月，誰說月亮無情？月若無情，就不會照了李白又照了我。滿校園的清輝中，訴一訴心曲，也鬧過幾次暢懷，自己像個傻瓜，也笑罵別人傻瓜。想想，要當個傻瓜也不簡單，既能承認自己是傻瓜，又能享受傻瓜，到這種田地，實在是不平凡的傻瓜。

　　也許，我仍會常常去吃傻瓜麵，傻瓜水果，不管他們搬多遠。

　　也許，你會以為我喜歡吃麵？其實，我愛吃的是碗裡的那一個「情」字。

夜的獨白──生活細筆之三

　　白天裡，我們看到一草一木，並非我們的眼睛本來就能看清楚萬物，而是太陽照亮一切。

　　夜裡，我們如浸於浩瀚墨海，再圓大的眸子都是虛設，只因少了一個太陽。

　　人的心中，是否也有兩個相對的天空，一個是艷陽高掛的白晝──我們能夠看清楚對方的一顰一笑，聽到他的聲音裡蓄著的是喜是悲？我們能無誤地辨認哪一張臉孔該配哪一個名字，我們知道誰是誰。

　　如果對方把另一個天空翻轉在我們的面前，那麼一切的存在都將變成不存在，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那是我大學生活新鮮人階段的最後一天。或者該說，最後一夜。和三五好友，擇一處柔軟的草地，慶祝漫長假期的來臨，其實不必安上這個笨拙的理由，年輕人聚在一起，有很大時候是不講理由的。那天，依例是從「吃」的開始，大快朵頤之後，便是笑鬧一團；有的唱歌，有的閒嗑牙，有的爭吵笑罵，有的大吹牛皮……，一群不知憂不知愁的孩子，那真是管他天高地厚的瘋子一堆！

　　漸夜，歌聲漸止，笑聲停了，鬧聲也息……，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的面孔，只有偶爾傳來一聲呼吸的鼻息，才知道有人正在附近。有的蜷坐在草地上，一動也不動；有的佇立在湖前，如一根早已形成化石的柱子；有的，也許在只有他們才知道的位置上靜坐，也許離我很近，也許很遠。我慢慢踱到湖邊，坐在欄杆上凝望湖中微光。我喜歡夜的神秘，總讓人不知不覺地觸到心之深深處的糾結，而借夜的黑，夜的掩隱，吞吐心衷，做有聲與無聲的獨白，夜，讓我想哭。

　　感覺有人在我身旁不遠，我不知道他是誰，而我也不想知道他是誰。我如浸在波濤起伏的思想之海，隨波而上而下，亦左亦右，我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是順流是逆流？只知道自己整個地浸在思想之海裡。睜開的雙眼，不眨地凝湖，視而不見，耳仍是耳，只是聞而不知所聞為何？覺得一切離我遙遠，有一份本然的陌生，所有的名詞都成為廢土。

　　有人叫我，是他，一個剛剛才記得名字的人。他問我在想什麼？我搖搖頭，算是回答，也算是不回答，事實上不知如何答起，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曉得在想什麼？

　　我輕輕踱著，有一個聲音隱隱傳來，從樹叢後面的草地，那裡有一群人圍坐著：「為什麼人要活下去……？！」沒有人回應。那聲音幽幽地繼續：「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一陣沉默。「有時我會想，我的出生不是我所同意的，難道我是否要繼續活下去，也不必經過我的同意？是誰在安排……？」「我，不經自己同意地被生下來，是否我繼續活著，也只是要另一個人不經其同意地，被我生下來……有時候，一切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有時，一剎那，什麼都攪不清楚，什麼都變模糊……」一陣沉默。

　　我們常問「為什麼存在」？更常問的是「如何存在」？明天，也許我們會忘掉這些疑問，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只是，這些疑問將保留在每一個明天之中。也許會是永遠，老死了，還是一無所知，一無所有，愚鈍的生命。

　　隔不遠，是系上男生的對酌。是如何陳年的心事，需要藉酒來透露？胡是醉了，吳略有五分，他畢竟是耐得住的人，只悶著喝「心事」。唐尚清醒，老徐也喝了一些，那程度正好是一個人的靈魂最活潑的時刻。謝平常獨來獨往的，吐了真言，竟讓人難受。一個奇幻的夜晚，一群在白天裡以不同的音調互相招呼微笑的夥伴，在夜裡傾吐各人的胸臆真言，竟是同一個聲音。夜，沁涼如水，湖中央蕩曳著月光，道盡多少塵間的囂鬧？而入夜，總是一色的玄黑，獨星與月，爍爍有光，入夜，總是一樣地看不清誰是誰，獨心與心的語言，直接對白。

　　大道上的深夜，我的影子長長。相信此時的大道是極為乾淨的。白晝雖有無數的腳痕熙攘，總是踩不透凝固的柏油去留個腳印，所以風是很輕鬆地吹過就乾淨了，像我們的生命之於宇宙。路燈把我投射在柏油路面上成一不規則形的影子，我想回家。

　　但，夜是深了，家的方向還沒有找到。

兩朵童稚──生活細筆之四

　　一上車，我就注意到她們，只因為她那麼不經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我坐在窗戶邊，座位是長長的那種老爺座，她們坐在我的斜對面，我一直看她們。

　　較大的那個，大約十三歲，掛面頭髮，一身淡黃色碎花洋裝，一雙高跟鞋──這令我很驚訝，這麼小年紀！我細細再看，發現那是雙很大很尖的高跟鞋，相當老式的。我猜，不是她媽媽的就是姊姊的，她還不到穿高跟鞋的年齡。另外那個小女孩，圓嘟嘟的臉，長頭髮在耳朵邊紮成兩把，晃蕩蕩地，還打了蝴蝶結，可愛得像個洋娃娃。我想，這兩個女孩子一定是姊妹，她們看起來有點兒像。一坐下來，妹妹就嘰哩呱啦地不知道跟姊姊講什麼？她的笑容好燦爛。做姊姊的，一句話也沒說，很專心地聽她講，那雙眼睛一直看著妹妹，偶爾還輕輕地點頭，嘴角有一絲微微的笑。那微笑，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十多歲的女孩所該擁有的。後來，妹妹大概是熱了，小手一直掀著額前的劉海，她半靠在姊姊身上，低聲問了什麼，姊姊看了看左右，然後大大地點頭，妹妹馬上兩隻腳跪在椅子上，雙手用力地拉開玻璃窗。姊姊低頭不知道問了妹妹什麼？我想，她一定是問妹妹：「還熱不熱？」妹妹又笑了，無邪、天真，像個小天使。後來，妹妹大概睏了，趴在姊姊的腿上打瞌睡。姊姊一隻手讓她枕著，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妹妹的頭。妹妹大概很睏，一會兒就睡熟了，一動也不動。她那雙手還是繼續撫摸著她的頭，那麼輕又那麼輕又那麼柔。我想，那一定是個很令人舒服的動作。這時，我大膽地瞧著姊姊的臉，多平凡，又多惹人憐！瓜子臉，不算漂亮，但很順眼。皮膚黑黑地，彷彿還有幾條「抬頭紋」，鼻子是挺的，閉著的雙唇如不破的核桃，唇邊一絲不褪的微笑，帶一點憂鬱，又帶一點遐想的樣子。多奇特的微笑！我不覺地深深望著她。她的兩眼一直望著這邊窗外，一眨也不眨地很奇特，彷彿含有幾許輕愁，幾許心事，幾許遐思。我不禁好奇，她到底在想什麼？如果她真的只有十三歲，她怎麼有如此憂鬱的眼神？彷彿看了多少風霜雨雪的過往，她真的只有十三歲嗎？她一定不是在看窗外的車輛、招牌，她在看很遠很遠的一件心事，也許是過去的，也許是未來的。多柔順，多惹人憐的女孩，她看來那麼善良，她會有什麼心事？

　　這時，窗外下起了雨，許多人關窗。妹妹大概睡得酸了，轉了一個姿勢。她有點驚，收回視線，輕輕撩撥著妹妹汗濕的頭髮，還拍拍她的肩膀，充滿呵護的樣子。她又看看窗外，注意到下雨了，伸出手到窗外探了探，又把手放在妹妹的背上試了試，大概是發覺雨水會打濕妹妹。側了身，想把窗子關好，由於是左手，使不出力氣，右手又枕著妹妹，抽不出來。她用力地想關窗，還是拉不動。後來，她輕輕移出右手，換左手托擁著妹妹，並且把一個小皮包也一起拿在左手──我到此才發現的。她伸出右手，抬高，抵著玻璃窗，用力；我嚇呆了，她的右手只有半截，五根指頭完全沒有了。她用那半截的手用力地為妹妹關窗的那一幕，震驚了我，也感動了我，我的眼眶一下子濕了。好不容易關上了窗，車子一震，卻又把小皮包從老爺座的縫隙掉了下去。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見她側低身子，右手一直往底下探，她摸了一會兒，像是摸到了，慢慢地，手往上抬，很謹慎得怕它再掉了，她吃力地夾起小皮包，用那隻半截的手。於是，我眼前便模糊了，趕緊把淚水逼下去，抬起頭，看到妹妹醒了，揉著眼睛，姊姊笑笑地東指西指，彷彿在告訴她剛剛是怎麼回事？妹妹也笑了，伸出手把小皮包拿在手裡，又趴在姊姊的腿上睡著了。她的臉上有一點羞赧，那絲微笑便深了。這以後，她便一直低著頭，用那隻充滿愛心的斷手，一上一下地為妹妹理理睡皺了的領子。她是個好姊姊。

　　我下車了。

　　上帝，願您帶領這對小女孩到幸福的花園，如果我尚有為領受的福，請您代我轉送，她們存在一刻，這世界便有一刻的純潔與和平。

我來釀──生活細筆之五

　　常常驚訝於自己的「新鮮」，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那年，一大早起來便到傅園唸英文。起先還興致勃勃，真的唸得朗朗有聲。後來熱勁弱了，捲著書，反剪雙手，只是沿著噴水池一來一回地踱步，往往一個早上連一個生字都沒背起來。

　　但我仍舊覺得充實，因為太多新鮮的想法都一股腦兒地跳出來。

　　起初，是那棵「橄欖樹」，將我安排得緊緊的時間表一下地打得濕爛，我從此腦子裡把橄欖樹列為每天必須拜訪的對象之一，而且熱情一直不減。其實，讓我感興趣的，不是橄欖樹，而是橄欖樹上的橄欖。

　　後來，我實在無法忍受那些「壓枝低」的翠綠小橄欖在我腦子裡不時晃蕩的誘惑，再加上聽說有人一桶一桶地將六號館附近的橄欖打下來恣意糟蹋，我恨得真是「咬牙切齒」。最後，「相思」得無法自拔，連黃昏也跑去傅園看看，看到樹梢疊疊的小橄欖，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還好尚未被那些不知珍惜的人糟蹋，憂的是，任憑自己踮起左腳或右腳，伸長右手或左手，仍舊無法「一親芳澤」，小橄欖還是那麼地「高不可攀」。有幾次，甚至想趁著「月黑風高」的夜晚，單獨行動。只是，不管白天或晚上，傅園一直沒有「冷清」過。而我又「膽小」過人，別說打草驚蛇，就連站在橄欖樹下的勇氣都沒有。唉！只怪自己「道德意識」太高終不能成就此等「美事」。

　　終於，貴人相助。那頭我再度癡癡的散步到傅園，一舉頭，看見三五個小毛頭，汗衫短褲，竹竿塑膠袋，嘰哩呱啦地朝著橄欖樹打得好不認真。我一看，先是楞住了，然後是怒，最後轉怒為喜，真是天賜良機。趕忙過去和小哥兒們互相問好，看看收穫情形，終於博得他們的「拔竿相助」，分我一杯羹。

　　我捧著十幾顆橄欖，像捧著十幾顆祖母綠玉石一般。幾乎是跳著回寢室，興奮地找出玻璃瓶，大事清洗一番，當我把洗過的橄欖放在書桌上吹乾時，那晶瑩的水珠幾乎可以映出我眼裡熱切的希望，我有著從事探險一般奇妙的興奮感，久久不去。

　　而更奇妙的，我竟然想到要釀它們，這真是天外闖來的神思。這個遐想讓我雀躍了起來，一會兒把橄欖擠進瓶裡，一會兒又統統倒出來，簡直比擁有十顆祖母綠更緊張。如果只是十顆玉石，倒又簡單，保險櫃一擱就沒事了，偏偏是活不溜丟的小橄欖，就像一群小精靈似地，才不會安安分分地擠在瓶裡，它們會變，會把一個小瓶子變成一個小宇宙，它們不但有奇特的形狀、氣味，更會變出醉人的馨香，如果它們合作的話。我希望二旬之後，當我打開密封的瓶蓋時，醉我的是一股神秘的迷香，而不是腐朽之氣。這就是「釀」的功夫了，而我從來沒有釀過，卻冀望一隻隻鼓脹著風帆的青澀小船，變成一條條甘甜的輕舟，駛進我雙唇的港灣。

　　我時時發癡在想，一點鹽一點糖，會把綠飽的橄欖浸成何等模樣？真是個神秘的小宇宙。我幾次禁不住把玻璃瓶拿出來左右上下瞧一瞧，真是嘆絕這渾然不可解的玄機。

　　開瓶那一天，我簡直像在拆上帝送我的禮物一般。那股緊張、懸疑、急於想知道究竟的心情，真如張滿的弓。一聲輕快有力的吆喝，瓶蓋倏地迸開，一股甜潤帶酒的柔香，輕輕地散在鼻息之間，令人忍不住閉著眼，深深地吸一口，如酒暖流遍全身，一時半醉起來。

　　原本硬挺的橄欖，浸得軟皺皺一身，甘中帶有七分柔酸三分酒意，含在嘴裡，便會有意無意地從喉間刺滑而過，分不出是甘、是酸、是酒，卻覺得又甘、又酸、又酒。妙在一剎那。

　　橄欖吃完了，連暖暖的汁也一滴不剩。自己卻又心癡起來，覺得人間萬物真是奇妙，可以是最澀苦的東西，也可以是最甘香的東西；極澀處即是極甘處，仿如一體之兩面，互為表裡。於是我在想，是否人事世情亦是如此，極不幸處，可能是極幸的轉機，極痛苦的，也可能是極樂的……那麼人間不是「絕對」的種種存有，而是相對的雙方必會同時存在的顯現。我們常常執於一偏之見，把心靈之眼的焦距，調在某種類型的事物上，於是我們的心版上，久而久之，便只能容下特定類型的事物，逐漸失去涵攝的能力，我們的心靈之眼，亦失去了能遠能近，能上能下的彈性視野了。

　　幸與不幸，美與醜，可以是同義複詞，看自己有沒有「釀」的功夫了。就如硬澀的橄欖變成甘美的蜜餞。

　　一粒沙，是醜的，對蚌而言，肉裡嵌進一粒沙，是不幸的。而珍珠是美的，帶珠的蚌，更是身價百倍。海蚌如此，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生活如浩瀚汪洋，人潮起落之中，我們難免會撞礁擱淺，會掉進詭譎的漩渦，會困在迷洞、會滾了一身刺人的沙粒，苦不堪言……，無論如何，告訴自己：也許我就是帶珠的蚌。

　　從一顆顆的橄欖，我學會一個「釀」字，從這個「釀」字，我領悟到如何去面對生活，甚至是人生。生活，是門高妙深奧的學問，我只是門外的拾穗者，那麼，有什麼極辛酸苦澀的東西，都賜給我吧！捲高雙袖，讓我來釀！

漫卷心情

　　思緒一開叉，便成鋪著的文章或是詩，回過頭來一邊細讀一邊漫卷，卷卷回憶，卷卷收藏。

　　【之一：速寫】

　　早晨是一朵飽含著露點與隔夜溫馨，忍耐許久，卻禁不住一下子就迸放的花苞。早晨如冰涼涼的水，總讓人滿身舒暢，了無倦懨。

　　有一陣子，我天天帶一本唐詩去晨跑；從女一宿舍跑到振興草坪，然後坐下來大聲唸詩──我的營養早餐。陶醉一番之後，再一邊背一邊散步回宿舍，我愛極了這樣的生活，彷彿二十四小時之外，又多了一個詩一般的早晨。

　　有一次，我臨時改變主意，從醉月湖走回來。經過海報街時，突然發現文學院旁邊的小水池裡，有三、四朵白蓮正依水而睡，那睡姿真美！我不禁坐在池邊望得出神，唸著的詩句便遺落一地。再美的「茅亭花影」、「藥院苔紋」也是唐朝的，不是我的。可是眼前，微霧中，臥在深黝池水上，冰肌玉膚的睡蓮是我的，卻偏偏沒詩！唉！要是李白在就好了。

　　突然靈機一閃，何不畫下來？趕忙拔出筆，從唐詩上撕下一頁，選個好角度，便興奮地速寫起來。只一瞬間，彷彿花已化成剛剛散步歸來的我，而我是那潔瓣、那莖骨、那轉凝露的盤葉，那一水九曲的倒影！

　　哦！管他李白在不在，就算他在，詩也是他的：他哪裡寫得出我心中一朵美麗的驚喜？

　　【之二：凝】

　　我常常一面上課一面東想西想，這情形愈來愈嚴重。不過，我倒不覺得自己很糟糕，或者不專心。反而欣喜自己能在一線流水似的時間裡，建造多層面的立體世界。等到走出教室時，課也上了，事情也想出來了，覺得收穫特別多。

　　那天上課時，我先看完一個段落，沒什麼難懂的，就很放心地亂想起來；等到老師換另外一段時，再把心思拉回來，聽聽他的補充或獨到見解。如此反覆著，頗類似以前在家裡煮飯，灶前一面看火一面看書的習慣。可是那一天，我的思想拉不回來了，老師的聲音在耳畔繞著，而我根本無法捕捉，我被眼前的一個景吸引了，我深思起來。

　　陽光自窗戶照來，把老師坐在椅子上的姿勢投射在木板講台上，成一長形扭曲的影子。老師一動也不動地，斯理慢條地講書。而我一動也不動地，凝視放在講台上的一隻打開著露出紙端的正方形舊牛皮袋子──上課時，他隨手放在地上的袋子。剛好壓在影子的中央，彷彿已經壓在講台上許多年，壓得影子一動也不能動。地上有一個沾滿粉筆灰的板擦，正好落在影子的右上方，形成一團灰白……

　　老師以安詳的聲音繼續講書，他一點也不曉得地上有一幅莊嚴的版畫。

　　就這麼凝視著，心中翻溢著感動與感謝，突然覺得，整間教室都神聖起來。

　　【之三：或許，該有一陣雨】

　　每次經過，總會抬頭望一望，多傻的我，還希望有一陣雨嗎？

　　那棵大樹，長得真是高大，修長的枝椏往天空左擁右抱前伸後仰地，輕而易舉就托住半個天空。那棵高樹，對我來講，有點不可思議，我想，可能是童稚時代的餘影吧！小時候的我很皮，而且相當野。那時候家門前有一棵既高且粗的木瓜樹，當它開始冒出一棵小不溜丟的青木瓜時，我就毫無抵抗力地被吸引住。於是，天天到樹下勘察地形。打量樹枝橫生的情況，盤算該左腳先上還是右腳先上？媽媽她們在茶餘飯後也會提到怎樣摘木瓜，老實講，我覺得她們的摘法都沒有我「高明」。

　　當木瓜金黃的身影成為我夜夜美麗的夢魘時，有一天，我再也受不了，就緊抱著樹幹，一蹬一蹬地吸上去，伸出渴望許久的手，輕輕拉一下蒂，手裡就擁有了一份甜蜜的重量，然後一手挾著大木瓜，一手抱樹幹，半身抵著循原路溜下來，那種雀躍的興奮，就算送我一個宇宙也換不走手上的木瓜。等到事後想想自己的大膽，腳底竟然會發冷癢，可是當時的我，一點也不覺得。這大概是因為，我在當時已經與樹和木瓜融合為一，沒有「距離」能容納恐懼及害怕的緣故，我打破了木瓜與我是兩個獨立個體的意識，所以完全沒有思考，只是重複著手腳的動作，既然沒有思考，則恐懼之心無從生起。沒有思考，是木瓜與我兩者融為一體的證明。事後，看我是我，看樹是樹，各自獨立。彼此距離，因這種「距離之感」的產生，所以有種種可能性危險的意識。

　　看這棵大樹時，小時候與木瓜樹的經驗又出現，有一次竟讓自己吃了一驚。

　　我漫不經心地走過，偶然抬頭望一望，覺得大樹有一種壯美的氣勢，心裡充滿欣悅。瞧著漫天枝椏，我竟然盯住一枝橫出的枝幹，在心裡自言自語地說：「從上面摔下來，一定會受傷！」心裡還有一點點輕微的怕。後來看到枝幹旁邊有一根往上伸出的小幹時，才釋然：「抓住那根小的，就不會跌下來了。」說完便很放心地走開。可是過了一會，我反芻剛剛那一段遐想時，覺得相當不可思議。我怎會在看到枝幹時，就先行假定，而且很自然地假定自己已經在樹上？然後意識到「摔下來」的可怕？這是何等不合邏輯，我怎知道自己能爬上那棵大樹，而且不會半路摔下來，安全地攀上枝幹？如果我不知道，那麼「從上面摔下來一定受傷」及「抓住那根小的就不會跌下來」這兩句話，是完全荒謬且沒有意義的。可是這兩句邏輯上沒有意義的話，在當時竟然讓我心裡產生一點點的怕，及心情的釋然，最後放心地走開？怎麼回事啊？

　　我站在樹下，我的身體與樹有一段很長的距離。但是一瞬間，我看到枝幹，對它產生美感，美感的產生讓我打破「距離」，心裡直接與枝椏合一，所以我會覺得自己正坐在枝幹上。然而身體與枝幹的距離並未打破，因此，心靈與枝幹的合一，只是因美感而產生的延伸之結果──一種暫時性的融合。其最終會回到身體來，意識到「我」與「枝幹」的距離，所以發出危險的驚嘆。

　　可是，我在驚嘆的時候，仍舊沒有想到自己是不合邏輯的：沒有考慮到怎麼爬樹，或如何防止爬到一半就摔下來的危險──這些，是爬樹的最初步驟。我的心靈在「距離」的這一端，沒有經過證明就產生「抓住那根小的就不會跌下來」的信任，這種信任的產生，讓心靈又打破「距離」，再次出發，回到枝幹上，感受一份無以名狀的欣悅。

　　我終於明白，美的事物，總讓人不必思考地便直接面對。

　　如今，那棵大樹細碎的葉子愈來愈多，愈長愈高，不稀不密地散了滿天空，只可惜不落下來。每當走過，我總會抬頭望一望，想像一陣扁扁的雨落下來的情景；有時候，我幾乎覺得走過樹下時，應該撐一把傘。是不是很傻？到現在還在幻想會有一陣雨！

　　唉！管他邏輯不邏輯，對我而言，這些是題外話；下次走過大樹時，或許真會有一陣扁扁的雨水落下！

　　【之四：聆聽】

　　到那間小屋子去喝茶，已經變成習慣。其實我並不渴，可是我還是會進去倒半杯茶，佇立片刻。

　　可能是關在籠子裡的小黃絲雀吸引我吧！

　　起初，還蠻喜歡聽聽鳥兒叫的，也許是自己心情太好的關係，怎麼聽，都覺得牠們的聲音充滿雀躍與快樂的音符，我壓根兒沒注意到籠子。

　　漸漸，看小黃雀在籠裡跳上跳下跳前跳後地，就是跳不出來，自己突然有空間狹迫之感，小黃雀的聲音，全變成無奈的控告。我有點不忍。

　　人實在是很奇怪的東西？我想不出為什麼要把鳥兒關在籠子裡？喜歡聽鳥叫？籠裡的鳥比天空中的鳥叫得更飛揚？要不，放一卷錄音帶也可以，為什麼一定要關在籠裡？喜歡看鳥？買幾張鳥的照片貼一貼，新潮兒點，放放錄影帶。喜歡餵鳥？把穀子灑在地上還不是一樣。喜歡遛鳥？提個籠子去晃一晃不就得了，反正籠裡有沒有鳥兒沒啥差別。喜歡吃鳥？那更不必大費周章自個兒去養了。……總而言之，我有一百個理由反對把鳥關在籠子裡。難道只是為了滿足人類的「佔有欲」？唉！多傻，佔有又怎樣？還巴望死後牠會到墳頭去泣幾聲血嗎？

　　給予快樂，要以對方的需要為出發，而不是以自己認為的方式去給予，否則，會變質為痛苦。養鳥的人難道不希望鳥兒健康、快樂？可是小黃絲雀在籠裡快樂嗎？

　　大自然不會只顧讓花朵綻放，草木生長。而忘了讓音樂流傳。我總認為，若能澄心淨耳聽，萬籟俱寂亦是韻。

水經

　　．經首

　　我的愛情是一部水經，從發源的泉眼開始已然注定了流程與消逝。因而，奔流途中所遇到的驚喜之漩渦與悲哀的暗礁，都是不得不的心願。

　　．源於寺

　　寺在山林裡，樹的顏色是窗的糊紙。一個靜止的午後，眾人不知哪裡去了，我沿窗而立，分辨蟬嘶的字義。風閒閒地吹來，我感到應該把盤著的長髮放下來讓風梳一梳，可能，有些陽光灑了下來把髮絲的脈絡映得透亮，這些，我並不知道。

　　他卻看見了，他說：「我覺得不得不！」他的眼珠子如流螢。我卻很清醒，勸他去發覺更美麗的女子吧！他因此在系館的頂樓癱瘓了一個星期，水的聲音開始。

　　．去野一個海洋

　　「天空是藍的，飛機在太平洋上空行走，你知道太平洋是什麼顏色？你一定以為天藍色？錯了，翠綠的！從飛機裡往下看，太平洋的魚在你的腳下跳來跳去……」

　　恐怕，我是因為這段話才動心的！到底是因為他還是因為翠綠色的太平洋？我分不清楚了。何況，這些都不重要，在愛的智慧裡，我們可以看得像神一樣多，也可以像上帝一樣地寬懷。愛是無窮無盡的想像，並且單單只是想像，就可以增長感情的線條。

　　「蹺課吧！我帶你去看海！」

　　那是初夏，陽光溫和，夏天之大，大得只能容納兩個人，並且允許他們去做他們想做的事；我告別史記，那時伯夷叔齊正當餓死首陽，但是，我不想去拯救。而且，毓老師的四書應該會講到梁惠王篇第一：「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這問題問得多蠢啊！

　　啊！我不遠千里而去，希望結束生命的總合命題之枯思，開始嘗試新的呼吸！不管怎麼說，分析生命絕對沒有享受生命重要，是吧！那麼，帶我去野宴吧！我可以把鞋子脫下朝遠遠的地方扔棄！我可以將長裙挽起，讓腳踝被砂礫摩挲！啊！我不拒絕將袖子捲至肩頭，讓陽光吮黑手臂！也不拒絕風的搜身！如果海天無人，為什麼要拒絕裸游？人與貝石無異的。

　　但，這些都是我的想像。事實上，像每一對戀的開始的情人一樣，我們乖巧、拘謹、各看各的海、禮貌地談話，如兩個半途邂逅的外國觀光客，風在耳語，海在低怒。

　　我卻忍不住在心裡竊笑，他的眼神洩漏了他的想像，意的好逑。

　　他問：「好玩嗎？」

　　我說：「好玩。」

　　．水贊

　　為了免疫於傳達室裡阿巴桑不耐煩的呼叫，我們訂下了約的訊號。他只要掩身於魚池實驗室旁蒲葵樹下，朝二樓大叫一聲：「二○九！！」我便知道他來了。

　　這是心有靈犀的一種試探。

　　他的聲音因為兒時的一場感冒而變得沙啞低沉，第一次，他鼓足了勇氣朝偌大的女生宿舍以全部的肺活量呼喊我的時候，我憋不住地笑夠了五分鐘才下樓去！

　　他問：「怎麼樣！有沒有耳鳴？」

　　我說（自然是說假的）：「啊！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好聽的聲音！充滿『魔』力！」

　　他得意洋洋：「那還用說！」

　　我決定每天給他倒一杯水潤喉。

　　有時是冰開水，潔亮的玻璃杯裡注入晶瑩的水，驚起杯壁的冷汗，我總是一面端著下樓一面覷看水珠裡反射出來的萬千世界，而每個世界都與我無關。我便一把抹去壁珠，將那股沁涼藏在手裡，等著去冰他的臉。

　　他一咕嚕喝光，完全地領受。我樂。他又作一個陶醉將死的表情：「好．好．喝──」

　　「那麼誇張！只不過是水！」

　　「杯子怎麼辦？」

　　「你喝的杯，揣你口袋呀！」

　　他試了試，六百西西的大玻璃杯怎擱得下？他逡巡四周，說：「藏在七里香花叢下，好不好？」

　　我點頭。

　　他小心地用花枝虛掩，退後審看妥不妥？

　　我緊張地說：「會不會被偷走？」被偷了，便找不到這麼又大又漂亮的杯子合他的胃口，事態嚴重。

　　他覺得有理，取出來，大傷腦筋。

　　「啊！這個地方不錯！」他大跨步走去。

　　原來是實驗室牆壁上一個廢棄的電線盒子，鏽得很，應該沒有人會去動它。他小心地把杯子藏進去，一手的鏽疤。好了，終於有一個屬於我們的藏杯的地方了。

　　下次，給他沖一大杯濃濃白白的牛奶，他喝得一嘴的白圈，且喝光，我又樂。

　　他說：「哇！你泡的牛奶不是蓋的！甜淡剛好。」

　　「那還用說嗎！」我真驕傲。

　　把杯子藏好，出去玩。晚上回來，他撈出杯子，一驚：「嚇！長了螞蟻！」

　　我大笑，螞蟻愛甜，怎怪它們？他用力甩了甩，把杯子還給我，仍有幾隻不肯出來。

　　我一面上樓一面覷著杯裡的螞蟻，心想：

　　「好貪心的螞蟻，竟想扛走我們的杯！」

　　．浣衣

　　他好幾次在體育課或農場實習之後來看我，衣服有點髒。其實不髒，只是我眼尖。我忍不住了，便說：

　　「你把衣服脫下來，我洗。」

　　當然他不肯，他說這手是用來唸書寫文章的，怎可糟蹋？我不管，兀自廝纏，騙得一袋衣服一定要洗，唸書沒有洗衣重要。

　　衝上樓去，提著水桶、臉盆、洗衣粉便往水槽去。偌大的盥洗室沒個人影，這正好赦去我的羞與怯！

　　但，這倒難了，我自己的衣服與他的衣服能一起浸泡著洗嗎？衣服雖是無言語的布，不分男女，可是，我怎麼心裡老擔掛著，彷彿它們歷歷有目，授受不親。

　　合著洗嘛，倒像是肌膚之親了，平白冤了自己。

　　分著洗，那又未免好笑，這種種無中生有的想像與衣衫布裙何干？

　　我看盥洗鏡中的自己，一臉的紅，袖子捲得老高，挽起的髮因用勁兒掉了鬢絲，遮了眼梢眉峰，羞還是羞的！

　　合著洗或分著洗？

　　不管了！就合著吧！反正天不會塌下來。我扭開水龍頭，嘩啦啦注了滿桶的水，打起滿桶的肥皂泡，將他的與我的一咕嚕統統浸下去！天若塌下來，叫他去擋！

　　啊！我又心驚！心裡小鹿撞得蹄亂！原來，夫妻的感覺就是這樣！

　　．吵

　　兩個人都好強，天生的剛硬。一談起問題，便由討論轉為爭論。兩個人都驕傲，天生的唯我獨尊，不肯認錯。吵！吵到三更半夜，宿舍要關門了，我說：「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便各自散去，連再見也不肯說。

　　一旦離去，心裡就軟了，責備自己不該如此跋扈！其實自己理虧的。哪來那麼多氣焰？這麼一想，便決定第二天道歉，而帶著愧疚的心腸，深夜走了兩條街，去為他買一束花，明天他生日，每一朵上面要用小卡片綴著。啊！他一輩子再也不會像這次生日一樣，收到這麼多的卡片！

　　後來問他，那天吵完後上哪兒去了？他說他漫走於舟山路，發現夜很美，心想有一天要帶我去散步。

　　原來，彼此都在心裡後悔，用行為贖罪。

　　．卷終

　　閒閒地對坐。開始又被生之疑團所困，活著，便注定要一而再反芻這命題。愛，只是實踐，決非最高原則。我重新被理智撅住，接受盤問、鞭笞！不！我無法在愛情之中獲得對自我生命的肯定，若果花一世的時間將自己關在堡壘裡只經營兩人的食衣住行喜怒哀樂，我必有悔！然而，我又渴望繼續深掘我未獻出的愛。

　　我變成一個流亡者，無止境的追尋，無止境的失望！胸中那一塊深奧的壘石碰然肅立！

　　流出了淚，為什麼總抓不住那團疑雲？生，這麼辛苦？

　　他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無法啟口……。「山之音」裡面，六十二歲的信吾在黑夜裡聽到遙遠的，來自地嘯的深沉內力，他不也是開始寒顫，開始恐懼：難道不是預告死期已屆嗎？而他終於只能獨自鑽進被窩，卻不能把六十三歲的妻子叫起來，告訴她聽到山音的「恐懼」……。啊！難道每個人注定都有一方深奧的孤寂，誰也無法觸及……嗎？

　　他又問：「怎麼了？」

　　「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想哭！」

　　他悶悶地看我，開始不語。我的意志開始後退，離他遠了。卻又掙扎著向前，想告訴他，現在心裡的難受，他或許能寬慰我。可是，語言是這麼粗糙的東西，什麼都化作廢塵！

　　他說：「也許，我們都應該冷靜地想一想彼此適不適合的問題……」

　　我的心驚痛！那最內在的痛楚被觸及了，共同的語言已用罄，同行卻逐漸分道揚鑣……！我們都在作無謂的追尋嗎？都在演算無解嗎？我想尋覓他的懷抱投靠，放棄所有的沉思與提問只作一個凡者，而內在的意志卻那麼陽剛，舉起思的劈刀斬退所有軟弱的依附，把自己還給大荒！

　　也許，只是因為疲憊了，我竟然同意他：「是！」

　　水，流出卷終之頁，還給大海。

【悲賦】

　　　　──月光照著蒲葵樹，扇葉的影子拂著兒童的臉蛋。他們三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在草地上嬉戲……。我坐在遠處看他們，啊！像在偷窺月的天使……。有人看見他們嗎？是活抑或死，在這個充滿塵埃的世界。

陽光不到的國度

　　九月的太陽在天空縱火，把天空熔成薄薄的半透明晶體。雲絲早已化成煙散。強烈的光熱紛亂地放射，把街道逼得都浮晃起來，彷彿要熔軟了似地。慌忙擁擠的車輛，像要掉入深淵般地恐懼著，吵雜急促的喇叭聲，無助地在吶喊。這是九月。

　　只有行人，靜靜地躲在樹的腋下，尋求短暫的庇護，很滿足地擦汗，買五塊錢一杯的冰紅茶──這是九月，因此咒罵與抱怨並不是太重要的事，對人們而言，有什麼比享受冰紅茶、冷氣房更能忘懷九月的呢？對於季節的虐待，只要維持那份習慣性的安然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是太重要的事。

　　找尋了很久，才看到這幢建築物。原以為隨便問問便有人指點，沒想到偌大的公園逛了許久，竟沒有人說出個所以然來。我不能責怪他們的漠視，他們不是有意這樣對付生活，他們還年輕，對一個擁有強壯的身軀，活躍的精力的年輕人而言，這幢建築物畢竟太陌生了。就是對我而言，我也僅知道它是在煩熱的天空之下，陰冷的泥土之上的一座城堡而已。於是，問到一位佝僂的老者，他拄著杖，用瘦長的手臂指示。依著他的方向，我走出斷斷續續開著花的公園。

　　才發現雖是在大馬路邊，這座城堡，也只不過是熙攘冗長的街道上一個方便分段的專有名詞。它對九月的意義（或者說，對任何一個月份的意義），只是公車站牌上的一個名字。甚至，有些站牌乾脆不用它的命名，改以如花似玉的「新公園」──一個很美的名字，不是嗎？鳥語花香，日落月升的聯想。而這座城堡，它的名字天生是被詛咒的，是從地獄邊緣不得不拾回的一塊黑暗。縱然是九月的太陽，也無法溫暖它陰然的筆劃。

　　古老的建築，暗紅鑲塵白的色調，在浮晃的街道上，有著穩定的冷靜。鬱鬱的麵包樹展扇憂鬱著，透著無可奈何的姿勢。四周一圈硬硬的石牆，把這幢建築護得如同攻不破的城，最起碼，到目前為止，尚未被攻破。

　　我走上那道半斜的坡，在門口停下。烈日的陽光只敢塗到這裡，一道門簷伸掌狠狠攔截，於是掌影便大塊地侍衛著，似乎連色調也誓不兩立，城裡城外。

　　一股冷然迅速地將附在我身上的陽光扯去，像脫去一件薄衫。墨黑色吞噬著我，不禁把雙眼閉上，眼簾的酸熱也一併冷卻。待張眼，我看見自己已站在這巨獸的齒縫間。

　　乳與白之間的牆壁，從天花板一直刷下。我仰望著，感覺，有陰冷之氣不斷地滲出。細碎的花色地板，拼著莫名的圖案，像一方亂了陣法的棋盤，深奧卻也荒謬。中間橫著大理石詢問台，他們盡他們所能地指點，卻仍然有許多人走不出這座城堡。有兩株高大的綠葉盆景擺在詢問台兩旁，彷彿在它們之後，是一條綠意盎然的道路似地。

　　交談的聲音此起彼落，像猶豫的梅雨，總是不會停的。鞋底摩擦著上了蠟的光滑磨石地板，不同粗細的泥粒灰塵便像海埔新生地般地浮現著。而明晨，又會有一支什麼樣的大拖把，來吞噬這塊不被允許的陸地？有輪子的聲音，才發現地上軋著縱橫的輪痕，推往各個不同的方向。

　　愈往裡面走，愈覺得晨間的鼎沸已經像一鍋燃燼材薪，被冷落的水。一次左彎，寬闊的長廊像退潮的沙岸，無聲地裸裎著，安靜地讓我來丈量這乾涸的沙岸有多長，也讓其他居住在此的腳步，從靠窗的房間到不靠窗的房間，從樓下到樓上，謹慎地去核對長廊的長度。這長廊該是愈量愈謹慎，長度也就愈來愈長。

　　好安靜。撳了電梯，便在飄浮的藥味中等著。電梯內空無一人。在遲緩的上升途中，一陣不確實的空晃感襲進心頭，於是記憶滲透著。彷彿這空間曾經是熟悉的，在很遠很遠的那個年紀。想起有一次捉迷藏，悄聲地躲進母親的衣櫥裡讓他們找不到。聽他們就在門外搜索，覺得好笑又得意。櫥裡的黑暗替我保護著，就算他們開櫥，也看不見的。漸漸，人聲遠了，只聽見老時鐘滴答地擺著。他們放棄找我，又去玩另一種遊戲。好安靜的黑暗，天地突然縮得只有一塊黑布的大小，而沒有人來掀這塊布，因為已經不是捉迷藏了。他們在玩另一種不需要我的遊戲。

　　熱騰騰的速簡咖啡，是每天早晨的炊煙。小桌子不很整齊地排著，擠滿了白色制服的人，瀰漫的煙中，似乎連面孔也模糊了。他們互相喧嘩著，以一種繁忙而又習慣的語調。手腕的指針提醒各自的方向，推椅而起的聲音，頻率快速的招呼，跨出門檻，便是那條直躺躺的長廊，一襲潔衣走在上面，總顯得薄弱蒼白。

　　一大早，便長長一排等待，在二樓的坐椅上。很安靜，只有當新來的腳步經過時，椅子上停滯的眼光才會稍稍地復活。他們很小心地互巡著，也交頭討論一兩句。有人還穿著長袖衫，擋一擋偶爾進來的陽光，也擋一擋目光。嬰兒是最不會收斂哭聲的，雜著幾聲膽怯的斥責，空氣很快地又滯著。在這一條沒有色調的走廊盡頭，有一塊很清楚的牌子，寫上偌大的三個字：「皮膚科」。一抬頭就看得到的。

　　如果病痛是可以交換的話，那麼以放棄一些生活的習慣去換取痊癒是相當優惠的交易。但這必須是某個範圍之內可以看得見的症狀，至少得像那塊牌子那麼清楚。當那些人拿著橫眉豎眼的英文藥單去領藥時，他們似乎看見那個膽小的病魔以恐懼的臉孔在求饒。他們回到生活的軌道，處理繁忙的生活，有時在茶餘飯後，會以厭煩的語調來享受一下生病的趣味。而他們，通常很快地就忘記醫院的。

　　好幾個人圍著一輛推車很快地推來，有女人細碎的跑步聲，嗚嗚地擰著手帕跟在後面。推車輾出兩道泥痕，直到一扇門內。地上掉著紅色的紙團，許多人坐在椅子上引頸而望，但沒有人去關心它。這是個充滿血腥的地方，紅色是最懦弱的顏色，是不得不有的浪費。

　　想起一個深夜趕著回家的男人，因為多做了一筆生意，所以在那個沒有月色的時刻趕路。一輛卡車疲憊地衝來，又疲憊地衝走。當太陽出來，人們發現，又有一個人累倒在馬路上，蜷縮於宿命的血泊。

　　被注定的意外，不是意外。

　　在Ｘ光室前碰到那麼一位老者。六、七十歲，條紋睡褲很鬆地皺著。腳上趿著拖鞋，露出來的腳板，瘦得像北京板鴨的鴨腳，一層暗黃色的皮，打了幾個折地包著看不見的骨。他的上半身裹在一條毛毯裡──泛著霉舊的深土色，像久旱將裂的荒蕪之地。他的頭隨著輪椅的輪聲而輕晃著，當他停在我的面前。我看到的是一顆裹著皮的骷髏。土灰的臉色，皺紋像深浚大川，很有條理地密佈著，尤其在額頭。他的眼睛很深，眼皮頂成好幾層。眼眶是一圈擴散的黑色。嘴唇緊閉著，兩片灰白。他用右手支撐著低斜的頭，左手無力地垂在毯子上，五指微張，一動也不動。像乾枯的旱土上的一隻被棄的耙。他幾乎沒有眼光，讓人覺得他是閉著眼的，可是又明明張開。

　　推他來的是一位胖胖的中年婦人。紫紅條紋的襯衫，藍色的窄裙，裹得圓渾。一張粉臉，眼影腮紅口紅，像綜藝節目裡的燈光。她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右手扶著鼓鼓的雕花皮包，左手捏著手絹，一勁地上下扇著風。眼珠兒溜來溜去，瞧著左右四周。

　　護士招呼他們進去，不知道醫生們還想知道什麼？

　　生命像個鐘擺，不得不開始，不得不在死亡與疲倦之間擺動，然後不得不停止。時間是個鐵面無私的監視者，監視著芸芸眾生。

　　隔著玻璃，一排整齊的小床上，睡著好小的嬰兒，裹得一身聖潔。小小的頭上，微細的髮絲，小眼睛閉著，好安詳。那紅透的小嘴巴，像春晨一朵紅玫瑰的初蕾，似乎連一滴露水都載不動似的。小手微微地動著，開始在試探世界的溫度，小腳一動一動地，彷彿陶醉在自己的韻律裡，又彷彿急著要試試泥土的軟硬。每一個孩子生出時所帶的神示說：上帝對於人尚未灰心失望呢。泰戈爾是瞭解的！哪兒來的初啼？哦！孩子，盡情向世界宣佈你的降臨吧！曾經，你是母親紫禁城宮殿裡的東宮太子，既然有敢於入世的膽量，這人間世的苦難自然你敢於承擔。孩子，你的初啼讓我熱淚盈眶。死亡是一隻口袋，盛滿了發出誕生之金光的口袋。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哭？你的哭聲讓我憶起生命最原始的脈搏，讓我感覺到九月陽光似乎在窗外踮著腳，要裁它溫柔之衣為你襁褓。孩子，看到你起伏的胸浪，讓我多麼慚愧自己呼吸的懦弱。……美麗新世界的鑰匙有一半在你自己手上的，一個陌生人隔著玻璃祝福你，孩子。

　　如果生命是個鐘擺，至少，我們還可以劃一道漂亮的振幅去發覺生存的喜悅。如果世界是個垂暮的老者，至少，我們還有新泣的初嬰，去預約未來的美麗。如果，在這座永遠不破的城堡裡，安排一方僵硬的空間是無法避免的話，我相信，也有那麼一間暖房，被慷慨地允許著去開一朵朵向陽的微笑。在這幢被冷落的建築裡，縱然黑暗是不停地滲透，而黑暗之中，一個個展翅的小天使也不停地降臨，他們帶著陽光的氣息。他們代表明天，明天的明天。

　　那晚，走在長廊的腳步不再那麼沉重。捏著一個硬幣想去找紅色電話。

　　很靜，這個時刻，應該屬於睡眠，應該做日出的夢。由遠而近，突然響起輪子的聲音，很單調、緩慢地。聲音愈來愈大，響在黑夜冰冷的磨石地板上，透著一種無法理解的訴說。一個佝僂著的工友推著的，迎面而來，我不經心地望了一眼；推車上蓋著布，而布，很坦白地透露出一個小小安靜的人形。推車來了，很疲憊的聲音，朝著那個最邊緣的方向。這個時刻，應該屬於睡眠，應該做日出的夢。明天的太陽會是什麼樣子？每個臨睡的小天使都會這樣問他們的母親。一個小小安靜的人形。

　　我有著被欺騙之後的疲憊。

　　獨自憑窗站著，心裡很亂，又像掏空了似地。窗外是噴水池，水花仍在林葉間穿梭，微弱的燈光中，有著安詳的寧靜。水聲泠泠，像夜曲。沒有鳥啼，沒有喧嘩，只有泠泠水聲，只有我的心跳，只有黑暗。

　　把握緊的拳鬆開，那枚硬幣在掌肉中淌汗。黑暗中，幣之潔光牽起我最內心的一絲企盼。忍不住莊嚴地站好，對著噴泉，我要許願：

　　上帝，我從來不信禰。但此刻，我求禰。如果，安排這隻巨獸，是為了發洩禰的憤怒，我相信，這巨獸體內也暗藏了禰的仁慈。如今，我站在池畔，當它是禰最溫柔的心臟，許一個最奢求的心願。把微笑還給曾經哭泣的人，把健康還給受苦的人，把生命，還給熱愛生命的人。當這枚硬幣投下，我期待聽到禰的心聲對我慷慨允諾：

　　讓陽光，回到陽光不到的國度。

走過一處荒涼

　　．月的天使

　　月光照著蒲葵樹，扇葉的影子拂著兒童的臉蛋。他們三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在草地上嬉戲……。我坐在遠處看他們，啊！像在偷窺月的天使。

　　他們是一個小女孩、二個小男孩，約五、六歲。小嘴巴拍動著，但我聽不清楚聲音，無法分辨是天籟抑或人聲？中間隔著路，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唉！可惡。

　　小女孩與小男孩遊走於花叢之間，不知採摘什麼？一會兒之後，兩個小男孩跪在草地上，小女孩站在他們面前，不知說著什麼？彷彿帶著笑，月光照著他們，像在答謝，世界靜止。

　　太美了，我不忍再看，便走。走後，一直無法忘懷，便害怕到今。

　　有人看見他們嗎？是活抑或死？在這個充滿塵埃的世界。

　　．廉價

　　去士林夜市，地攤旁邊擱著一個破搖籃，裡頭躺著一個無性別的小孩，頭腫得很大，他似乎在蠕動，試著翻身，逃離這個污濁的地方、腥臭的空氣，以及尊貴的高跟鞋或皮鞋經過時所揚起的塵埃！

　　我隨著人潮經過那孩子，銅板的聲音一兩聲之後，人們就各走各的了。我回頭，搜尋那孩子，人的聲浪及笑靨遮斷我、阻擋我，我只想，我只想走回去問問那孩子：「你痛不痛？」

　　但是，我沒有這麼做，慌張地搭車逃了。我恨我自己：「你只不過是個懦夫」，我鄙視。

　　後來，我沒有再去士林，因為，我在心裡祝福那個孩子，能夠迅速且無痛苦地死去。

　　．瓶中嬰

　　阿玩的家住延平北路，她請我與美智去走走。

　　「我帶你們去看延平北路的土產！」

　　千迴百轉的巷道，終於來到一家大型的婦產科門前。玻璃陳列櫃裡排列著一瓶瓶的玻璃。

　　「哪！從一個月到十個月！」

　　那是早產或被拒絕承認的嬰的標本！來不及啼哭，來不及控訴，生命結束。

　　「來自於柔弱的東西，都是惡的。」──尼采。

　　把欲的懲罰轉移於一個毫不能抵抗的生命之上，以獲得無負擔的閒逸，我認為卑鄙。如果，有人明知卑鄙而故犯，不管他或她擁有何等堅強、漂亮的理由，站在尊重生命的立場，他們必將以永生的愧疚進行自我的煎熬。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書裡，杜斯妥也夫斯基藉著伊凡的口問道：

　　「假使你自己要建築一所人類命運的房子，目的在於最後造福人類，給予他們和平安謐，但是為了這個目的必須去折磨單單一個小小的生物，就是那個用小拳頭叩擊胸脯的嬰兒，在他那無可報復的眼淚上面建造這所房子，你答不答應在這個條件之下做這房子的建築師呢？……」

　　而何況，多少人建築這所安謐的房子只是為了一己的退避所，無關乎人類的幸福！蓼我篇「顧我復我，出入腹我」的天然至愛在這些瓶中嬰面前顯出最大的反諷。如果世上有嬰靈，當拒絕他們的男女再度纏綿於欲的衝動時，他們來到面前，幽幽一問：「民莫不谷，我獨何害？」這些活生生的人，還有何容顏？

　　生命的脆弱，在於無權控訴即被宿命的巨輪碾碎，一個個熱活活的嬰就這樣被裝入玻璃瓶，成為標本，靜靜地長眠，他們沒有名沒有姓，他們只是欲望的床笫上，一粒不受歡迎的砂。他們只有死亡。

情殤

　　輓聯總是這樣開始：「×××同學千古，『痛失英才』，××系全體師生挽。」

　　「死因」開始像空氣一般漫開來，因為「情」字太苦，讓他墜落於永劫不復的深淵，讓他感到天就像一顆星那樣遙遠、寒冷、絕望，他開始漫走，無法分辨黑夜或清晨，他卻隱約知覺自己的腳步已然失控，無可挽回地留戀於她的牆圍，他無法逃避地緣，更無法超拔於深溺的苦血之中，他開始對椰子樹感到可笑，對杜鵑的無知感到厭惡，他開始無法指認人與人的面孔有何不同？他遺忘了他的姓名，也嗅不出他的夾克衣領上有著濃嗆的煙膩──自然也不知道那些煙蒂拋在何處了？就像不知道自己被拋到哪裡？他只覺得風有點刺，帶著一種暗示性的訊息，他只想往高處去！遂上了高樓，再高一點！再高一點！離星空很近了！再高一點！不是要摘它，只想看清楚星的邏輯，他只想試著去演繹星空的微分或積分，他的腦中隱約浮現一個可追及的答案，一線鑰匙孔的天機，他箭一般向長空射去！──

　　清晨，在醉月湖畔，新生大樓旁跳土風舞的阿巴桑們發現地上有一匹血的紅綢，上面俯臥著一個英挺的少年的人形！

　　這個時代仍舊有羅密歐與茱麗葉，可惜的是，羅密歐遇不到茱麗葉，茱麗葉也遇不到羅密歐，因而，他或她的死便稱不上「殉」的勳章，也進不了莎士比亞的忠烈祠；人們只稱之為「夭折」，頒了一幅「痛失英才」的輓聯後，便開始刷洗地上的血鑄！

　　人們的世界沒有錯，錯的一定是星空，那種無法跋涉的寒冷，總讓深情的人錯足。

【碎詞】

　　　　──靈魂是一匹女綢，分叉的愛就是利剪，裁碎了兩儀四象之後，縫製的不是嫁裳，是地衣。

美麗的繭

　　讓世界擁有它的腳步，讓我保有我的繭。當潰爛已極的心靈再不想作一絲一毫的思索時，就讓我靜靜回到我的繭內，以回憶為睡榻，以悲哀為覆被，這是我唯一的美麗。

　　曾經，每一度春光驚訝著我赤熱的心腸。怎麼回事呀？它們開得多美！我沒有忘記自己睜在花前的喜悅。大自然一花一草生長的韻律，教給我再生的秘密。像花朵對於季節的忠實，我聽到杜鵑顫微微的傾訴。每一度春天之後，我更忠實於我所深愛的。

　　如今，彷彿春已缺席。突然想起，只是一陣冷寒在心裡，三月春風似剪刀啊！

　　有時，把自己交給街道，交給電影院的椅子。那一晚，莫名其妙地去電影院，隨便坐著，有人來趕，換了一張椅子，又有人來要，最後，乖乖掏出票看個仔細，摸黑去最角落的座位，這才是自己的。被注定了的，永遠便是注定。突然了悟，一切要強都是徒然，自己的空間早已安排好了，一出生，便是千方百計要往那個空間推去，不管願不願意。乖乖隨著安排，回到那個空間，告別繽紛的世界，告別我所深愛的，回到那個一度逃脫，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角落。當鐵柵的聲音落下，我曉得，我再也出不去。

　　我含笑地躺下，攤著偷回來的記憶，一一檢點。也許，是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也許，很宿命地直覺到終要被遣回，當我進入那片繽紛的世界，便急著把人生的滋味一一嘗遍。很認真，也很死心塌地。一衣一衫，都還有笑聲，還有芳馨。我是要仔細收藏的，畢竟得來不易。在最貼心的衣袋裡，有我最珍惜的名字，我仍要每天喚幾次，感覺那一絲溫暖。它們全曾真心真意待著我。如今在這方黑暗的角落，懷抱著它們入睡，已是我唯一能做的報答。

　　夠了，我含笑地躺下，這些已夠我做一個美麗的繭。

　　每天，總有一些聲音在拉扯我，拉我離開心獄，再去找一個新的世界，一切重新再來。她們比我還珍惜我，她們千方百計要找那把鎖解我的手銬腳鐐，那把鎖早已被我遺失。我甘願自裁，也甘願遺失。

　　對一個疲憊的人，所有的光明正大的話都像一個個彩色的泡沫。對一個薄弱的生命，又怎能命它去鑄堅強的字句？如果死亡是唯一能做的，那麼就任它的性子吧！這是慷慨。

　　強迫一隻蛹去破繭，讓它落在蜘蛛的網裡，是否就是仁慈？

　　所有的鳥兒都以為，把魚舉在空中是一種善舉。

　　有時，很傻地暗示自己，去走同樣的路，買一模一樣的花，聽熟悉的聲音，遙望那扇窗，想像小小的燈還亮著，一衣一衫裝扮自己，以為這樣，便可以回到那已逝去的世界，至少至少，閉上眼，感覺自己真的在繽紛之中。

　　如果，有醒不了的夢，我一定去做，

　　如果，有走不完的路，我一定去走；

　　如果，有變不了的愛，我一定去求。

　　如果，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就讓我回到宿命的泥土！這二十年的美好，都是善意的謊言，我帶著最美麗的那部分，一起化作春泥。

　　可是，連死也不是卑微的人所能大膽妄求的。時間像一個無聊的守獄者，不停地對我玩著黑白牌理。空間像一座大石磨，慢慢地磨，非得把人身上的血脂搾壓竭盡，連最後一滴血水也滴下時，才肯俐落地扔掉。世界能亙古地擁有不亂的步伐，自然有一套殘忍的守則與過濾的方式。生活是一個劊子手，刀刃上沒有明天。

　　面對臨暮的黃昏，想著過去。一張張可愛的臉孔，一朵朵笑聲……一分一秒年華……一些黎明，一些黑夜……一次無限溫柔生的奧妙，一次無限狠毒死的要挾。被深愛過，也深愛過，認真地哭過，也認真地求生，認真地在愛。如今呢？……人世一遭，不是要來學認真地恨，而是要來領受我所該得的一份愛。在我活著的第二十個年頭，我領受了這份贈禮，我多麼興奮地去解開漂亮的結，祈禱是美麗與高貴的禮物。當一對碰碎了的晶瑩琉璃在我顫抖的手中，我能怎樣？認真地流淚，然後呢？然後怎樣？回到黑暗的空間，然後又怎樣？認真地滿足。

　　當鐵柵的聲音落下，我知道，我再也無法出去。

　　趁生命最後的餘光，再仔仔細細檢視一點一滴。把鮮明生動的日子裝進，把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一言一語裝進，把生活的扉頁，撕下那頁最重最鍾愛的，也一併裝入，自己要一遍又一遍地再讀。把自己也最後裝入，甘心在二十歲，收拾一切燦爛的結束。把微笑還給昨天，把孤單還給自己。

　　讓懂的人懂，

　　讓不懂的人不懂；

　　讓世界是世界，

　　我甘心是我的繭。

幻航

　　來這裡，只為尋山水之有情。

　　人很少，且都陌生。偶爾有喧嘩的笑浪。夾著冷清的韻尾，很快又跌落，一如俱寂的深夜中的犬吠。空空蕩蕩的氣息散漫著，陽光也隱約，正是春雨方歇的午後。

　　躑躅於亂石之中，濕濡的空罐，淋糊的紙袋。靜靜地躺著。一路顛顛倒倒去踢一個空罐子──７ＵＰ，碰在石頭上，斷斷續續的倦聲，彷彿也是自己的心跳。

　　不禁要在枯木碎石中，去尋索穴居的蟹族，明知這岸乾涸已久。遠遠近近看了一周，深信從前，必定有蟹曾居於此。只是潮褪既盡，不得不徙於他處水泊。

　　租了船，便划出去。想到對岸去，探一探山水有情。

　　向來，我的船上不是太多人便是獨自身影，已經習慣這樣的不平衡。如果要選擇一種乘坐方式，我寧願後者。那麼一點日月星斗的淒涼。年少時，愛做泛舟長江的夢。嚮往獨釣江雪的悠然，也愛江海寄餘生的浪蕩。有時，可以對一條喘息的小河想像無窮盡浪漫的旅程：從山海經出航，隨水經注蜿蜒，歇息於詩詞軟濕的草岸，酌唐宋的酒，對李白的天空。一路讓巴顏喀喇山奔騰的血液送我出海，正在江蘇水秀的眼眸深處。

　　然後，啜飲太平洋齊垛垛的浪花之汁，飽酣著漂流到愛琴海溫柔的臂彎裡。豎琴於風中，軟沙於金陽之下，我卻擱淺在希臘神話的暗礁。從此，化成一滴水，流入愛琴之海中。啊！畢竟是年少。

　　划到潭心，就收槳。把頭俯夾在兩膝之間，去感覺船身的微晃。這已是很熟悉的韻律，屬於睡與醒之間的眩然。小船似飄似浮，在水之裸體上曲折。傳說這潭子雖碧，卻十分不祥。總有一些少女喜愛來此徘徊，把心事交給警察局處理，便成為隔日早報上，台北市民豆漿油條中一具貌似豆蔻的浮屍。

　　於是，這潭子便從此有了冷香。

　　如今，泛舟於冷冽之香上，是尋不到出海之路的。這是一座水獄，囚著人間經不起火煉的女子，故拘之於此處水泊。小舟微行，是多少浮魂在托我心事重重？仰首，見山影在水中的厚重，才恍然，自己泛的不是舟，是多少次報紙，字裡行間那戲謔又帶惋惜的無奈人間。

　　伸手入水，冷冷碧清一掬水。此時此刻，我是懂你們的。

　　在我後面不遠，一條船趕過來。三個極年輕的少年，低嗓像大拇指滑過利刃，按下一道血口般地令我的耳朵極痛。他們喧嘩得很兇，像要站在水面扭打。槳拍碎了水，濺得滿船。

　　像在看小孩吵鬧，自己一點感覺也沒有。船身受他們波流的影響，東傾西蕩地。只希望他們快快划走，偏偏跟在我船邊，有意地一次比一次更靠近。

　　竟然來撞我的船。

　　聽到自己叫了一聲，隨著船往下游流去。想抓住什麼，阻止船進。卻不曉得怎麼去掌槳……。像那次自樓梯跌下，一身狼狽坐在階上，過往人們投來好奇的一眼。那種感覺：冷冷的，濕濕的。人走散了，撐起身，去拾起掉了的東西。一步步下樓，走進車輛行人之中。那種感覺，比冷更冷，比濕更濕。

　　離他們遠了，回頭見他們正在笑。低嗓令我噁心。我突然迷糊起來，忘了此處何處？記不起此時何時？而船上的女子，又是歷歷人間的何人？是那個夢想到愛琴海的女孩？是前世江南擺渡的船娘？是哪一個喘歇的浮魂？是哪一路曲折往事的主角？此時何時？此處何處？此人何人？

　　是人間嗎？

　　是充滿笑靨、歡樂，以及炎涼的煙火人間嗎？

　　……

　　……

　　青山更在青山外，只有山是真的。然而百年後，此地又將如何地深谷幽泉？

　　抽刀斷水水更流，唯有水是真心。然而百年前，這兒在人們眼中，是如何地日月星斗，如何地青山更在青山外？

　　離他們遠了，聽不到聲音。

　　……

　　……

　　是了，是滄海桑田，是我多心。怎麼現在才了悟？！

　　回去吧！回去吧！！山水本也無情。

　　回去吧！山水本也無情。

　　才起槳，去哪兒？問自己，去哪兒？那槳在水中分外地重，彷彿要沉，才發覺自己一絲力氣也沒。放眼而去，是鬱鬱青山，是碧綠潭水，是小舟葉葉……。俯首而嘆，非山非水非雲非月。

　　當我沿著原來的路走著時，夜色像潮水漲起。一路踢著一個壓扁了的空罐。斷斷續續，哐哐啷啷，續續地，正如自己的心跳。

　　那是那晚潭岸，我唯一記得的聲音。

不繫乾坤繫流年

　　一切都是偶然。那日行路而過，看見書店掛牆上一橫幅的書卡，各式各樣。忍不住慢步，仰頭去瞧，但，並沒打算瞧到悅人心目的。近年來的書卡，我已不大愛了，市儈氣太重。就是連原有的五、六百張，再看的時候，也不免要笑自己視覺太淺；紛紛送人或丟得遠遠。可以花五年的時間一沙一礫築我的書卡王國，可以一霎，劈垣斷柱，讓它碎成一沙一礫。書卡不會變吧！那麼變的是我了。把昔時今日混在一起想，真要為那些卡片傷心了。

　　就連那日停佇觀壁，也只不過是流連心情，不是很認真。正當要回身，忽然有一種隱約的美感牽絆著我的眼，因此，心頭一亮，小小的興致活絡而來。

　　柔柔的畫面，一如帷幕中初眠的稚童。帶著善意的頑皮的淺笑。或是林蔭薄晨，或者一捧初開的小小雛菊，或者是一朵帶露玫瑰，微醺如香腮凝汗，微斂如美人心內的羞怯。……這些這些，我於九丈紅塵之中，是許久未見的。遇目一霎，不禁怦然如清泉乍流。

　　雖然泥金字體著實破了畫面，又要加上一兩句真真惹人不快的話。但我怎能要求太多？如此不求而得，無異是瓦礫中過，而有碎玉之獲，該不該拱手一拜，但言感激？

　　揣回來之後，想要好好珍惜。能繫上些什麼，編成穗子，那麼牽掛也就會很長了。

　　所以，問問路旁老嫗。我說何處可以買到絲繩？她回問可是繡花的那種？不是，不是；我不要繡花的線，也不要繡什麼暖花歸鳥的，那樣安穩的春日圖；花總也不老，鳥總也不死，看了十年二十年，春日都還沒過去。我說，我想繫卡片的，有沒有那樣的繩，繫著之後，我的薄晨林蔭也不舊，我的牽掛絲穗也不斷？而隔著煙火瀰漫，她正給隔桌的客人下面，十分忙碌。一團一簇的煙散也不散，在她與我之間，我遂望不清她的臉孔，至此，也就不該再問。

　　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麼樣的繩？不知道要剪多長的繩？

　　曾經心中有過一條的，無限且堅美。用來繫山峰雲嶽，作為我遊憩之屋。用來繫飛瀑流泉，作為盛水之壇。也繫初日之光，以為羽翼。也繫落日雲霞，以裁衣。月牙兒無梯，沿繩而上，有風飄然，趁機抖抖，一身塵埃羽衣。閒觀人間而眠，自有夜，覆我以星被。

　　有一天，站在空間之極峰，攬繩，要繫千年之前，萬年之後的盟約。而繩脆然而落。

　　是不是斷了？

　　是不是斷了！

　　是不是，斷了。

　　問問那小店面裡一個坐著看電視的女人。她說有，遂拈出一個線頭來，問我要多長？我實在不能決定，當然想愈長愈好，就問有多長？她很迅速地一收一放，把貨放在我面前。也沒有多長。我付款的時候，問她知不知道怎麼繫？她因回身找錢，沒聽到我的探問。想來自己問得真傻。也許，回頭該去看一看那位麵攤老婦，看她如何把煙火人生繫在腰間裙際。

　　怎麼個結法？指間勾繞了半晌，依然不得法。只得出門到書店去，隨便翻一翻；有雙龍獻瑞，有古錢三結，有鏤心梅花……。總之，都糾糾結結，十分地難。回來呆坐案前，瞧瞧案上曲折的線死去了般。想到今日昔時，悲的是自己。

　　看看燙金的卡，細細的線。有千般地是，亦有千般地不是。且都在心頭忍下。卡中，細細看的話，還是可以看到山川日月的。而線呢？

　　一剪一剪又把它截成幾段。因為牽掛不會像乾坤那麼長。且繫一繫流年吧！單結、雙結，仔細穿過卡洞，這一繫，總要留些時日的。還不及欣喜，手肘壓到卡線，只一抽，繩自是繩，卡自是卡。我恍惚有了隔世之感。一手托繩，一手執卡，沉思許久。這一繩一卡，是繫之前的流年，也是繫之後的流年。

海路

　　每次，當我開窗，我希望藍天的布幔變成晃蕩的波濤。

　　每次，當我醒來，我希望躺著的是軟柔的沙灘。

　　當我行走，暮春三月的綠草，我多希望那是一波一波的碧浪向我。

　　當我獨坐於杜鵑城之一隅，眼見朵朵白花飄零，暮春的感傷沒有刺痛我，因為今天，我沒有春天。我只希望一剎那所有的花朵都變成海鷗展翅向我飛來。

　　桌上，躺著一枚旋貝，我珍藏的。如今，思念再也不能禁錮，將它放在眼前，讓自己在這綿綿的雨季裡，至少有那麼一點貼近的懸念。

　　自己對於海的感情，就像貝殼對於海的熟悉。每次面對海，會想哭，就像走失的孩子，看見他的母親一樣，突然一切的疑慮、恐懼都可以拋掉，一切的茫然都可以遺忘，一雙有力的臂膀把你摟得緊緊地，輕聲地告訴你：不要怕，一切都過去了。你顫抖地在臂彎裡痛哭，而安全與溫暖。在哭過之後，又都回來了，你笑容宛如太陽……。對從小有過三次走失經驗的我而言，面對海，就是這種回到港灣的心情。

　　也許，命中注定是要活在多水的地方。我的母親有時會開玩笑地抱怨我，偏偏選擇那個史無前例的大水災時節出生，那時茅屋瓦牆的家塌了一半，且屋頂也沒了，偏偏我掙扎著出來。從小愛淋雨，有種被懷抱的快樂與安全。有時候，站在雨中仰頭張開嘴，吃冰冰的雨水，像吃玉液瓊漿；涼涼的眼睛仰望茫茫的天空，驚覺到自己生長的這塊泥土，是大地最溫柔的眼部，一年到頭都愛掉淚。外祖母家的屋後，就是海，那是個很純樸且帶有一點點法國鄉野情調的地方，名叫馬賽。和法國的馬賽一樣，到處是海。小學暑假，常去撿幾袋子的貝殼，甚至為了貝殼，和同年紀的表舅爭吵，一個小女孩，竟想去守護海！

　　家裡離利澤簡海邊也不遠，騎著單車就可以到。愛在那兒玩一下午的沙，把自己埋進沙裡睡覺，或者找一塊處女沙地──沒有被足跡腳印弄亂的沙地，寫大大的自己的名字，在心裡有著很可愛的想法，以為這樣，海就會記得我，當浪把名字收走時，海會認識我，再見面時，他會呼喚我。

　　利澤簡海邊，似乎是個被遺棄的廢墟。二次大戰時，曾經在那兒有過一場爭執。附近就是墳場，很荒涼。每次從利澤簡回來，都會嘔吐一番，祖母認為那兒孤魂野鬼特別多，不許我再去，我總偷偷去，不是要去懂死亡，而是貪戀海。

　　小學的遠足，幾乎都是去水邊。礁溪溫泉、瀑布，離家不遠的梅花湖、大裡的海巖；刮海苔、捉小海蟹，裝一葫蘆海水回家（我對海，就是這麼不可理喻的癡情，弱水三千，單戀我的一瓢）。大溪的蜜月灣，被同學們取笑和某某小男生度蜜月之類的小學生笑話。然後，福隆。

　　那些歲月都不再了，我沒有一點點感傷。我不喜歡混在一大群人裡去面對海，那令我沒有鄉愁的感覺，反而有一種低俗的無可奈何。

　　許是這樣，自己原不適合做陸地上的人類，不慣於暢飲車水馬龍裡的人間煙火。每天打開窗，我希望洶湧而來的不是鼎沸的人潮而是低啞的嗓音，屬於海的，悲涼的呼喚。

　　陰雨綿綿的三月，整個三月我把自己鎖在牢房，鎖在一座心獄裡。甘願這樣對待自己，做為一種無助的報復。把自己逼向最俗最吵雜最向來討厭的地方，讓自己在人潮裡被擠，在嘶吼的熱門音響裡被割……。為什麼不？看自己精疲力倦滿身凌亂骯髒地從市聲的刑房裡出來，這是一種痛快，不是嗎？我享受這種自戕的痛快，我喜愛我的傷口，我喜愛它的潰爛。我不能傷害人間，但我可以傷害人間裡的我。

　　每天醒來，我緊抓著軟軟的棉被，希望那是沙，沙灘上的沙。

　　終於把自己逼病了。躺在床上，痛像湖上的漣漪，隱隱約約。睡與醒常常分不清楚，腦子裡全是海，一幕幕海的回憶，曾經對野柳那位等待的女王說過什麼？曾經在一路海濱的旅程裡，對湛藍許了一個怎樣明亮的心願……我渴望此時此刻有一朵拍打的浪用攫取的手掌認領我就像當初在沙地上認領我的名字。而此時此刻，只有陰冷，只有綿綿的下雨。

　　那天醒來，室內還是暗的，窗外是風雨，一股冷刺鑽進衣內，像在警告，我全不理會，我知道此時此刻若不去海邊，我會淹沒在人間煙火裡。

　　一路都沒有後悔。第二天是清明節，到處人山人海，攜家帶眷。被擠在列車上一動都不能動。就這樣要去尋海，心甘情願。

　　我不知道該在哪一站下？以往搭這線火車，只有羅東一個目的地，那是理所當然的一個回家的地點，無需遲疑。而今，家變得模糊與遙遠，甚至無法去拼湊它的筆劃。某些時候，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隸屬於什麼，某些時刻，卻對什麼都陌生，一種可怕的脫離感。我該在哪一站下並不重要，自然會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去指引我向海，無論怎樣，我會向海，除了海，我已不想見到任何任何這世界上的東西。

　　在福隆下，突然的一種渴望讓我無法思考地就下車。火車走了，出了站口，雨更大更斜。打起傘，走進茫然的陌生之中。我僅認識的是福隆兩字，這個地方在我的記憶裡的地位只是一個站名，必須經過的站名。也許來過，也許從來沒有來過，前塵往事都不記得了，也疲於去探尋。空空蕩蕩，讓自己像一個遊魂走進落雨的小鎮，陌生、淒清、陰然，走進一個濕濡的夢境。既然人間，熟悉的可以變成陌生，為何陌生不可以變成熟悉？而什麼是熟悉？什麼又是陌生？此刻我會不去想。很盲目地往前走，像一個走失的遊魂，卻堅信會找到海。

　　風把我的傘吹翻，我知道離海近了。心裡愈來愈激動。如今，是千山萬水來尋海的呼喚。千山萬水來找只剩的一點依伴。既然不是人間爭強鬥狠的角色，為何不回到自己原來的國度，既然注定命中要帶著浩瀚的蒼茫，為何硬逼自己居住在飛沙塵土之處？既然早知道是一場普通的遊戲，為何要那麼力竭聲嘶地扮演？自己那麼地在學習俯吻人間，而觸目煙火，給我的是怎樣的冷漠。

　　如今是一身遊魂，來找百年前身。

　　海風怒吼地把傘吹翻，以斥責的聲音逐退我的腳步，我以淚懇求，我只要稍稍停泊，來治我的鄉愁，來療養我滿目瘡庚的心。雨像穿飛的針，從髮間到臉頰，到頸項，撐傘的雙手刺得發麻。外衣幾乎要掀飛，長髮糾結盤亂，涼鞋陷入濕沙裡，寸步難行。空曠無邊的海灘，除了近處有幾個全身雨衣的垂釣者，別無一人。我悸動地舉步，從來沒有想到會在這麼淒風苦雨的清明時節來弔自己的全身亡魂。也許從來就注定是海天的一條蒼茫的線，而不是人間一個虛假的圓。只是自己太執著，非要一番曲折，才肯死心塌地認清人間。我的薄傘怎撐得住九天風雨，收了傘，我是真心來尋海，就該真心迎真正的天氣。把鞋也脫了，捲起褲腳，走向遙遠的那一邊，像走向土地的邊緣……。我有回家的感覺。

　　浪頭愈來愈大，從腳到膝，三波一折擊上腰，方聽到自己放浪的一聲驚笑，把年幼時對海的眷戀又打回來。方記起自己最愛閉著眼睛站在海沙之間，迎著浪花，去感覺退浪的那種陷沙的昏眩。腳趾上的傷口浸在海水裡的侵蝕感令我愉快。就這樣站了許久，浪愈來愈快，自己一步一步往前站，收浪的昏眩愈來愈強。突然一個高掀的浪頭劈來，來不及往沙岸跑，海的嘯聲從背後襲來，身子跌坐在浪上，一齊往沙灘捲去，又倏地被舉起，全身陷在驚訝的浮晃之中。急喘著奔向沙岸，暢懷地大笑著，那是我發自肺腑的笑聲，我遺失了好久好久，悲哀過後，請還給我純潔。

　　直到全身都濕透了，僵得無法去感覺手在扒沙的時候，才想到要找傘，和鞋。口袋裡全是一路撿的貝殼和海石。長褲緊貼著，無法舉足。心裡單純得像一張紙，像初生的嬰兒一樣地空白著，向海告別，向天空中盤旋的一隻孤獨的海鳥告別，我會再來，來洗八荒九垓的塵埃。

　　拾起傘和鞋，拾起人間種種。再漫長的沙岸，都必須一步接一步走完。前身今世，都要是認真的靈魂。

　　回到台北。

　　貝殼在水之中晶瑩，凝視自己的眼眸在鏡中閃爍。一抹笑意在心中暖然，面對窗外毫不知情的綿綿細雨，有著疲憊的溫柔，於心深之處。

　　那麼，深愛我所深愛的，此去人間，應是無怨無尤。

水問

　　──台大的醉月湖記載著一個故事，關於一名困情女子投水的傳說。我想，深情即是一樁悲劇，必得以死來句讀。而這種死也是最純潔的。我是名弱者，欣賞了悲劇也扮演過悲劇，卻在最後一幕潛逃，人是活著，熱情已死。因此我寫下〈水問〉，紀念那名女子並追悼自己。

　　※※※

　　那年的杜鵑已化成次年的春泥，為何，為何你的湖水碧綠依然如今？

　　那年的人事已散成凡間的風塵，為何，為何你的春閨依舊年年年輕？

　　是不是柳煙太濃密，你尋不著春日的門扉？

　　是不是欄杆太縱橫，你潛不出涕泣的沼澤？

　　是不是湖中無堤無橋，你泅不到芳香的草岸？

　　傳說太多，也太粗糙；說你只不過是曾經花城的孤單女子，因不慎而溺於愛的歧流斷脈之中；說你的失足只是一種意外。說有人見你午夜低迴於水陸的邊緣，羞怯地向陌生的行人訴說你碎斷的心腸，說你千里迢迢要來赴那人的盟約……。而千里迢迢豈是你所能跋涉？日夜的秩序又怎容你輕易嵌入？你已不屬於時間空間，你因而被鎮於湖心水湄，再不敢向人間，向你鍾愛的人間殷殷探詢。你於是成了一隻冷僵了的蝴蝶標本，在圖鑑上註明因求偶不成而自戕，被傳閱於唇齒殘香的茶餘飯後。

　　要問你：

　　天空這麼溫柔地包容著大地，為何你不送走今日且待明日？

　　大地這麼寬厚地載育著萬物，為何你不掏穴別居另成家室？

　　人間婚姻的手續這麼簡便，為何你獨獨擇水為你最後的歸宿？

　　是不是你信念著，有一種從無緣由而起的宇宙最初要持續到無緣由而去的宇宙最後的一種約誓，讓你飄零過千萬年的混沌，於此生化身為人，要在人間相尋相覓？你是離群的雁，甘願縛進人間的塵網，折翅斂羽，要尋百年前流散於洪流亂煙中的另一隻孤雁？你走過多少個春去秋來，多少丈人間紅塵，你來到那人面前，雖然人間鑄他以泥漚，你依舊認出那疲憊的面貌正是你的魂夢所繫，那沙啞的嗓音正是你所盼望的清脆。你從他的眼眸看出你最原始的身影，你知道，那是你們唯一的辨認。

　　人間的鵲橋，雖不如天庭的絢麗，而你們願意一磚一瓦地建築。

　　人間的氣候，雖不如天庭的清朗，而你們羽翼同生要共飛過地坼天裂的風暴。

　　人間的簞食瓢飲，雖不如天庭的瓊漿玉液，而你們飯蔬食飲水甘之如飴。

　　生命的意義原本就模糊不清，在紛雜的愛之向度中，你們願意凸顯愛情為你們心中的殿堂。以千年的姻緣，作最堅固的奠基，以信任與尊敬，作不朽的鋼架，深摯的癡愛，是你們的銅牆鐵壁。不渝的貞操，是避風的屋頂是擋雨的門窗。人們只能依你們的聲音容貌，批評這樣的茅茨土屋。而你們溫婉地相待，且讓人們去追求他們所謂的富與美，在你們崇高的人格花園裡，自然生長著四季繁花，清風朗月。此去，此去經年，千山萬水，永不相離，生老病死，永不相棄。

　　而是不是今日的下弦曾是十五的月圓？

　　是不是眼前的滄海曾是無際的桑田？

　　是不是來自於生的終歸於死，癡守於愛的終將成恨？

　　是不是春到芳菲春將淡，情到深處情轉薄？

　　你堅信的約誓，是四月殘飄的柳絮。你溯回的記憶，是荊刺叢生的刑地。你眼見手成繭足結痂，而人間的鵲橋，已成廢墟。你於是放眼蒼茫，要天地為你卜一卜「天長地久」；山川靜默蜿蜒，說這一卦，不在人間只在天上。你披髮行吟，踉踉蹌蹌去熙攘的市井探詢，你說：「借問，借問怎麼回去我的殿堂，我的戀之初……？」好心的行人搖搖頭，說沒有這樣的一條路，沒聽過這個方向……。你想起千年前的流離。盼到今生才又聚，為何不能同羽同翼？為何曾經的約誓亡佚成斷簡殘篇的失散的流離？為何地能久天能長，人間的愛情卻離了又聚聚了又散？

　　當太陽再升起，所有的杜鵑萎身謝禮，化成聲聲的杜宇，喚你不如，不如歸去，你仰首看著今日的天空，似乎和昨日並無差別；你舒開手中的書卷，一樣的道理，一樣的鉛體。而你的殿堂已是前塵，你的愛情已成往事。就把一款款的道理還給線裝的書架，把一滴滴的泣血留給春泥，把一身姿態托給驗屍的風雨，夜半湖心，秋蟲唧唧……。當太陽再升起，所有的杜宇聲聲喚你，所有的人間恩愛，你已雙手歸還而去。

　　是不是湖水如翡翠，依然是你不死的柔情，漲潮於乾旱的季節？

　　是不是滿湖蓮韻，是你含辭吐語，字字的叮嚀？

　　是不是一帙帙的書卷，有你不忍撕毀的，海市蜃樓的模型，要給另一對情偶的註解的提醒？

　　是不是年年杜鵑的鮮紅，是你遺傳的，愛情的色澤？當那一對對的足印踏過花塚春泥，你是不是願意他們在舉足之間，牢牢記取，聚與散在人間，都要相待以禮。

　　且守護無源的川流，愛字不易寫，但願你湖心風紋，勾勒一筆一劃。

　　且讓萍水相逢的，在湖畔欄杆，擬下他們的約誓。

　　且讓相識相知的，用你的神話湘繡成他們的嫁紗。

　　讓常年分離的，偶然相聚。

　　讓幽怨的，冰釋所有的塵土泥沙，讓他們知曉，聚是一瓢三千水，散是覆水難收……

　　而今夜，且讓我來冠冕你，花城曾經癡守愛情的女子，魂歸來兮。

【斷語】

　　　　──語言粗糙一如陶土，不如神遊，風是唯一的衣裳，催我出門，雲在等著。

風裳

　　【一】

　　生命之泉在何處湧動？誰肯告訴我？成長生命的土地何處最肥沃？誰願指點我？當我疲憊無力，當我形容枯槁一如臨死的浪人，到底重生的秘訣在哪裡？誰能傳授我？

　　有一天，一片小小綠葉來到我的案前。

　　那一段日子是生命書頁裡被偷撕去的一頁，有的，只是枕被上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一塊逐漸擴大霉黃的淚漬。

　　那麼一天，沒有任何人在。我下床討水喝。拿起杯子，還未就口，看到自己的右手因無法擎住半杯水而不停地顫抖著。最後，不能控制地連杯子一起潑向書桌。水，漫流過《聲韻學》、《詩經》書本，濡濕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阻聚在蘇辛詞的筆記邊，然後流下來，從抽屜縫鑽入，落在一抽屜的稿紙、信件裡……。是的！覆水難收！

　　這是一齣我生平所見過最慘淡的劇，活生生地看到一個失去生命意志的人的悲慘。

　　當我用抹布去拭時，才驚覺到書桌上的塵埃已有多深？去想想有多久沒有翻開書頁，沒有寫過一個字，沒有上過一堂課？沒有說過一句話？我開始穿過冗長的噩夢驚醒：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一片綠葉悄悄到我眼前來。

　　它幼嫩地還捲著葉身，如未張眼的嬰兒，羞怯地依偎在老葉的旁邊。這一片嬌弱的綠葉彷彿睜開眼在注目著我，我竟不自覺地被它吸引，細細地看它……感到一種很奇特的熟悉，彷彿見過的，又彷彿曾經相屬的……。我困惑許久，不明何以對它有這樣奇特的感情？當我將它洗淨端回案上時，閃爍的水露驚醒我，我知道！我知道為何有這樣的熟悉，它是生命！它是活潑潑的生命，我的心裡在期待它、欣賞它、喜愛它對不對？我問自己對不對？

　　忍不住流淚。感謝天的眷戀，不忍叫我沉淪，讓這一片葉子來教我。教我爬起來，沐浴掉那段過去，忘懷那些恩怨，好好再作重生的自己。我怎能不誠懇地感謝這一片綠？怎能不勤勞地珍惜自己？

　　生命那麼艱難，人生孤獨。沒有人知道你、關懷你、沒有人瞭解你、扶持你……。但是，縱然你已聲嘶力竭，倒在人世炎涼的塵土上，請你也要匍匐，匍匐去找生命的泉水，請你不要停止地尋找，找到天之涯，地之角，找到天黑，找到黎明，找到生命的盡頭，找到所有的尋找不再可能。

　　也許就在一小片未開的長春藤葉子的身上。

　　【二】

　　我的回憶警告我，任何一條路都可能走到精疲力竭的程度，幾乎是絕望的邊緣，也許在起程的時候曾是一路好花怒放，讓人覺得那就是最完美的路了。可是，千回萬轉之後，才發現這條路必須經過情感的深淵，理智的巖，甚至要跋涉一無所有的沙漠、荒原。沒有人能夠臨深淵而不顫懼，攀巖而不履險，也沒有人能夠徒步沙漠而不焦渴。面對這些橫逆，那一刻的恐懼與彷徨，會讓人打消所有生存的勇氣，只求短暫的歇息。詭笑謾罵，都可以不計較，也不在乎了。

　　然而，果真臨淵歇息了，是不是從此就安於斯，問心無愧？良知的清醒，可能是最鋒利的一把匕首，開始向自己剖析每一個錯誤，猶如在驗纍纍的傷勢。在良知的追問之下，自己交代不出完滿的理由，又眼見他人已安渡險區。正闊步於康莊大道時，那是真正絕望的開始，連自己也要看不起自己了。

　　也許，世間沒有一條路是天生的完美，也正因此。每一條路都可能創造出完美。

　　【三】

　　如果，追求完美的路上，必須親嘗苦液，淬練氣魄，必須受傷，那麼，讓我坦然地接受刀與刃，我不要保有羞辱的潔膚。而當我受到嚴重的傷痛，能夠醫治我的，絕不會是別人，是自己。去光榮地受傷，去勇敢地痊癒自己，願意這樣期待我的生命，直到生命的盡頭，我願意是一個傷痕纍纍的人，殉於對人世的熱愛之中。以血泊酹我衷心敬仰過的天地。

　　【四】

　　風是唯一的衣裳，催我出門，起程的時候，我只有企盼的心與空空的雙手，夠了！這是一切奇蹟的動脈，宇宙也只不過擁有如此。

雲遊

　　【一】

　　當然，我不是方丈，自然不會向古剎行去。我只是凡塵中人，入世太深，就不便去攪山水清音了。

　　【二】

　　選擇水域的浩瀚，一直是我的企盼。

　　如果有一天，死亡選擇我，我願意選擇水湄為我最終的歸宿。

　　學著和水交談，願意成為她衣衫上的花飾。卻因為學不會忘我，水也一再抗拒，沉溺就難免。

　　當我再次躍入之前，我在岸上自語：「接受我，讓我成為你的浪花，讓你成為我唯一的依靠。」當我打消一切可怕的念頭，奮力向水中揚去，我知道，我是一顆被遺忘的貝殼，如今又回到水鄉澤國。

　　因為忘我，所以無我，我的感覺如同一朵自由的浪花。

　　那晚，正好是上弦如鉤。我趴在池畔，不禁欣喜得發楞。多美麗的月，多溫柔的手臂。我何等有幸，能獨享夏之水月。週遭的喧囂與笑浪，顯得多麼遙遠。我慶幸此時沒有人來擾我，也不要什麼言，也不需什麼語，只要和我的水月對影成三。而何只是三，「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裡。」縱身入水，我要撈水裡的月，找行雲裡的我。

　　選擇水域的浩瀚，只因為她是當我完全地將自己託付時，唯一不會背叛我的存在形式。

　　願從此，真能滑進溫柔的國度，洗我一身紅塵。

　　願當我起身時，那是重新的誕生，恩恩怨怨，愛愛恨恨，都是前生。

　　當我再踏上陸地的路，讓陽光烙印給我的水澤，賜我以健康的膚體。讓我的雙耳如貝，不斷接收水之聲音伴我孤單的心跳。願於生活之海洋裡，我的自由一如浪花。

　　當我走到盡頭，請投我於任何一處水澤，讓我永遠安睡於溫柔的懷裡，或沉或醉。讓珊瑚、葵花扮我，讓魚族龍群葬我。我在牠們日夜的吐納中也就化成水。日出時，攀太陽的腳去到天上，或成雲，或成為霞何妨。我便居在雲山千疊裡，當山吐三更月，一起俯對人間水澤。

　　水希冀化成雲，雲渴望回到水，大約只是為了念舊。

　　【三】

　　沒有問老闆價錢，因為他不會樂意告訴我，因為我不是個有錢人。

　　但，還是忍不住蹲下來，輕輕摸著它的頭。它原本閉著的眼睛，慢慢地睜開。它的眼神，與其說無精打采，不如說是歷盡滄桑。

　　我抬頭看看街道，喧囂的車輛駛過，揚起一地的灰塵。依舊是行人匆促的紅磚路上，太陽從樹梢間傳下它的體溫。路上斷斷續續地，是被分割過的光影、塵埃、及一些廢棄的垃圾。這是一個城市。

　　再看看老闆，一件汗衫，捲起褲管的長褲，一雙拖鞋，像是悠閒地蹲著抽煙，他的眼睛逡著過往的行人。在他身旁，是一隻藍色塑膠桶，裝著水。無疑，他是個生意人。

　　我因此想起海洋的顏色，心中的感傷癒深。再不忍繼續欣賞這一幅街景。對那隻大海龜默默地說：「原諒我，我無法贖你……」便走了。

　　而我始終無法忘記那隻大海龜。

　　多少時日之後，在醉月亭裡看夕陽時，兩個小男孩走進來在我的旁邊坐下。

　　他們以調皮的口吻在逗玩著什麼。我看了他們一眼，發現他們倒翻著一隻動物，正在欣賞牠掙扎的四肢。

　　那是一隻烏龜。

　　我想起那隻大海龜。

　　要兩個陌生的小男孩聽你的話是很困難的，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他們親手放了這隻烏龜。我以所有的意志在想。

　　我加入他們的談話，當我試著去詢問那隻烏龜，我說：「從來沒看過這麼大的烏龜！」他們很得意地告訴我，如何從醉月湖釣起來的，又是如何如何的驚險。我於是稱讚了一番。

　　當然，他們也告訴我，其實還有比這個更大的烏龜。並且，述說他們各自養龜的經驗。

　　我說：「那些烏龜呢？每天都跟你睡一起啊？」

　　他們嘻笑著說：「才沒有，都死了。」死，只不過一個字而已！

　　於是，以我僅有的常識，我和他們聊了一些有關於動物的壽命、速度、智慧、生活環境方面的問題。最後，我說：「講個故事給你們聽，注意聽哦……」那是個秀才與一隻螞蟻的故事。他們說：「迷信！迷信！！才不可能有這種事……」是的，愛是一種迷信。

　　我說：「不管是不是迷信，至少這個秀才有愛心。就像你，如果你今天放了這隻烏龜，你的心裡難道不會感到快樂？你救了牠的一條命，多了不起！你看牠多可憐，家就在前面，卻回不去，你看看，牠一直在掙扎，牠快要死了。要你是牠，你也會希望抓你的人，放你回家的。對不對？」

　　他們似乎有些心動了，其中一個較頑皮的小孩說：「讓我再玩一下。」

　　我說：「隨你們，弄死一隻烏龜沒什麼大不了的，要救了牠一條命，那可了不起。」

　　他們走到欄杆旁，用力將那隻小烏龜向湖心擲去，當落水的那一聲響起，我的心如在東海，孩子！我愛你！

　　孩子，永遠不要輕易去囚禁任何一種生命的存在。形式的監牢，你還可以打開牠，一座心獄，那是一輩子都打不開的。

　　孩子，希望你尊重其他生命一如珍重你自己。

　　【四】

　　走累了，便在路旁的椅子坐下。聽蟬鳴也可，讓腦子完全地空白，亦可。

　　午後的街道，總有幾分懨然。除了急馳的車輛，行人算是少的。

　　歇一歇，讓腳的酸疼暫時好一點。看看四周，沒什麼人，倒有一排凌亂的車子停放著。紅磚路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棵樹，大大小小地，不怎麼漂亮，倒有一種齊一的印象。我的椅子正好在兩棵樹之間，各自遮了半個太陽。一個很普通的下午。

　　沒什麼事，不知不覺便冷眼旁觀起來。

　　馬路中間，一輛飛車經過，不知從哪兒捲來一張全開的報紙，高高地隨著灰塵飛起，半空打一個滾，又掃了一段距離，才在路心中糾止。

　　是哪一天的報紙？是哪一版？

　　也許是國際版：福島危機仍未解決，和談陷入膠著狀態。一張傲視群倫的女士照片，她的下面擺著眉峰深鎖的加蒂瑞。

　　或者是社會版。所謂的「婚姻問題」。女的明明記得和他結過婚，男的明明不記得什麼時候娶過她。這算是相當嚴重的「記憶力衰退」。

　　或者副刊，一個年輕的作家死了，有人寫寫紀念文，當然文茂情無。不管如何，對出版社而言，多多少少有「促銷」作用。而那位不太暢銷的作家，說不定因為這一死，吸引了更多人的好奇，因此得到更重要的地位與肯定。生前貧迫，死後哀榮，他要是有知，也該失笑。

　　於風中翻滾，所有發生過與未發生的，包括正在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會於風中翻滾，如那一張滿佈新聞的報紙。總有一天，一切都過去了，像那張報紙，在雨中模糊，不會有人再記起什麼。

　　腳不疼了，繼續走去。

　　覺人間，萬事到頭來，都搖落。

　　【五】

　　雲遊，其實沒看過什麼山、什麼水，心卻逐漸轉老。

【化音】

　　　　──當那枚貝石贏得一座海洋之後，它的聲音是清脆多了。

鳳凰季節──警朋

　　「鳳，神鳥也。天老曰：『鳳之像也，麟前鹿後，蛇頸魚尾，龍文龜背，燕頷雞喙，五色備舉。出於東方君子之國，翱翔四海之外。過崑崙，飲砥柱，濯羽弱水，莫宿風穴，見則天下大安寧。』……」而今天，將有成千的鳳凰從許慎的說文解字裡展開絢爛的羽翼飛來，讓天空遮蔽成一種季節的特色。當牠們斂羽降於這片聖土，你將於椰林大道或者傅園神柱之下聽到：鳳，從鳥凡聲。

　　※※※

　　．種子

　　我們開始想像在我們的生命尚未降臨之前必有一枚奇異的種子被那位最高的存在暗暗地函入我們的汩動的骨血之中。

　　允諾在我們逐漸牢固的筋骨血肉裡，那枚種子不復只是一枚，要化成萬千碎末，堪供昂昂七尺身軀吞嚥吸取。這咀嚼不盡的所謂初生的賜福，當是一霎清明、一肩慷慨、一身血淚，以及一種無所逃遁的永世的追尋。

　　．或降於陵或降於阿

　　出於東方君子之國翱翔乎四海之外，這雛鳳受命必須折翅散羽，自墜於人間煉土，所有的墜隕都是不能抗拒的命令，不能化解的辛酸。如果隕落的流程中，那兒有一布天色，一陣薰風相迎，也許落身之處正是燦爛的花房，便容身於綠草春席的襁褓之中被餵以榮華富貴的人間糧食。如果正值水潦乾旱或酷風如狼，這猶然懵懂的鳳族人子或將跌碎於坑谷山阿，自顧自地收拾那破碎卻猶不能解的九連環身世。

　　．行路的幸福

　　「橫在你底睡眠和清醒之間的距離才是最大的距離，橫在你的行為和你的欲望之間的空間才是最大的空間。」（紀伯倫《先知的花園》）也許跋涉的意義在日漸強壯的年齡裡也日漸晦澀！那麼睡與醒之間的距離也廣袤得一如無邊無際的洪流。在時間之蹄的重量踐踏下，誰又能免於一身瘀傷？

　　欲望如果只在口耳之間，那行為的空間也可以左腳右腳地丈量。若是為了使自己站在永恆的面前時能夠提出與神聖的天理相辯駁的生命詩篇，誰知道薛西弗斯的神話還要被傳誦多久？永世的尋覓是不是尋出覓出的只有永世的嘲弄？那枚奇異的種子是不是以笑謔的手勢被埋入？這些人子注定在行路之中，開展心靈的宇宙，卻一次又一次掉入生命的極限裡。

　　我感覺到那一個突如其來的早晨是我生命之中復活的經驗。似乎有一種更強悍的理由讓我脫下角色必著的佩裳而走出紅塵境界，那是當我下定決心檢點生之痕跡時我的哀慟無法再編譯，我感到天地君親師只有一個虛設的名詞只不過無止盡地鞭打我未強壯的沙岸而不是賜我活水浩瀚的海洋。我彷彿窺見我一向心愛的處子原來是一個姦淫的蕩婦，又彷彿我所侍奉的曠世英雄原來是暗弒他人以自飽的懦者。這不是我所能承受的崩潰經驗；因為，對這條世間路的輕視與鄙夷已超於對它的絕望。絕望是選擇死亡最好的理由，而我無法在輕視之中還把生命丟給紅塵泥漚之路去處理。

　　那個早晨那個老人手持竹片掃帚。猶然露濕的泥土上，他安然地掃著剪貼於地上似地落葉。嘴裡叼著一根煙。晨露很重且不是一個晴朗的脾氣，幽微的樹蔭之下滿鋪著紅葉，地上的，空中的，舊的，以及新的……。那隻竹片帚「唰！」把葉子攏成一堆小山，他曲身拿來畚箕，一陣風旋散小山又鋪成待掃的意象。他的煙很短，卻又噴出安然的霧。幽暗之中，我見他又嚴肅地掃了起來。

　　我幾乎在嘲笑他可是也幾乎不能自主地為他也為我自己重新感到悲傷的牽動。如果在我們所誕生的島嶼上，生命的含意被編成一首歌或一個謎的話，除了我們的痛苦，還有什麼能攜帶這歌聲？解開這謎底？紀伯倫如是說。

　　就如同我所聽過的那個故事，那個不慎誤入沙漠的酷熱刑地而終於因找不到水喝渴死的人，當他的靈魂來到上帝的面前，上帝問他臨死時所作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他坦然地說：行路罷了。

　　那麼當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去解答謎底時，我相信所謂的行路已不是指一條條的紅塵而已，那或者是極自由的一種精神境界的遨遊，那枚奇異的種子只有在極難堪的咀嚼過程後方能化成一霎清明。

　　成為薛西弗斯或成為那粒滾石，都是一趟人世來去，而所謂「行路的幸福」應當只有薛西弗斯那雙瘏困的雙腳方能了悟。

　　．火浴

　　鳳與凰舉著五色雜爛的羽毛，恐懼地望那一片火海的崑崙之路。牠們猶不能暫忘第一次折翅的驚悸。而若不在日暮之前翔過這方寸火海，牠們將褪成一隻禿身怪鳥，永遠被譏笑那身上的瘴癘。

　　有退縮而向往來的路狂奔去。有飲泣而畏懼死亡的捕獲。那崑崙之後的國度卻又是身為鳳凰永生的夢土。

　　日將西盡，一片火海突然因絢羽的投入而旺盛成世間最美的顏色，萬物莫不因讚嘆而垂淚無言。日已盡，天黑之前，仍有一群醜陋的厲鳥羞愧地竄入路旁的矮木叢裡。

　　．棲

　　生命的理由並非只將自己棲居在無塵無沙的地域，而更嚴肅的行動乃是眷顧前塵之後又回到紅塵的中心成就一肩慷慨所謂對人世的不忍。

　　所謂的棲，重新是個匍匐者。像那老者眼見那堆葉山旋散之後，噴出安然一霎清明，又雙手勤勤懇懇地掃起九萬丈紅塵俗世。

　　．化

　　火浴之後，那虛脫是生命最高層次的一種幸福。「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莊子〈逍遙遊〉）於是更鮮艷的羽翼成為天空雲霞模仿的對象。這再生的鳳凰，飲砥柱，暮宿風穴。崑崙之後的國度，是不需要濯羽猶然亮麗的生命。

　　．見則天下大安寧

　　「鳳凰于飛，翱翔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

　　「鳳凰于飛，翱翔其羽，亦傅于天，藹藹王多吉人。」

　　「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于彼朝陽。菶菶萋萋，雝雝喈喈。」（詩大雅卷阿）

　　從今天而後，那自說文解字之中蟬蛻而來的成千鳳凰，將以搏扶搖而直上九萬里的姿態將天空遮蔽成一種永世的安寧風貌。當牠們為牠們所棲止的人間正勤懇忘身而掠過這片聖土的上空之時，那椰林大道上的人子，也許依然可以聽聞清朗慷慨的吭鳴：鳳，從鳥凡聲。

　　　　（七十二年六月十四日，為台大畢業生寫）

心靈之河──敬朋

　　最喜歡聽你用那特殊的嗓音喊我的名字，彷彿許多許多陰霾的雲垛被你這麼一喊，太陽就破空而出，又清清朗朗地照在我寒冷的生命河川上。

　　沒有一條河流不是孤單地曲折著它自己的路程，正如沒有一個人不是獨自地在收拾自己的腳印跫音。而在我們共同奔赴瀚海的過程中，感謝這一份相逢的緣，讓我寂寞的沙岸因此有了歷歷的春景。

　　我總是孱弱，乾渴於每一次辣日的季節。我的河床堆積著現實的泥沙，我的河岸承受不住理想的幻滅而崩垮，我恐怕已不是孕育地糧的江河，而只是濯足的淤水。你驚訝著我的枯竭正如我悲淒著我的心歷。你可以收斂衣袂奔赴瀚海，我只是我空空的身軀髮膚，而你終不忍地停儜，牽起衣袂，為我拭淚。

　　你那奇特的如水奔的嗓音灌溉我龜裂的河床，及我焦狠了的裸石及我岸上噤閉的蓓蕾及我蜷縮的樹葉……我重新有了蓊綠的膚色。而你只是微笑，說關山正遠，說且讓我們握緊手，一起去奔赴瀚海，我們生命的約會。

　　共同奔流的日夜，多麼值得記憶，也曾為落日執鏡，見她羞落一江霞色。也曾為弦月執鉤，幫她網一江的星斗，也曾交換彼此的壇底心事，久壓的夢魘綻開了竟是一朵笑靨。也曾閱四書五經，修築我們能伸能屈的身姿。也曾爬越峰巖，奔騰成一掛瀑布，那是我們醒世的吶喊，我們捨我其誰的擔當。

　　而今，離別在即，你必須攀登道義的高峰，澄清天下，我必須深邃藝術的宇宙，潤澤世人。回想共奔的日夜，實在有一絲年輕的甘美，而放眼遙遠的未來，卻不敢不任重道遠，不能再牽扯彼此情長。你的陽關在我的地球的極西，我的斜陽更在你的斜陽門外。

　　卻仍要希冀多少里路之後，我們會相逢在瀚海之懷。我深深思念的一定是你如水奔的嗓音，曾經在我們呼朋引伴時，你慷慨地給了我那麼多的灌溉。我要再聽聽你喊我的名字，是不是還那樣充滿年輕的力量？當然，這些都是往後的事，如今，我只是希望一遍又一遍地喊你的名字就可以放心地告別，而我也知道你願意一遍又一遍地聽？讓我把心靈的河水流進你的心深深處去，路正長。

不忍問歸期──別朋

　　這樣一個沉寂的雨夜，我來到總圖寫稿。燈，依舊亮了一室，一盞盞要伴人靜讀。只是人稀了，因為今天是個週末，尤其是個下大雨的夜晚。我的鄰座也一個個收拾回去了，整整一長條的桌面只有我，及我逐漸翻騰的思緒……。燈光照在被衣袖磨亮了的桌面上，散出一大片的暈黃，雨敲打著長窗，像一個趕路的人要來借宿。墨汁般地夜似乎想溶掉我的眼睛，開始一波又一波地染走我此刻的時空……於是，我的思緒像一隻衝破樊籠的夜鶯，越過黑夜的山谷，要飛回情感的森林。

　　在這座森林裡，栽種著我最珍愛的花木。它們傳給我芬芳，綻給我四季。縱然乾旱過、燎原過，但它們始終不曾對我枯槁過，而我也願意灌注它們，以愛以關懷以祝福。

　　在心靈的國度，這座森林是我唯一的財富，任我可以山明水秀地度日的憑藉。這些奇花異卉也不止一次地啟示我去剷除自己個性之中的野草，去修剪自己也栽育自己。共同成長過、歡悅過、共同收拾淚水過。我們交錯的，不是開在天空中的花朵，而是土壤裡的盤根。

　　【一、用手走路的人】

　　如果棉是一株植物，那她必是一棵蔓藤。攀越天空對她而言，是太奢侈的幻想，可是霸佔土地卻是她不捨的企盼。有時，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她那優秀的本能：更行更遠還生。

　　二十多年來每一分每一秒必須面對自己的殘障，必須在殘酷的事實之中爭取生存的人，一個敢於向生命討價還價的人，有誰比她更有資格談「血淚」？而辛酸嘗盡，猶能吐辭如申椒含香，更令我驚悸那一份對人世的道義真誠。就只憑她一身肝膽，赤手空拳地將迷津中的我千呼萬喚地叫回。

　　驀然回首，才領悟什麼是「生死之交」？

　　感情不是我所唯一信奉的，在她身上，我更學到：「道義」才是架構情感於不墜的柱石。她是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女孩，用雙手走自己的路，也不忘在拄杖之際，為她身邊的人撥出一縫光線。

　　猶記得兩年前那個夜晚，我推她一起去吃傻瓜麵。回來的路上，月牙兒當空，女五舍邊的楓葉小徑瀰漫著薄霧如夢境，輪椅的聲音碌碌。我告訴她，「車聲碌碌如在長安道」，她也許不明瞭這句話在我當時的心境是怎樣地空切！彷彿時空都打碎了，碎入一個無力挽回的縹緲陷阱之中，讓我感到涼！感到至情至性的友朋無法免於別與離的懼怕之中。這樣一個淒婉的念頭之後，輪椅在手中的重量變得那樣無法掌握……。我要求她唱那首〈回憶〉……，她低低的聲音散落在小徑上，因為我的心裡為淚所濕，無法捕捉一字一句。

　　兩年之後，終於學會唱〈回憶〉！卻不再陷入傷感的陷阱之中。曾經幾度滄桑幾度共訴血淚，如今再來話別，我相信彼此臉上只有誠懇的笑容，不會有涕淚牽絆。畢竟，人生有許多的無奈何與不得已，我們都懂。那麼要送，就用目送，送我千里行，送到看不見了，就將情誼收藏。人生的艱難我們都懂，懂得百般的不能割不能捨只能收在自己心頭，思也罷，憶也罷，這一路漫漫人生，都不忍去問彼此歸期。

　　【二、受傷的小鳥要袖藏】

　　那年，我是太癡了，苦苦在傅園鵠立，早春的風如刃，我是一張薄紙。眼睛搜尋過往的人，由遠而近而遠而消失……。卻都不是我要等的人。

　　「簡媜，不要等了……」趙老師說。晨風翻亂她的髮，我重新變成一個迷路的小孩，我說：「趙老師，怎麼看到您像看到親人……」（趙老師，「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是不是？）

　　這樣，便任由她帶路，去找一個溫暖的地方拾回睡眠。她說，每一種動物都有自己療傷的本能，就舉小鳥為例吧，受傷的小鳥會自己去找一個隱密的洞，用唾液將傷口舐淨，然後也不吃也不喝，靜靜地斂羽睡眠，睡到春天來喚醒牠。

　　她說：「簡媜需要補，我去買腰花……」

　　她說：「簡媜愛吃地瓜稀飯，一口氣吃三碗！」

　　她說：「簡媜要畢業了，我們送她一口大皮箱好裝行李，她以後要走很長的路……」（啊！四牡彭彭，八鸞鏘鏘，路在哪裡？……）

　　小鳥一旦傷癒，膀子也堅實，春的原野那麼寬闊，水田漠漠，小鳥忘了傷痛，奮力向天空鼓翅，「撲」、「撲」、「撲撲」，小鳥要飛很長的路……

　　每次，我去關渡，我總知道是誰幫我開門，我總是想說：「回來真好！」（啊！趙老師，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來思，「楊柳依依」了。）

　　【三、有一種花】

　　是不是有一種花，四季都香？是不是有一種花，日夜都香？是不是有一種花，自有自的香法，也不顧春夏，也不管霜雪，不論是翩翩儒士或一介白丁，都可以掬一捧清香回去。

　　我不知世上有沒有這一種花，我只知道我有這樣的一個朋友──阿燕，她到任何地方，任何地方就出現芬芳的根源。

　　我們封她為「聖母瑪莉亞」。

　　最感動的，還是她那顆慈悲的心，宗教般地對世界抱著無盡的關愛。她並非不知道人間有一座罪惡的深淵，而她願意去肯定那美的存在，善的一面。如果四周都是虛情的假象，為何不讓自己成為唯一真的化身？這就是她的胸懷。

　　有一陣子我們幾個朋友都為她高興起來，因為門外有等待她的人了，像這樣的一個女孩，能配她的人可能稀少到令人沮喪。我們都希望她有一個美好的歸宿，畢竟，讓好女孩留守閨中，是不太公平的。

　　只可惜來的人沒有能力承這一份福，只好悻悻然地走。能匹配她的，恐怕只有成熟性格的人，和她一樣有博愛的理想，能欣賞她這一份真性情的。

　　該祝福的，是如今有一個真正能賞愛她的人，來扣她的門扉。我們都由衷地欣悅，希望老天能福證一對有著高尚精神的伴侶，暖風春陽地護佑著他們的一生。

　　海角天涯之後，我誠懇地希望能偶然地遇見她，路中央兩人執手相覷，話話平日家常。然後，隔一路遠遠人煙，我們揮手告別。

　　生離與死別的淬煉之後，要舉手揮別已經不是太難的事。畢竟，永恆不是一種「廝守」，而是「超越」；越過日月黃昏的差距，越過千山萬水的阻絕，去關懷與會合。我願意在心靈的國度裡與我的朋友歡聚，那是唯一沒有生死的地方，我願意以無盡的祝福灌注他們，他們依然是我鍾愛的森林。

水經注──訣朋

　　我想，是結束的時候了。水若已枯，留著一條乾燥的河床做什麼呢？一個人用她一生的眼淚與血水也代替不了河流的奔咽，那麼，去把河床剷平吧！讓它變成一條路，路是無盡的方向。

　　我把你寫給我的每一封信都綁妥，每一張字條都貼好，至於那些美麗的合照，啊！讓我做個偷懶的人吧，這些都讓你來處理。叔本華的《意志與表象的世界》、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好重的書，每本扉頁有你的簽名，有我的眉批；赫塞寫《知識與愛情》，我們便認為知識可以滋潤愛情，遂一起朗誦過英詩並旁聽了蘇辛詞……。而最終，浮士德不也說了嗎？「有兩個靈魂蘊藏在我心中」，對你我而言，那便是知識對愛情的嘆氣、愛情反咬知識一口。還好，我就要將這些書歸還你的書架，可以不再理會任何辯論與掙扎，愛與生苦惱嗎？是的，但不是無期徒刑。（啊！你一定又要責怪我的驕傲！）

　　你終於來了，二年的仳離之後你站在我的面前，還是那一副詰屈聱牙的驕傲，不言不語。我在心裡淺笑，何必倔強呢？我難道看不出你已然心軟？我真想對你莞爾一笑，像以前我們的爭執冰釋之時我的忍俊不住。然而，這一次，我的理性原則控制了感情，那一股不容忽略的生之尊嚴主掌我，苦過、淚盡之後，我不能想像擁抱，人的一生只能浪漫一次，最初也是最後，哪怕是對同一個人，黃金時代只允許一次，破鏡不能重圓。

　　那就把各自的碎片還給各人，「情」還是有的，就是回不了頭。我想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在往後的人生中發現像你一樣熱烈陽剛的知己（啊！你那原始生命力的美！）；而你也不可能在人群中找到另一個我，你當不難暢飲泉湧之酒，而我知道，你會依然眷戀著我為你服侍過的滴水之恩。啊！夸父逐日只能一次，我們在少年的野曠中完成自戕與戕人的愛，我們歃血為盟，我們傷痕纍纍，我們的祭典完成了，應該絕版。

　　再見！把項鍊與貝殼還給你──婚約的信誓與海洋的象徵。再見！所有的錯誤乃為了雕琢生的精萃，我們都無罪。

　　你看！這樣，我們又回復到自己的第一頁，可以自由地讚嘆自己的季節、蟬嘶、風香、草色及週遭的友誼……。愛是一門藝術，需要天賦也需要學習，從你那裡，我得到嚴格的訓練；從我這兒，你亦應理解相待的奧秘，雖然這樣的果實無法讓最初的友伴分享，但一想到它將落實於另一個各自選擇的友人身上，這些都不是白費。

　　那麼，我們是可以安心地在往後的日子裡行吟了，因為，屬於我們的這一輩子已盡，宿願已償。

　　感激你終於來履約，來與我共同剷平乾枯的河床，讓它不再是悲哀的凹墓，它是生的喜路。請你先走吧！

　　再見！路是無盡的方向，讓我們在心裡自誓，不要回頭。

　　再見！絕版的水的經典，你要字字句句遺忘，生命是無限的驚喜，我用微笑與淚光送你。

　　（哦！你等一等，我是不是可以問你，下輩子可不可以再道途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