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寫《輓歌》
廣陵散

《陶淵明寫《輓歌》》陳翔鶴

《二○一五年六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在六朝時候宋文帝元嘉四年，陶淵明已經滿過六十二歲、快達六十三歲的高齡了。近三四年來，由於田地接連豐收，今年又是一個平年，陶淵明家裡的生活似乎比以前要好過一些。尤其是在去年顏延之被朝廷任命去做始安郡太守，路過潯陽時，給他留下了二萬錢，對他生活也不無小補。雖說陶淵明叫兒子把錢全拿去寄存到鎮上的幾家酒店，記在賬上，以便隨時取酒來喝，其實那個經營家務的小兒子阿通，卻並未照辦，只送了半數前去，其餘的便添辦了些油鹽和別的家常日用物；這種情形，陶淵明當然知道，不過在向來不以錢財為意的陶淵明看來，這也算不得甚麼，因此並不再加過問。

　　在身體健康方面，雖說陶淵明自四十一歲歸田以後，即「躬耕自資，遂抱羸疾」，但在六十歲以前，他卻仍然不斷地參加部分勞動。只是當他滿過六十歲之後，他才把鋤頭交給兒子，說：「不成不成，手腳骨頭都鬆了，使用不得力，這些事只好交給你們來做了！」此後即很少自己動手，只於早晚間負手到田壠間去看看桑麻禾黍，一面溫習溫習自己心愛的詩篇。

　　這一年潯陽的秋天，來得似乎比哪年都早；每到早晚間，八月裡的瑟瑟秋風便使人倍加有畏縮之感。這一天早晨，天剛一放亮，陶淵明便起來了。昨夜他在床上翻騰了一整夜。昨天在廬山東林寺給他的不愉快的印象實在太深了，這不能不逼使他去思考一些問題。因為他去廬山，本來是想同慧遠法師談談，同時也想在廟裡住上三幾天，靜靜腦筋，換換空氣。卻不料一到東林寺，就遇見那裡正在大辦法事，來燒香的人真有如穿梭一般，進進出出，十分鬧雜。而尤其令他不愉快的，便是那盤腿打坐在大雄寶殿正中的慧遠和尚的那種近於傲慢、淡漠而又裝腔作勢的態度。這與他平時的為人是完全兩樣的。他頭戴毗盧帽，身披緋色羅袈裟，前後左右還圍著有一大群年輕俊美的小和尚，手中各持著銅唾盂、白玉柄塵尾、紫絲布巾蛻等類的東西，儼然是另一種達官貴人的派頭。只見他半閉著眼睛，兩手合十，一讓香客們在他座前四禮八拜，臉上紋風不動，連一點表情都沒有；真不知他是在睡覺呢還是在閉目養神，法會一會兒正式開始了，首先由僧徒們高聲唪誦一通《無量壽佛經》，然後又由劉遺民來大唸一遍他自己作的所謂「發願文」，次即是由白蓮社中的社友們一齊向慧遠和尚頂禮膜拜，然後又由會眾大聲宣揚一陣「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的佛號，便算散會。這時他才微微地動了一下眼皮，在鐘鼓齊鳴中，喃喃唸道：「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唸畢這種神秘而又令人難懂的咒語之後，他甚麼也沒有說，便下得座來起身入內了。對於那些匍匐在地面上的會眾，連正眼都不曾看一眼，更不用說和氣地來同大家打個招呼了！這種毫不理會大家的態度，給陶淵明以一種大有「我慢」之概的印象。而這種「我慢」，又正是慧遠本人對陶淵明所時常提起，認為是違反佛理的。

　　「淵明公，你看這個唸佛法會怎樣？」到禪堂裡坐下喝茶時，劉遺民對他這樣問道。還不等他回答，周續之接著便說：「真正是名山勝會，世間少有啊！我看淵明公還是加入我們白蓮社的好。慧遠法師不是說你加入之後，還是特許可以喝酒嗎？」「對，對！還是加入的好。『潯陽三隱』中有兩位都已經加入，淵明公再一加入，那便算是全數了！」只聽得張野、張銓、宗炳、雷次宗等陶淵明儒學中的朋友，當時所謂知名人士的，都一齊異口同聲地來勸說。「讓我再想想看。人生本來就很短促，並且活著也多不容易啊！在我個人想，又何必用敲鐘敲鼓來增加它的麻煩呢？」陶淵明邊說邊立起身來，打算出去。「你不坐坐，吃過午齋，去同法師談談再走嗎？」大家齊聲說。「不用啦，今天人多，他也很忙，改天再來。」陶淵明記得自己昨天正是這樣起身回家的。

　　雖說「背負爐峰（香爐峰），旁帶瀑布」的東林寺離陶淵明的住處柴桑山的栗里只不過二十多里地，可是陶淵明這次走起來卻覺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吃力。他停停走走地一直到將近黃昏時候才回到了家。在喝過一碗稀粥之後，他便上床睡覺了。他一方面雖然覺得自己腿酸腰疼，疲乏不堪，但一方面想睡卻又睡不著。而更可惡的是那種「鐺、鐺、鐺、鐺」的東林寺的鐘聲，於朦朧半睡中，還不住陰一下陽一下地在他耳邊鳴響。「看來東林寺以後是不能再去啦，這些和尚真作孽，總是想拿敲鐘敲鼓來嚇唬人。最可笑的還有劉遺民、周續之那一般人，平時連朝廷的徵辟也都不應，可是一見了慧遠和尚就那樣的磕頭禮拜，五體投地！是不是這可以說明，他們對於生死道理還有所未達呢？死，死了便了，一死百了，又算得個甚麼！哪值得那樣敲鐘敲鼓地大驚小怪！佛家說超脫，道家說羽化，其實這些都是自己仍舊有解脫不了的東西。」陶淵明就像這樣的想著想著，直翻騰了一整夜。

　　【二】

　　此刻，陶淵明是坐在他茅屋前面過道間的靠背胡床上面了。這還是他大兒子阿舒十多年前，在修蓋這所草屋時替他出的主意：即是把房檐盡量放得寬些，簡直有堂屋一般的寬，目的是好招待來拜訪的客人。不想這樣一來，陶淵明卻得到受用了，因為他近年來除了愛在床上躺躺之外，就喜歡斜倚在這過道間的胡床上，有時讀讀書，想想詩，望望南山，聽聽松濤和想想心事；有時也同來找他談天的鄰居們研究研究收成，話話桑麻；如果當家釀黍酒新熟時，就同他們和和融融、喜笑顏開地喝上幾杯。

　　昨天夜晚剛下過一點小雨。屋檐下的幾棵柳樹，雖然在中秋的微寒裡已經不再茁長了，而且葉子已有點發黃，但早晨鄉間的空氣還是那般清新，簡直分辨不出哪是籬邊黃菊的芬芳，哪是田野間殘稻的穀香。陶淵明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了幾口長氣。他因昨晚不曾睡好，雖然覺得頭有些發暈、口有些發苦、腰也有些發痛，但這一派遠遠近近的山光樹影，薄霧流雲，仍不能不使這位飽經憂患的老詩人，很自然地想要去停止一切不愉快的思考，好讓自己安靜一下。但秋天清晨的寒氣又使得陶淵明不得不把身上的灰布單袍往緊裡裹了一裹。「真正是秋天了呀！『良辰在何許，凝霜霑衣襟。』阮嗣宗的《詠懷詩》可真正作得不錯。還有呢，『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像這樣的好詩，恐怕只有他一人才能寫得出來啦。我的詩似乎可以不必再寫了，只消讀讀他的《詠懷詩》也滿夠味的。」陶淵明不自禁地想起了他平時最心愛的阮詩來。他唸著，唸著，輕輕地頻頻地搖著頭，好像是要把那些使人瑟縮的秋天趕跑似的。

　　就在這時候，一個身穿白布小褂，青布褲子的小孩，一蹦一跳地從後面跑出來了。這個孩子八歲左右，皮膚黑黑的，全身胖乎乎的。「呀，我知道，我知道，爺爺昨天又去廬山來著。總不帶我去，我不答應。」他邊說邊撲到陶淵明的懷裡來，用手去摸摸陶淵明的灰白鬍子。「你走得動嗎？我去的時候還是西頭的王家叔叔用籃輿抬我去的，回來自己走，可就不行啦，二十多里地就一直走到天黑。」陶淵明邊說邊抓住孫兒的兩隻小手，不讓他去弄亂他的鬍鬚。「我走得動，走得動，等下一回，你一定要帶我去，我跟著你籃輿走，一大步一大步的跨。」「小牛，你等不到。以後恐怕我就不會再去廬山啦。哎，不會再去啦！」「幹甚麼不？我就一個人也要去。廬山真好玩兒。我就喜歡摸小和尚的腦袋。我摸他們，他們也摸我。上回我還同他們捉蜻蜓來著，真好玩兒。」「嗯……」陶淵明覺得對孩子簡直無理可說，便只得這樣嗯了一聲。

　　「哎，小牛，快下來！我不告訴過你，爺爺乘不起你嗎？還是那樣不聽話！」這時那個陶淵明的小兒媳婦已托著一個茶盤走了出來。她約有三十歲左右，身體壯健，足穿草履，身著青衣，髮髻挽得高高的，眉目間頗帶一點秀氣。她一面嚷著，將茶盤放到矮矮的小白木几上，便動手去拉那個淘氣的小孩。「不要緊，還乘得起，就讓他這樣吧！」陶淵明摸著小孫兒頭上的兩個丫角愛撫地說，同時又抬起頭去望了兒媳婦一眼，在他黑瘦清秀的方臉上不覺已露出一點笑容。「這是南山上剛才摘下來的秋茶，昨天夜晚才炒好，請爺爺嘗嘗，看可合口味？」她恭順地說了，隨即斟出一杯碧綠的茶水遞給陶淵明。「給我喝，給我喝……」孩子又在撒嬌了。「好，好。我們大家都喝。媳婦，你辛苦，也來喝上一杯。」陶淵明一面給孩子喝茶一面要媳婦再去取個杯子。「我不忙。昨天爺爺那樣晚才回來，可把您累著了？要早知道您在廟裡只坐一會兒就走，那便不該把籃輿打發回來了，老年人哪裡走得了這樣多的路！」「不，不，還可以。阿通呢，下田去了嗎？」「哪裡，他還睡著呢。稻子一收上坡，他就該睡懶覺啦。有事嗎？我去喊他。」「沒事，沒事，讓他睡著吧。年輕人能睡得著覺總是好的。」陶淵明說到這裡蹙起眉，輕輕嘆了一口氣，看來他又是覺得腰有些發痛了。

　　這個媳婦仍然在陶淵明身邊站著沒有走，似乎尚有所待。陶淵明又抬起頭來疑問地望了她一眼。「昨天下午爹來啦，他還等了您老人家半天呢。」她關心地說。「找我可有事情？」「他把您的詩稿都拿走了。」聽到這裡，陶淵明在心內不禁也為之一驚。他間歇了一會才又追問：「他這是甚麼意思，拿去做甚麼用呢？」「據他老人家說，他找到一個甚麼字寫得不錯的書手，打算把您的詩拿去重抄一遍，裝訂起來，以留作傳家之寶。等再過兩天，我一定去把稿子要回來……本來嘛，我就有點不大放心，怕有遺失。」她說罷將頭低了下去，彷彿做了一件甚麼錯事似的。「哦，原來這樣！那就讓它去吧。當然，如果把稿子失掉了也是可惜的。」「不！過兩天我一定自己去要回來！」「好媳婦，你又何必這樣性急呢，等過些時候再說吧。稿子又不比可以吃得的東西，你還怕些甚麼！」「哎，我本來就不願意給的，可是他老人家執意要拿去，真是叫人為難。」「給了就算了吧。不用去管它。寫著玩的東西，本來就不值得甚麼，哪用得著這樣耽心！」陶淵明說畢，又望了兒媳一眼，同時有一種暖乎乎的感覺襲上心來。他簡直沒想到在自己的家裡，竟有人會這樣的珍視他的詩篇。隨著，這個少婦便拿起一個竹耙，走到籬笆外面去了。

　　至於說到對這位小兒媳婦的選擇，陶淵明起初還是有所考慮的，因為新娘的父親龐迭之曾經作過江州刺史劉弘的後軍功曹，家裡又廣有田產，他恐怕她過得門來不能吃苦安貧。何況阿通又有一種粗聲粗氣的戇脾氣。可是他的那個以愛管閒事著名的故人龐通之，卻竭力向他擔保說：「行！我說行就行。難道我自己的親侄女兒都不瞭解？她唸的《列女傳》、《論語》、《詩經》，都還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呢。姑娘是個不多言多語的好姑娘，平時又很喜歡詩，你的許多詩她都能背得過來……固然，老頭兒有些俗氣、討厭，貪財好名。不過我們娶的是姑娘，而不是那個老頭兒。」

　　過門後，問題果然出來了。首先是大哥阿舒的老婆對新娘感情不好，不肯再管家；等龐家姑娘動手管家了，她又嫌別人管得不好、太費；接著就吵著要分家（陶淵明的其他三個兒子，因為小孩多，早就自立門戶了）；這時龐迭之也出來說了話，於是，平素就很不喜歡生活關係鬧得複雜的陶淵明，才決定讓他們各自東西，而自己仍同阿通夫婦一同過日子。所幸他所租得龐迭之的三十多畝田，近三四年來收成也還不錯，而阿通在莊稼上又是個全把式，孩子也只有小牛一個，再加上陶淵明和兒媳婦兩個幫著薅蔣鋤鋤，他們的日子總算勤巴苦做地度過去了。

　　陶淵明是從三十歲起就開始過獨身生活的。他的兩個妻室都早已前後亡故，只有那個「夫耕於前，妻鋤於後」的繼室翟氏，他對她始終保持著一種優美和崇高的柔情。而阿通又正是翟氏所生的（老二、老三、老四也都與阿通同母），因此他對於這個有點惹脾氣的小兒子便更加愛惜，不願同他離開。一個獨身生活過得太久的人，常常是有許多怪脾氣的。比如說，不大注意室內清潔，不許別人運用他的東西之類，陶淵明也不例外。可是這種獨身漢的生活習慣，到他五十六歲的那年，卻被一場嚴重的痢疾破除了。這時陶淵明病倒床上，看看已入危境，於是這個龐家姑娘才不避嫌疑，大膽地前去看護他，親自替他換洗衣裳，侍奉湯藥。等到病慢慢好了，這個少婦才真正成為這一家之主。而陶淵明也才重新感到有人照顧他生活的家庭之樂。

　　近幾年來，陶淵明又一連遇見了一些就連他自己也不大能理解的事情──那即是他不懂得為甚麼如像本州（江州）刺史那樣的大官兒總愛來同他攀親論友。首先是刺史王弘，接著又是刺史檀道濟。而最使他不高興的便要數檀道濟來拜訪的那一次了。他帶有許多兵馬前來，吆吆喝喝，簡直把一個栗里村鬧得天翻地覆；老鄉們家家關門閉戶，一直等他走了以後才敢探出頭來。

　　陶淵明對於這個一州之長，自然是待之以禮。而檀刺史呢，在他高談闊論了一陣甚麼賢者處世應當「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之後，竟至又說起打算要送他幾百斛粳米和多少口豬羊這類的話來了。這使得「逃祿歸耕」、一向不肯輕易接受人錢財的陶淵明，不禁覺得登時兩頰有些發燒起來。因此他才拱了拱手，斷然決然地說：「這決不敢當，決不敢當，粳米豬羊之類一定不能接受！我陶潛（這是他在劉裕奪取了晉朝政權以後所取的新名字）哪裡夠得上稱甚麼『賢者』呢！這並不是我故意裝腔作勢，只是由於個人的夙願，不敢妄與那些借歸隱為高、一心取得高官厚祿的『賢者』高攀，如此而已！」話不投機半句多。知道談不下去了，於是這個聰明的檀刺史便拿出赳赳武夫的派頭，立起身來大聲地說：「到州裡來坐坐吧。我一定大張筵席地招待你！」「好，再見。改天一定來拜訪。」這樣才結束了這次頗為不愉快的會談。事過之後，陶淵明又不得不再三去向鄰里們解釋，說檀刺史是他自己來的，而不是由於他的招請。「真正對不起得很，驚動了大家，惹起這許多麻煩。」「還好，還好，幸喜那些兵大爺們沒有去捉我們的雞鴨，」一個老鄉說。「近幾年來，催收賦稅的衙役們好像對我們都客氣得多啦，想來是沾了你老人家的光！」另一個深諳世故的老人說。「哎，老鄰居，我們都已經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啊，哪裡還禁得起這樣的吵鬧。我不圖別的，只希望那些豪門大官兒們不要再到這兒來，讓我們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就求之不得啦！看來詩還是作不得的，謅了幾句詩，就會引起一些無聊的人前來麻煩！」像這樣，陶淵明才算結束了他的「善後工作」。

　　【三】

　　就在從廬山回來第二天的當晚，經過一整天躺著休息之後，陶淵明的心情似乎已經平靜得多了，腰雖然還有點疼，但頭卻已經不再發暈了。到用晚飯的時候，陶淵明又看見他兒媳端出兩大盤風雞和糟魚來。「嘿，了不起，哪裡來的這許多好東西？」陶淵明驚疑而又奇怪地問。「還不是爹帶來的。兩邊都是老人家，真是收下不好，不收下也不好。」因為這個摸熟了陶淵明脾氣的聰敏兒媳婦知道，如果公公一不高興，他是連筷子也都不會去動的，於是她才這樣惴惴然地解釋說，同時更藉著燈光去窺探陶淵明的臉色。近些年來，特別是在有了孫兒小牛以後，陶淵明對於兒媳的神態不覺已經變得柔和、溫存得多了，有時還可以說有意去揣摩和投合她的心意。「總是這樣時常的道謝他老人家。好，有了好菜，我們大家都來喝上幾杯。阿通，你用大碗喝我的菊花酒，我喝糯米酒，媳婦兒也不能不喝。只有一個人喝酒就太沒意思啦！」陶淵明的這種興致，顯然是為了要投合他兒媳的心意。

　　他們父、子、兒媳三人圍著一張黑漆矮飯桌，席地坐下了。阿通平時不大愛開口，但喝起酒來，正同他種莊稼一樣是個能手。他大口大口地喝著，在他曬得黧黑的圓臉上，也不時露出一種開朗的笑容來。

　　「你爸爸老啦，下不得田啦，不知道現刻家裡可還有甚麼困難沒有？你大哥三哥孩子多，想來一定是有困難的。你爸爸沒本領，脾氣又怪，不能夠去陞官發財，讓你們弟兄書都讀得很少，阿通尤其識字不多，這不能不算是我當爸爸的人的一種不到之處！」在喝過兩杯之後，陶淵明不禁又發起平日所時常愛發的感慨來了。「幹嗎爸爸總愛說這一些，讀書有個屁用！你看顏延之叔叔做了一輩子官，到頭還不充軍似的到始安郡去做個甚麼太守。依我看，還是地不哄人，你挖多少鋤就能有多少鋤的收成！我就不喜歡讀書，也不喜歡讀書人。大哥因為多讀了幾句書，說起話來就總有些酸溜溜的，讓人家聽不懂。我不高興和他說話，好多人都不高興和他說話。」阿通說罷，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咂了一咂嘴，又用他粗大的手掌去把嘴唇抹了一下。

　　「爸爸說話，你好好的聽著不好嗎？」那個知書識禮的媳婦正想制止丈夫的說話。

　　「不，不。他說得對，說得很好！顏延之是個好人，就是名利心重，官癮大了點。上回他來，還同我吵架呢。他把自己詩寫得不好，歸罪於公務太忙，沒有時間去推敲。其實哪裡是這樣。他一天到晚都在同甚麼廬陵王、豫章公這一些人搞在一起，侍宴啦，陪乘啦，應詔賦詩啦，俗務縈心，患得患失，哪還有甚麼詩情畫意？沒有詩情，又哪裡來的好詩！你看，我所認為好的他的那幾首《五君詠》，還不是他官做得不如意的時候寫的。除此之外，可就不大高明啦。不過他人總是個好人，講義氣，重朋友，一喝起酒來，便把甚麼俗情都忘卻了。這不能不說他是頗懂得一點酒中真味的。哎，人一老了，就淨愛去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說不定他從始安郡回來，就不大可能再看見我了！」陶淵明用手理了理鬍鬚，又滿滿的乾了一杯。「因此，在這兩天，我很想把那幾首《輓歌》和那篇《自祭文》寫完，好留給如像顏延之那樣的故友們看看。」言下似乎不勝感慨。

　　「爸爸昨天上廬山見著那個慧遠和尚沒有？你不說要在那裡住上兩天嗎，幹嗎當天就回來了呢？」龐家姑娘擔心地問。

　　「見著見著啦，只是沒有得著機會說話。他們正在做甚麼念佛法會。這位大法師，就歡喜裝腔作勢，淨拿些甚麼『三界不安猶如火宅』，生啦死啦的大道理來嚇唬人。我就不喜歡聽這些。」

　　「『未知生，焉知死？』還是孔老夫子說的對呀。」兒媳婦又在運用她的《論語》知識了，其實這一句也正是陶淵明所時常引用的。

　　「簡直烏七八糟，可惡得很！其實，眼睛裡恐怕還是在望著那幾個大錢上！」阿通在喝過兩大碗酒之後，話也多起來了。

　　「話不能那樣說。慧遠和尚倒是戒律很嚴，不愛錢財的。我所看重他的就在於三件事情：第一，他寫過五篇《沙門不敬王者論》，而且又博通六經，更懂得老莊的道理，講起經來也還不是那樣乾巴巴的；第二，他不許可那個架子很大、拿富貴來驕人的謝靈運加入白蓮社；第三，他竟敢同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賊頭兒盧循『歡然道舊』，一點也不怕得附逆之罪的名聲。這些都是要有點膽量、修養、本領的人才能做得到的。不過我同他究竟還是兩路人。關於生死的看法，我同他就有很大的不同，當然我平時也不是不去思考這些。但說來說去還是二十多年前我在《歸去來辭》裡面說過的那兩句話，『聊乘化以歸盡，樂乎天命復奚疑』。慧遠和尚再想同我辯論也辯論不出個甚麼道理來。他寫過一篇《形盡神不滅論》，我也寫過三首《形影神》詩來回答他。我主要的意見就在『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這四句當中。盡，就是完結。凡事有頭就有尾，有開頭就得有個完結。這不是很自然的嗎？何況人活在世上又多麼的不容易啊。即以咱們家裡的事來作個比喻吧，你們死過兩個母親，一個堂叔叔（敬遠），一個堂姑姑（程氏妹），在我四十四歲的時候大火又燒掉了我們的房子，簡直燒得個精光，在這段時間，幾乎大半要靠向別人借貸口糧過日子。你們弟兄也挨過饑、受過苦。像這樣，沒個完結，行嗎？從反面講，再以你爹為例吧，好媳婦，你說說看，如果每個人都像你爹那樣，養得肥胖肥胖的，終日忙著見官見府，買田置地，沒個了結，恐怕也不見得就行吧？」陶淵明說罷便不自禁哈哈的大笑了起來，在他黑瘦的臉上不覺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酒暈。接著陶淵明又說：「我講個笑話給你聽好嗎？這還是前兩天羊松齡告訴我的，可能是出於他自己的瞎編。不過也真有趣，這很能說明一些道理，說明佛家道理的不大能說得通。」

　　「爸爸，講，講吧。我就愛聽爸爸講笑話。」

　　「好多人都說爸爸講的笑話有意思。」

　　阿通和他的媳婦都異口同聲地要求著。

　　「那就說一個吧。據說，有個寒門素士去找一位有名的和尚談道。那和尚愛理不理的，待他非常傲慢。碰巧一個大官兒到廟裡來了，而那個老和尚接待他時，卻亦步亦趨非常謙恭。等到官兒走了之後，這士子便責問他，為甚麼接待客人竟會有兩種不同的面孔？老和尚就用禪語來回答說，『接是不接，不接是接！』這個士子聽了實在不勝其憤，於是就在他禿頭上狠狠揍了幾巴掌，說，『打是不打，不打是打！』打過後便飄然而去了。你們說有意思沒意思？……」陶淵明講完後，大家都哄堂地笑了起來。阿通笑得更其痛快，接連說：「該打，該打，打得好，打得好！」這時陶淵明早已經有些醉意闌珊了，他立起身來，而那個龐家姑娘就趕忙上前去攙扶著他，把他送入室內。

　　【四】

　　依照陶淵明平時的生活習慣，他總是愛在睡醒一覺之後又動手去做點事情，或者就斜靠在床上去想想在白天他所不大能弄得明白的事情；他這種愛躺在床上沉思默想的習慣，簡直可以說已經成為幾十年來的頑固習慣了。

　　今天夜晚，因為大家酒都喝得很高興，風雞和糟魚的味道又很不錯，所以隔壁阿通夫婦以及那個早就睡著了的小牛孫兒都睡得很香。等陶淵明一覺醒來，估計時間只不過三更左右。他感覺這幾間草房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顯得清靜，清靜得幾乎連窗外飛蟲的展翅聲全都可以聽得出來。同時，那桌上的一盞黯淡的菜油燈也更襯托出這秋夜的蕭索和靜寂。秋夜是那樣的靜，靜得簡直有些令人難受。他半夜起身來，把燈芯撥亮了一下。本來打算下得床來，將自己早已打好腹稿的三首《輓歌》和那篇《自祭文》用紙筆記了下來的，可是從牛肋巴的窗孔間所吹進來的陣陣秋風，卻使他接連打了兩個噴嚏。同時他又感覺自己四肢無力，實在站立不起來。「果然人一到秋天便大大的不同了啊。腳軟，站不起來，這不正表明我所有的時間不會太多了麼？」他心裡這樣的嘀咕著，於是便放棄了要下床去動紙筆的念頭，決定只斜靠在床上，依舊去思索他那不知思索過多少遍了的詩篇。

　　他從「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起，在心內一直默唸到「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止，本來這三首詩寫到這裡，他認為便可完結了的，可是廬山法會的鐘鼓齊鳴，慧遠和尚在會上的那種淡漠自傲和專門拿死來嚇唬人的情景，驀地又在他的腦子裡閃現出來了。「嗨，不能夠這樣就算完結，還得同慧遠辯論下去。再在這篇詩裡面表示一下我對於生死大事的最終看法吧！」於是他在詩的末尾又加上了「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這兩句。「『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不錯，死又算得個甚麼！人死了，還不是與山阿草木同歸於朽。不想那個賭棍劉裕竟會當了皇帝，而能征慣戰的劉牢之反而被背叛朝廷的桓玄破棺戮屍。活在這種爾虞我詐、你砍我殺的社會裡，眼前的事情實在是無聊之極；一旦死去，歸之自然，真是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好，這首詩，就該這樣結束，不必再作什麼添改的啦。」

　　陶淵明結束了《輓歌》之後，在他心裡又默默地去唸詠他那篇《自祭文》。這篇東西，因為醞釀時間相當的久，所以在他反覆地吟誦了幾遍，卻仍然不曾發現有甚麼需要改動的地方。只是當他唸到「……匪貴前譽，孰重後歌，人生實難，死之如何？嗚呼哀哉！」這最後五句時，一種濕漉漉、熱乎乎的東西便不自覺地漫到了他的眼睫間來。這時他引為感慨的不僅是眼前的生活，而且還有他整個艱難坎坷的一生。

　　「『人生實難，死之如何！』難道這不是我對於生死一事的素常看法嗎？哎，腳都站不起來，老了，看來是真正的老了啊！凡事得有個結束。明天得叫龐家兒媳婦回娘家去，請那位書手將我的詩稿多抄兩份，好撿一份送給顏延之。他上回送我的二萬錢，數目可真不算少呀。他不肯輕易送人，我也不是那種輕易收下贈物的人。」

　　想到這裡，窗外的雄雞，拍了拍翅膀，已高聲啼唱起來了。

廣陵散

　　【一】

　　在魏朝最末一個皇帝，少帝曹奐的景元二年（紀元二六一年）的某一個初冬早晨，當時被稱為「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同他十三歲的女兒阿鳳，八歲的兒子阿紹和婢女阿勤，正在他住宅外院裡打鐵。這個小小的鐵工場，就設在那棵枝條茂密，綠蔭幾乎遮遍著半個院子的巨大的柳樹下面。鐵砧墩的旁邊不遠就是一口深井。井旁邊有個石水缸，正好作為打鐵時「淬火」或「退火」之用。一到夏天，嵇康還喜歡將井水汲了起來，灌注到那圍繞著大柳樹的溝渠裡去。這一泓清汪汪的溝水，使人看了覺得十分涼爽。而燒鐵爐和附帶的一個鼓排（風箱），以及煤滓鐵塊、大錘小錘等物，統被安置在靠柳蔭的一個牆角落間，上面還搭有蓆蓬，看來倒有點像間小屋子。

　　時間雖然已到初冬，但洛陽的天氣卻並不怎樣寒冷，柳樹也還沒有脫葉，因此嵇康此刻只露髻、短褐、烏挎褶、赤腳草履，正揮動著大錘，在被阿鳳用長鐵鉗子緊緊夾著的一塊紅鐵上，一錘一錘地直打了下去。在起初幾錘，鐵花子還幾乎如浪濤般飛奔四散，不過愈到末後，鐵花子便愈加減少了，嵇康的錘下得也並不如以前的有力。這時阿鳳才如釋重負似的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怎樣，不行了吧？我就是在開頭的幾大錘上，特地需得人幫忙，並且也就只有覺得開頭的幾大錘有意思。阿鳳，你看，這有多好啊！鐵滓子好像流星一般四下亂濺，這一錘一錘的，簡直就像打在自己的心尖尖上一樣，多有意思！阿鳳，現在好啦，你站過一邊，就讓我自己一個人打吧！」

　　嵇康說罷，便將阿鳳手中的鐵鉗子接了過來，另外換了一個手錘，自己一下一下地繼續去打那塊已不大冒火花的紅鐵，看來他是想把這塊鐵打成一個鋤頭的毛坯子。阿鳳站在一旁注視著她父親的動作，有時用手去攏一攏自己額上掉下來的頭髮，或者擦一擦汗珠。這個發育得比她實際年紀還要健壯高大的女孩，身材的窈窕均勻頗有點像她的母親，可是因為一自來就嬌生慣養的，所以在神氣上卻總不免要時常帶著幾分嬌縱直憨之氣。但對於打鐵，她倒也很感興趣，算得是嵇康的一個好助手，不過體力有些不及阿勤罷了。

　　「姐姐，你去看看，阿勤總是愛在爐子裡邊亂翻亂抄的，她動得，就不許我動！向家叔叔又不來，他來了就不要阿勤管啦！」阿紹走了過來，面帶嚴肅地說。這個身穿紺青色絹襖子的八歲小孩，頭上梳著兩個丫角，平時總不大輕於言笑，身體卻並不比他姐姐健康。他臉色有點蒼白，而且經常帶著一種嚴肅而又很自信的表情。因此，全家人都叫他「小大人」。

　　「好啦，好啦，不用你管，你去玩吧。」嵇康揚起頭來說。

　　「真是，阿秀叔叔許久都不來啦，討厭！……」阿鳳說時，還用嬌憨的語氣「呸」了一口。

　　「這不好。小孩家可不准這樣！拿去，換一塊新的來。不要緊，沒有阿秀，我們也能辦得了！」嵇康認真地說。

　　於是阿鳳便將那塊現在已經發黑的鐵夾了過來，送到火爐裡面，去換阿勤已經燒好了的另外那一塊。

　　他們父女和站在爐邊燒鐵的婢女阿勤，就像這樣的繼續工作著，大約有一個多時辰之後，大家都靜默無聲，嚴肅而且興味盎然。這其間，只偶然可以聽見從嵇康口中發出來的「呵呵」的聲音。這就算是他在工作中的一種表情，而且也算是他對於鐵和火花的一種禮讚！

　　關於朝廷的中散大夫嵇康愛打鐵的特殊嗜好，在當時國都洛陽城，特別是在諸名士中間，固然早就流傳開，而且已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實了。不過流傳得最快，而且被當時人視為美談的，卻在嵇康與貴公子鍾會兩人之間的關係上。據說有一次，嵇康正在家裡打鐵，他的好朋友向秀還在一旁「鼓排」。這時正為大將軍司馬昭所寵信的貴公子鍾會便帶著一大批賓從，聲勢煊赫，人呼馬擁地到嵇康家裡來了。他本來是想來同嵇康交朋友的。不想嵇康卻毫不理睬他，竟至旁若無人似的各自揮錘不顧。向秀也仍舊鼓自己的排，同嵇康一樣連頭都不抬一抬。

　　等到鍾會碰了一鼻子灰，起身要走時，嵇康才忽然問了他一句：「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那個來客也回答得很好：「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從此以後，他們兩家便再也不曾見面，大約算是絕裂了。

　　「了不起！這一問一答都很好，真可謂一語破的，旗鼓相當，盛名之下，話不虛傳啊！」

　　「也只有像嵇叔夜這樣的名流，才敢於得罪鍾會這樣的當權得勢的闊人啦！一般人哪裡敢呢？」

　　「打鐵不好，這很有失中散大夫的身份。而且也因此會得罪人。」

　　「他們兩家不會因此便『興怨』、『修怨』嗎？嵇中散也太縱情任性啦，予人以難堪。這實在是太不應該的。」

　　當時洛陽城裡的人們，就這樣紛紛評論著這個在嵇、鍾兩人之間所發生的特殊事端。

　　【二】

　　就在這同一年當中，在嵇康的生活圈子內，又發生了不少對他具有深刻影響的事情。比如說，與他「著忘言之契」的「竹林七賢」之一的山濤，因為他自己由吏部郎轉升大將軍門下的從事中郎、散騎常侍，而正式向大將軍司馬昭推薦嵇康去代替自己以前主持選舉擔任過的吏部郎的職務，這件事使嵇康大吃一驚，同時也使他十分憤慨。由於一時的激動，他在知道消息之後，於一夜間，便奮筆直書地寫了一封長信給山濤，用以表明自己的「不堪俗流」，和自己對於作吏部郎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的情況，而且在信末還怨憤地同山濤絕了交。這封信的後果，由於他平時行事的任情而動，只求合乎心之所安，當然是不曾預料到的。不過其「甚不可者」的第一條，有這樣的幾句：「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其意是專在指大將軍司馬昭而言，關於這一點，他自己心裡倒也十分明確。而且近十多年來，自從邵陵厲公（曹芳）嘉平元年起，中間經過高貴鄉公（曹髦），一直到現在少帝（曹奐）的景元二年，哪一個皇帝不是由司馬氏一手擁立，又一手廢掉呢？特別是到現在，大將軍更比他的父兄司馬懿和司馬師還要跋扈，其不臣之心，簡直是盡人皆知的了。而且最近，他又新進封晉公，加九錫，任相國，眼見得不久便會有「非常之舉」，曹家的天下，大約就快要保不住了。當然，在這十年三帝的中間，也不是沒有忠於魏室，起來誅奸除暴，反對司馬氏專政的將領，例如太尉王凌與兖州刺史令狐愚，揚州都督毋丘儉與揚州刺史文欽，以及以後的征東大將軍諸葛誕等人，就是因起兵而先後一個一個被司馬氏父子殺戮掉的。而在這些人當中，毋丘儉還同嵇康有過交情。因而，這些事變便不能不對嵇康有著深刻影響。於是他平日的那種「心不存乎矜尚，情不繫於所欲」，想要「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平靜胸懷，就再也不能保持了。同時他對司馬氏一家的反感，也一天一天的愈加強烈起來。他之所以寫那封信去同山濤絕交，一方面是表示他對山濤想要拉他加入於司馬氏一夥的不滿，一方面也是對山濤黨於司馬氏的不滿。

　　「欺人孤兒寡母以篡奪天下，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當為！」像這樣，正不能不是此刻嵇康暗地裡的一種想法。

　　※※※

　　依照平日的習慣，向秀每隔上三兩天，總是要來同嵇康打一次鐵的，因為他也有愛打鐵的同樣嗜好。不想近些日裡，他忽然不來了，這使嵇康全家都不能不覺得有些奇怪，尤其是孩子們更時常地念叨著他們的向家叔叔。不過有一天的下午，向秀竟又飄然而來了。從外表上看，他還是那樣的腳登絲履，頭戴摺角巾，身穿月白色的袍服，顯得格外的風致翩翩，身無點塵。一進門來，他便拉著阿紹的手往裡面走，口裡仍像往日般不住的叫著「阿風，阿鳳，我來啦，還不出來！」

　　嵇康的一家人，一見了向秀，都是那樣的喜歡和興奮，大家全用笑臉歡迎他。就連平日態度嚴肅、言語不多的嵇康，臉上也露出一絲絲如長兄見著小弟弟般的慈藹柔和的笑容來。

　　「請坐，請坐。為什麼長久不來了呢？今天真正難得，貴客臨門！」被朝廷封為長樂亭主的嵇康的曹氏夫人也走了出來，對向秀這樣說。

　　「主嫂，你好！不看見你們真正想死我啦！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多日不見，還不來執一執手嗎？」

　　「叔嫂不通問，外言不入於閫，內言不出於閫，難道連這一點禮法，你都不願意遵守了嗎？」她一邊笑著說，一邊仍舊將她那因經常做家務事而顯得有點粗大的雙手伸了過去。

　　「禮法，禮法，叔夜，你說說看，禮法可是為吾輩這樣人而設的？主嫂？亭嫂？我真不知道要怎樣叫才合適啦。」向秀還是執著她的手含笑調皮般的問。

　　「管它呢，隨你的便吧。反正是些討厭的名物兒。如果能不這樣的叫豈不更好。」嵇康笑著回答說，同時皺了一下眉頭。

　　向秀同嵇康在長榻上坐下了。嵇家的兩個小孩一邊一個，倚靠在他們的身邊。

　　嵇康的住宅，共有三層，在洛陽城裡只能算是中等以下的官員住宅。第一層即一進門有一棵大柳樹和打鐵爐的那個院子，並無房屋，只是一個空院。穿過一間從前是間大廳，而現在只用來堆存雜物的房屋，才是內院。內院的院落裡直立著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樹身亭亭如蓋，覆蓋著了整個的院子。在樹根和石台階的沿縫裡還長滿著石菖蒲、書帶草、虎耳草、鐵線草和苔鮮之類的東西，映得滿階庭都碧綠碧綠的，顯得十分幽靜。再走上幾級石級，便來到嵇康和向秀他們聚會的廳室裡了。

　　作為嵇康招待客人，彈琴飲酒，吟嘯賦詩之所的這間廳室，面積相當大，但陳列著的什物卻並不多。只地下鋪著草蓆，一個長榻，靠後屋正中放個三折屏風，在素絹的屏扆上，還畫著有為當時人所崇敬的兩個古代隱士榮啟期、綺里季等人的故事畫。長榻便被安放在這屏風的正當中，榻上鋪著一片青氈，兩頭各放著一個衣桁。一張嵇康朝夕不離的七絃琴即用玄色的絹囊來裝著掛在衣桁上面。此外，靠著右壁還放有一個「獨坐」，但在獨坐上卻滿堆著簡策、卷軸，看來是不大預備來坐人的。左側有個竹櫥，裡邊放有茶藥和些青瓷茶具。茶擋藥爐緊靠櫥邊。從這裡便是通到後院去的側門了。

　　此刻嵇康和向秀都已脫去長袍，只各自露髻、短褐、盤腿地靠著「隱囊」，坐在長榻上。一會兒阿勤便將一個高足承盤托了出來，放在長榻上面了。嵇康的夫人接著也走了出來。這是一個非常秀美約有三十來歲的中年女人，皮膚潔白，身材婀娜健康，明目、修眉、皓齒。只臉型有點扁圓，顴骨也嫌略有點高，這與她臉上半部的韶秀之氣好像有點不大相襯。所以與其說她美，倒不如說她俊要合適一些。大約因為要招待如像向秀這樣一位平時總是讚美她的客人的緣故吧，她在後面已不覺裝飾了一番：她頭梳雙鬟紒子髻，上綰白玉釵，腳登細草履，上穿紫絲布的繡襦，下配杏黃色的復綺裙；臉上也已薄施粉黛。她將承盤內的兩個羽觴注滿酒之後，正預備要走開，可是向秀卻將她阻止著了：

　　「土嫂，你不也來坐坐嗎？你知道，主不嘗客是不飲的。」

　　「曹，你也來坐坐，阿秀又不是外人，」嵇康也接著這樣說。於是他們三人便在長榻上面各據一方坐下了。兩個小孩拿了承盤內的一個黃柑，各自跑開。

　　「這一向看不見人，你是在埋頭註解你的《莊子》，還是到別的甚麼好地方遊盤去了呢？」嵇康向客人舉了一舉杯，喝下一口酒，這樣意味深長的問。

　　「回懷（縣）去了一趟。正打算在家裡安靜一下，把那總也注不完的《秋水》、《至樂》兩篇注了出來，可是又聽見了一些閒言雜語從洛陽傳來，於是便再也坐不住了。回來後，又首先去拜訪了一次山巨源公。」

　　「是不是大家都在談論著我同他絕交的事情？其實這又哪裡值得大驚小怪的呢。生當這種『季世』，如我輩朋友之間，合則來，不合則去，只要大家各行其志，心不存乎矜尚就得啦，又何必求之於形跡以內呢？」

　　嵇康雖然說得那樣的從容，但在他廣顙朗目，既高亢而又俊爽的臉上卻不禁露出一種嚴峻的神色來。

　　「主嫂，一到你們家裡來，我就有些『酒渴』，你讓我多喝上幾杯好嗎？」很顯然，向秀是想將氣氛沖得更和緩一些。

　　「你喝吧，有的是酒。這是醽醁，還有榮陽的『土窟春』，富平的『石凍春』，劍南的『燒春』。你喝吧，家裡樣樣都有。這鹿脯和松子都是從鄴中得來的。你嘗嘗看，風雞我看也好像不錯。」曹氏夫人一面舉著勸客，一面更不住地替客人斟酒，而向秀也一直不停杯地喝了下去，好像真正有些酒渴。

　　「酒渴，渴飲。『飲客』客飲，一切豈不都是一樣？豈不都只說明一個『且趣當生，奚遑死後』的旨趣！」嵇康接著也很有風趣地說。

　　「叔夜，你以為山巨源做了大官就變得不同了嗎？其實並不這樣。他個人意趣還是流連在披襟解帶，一觴一詠之間呢。前天我們兩人就一同喝了個痛快。」

　　「你真是個『飲客』呀！他怎麼樣？一定生了我的氣了吧？」

　　「不呢，他才不生你的氣呢。當然，自從他做了大將軍府中的從事中郎以後，門庭間顯然大變了：簡直是車馬盈門，兵衛森嚴。我也弄不明白，是不是一個大將軍從事中郎的職位，在門口就可以排列起『吔戟』來？這樣做，聽說還是大將軍親自下的手令。」

　　「不談這些，很沒意味。你還是談談你們一觴一詠的情景吧。山巨源是不是還在吟詠他『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這幾句呢？」

　　「不！這一次他詠的卻是你的那封絕交書呀！他唸過幾句就舉起杯來說，真是妙文，絕代妙文，來，且盡此一觴！他唸，我聽，我們一杯一杯地喝了下去，簡直喝它個塊然木然，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

　　「唸到『足下旁通，多可而少怪』這句時，他一定會認為我是在罵他了？」嵇康意味深長的問，同時還眨了一下眼睛。

　　「不，不。適得其反。他認為這是你在對他過分的稱讚。他說，旁通意即淵博，多可而少怪，意即宏大，單憑這兩句，你就夠得上他的一個知己了，值得滿引一觴！叔夜，你說說看，你的真正意思是否是這樣？」向秀一氣說完之後，真的自己又喝乾了一杯。

　　「哎，阿秀，阿秀，人之相知，貴相知自，山巨源這樣對於我，真太叫人難以為懷了呀！不過，我作事總是從不後悔，主張人不應當生『悔吝之心』的。這封絕交書我是寫過了，當然也決不後悔。不過其中的意思倒並不在對於山巨源，而是因為我自己的不堪俗流，怕滾入漩渦中去，自己在發自己的牢騷。寫信給山巨源，只不過適逢其會罷了。像這樣的事情，依我想，山巨源一定是能以體諒的。哎，阿秀，這個洛陽城，我想我是再也住不下去啦，……真正太沒意趣！」嵇康感慨不已地說著，不住地連連搖晃著自己的身體，而且還用手頻頻去拈理著自己那並不太長太多的鬍鬚。這是他的一種習慣，隨著便要把髮髻打散開來，讓自己鬆散鬆散。關於這一點，曹氏夫人知道得很清楚，於是她便趕忙動手去解開嵇康的頭髮，同時還替他把頭髮整理了一整理。

　　「是的，太沒意思。目下的時事，可真也不太美妙呀！昨天山巨源告訴我說，何曾在大庭廣座間還面辱過阮嗣宗一次。他直接指著阮嗣宗的鼻子說，『卿恣情任性，敗俗之人；如今忠賢執政，綜核名實，若卿之徒，何可長也！』而且後來又對大將軍說，『阮籍如此放蕩，輕視禮法，何以訓世？』幸虧大將軍認為阮嗣宗是『度外人』，應當加以寬容，不然，阮嗣宗可就會很危殆的啦！」

　　「何曾這些鼠輩們，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真正是無恥之極！他平時姬妾滿前，日食萬錢，驕奢淫逸到了極點，還說他的反對我們飲酒賦詩，彈琴嘯歌，是為了要維持甚麼禮法，宣揚甚麼名教。好，將來若果他敢於觸動我一根汗毛，我就非捶扁這般鼠輩不可！」嵇康邊憤慨不勝地說著，邊捏緊著拳頭，伸出了他那筋肉隆起、強壯有力、時常打鐵的胳膊來。

　　他再也忍不住了，於是便下得榻來，赤著腳，在室內草蓆上走來走去。

　　「叔夜，叔夜，你看你就這樣的愛生閒氣，還不快來陪阿秀喝酒。管它這些幹甚麼，我們就是這樣，不想陞官發財，我們不管別人，別人也休想來管著我們。來吧，不要生氣！……」曹氏夫人撫慰地勸解著嵇康。

　　「鼠輩，小人，……真正無恥之尤，虛偽無恥已極！……」嵇康仍然不停地在地下迴旋著。

　　「你不是說要『窮則自得而無悶』嗎？你看你現刻就不『自得』起來啦。來，讓我詠幾句詩給你聽聽：『郢人忽已逝，匠石寢不言。澤難窮野草，靈龜樂泥蟠。……』你看這是誰作的詩？真有意思。」向秀曼聲吟罷這幾句詩之後，便放聲地大笑起來，看來他似乎已經有幾分醉意了。

　　嵇康復又回到榻上。大約他是被向秀這種高亢開朗的態度所吸引著，而且又聽得他是在吟詠著自己「贈阮德如」的詩句，覺得很有意思。於是他也慢慢地平靜下來，舉觴去品味著自己親手配製的術黃精酒，滿滿地喝上一大杯。

　　「阿秀，我實在不想留在這裡了，打算離開洛陽，回到山陽城老家裡去治田種藥。反正我這個中散大夫的官兒又不負朝廷甚麼實責。你呢，還要留在洛陽嗎？」

　　「我嗎，隨便怎樣都可以。同你回山陽去找呂仲悌，還是灌我們的園，種我們的菜，或者回轉家鄉去註解《莊子》，在我全都是無可無不可的。不過，依我之見，我們還是走得遠點的好。洛陽城，這個爭名奪利的是非之所，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何況山巨源還告訴過我……。」說到這裡，向秀又有意識地停頓著，用眼睛去打量了一下坐在他對面的曹氏夫人。

　　「亭嫂，這本來是你們曹家同大將軍兩家自己的事情，可是也把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拉扯進去啦，讓我們不得安生！聽說大將軍已經把叔夜寫給山巨源的絕交書抄錄去了，對於信內『每非湯武而薄周孔』的一句很不高興。又聽說鍾會這小子也在大將軍面前說叔夜的壞話，呂巽又在一旁加鹽加醋的……」

　　「你說的不是呂長悌嗎？」嵇康不禁大吃一驚地問。

　　「不錯。正是這個狗彘不食、人面獸心的東西！叔夜，呂家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我們從前還把呂巽這種東西當作朋友看待呢，豈不是明珠暗投，可嘆可惜！」

　　這一回可輪到向秀再也不能冷靜下去了，他皺眉咬牙的去解開自己的衣襟，好像有些透不過氣來似的。

　　「呂長悌會中傷我？哦，到而今我可明白啦，這其中一定大有緣故！阿秀，你不知道阿都有多可憐啊，他含垢忍辱地聽從了我的勸告，不再去舉發他的哥哥，可是呂巽這東西，看來現在卻仍在包藏禍心。……哎，不用提啦，走，我一定走，回轉山陽去，越快越好，永世也不再到這座令人發嘔的洛陽城來。……曹，你呢？回山陽去，你可捨得你那王府的娘家？」嵇康用炯炯發光的眼睛望著曹氏夫人。

　　「我？走，也一定走。我們全家都走！難道我還要吃娘家的奶才能過活不成！」曹氏夫人這樣面帶嚴肅堅決之色地回答。

　　「對，就這樣吧。『豈為夸與名，憔悴使心悲。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鵲飛。黃鵲遊四海，中路將安歸？』阿秀，你說阮嗣宗這詩寫得有多妙！我每讀一次，就未嘗不體諒著他的苦心，而要為之流淚的。」嵇康又這樣感慨頗深地說。

　　「阮嗣宗是個好人，詩如其人，亦足以與之千古的。不過他自己本人，恐怕也不會久於人世啦。像他這樣的時常一醉幾日幾夜不醒，還能行嗎？走，我們大家都走，洛陽雖好，終非久留之地呀！」

　　向秀說罷，就下得榻來，披上那件搭在衣桁上的月白細絹大袖袍服，準備告辭。

　　【三】

　　到景元三年的冬天，嵇康全家回到故鄉山陽，不覺已經有一年左右的時光了。山陽舊宅本來是嵇康祖傳下來的家業，房屋十分寬大。在屋後還有一塊很大的園圃，簡直是林木成蔭，嘉果滿園，這使得阿鳳阿紹他們都非常高興，他們活動的地方也更加寬廣了。嵇康仍舊打鐵，讀書，彈琴，詠詩，講究他所謂的「導養服食之術」。山陽城裡因嵇康回來也算多了一個不計工價的鐵匠，凡是與嵇康有關係的人家，都得到較多的鐵器供給，大家都感到十分高興。向秀已回自己故鄉去著書立說。只有呂安因為自己的妻子受辱，家門不幸，卻不遑安居。他時常面目憔悴、風塵僕僕地往來於東平、洛陽之間，平時很少來找嵇康。所以這時同嵇康往來的人就非常之少。因此，從表面看，嵇康的生活，似乎並無多大變化。不過在嵇康本人自身，不僅頭上已增添了不少星星白髮，同時語言也更加稀少了。一到下午來，他便開始飲他的術黃精酒，幾乎每天都要喝個八九分醉；面皮也經常因醉酒而顯得有些發青。並且時常半夜裡獨自起來彈琴，一直要丁丁東東地彈到天明。在眼神上也老是木呆呆的，彷彿在思索甚麼，或者是在等待盼望甚麼，使得曹氏夫人不能不有些擔心。但當她一去問他時，他又說「沒有甚麼，沒有甚麼，一切都很好」。不然就只是笑了笑，搖了搖頭，甚麼也不說。這種情景，當然使曹氏夫人更加擔心，但也沒法去瞭解嵇康心裡究竟在想些甚麼。

　　不料有一天，一個非常景仰嵇康，而且自稱為嵇康學生的趙景真秀才，忽然從洛陽來拜訪了。他們兩人在廳室內低聲地嘀咕了半天；因為是外客，又不比如對向秀般的可以內外不分，所以曹氏夫人也不便於去聽取他們在談些甚麼。

　　等到客人走後，曹氏夫人去問他時，嵇康卻只是搖了搖頭，「哎」了一聲，甚麼也沒有說。不過當天開晚飯時，眼見得嵇康不僅甚麼也沒有吃，就連酒也不曾喝上一杯。他只是塊然木然，心事重重地坐在蓆地上，倚著隱囊，看望著孩子們在燈下吃飯。忽然他便向阿風開口了：「阿風，你不想爸爸嗎？」「想爸爸？爸爸不就在這裡嗎？」阿鳳天真地笑了起來，覺得有些奇怪，同時又覺得有些好笑，顯然她認為爸爸是在說傻話。「我說的是往後！」嵇康又說。「想。『無父何怙，無母何恃』，當然是要想的！」那個平時沉默寡言，彷彿很有心眼的「小大人」阿紹很肯定地這樣回答了一句。因為他新近才讀完了《詩經》，所以在說話中不覺就引用了上去。

　　「想就好呀。阿風簡直是個小傻瓜！」嵇康說畢之後，便從蓆墊上立起身來，沉吟不已地走開了。這些反常的現象，都不能不引起曹氏夫人的惶惶不安，萬分擔心。

　　在這一夜晚裡，曹氏夫人一眨眼也不曾睡著。正當她憂心忡忡，大睜著眼睛等待天明的時候，時間大約在寅時左右，忽然看見嵇康房間的燈光一亮，隨著便見他躡腳躡手地走到自己的臥室裡來了。曹氏夫人趕忙點上燈盞。

　　「曹，你還不曾睡著嗎？這裡可有我睡的地方？」嵇康隔著床慢問。

　　「來，請上來。這樣寬的八尺之床，那能沒有你睡的地方，」曹氏夫人應聲說。

　　嵇康便挨著他的妻子，並頭地睡下了，同時更將燈吹滅。確實地，因為他自己近來的憂思太多，致使他忘記掉室家燕爾之樂，這在嵇康已經是很久以來的事了。

　　「曹啊，你可知道，今天趙景真來說，阿都出了事了呀！呂巽那小子在一年以前，既然用酒灌醉、姦污了阿都的夫人徐氏，現在又秘密上表大將軍，誣告他弟弟不孝，說他毆打自己的母親。此刻阿都已經被『收』，關到司隸校尉的監獄裡去了！而眼刻，作司隸校尉的又正是我們的死對頭鍾會那小子！這件事情，本來早就有我的一分不是在內：一年多以前，阿都早就要上表去告發他哥哥的罪行，而且還要休掉他的妻子徐氏。可是我因為愛惜他們家門的名譽，把阿都擋住了。那時呂巽也向我用他父子六人的名譽來發誓，說以後決不因此去攻擊阿都。可是現在，他反倒包藏禍心，自食其言了！這無異乎呂巽負了我，我又害了阿都。這件事我不能不管。大丈夫做事是不能畏首畏尾，賣友求安的。因此。我明天就打算起身到洛陽，親自去證明阿都並無不孝事情，這一切都是由於呂巽淫污了他自己弟媳徐氏，想要殺人滅口，所以才造謠誣告別人。自然，事情的變化，一定是不會這樣簡單的：還有你們曹家和司馬氏兩家的關係在內哩；至少我總算是你們曹家的一門親戚啊，所以這次一去我或許就回不來啦。曹，設有不幸，你會怪我嗎？我們不應該結上這門姻親！我自己脾氣不好，時常得罪人，才種下這許多禍根。」

　　「叔夜，你可不能這樣說，是我害了你！我不應該生在曹家，也不應該同你聯姻。這些年來，我們不是相親相愛，過活得很好的嗎？不幸我竟是個曹家的女兒！」曹氏夫人用臉去貼緊著自己丈夫的臉，嵇康只覺得她臉上是濕漉漉的。

　　「事已至此，我們誰都不用怪誰啦。你知道，我做事向來就那樣，只要合乎道義，問心無愧，便從不後悔的。我並不後悔我們的婚姻。因為這些都是出於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我們兩人誰都沒有選擇餘地的。而且我也不曾貪圖過你們曹家甚麼。假如我從此一去不返，你們又去依靠誰呢？你可想過嗎？」

　　「不，我沒想過。如果遇見困厄，公穆大哥，我想是可以照顧阿紹和我們的，你說，是嗎？」曹氏夫人的聲音已十分悲苦，但口氣卻很清朗堅決，顯出了向秀平時所稱讚她的明慧和剛強的氣質來。

　　「當然，在生計方面，公穆大哥同我是親弟兄，他是會照顧你們的。不過他同我究竟還是兩路人。自從他從軍，投奔司馬氏以後，我們兩弟兄就算是分道揚鑣各不相關了。……」嵇康很明確地回答說。

　　「那麼，向家阿秀呢？」

　　「阿秀是個好人。聰明好學，多情善感，也勉強算得是個『義理人』。可是他為人太軟弱，經不起刀鋒口在他頭上晃上幾晃！何況繼我之後，司馬氏的大刀頭不正會轉向阿秀的身上去嗎？」

　　「那你說還有誰呢？」曹氏夫人的臉挨著嵇康的臉也挨得更緊了。

　　「哎，還用問嗎，那就只有山巨源一個人呀，愈是沒有我，他就愈是會照顧你們！」

　　「你不是同他絕了交嗎？」曹氏夫人不禁有些迷疑起來了。

　　「曹，你哪裡知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不管怎樣，山巨源總算是個有識度，夠得上作朋友的人呀！他懂得我，我也懂得他，所謂絕交，只不過氣憤時的一句話罷了。我們從前早就互相品鑒過，他稱我為『義理人』，我就稱他為『事業人』。實際上，當時這樣說，倒並不因為要引為噱談的。要真正有識度，才能有真正的事業，也才有才能去理解別人，其餘的為公為卿者，都只不過是竊祿貪位，蠅營狗苟之輩罷了。還有，山巨源的韓氏夫人也很有見識，她同山巨源，也同我們兩人一樣，可稱為一對佳偶。所以你以後若果有事去找她，她一定不會因為你是曹家女兒而便外待你的。好了，沒有甚麼可說的啦。曹，最後一句話，就是凡事都不要『悔吝』，對於生死大事也同是一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他為了奪得政柄，是不惜殺掉所有忠於朝廷的人的！而其實呢，我早就是個遺落世事，崇尚老莊，任信自然的人。決不想忠於誰家，更不因為同你結了親便想忠於曹家。哎，生當這種『季世』，真正是沒有甚麼可多說的。……好啦，曹，我決定明天就要走啦。也許，也許如天之福我還能以回來。……」

　　「叔夜，叔夜，我們有不幸，多可憐呀！」曹氏夫人將嵇康緊緊摟著，一顆顆的眼淚直滴落在嵇康的臉上，嵇康也默默無言地緊摟著曹氏夫人，讓自己的眼淚同他妻子的交流在了一起。

　　【四】

　　在嵇康自動去洛陽的途中，便遇見了司隸校尉派來收捕他的隊伍，因此，嵇康是坐著「檻車」被押送到洛陽城的。一進得城，他便被投入了司隸校尉的獄中。

　　在獄裡，僅僅只有幾天功夫，他便寫下了對呂安事件的申辯狀，用鐵的事實來證明呂安的無罪，所謂「撾母」之說，完全出於捏造。在這封辯狀中，還極其嚴厲地指責了那時正做著大將軍長史、炙手可熱的呂巽的淫污弟媳，誣害自己兄弟的罪行。同時他又寫下了他的那首情慘意惻，真摯動人的《幽憤詩》。在這首詩篇裡有「……欲寡其過，滂議沸騰。性不傷物，頻致怨憎。昔慚柳惠，今愧孫登。……」這樣的幾句。這首詩，一轉眼間便傳遍了全洛陽城，尤其在太學生中間不覺已引起了很大的波動。他所謂的「今愧孫登」，是指他有一次去見著隱士孫登，臨別時，孫登卻對他慨嘆了一句「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於今之世乎」這件事而言的。

　　當在大將軍府裡朝會的時候，鍾會和何曾這般人便攘袂瞋目地提出要殺戮呂安、嵇康的建議來了。他們對嵇康、呂安所下的罪狀是「言論放蕩，害時亂教」，理應「大辟」。但在大將軍司馬昭方面，卻尚無明白表示。而正當此時，在歷史上很著名的太學生第二次大請願的事情便在洛陽城內發生了（太學生第一次大請願的出現是在漢靈帝時王允殺掉蔡邕的那一次）。這一支浩浩蕩蕩的三千多人的隊伍，聚集在大將軍的相府門前，一共有兩個多時辰之久。他們的請求是不要殺掉嵇康，留下來給他們當老師。這一下可把負有維持京師治安之責的司隸校尉鍾會駭壞了。當然，這個能說會道，在清流中也負有盛名，貴公子出身的大將軍的寵臣、智囊是有辦法的。於是這群天真的青年人，就被鍾會口稱甚麼「大將軍愛才如命，求賢如渴」，「將來決不會過分，一定會有後命」，「凡事皆須靜以處之」等等圓滑的鬼話，軟硬並施、連騙帶哄地驅趕散了。

　　也就在太學生請願那天的當夜，鍾會在大將軍廳室內同大將軍嘀咕一陣之後，便從司馬昭那裡取得了「立即處決」的手令。而最能打動司馬昭的心的，便是鍾會誣枉嵇康前次有幫助毋丘儉起兵的跡象。他同時還說，嵇康是條「臥龍」，不能讓他起來，如果一起後，便會難以制服了。單只看今天太學生請願的情景，就可以推測出一個大概來，所以「宜因釁除之」。這樣更贏得了大將軍的頻頻點頭稱是。

　　一到第二天的黎明，凡是洛陽城內所能調動的兵馬都出動了。鍾會用的是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首先是太學，其次是大將軍府，都用重兵包圍著。再其次是由司隸校尉監獄到建春門，再從建春門到城外東石橋的馬市，這一條路完全戒嚴，三步一兵，五步一騎，斷絕了行人交通。

　　等嵇康同呂安各自用一輛「檻車」，分別被押送到東石橋馬市刑場的時候，那已經是巳時左右了。為了對朝廷的命官中散大夫表示一點敬意，他們都不曾被撕衣上綁，也不曾插上甚麼「法標」，只是兩手被捆著，而且一到刑場便被馬上解開。

　　嵇康同呂安都盤腿坐在被兵馬團團圍困著的刑場地面上。嵇康高大白皙，鬚眉舒朗，目光炯炯，神色凜然；他有時平靜地向兵丁們乎視著，有時又昂起頭來，彷彿是在驚異著甚麼，又彷彿是在期待著甚麼。而呂安則面色蒼白，垂頭喪氣；但有時自己也竭力振作一下，挺直著身體，咬緊著牙齒，用憤怒和淒慘的眼光去打量一下那些寒光閃閃，圍繞著他的長槍短劍，大刀鉤戟。

　　「阿都！……」嵇康開始叫了呂安一聲，同時更用疑問和撫慰的眼光去向他打招呼。

　　「叔夜！……這是甚麼？這豈不是千古冤獄，人間黑暗！……」呂安本來是想對嵇康微笑一下的，可是他再也笑不出來了，只有兩行眼淚很自然地從兩頰上流了下來。

　　「不要這樣，阿都！在我是『內負宿心，外恧良朋』的。」

　　這時不僅嵇康說不下去，而在呂安方面似乎也沒有去聽他在說些甚麼。

　　「哎，叔夜，叔夜……悠悠蒼天，曷其……」呂安仍舊沿著自己的思路在想，彷彿想要說點甚麼而又說不明白。

　　「阿都，我們應當說『人之云亡，邦國殄瘁……無罪無辜，讒口囂囂』呀！」嵇康很明朗地說完這幾句之後，似乎便不想再說甚麼了，於是他抬起頭去望望天空中的太陽。這時日尚偏東，距離行刑的正午刻還有一段時間。中原地帶的氣候雖然比較溫暖，但今天的太陽卻顯得白慘慘、冷颼颼的，大有點「幽州白日寒」的意味。

　　「可不可以把我的琴給我彈一彈？看起來時刻還早呢。」嵇康又望了望日影，這樣對監刑官說。

　　一張雕靳得頗為古雅的七絃琴馬上便被許可交給嵇康了。這個騎在馬上的監刑官，雖係行伍出身，不通文理，但嵇康是一代名流，是朝廷的中散大夫，而且這件案子又處理得那樣倉猝，不明不白，關於這幾點，他卻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他不僅答應嵇康將琴殉葬，此刻又很爽快地命令將琴交給了嵇康。

　　嵇康盤腿坐著，將琴放在膝間，校正了弦徽，調好了琴弦，然後便洞東、東洞、悠悠揚揚地鼓彈了起來。起初，琴音似乎並不怎樣協調，這正表明著彈者內心還有些混亂，精神不大集中，未能將思想感情灌注到琴弦上去。隨後，跟著曲調的進展，琴音已由低沉轉向高亢，由緩慢趨於急促，這樣便將鼓彈者和聆聽者都一步一步地一同帶到另一種境界裡去了。這是一種微妙的境界，一種令人神志集中、高舉、淨化而忘我的音樂境界。更何況嵇康所彈的完全為一種「商音」，其特點正在於表達那種肅殺哀怨，悲痛慘切的情調！此刻刑場內簡直鴉雀無聲，靜寂已極。兵士們甚至竟拄立著戈矛，歪斜著身體，低垂著頭，去聆聽和欣賞這種悠揚緩急，變化多端的琴韻。彷彿這不是刑場，他們也不是來執行殺人的任務，卻是專門為聽琴而來似的。

　　曲調反覆哀怨地進行了許久許久，隨後，終於戛然而止。嵇康從容地將琴放在一邊，閉上一會兒眼睛，然後才低低的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廣陵散》。從前袁孝尼要向我學這個曲調，可是我不肯教他，從今以後，《廣陵散》便會在人間絕跡了！哎，可惜，可惜！」

　　他說這話時，聲音放得很低，彷彿並不在對任何人言講，可是這卻使全場的人都能清清楚楚聽見。因為大家這時才如大夢方醒似的，心裡覺得十分寧靜、感動，以致場子內顯得非常靜寂。

　　等嵇康的話剛一完畢，就看見幾匹快馬從城內直奔刑場而來。這正是午時已到。那前捧令箭、後執黑旗的行刑官正是來執行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的大將軍的殺人命令的！

　　接著號角齊鳴，三通鼓響，黑旗一揮，嵇康和呂安，這兩個絕世的文學家、思想家、音樂家，便殘酷地、黑暗地、慘絕人寰地、被強迫停止了他們人生最後旅程！

　　嵇康死時剛四十歲。而呂安的年齡已不可考，大約比嵇康要小一些。

　　【附記】

　　這篇故事是想通過嵇康、呂安的無辜被殺，來反映一下在魏晉易代之際，由於封建統治階級爭奪王位和政權，一些具有反抗性、正義感的藝術家們，曾經遇見過怎樣的一種慘痛不幸遭遇。像嵇康、呂安這樣的人，如果生在今世，我們不難想像，是要在作家協會或音樂家協會的負責同志中才能找到他們，然而他們就是那樣在最高封建統治階級曹氏和司馬氏兩家內部鬥爭中白白作了犧牲。

　　在魏晉之際，封建貴族階級當中曾經產生過一些優秀的藝術家，即當時所謂的「竹林七賢」。這七賢指的是嵇康、阮籍、山濤、劉伶、向秀、阮咸、王戎七位。因為他們常遊竹林，所以被稱為「竹林七賢」。「竹林」的所在地傳說有二，一說在山陽，一說在懷縣。他們聚會的時候，大都以飲酒清談，彈琴賦詩為主；他們清談娓娓的題目又大都以分析論辯老莊的哲理為主。在他們當中也有二三人喜歡操體力勞作，如嵇康的「好鍛」（打鐵），向秀同呂安在山陽的「灌園」。而且這些人，在某些方面都可稱之為詩人或思想家。不過我們不要誤會，以為他們會如漢代的「黨錮之禍」的黨人，或如明代的東林黨那樣，喜歡慷慨激昂地譏評朝政，月旦人物，而其實並不這樣，他們大都是「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主張「喜怒不形於色」的。不過其中有一點，即用老莊哲學的放蕩精神來反抗為當時統治階級所尊重、所利用的儒家禮法，他們七人，在當時都很一致。當然，這就不能不與最高統治階級有所衝突，且為他們的爪牙禮法之土們所嫉妒，欲得而甘心的了。

　　這七個人幾乎全都出身於貴族階級。其中的山濤、王戎、阮咸三人，以後還忠心、顯達於晉朝。而阮籍、劉伶二人，即以遠禍，復依維敷衍於司馬氏之間（如陪燕侍坐之類）。只有嵇康和向秀對司馬氏一家卻始終採取輕蔑和不合作的態度。嵇康、呂安的被殺，正不能不與此點有關。

　　嵇康的性格，說來也是頗為複雜的：他有崇尚老莊，信任自然，飲酒放蕩的一面，也有任俠的一面。但關於他的任俠，究竟作何表現，則歷史記載很不具體，難於加以說明。復次，他也還有庸俗落後的一面，如他教他的兒子如何小心翼翼地對人對事（見他所作的《家誡》），以及自己相信導養服食（服五石散及餌術黃精）可以長生不老之類。但他主要和可貴的，還在於他有「剛腸嫉惡」，「不堪俗流」，「非湯武而薄周孔」，反抗傳統禮法的一面。

　　關於嵇康的被殺，其近因固然在於他的被牽連到呂安的「撾母」所謂不孝的事件裡面去，而遠因卻又更為複雜，大約不外有以下幾種：一、與魏宗室為婚，對司馬氏又一貫採取決不敷衍的態度。二、與司馬氏的寵臣鍾會有私仇，至為其所譖。三、在他與山巨源絕交書中有「每非湯武而薄周孔」之語，這就更刺痛了正謀篡奪魏室王位的司馬昭的心。四、則是他的一貫違反禮法的叛逆精神。至於甚麼呂安不孝事件，只不過當時統治階級殺害善良的一種借口罷了，其實是並不重要的。

　　又在嵇康自己著作中，時常使用「季世」（語源出於《左傳》）二字，意即「末世」。在清代曹雪芹的《紅樓夢》中也時常使用此二字，可能就是從嵇康著作中借用來的。而且從此兩字的命意中，也可以看出嵇康對於當時政治和社會的不滿心懷。

　　因此本文中所描寫和所提到的人物時常名、字、小字互用，恐易於混亂，所以特將較為主要的人物及一部分歷史事實分別簡單介紹如下，以節省讀者精力。

　　①嵇康字叔夜（二二三─二六二），譙郡侄（今安徽宿縣西）人。後徙居山陽。竹林七賢之一。與魏宗室為婚，拜中散大夫。他的集子有魯迅先生手抄手校本《嵇康集》凡十卷，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影印發行。他被殺害時年僅四十。

　　他是老莊派哲學思想家，詩人，音樂家。文學成就散文大於詩作。他的形象，據他本傳是「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

　　②嵇妻曹氏，為魏武帝之孫沛穆王曹林的孫女，封長樂亭主。

　　③嵇紹字延祖，嵇康子。後仕晉為侍中。在八王之亂中，以衛護晉惠帝，於永興元年（三○四年）在蕩陰為亂兵所殺，以致「血濺帝衣」。他也長於音樂，有文采。嵇康死時他才九歲。文中他幼年時的形象是從他日後忠於所事的剛烈性格中推想出來的。

　　④嵇喜字公穆。嵇康兄。入世派。仕晉為揚州刺史。遷太僕宗正。他因謹守禮法，頗不禮於嵇康的朋友們：如阮籍曾以「白眼」待他，呂安曾喻他為「凡鳥」。

　　⑤山濤字巨源（二○四─二八三），河內懷人。竹林七賢之一。與司馬氏有親戚關係。仕晉位至吏部尚書，封新沓康伯。卒年七十九歲。他為人寬大縝密，極有識度。嵇康雖與他去過一封絕交書，但到臨終時，卻對他的兒子嵇紹說，「山巨源在，汝不孤矣！」又隔二十年，山濤復舉嵇紹出來在晉朝作官，可見他們的友誼和相知是很深的，並不因有絕交書而便真正絕交。

　　⑥向秀字子期（生卒年待考），別號「飲客」。河內懷人。竹林七賢之一。在竹林七賢中最為好學，著《莊子解隱》二十卷，內中只《秋水》、《至樂》兩篇未注。後郭象注《莊子》時，據說已將他的意見納入自己的註解以內。又在嵇康集中載有他的《難嵇叔夜養生論》。

　　在嵇康被殺的第二年，眼看司馬氏的屠刀就要臨到自己的頭上來了，他不得已，乃「應本郡計」，到洛陽去見司馬昭，很屈辱地接受了他的官爵。後轉晉朝的黃門侍郎、散騎常侍。但他並不曾實際參加司馬氏政權，所以在他的本傳中說「在朝不任職，容跡而已」。

　　他自洛陽回來，路經山陽，因追悼嵇康、呂安作《思舊賦》，序中曾說「嵇意遠而疏，呂心曠而放」，算是對他屈死的朋友為人的一種品評。這篇短賦，文長不過二百五十七字，而言簡意長，情辭悱惻，可稱為悲悼文中的珍品。故劉宋時的濤人顏延之在《五君詠》中，詠《向常侍》，有「流連河裡游，惻愴山陽賦」之句。

　　⑦阮籍字嗣宗（二一○─二六三），陳留尉氏（今河南尉氏縣）人。竹林七賢之一。嵇康在絕交書中說「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唯飲酒過差耳」。著有《詠懷詩》八十餘首，感慨頗深，為後代詠懷詩流派之宗，在思想及藝術的成就上均極大。

　　在嵇康被殺的次年，他便死去了。他時常大醉七日七夜不醒，可以說是被酒醉死的。

　　⑧鍾會字士季，潁川長社人。太傅鍾繇的少子。貴公子出身的青年野心家，為司馬氏一家的寵臣、智囊。他因為嵇康不理他而結成仇怨，故屢向司馬氏進讒，竭力主張殺掉嵇康。殺嵇康時，他正做司隸校尉。司隸校尉這個官是督察畿輔的奸猾，專管逮捕刑獄等，權勢極重，略同於後代的京師警察總監。

　　他後以伐蜀之役，謀竊據蜀，死於亂軍之中。

　　⑨呂巽字長悌，東平人。冀州刺史呂昭之子。初與嵇康為友，後黨於司馬氏，又與鍾會相勾結，任大將軍長史。因姦污了美貌的弟媳徐氏，遂誣弟不孝撾母，致使呂安屈死於非命。嵇康曾與他寫過一封絕交書，義正詞嚴地揭發出他的陰謀和罪行。

　　⑩呂安字仲悌，小字阿都。與嵇康極相友善，「每一相思，輒千里命駕」。以被兄呂巽誣告，與嵇康同時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