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風動？幡動？
二、不肯承擔
三、凡聖兩忘
四、破布裹真珠
五、滴水和尚
六、往尿臭去參
七、途中珍重
八、糖餅
九、佛今在何處
十、慈悲
十一、慧可安心
十二、八折誦經
十三、禪師的眼淚
十四、一休曬藏經
十五、不愧為侍者
十六、瞬目視伊
十七、誰的罪過
十八、賣油翁
十九、我不是佛
二十、我也有舌頭
二十一、思量不思量
二十二、佛法無二般
二十三、見與不見
二十四、不許為師
二十五、也是恁麼
二十六、將軍的懺悔
二十七、一切現成
二十八、生死由他
二十九、宜默不宜喧
三十、堂中首座
三十一、化緣度眾
三十二、無事手
三十三、怎能會得
三十四、啐啄妙用
三十五、不得不說
三十六、高僧真儀
三十七、佛堂無佛
三十八、覆船生死
三十九、得意忘言
四十、答禪非問
四十一、成見不空
四十二、洗面革心
四十三、老僧何似驢
四十四、行惡與修善
四十五、誰是後人
四十六、嫌什麼？
四十七、佛心是什麼？
四十八、一橛柴
四十九、摩尼珠
五十、母親的信
五十一、賣生薑
五十二、著境見地
五十三、真假妄語
五十四、心與性
五十五、是什麼？
五十六、無一法可得
五十七、聽到了？
五十八、佛的煩惱
五十九、骨裹皮
六十、棒與喝
六十一、一尊佛
六十二、擊碎虛空骨
六十三、一無所求
六十四、尋羚羊
六十五、貴耳賤目
六十六、不信是真諦
六十七、禪的妙用
六十八、禪的心要
六十九、偷不去
七十、隨他去不管他
七十一、通身是跟
七十二、石頭路滑
七十三、怎可動心
七十四、生死自如
七十五、默然無語
七十六、誰在井中
七十七、待客之道
七十八、珍惜現在
七十九、雲門內外
八十、只偷一次
八十一、雲水隨緣
八十二、桶水天地
八十三、一口好牙
八十四、割捨
八十五、耳聞目看？
八十六、求佛與問道
八十七、傳什麼法？
八十八、在前變障
八十九、善惡一心
九十、自了漢
九十一、到地獄去
九十二、不愧為國師
九十三、不留平常心
九十四、野鴨子
九十五、正字與反字
九十六、不是你的話
九十七、我們走吧！
九十八、出去
九十九、大無畏
一百、冷暖自知

《石頭路滑》星雲法師

《二○一五年三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風動？幡動？

　　禪宗惠能大師得到衣缽之後，在獵人群中隱居了十幾年，後因機緣成熟，開始行化於世間。有一天，途經法性寺，看到兩位出家人對著一面幡子，面紅耳赤爭論不休，六祖上前一聽，才知道他們在爭論旗幡所以會飄動的原因，一個說：「如果沒有風，幡子怎麼會動呢？所以說是風在動。」另一個就說：「沒有幡子動，又怎麼知道風在動呢？所以說是幡子在動。」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惠能大師聽了，就對他們說：「二位請別吵，我願意為你們做個公正的裁判，其實不是風在動，也不是幡子在動，而是二位仁者的心在動啊！」

　　從這則公案可以看出禪師們對外境的觀點，完全是返求自心，而不是滯留在事物的表象上面，現象的存在是片面的，其所以有分別，完全因為我們的起心動念。心靜則萬物莫不自得，心動則事象差別現前，因此要達到動靜一如的境界，其關鍵就在吾人的心是否已經去除差別妄想，是否能夠證得涅槃寂靜。

二、不肯承擔

　　利蹤禪師有一次在深夜裡，站在僧堂前大叫道：「有賊！有賊！」

　　叫聲驚動了堂內的大眾，這時，剛好有一位學僧從堂內跑出來，利蹤禪師就一把抓住他道：

　　「糾察師父！我抓住賊了。」

　　學僧推拒道：「禪師！你弄錯了，不是賊，是我！」

　　利蹤不放手，大聲道：「是就是，為什麼不肯承擔？」

　　學僧驚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利蹤禪師說偈道：

　　「三十年來西子湖，二時齋粥氣力粗；

　　無事上山行一轉，借問時人會也無？」

　　有道是「擒山中之賊易，捉心內之賊難」，一個人在日常生活中，常用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向外執取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欲樂，引生種種煩惱痛苦。三十年的修行，每日的二時粥飯，都只為了降伏心中的盜賊，能夠如此領會，上山一轉，心賊一捉，佛法就此當下了！

　　利蹤禪師對禪者的一番考驗，實在是禪師的大機大用。

　　六根門頭盡是賊，晝夜六時外徘徊，

　　無事上街逛一趟，惹出是非卻問誰？

　　晝夜二十四小時，如何守護我們六根的門戶，不使它蠢動妄為，是修禪不可忽視的功課。

三、凡聖兩忘

　　南塔光涌禪師初參仰山禪師時，仰山問他：「你來做什麼？」

　　光涌答：「來拜見禪師。」

　　仰山又問：「見到了禪師嗎？」

　　光涌答：「見到了！」

　　仰山再問：「禪師的樣子像不像驢馬？」

　　光涌說：「我看禪師也不像佛！」

　　仰山不放鬆再追問：「既不像佛，那麼像什麼？」

　　光涌則不甘示弱地回答：「若有所像，與驢馬有何分別？」

　　仰山大為驚嘆，說道：「凡聖兩忘，情盡體露，二十年之中，再也無人優勝於你，你好好保重。」

　　事後仰山禪師一見到人就讚歎說：

　　「光涌為肉身佛也。」

　　這則公案究竟有何含意呢？譬如有人問人像什麼？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因為假如有所像，就有所不像。如果回答說人像鬼，鬼中也有人；如果說鬼像人，人中也有鬼。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虛空像什麼？虛空無相無所不相，正因為虛空無相，才能包容萬有；虛空無相，所以像一切的樣子。仰山禪師和光涌禪師議論不像驢，不像佛，那麼究竟像什麼？像自己。唯有見到自己的自性，才能與虛空一個鼻孔出氣，像什麼？像虛空無相之相。能夠凡聖兩忘，體用一如，那就是見到無相的真理了。

四、破布裹真珠

　　相國裴休有一次到大安寺，請示大安的寺僧道：「佛陀的十大弟子，各有第一，請問羅侯羅以何為第一？」

　　寺僧大眾認為這麼簡單的佛教常識，所以就異口同聲的回答道：「以密行為第一。」

　　裴休對大家的回答並不滿意，隨口問道：

　　「此處有禪師嗎？」

　　碰巧龍牙居遁禪師正在後園種菜，寺僧請他出來，裴休以同樣的問題問道：

　　「羅侯羅以何為第一？」

　　龍牙禪師毫不猶豫的說道：「不知道！」

　　裴休聽後，大喜，隨即禮拜並讚歎道：「破布裹真珠。」

　　大家都知道，十大弟子中羅侯羅是密行第一的阿羅漢，因為既是密行，怎可說知道？因此龍牙的一句「不知道」，裴休宰相認為他才是真知道。而其他的大眾師答稱「密行」，從禪者來看，知道的反而不知道了。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知與不知，實在是虛假不來的呀！智慧與道德不一樣，道德四兩，可以冒充半斤，而智慧四兩就是四兩，半斤就是半斤，絲毫虛假不得。龍牙禪師雖然修苦行種菜，衣不蔽體，但破布裹真珠，無怪乎要愧煞那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禪和子了！

五、滴水和尚

　　儀山禪師有一天在洗澡的時候，因為水太熱，就呼叫弟子提桶冷水來加，有一個弟子奉命提了水來，將熱水加涼了，便順手把剩下的水倒掉。禪師不悅的說道：「你怎麼如此浪費？世間上不管任何事物都有它的用處，只是大小價值不同而已。你那麼輕易的將剩下的水倒掉，就是一滴水，如果把它澆到花草樹木上，不僅花草樹木喜歡，水本身也不失去它的價值，為什麼要白白的浪費呢？雖然是一滴水，但是價值無限的大。」

　　弟子聽後若有所悟，於是將自己的法名改為「滴水」，這就是後來非常受人尊重的「滴水和尚」。

　　滴水和尚後來弘法傳道，有人問他：

　　「請問世間上什麼功德最大？」

　　「滴水！」滴水和尚回答。

　　「虛空包容萬物，什麼可包容虛空？」

　　「滴水！」

　　滴水和尚從此把心和滴水融在一起，心包太虛，一滴水中也有無盡的時空了。

　　人在世間，福報有多少？這是有數量的，莫以為自己萬貫家財，若福報享盡，仍會一無所有。一個人該有多少金錢、多少愛情、多少福壽、多少享用，等於銀行存款，浪費開支，終有盡時，故節用惜福，雖是滴水，皆不廢棄，滴水雖微，大海亦是由滴水所成。

六、往尿臭去參

　　宋朝的江西從悅禪師參訪雲蓋守智禪師的時候，對談不到幾句，雲蓋守智禪師就批評他道：「看你雖然是長沙道吾山的首座，但是談吐竟如醉人一樣！」

　　從悅面紅耳熱的答道：

　　「請和尚慈悲，不吝開示！」

　　守智禪師問道：「你曾參訪過法昌禪師嗎？」

　　「學人看過他的語錄，已經融會在心，因此沒有去參訪。」

　　守智禪師再問：「你曾參訪過洞山克文禪師嗎？」

　　從悅不屑的回答道：「洞山克文嗎？終日瘋瘋傻傻的，拖一條布裙，作尿臭氣，算不上大德禪者！」

　　守智禪師莊嚴的開示道：「禪在哪裡！你就往尿臭氣去參！」

　　從悅看守智禪師說得很認真，就依守智禪師的指示，去參訪洞山克文禪師，因而深領奧旨，便回來感謝守智禪師。

　　守智禪師問道：「你去參訪克文禪師如何？」

　　從悅誠懇恭敬的稟告道：「若不得禪師你指示，此生就蹉跎了，故特來禮謝！」

　　守智禪師道：「禮謝什麼？禮謝尿臭氣好了。」

　　以貌取人，這是人間的通病，以穿著取人，更是肉眼常見的事例。禪在哪裡？禪不一定在莊嚴相好的上面，不一定在美好穿著上面，「一條布裙，作尿臭氣」，這是慧眼看到的禪境，因此蓮花出於汙泥，金玉藏於土石也。

七、途中珍重

　　靈訓禪師在廬山歸宗寺參學時，有一天動念想下山，因此向歸宗禪師辭行，禪師問道：「你要到哪裡去？」

　　靈訓照實回答：「回嶺中去。」

　　歸宗禪師慈悲關懷道：「你在此參學十三年，今天要走，我應該為你說些佛法心要，等你行李整理好，再來找我一下。」

　　靈訓禪師將整理好的行李先放在門外，就持具去見歸宗禪師。

　　歸宗禪師招呼道：「到我前面來！」

　　靈訓依言前近。

　　歸宗輕輕說道：「天氣嚴寒，途中善自珍重。」

　　靈訓禪師語下，頓然徹悟。

　　歸宗禪師的「佛法心要」是什麼？慈悲心，菩提心，般若心，總之一句，就是禪心。

　　修學佛法未成而退，這是對自己本份事放棄責任。一句「天氣嚴寒」的關懷，別人都這麼關心自己，而自己卻不關心自己。一句「途中善自珍重」的勉勵，終於使靈訓回到家門，認識自我！

　　禪，有時說盡了千經萬論，禪的邊還沒有摸到；有時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卻徹骨徹髓的認識自家本來面目。歸宗禪師的慈悲關懷，那也是由於十三年的照拂；靈訓的徹悟，那也是因為機緣成熟。「飯未煮熟，不要妄自一開；蛋未孵熟，不要妄自一啄」，實不虛假。

八、糖餅

　　有學僧到睦州道明禪師那兒去參訪，禪師問道：「你平常都看哪一方面的佛學？」學僧沒有隱瞞，回答：「曾經讀過唯藏法相。」

　　禪師再問：「能夠講說唯識論嗎？」

　　學僧謙虛的答道：「不敢。」

　　禪師拈起一塊糖餅，分作兩片，問道：「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你怎麼說法？」

　　學僧無語為對。

　　禪師追問：「這個東西叫糖餅對呢？還是不叫糖餅才對呢？」

　　學僧緊張，汗流浹背的回答道：「不可不叫作糖餅。」

　　禪師看看，隨即輕鬆的問一個侍立在旁的沙彌道：「一塊糖餅分作兩片，你怎麼說法？」

　　沙彌毫不猶豫，說道：「兩片留在一心。」

　　禪師再問道：「你稱它作什麼？」

　　沙彌回道：「糖餅。」

　　睦州道明禪師哈哈大笑，「你也會講唯識論。」

　　學唯識和學禪，方法和方向都不一樣，唯識重知識，重分析，而禪不重知解，不重分析。禪者是直接本心，見性成佛。禪師們的言句幽默，態度親切，他們不喜歡板起面孔說教，他們有時說東，實在指西；有時打你罵你，實在是愛你護你。唯識家橫說豎說，要明唯識義，而禪者一句喚它作什麼？曰：「糖餅！」已將「三界唯心，萬法唯識」表達無遺了。

九、佛今在何處

　　唐順宗有一次問佛光如滿禪師道：「佛從何方來？滅向何方去？既言常住世，佛今在何處？」如滿禪師答道：「佛從無為來，滅向無為去，法身等虛空，常住無心處；有念歸無念，有住歸無住，來為眾生來，去為眾生去；清淨真如海，湛然體常住，智者善思惟，更勿生疑慮！」

　　順宗皇帝不以為然再問：「佛向王宮生，滅向雙林滅，住世四十九，又言無法說；山河與大海，天地及日月，時至皆歸盡，誰言不生滅？疑情猶若斯，智者善分別。」

　　如滿禪師進一步解釋道：「佛體本無為，迷情妄分別，法身等虛空，未曾有生滅；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眾生，猶如水中月；非常亦非斷，非生亦非滅，生亦未曾生，滅亦未曾滅，了見無心處，自然無法說。」

　　順宗皇帝聽後非常欣悅，對禪師益加尊重。

　　有人常常問道：阿彌陀佛在西方淨土，藥師佛在東方世界，那麼釋迦牟尼佛現在又在哪兒呢？其實釋迦牟尼佛正在常寂光土，而常寂光土又在哪裡呢？

　　這種問題，經禪者答來，就非常活潑，因為有心，看到的是生滅的世界，那是佛的應身；無心，看到的是不生不滅的世界，那才是佛的法身。無心就是禪心，唯有用禪心，才知道佛陀真正在哪裡。

　　「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滅不是生滅的滅，滅是涅槃境界。在常寂光土則滅除一切煩惱、差別、對待，是絕對解脫快樂的寂滅世界。

十、慈悲

　　有兄弟三人，雖然沒有出家，但是喜好打坐參禪，因此就跟隨佛光禪師學禪，時日一久，為了求更高的悟境，一起相約出外行腳雲遊。有一天，在日落時借宿於一個村莊，恰巧這戶人家的婦人剛死去丈夫，帶了七個子女生活，第二天三兄弟正要上路的時候，最小的弟弟就對兩位哥哥道：「你們兩位前往參學吧！我決定留在這裡不走了。」

　　兩位哥哥對於弟弟的變節非常不滿，認為太沒有志氣，出外參學，才見到一個寡婦就動心想留下來，氣憤地拂袖而去。這位新寡婦人一個婦道人家要獨自撫育七個年幼的孩子實在不容易，幸好有這位師弟自願幫助她。

　　她看到三師弟一表人才，就自願以身相許。三師弟說：

　　「妳丈夫剛死不久，我們馬上就結婚實在不好，妳應該為丈夫守孝三年，再談婚事。」

　　三年以後，女方提出結婚的要求，三師弟再拒絕道：

　　「如果我和妳結婚實在對不起妳的丈夫，讓我也為他守孝三年吧！」三年後，女方又提出要結婚，三師弟再度婉拒道：

　　「為了彼此將來的幸福美滿，無愧於心，我們共同為妳的丈夫守孝三年再結婚吧！」

　　三年、三年、再三年，經過九年，這一戶人家的小兒小女都長大了，三師弟看到他助人的心意已完成，就和婦人道別，獨自步上求道的路。

　　這位三師弟，喜好參禪，他雖然不入山打坐，反而為一家孤兒寡母服務，不為世間的五塵六欲所轉，反而轉變穢土為淨域，可以說這位師弟才是真正懂得禪機的。所謂禪者，如果能活用，好比苦海的舟航，黑夜的明燈，更是救世的良方。

十一、慧可安心

　　神光慧可禪師翻山越嶺來到嵩山少林寺，拜謁達摩祖師，要求開示，並請為入室弟子，達摩面壁靜坐，不理不睬，神光於是在門外佇候，時值風雪漫天，過了很久，雪深及膝。達摩看他確實求法虔誠，才開口問他：「你久立雪中，所求何事？」神光道：「惟願和尚開甘露門，廣度群品。」

　　達摩說：「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難忍能忍，尚不能至，汝公以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神光聽此誨勵，即以刀斷臂在達摩座前。

　　達摩說：「諸佛求道為法忘形，你今斷臂，求又何在？」

　　神光答道：「弟子心未安，請祖師為我安心！」

　　達摩喝道：「把心拿來，我為你安心！」

　　神光愕然地說：「我找不到心呀！」

　　達摩微笑說道：「我已經為你將心安好了。」

　　神光慧可於找不到處，而有一個轉身入處，終於豁然大悟，我們的煩惱本空，罪業本無自性，識心寂滅，沒有妄想動念處，就是正覺，就是佛道。如果能夠保持一顆平實不亂的真心，佛性當下就會開顯。

十二、八折誦經

　　有一個兒子，因為父親去世，所以就去寺裡請佛光禪師為他的父親誦經超度，禪師於是為他籌備香花素果之類的供品，普為亡者誦經。這位孝子顧慮誦經費用，不停的問佛光禪師誦一卷阿彌陀經要多少錢？佛光禪師看不慣這位孝子慳吝不捨的態度，就不客氣地答道：

　　「誦一卷阿彌陀經需要十兩銀子。」

　　孝子不以為然，就討價還價說：

　　「禪師，十兩銀子太貴了吧！能不能打八折，八兩如何？」

　　禪師點頭道：「好吧！」

　　誦經佛事如法地進行當中，孝子聽到禪師念念有詞的道：

　　「十方諸佛菩薩，請將今天誦經的一切功德，回向給亡者，讓他能往生東方世界。」

　　這位孝子聽了就向禪師抗議道：

　　「不對呀！禪師，我只聽說過人過世以後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沒聽說往生到東方世界呀？」

　　禪師就道：

　　「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要十兩銀子，你堅持要八折計算，只好到東方世界去啦！」

　　孝子不得已說道：

　　「我再加二兩好了，你還是讓我父親往生西方世界吧！」

　　這時在棺木中的亡者，忍不住大聲的罵兒子道：

　　「你這個不肖子，為了省二兩銀子，害你的老子一下子到東方，一下子到西方，讓我東奔西跑，跑得好辛苦啊！」

　　佛法不是商品，不應該以商業行為討價還價。佛經上說：「心田事不同，功德分勝劣」，同樣十塊錢（事）的施捨，因為受者（田）的價值不同，甚至發意（心）大小，結果就千差萬別了。佛法無價，不能以金錢多少來決定功德的大小；只有依發心的真妄、大小，才能分出功德的勝劣！

十三、禪師的眼淚

　　空也禪師有一次出外弘法時，經過一條山路，突然竄出很多土匪，拿著刀劍向他索取「買路錢」。空也禪師看了以後，不覺掉下眼淚，土匪一看空也禪師落淚，哈哈大笑說道：

　　「這麼一個膽小的出家人。」空也禪師說道：「你們不要以為我流淚是怕你們，生死我早就置之度外了。我只是想到你們這些年輕力壯的人，有力氣而不為社會工作，為人服務，卻每天在此打家劫舍，我想到你們所犯的罪過，固然為國家的法律、社會的道德所不容，將來還要墮入地獄去受三塗之苦，因此為你們著急而流下了眼淚！」

　　強盜們聽了，終於拋棄貪欲瞋恨的心，而皈依在空也禪師的座下。

　　眼淚，有悲傷的眼淚，有歡喜的眼淚，有感動的眼淚，更有慈悲的眼淚。空也禪師的眼淚，就是慈悲的眼淚。慈悲的眼淚從慈悲的禪心中流出，就是強盜土匪，在慈悲的眼淚之前，也會息下瞋恨的邪念，有禪心的人們，不用心灰意懶，以慈悲的心、慈悲的眼淚，來洗盡心間的罪業吧！

十四、一休曬藏經

　　一休禪師在比叡山鄉下時，有一天看到一群群的信徒都朝山上走去，原來比叡山上的寺院在曬藏經。傳說曬藏經的時候，如果風從經上吹拂而過，人承繼這種風，能夠消除災厄，增長智慧，因此聞風而來的人不斷地湧向山上去。一休禪師知道了也就說道：「我也要曬藏經！」

　　說完一休就袒胸露肚的躺在草坪上曬太陽，很多要上山的信徒看到了很不以為然，實在太不雅觀了。山上寺院的法院就跑下來勸一休不要如此沒有威儀。

　　一休非常認真的解釋道：「你們曬的藏經是死的，會生蟲，不會活動。我曬的藏經是活的，會說法，會作務，會吃飯，有智慧者應該知道哪一種藏經才珍貴！」

　　「一休曬經」，一休這種乍似玩世不恭的作風，實在有其至理。在一休眼裡，宇宙真理，無非要從自心中顯露，修行最怕捨本逐末。經只是紙印的，真心才是法，為什麼不照顧自己而只知照顧經書？祈福增慧要知門徑，參禪入佛要知道機要，一切應從用心下手。珍貴的藏經，不是印在紙上，而是印在心上。心上的藏經才能生萬法。

十五、不愧為侍者

　　石梯禪師有一次看到侍者拿著缽，往齋堂方向走去，就喚住道：「你到什麼地方去呀？」

　　侍者回答道：「到齋堂去！」

　　石梯禪師不以為然，申斥道：「看你手拿缽，我怎麼不知道你要到齋堂去。」

　　侍者反問道：「禪師既然知道，那麼又為什麼要我回答呢？」

　　石梯說出主題是：「我是問你的本份事。」

　　侍者莊嚴的回答道：「禪師若問我的本份事，那麼我實在是要到齋堂去。」

　　石梯拍掌讚歎道：「你實在不愧為我的侍者！」

　　什麼是「本份事」？是明心見性的事，是了脫生死的事，是回到本家的事。本份事，是認清本性、安住身心、慈悲忍耐、發心作務的禪風。禪者的生活中，無處不是禪，吃飯是禪，睡覺是禪，行住坐臥，搬柴運水，無事不禪。禪，不僅包含了生活，更包含了宇宙所有。所以，我們能將做人的本份做好，將事做好，是自己的不去推辭，不是自己的不去妄求，那就是本份事，也就是禪心了。

十六、瞬目視伊

　　仰山禪師帶著試探的語氣問智閑禪師道：

　　「師弟！你最近參禪的心得如何？」香嚴智閑就用偈語回答道：

　　「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

　　始是貧；去年貧，猶有立錐之地，

　　今年貧，立錐之地也無。」

　　仰山聽了說：「師弟！我承認你深契如來禪，至於祖師禪，你還沒有入門呢！」

　　於是，香嚴又作了一首偈語道：

　　「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

　　聽了這首偈語後，仰山非常高興，便去報告老師溈山禪師道：

　　「真令人興奮，師弟已悟入祖師禪了。」

　　智閑禪師和仰山禪師同為百丈禪師的弟子。唐代，自六祖惠能以後，禪宗起了很大的變化。先是有馬祖道一禪師創建叢林，接待十方禪者，倡導集體修行；繼有百丈懷海禪師設立清規，以新的立法安住大眾。門人弟子互相發揚，排除知解的分別，主張不立文字，探究心源，提倡即心即佛，以平常心為道，棒喝的機用，接化的簡速，遂成為中國祖師禪的特質，而印度靜態的如來禪，經過中國禪師的闡揚，更加活躍而成為動態的祖師禪了。

　　智閑禪師的偈語，「貧無立錐之地」，這就是不著一物的如來禪，即至說到「瞬目視伊」，這就是活潑的揚眉瞬目無非是禪的祖師禪了。

十七、誰的罪過

　　有一位居士，在江邊散步，看到一個船伕將沙灘上的渡舟推向江裡，準備載客渡江。此時剛好有一位禪師路過，這個居士於是一個箭步向前，作禮請示道：「請問禪師，剛才船伕將舟推入江時，將江灘上的螃蟹、蝦、螺等壓死不少，請問這是乘客的罪過？還是船伕的罪過？」

　　禪師沒有考慮，就回答道：「既不是乘客的罪過，也不是船伕的罪過！」

　　居士非常不解，懷疑地問道：「兩者都沒有罪過，那麼是誰的罪過呢？」

　　禪師兩眼圓睜，大聲道：「是你的罪過！」

　　佛教雖然講六道眾生，但是以人為本，站在人本的立場，真理不能說破，事相有時也不能說破。船伕為了生活賺錢，乘客為了事務搭船，蝦蟹為了藏身被壓，這是誰的罪過？這不但是兩者的罪過，而且這是船伕、乘客、蝦蟹三者的罪過，但也不是三者的罪過，因為這三者都是無心，「罪業本空由心造，心若亡時罪亦無」。無心，怎能造罪？縱有罪，也是無心之罪。而這位居士無中生有，妄自分別，難怪禪師要毫不客氣的喝斥他：「這是你的罪過！」了。

十八、賣油翁

　　有一天趙州禪師到桐城縣，與安徽舒州投子山大同禪師相遇於途中，趙州便問道：

　　「你是投子山主嗎？」大同將手攤開道：「鹽、茶、油，請隨意買一些。」

　　趙州不睬他，先快步走到寺庵，大同禪師隨後也提著一油瓶到了庵中，趙州一見，不以為然的指斥道：

　　「久聞投子山大同禪師之名，但是我看到的，卻是一個賣油翁。」

　　大同也不甘示弱地回答道：「我也久聞趙州是禪師，卻原來是個俗人！」

　　「你只認識賣油翁，卻不認識投子！」

　　「我何以是一個俗人？」

　　趙州問：「如何是投子？」

　　大同禪師提起油瓶道：「油！油！」

　　投子山勝因禪院的開山投子大同，圓寂前曾說：「吾塔若紅時，可以再來。」一百餘年後，信徒修塔，果然發現瑪瑙色的舍利塔，恰巧義青禪師來掛單，大家於是稱他為「開山再來」。義青並作有開山塔頌：「白雲鎖不住，青峰以何收？月色籠寒塔，松聲半夜秋。」投子義青，其實就是大同禪師的再來人。舒州太守楊傑曾讚大同禪師說：「一隻履，兩片皮，金烏啼處木鴉飛，半夜賣油翁發笑，白頭生得黑頭兒。」如何是投子？油！油！柴米油鹽日常生活的親切處，就是投子禪師的法脈淵流！

十九、我不是佛

　　有一秀才，住在寺中讀書，自覺聰明，常以禪機和趙州禪師論辯，有一天問禪師道：

　　「佛陀慈悲，普度眾生時總是恆順他的心願，不違眾生所求，不知是不是如此？」趙州禪師回答說：「是的！」

　　秀才又說：「我很想要禪師您手中那根柱杖，不知是否可以滿願得到？」

　　趙州一口拒絕說：「君子不奪人所好的道理，你懂嗎？」

　　秀才機辯道：「我不是君子。」

　　趙州當頭大喝說：「我也不是佛。」

　　秀才雖然無以為對，卻不認輸。有一天，秀才坐禪時，趙州禪師從他身旁經過，他看看禪師，並不理睬，趙州禪師責問道：

　　「青年人見到長者怎麼不站起來行禮迎接！」

　　秀才學著禪師說道：

　　「我坐著迎接你，就如同站起來迎接你！」

　　趙州禪師聽後，忽然上前打了青年一個巴掌！

　　青年大怒，責問趙州禪師道：「你為什麼打我？」

　　趙州禪師溫和的說道：「我打你就如不打你！」

　　秀才是知識份子，禪師是體悟真理的聖者，知識份子不是體悟真理的聖者的對手，尤其是趙州禪師，他的禪風活潑捷巧，乾淨俐落，隨便一言，讓你無法招架。趙州不是慳吝不給柱杖，只是趙州不喜歡秀才強詞奪理討杖的方法罷了。尤其給秀才一掌：「我打你就如不打你！」這就是給只學禪而不悟禪者的訓誡了。

二十、我也有舌頭

　　廣慧元璉禪師初學道的時候，依止在真覺禪師的座下參禪，白天負責廚房典座的工作，晚上則以誦經作為修行的功課，一日，真覺禪師問他道：「你看什麼經？」

　　元璉回答道：「維摩經。」

　　真覺再進一步問道：「經在這裡，維摩居士在哪裡？」

　　元璉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深愧自己所知有限，反問真覺禪師：「維摩在哪裡？」

　　真覺回答道：「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就是不能告訴你！」

　　元璉覺得非常慚愧，就辭別真覺禪師到處雲遊行腳，親近的善知識多達五十人以上，但是仍然不能契悟，一日去參訪河南首山省念禪師：

　　「學人親到寶山，空手回去之時如何？」

　　首山禪師道：「拾取自家寶藏！」

　　元璉當下大悟，說道：

　　「我不懷疑禪師們的舌頭。」

　　首山問：「為什麼呢？」

　　元璉回答：「我也有舌頭。」

　　首山很高興地說：「你已經了悟憚的心要了。」

　　舌頭人人都有，但真正懂得舌頭的妙用不多。舌頭會說話，一言以興邦，一言以喪邦，這就是看會不會運用舌頭。有人以舌頭做功德，有人以舌頭造罪業；有人舌璨蓮花，有人嚼舌根子，禪師的舌頭，大眾能會嗎？

二十一、思量不思量

　　有一次，藥山惟儼禪師正在禪坐的時候，來了一位行腳的出家人，看到靜坐中的禪師就問：「你在這裡孤坐不動，思量一些什麼事情啊！」

　　「思量不思量。」禪師回答說。

　　「既然是不思量，又如何思量呢？」這位行腳僧不放鬆地追問。

　　「非思量。」禪師針鋒相對地回答。

　　這則公案從一般的理論上看，既思量，卻又不思量，似乎互為矛盾，其實有它的道理，意思是說：禪雖然不是文字知解，主張言語道斷，但是通過文字知解，可以把握不可言處的真髓，也唯有超越知識見解上的執著，才能探驪得珠，體會真正的禪味。

二十二、佛法無二般

　　韓愈韓文公因諫迎佛骨表，被貶潮州，因當地文化落後，無人論學談心，不得已，有一次去參訪大顛寶通禪師，問道：

　　「禪師春秋多少？」寶通禪師提起手中念珠道：「會嗎？」

　　韓愈答道：「不會！」

　　寶通補充一句：「晝夜一百八。」

　　韓愈仍不知其意，因為無法對談，不得不回去，後來越想越放不下，為什麼一個和尚的對話，自己會聽不懂？第二天再來時，在門前碰到首座，便請示首座，昨天與寶通禪師之對話，意旨如何？

　　首座聽完後，便扣齒三下，韓愈更是茫然不解。

　　韓愈到法堂內見到寶通禪師，再重問道：「禪師春秋多少？」

　　寶通禪師亦扣齒三下。

　　韓愈忽然像明白了什麼，說道：「原來佛法無二般。」

　　寶通禪師問道：「為什麼呢？」

　　韓愈答道：「剛才首座的回答，也跟禪師一樣。」

　　寶通禪師像自語似的道：「佛儒之道無二般，我和你也是一樣！」

　　韓愈終於有省，後皈依大顛禪師，執弟子禮。

　　韓愈問春秋多少，其實人生歲月何用掛心，要緊的是人天合一，心佛不二，所謂道的大統，儒也佛也，一以貫之也。是故禪師以手珠示意，佛儒一統也，及晝夜一百八，意指歲月無多，莫為佛儒爭論，佛道儒道，共襄攜手可也。

二十三、見與不見

　　佛鑑禪師聽完學僧守珣禪師的見地後，道：

　　「可惜一顆明珠，被這風顛漢拾得。」接著又舉靈雲禪師的詩道：「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如何是靈雲的不疑之處？」守珣立刻回道：「莫道靈雲不疑，只今覓個疑處，了不可得。」

　　佛鑑又問：「玄沙道『諦當甚諦當，敢保未徹任』，哪裡是他未徹處？」

　　守珣恭謹地道：「深知禪師老婆心切。」說完便呈偈曰：

　　「終日看天不舉頭，桃花爛漫始抬眸，饒君更有遮天網，透得牢關即便休。」

　　佛鑑禪師認為守珣悟了，但圓悟禪師不以為然，想再勘察一下守珣禪師的見地，就與他遊山，在一潭邊，忽然將守珣禪師推入水中，問道：

　　「牛頭法融未見四祖時如何？」

　　守珣：「潭深魚聚。」

　　圓悟：「見後如何？」

　　守珣：「樹高招風。」

　　圓悟：「見與未見時如何？」

　　守珣：「伸腳在縮腳裡。」

　　圓悟禪師聽後大為讚歎，認為守珣真的悟了。

　　禪者有沒有覺悟？這是可以經過考試得知的，「行家面前一開口，便知有沒有」，悟與不悟，禪師一勘便知。守珣禪師的悟道，一考又再考，總要見出真章才能通過。

二十四、不許為師

　　兜率從悅禪師，參訪密行的清素禪師，非常禮敬，有一次因食荔枝，經過清素禪師的窗口就很恭敬地說道：

　　「長老！這是家鄉江西來的水果，請你吃幾個！」

　　清素很歡喜的接過荔枝，感慨的說道：「自從先師圓寂後，不得此食已久了。」從悅問道：「長老先師是何大德？」

　　清素答道：「慈明禪師，我在他座下忝為職事一十三年。」

　　從悅禪師非常驚訝讚歎道：「十三年堪忍職事之役，非得其道而何？」說後，便將手上的荔枝全部供養給清素長老。

　　清素即以感激的態度說道：「我因福薄，先師授記，不許傳人，今看你如此虔誠，為此荔枝之緣，竟違先師之記，將你的心得告訴我！」

　　從悅禪師具道所見。

　　清素開示道：「世界是佛魔共有的，最後放下時，要能入佛，不能入魔。」

　　從悅禪師得到印可以後，清素禪師教誡：「我今為你點破，讓你得大自在，但切不可說是承嗣我的！真淨克文才是你的老師。」

　　「要學佛道，先結人緣」，荔枝有緣，即能悟道。「佛法在恭敬中求」，從悅對前輩的恭敬，恭敬中就能得道。古人一飯之思，終生不忘，如清素禪師，一荔之賜，竟肯道破心眼，此乃感恩有緣也。「不可嗣我，當可嗣真淨克文禪師」，師資相助相信，亦禪門之美談也。

二十五、也是恁麼

　　法慶禪師的侍者因讀了《洞山錄》這本禪書以後，感慨的說道：「古人在生死中那麼任性，實在好奇怪！」

　　法慶禪師因而答道：「我坐化時，你可用話喚醒我，若叫得回來，亦即生死自在之士，奇怪，也不奇怪。」

　　侍者看看禪師，禪師作預言頌云：

　　「今年五月初五，四大將離本主；

　　白骨當風颺卻，免占檀那地土。」

　　時光迅速，到了五月初五，禪師就將所有的衣物交給侍者供僧結緣，剛聽到初夜的鐘聲，就趺坐圓寂，脈搏停止，呼吸全無，侍者記取當時的談話，就喚道：

　　「禪師！禪師！」

　　許久，法慶睜開眼睛，問道：「做什麼？」

　　侍者：「禪師為什麼不將衣帽鞋襪穿好而去？」

　　法慶：「當初來時，我根本就不曾帶什麼呀！」

　　侍者一定要將衣服給法慶禪師穿上。

　　法慶：「一點都不肯留給後人。」

　　侍者：「正恁麼時如何？」

　　法慶：「也只恁麼。」並又寫了一偈──

　　「七十三年如掣電，臨行為君通一線；鐵牛𨁝跳過新羅，撞破虛空七八片。」

　　說完儼然而化。

　　若有人問：「禪者有生死沒有？」答曰：「禪者或有生死，但禪者在生死中非常自在耳。」赤裸裸的來，赤裸裸的去面對生死，而能從容放下，正恁麼時，亦即是解脫自由了。

二十六、將軍的懺悔

　　夢窗國師有一次搭船渡河，當船正要開航離岸時，有位帶著佩刀拿著鞭子的將軍，大喊道：

　　「等一下，船夫！載我過去！」

　　全船的人都說道：「船已開行，不可回頭。」

　　船夫也大聲回答道：「請等下一班吧！」

　　這時，夢窗國師說道：「船家，船離岸未多遠，給他方便，回頭載他吧！」

　　船夫看到是一位出家師父講話，因此就把船開回頭讓那位將軍上船。將軍上船以後，剛好站在夢窗國師的身邊，拿起鞭子就抽打了夢窗國師一下，嘴裡還罵道：

　　「和尚！走開點，把座位讓給我！」

　　這一鞭打在夢窗國師頭上，鮮紅的血汨汨地流下，國師不發一言就把位子讓出，大家看了都非常害怕，不敢大聲講話，都竊竊私語，說禪師要船載他，他還打他。將軍已知道剛才的情況，但仍不好意思認錯。

　　船到對岸，夢窗國師跟著大家下船，走到水邊默默地、靜靜地把臉上的血洗掉，這位蠻橫的將軍終於覺得對不起夢窗國師，上前跪在水邊對國師懺悔道：「禪師，對不起！」

　　夢窗國師心平氣和地說：「不要緊，出外的人心情總是不太好。」

　　世間上什麼力量最大？忍辱的力量最大。佛說：「修道的人不能忍受毀謗、惡罵、譏諷如飲甘露者，不名為有力大人。」世間上的拳頭刀槍，使人畏懼，不能服人，唯有忍辱才能感化頑強。諸葛亮七擒孟獲，廉頗向藺相如負荊請罪，此皆忍辱所化也。

二十七、一切現成

　　浙江的法眼文益禪師，往閩南參訪時，行腳途中遇雪，就暫在地藏院中借住，因為風雪多日，與院主桂琛禪師相談甚契，雪停後，文益辭別桂琛禪師，擬繼續行腳。桂琛想送法眼一程，兩人走到山門外時，桂琛禪師指著路邊一塊大石頭問道：

　　「大德常說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不知道這一塊石頭在你心內或心外？」

　　法眼文益毫不考慮的回答道：

　　「依唯識學講，心外無法，當然是在心內。」

　　桂琛禪師抓住了話柄，就問道：

　　「你不是在行腳雲遊嗎？為什麼要放一塊石頭在心內？」

　　法眼文益瞠目結舌，不知回答，因此就決定留下來解開這個謎團。法眼在地藏院中的歲月，每天都向桂琛禪師呈上自己的見解，但桂琛禪師總認為法眼的見解不夠透徹，有一天，桂琛禪師就對他說道：

　　「佛法不是這樣子的！」

　　法眼不得已，再從另一個角度報告自己的心得，桂琛禪師仍然否定說：

　　「佛法不是這樣子的！」

　　法眼經過多次呈報，均不蒙桂琛印可，只得嘆道：

　　「我已經詞窮意盡了。」

　　桂琛禪師聽後，補充一句道：

　　「若論佛法一切現成！」

　　在這句言下，法眼文益禪師大悟，後開法眼宗，門徒千餘，得法者八十三人。

　　在佛法裡，所謂馬上長角，頭上安頭，總是多餘的事；「若論佛法，一切現成」，是多美妙的境界。吾人心上負擔豈止一塊石頭，所謂金錢、名位、愛情、生活等，已經壓得喘不過氣，還有那是非、得失、榮辱、苦樂等，更是奇重無比。如果明白一切現成，何用勞煩於唯心與唯識？

二十八、生死由他

　　後唐保福禪師將要辭世示寂時，向大眾說道：

　　「我近來氣力不繼，想大概世緣時限已快到了。」

　　門徒弟子們聽後，紛紛說道：「師父法體仍很健康」，「弟子們仍需師父指導」，「要求師父常住世間為眾生說法」，種種議論不一。

　　其中有一位弟子問道：

　　「時限若已到時，禪師是去好呢？還是留住好？」

　　保福禪師用非常安詳的風度，非常親切的口吻反問道：

　　「你說是怎麼樣才好呢？」

　　這個弟子毫不考慮的答道：

　　「生也好，死也好，一切隨緣任它去好了。」

　　禪師哈哈一笑說道：

　　「我心裡要講的話，不知什麼時候都被你偷聽去了。」

　　言訖跏趺示寂。

　　說到生死，在一般世人看來，生之可喜，死之可悲，但在悟道者的眼中，生固非可喜，死亦非可悲。生死是一體兩面，生死循環，本是自然之理。不少禪者都說生死兩者與他們都不相干。如宗衍禪師曰：「人之生滅，如水一滴，漚生漚滅，復歸於水。」道楷禪師示寂時更說得好：「吾年七十六，世緣今已足，生不愛天堂，死不怕地獄；撒手橫身三界外，騰騰任運何拘束？」禪者生死，有先祭而滅，有坐立而亡，有入水唱歌而去，有上山掘地自埋。總之，生不貪求，死不畏懼，禪者視生死均為解脫也。

二十九、宜默不宜喧

　　靈樹院有一年夏安居的時候，五代時的後漢劉王堅持禮請雲門禪師及其寺內大眾全體到王宮內過夏。諸位法師在宮內接受宮女們禮敬問法，鶯鶯燕燕，熱鬧非凡。尤其劉王虔誠重法，故禪修講座，無日無之。寺中耆宿也都樂於向宮女和太監們說法。但唯有雲門禪師一人卻在一旁默默坐禪，致使宮女們都不敢親近請示。

　　有一位值殿的官員，經常看到這種情形，就向雲門禪師請示法要，雲門禪師總是一默，值殿官員不但不以為忤，反而更加尊敬，就在碧玉殿前貼一首詩道：

　　「大智修行始是禪，禪門宜默不宜喧，萬般巧說爭如實，輸卻禪門總不言。」

　　禪門高僧，一向如閒雲野鶴，或居山林，或住水邊，三衣一具，隨緣任運，即使法緣殊勝，王宮侯第，亦不為利誘，不為權動。如雲門禪師者，「一默一聲雷」，雖不言語，實則有如雷轟頂之開示，吾人如在沉默時體會出千言萬語，就可以說已透到一點禪的消息了。

三十、堂中首座

　　靈樹如敏禪師的靈樹院，二十年來都沒有人負責「首座」之職，每當人家問起，禪師就回答：「我的首座剛剛出生啊！」又有人問，即答：「我的首座正在牧牛啊！」再有人問，即答：「我的首座正在行腳之中。」等語回答，便問的人都不知所故。

　　有一天禪師忽然命令大眾撞鐘擊鼓，並吩咐至山門迎接首座。正在寺眾們訝異中，雲門禪師飄然而至，如敏禪師便請其擔任首座之職。

　　於是大家都相傳著靈樹禪師有能知過去和未來的神通。

　　不久，五代後漢劉晟，將興兵征討時，聞靈樹禪師神通，便親自入院，擬請示禪師一些未知的將來，以便在決策問題上參考。

　　哪知靈樹禪師已預知其意，就事先示寂，劉王到達時，就非常生氣的道：

　　「禪師是生的什麼病？怎麼這麼快就圓寂呢？」

　　侍者非常誠實的回答道：「禪師並沒有生病，他早知道你要來，所以就先示寂了，但留有一個盒子要給你。」

　　劉王接過盒子一看，內有紙條一張，上面寫著「人天眼目，堂中首座」。劉王悟其意旨，遂就罷兵，禮請雲門禪師晉住靈樹院，擔任住持。

　　古德，很少濫竽充數，有的虛其位，以待其人；有的雖學德俱全，但也要以待有緣，龍天推出。一寺首座，一待多年，可見選擇人才的慎事。雲門禪師初在靈樹院，後至雲門山，興教利眾，靈樹如敏禪師早就預見，但是亦要待大器晚成也。

三十一、化緣度眾

　　昭引和尚雲水各地，被大家認做是一個行腳僧時，有信徒來請示：「發脾氣要如何改呢？」

　　「脾氣皆由瞋心而來，這樣好了，我來跟你化緣，你把脾氣和瞋心給我好嗎？」

　　信徒的兒子非常貪睡，父母不知如何改變他，昭引和尚就到他家，把夢中的兒子搖醒：「我來化緣你的睡覺，你把睡覺給我吧！」聽到信徒夫妻吵架，他就去化緣吵架。信徒喝酒他就去化緣喝酒。

　　昭引和尚畢生皆以化緣度眾，凡是他人的陋習，均是以化緣改之，所到之處蒙其感化的信眾不計其數。

　　化緣有緣，這本是美好的事啊！

三十二、無事手

　　唐朝相國裴休，是一位學禪的居士，他將其參禪的心得，用文字記載下來，並編印成冊，冊成之後，非常恭敬地呈送到黃檗禪師面前，希望禪師對其內容有所指示。

　　黃檗禪師接過手後，看也不看的就往桌上一放，許久才問裴休宰相道：「你懂我的意思嗎？」

　　裴休誠實的回答：「不懂！」

　　黃檗禪師方便開示道：「『禪』是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的，你把佛法表示在筆墨文字上，是扼殺了佛法的真義，也失去吾宗的宗旨，故我才不看。」

　　裴休聽後，對禪更加契入，也更加對黃檗禪師敬重，並作頌贊曰：

　　「自從大士傳心印，額有圓珠七尺身，

　　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濱，

　　八千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花結勝因，

　　擬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示何人？」

　　黃檗禪師看了這頌，並無說好說壞之意，只道：

　　「心如大海無邊際，口吐紅蓮養病身，

　　自有一雙無事手，不曾祇揖等閒人。」

　　黃檗禪師在中國禪宗史裡，是一位最坦蕩耿直的人，他和臨濟禪師，成為棒喝的始祖。六十五歲時，住江西龍興寺，裴休將他的說法輯為《傳法心要》上卷，七十二歲，在河南開元寺，裴休為他的開示輯為《傳法心要》下卷，但他對裴休的記錄，竟然看也不看，可見其禪門高風，不易一見了。

三十三、怎能會得

　　雲門禪師在睦州陳尊宿那裡開悟以後，就出外遊方。在江州遇到官員陳操尚書，陳尚書亦禪門學者，初見面時便帶著考試的口氣問道：

　　「什麼才是衲僧的行腳事？」

　　雲門不答，反問道：「你這話問過幾個人了？」

　　尚書：「不管我問過幾個人，我今天只問你。」

　　雲門：「這事且慢談，我先問你，什麼是如來一代三藏教義？」

　　尚書：「黃卷赤軸。」

　　雲門：「這只是文字紙墨，不是佛法真義，請再說，什麼是教義？」

　　尚書：「口欲言而辭喪，心欲緣而慮忘。」

　　雲門：「口欲言而辭喪，為對有言；心欲緣而慮忘，為對妄想。尚未說對，請再說，什麼是教義？」

　　陳尚書無言回答。

　　雲門：「據說尚書平時研讀《法華經》？」

　　尚書：「是！」

　　雲門：「經中道：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請問，非非想天有幾人退位？」

　　尚書茫然不知所對。

　　雲門：「十經五論看過的師僧，拋卻經論後再入叢林修行，經過十年二十年也不見得就會開悟，尚書只看幾卷經論怎能會得？」

　　尚書：「請禪師原諒，是我罪過！」

　　從此雲門住陳尚書家宅三年。

　　禪門證悟，不怕不開口，只要一開口，就知有沒有。禪者不是逞口舌之能，任意一說，雲門初參睦州，被他三搥其胸，三逐門外，後來千辛萬苦，才能開悟，故陳尚書幾部經論，怎能相比呢？

三十四、啐啄妙用

　　河南寶應院的南院慧顒禪師，是臨濟禪師的門下，有一次示眾道：

　　「現在各禪林間對於啐啄之機的問題（喻時機成熟契悟之義）僅具有啐啄同時的體而已，尚未具有啐啄同時的妙用。」

　　有一位學僧向前問道：「請問什麼是啐啄同時的妙用？」

　　慧顒禪師解釋道：

　　「啐啄是像擊石出火、閃電出光，間不容髮的時機所作的。如果有意識地去做時便失其機了。」

　　學僧不滿意的抗辯道：「對此我尚有疑問。」

　　慧顒禪師慈悲的道：「什麼疑問？」

　　學僧輕慢地大聲道：

　　「已經不是疑問，是你說的更教人糊塗了。」

　　慧顒禪師聽後，便對此學僧用棒打了過去。學僧正要開口辯解，慧顒禪師就將他趕出山門。

　　這個學僧後來在雲門禪師座下參學，一日，就將其離開慧顒禪師處的情形告訴文偃禪師的門人聽，門人聽後問道：

　　「慧顒禪師棒打你，此棒有所折斷嗎？」

　　學僧聽後，豁然有悟，便趕快回到南院，想向慧顒禪師懺悔，但慧顒禪師已經遷化圓寂，南院寶應寺已由風穴延沼禪師擔任住持。

　　風穴延沼禪師問道：

　　「你當時是想怎樣才不服先師的？」

　　學僧回道：「我當時好像是在燈影搖晃中走路一樣。」

　　風穴探問了究竟後，說道：「那麼你已經會了，我給你印證。」

　　有語云：「飯未煮熟，不要隨便一開；蛋未孵熟，不要妄自一啄。」啐啄妙用，當下一刻，即是一個新的生命，慧顒的打逐，只是孵化期中，文偃門人的一句「棒有折斷嗎？」這才是一啄的妙用！

三十五、不得不說

　　道怤禪師是溫州永義人氏，有一次去參訪雪峰義存禪師，初見面時，雪峰禪師就問道：「你是什麼地方人氏？」

　　道怤回答道：「溫州。」

　　「那麼你和一宿覺（玄覺永嘉禪師，因參訪六祖惠能大師，留住一宿，故名一宿覺）是同鄉了。」

　　道怤不知玄覺和他同是溫州永嘉人，所以不解，故再問道：

　　「一宿覺是什麼地方的人啊？」

　　雪峰禪師認為道怤孤陋寡聞，就責備道：

　　「好！好！應該要打你一頓棒，今天且放過你。」

　　有一天雪峰禪師，集合大眾開堂說法：

　　「堂堂密密地。」

　　雪峰禪師只此一句話，就靜默不再說下去，一山大眾均不會其意。

　　道怤走出大眾，問道：「什麼是堂堂密密地？」

　　雪峰禪師責備道：「你講什麼？」

　　道怤恭謹肅立。

　　雪峰禪師等大眾無語，又再說道：

　　「向上宗乘事，堂堂密密地。」

　　道怤聽後，立刻長跪，舉手抱拳說道：

　　「道怤自來本山已經數年，還沒有聽過禪師這樣的慈悲示誨。」

　　「向來雖然沒有這樣說過，今天已經說出來了，是不是對你有所妨礙呢？」

　　「不敢，禪師是不得已說的。」

　　「不，這是你使我不得不說的」。

　　從此師資契入，雪峰禪師座下，又多一個禪人。

三十六、高僧真儀

　　裴休相國有一次到龍興寺時，看見壁畫問道：

　　「這是什麼圖相？」

　　寺僧：「是高僧的真儀。」

　　裴休：「真儀我是看到了，可是高僧呢？」

　　寺僧無言以對。

　　裴休：「不知此地有否禪人？」

　　寺僧：「最近有位來掛單的雲水僧，好像是一位禪僧。」

　　裴休便勞寺僧請此雲水僧出來相見。

　　裴休：「剛剛我向寺僧請示的問題，不知可否請你開示？」

　　雲水僧：「請相公發問。」

　　裴休正開口要問時，雲水僧高叫一聲：

　　「相公！」

　　裴休隨聲應諾。

　　雲水僧：「在什麼處？」

　　裴休當下如獲寶珠，說道：「原來你就是高僧。」

　　隨即拜此雲水僧為師。

　　此雲水僧不是別人，正是黃檗希運禪師。

　　裴休宰相真是奉行了黃檗希運禪師說的「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當作如是求！」原來真儀是真儀，高僧是高僧！

三十七、佛堂無佛

　　陝西地方汾州無業禪師，初參馬祖道一禪師時，由於相貌魁偉，聲如洪鐘，馬祖一見即取笑他道：

　　「巍巍佛堂，其中無佛！」

　　無業隨即作禮，恭敬地說道：「三乘文學，自信粗窮其旨；但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了？」

　　馬祖見來意真誠，就開示道：

　　「只未了底心即是，更無別物；不了時，即是迷，了即是悟；迷即眾生，悟即是佛。」

　　無業：「心佛眾生外，更有佛法否？」

　　馬祖：「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豈別有佛法？如手作業，拳空如手。」

　　無業：「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馬祖：「祖師今何在，且去別時來！」

　　無業禪師不得已，就告辭出門，馬祖隨即叫一聲：

　　「大德！」

　　無業禪師回首。

　　馬祖：「是什麼？」

　　當下無業禪師跪下禮拜，哭訴道：「本謂佛道長遠，今日始知，法身實相，本自具足。」

　　馬祖：「這個鈍漢悟了也！」

　　說起修行，要多少時間才能完成佛道？說遠，須三大阿僧祇劫；說近，當下即是。如懷璉禪師云：「古佛堂中，曾無異說；流通句內，誠有多談。」吾人心外求法，妄失自己，才勞動諸佛祖師，千說萬說，才知回頭。馬祖一聲，無業回首，本來面目，當下認識。「魚在水中休覓水，日行山嶺莫尋山。」你說鈍漢，可是了悟了也。

三十八、覆船生死

　　有位學僧去參拜雪峰禪師，雪峰禪師問他道：

　　「從哪裡來？」

　　學僧回答道：「我從覆船禪師那邊來。」

　　雪峰禪師故意幽他一默：

　　「生死之海還沒有渡過去，你為什麼先要覆船呢？」

　　這個學僧不了解雪峰禪師的意思，便回去把經過告訴覆船禪師。覆船禪師對這個學僧說道：

　　「你真愚笨，為什麼不說我已超越生死苦海所以才覆船呢？」

　　於是這位學僧又回到雪峰禪師的地方來，雪峰禪師又問道：

　　「既已覆船，還來做什麼？」

　　學僧胸有成竹的說道：「因為既已超越生死，還不覆船做什麼？」

　　雪峰聽後，就不客氣的說道：「這句話是你老師教的，不是你說的，我這裡有二十棒請你轉給你的老師覆船，告訴他，另外還有二十棒，就留給我自己吃──這一切與你無關。」

　　雪峰禪師給覆船和尚二十棒，自己也甘願挨二十棒，這個公案至為明顯：禪，應該無言說教，所謂言語道斷，不應在語言上傳來傳去，兩個人都賣弄了禪，所以各挨二十棒！這不關學僧的事，學僧還不夠資格挨二十棒哩！

三十九、得意忘言

　　洞山禪師走到（水+防）潭的時候，看到一個職僧對大家說法，他不引經據典，只聽他自言自語的道：

　　「也大奇！也大奇！」

　　佛界，道界，不思議！」

　　洞山禪師聽後，走上前便問道：

　　「我不問佛界和道界，只問剛才在這裡說佛界道界的是什麼人？」

　　那位說法的人，在本寺是一位很重要的職事，是一位首座大師，人們叫他初首座。

　　初首座聽後，默然不作一語。

　　可是洞山禪師不饒過他，一直追問道：

　　「為什麼不快說呢？」

　　初首座不甘示弱，答道：

　　「快了就無所得。」

　　洞山不以為然，反駁道：

　　「你說都沒說，還談什麼快了就無所得？」

　　初首座又默然。

　　洞山禪師這才覺得遇到了對手，因此就溫和說道：

　　「佛和道都只是名詞而已，我問你的，你為什麼不引證教義來說呢？」

　　初首座好像遇到好的機會，迫不及待的問道：

　　「教義是怎麼說的？」

　　洞山禪師拍掌大笑回答道：「得意忘言！」

　　禪者與禪者對話時名為機鋒，有時聽起來，不知兩人說些什麼，好像牛頭不對馬嘴，但當事者彼此，實有至理在焉。如洞山禪師要他快說，初首座沉默以對，初首座反問他怎麼說，他說「得意忘言」，實則忘言的境界才是真正的禪啊！

四十、答禪非問

　　有一位禪師寫了兩句話要弟子們參究，那兩句話是：

　　「綿綿陰雨二人行，怎奈天不淋一人。」

　　弟子們得到這個話題便議論了起來。

　　第一個說：「兩個人走在雨地裡，有一個人卻不淋雨，那是因為他穿了雨衣。」

　　第二個說：「那是一個局部的陣雨，有時候連馬背上都是一邊淋雨，另一邊是乾的，兩個人走在雨地裡，有一個人不淋雨，卻是乾的，那有什麼稀奇。」

　　第三個弟子得意的說：「你們都說錯了，明明是綿綿細雨嘛，怎可說是局部陣雨，那是一定有一個人走在屋簷底下。」

　　這樣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好像都有理，都沒有個完。

　　最後，禪師看時機已到，就對大家揭開謎底道：

　　「你們都執著於『不淋一人』的話題，且也執著得過份厲害，那當然爭論不休。由於爭論，所以距離真理越來越遠。其實啊，所謂『不淋一人』，不就是兩人都在淋雨嗎？」

　　所以，要談禪，不要從問的方面回答，要從不問的方面去體會。禪門語錄數千卷，看起來都是問答式的教學。其實，有時問的並不要回答，回答的也不是要問的。問答有爭論，自悟無爭論，問答不是猜謎語，在回答之外，還有這個也嗎？

四十一、成見不空

　　有位學者，特至南隱禪師處請示什麼叫做「禪」？

　　禪師以茶水招待，並在茶倒滿杯子時，並未停止，仍又繼續的注入。眼看茶水不停的一直往外溢，學者實在忍不住，就說道：「禪師！茶已經滿出來了，請不要再倒了。」

　　「你就像這隻杯子一樣！」南隱禪師說道：「你心中滿是學者的看法與想法，如不事先將自己心中的杯子空掉，叫我如何對你說禪？」

　　自滿、傲慢，一直懷著成見的人，就算天降甘露，也無法流入他的心中。

　　器皿要裝入真理的法水，一要空而無物，二要清潔無染，否則即使再好的飲料，也會變質。

四十二、洗面革心

　　良寬禪師，畢生修行參禪，從未稍懈一天，當他老年時候，從家鄉傳來一個消息，說他的外甥，不務正業，吃喝玩樂，快要傾家蕩產，家鄉父老，希望這位禪師舅舅，能大發慈悲，救救外甥，勸他回頭是岸，從新做人。

　　良寬禪師終於為鄉情所感，就不辭辛苦，走了三天的路程，回到童年的家鄉。良寬禪師終於和多年沒見過的外甥見面了。這位外甥非常高興與他的和尚舅父相聚，並且特地留舅父過夜。

　　良寬禪師在俗家床上坐禪坐了一夜，次晨離去的時候，就對他的外甥說道：「我想我真是老了，兩手直是發抖，可否請你幫忙把我草鞋帶子繫上？」

　　他的外甥非常高興的助了他一臂之力。良寬禪師慈祥的說道：

　　「謝謝你了，你看，人老的時候，就一天衰似一天。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乘年輕的時候，要把人做好，要把事業基礎打好。」

　　禪師說完話後，掉頭就走，對於外甥的任何非法行為，一句不提，但就從那天以後，他的外甥再也不花天酒地去浪蕩了。

　　禪宗的教學法，有時當頭棒喝，有時反詰追問，有時有無不定，有時暗示含蓄。總之禪的教育，就是不說破，不說破的才是自己的全部。

　　天下愛護兒女的父母們，你們能懂得這種禪心嗎？

四十三、老僧何似驢

　　傳承仰山禪師禪風的光涌禪師，有一天，從他鄉弘法回到仰山禪師處來，仰山問他道：

　　「回來作什麼？」

　　光涌先合十，再頂禮，並說道：

　　「禮拜和尚親教師之義！」

　　仰山禪師用指指自己，問道：

　　「還見老僧不見？」

　　光涌肯定的答道：「見！」

　　仰山禪師非常嚴肅的再問道：

　　「老僧何似驢？」

　　光涌毫不猶豫：「和尚也不像佛！」

　　仰山禪師再用一指指自己說：「像什麼？」

　　光涌不以為然的道：

　　「如果有所像，那跟驢有什麼分別呢？」

　　仰山禪師聽了弟子光涌的回答，哈哈大笑，乃讚歎道：

　　「這句話，我已經用了二十年，用它來考驗人，沒有一個人能徹悟了的。我也等了二十年，沒有一個說得出的，今天你所回答我的，真是凡聖盡情，不從分別上去認識世間，乃從無分別上去體悟世間，真是太好了，善護持之！善護持之！」

　　像什麼？用一句真實話說，其實像什麼的，已經不像什麼，不像什麼的其實像什麼。還見著麼？其實見著的都沒有見著，沒有見著的都已見著了。

　　這個世間所有，都是生滅變異之法，一切無常，能像什麼呢？而真理法身，如同虛空，虛空雖說無相，其實無所不像，你有見到虛空嗎？虛空像什麼？

四十四、行惡與修善

　　有學僧請示峻極禪師道：

　　「如何才是修行行善的人？」

　　峻極：「擔枷帶鎖者。」

　　學僧：「如何是邪惡為非的人？」

　　峻極：「修禪入定者。」

　　學僧：「學僧根機愚昧，禪師的開示，顛倒難明，懇求禪師還是用簡明易曉的言辭開示吧！」

　　峻極：「所謂惡者，惡不從善。善者，善不從惡。」

　　學僧如墮五里霧中，仍然茫然。良久，峻極禪師問學僧道：「懂了嗎？」

　　學僧：「不懂。」

　　峻極：「行惡者無善念，行善者無惡心，所以說善惡如浮雲，無所生也無所滅。」

　　學僧於言下有悟。

　　善惡，在世間法講，做好事名曰善，做壞事名曰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三世因果，歷然俱在，在事相說，一點不虛。但在本性上講，善惡之名都不立，若能不思善不思惡，即名見性（見到自己本來面目）。所謂「罪惡本空由心造，心若亡時罪亦空」。行善是枷鎖，作惡名禪定，這不怪禪師顛倒，在真理上講，作福行善，一味執著人天福報，豈非為枷鎖所囚？作惡為非，雖要惡道流轉，但本性仍是如此。故峻極禪師興大慈悲，發此高論，乃要吾人莫為善惡所迷。應該知道，為善上生時，就一味執著有為法，以為是究竟解脫，這就錯了；作惡下墮時，就心灰意冷，以為人生無望，這也是錯的。實則「善惡是法，法非善惡」也。

四十五、誰是後人

　　天皇禪師參訪石頭禪師，一見面就問道：「如果超脫定慧以外，請問你還想告訴別人什麼？」

　　石頭：「我這裡根本沒有人束縛，談什麼超脫？」

　　天皇：「你這樣說話，叫人如何了解呢？」

　　石頭：「你知道『空』嗎？」

　　天皇：「我對『空』早有心得啦。」

　　石頭：「唉！不料你還是從那邊（指迷的世間）來的人。」

　　天皇：「我不是那邊的人。」

　　石頭：「我早知道你的來處了。」

　　天皇：「你怎麼毫無證據就誣賴我呢？」

　　石頭：「你的身體就是證據。」

　　天皇：「四大本空，五蘊非有，可是究竟應以什麼去啟導後人呢？」

　　石頭終於大喝一聲，斥責道：「請問誰是我們的後人？」

　　在這一喝之下，天皇豁然大悟！

　　在真理實相中，本來一切如空，沒有相對的是非好壞。例如束縛與解脫，空與有，前與後，這些相對法，與禪是不相應的。禪，離四句絕百非，無論什麼，甚至都不許有此一概念的，學者若能空諸所有，不悟而何？

四十六、嫌什麼？

　　龍牙山的居遁禪師，為求大徹大悟，就誠誠懇懇的到終南山翠微禪師處參禪，一住多月，均未蒙翠微禪師召見開示，有一天鼓起勇氣，走進法堂問道：「學僧自到禪師座下參學以來，殿堂隨眾，進進出出，不蒙開示一法，不知為什麼？」

　　翠微禪師不在意的反問道：「嫌什麼？」

　　居遁因得不到要領，只好告別翠微禪師，就前往德山親近宣鑑禪師，又經多日，請示宣鑑禪師道：

　　「學人早就心儀德山的一句佛法，但我已來了多日，事實上身在此處卻得不到禪師一句佛法。」

　　德山禪師好像和翠微禪師約好的一樣，回答道：「嫌什麼？」

　　此二位宗師所答均不謀而合，居遁不得已又轉往洞山良价禪師處參學。一日問道：

　　「佛法緊要處，乞師一言！」

　　洞山禪師就直截了當的告訴他道：「等洞水逆流的時候，再向你說。」

　　龍牙居遁禪師於此言下大悟。

　　用疑心參禪，用體會參禪，用問道參禪，其實終不及用平常心參禪。吾人在世間生活，其實均在顛倒矛盾妄想之中，所謂隨生死之流而不息也，如能明白洞水逆流，那即是平常心顯現，千疑萬問，終不及一顆平常心耳。

四十七、佛心是什麼？

　　慧忠禪師有一次問紫璘供奉（僧官職稱）道：

　　「供奉學佛多年，『佛』是何義？」紫璘不假思索，隨口回答道：「佛者，是覺悟之義。」

　　慧忠禪師進一步問道：「佛會迷嗎？」

　　紫璘不以為然，忍耐著反問慧忠禪師：「已經成佛，怎會迷呢？」

　　「既然不迷，覺悟作什麼呢？」

　　慧忠禪師的反詰，紫璘供奉無語可對。

　　又有一次，供奉在註解《思益梵天所問經》，慧忠禪師就說道：

　　「註解經典者，必須要能契會佛心，所謂上契諸佛之理，下契眾生之機，才能勝任。」

　　紫璘不悅的答道：「你說的不錯，否則我怎麼會下筆呢？」

　　慧忠禪師聽後，就要侍者盛一碗水，水中放七粒米，碗面放一雙筷子。問紫璘供奉這是什麼意思？

　　紫璘茫然不知，無語可對。

　　慧忠禪師終於不客氣的訓誡道：「你連我的意思都不懂，怎說已經契會佛心呢？」

　　慧忠禪師的水米碗筷，已經說明，佛法者不離生活也，離開生活，則要佛法何用？紫璘供奉遠離生活註解佛經，則離佛心遠矣。

　　六祖大師云：「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求菩提，猶如覓兔角。」希望參禪論道者，莫離「世間、人生、生活、本心」之外，另有所談論也。

四十八、一橛柴

　　住在湖南的石頭希遷禪師有一次問一位新來參學的學僧道：

　　「你從什麼地方來？」學僧：「從江西來。」

　　希遷：「那你見過馬大師（馬祖道一禪師）嗎？」

　　學僧：「見過。」

　　希遷隨意用手指著一堆木柴問道：

　　「馬祖禪師像一堆木柴嗎？」

　　學僧無言以對，因為在石頭禪師處，無法契入，就又回到江西見馬祖禪師，並述其事，馬祖道一禪師聽完後，安詳的一笑，問學僧道：

　　「你看那一堆木柴大約有多少重？」

　　學僧：「我沒仔細量過。」

　　馬祖：「你的力量實在太大了。」

　　學僧：「為什麼呢？」

　　馬祖：「你從南嶽那麼遠的地方，負了一堆柴來，豈不有力？」

　　在唐代，青年學者，不是到江西馬祖大師處參學，就是到湖南石頭禪師處參學。從江西到湖南，從湖南到江西，此即走「江湖」一語之來源。過去江湖一語，乃指參學忙碌之意，後來江湖一語演變為老練世故之意，甚至賣膏藥雜耍不實之意。

　　此學僧兩邊來去，搬是說非，而兩大師之道不為動也，反吃當頭一棒。觀乎今日佛門信徒，從甲寺到乙寺，從乙寺到丙寺，負了一堆木柴來去，不知重也不重？

四十九、摩尼珠

　　佛陀在靈山會上時，手中拿了一顆隨色摩尼珠，問四方天王道：「你們看一看這顆摩尼珠是什麼顏色？」

　　四方天王看後，互說道是青、黃、赤、白等不同的色澤。佛陀就將摩尼珠收回，舒開手掌又問道：

　　「我現在手中的這顆摩尼珠是什麼顏色？」

　　天王不解佛陀心中所指，都不約而同的回答道：「佛陀！您現在手中根本就沒有東西，哪有什麼摩尼寶珠呢？」

　　佛陀真實的告訴四方天王道：「我將一般世俗的珠子給你們看，你們都會分別它的顏色，但真正的寶珠在你們面前，卻視而不見，這是多麼顛倒呀！」

　　四方天王們聽後皆有感悟。

　　所謂摩尼寶珠者，乃喻吾人真心佛性也。世間所有人等，營求忙碌，總是希求榮華富貴。其實世間財寶，虛而不實，「富貴如同三更夢，榮華好比九月霜」，真珠瑪瑙，金銀鑽石，人為財死，比比皆是。人若能以追求世間虛而不實財富的精神，而用來開採內心的實藏，則光華不變的摩尼寶珠，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之財富。

五十、母親的信

　　惠心禪師，當初還只是個十五歲的沙彌時，因其聰明伶俐，就受到朝廷皇帝的召見，得到不少賞賜。他就將皇上的賞賜送給故鄉的母親，以表孝思，但母親回給他一封信，表示不同的看法，母親的信上說：「你贈送給我的東西，又是皇上的賞賜，我當然十分歡喜。但我當初送你學道為僧，是希望你做一個有修有證的禪人，並不希望你一生都在名利場中生活。如果只好世間上的虛榮，這是違背我的心願，希望你收到母親這封信的時候，要記住什麼叫做『真參實學』，什麼叫做『人天師範』！」

　　惠心沙彌，收到這封意想不到的信後，從此立志要做一個真正弘法度眾的宗教家，效法《華嚴經》中的指示，「但願眾生得離苦，不為自己求安樂」，而不再汲汲名利上的追求。

　　惠心受母親的感動，託人告訴母親，明年暑假擬向師父請假，返鄉探望母親一次，不久，母親又來信告誡道：「我既已送你出家入道，你就已經是佛門所有，一切眾生所有，你已不是母親一個人的。兒子，你從今以後，應該是如來的『佛子』，孝順師長，親近三寶，不可只以母親一人為念！明年暑假返鄉探親之舉，應該打消！」

　　惠心經過母親這兩次的教訓，精勤學道，發心立願，終於能成一個真正的僧寶禪者！

五十一、賣生薑

　　寶壽禪師在五祖寺庫房擔任司庫，那時的住持和尚戒公，偶而因病服藥，需用生薑為引，侍者就到庫房取用，寶壽便叱之使去，戒公知道以後，令拿錢去買些生薑，寶壽才付給他。

　　後來洞山寺院缺人住持，郡守來信，託戒公介紹住持，戒公便說：「那個賣生薑的漢子可以去得。」寶壽便去做洞山的住持，所以禪門有「寶壽生薑辣萬年」的佳話。寶壽愛護公家物品，不拿公物作私人感情；住持戒公推介寶壽，不以私利作名器取捨，一個公事公辦不徇私，一個維護賢能，重視公德。千載而下，吾人實三公多之也。

五十二、著境見地

　　有學僧問西山禪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西山禪師舉「拂子」（拂塵）表示回答，但是學僧不以為然，就去親近雪峰禪師。雪峰：「從什麼地方來？」

　　學僧：「此夏從蘇州西山來。」

　　雪峰：「西山禪師好嗎？」

　　學僧：「我來的時候一切安好。」

　　雪峰：「為什麼你不隨侍親近他呢？」

　　學僧：「他是個不明祖師禪的人。」

　　雪峰：「何以見得？」

　　學僧：「我請示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他只舉拂子示意，一句話也回答不出。」

　　雪峰：「你見過蘇州的男女嗎？」

　　學僧：「見過！」

　　雪峰：「你在路上見過花草樹木嗎？」

　　學僧：「見過！」

　　雪峰：「那就對了！你所見男女，你就知道男女有別，你所見花草樹木，你就知道各有名稱，各有功用，山河大地，樹木花草都未對你說法，而你能明其意，對嗎？」

　　學僧：「對！」

　　雪峰：「那麼，西山禪師舉拂示答，其中佛法，你為什麼不懂呢？」

　　學僧聞言，頓有所悟，連忙禮謝，並愧然的說：

　　「學人發言不慎，乞求禪師慈悲，我要回西山懺悔。」

　　雪峰：「盡乾坤是個眼，汝向什麼地方蹲著！」

　　學僧到了此時，沒有地方蹲著，但擁有了宇宙；肉眼不識拂子，但有慧眼認識了乾坤。一心所悟，一念懺悔，盡乾坤大地都是佛法，所謂拂子舉示，終於解也。

五十三、真假妄語

　　道光禪師有一次問大珠慧海禪師道：

　　「禪師！您平常用功，是用何心修道？」

　　大珠：「老僧無心可用，無道可修。」

　　道光：「既然無心可用，無道可修，為什麼每天要聚眾勸人參禪修道？」

　　大珠：「老僧我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哪有什麼地方可以聚眾？」

　　道光：「事實上你每天聚眾論道，難道這不是說法度眾？」

　　大珠：「請你不要冤枉我，我連話都不會說，如何論道？我連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你怎可說我度眾呢？」

　　道光：「禪師，您這可打妄語了。」

　　大珠：「老僧連舌頭都沒有，如何妄語？」

　　道光：「難道器世間，有情世間，你和我的存在，還有參禪說法的事實，都是假的嗎？」

　　大珠：「都是真的！」

　　道光：「既是真的，你為什麼都要否定呢？」

　　大珠：「假的，要否定；真的也要否定！」

　　道光終於言下大悟。

　　說到道理，有時要從肯定上去認識的，但有時也可從否定上去認識的。如《般若心經》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這就是從肯定中認識人生和世間的；《般若心經》又云：「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這就是從否定中認識人生和世間的。大珠慧海禪師否定一切名句文字，不是妄語，因為否定一切，才是肯定一切。

五十四、心與性

　　有一學僧至南陽慧忠國師處參學，請示道：

　　「禪，是心的別名，而『心』是在佛不增，在凡不減的真如實性，禪宗祖師們將此『心』易名為『性』，請問禪師，心與性之差別如何？」慧忠毫不隱藏的回答道：「迷時則有差別，悟時則無差別。」

　　學僧又再進一步的問道：「經上說：佛性是常，心是無常，為什麼你會說無差別呢？」

　　慧忠國師耐煩的舉喻說明道：「你只依語而不依義，譬如寒時結水成冰，暖時融冰成水；迷時結性成心，悟時融心成性，心性本同，依迷悟而有所差別。」

　　學僧終於契會於心。

　　在佛教裡，心性的別名很多，如「本來面目」，「如來藏」、「法身」、「實相」、「自性」、「真如」、「本體」、「真心」、「般若」、「禪」等等。這無非是用種種方法要吾人認識自己。迷悟雖有差，本性則無異。如黃金是一，但可製耳環、戒指、手鐲等各種不同之金器，故金器雖異，實一黃金耳。明乎此，心與性名雖不同，實則皆吾人之本體也。

五十五、是什麼？

　　雲居禪師在洞山良介禪師處結一草庵，獨自專修，有一次連著十天都沒有至齋堂用餐，洞山禪師非常關心，也非常奇怪，就特地召見他問道：「這些天你怎麼沒有赴齋？」

　　雲居禪師非常喜悅自得的說道：

　　「每天都有天神為我送食！」

　　洞山聽後，很不以為然的說道：

　　「我以為你是個修行的禪人，原來只是個執著世間福德的庸俗之輩！明天再見吧！」

　　到了第二天，雲居禪師依言拜見洞天禪師，洞山大聲的呼喚雲居的名字，他恭謹地回應。洞山突然問道：

　　「福德為最呢？證悟福德性為最呢？」

　　雲居聽後，啞然無語，他知道福德是有修有證的，福德性是無修無證的，原來他的修行已墮入到有法中去了，他懷著滿腹的疑團返回草庵。

　　在庵中寂靜地思惟著，他沉浸於寂靜時，一連三天，天神再也不到庵中為他送食，但他獲得了「禪悅為食」的無為法的境界。

　　修行的人，報感人天，雖然是可羨慕的，但福報一完，五衰相現（天人福盡有五衰：一、頭上花委、二、腋下出汗、三、身上有臭、四、不樂本座、五、衣裳垢膩），仍不免生死輪迴，故禪者不以世間榮辱為準，不以世間善惡為是，在榮辱善惡之外，能會禪心嗎？

五十六、無一法可得

　　有一次仰山慧寂禪師問雙峰禪師道：

　　「師弟近日可有什麼見地？」雙峰：「據我所知，實無一法可得！」

　　慧寂：「你這樣仍然停滯在塵境之上啊！」

　　雙峰：「我無一法可得，怎可又說我停滯在塵境上呢？」

　　慧寂：「以為無法可得，其實就已有一法可得。」

　　雙峰：「我只能做到這樣！根不隨塵，心不在境，師兄你認為應該怎麼樣？」

　　慧寂：「你為什麼不去追究那無一法可得的？」

　　做老師的溈山靈祐禪師在旁邊聽了這句話，不禁歡喜地讚歎道：

　　「慧寂呀！你這一句話，可要疑煞天下人啦！」

　　雙峰仍然不解，他以為既然無一法可得，又怎麼去追究呢？

　　靈祐禪師知道雙峰的心意，故對他說：「你就是一個天下人啊！」

　　禪者的修行，就是要修那無修的行門，就是要證那無證的果位，因為無修才是真修，無證才是真證，故所謂無一法可得，才得真得。因為「行到山窮水盡處，自然得個轉身時」，就是此意。《維摩經》云：「啟建水月道場，大作空華佛事，降伏鏡裡魔軍，證悟夢中佛果。」真正的禪者，即應作如是觀。

五十七、聽到了？

　　杜鴻漸宰相有一次與無住禪師在寺院後論道，剛好庭前樹上，有隻烏鴉拉高了嗓子在啼叫，無住禪師問杜相國是否聽到烏鴉的啼聲？杜相國回答道：「聽到了！」

　　緊接著烏鴉飛走了，無住禪師再問杜相國是否還聽到烏鴉的啼聲？杜相國照實回答道：

　　「聽不到了！」

　　無住禪師卻非常認真的說道：

　　「我現在還聽到烏鴉的啼聲！」

　　杜相國聽後，驚奇不已，問道：

　　「烏鴉已經飛走，早就沒有啼聲，為什麼你說還聽到烏鴉的啼聲呢？」

　　無住禪師解釋道：「有聞無聞，非關聞性，本來不生，何曾有滅？有聲之時，是聲塵自生，無聲之時，是聲塵自滅，而此聞性，不隨聲生，不隨聲滅；悟此聞性，則免聲塵之所轉，當知聲是無常、聞無生滅，故烏鴉有去來，而吾人聞性則無去來。」

　　杜相國終於契入。

　　世間諸法，皆為對待之法，如來去、上下、有無、生滅、大小、內外、善惡、好壞等，吾人妄心，終日即在此對待法上起種種分別，時而這樣，時而那般。烏鴉啼聲有「來去」，有「有無」，吾人不悟，故終日亦在此六塵境上是非執著，若能心不隨意轉，則「隻手之聲」，皆美妙無比也。

五十八、佛的煩惱

　　有信者問趙州從諗禪師：「佛陀有煩惱嗎？」

　　趙州：「有！」信者：「那怎麼會呢？佛陀是解脫的人，怎麼會有煩惱呢？」

　　趙州：「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得度。」

　　信者：「假如我修行得度了以後，佛陀有煩惱嗎？」

　　趙州：「有！」

　　信者：「我既已得度了，佛陀為什麼還有煩惱呢？」

　　趙州：「因為還有一切眾生！」

　　信者：「一切眾生，當然無法度盡，那麼佛陀永遠都在煩惱之中而無法超越了？」

　　趙州：「已經超越，已無煩惱。」

　　信者：「眾生既未度盡，佛陀為什麼又不煩惱呢？」

　　趙州：「佛陀自性中的眾生都已度盡。」

　　信者於言下似有所悟。

　　凡夫眾生的煩惱，是從無明妄想生起，而佛陀有煩惱，是從慈悲心生的；佛陀無煩惱，是從般若上說的。各位讀者！你有煩惱嗎？你的煩惱是從慈悲生呢？抑是從般若生呢？

　　怕只怕就是從煩惱生煩惱啊！

五十九、骨裹皮

　　有一學僧在庵側旁看見一隻烏龜，就向大隨禪師請示道：

　　「眾生都是皮裹骨，為什麼烏龜卻是骨裹皮呢？」

　　大隨禪師聽後，並不作答，僅將自己的草鞋脫下，覆蓋在烏龜背上。守端禪師曾為大隨的舉止，做了一首偈頌，頌云：

　　「分明皮上骨團團，卦畫重重更可觀，拈起草鞋都蓋了，這僧卻被大隨瞞！」

　　佛燈禪師也跟著做了一首偈頌云：

　　「法不孤起，仗境方生，烏龜不解上壁，草鞋隨人腳行。」

　　寶峰禪師更明顯的指出：

　　「明明言外傳，信何有古今？」頌云：

　　「擲金鐘，輥鐵骨，水東流，日西去！」

　　吾人生在這世界上，到處都有好奇心，即此好奇心，求知則可，悟道則遠。悟道者乃由平常心也。學僧見龜骨裹肉，即起好奇心，大隨以草鞋蓋覆，即蓋覆此一虛妄之根源的好奇心。佛燈禪師的「烏龜不解上壁，草鞋隨人腳行」，這是多麼平常的事！寶峰禪師的「水東流，日西去」，這又是多麼平常的事！可是在平常裡，有一個世間上不平常的原則：緣起性空！明乎此，則佛道也，禪心也，解脫也，均在此中心！

六十、棒與喝

　　古代的禪師大德們，喜歡手持禪杖，作為領眾的威信象徵。禪師們的棒，不是用來時常打人的，只在研討問的時候，有時輕輕表示一番，作為賞罰的象徵。後世的宗門，以及學禪的人，若是在老師那裡碰了釘子，受了批駁都叫它做「吃棒」。而「喝」便是大聲的一叱，表示責罰的意思，和「棒」的作用是一樣的。有師兄弟二人一起至無德禪師處學禪，但於每次小參請示時，總例行似的老是吃棒，不管他們兩人躲得多快，棒棒都落實的打在身上，無德禪師舉棒之快與準，實在是百發百中。有一天，師弟就對師兄說道：

　　「我們來此參學多時，卻老是吃棒，仍不能開悟，真想他去，可是要找一位比無德禪師有道行的禪師實在不容易。」

　　師兄也無可奈何，不過他建議道：「這樣好了，以後我們小參問法時，我們就站在法堂外，不要進去，任憑禪師的棒再怎麼快，也不至於打得到我們。」

　　於是，第二天師兄弟二人，就在法堂外恭謹的問道：

　　「請問如何是西來意？」

　　無德禪師大喝一聲：「你兩個慢法者！」

　　師兄弟二人一聽到此喝，如雷灌耳，嚇得屈膝下跪，不約而同的說道：

　　「想不到禪師的『喝』比『棒』更來得迅速而有威力！」

　　參禪求道，不可存僥倖的心理，亦不可求速成，看起來禪師一語能使學者開悟，但學者若無窮年累月的積聚功行，不說禪師一語不能給你開悟，即千言萬語，甚至棒喝亦無功也。當然，積聚功行，棒喝亦能助其悟道也。

六十一、一尊佛

　　有兄弟二人，一起學道參禪，師兄謹守佛戒，絲毫不犯；師弟生活懈怠且喜喝酒。有一天，師弟正在喝酒時，師兄剛好從房門經過，師弟就叫道：「師兄！進來喝一杯吧！」

　　師兄不屑的看了師弟一眼罵道：「沒有出息，已經出家為僧，仍不戒酒！」師弟聽後，非常不服，也大聲回道：

　　「連酒都不會喝的人，不像是人。」師兄聽後氣憤不已，反責說道：「請問：我不像人那像什麼？」

　　「你像一尊佛。」師第答道。

　　這是多麼妙的回答，禪師的幽默，一字一句，都能化干戈為玉帛。

六十二、擊碎虛空骨

　　夢窗國師年少時，千里迢迢的到京都一山禪師處參學，有一天至方丈室請示道：

　　「弟子大事未明，請師直指！」一山禪師嚴峻的回答：「我宗無言句，亦無一法與人。」

　　夢窗再三懇求道：「請和尚慈悲方便。」

　　一山更威嚴的道：「我無方便，亦無慈悲。」

　　如此多次仍得不到一山禪師的開示，夢窗心想：既然與禪師無緣，長此下去也無法開悟。於是忍淚辭去一山門下，往鎌倉的萬壽寺叩參佛國禪師，在佛國禪師座下卻遭到更無情的痛棒，這給殷殷求道的夢窗，實是一大打擊，終於他傷心地對佛國禪師發誓道：「弟子若不到大休歇之地，絕不復見禪師。」便辭去了佛國禪師，日以繼夜專與大自然界做靜默的回答，一日，坐庭前樹下，心中無牽無掛，不知不覺至深更，入庵房欲睡，上床之時，誤認無牆壁之處為牆壁，糊里糊塗把身子靠了過去，不料卻跌了下來，在跌倒的一剎那，不覺失笑出聲，就此豁然大悟了。身心開朗之餘，脫口做了一偈：

　　「多年掘地覓青天，添得重重礙膺物；

　　一夜暗中颺碌磚，等閒擊碎虛空骨。」

　　夢窗心眼洞明之後，感恩之餘，便去會見一山禪師和佛國禪師，呈上自己之所見，機智密契，佛國大為稱讚，立刻為他印證云：「西來之密意，汝今已得，必善自護持！」

　　時夢窗年三十一歲。

　　古今中外禪師有一特色，大都語冷心慈，一山禪師的無方便，無慈悲，實則即方便，即慈悲；佛國禪師的棒喝，更是大方便大慈悲，設無此二師，何有後來的夢窗國師？故春風夏雨，能使萬物生長，而秋霜冬雪，更可使萬物成熟也。

六十三、一無所求

　　宋朝雪竇禪師在淮水旁遇到學士曾會先生。曾會問道：「禪師，您要到哪裡去？」

　　雪竇很有禮貌的回答道：「不一定，也許往錢塘，也許往天台方面去看看。」曾會就建議道：「靈隱寺的住持珊禪師跟我很好，我寫封介紹信給您帶去，他定會好好的待您。」

　　可是雪竇禪師到了靈隱寺時，並沒有把介紹信拿出來求見住持，一直陸沈在大眾中過了三年。曾會於三年後奉令出使浙江時，便到靈隱寺去找雪竇禪師，但寺僧卻沒有人知道有這麼一個人，曾會不信，便自己去雲水所住的僧房內，在一千多位僧眾中找來找去，才找到雪竇，便問道：

　　「為什麼您不去見住持而隱藏在這裡？是不是我為你寫的介紹信丟了？」

　　雪竇：「不敢，不敢，因我是一個雪水僧，一無所求，所以不做你的郵差呀！」

　　即從袖裡拿出原封不動的介紹信交還給曾會，雙方哈哈大笑。曾會即將雪竇引進與住持珊禪師，珊禪師甚惜其才，嗣後蘇州翠峰寺欠住持時，就推薦雪竇任其住持。

　　今日社會上為求職小事，經常攀親帶故，請託之風比比皆是，如雪竇禪師者，雖有晉升之階，但棄而不用。吾人若能精勤修學，一日自然瓜熟蒂落，龍天推出，所謂「何患無位，患所以不立」耳。

六十四、尋羚羊

　　有六位學僧一起來到黃檗禪師處參學，初見面其中五人皆虔誠懇切地作禮，只有一人故意表示自己是一禪者，他就提起坐具（坐臥的布墊），僅作一個圓相，一句話不說，站立在一旁，黃檗禪師見狀就對此學僧道：「我聽說有一隻獵犬非常兇惡！」

　　學僧學者禪語回答道：

　　「一定是尋羚羊聲而來的。」

　　黃檗：「你有聽到羚羊聲嗎？」

　　學僧「那一定是尋羚羊的足跡來的。」

　　黃檗：「你有看到羚羊的足跡嗎？」

　　學僧：「那是跟蹤在羊後面來的。」

　　黃檗：「你有看到羚羊的蹤影嗎？」

　　學僧：「那是隻死羚羊。」

　　黃檗禪師便退下，第二天在法堂裡仍舊事重提，道：

　　「昨天找羚羊的那位學僧出來！」

　　學僧快步走出。

　　黃檗：「昨日公案未了，你怎麼解說呢？」

　　學僧一時無語，不知所對。

　　黃檗：「本想說你是個到家的禪僧，原來只是個義學沙門，知解宗徒。」

　　黃檗禪師說完，大眾認為此一學僧不知強為知，不悟強裝悟，冒充禪僧，便將此學僧驅出山門。

　　禪，是悟的，不是學的。知識可以學，禪，無法學。自古禪僧，你莫以為他舉止怪異，言談奇特，但怪異中有真實，奇特中有常理。若非禪僧，只要一開口，行家面前就知有沒有。

　　禪悟不是裝的，禪悟是從自然中流露的。

六十五、貴耳賤目

　　唐代朗州刺史李翱非常嚮往藥山惟儼禪師的德行，一天特地親身去參謁，巧遇禪師正在山邊樹下看經，雖知太守來，但仍無起迎之意，侍在旁提示，仍然專注於經卷上。李太守看禪師這種不睬態度，忍不住怒聲斥道：「見面不如聞名！」

　　說完便拂袖欲去，惟儼禪師至此，才冷然說道：

　　「太守何得貴耳賤目？」

　　短短一句話，李太守為之所動，乃轉身拱手致歉，並問道：

　　「如何是道？」

　　惟儼禪師以手指上下說：

　　「會嗎？」

　　太守搖了搖頭回說不會。

　　惟儼：「雲在青天水在瓶！」

　　太守聽了，欣然作禮，隨述偈曰：

　　「鍊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今日社會上，人與人初見時，常說「久聞大名」，其實心中可能在想「不過如此耳」，此皆貴耳賤目之人。見面不如聞名，聞名不如死後說好，此皆人之劣根性耳。李翱居高官，性倨傲，以儒者自居，何能忍受藥山禪師之冷漠，此即禪與儒深度不同之明證。

六十六、不信是真諦

　　有學僧請示慧忠國師道：

　　「古德云：『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不信的人認為是邪說，有信仰者認為是不可思議，但不知如何才正確？」慧忠國師回答道：「此是文殊普賢等之境界，非諸凡夫小乘們所能信受，故《華嚴經》云：佛身充滿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常處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於法界，豈非法身？又《般若經》云：色無邊，故般若亦無邊，黃花既不越於色，豈非般若？故經本不定法，法本無多子。」

　　學僧聽後，仍不明白，再問道：

　　「此中消息，信者為是？不信者為是？」

　　慧忠國師提示更高的意境，答道：

　　「信者為俗諦，不信者為真諦。」

　　學僧大擎道：

　　「不信者譏為邪見，禪師怎可說為真諦？」

　　「不信者目不信，真諦目真諦。因其真諦，故凡夫斥為邪見。邪見者，何能語真諦？」慧忠國師作了總結。

　　學僧方悟究竟真理，不易信也。

　　佛陀初證悟，既慨嘆所悟與眾生相違，眾生認為欲樂為真，佛陀則認為欲樂為假；眾生認為佛性真如為無，佛陀則認為是有。故世間之法，莫以信與不信為準，莫不以說好說壞為準，實則是佛道的歸於佛道，邪見的歸於邪見。

六十七、禪的妙用

　　仙崖禪師外出弘法，路上，遇到一對夫婦吵架。

　　妻子：「你算什麼丈夫，一點都不像男人！」

　　丈夫：「你罵，你如再罵，我就打你！」妻子：「我就罵你，你不像男人！」

　　這時，仙崖禪師聽後就對過路行人大聲叫道：

　　「你們來看啊，看鬥牛，要買門票；看鬥蟋蟀、鬥雞都要買門票；現在鬥人，不要門票，你們來看啊！」

　　夫妻仍然繼續吵架。

　　丈夫：「你再說一句我不像男人，我就殺人！」

　　妻子：「你殺！你殺！我就說你不像男人！」

　　仙崖：「精彩極了，現在要殺人了，快來看啊！」

　　路人：「和尚！大聲亂叫什麼？夫妻吵架，關你何事？」

　　仙崖：「怎不關我事？你沒聽到他們要殺人嗎？殺死人就要請和尚唸經，唸經時，我不就有紅包拿了嗎？」

　　路人：「真豈有此理，為了紅包就希望殺死人！」

　　仙崖：「希望不死也可以，那我就要說法了。」

　　這時，連吵架的夫婦都停止了吵架，雙方不約而同的圍上來聽聽仙崖禪師和人爭吵什麼。

　　仙崖禪師對吵架的夫婦說教道：

　　「再厚的寒冰，太陽出來時都會溶化；再冷的飯菜，柴火點燃時都會煮熟；夫妻有緣生活在一起，要做太陽，溫暖別人；做柴火，成熟別人。希望賢夫婦要互相敬愛！」

　　仙崖禪師就這樣活用「禪」了。

六十八、禪的心要

　　大詩人白居易有一次請問惟寬禪師道：

　　「身口意如何各自修行？」

　　惟寬：「無上菩提者，被於身為律，說於口為法，行於心為禪；應用者三，其致一也。如江淮河漢，在處立名，名雖不一，水性無二。律即是法，法不離禪，身口意合一而修，身口意皆名心也。云何於中，妄起分別？」

　　白居易：「既無分別，何以修心？」

　　惟寬：「心本無損傷，云何要修？要知道無論是垢是淨，一切都要不可起念！」

　　白居易：「垢，可以拂拭，不可起念；淨，能無念可乎？」

　　惟寬：「如人眼睛，物不可住，金屑雖珍寶，在眼亦為病，烏雲遮蔽天空，白雲同樣遮蔽天空。」

　　白居易：「無修無念又何異凡夫？」

　　惟寬：「凡夫長無明，二乘長執者，離此無明和執著的二病，是名真修；真修者，不得動，不得忘，勤者近執著，忘即落無明，此為心要云爾！」

　　白居易有悟，後終於成為佛教實踐的行者。

　　世間一切，有好有壞，有大有小，例如布施，布施多，多功德；布施少，少功德，故一切都有分別。身修則有不殺不盜不邪淫；口修則有不妄語、不綺語、不兩舌、不惡口；意修則不貪欲、不瞋恚、不邪見。身口意的修行，當然各各有別。若於真心自性上講，本自清淨，本自具足，何假修證？何有勤忘？故惟寬禪師以此為之禪之心要耳。

六十九、偷不去

　　日本良寬禪師，住在山腳下的一間小茅屋中，過著非常清淡的生活。有一天晚上，有一個小偷竟然光顧他的茅廬，結果發現沒有一樣值得一偷的東西。良寬從外面回來，碰見了這位鼠賊，就對他說道：

　　「你也許是不遠千里而來，我這裏實在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但你總不能空手而回，現在我就把身上的衣服當成禮物送給你吧！」

　　小偷感到不知所以，大概因為太窮，拿了衣服就溜。

　　良寬身上只穿著內衣褲坐在路邊觀月，他在心裡不斷的吟道：「但願我能把這美麗的月色也送給他就好了！」

　　世間上不少人用乞討或偷竊來生活，但從沒有乞者和小偷能夠發財；世間上的人用種種方法侵佔、聚歛，但人生最後究竟擁有了什麼？所謂空空而來，空空而去。其實，果真想要擁有世間的話，世間上的清風明月可以欣賞，大地山河可以周遊，何必斤斤計較於那一點點的聲色貨利呢？

　　月亮是偷不去的，自家寶藏的佛性也是偷不去的，大自然的財富都是我們的，何必要偷取一些小利呢？

七十、隨他去不管他

　　有一則現代的禪案。

　　一位美麗的姑娘，決心要參禪悟道，因此向一位老禪師請教說：「禪師！我要怎樣才能參禪悟道呢？」

　　禪師看看她，心想：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塵世裡的羈絆紛擾一定很多，如何能參禪悟道呢？因此就教她一句訣：「隨他去，不管他！」

　　當然，禪師過去叫人參禪的方法很多，比如參「念佛是誰？」「父母未生我之前，什麼是我的本來面目？」──。如今這一句訣，無非是要她止息心外的紛擾，得以明心見性，證悟佛法。而這位姑娘，不負禪師的指導，緊緊記住這句訣，努力地參究。

　　有一天，有人轉告她，男友來找她。

　　她說：「隨他去，不管她！」

　　不久，美國大學寄來入學通知書，她也不看，說：「隨他去，不管他！」

　　一天，母親打來電話：「妳為留學買的愛國獎券，中了特獎。」她還是一句：「隨他去，不管他！」

　　經過多次的「隨他去，不管他！」終於衝破了一道又一道的難關。有一天，無意之中看到她童年時候和老祖母的合照，發黃的相片中那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就是自己。她想：「再過幾十年，自己不也一樣和老祖母要埋骨黃泉嗎？」

　　一個轉念，她衝破了最後一道「生死的關卡」，對她來說，生死不再是那麼可怕的事，透過了無常的生死，她悟到不生不滅的究竟安樂。

　　她的這一悟，比起世間虛妄的所有，價值又高多了。

七十一、通身是跟

　　有一次，道吾禪師問雲巖：「觀世音菩薩有千手千眼，請問你，哪一個眼睛是正眼呢？」雲巖：「如同你晚上睡覺，枕頭掉到地下去時，你沒睜開眼睛，手往地下一抓就抓起來了，繼續睡覺，請問你，你是用什麼眼去抓的？」

　　道吾禪師聽了之後，說，「喔！師兄，我懂了！」

　　「你懂什麼？」

　　「遍身是眼。」

　　雲巖禪師一笑，說：「你只懂了八成！」

　　道吾疑惑的問：「那應該怎麼說呢？」

　　「通身是眼！」

　　「遍身是眼」，這是從分別意識去認知的；「通身是眼」這是從心性上無分別智慧上顯現的。我們有一個通身是眼的真心，為什麼不用他徹天徹地的觀照一切呢？

七十二、石頭路滑

　　隱峰禪師向馬祖道一禪師告辭他去。

　　馬祖：「向什麼地方去？」隱峰：「南嶽石頭希遷禪師那裡去。」

　　馬祖：「石頭路滑。」

　　隱峰：「竿木隨身，逢場作戲。」

　　馬祖允准了隱峰的辭別，隱峰從江西到了湖南專程去拜會石頭禪師。

　　隱峰繞禪床一圈，振動錫杖，問：「是什麼宗旨？」

　　石頭禪師不理睬，過了許久，只說了一句：「蒼天、蒼天。」

　　隱峰不知所以，不能應對。

　　不得已，隱峰又回到馬祖道一禪師那邊，把和會見石頭希遷的情形說了一遍。

　　馬祖道一禪師指示道：「你再去，聽到石頭禪師說蒼天蒼天，你便噓他。」

　　隱峰再到南嶽，一依前問：「是何宗旨？」

　　石頭希遷禪師毫不猶豫，立即從口中發出：「噓！噓！」隱峰不知所以，又再黯然歸來，向馬祖報告一切。

　　馬祖不得已，安慰似的說道：「向汝道石頭路滑！」

　　禪，不是依樣畫葫蘆可以學的，禪，完全是「用己心去接師心」的。石頭禪師叫蒼天蒼天，就已說明禪的宗旨不可言說也，隱峰再問，石頭禪師噓噓仍是不可說也。禪，要在不可說處下手，才是平坦大道也。

七十三、怎可動心

　　仰山禪師有一位比丘尼弟子，名叫妙信，因寺中知客師解職，仰山就命她負責寺中接待事宜，寺中大眾，也認為非常適合，因為妙信能幹、發心，有相當魄力。一日，從四川來了十七名行腳僧掛單寺中，預備親近仰山，向其問道。晚餐後，行腳僧們無事，開始討論佛法，當內容涉及「風動幡動」的問題，互相不能解決，爭執吵鬧的聲音，聞於妙信，妙信也就大聲呵斥道：「十七個門外漢，明天走的時候要把房錢飯錢算清楚。」

　　妙信的威嚴，一點也不像女人，行腳僧一起默然相對，不知如何是好。妙信命令道：「不要爭執，到我面前來，我告訴你們！」

　　十七個人不自覺的走到妙信的面前，妙信說道：

　　「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怎可以心動？」

　　行腳僧們一聽，頓然眼前一亮，心開意解。

　　大家商量，不再等到仰山禪師開法堂的時候聞法請示了，第二天全體告別妙信而去。

　　當初六祖大師為了二僧爭論風幡誰動，六祖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二位仁者的心動耳。」今妙信禪尼曰：「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怎可以心動」的舉唱，又更進一步。六祖主張把客體主體融和在一起的妙境，今妙信禪尼超越融和，不立主客，所謂動念即乖，此乃更有深義焉。

七十四、生死自如

　　普化禪師在臨濟禪師座下，有一天，他在街上向人乞求法衣的布施，信者用上好的袈裟給他，但他又不接受人們供養的法衣。有人把此事報告臨濟禪師，臨濟就買了一口棺材送他，普化非常歡喜的說道：「我的衣服買回來了。」

　　普化立刻扛起了棺材，跑到街上大聲叫著說道：「臨濟為我做了一件法衣，我可以穿它去死了，明天上午，我要死在東門。」第二天，普化準時扛著棺材到了東門，一看，人山人海，都想來看此一怪事，普化對大家說：「今天看熱鬧的人太多，不好死，明天去南門死。」如此經過三天之後，由南門而西門，由西門而北門，再也無人相信普化禪師的話，大家說：「我們都給普化騙了，一個好端端的人，哪有說死就死？再也不要上他的當了。」

　　到了第四天，普化扛了棺材至北門，一看，沒有幾個看熱鬧的人，就非常歡喜的說道：「你們非常有耐心，東南西北，都不怕辛苦，我現在可以死給你們看了。」說罷，普化進入棺材，自己蓋好，就無聲息了。

　　生之可喜，死之可悲，這是一般人的常態，而禪師以生死作為玩笑，說生就生，說死就死，所謂生死一如，即是超越生死，如普化禪師者，即此之人乎？

七十五、默然無語

　　黃龍禪師住在淨戒寺的時候，有一次，在那裡與洞山圓禪師相見，黃龍默然無語，兩人只是焚香對坐而已。從下午一直坐到深夜，洞山圓禪師起來說道：「夜深了，妨礙你的休息。」

　　說完，就走了出去。

　　第二天兩人各自回去，黃龍一回到自住的禪院時，首先迫不及待的向永首座問道：

　　「你當初住在廬山的時候，認識洞山圓長老嗎？」

　　「不認識，只聽過他的名字。」

　　停了一會，永首座問道：

　　「老師這次見到他，看他是什麼樣的人？」

　　黃龍答道：

　　「奇人！」

　　首座退下以後，詢問侍者：

　　「你跟老師見到洞山的時候，他們夜間談話，談些什麼？」

　　侍者把實際情形，如兩人對坐，默然無語的話告訴首座，首座深深呼吸後，喟然大叫一聲：

　　「疑殺天下人！」

　　人與人之間，要用語言文字才能交換思想意見，有時語言文字，把理路越說越混淆不清。禪，不立語言文字，禪師傳道，有時揚眉瞬目，有時棒喝笑罵，都是直截了當的教育。如黃龍、洞山二老，雖然無言，豈不已心心相印耶？老首座又何必多疑？不過，由疑亦能入禪也。

七十六、誰在井中

　　有一年輕學僧問性空禪師：「什麼是祖師西來意？」

　　性空禪師回答道：「假如有人落在千尺之深的井中，你能不假寸繩把他救出來，我就告訴你。」

　　學僧說：「近日湖南暢禪師去世，也是像你一樣，講的話不合乎常識。」性空禪師就叫仰山慧寂禪師把年輕的學僧趕了出去。

　　仰山後來問耽源禪師說：「依你看，怎樣才能救出那井中的人呢？」

　　耽源反問道：「痴漢，誰在井中？」

　　仰山無法回答，後來又問溈山禪師道：「老師！依你看，怎樣才能救出井中之人？」

　　溈山出其不意的大聲叫道：「慧寂！」（仰山的名字）

　　仰山應諾。

　　溈山禪師說：「從井裡出來了也。」

　　以後仰山慧寂曾舉這些話告訴眾人說：「我在耽源禪師處得命，溈山處得地。」

　　禪者講話，不合乎常識，是的確不錯的。禪，本來就是超越常識的。一般人思想觀念總在事相上解釋來、解釋去，殊不知這都是妄心上的知見，不是禪心上的體悟。

　　墮落在萬千尺的坑井中，要假他人的繩索才能救得起來，這從事相上去做是多麻煩的事，如果能直下承當，從理上去會，自己跌倒自己爬起來，那真實的世界不是又為自己所有了嗎？

七十七、待客之道

　　趙州城的趙王特地去拜訪趙州從諗禪師，這時趙州從諗禪師正在床上休息，他躺著對來訪者說道：

　　「大王！我現在已老邁；雖然你專程來看我，但我實在無力下床接待你，請別見怪。」趙王非但不見怪，反而對趙州更加尊重。第二天趙王派遣一位將軍送禮品給他，趙州一聽卻馬上下床到門外相迎。事後弟子們不解，就問趙州禪師道：

　　「前天趙王來時，你不下床；這次趙王的部下來時，你為什麼反而下床到門外相迎呢？」

　　趙州禪師解釋道：「你們有所不知，我的待客之道有上中下三等分別，第一的上等人來時，我在床上用本來面目接待他；第二等的中等人來時，我下床到客堂裡用禮貌接待他；第三等人來時，我用世俗的應酬到前門去迎接他。」

　　有人用「茶、泡茶、泡好茶；坐、請坐、請上坐」的話嘲諷寺院知客的勢利，其實並非勢利，實則此乃正常人情之禮。世間法中，本來就是在平等法中示有差別。若趙州禪師的待客之道，從禪心中示觀不同於世俗的知見，就是高人一等了。吾人做人處世，俗諦乎？真諦乎？真俗雙融乎？望有心者一參！

七十八、珍惜現在

　　日本親鸞上人九歲時，就已立下出家的決心，他要求慈鎮禪師為他剃度，慈鎮禪師就問他說：「你還這麼年小，為什麼要出家呢？」

　　親鸞：「我雖年僅九歲，父母卻已雙亡，我不知道為什麼人一定要死亡？為什麼我一定非與父母分離不可？為了探這層道理，我一定要出家。」

　　慈鎮禪師非常嘉許他的志願，說道：「好！我明白了。我願意收你為徒，不過，今天太晚了，待明日一早，再為你剃度吧！」

　　親鸞聽後，非常不以為然的道：「師父！雖然你說明天一早為我剃度，但我終是年幼無知，不能保證自己出家的決心是否可以持續到明天？而且，師父！你那麼年高，你也不能保證您是否明早起床時還活著。」

　　慈鎮禪師聽了這話以後，拍手叫好。並滿心歡喜的道：「對的！你說的話完全沒錯。現在我馬上就為你剃度吧！」

　　我國唐代玄奘大師，十二歲出家時，因唐代出家為僧須經考試及格，其時玄奘年幼，未能錄取，玄奘傷心痛哭，主考官鄭善果問為何定要出家？玄奘答以要「光大如來遺教，紹隆菩提佛種」，因其志願宏偉，特准出家。今日中兩聖者，古今輝映，亦佛教之美談也。

七十九、雲門內外

　　雲門禪師去參訪睦州禪師，到了睦州禪師的道場，正是黃昏薄暮的時分。雲門用力敲著兩扇緊閉的大門，久久以後，睦州才來應門，雲門道明來意之後，正將一腳跨入門檻的時候，睦州出其不意的用力把門關上，雲門大叫：

　　「哎喲！哎喲！好痛喲！」

　　禪師：「誰在喊痛呀！」雲門：「老師！是我。」

　　禪師：「你在哪裡呢？」

　　雲門：「我在門外啦！」

　　禪師：「你人在外面，為什麼叫痛呢？」

　　雲門：「因你把我的腳關在門裡面了。」

　　禪師：「腳在門裡，為什麼人在門外呢？」

　　雲門：「你確實把我分成裡外了。」

　　禪師：「愚痴！一個人還有裡外之分？」

　　雲門於此言下，好像一鎚擊在心上，頓時粉碎虛妄的身心世界，終於大悟。

　　雲門禪師雖然腿被壓斷，但這一關一合卻截斷了虛妄紛紜的意識，證悟了內外一如，平等無二的道理。

　　世間，在禪者的眼中，都是虛妄對待的，內外、你我、善惡、大小等，所以吾人給虛妄對待緊緊束縛，無法超越，而今截斷眾流，返歸本源，統一了內外，超脫了你我，不悟而何？

八十、只偷一次

　　石屋禪師外出，碰到一位陌生人，暢談之下，不覺天色已晚，兩人因此投宿旅店。半夜，石屋禪師聽到房內有聲音，就問：「天亮了嗎？」對方回答：「沒有，現在仍是深夜。」石屋心想，此人能在深夜漆黑中起床摸索，一定是見道很高的人，或許還是個羅漢吧？於是又問：「你到底是誰？」

　　「是小偷！」

　　石屋：「喔！原來是個小偷，你前後偷過幾次？」

　　小偷：「數不清。」

　　石屋：「每偷一次，能快樂多久呢？」

　　小偷：「那要看偷的東西，其價值如何！」

　　石屋：「最快樂時能維持多久？」

　　小偷：「幾天而已，過後仍不快樂。」

　　石屋：「原來是個鼠賊，為什麼不大大的做一次呢？」

　　小偷：「你有經驗嗎？你共偷過幾次？」

　　石屋：「只一次。」

　　小偷：「只一次？這樣『夠』嗎？」

　　石屋：「雖只一次，但畢生受用不盡。」

　　小偷：「這東西是在哪裡偷的？能教我嗎？」

　　石屋禪師一聽，就往鼠賊的胸部一把抓住說：「這個你懂嗎？這是無窮無盡的寶藏，你將此真正的一生奉獻在此事業上，畢生受用不盡，你懂嗎？」

　　小偷：「好像懂，又好像不懂，不過這種感受卻讓人很舒服。」

　　此鼠賊，深深後悔自己偷竊的行為，進而皈依石屋禪師，做了一個禪者。

　　奇怪！奇怪！人為什麼貪取身外之財，自家寶藏為什麼不要呢？

八十一、雲水隨緣

　　法眼文益禪師在慶輝禪師處參禪時，始終不能契悟入道，於是，他就辭鄂慶輝禪師，開始雲遊四方。有一次下大雨，途中就在一座地藏院掛單，寺裡的知客師問他：「禪師你要往哪裡去？」

　　法眼：「我沒什麼目的，只是隨便走走罷了！」

　　知客師：「你對四方來去的雲遊方式，有何感受？」

　　法眼：「雲水隨緣。」

　　知客眼：「『雲水隨緣』這句話最逍遙自在了！」

　　法眼禪師聽後，對逍遙自在，頓有所感！

　　吾人生活於世，雖然東奔西走，幾能雲水隨緣？更何況逍遙自在？

八十二、桶水天地

　　有一信士請示無德禪師道：

　　「禪師！我學禪多年，但仍不能開悟。尤其對經典上所說的地獄與天堂，深深懷疑，除人間外，哪裡會有什麼天堂地獄呢？」無德禪師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只叫信士去河邊提一桶水來。

　　當水提到時，無德禪師指示信士道：「你看看水桶裡面，也許會發覺地獄與天堂的情況。」

　　信士一聽覺得非常奇怪，就聚精會神地看著桶子裡的水，看了一會什麼也沒有嘛！無德禪師突然將他的頭壓到水裡面去，信士痛苦的掙扎，就在快喘不過氣來的時候，禪師鬆了手。解脫痛苦的信士呼呼的喘息著，口中並責罵禪師道：

　　「你真太粗魯，把我壓在水桶裡，你要知道那痛苦像地獄一樣。」

　　禪師毫不生氣，平和地再道：

　　「現在，你感覺如何？」

　　「現在，呼吸自由，我感覺好像天堂一樣！」

　　禪師莊嚴地教示道：「只一會工夫，你從地獄天堂都來回過了，為什麼你還不相信天堂地獄的存在？」

　　沒有到過歐洲，就不相信歐洲的存在，這是無知，但並不因為無知就能把歐洲存在的事實否定。愚痴的人，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掉淚，聰明的人，雖不見不聞，但能感受得到啊。

八十三、一口好牙

　　佛光禪師對於徒眾一向慈愍有加，尤其有關疾病醫藥、參學旅遊、教育留學，乃至日用所需等福祉設施，無不考慮周詳，督促常住執法者要供應大眾弟子衣食無缺，達到僧團利和同均的理想生活。一日掌管會計的師父拿來一疊請款收據，蹙著雙眉對禪師說道：

　　「師父！最近住眾們患牙病的人特別多，牙疼雖不是大病，但痛起來卻也難受。常住儘量給大家方便，偏偏牙病的醫藥費非常昂貴，一個人補幾顆牙，動輒萬千金錢，實非常住所能負擔。」

　　「不能負擔，也要設法負擔。」禪師堅持他的意見。

　　會計又再說道：「這些人受了常住恩澤，不但不知回報，說些好話，反而批評常住，不滿常住。依我看實在犯不著為他們出這筆冤枉錢。」

　　佛光禪師像是自語似的說道：

　　「這些人口中雖然說不出什麼好話，但是卻不能不為他們裝一口好牙！」

　　諸佛聖賢只求為眾生服務奉獻，不僅要為眾生換一口好牙，更要為眾生換一副好心腸、好佛性。為眾生換好牙，讓眾生都能享受人生美味，禪悅為樂，至於眾生能不能說好話回報，對深契無所得空的禪師來說，是不足掛齒，坦然如虛空的僧家事了。

八十四、割捨

　　金代禪師非常喜愛蘭花，在寺旁的庭院裡栽植數百盆各色品種的蘭花，講經說法之餘，總是全心的照料，大家都說，蘭花好像是金代禪師的生命。一天，金代禪師因事外出，有一個弟子接受師父的指示，為蘭花澆水，但不小心，將蘭架絆倒，整架的盆蘭都給打翻，心想：師父回來，看到心愛的盆蘭這番景象，不知要憤怒到什麼程度？於是就和其他的師兄弟商量，等禪師回來後，勇於認錯，且甘願接受任何處罰。

　　金代禪師回來後，看到這件事，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心平氣和的安慰弟子道：

　　「我之所以喜愛蘭花，為的是要用香花供佛，並且也為了美化寺院環境，並不是想生氣才種的啊！凡是世間的一切都是無常的，不要執著於心愛的事物而難割捨，因那不是禪者的行徑！」

　　弟子聽後，放下一顆忐忑的心，更精進於修持。

　　人在世間上，最難做到的就是放下，自己喜愛的固然放不下，自己不喜愛的也放不下。因此愛憎之念，盤佔住我們的心房，哪能快樂自主？如果對心愛的東西，能夠割捨，對違逆能夠接受，進而做到無愛無憎，正如《心經》所云：「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金代禪師的「不是為生氣而才種花的」，多偉大的禪功！

八十五、耳聞目看？

　　韓國的鏡虛禪師，有一天晚上，帶一女人回到房中後，就關起房門，在房裡同居同食。徒弟滿空深怕大眾知道這事，一直把守門外，逢到有人找師父鏡虛禪師時，就以「禪師在休息」的話來擋駕。但滿空心想這樣下去也不是究竟的辦法，就鼓氣勇氣去找師父。才進門口，竟然看到一個長髮披肩的女人躺在床上，身段苗條，細白的背是如此的美妙，並且還親見師父很自然在她身上摸著。

　　徒弟一見，非常衝動，再也無法忍耐，向前一步，大聲問道：「師父啊！您這樣做還能算是人天師範嗎？您怎樣對得起十方大眾呢？」

　　鏡虛禪師一點也不動氣，輕言慢語的說道：「我怎麼不可模範大眾呢？」

　　弟子滿空用手指著床上的女人，以斥責的語氣道：「你看！」師父卻平和的對徒弟說：「你看！」因為師徒的對話，床上的女人緩緩轉過身來，徒弟猛一看，只見一張看不到鼻子、眉毛、連嘴角也爛掉的臉，原來是一個患了麻瘋病的瘋女人正哭笑不清的望著自己。這時，師父把手上的藥往滿空面前一伸，泰然的說：「喏！那麼你來吧！」

　　滿空跪了下來，說道：「師父！你能看的，我們不能看；你能做的，我們不能做！弟子愚痴。」

　　世間上的人，對於是非好壞，常常自信的說：「我親耳所聽的，我親眼所見」，其實由於短視，知其一不知其二，沒有深入瞭解，亦即愚痴短見盲聾之徒也。

八十六、求佛與問道

　　唐代，楊庭光在司空山會見了本淨禪師，問道：

　　「生死事大，無常迅速，我一心一意的求道，請禪師慈悲開示我吧！」本淨禪師：「你是從京城來的，帝王所在之地有很多禪者，你就在那裡問道好了，我對你所說的『道』一概不知。」

　　當楊庭光再作發問時，本淨禪師說：「你到底是要求佛還是要問道？求佛的話，即心是佛；問道的話，無心是道。」但楊庭光並不懂話中含意，於是再度求教。

　　本淨禪師：「所謂即心即佛，就是佛由心得，若再悟無心的話，便連佛也沒有了，而無心不外乎是真正的道。」

　　聽了這句話的楊庭光便說：「都城的大德們多說以布施、持戒、忍辱、苦行等來求佛，但是禪師你卻說無穢的般若之智慧本來就具備著，不須經由修行來獲得。若果如此，則以前我所作的布施、持戒等修行，原來都是白費的。」

　　本淨禪師斬釘削鐵的說道：「白費的！」

　　禪門達摩祖師初來我國，梁武帝問曰：「朕建寺安僧，宣揚佛法，功德多少？」答曰：「並無功德。」實則並非無功德，只是真如佛性，人人本具，不假世求，故曰無功德。但吾人如何見性成佛？彼岸雖有，如無實筏，焉能得度？故布施持戒的功德莊嚴，多多益善。

八十七、傳什麼法？

　　有一位研教的法師問馬祖道一禪師：

　　「不知道禪宗傳什麼法？」馬祖反問：「你懂什麼法？」

　　法師：「敝人講過經論二十餘部。」

　　馬祖：「莫非你是騎獅子的文殊菩薩？」

　　法師：「不敢。」

　　馬祖做了噓噓聲。法師很肯定的說：「這就是法。」

　　馬祖：「是什麼法？」

　　法師：「獅子出窟法。」

　　馬祖默然，法師說道：「不說話也是法。」

　　馬祖：「是什麼法？」

　　法師：「獅子在窟法。」

　　馬祖：「不出不入是什麼法？」

　　法師終於回答不出，就想辭別而去。

　　馬祖召他回來說道：「你來！」

　　法師回頭。

　　馬祖：「這是什麼法？」

　　法師還是答不出來。

　　馬祖：「這是愚人說法呀！」

　　禪，不立語言文字，釋迦牟尼佛明明說法四十九度，談經三百餘會。但他卻說，他沒有說過一字，這非妄言，乃說明真理本然，雖說不增，未說不減。千言萬語，不若默然，研教者既講二十餘經論，又不答問題，這不就是愚人說法嗎？

八十八、在前變障

　　通慧禪師年幼當沙彌時，師父要他去打水，碰巧有一賣魚者經過，一條魚不經意的躍入通慧打水的臉盆裡，通慧就順手將魚擊斃。後來通慧做了住持，有一天，就對他的弟子說：

　　「三十年前一段公案，今日應該了了。」

　　弟子就追問是什麼事呢？通慧禪師：

　　「到正午就會知道了。」

　　說完就在座上閉目趺坐。當代統兵張浚，是一個念佛虔誠的淨土行者，當時帶兵至關中，經過通慧禪師的寺前，忽然性情大變，暴怒異常，竟手持弓箭就逕自走入法堂，面對著通慧禪師怒目相見，通慧禪師笑著說：

　　「我已經等你好久了。」

　　張浚不明所以的說道：「我與禪師素未相識，今日一見為何滿腹瞋恨？甚至想置你於死，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張浚說完仍忿恨不已，通慧禪師就把三十年前，自己尚是沙彌時，無心擊斃一條魚的往事敘述。張浚聽後感動不已，便說道：

　　「冤冤相報何時了　劫劫相纏豈偶然

　　不若與師俱解釋　如今立地往西天」

　　說完就站著往生了。通慧禪師一看張浚已往生，就在一張紙上寫著──

　　「三十三年飄蕩　做了幾番模樣

　　誰知今日相逢　卻是在前變障」

　　寫完也自然的於座上往生了。

　　「因果業報，如影隨形」，誠不虛也。

八十九、善惡一心

　　禪師四祖道信禪師，到牛頭山訪問法融禪師，見師端坐習禪，旁若無人，絕不舉目看他一眼，不得已，只好向前問道：

　　「你在這裡作什麼？」

　　法融：「觀心。」道信：「觀是何人？心是何物？」

　　法融無法回答，便起座向四祖作禮，並問道：

　　「大德高棲何所？」

　　道信：「貧道不決所止，或東或西。」

　　法融：「那麼，你認識道信禪師嗎？」

　　道信：「你問他作什麼？」

　　法融：「嚮德滋久，冀一禮謁。」

　　道信：「我就是！」

　　法融：「因何來此？」

　　道信：「我特意來訪，請問除此之外，還有哪裡可以『宴息』？」

　　法融：「東邊有一個小庵。」

　　四祖道信便叫他帶路，到了那裡，看到茅庵四周，有許多虎狼之類的腳印，四祖便舉起兩手作恐怖的狀態。法融禪師看到時，便說：

　　「你還有這個（恐懼）在嗎？」

　　四祖反問：「你剛才看見了什麼？」

　　法融又無法對答，便請四祖道信坐下，道信在法融入內取茶時，在對面他的座位上書寫一個「佛」字。當法融回來將要坐下時，一看「佛」字時悚然震驚，認為怎可坐在佛上？這是大不敬的事。四祖也笑著問：「你還有這個在嗎？」

　　法融聽後，茫然不知所對。

　　生死勘不破，就有恐怖；榮辱勘不破，就有得失；貴賤勘不破，就有分別；生佛勘不破，就有鎮倒；難怪四祖道信禪師和法融禪師的悟境不同了。

九十、自了漢

　　黃檗禪師自幼便出家為僧，有一次他遊天台山時，碰到一個舉止奇怪的同參，兩人談笑，一如故人。當他們走到一條小溪前面時，正好溪水暴漲，那個同參叫黃檗一起渡河，黃檗便說道：「老兄，溪水這麼深，能度過去嗎？」

　　那個同參便是高褲腳過河，好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樣自然，他邊走邊回過頭來說：

　　「來呀！來呀！」

　　黃檗便叫道：

　　「嘿！你這小乘自了漢，如果我早知你如此（早知你是有神通的小乘人）便把你的腳跟砍斷。」

　　那同參被他罵聲所感動，嘆道：

　　「你真是位大乘的法器，實在說，我不如你啊！」

　　說著，便消失了。

　　佛教分大乘小乘，小乘重自度，大乘重度他，小乘聖者，縱然得道，也不及初發心的大乘行者。「拔一毛而利天下吾不為也」的作風，永遠不能成佛。「自己未度，先能度人，才是菩薩發心。」黃檗斥責自了漢，難怪小乘聖者感動，並讚歎為大乘法器了。

九十一、到地獄去

　　有人問趙州禪師：

　　「師父平時修福修慧，人格道德至為完美，假如百年之後，不知會到哪裡去呢？」「到地獄去！」

　　「以師父您的修持德行，百年以後怎麼會去地獄呢？」

　　「我若不去地獄，你所犯的殺、盜、淫、妄罪業，誰去度你呢？」

　　趙州禪師到地獄去，和地藏菩薩的精神一樣，懷著無限的慈悲，帶著廣大的行願，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難怪慈航法師也說：「只要一人未度，切莫自己逃了。」

九十二、不愧為國師

　　丹霞禪師有一次去拜訪慧忠禪師，剛好慧忠國師在小憩，於是丹霞便問慧忠的弟子耽源說：「請問，國師在家嗎？」耽源只是剛學了一點禪理，便賣弄的說：

　　「在是在的，只是不會客。」丹霞：「啊！你答得太深奧了。」

　　耽源更故意說：「就算你有佛眼，也看不到他。」

　　丹霞不禁讚歎地說：

　　「真是龍生龍，鳳生鳳。」

　　後來慧忠國師醒來，耽源便把丹霞來訪的經過告訴他。哪知慧忠聽後，便打了耽源二十棒，並把他逐出山門。

　　當丹霞聽到慧忠的作法後，深為佩服道：

　　「真不愧為南陽國師啊！」

　　禪，不是逞口舌之能，耽源的膚淡，給丹霞一句「龍生龍，鳳生鳳」的話，諷刺到了極頂。耽源挨了二十香板，丹霞又再讚美慧忠不愧為七帝之師。禪者沒有成見，當讚美的時候讚美，當批評的時候批評，那都是禪的藝術啊！

九十三、不留平常心

　　有一個學僧到法堂請示禪師道：

　　「禪師！我常常打坐，時時唸經、早起早睡、心無雜念，自忖在您座下沒有一個人比我更用功了，為什麼就是無法開悟？」禪師拿了一個葫蘆、一把粗鹽，交給學僧說道：

　　「你去將葫蘆裝滿水，再把鹽倒進去，使它立刻溶化，你就會開悟了！」

　　學僧依樣葫蘆，遵示照辦，過不多久，跑回來說道：

　　「葫蘆口太小，我把鹽塊裝進去，它不化；伸進筷子，又攪不動，我還是無法開悟。」

　　禪師拿起葫蘆倒掉了一些水，只搖幾下，鹽塊就溶化了，禪師慈祥的說道：

　　「一天到晚用功，不留一些平常心，就如同裝滿水的葫蘆，搖不動，攪不得，如何化鹽，又如何開悟？」

　　學僧：「難道不用功可以開悟嗎？」

　　禪師：「修行如彈琴，弦太緊會斷，弦太鬆彈不出聲音，中道平常心才是悟道之本。」

　　學僧終於領悟。

　　世間事，不是一味執著就能進步的，讀死書而不活用，不能獲益。留一點空間，給自己轉身；餘一些時間，給自己思考，不急不緩，不緊不鬆，那就是入道之門了。

九十四、野鴨子

　　有一次馬祖禪師與百丈禪師，在寺外看見一群野鴨子飛過去時，馬祖問道：「那是什麼？」

　　百丈：「是野鴨子。」馬祖：「飛到哪裡去？」

　　百丈：「飛過去了。」

　　馬祖聽了，就把百丈的鼻子一扯，百丈大聲叫痛。

　　馬祖：「不是已飛過去了嗎？」

　　百丈回房，大聲哭泣，大眾問他：「為了什麼？」

　　百丈：「你去問老師吧！」

　　大家又去問馬祖禪師。

　　馬祖：「他自己知道，你們去問他吧！」

　　大家又回去問百丈，卻見百丈呵呵大笑。大眾不解，問道：

　　「你剛才哭，現在為什麼又笑呢？」

　　百丈：「我就是剛才哭，現在笑。」

　　大家弄得不知所以。第二天馬祖剛上座，百丈便捲起坐墊出去。馬祖下座，百丈跟在後面。馬祖問道：

　　「剛才我正要說法，你為什麼要走呢？」

　　百丈：「今天我的鼻子已不痛了。」

　　馬祖：「你已完全了解昨天的事了。」

　　吾人所以痴迷，完全是時空對待隔斷，是生死輪迴迷惑。野鴨子沒有飛過去，飛過去的是假相。一時哭，一時笑，哭笑是情緒，但當哭則哭，當笑則笑，這又當別論。禪宗有「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已明，如喪考妣。」一樣的哭，不一樣的情況，一樣的疼痛，不一樣的感受。這就看是否能瞭解自己的本性了。

九十五、正字與反字

　　有一個沙彌滿懷疑慮的問無名禪師道：「禪師，您說學佛要發心普度眾生，如果不個壞人，他已經失去了人的條件，那就不是人了，還要度他嗎？」

　　禪師沒有立刻作答，只是拿起筆來，在紙上寫了一個「我」字，但字是反寫，如同印章上的文字正反顛倒。

　　禪師問道：「這是什麼？」

　　沙彌：「這是個字，只是寫反了。」

　　「什麼字呢？」

　　「一個『我』字！」

　　禪師追問：「寫反的『我』字算不算字？」

　　「不算！」

　　「既然不算，你為什麼說它是個『我』字？」

　　「算！」沙彌立刻改口道。

　　「既算是個字，你為什麼說它反了呢？」

　　小沙彌怔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禪師：「正寫是字，反寫也是字，你說它是『我』字，又認得出那是反寫，主要是你心裡真正認得『我』字；相反的，如果你原不識字，就算我寫反了，你也無法分辨，只怕當人告訴你那個是『我』字以後，遇到正寫的『我』字，你倒要說寫反了！」

　　禪師又接著說：「同樣的道理，好人是人，壞人也是人，最重要的在於你須識得人的本性，於是當你遇到惡人的時候，仍然一眼便能見到他的善惡，並喚出他的『本性』，本性既明，便不難度化了。」

　　善人要度，惡人更要度，越是污泥，越可長出清淨蓮華，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所謂善惡正反，只在一念之間。「善惡是法，法非善惡」，從本性上看，沒有一個人不可度啊！

九十六、不是你的話

　　文偃禪師最初要去參雪峰禪師時，來到了雪峰莊，碰到一位學僧，就問道：

　　「你今天要上山嗎？」「是的。」學僧回答。

　　「請您幫我帶幾句話給雪峰禪師，但不要說是我的話。」

　　「可以。」

　　「你到山中，見方丈上堂，大眾才集合，便出來握著手腕，直立在他的面前說：『你這個老頭子，頸上的鐵枷，為什麼不脫下來？』」

　　這位學僧一一的依照文偃禪師所指示的去做了，雪峰禪師聽他這麼說，便下座擱胸把住，說道：

　　「快說！快說！」

　　學僧答不出來，雪峰便推開他，說道：「這不是你的話。」

　　學僧：「是我的話。」

　　雪峰大聲吩咐道：「侍者去拿繩子棍棒來！」

　　學僧一嚇，趕快改口說道：「不是我的話，是莊上從浙江來的一位文偃禪師，教我來說的！」

　　於是，雪峰對大眾說道：

　　「你們去莊上迎接五百人的導師吧！」

　　第二天，文偃見到雪峰，雪峰一見面便問：

　　「因了什麼得到這境界？」

　　文偃低下頭。

　　從此，師生心心契合，文偃就在雪峰處住了下來，雪峰傳付給他禪法。

　　在禪的世界裡，真的假不了，假的不會真。悟道的斤兩有多少，明眼人怎樣也瞞不了的。

九十七、我們走吧！

　　龍德村的李侯，非常敬仰善昭禪師，三番兩次表示要善昭禪師至承天寺當住持，禪師厭煩俗務，但使者苦苦哀求，不得已就考問眾弟子說：「我怎麼能夠丟下你們而一個人去做住持呢？如果帶你們去，你們又都趕不上我。」

　　有一個弟子便向前說：「師父！我能跟您去！我一天可以走上八十里。」

　　禪師搖搖頭，嘆口氣說：「你走得太慢了，趕不上我。」

　　另一個弟子高興喊道：「我去！我一天能走一百二十里路！」

　　禪師還是搖搖頭說：「太慢了！太慢了！」

　　徒弟們面面相覷，紛紛猜測師父的腳程到底快到什麼程度？這時有位弟子慢慢的走出來，向善昭禪師叩首道：

　　「師父！我跟您去。」

　　禪師問：「你一天走多快？」

　　那弟子說：「師父走多快，我就走多快。」

　　善昭禪師一聽，便高興的微微一笑道：「很好！我們走吧！」

　　於是善昭禪師就一動也不動的坐在法座上微笑圓寂了，那個弟子也恭恭敬敬的站在法座旁立化了。

　　禪者，什麼功名利祿都不會動心，連生死都不畏懼，在生死前那麼自由，他還要做什麼住持呢？

九十八、出去

　　黃龍慧南禪師有一次，對一個侍立在他身旁的學僧問道：

　　「百千三昧，無量法門，作成一句話說給你，你還相信嗎？」「師父真誠的言語，怎敢不信？」

　　黃龍指著左邊說：

　　「走到這邊來！」

　　學僧正要走過去，黃龍忽然斥責道：

　　「隨聲逐色，有什麼了結的時候？出去！」

　　另一位學僧知道了這事，立即走進去。黃龍也用前面的話問他，他也回答：

　　「怎敢不信！」

　　黃龍禪師又指著右邊說：

　　「走到這邊來！」

　　這位學僧堅持的站在原來的位置，不向右邊去。黃龍又斥責道：

　　「你來親近我，反而不聽我的話，出去！」

　　禪者不悟道時，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如果悟道時，大地山河，一切都是佛法。禪宗有你有柱杖子，我給你的柱杖子，你無柱杖子，我奪卻你的柱杖子。叫走這邊，這邊不對；叫走那邊，那邊亦錯。不是這邊，不是那邊，仍要出去，只因學僧未契於心。假如學僧走左邊，再到右邊，然後站原地，不知黃龍禪師，還有什麼高招麼？

九十九、大無畏

　　有一次五台山隱峰禪師推著車子，搬運物品趕路，馬祖道一禪師正好伸著腳坐在路中休息，隱峰禪師請求馬祖把腳縮回去，以便讓他的車子可以順利通過，馬祖卻說：

　　「我只伸不縮。」隱峰也不甘示弱的說道：

　　「我只進不退。」

　　兩人相持不下，於是隱峰禪師不顧一切，仍然推車向前，結果輾傷了馬祖禪師的腳。馬祖回到寺裡，立刻登堂說法，手裡還拿著一把斧頭，對聚集的寺中大眾說道：

　　「剛才是誰輾傷了我的腳，快站出來！」

　　隱峰禪師便走到馬祖面前，伸出了脖子，馬祖放下斧頭說道：

　　「你肯定了的前途，毫無猶豫，三千大千世界你都可以走了。」

　　隱峰縮回脖子，向馬祖跪拜頂禮，然後彎腰退走。馬祖稱讚道：

　　「能進也能退，才是真正法器。」

　　禪者的行為，初看都好像非常怪異。為了推車，怎可將老師的腿子輾傷？受傷的老師怎可用斧頭報復？但師徒之間原來在以此論道說法。進，是肯定前途；退，是真正法器。看起來「能進能退」，都是禪者的大無畏了。

一百、冷暖自知

　　禪師六祖惠能大師從五祖黃梅處得去，獲得衣缽心印，即刻向遠方逃逸，但消息走漏，被一位叫陳慧明的禪者沿途追趕，當趕到時候，陳慧明稱此來不是為了衣缽，而是為了求法，因此懇請惠能接引，於是惠能便說：「既然你是為求法而來，那麼希望你先拋棄一切外緣，斷絕一切思念，我便為你說法。」

　　過了一會兒，惠能接著說：

　　「你不要想到善、也不要想到惡，就在這個時候，請問什麼是你的本來面目？」

　　聽了這話，慧明立刻大悟。接著又要求惠能再告訴他一些秘密的意思，惠能便說：

　　「我能告訴你的，就不是秘密的意思了。如果你能反照自己，秘密的意思就在你心中。」

　　慧明聽了，非常感激的說：

　　「我在弘忍大師門下很久，都不知道自己的本來面目，現在，謝謝你的指點，使我感覺得道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對自己，現在都明白了。」

　　慧明在六祖慧能言下覺悟，但如果沒在弘忍大師門下多年，可能不會有今日的覺悟？木有本，水有源，當下的一刻，原來是從歷史時間中得來的。所謂「因緣成熟」，也就是這個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