ＣＨＡＰＴＥＲ　１　　艷陽絕舞
第一節　會說活的腳印
第二節　失去神創造的世界
第三節　與神對話的狩獵
第四節　從禿鷹口中奪食
第五節　祈雨之舞
ＣＨＡＲＴＥＲ　２　　海盜的財富
第一節　十五噸銀器
第二節　商人──北歐海盜的另一面
第三節　俄羅斯的海盜緣
第四節　北歐海盜的金銀島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３　　神秘的後代
第一節　魔鬼之山
第二節　撒哈拉原始藝術珍品
第三節　黃沙覆蓋的古國
第四節　伊斯蘭教的第七個聖地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４　　沙漠中的亞特蘭蒂斯
第一節　偉人的腳印
第二節　鬼城
第三節　盛產乳香的地方
第四節　生命之源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５　　與世隔絕
第一節　食猴人的動物園
第二節　唇中樹
第三節　天人合一
第四節　原欲之愛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６　　破譯
第一節　神之肖像
第二節　神的眼淚
第三節　骨的秘密
第四節　被淹沒的沙漠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７　　尤卡坦，自然的伊甸園
第一節　海妖之歌
第二節　海盜與金瓶
第三節　百萬富翁聚集地
第四節　吞食心臟的神

《考古探秘：絕境之地的神奇故事》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１　　艷陽絕舞

　　卡拉哈里沙漠是佔據南部非洲面積最大的沙漠，同時卡拉哈里也是非洲最濕潤的沙漠。這裡每年三個月的雨季創造出了奇特的景觀。沙脊與灌木草叢如同碎片般拼合在一起，但是縱然再濕潤，沙漠終究是沙漠，這一小塊綠洲可能是天堂，半里之外那數千米綿延的沙漠就是地獄。

　　在那裡，每年有九個月的時間是乾旱無雨的，許多動物都因為無法適應這裡的環境而紛紛順應季節而遷徒，然而這裡依然有叢林人在艱苦而快樂地生活著，在艷陽下，為他們的獵物而歡騰，在奔跑中即興舞蹈。

　　那裡人跡罕至，他們是唯一的舞者。

第一節　會說話的腳印

　　英國人說，一扇門關上了，而另一扇門打開了。卡拉哈里沙漠這乾渴之地，在雨季來臨時，會關上乾燥的門，打開濕潤的門，草木會變得很茂密，躁動的生命氣息便由此開始瀰漫，已經餓得有些瘦的羚羊和野牛嗅著草的味道遷徙而來，牠們會讓自己變得非常肥壯，心底才能生出吃飽了的幸福感。但是，這個自然的規則，從來都是食物鏈金字塔下面的草民要成為金字塔上面的猛獸的糧食的，於是獅子、豹子、野狗，則追尋著牠們的獵物游弋，動物們就這樣大量聚集到這沙漠與草場交織的卡拉哈里沙漠來。

　　如果雨季能夠持續得更久，卡拉哈里沙漠就會有更加豐盛的食物，沙漠表面和一層層黃沙下的大量骨架都說明這裡有大量動物生息過，但有時，這裡一年也見不到一滴雨水，那時許多動物會遷徙，離開這個悠閒的生存之門已經關閉的地方。

　　此時正是考驗生活在卡拉哈里沙漠裡的叢林人生存能力的時候。他們成部落地居住在一起，分享食物，女人們會帶著孩子們去四處挖掘植物根塊，那些裸露在風沙中的枝葉甚至果實都沒有沙漠營養，然而那些藏在地下的多汁根塊卻是他們解渴的佳品，而男人們則大多要外出去狩獵，只有沒有用處的傢伙才去陪著女人挖植物根塊，那是些衰弱的老人和年幼的男孩子們。

　　住在卡拉哈里沙漠裡的叢林人是個有著眾多優秀獵手的族群，尼納特就是其中的一個獵人，「尼納特」在叢林人的語言中是「總在行走」的意思。尼納特知道這附近所有的水坑和灌木的情況，他還知道各種各樣的動物們喜歡聚集的各種地方，獅子喜歡在哪裡曬太陽，山羊又是在哪裡找水喝，他都一清二楚，他走過的地方都會被他記在心裡，如同豹子記得羚羊的氣味那樣理所當然。

　　尼納特的同伴有弓箭手西誇斯，「西誇斯」在叢林人的語言中意為「時刻都在尋找目標」，無論別人是否許可，西誇斯就像離弦後的箭那樣不受控制，他的眼睛總是像在搭弓瞄準一樣穿透著一處處灌木叢，如果裡面藏有獵物的話，一定會先被他的目光射中。他們兩個還有一個同伴是卡露哈，「卡露哈」在叢林人的語言中是「總在跑」的意思，他是靠奔跑來狩獵的，他會冒著生命危險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追捕動物，一直追到他或者獵物有一個累得摔倒在地上為止。
　　在燥熱的天氣裡，叢林人的獵手們會靠奔跑來捕獵，這是他們的原始智慧，他們的武器並不足以對獵物達到一擊致命的殺傷力，他們只能盡力追趕動物，直到動物們因炎熱中的激烈運動導致疲勞而死。他們能夠追上大羚羊，能夠捕到捻角羚，能夠追襲長角羚。即使看到一隻跳羚，獵手們也不會放過。因為，雖然過去這些動物隨處可見，抓不到這隻，還有另一隻等著他們去獵殺，但是現在，他們必須走很遠的路才能發現這些獵物，獵物已經變少了，獵手們不能錯過任何一個機會，他們只能盡力嘗試，甚至窮追不捨。
　　然而許多時候，這些動物們跑得實在是太快了，獵人們就只好放棄。他們認為，這說明那隻動物本不該屬於他們。但有時，他們的神皮薩布盧會說：「我將和你們同在。」於是他們就等待，等待時來運轉的那一天，神把屬於他們的獵物帶到他們面前，讓他們去追趕，那時他們的血液就會舞動。

　　獵人一定要懂得如何跟蹤獵物，就這方面來說，身為叢林人的他們有著無比的天賦，因為他們對各種動物的能力都瞭如指掌。追捕動物對於他們來說就像跳舞，他們的身心會為此感到無比快樂，即使汗流浹背。與他們有著同樣血緣的另外一些人，已經在世界各地的運動會上，用奔跑得到了更多的財富。跑和舞蹈的節奏感是非洲人血液中的驕傲。他們總是在尋覓有可能找到動物的各種跡象，然後相互交流彼此的看法，在靠近獵物時，他們用手語交流，以免驚走了獵物。

　　作為獵人，尼納特他們具有「解讀地面」的神奇技能，他們可以根據某種動物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跡，判斷出這種動物的種類、年齡、性別、吃了什麼、吃飽了還是飢腸轆轆、是不是在睡覺、交配情況如何、往哪裡去了等等一切信息。如果多年前的倫敦警察也有他們這種能力，那麼開膛手傑克一定早就落網了，而通過觀察附近的昆蟲的情況和風的氣息帶來的氣味，這些信息都能夠幫助他們掌握各種活動發生的準確的時間。

　　他們部落裡的婦女們對跟蹤這種技術也很在行，如果在尋找植物根塊的路上看到動物腳印的話，她們就會判斷是否該讓家中的獵人來追捕，肉的鮮美是什麼食物都比不過的。比如，當看到螞蟻還在小巖羚的腳印上的時候，那就說明小巖羚剛剛離去不久，是他們蹄子上的草汁吸引了那些同樣是出來尋找食物的螞蟻，這時，她們就會回到部落裡來報信，等著她們的男人把那留下腳印的神的禮物帶回來。

　　獵人們在狩獵時也是盡力尋找各種各樣的腳印，除了那些皮薩布盧神賜給他們的草食動物以外，獵人們也十分留意獵豹的腳印，並通過腳印留下的信息來揣摩獵豹的心理。如果獵豹正在狩獵，他們就會小心地跟著它，因為獵豹能幫他們捕殺獵物。當然，獵豹並不是聖方濟會的無私與人共享的修道士，要它們的食物，需要有勇氣把它們從食物身邊趕走。獵人們也會這樣利用獅子來獲取食物。不過，在這過程中，他們得格外小心，必須把握好時機，畢竟那些兇猛的肉食者有著會給任何生物帶來死亡的牙齒和利爪。

　　這一天，尼納特他們已經出來了好久，還在尋找著他們可以狩獵的獵物目標，卻看到了一隻豺的腳印，而豺的足跡上有母蠍子的胖尾巴的壓痕，尼納特知道蠍子喜歡在半夜活動，所以判斷這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腳印，現在恐怕連那隻母蠍子都不知藏在哪裡了。

　　終於，他們發現了一隻獵豹的蹤跡，這個憂心忡忡的奔跑者是獸類中的奔跑冠軍，常常捕殺比自身大的食草動物，但見到其他食肉獸時卻總是顯出一副又順從又膽怯的模樣。所以成群的鬣狗和禿鷹都敢和它爭奪食物。

　　獵人們慢慢走近它，尼納特他們發覺這是一頭飢餓的獵豹，上個雨天時這隻獵豹就守在這裡捕獵。尼納特記得最後一滴雨的落地時間，那逝去的美好時光，要等到下一個雨季才會回來。他們一邊悄悄走近它，一邊用手語交談，他們知道獵豹就要發起進攻了，它已經發現了目標──一隻小巖羚，它漂亮地撲了過去，完美肌肉和動作沒有浪費一點點能量。

　　奔跑者和追逐者都是快速的風，當這些獵人追過去時，獵豹已經咬斷了小巖羚的喉管，如果它運氣夠好，它現在應該已經吃了些肉。

　　獵人們記得，他們的神皮薩布盧對他們的祖先說：「我將和你們同在。」那麼，這小巖羚就是神通過獵豹送給他們的禮物。於是，他們趕走了獵豹。獵人們相信獵豹是不會餓肚子的，它的奔跑速度很快，它還會捉到其他獵物，皮薩布盧神也會保佑他的這個使者的。

　　他們回到了獵豹偷襲小巖羚的地方，觀察著獵豹追逐小巖羚時在地上留下的痕跡，開始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們必須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然後才能把小巖羚的肉帶回村子裡去。如果都市裡的白人有他們這種好奇心，那麼每個人都會知道鈔票是怎麼印刷出來的了。

　　獵人們通過觀察兩隻動物的腳印的深淺變化，還有地上的其他痕跡，獵豹追逐小巖羚的行動已經歷歷在目了。小巖羚太過於驚慌了，它在奔跑中轉彎轉得太急，崴了腳，摔倒在地上。獵豹的爪子先是劃過它的後腿，然後抓住了它，咬住它的喉嚨，迅速地咬死了它，隨後，獵豹將小巖羚拖到了陰涼地。這時發現，獵豹殺死了兩條生命，因為小巖羚已經懷孕了，如果小巖羚能躲過這個捕食者，也許用不了四天時間它就要生產了。

　　小巖羚腹中的死胎的肉，對老人和孩子的身體特別有好處，它的死賦予了獵人和獵人的家人們以食物與力量。

　　再次感謝皮薩布盧神的恩賜吧，獵人們歡呼著慶祝勝利，他們的家人終於能夠吃上肉了。但沒有出嫁的女孩子還不能吃小巖羚的肉，她的臉被畫成了長角羚的模樣，這是為了祈求好運和雨天，這是他們的古老傳統，皮薩布盧神會喜歡她這樣的臉。

　　女人們都喜歡吃肉，但是現在吃肉的機會已經越來越少。平時，她們整天都在尋找食物，尋找那些植物很辛苦。在雨季裡，植物生長茂盛的時光裡，家人的食物幾乎都是她們帶回來的。

　　然而，現在部落附近已經找不到什麼東西了，那些植物越來越少了，她們必須走得更遠些，那會讓她們更加累。男人們多少有些感到難堪，因為他們沒能捕獲更多的獵物回來，以減輕她們的壓力。

　　而比動物植物正在減少更加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那就是，現在，外面來的人們卻說這片皮薩布盧神送給叢林人的土地、這些動物都不再屬於他們了。

第二節　失去神創造的世界

　　西誇斯把一些液體小心翼翼地塗抹在箭頭上，要知道，這些液體是比眼鏡蛇蛇毒的毒性還要大得多的一種甲蟲幼蟲的毒汁，必須把它塗抹均勻，讓它乾在箭頭上，而且需要格外留神，假如不慎讓毒汁碰到自己的眼睛，西誇斯就會失明，那麼西誇斯就將失去他的「時刻都在尋找目標」這個名字了。

　　有了這些毒汁的小動物也能戰勝像長頸鹿那樣的大動物，西誇斯也可以用它來獵取那些巨大的或者兇猛的動物。

　　狩獵對叢林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這是他們唯一的謀生手段。如果獵人們不打獵，他們的孩子吃什麼？狩獵者的工作就是在路上尋找獵物的蹤跡。如果西誇斯見到獵物，就一定會去捕殺它們，他必須用它們的肉來養活他的孩子們。

　　這是叢林人世代傳承的生活方式，西誇斯的爺爺這樣撫養西誇斯的爸爸，而西誇斯的爸爸這樣撫養西誇斯。他的祖先，他的祖父和祖母都這樣生活在烏龜荒野上，他們在大象荒原上打獵，他的父親和母親生活在巨人原野上，他們在巖羚眼附近的沙丘地帶捕獵、跳舞。

　　西誇斯的父親告訴過西誇斯有關鳥兒的故事，當然，還有其他動物的事情，它們的聲音，它們的腳印。很久以前，動物們也曾經似人，它們能夠相互交流，就像昨天長角羚看到他們，馬上就通知了其他同伴快逃走一樣，鴕鳥、捻角羚也能這樣互相傳遞消息。

　　叢林人也用自己的方式彼此交流，雖然叢林人認為他們自己沒有領頭人，但事實上，指引他們前進的是燃燒的火種，火焰帶領他們從一個地方走到了另一個地方。是萬能的皮薩布盧神給了叢林人他們火種，這一切都是皮薩布盧神賜予他們的。皮薩布盧神創造了大地，創造了人類，創造了動物；他還創造了草地，創造了樹木、水坑和萎葉；皮薩布盧神還創造了雨季和旱季；是皮薩布盧神讓叢林人出生在這片大地上。

　　西誇斯喜歡皮薩布盧神賜予他們的森林，這裡本來該有肥美的動物，可以提供肉給自己和家人食用。西誇斯為了吃到這些肉，已經學會了世代逐漸積累下來的從動物足跡上辨認分析的狩獵知識，西誇斯看到過的所有的足跡都在向他傳遞著某種信息。

　　黃昏時分，西誇斯根據風向決定了自己的行進方向。為了接近獵物，獵人必須逆風而行，這樣獵物才不會聞到獵人身上的氣味。否則，風會把獵人身上的汗臭味帶給動物，不多久，那些很聰明的動物就能意識到狩獵者的存在而提前逃開。遠離危險是動物的本能，沒有誰敢在獅子面前跳舞，除了母獅子。

　　西誇斯先是看到了灰沼狸，不久他又看到了猞猁，所有這一切都說明了一件事，他即將見到公羚羊。

　　這並非是顛茄加蝙蝠翅膀與鴨子的眼淚就能調製出可以讓貓長出翅膀的巫術般的邏輯，而是一個長久狩獵的獵人的經驗判斷。能看到灰沼狸等動物，說明自己的氣味並沒有被風傳過去，要知道這些動物的鼻子可以嗅出躲在三塊石頭後面的蝸牛，而黃昏時分，一定有公羚羊去水邊喝水。

　　隨著謹慎的前進，公羚羊終於出現在西誇斯的視野中了，西誇斯鎮靜地舉起了弓，謹慎地瞄準公羚羊。西誇斯很小心，他知道狩獵者只有一次搭弓射箭的機會，要知道受驚嚇的動物跑起來像風一樣快。

　　箭像毒辣的陽光一樣飛快地射向那隻公羚羊，受驚的公羚羊奔跑了起來，西誇斯追逐著它，公羚羊跑得雖然像風一樣，但是看著它留下的蹄子印記，各種跡象都表明，毒性已經發作了。公羚羊的腿在漸漸發沉，那些蹄印的間距在變小，深度在加深，甚至可以看出奔跑的節奏已經有些混亂。

　　優秀的狩獵者得了解毒性是否對獵物起了作用，箭頭是否刺入了它的皮膚。如果箭頭刺破了獵物的皮膚，那麼，它就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被毒死，而狩獵者必須牢牢地跟住它。優秀的狩獵者不能追得離它太遠，否則，獅子和鬣狗會奪取狩獵者的戰果；狩獵者也不能追它追得太近，除非狩獵者能馬上撲在它身上，否則一直逼近的追逐只能適得其反，那樣，獵物會因為恐懼而跑得更快。

　　而西誇斯絕對是個優秀的狩獵者，只要在視線內盡量跟著它就好了，毒會慢慢解決掉這隻公羚羊。

　　西誇斯知道自己必須忍住自身的疲勞，在草地中緊緊跟著它，不能讓即將變成食物的獵物在看不見的地方倒斃。

　　西誇斯在陽光下奔跑，追逐。

　　他知道死神已經舉起了他的鐮刀，準備收割那隻公羚羊的生命，它終於倒下了。

　　這獵物是屬於磨製那個箭頭的所有者的，可能是西誇斯家族裡的某位婦女或孩子磨製的，作為獵人的西誇斯可以先喝掉動物的血。這次西誇斯很幸運，如果射中的獵物只是小動物，他能喝到的血甚至不夠充飢，但是他依然不能獨自吃哪怕一丁點的肉。雖然吃些肉的話，他會變得更有力量，但是，戰利品要交給所有者來分配，這會有利於整個部落的人獲得食物的公平。

　　現在，他帶著獵物踏上了歸途，他的妻子會因為他善於捕獵而更加愛他，如果不是肩膀上的獵物太沉，他一定會傻笑出聲音來。

　　西誇斯順利地回到了部落，他把獵物交給妻子，然後給尼納特他們講述了自己的狩獵見聞。西誇斯說他遇到了一頭比人還高的獅子，他說蛇長得和人一般長。西誇斯的故事總是很誇張的，如果完全相信他的話，那麼猴麵包樹都可以長在河馬的背上了。

　　這一點尼納特他們都知道，他們為夥伴的故事笑了，內心卻十分緊張。他們尊重優秀的狩獵者，還有狩獵的知識和弓箭。這些不僅對弓箭手西誇斯很重要，對所有的叢林人來說，弓箭就像他們的獵槍一樣，是他們代代相傳的文明之一，還有他們辨別腳印的能力。要吃動物的肉，狩獵者就必須先瞭解動物。

　　這都是他們自己的文明，他們希望這種文明能夠傳播下去。然而現在，來了許多其他地方的人，也出現了許多法律，土地大多變成了畜牧場和國家公園。雖然他們也知道那些動物得到保護才會長久地繁衍下去，但是幾千年來，他們自然地捕獵，那些動物也繁衍得很好，究竟是誰讓那些獵物越來越少的？

　　叢林人中的有些人開始變得對打獵一竅不通，黑人讓他們照看牲口，這使他們變得十分懶惰，他們也不再從一個地方遷往另一個地方。這些懶人也想分享西誇斯和尼納特他們的獵物，尼納特他們可不願意讓他們來搶自己的食物。那些後來者用不同的方式捕獵，新方法未必就是好方法。當狩獵者用狗來狩獵時，狩獵者只會發出喧鬧的聲音，完全不懂得跟蹤獵物，他們正在失去那些獵人們引以為傲的能力，但這樣做，卻依然能輕而易舉地獲得食物，雖然狩獵者運用的不是智慧，而是狗的鼻子。

　　雖然西誇斯這次幸運地帶回了獵物，但是雨季已經不再能給西誇斯和尼納特他們帶來豐盛的食物了，現在，他們甚至感到前途渺茫，他們正在失去神賜予他們的世界，食物，還有幸福。

第三節　與神對話的狩獵

　　卡露哈總是說，如果只是坐等，那就意味著死亡。所以他從未停止過狩獵。這聽起來有些像華爾街的那些忙忙碌碌的經紀人的口吻。如果卡露哈看到地面上有動物新近留下來的腳印，那麼他定然會跟蹤前往，尤其是小巖羚的腳印。獵人格外青睞小巖羚，因為即使是小巖羚的幼崽，它們的身上也有很多肉。小鴕鳥就完全不同了，它們的肉少得可憐，甚至還不如沒有孵化出來的鴕鳥蛋有營養，而且婦女們可以用鴕鳥蛋做項鏈，等項鏈乾了以後，她們就會把它拿到政府部門去換錢和食物。

　　無論昨天捕獵到什麼，今天，他們還是要外出打獵，這是他們的傳統，是他們的生活來源。

　　很快，這些勤勞的狩獵者發現了地面在對他們訴說著消息，那地上的零亂痕跡，仔細辨認就可以得知，有對豪豬不久前曾在這裡吃過東西，而且是很肥美的豪豬。他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追上這些獵物，它們雖然沒有小巖羚可口，但是它們跑得慢。狩獵者們沿著豪豬的足跡追蹤著走了好幾個小時。

　　在跟蹤途中，他們又發現了其他一些痕跡──看來今天不只是他們在跟蹤捕獵。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用手語交流著彼此的新發現，他們談論這些痕跡是什麼時候留下來的，猜測留下這些腳印的猛獸們的奔跑速度、塊頭大小，是公的還是母的。如果是母的，再根據它的奔跑強度來判斷它是否懷孕了。任何一點細微的痕跡差別都代表著不同的情況。如果股票分析師預測市場有他們猜測野獸的一半的準確率，就足以成為最能賺錢的人了。

　　追蹤獵物是舞蹈，終於發現了獵物的時刻，就是舞蹈的高潮。西誇斯舉起了他的矛，卡露哈這位奔跑者立即跑了起來。

　　矛準確地投擲出去刺中了豪豬的身體，疼痛讓豪豬瘋狂地奔逃，狩獵者們放任它逃竄，且不遠不近地追趕著它，這是為了加速它的運動，讓它更多地流血而死亡，等它的刺倒下了，它的生命也就完結了。

　　這次行動既乾淨又利索。

　　豪豬死前，喉嚨裡會發出一種呼嚕呼嚕的響聲，只有少數一些直立刺還倔犟地立著，很扎人。然而，它還是被獵人們收拾得乾乾淨淨。獵人們讓它的肉朝外，這樣才能便於燒烤。他們已經離開村子一天時間了，得趕快將豪豬烤熟，先給自己的身體補給些能量。

　　豪豬的肉很肥，那些油脂能夠給予他們力量。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他們的皮薩布盧神，因為是他讓他們獲得了火，火可以把肉烤得很香。他們是皮薩布盧神的子民，他們用神給他們的火烘烤神帶給他們的食物。

　　「我們的運氣真是太好了！好運總是伴隨著我們。」西誇斯這樣說。

　　肝臟是屬於他們這些獵人的，他們分吃了豪豬的肝臟，肝臟的苦味使他們感到口渴，他們得喝點什麼。於是，尼納特在附近找到了扎嗎甜瓜，來充當飯後甜品。

　　尼納特吃著甜瓜就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那時他總喜歡把扎嗎甜瓜的瓜皮放在外面，以便讓它香甜的味道把小動物引過來。然後，尼納特會用爸爸為他做的小弓箭來練習射箭。尼納特的父親納嗎誇伯是一名偉大的獵手，他教會尼納特通過記住樹的形狀來認路，他告訴尼納特知道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不能吃，告訴他下雨前會有怎樣的跡象。看到白蟻將枯草搬運到自己巢穴裡的時候，他就會說：「就要下雨了。」他告訴尼納特他們的火堆冒出的煙會飛到天上變成雲，雲會把天上的雨水撒下來，有了雨他們就能在荒原上生活。他教會尼納特跟蹤獵物，他們總是一起追趕各種獵物。他還會讓尼納特留心看貓頭鷹俯衝下來捕捉老鼠的痕跡，看它的翅膀在沙地上留下的印記，那一絲一毫的差別所代表的不同含義。他讓尼納特懂得了許多事情。

　　如今，父親的腳印早已被風沙所掩蓋，但是在狩獵的時候，尼納特的捕獵動作和父親是一樣的，尼納特唱父親唱過的歌，跳他跳過的舞，父親血液裡的叢林人的血在他的血管裡舞動著。

　　尼納特還陷在回憶裡，嘗過豪豬的酸味和野果的甜味的西誇斯已經又吃了一個長角羚黃瓜──當然，他無須跟任何人講他要在森林裡拿什麼，整個世界是屬於每一個叢林人的，只要自己動手去得到。狩獵者們已經不餓了，現在是聽音樂、講述各自所見所聞的時間。這些狩獵者在訴說著他們的經驗，在風中飛翔的鳥兒也能帶給狩獵者各種信息，它們會輕輕地告訴狩獵者：「就要下雨了。」他們會交流這次追逐豪豬的狩獵經驗，如果不是他們離開了部落這麼遠，本來是該有成長中的小獵手來聆聽這些寶貴的經驗的。

　　當狩獵者跟蹤動物的時候，他們也必須變成動物。狩獵者看著跳羚的眼睛就會感到它的黑條紋彷彿就長在自己的面頰上，然後，狩獵者會感到自己也有了跳羚那樣的心臟。對待其他動物也一樣，在跟蹤豪豬腳印的過程中，狩獵者能瞭解到豪豬在想什麼，當它的足跡顯示它在跳躍的時候，狩獵者也要跟著它跳躍。

　　追捕動物就像跳舞，因為狩獵者的身體會感到很快樂，在做這件事時，狩獵者就好像在與神對話。神會告訴獵人狩獵即將成功，狩獵者能感覺到這一點。當動物離獵人很近，而狩獵者的腋窩感到發麻時，就說明狩獵即將成功。

　　這就是他們的世界。如果說捕獵就像跳舞，那它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美的舞蹈。

　　到了清晨，豪豬已經完全烤熟了，它很肥美，它能給獵人們以力量，但終究還不足以餵飽他們的家人。醒來的狩獵者們在帳篷外觀察了一番，他們察覺到有隻花豹曾來過這裡，它一定是聞到了豪豬肉的氣味。

　　豹子的眼睛裡發出的灼灼目光就像閃電，當它行動時，就如同猛烈的暴風雨，在它進食的時候，它撕裂骨頭的聲音恰似天上的雷鳴。然而它沒有攻擊熟睡中的狩獵者，皮薩布盧神給了它善於奔跑的腿，使它沒必要和危險的人類交鋒，只要去追逐其他奔跑的食草動物就可以吃飽了。

　　一起感謝皮薩布盧神吧，無論是那隻花豹，還是那些剛剛醒來的狩獵者。他們沒有陷入一場對於彼此都太過危險的爭鬥。

第四節　從禿鷹口中奪食

　　幸福也是和雨季一樣存在，有時來，有時走。自上次遠行狩獵捕到豪豬以來，尼納特他們已經好久沒有捕到獵物了。在這狩獵困難的時期，到處尋覓獵物痕跡的狩獵者們，終於看到了那些長角羚新近留下的腳印，這的確令他們感到很興奮。尼納特的臉上有一種感覺，那是長角羚臉上長條紋的地方，尼納特感到他們就要看到長角羚了。

　　長角羚出現了，獵人們必須準備好他們的矛，狩獵者們開始行動了，長角羚則盡量逃離，他們將一刻不停地奔跑著跟蹤獵物，直到獵物精疲力竭。然後，他們再用矛來加速獵物的死亡。有時，這需要不停地奔走一整天。

　　這是一場追逐的舞蹈，長角羚那修長的身形，在原野上奔跑的身姿，都是那樣舒展而充滿美感，叢林人的狩獵者們奔跑在它的後面，即使臨時被它逃出視線，但是只要長角羚不會飛走或者穿越河流，狩獵者們總是可以循著它的足跡追上它。

　　他們已經跑了六個小時，長角羚被他們追趕得很疲憊，但狩獵者和獵物都還沒有停下來。儘管天氣很熱，但尼納特他們卻感覺自己的運氣很好。只要有好運隨行，他們就會意氣風發，他們那歡快的雙腳就能跳出快樂的舞步。

　　然而，好運​​似乎跑得太快了，從他們的身上跑到了長角羚身上。現在，長角羚們跑進了野生動物保護區，尼納特他們只能停止追趕，否則他們就會進監獄。那些外來的人學會了他們的語言，然後告訴了他們法律擁有制裁他們的權力，叢林人必須遵守​​那些後來到這片土地上的人制定的規矩。叢林人們見識過這些外來者的武器的厲害，他們只能遵守那些規則。

　　要知道，叢林人也需要肉食。終於，他們看到那些在籬笆外聚餐的食腐者──一群禿鷹正在啄食一具動物的屍體，他們驅趕走那些禿鷹，讓它們喝西北風去，奪取了它們的食物。

　　這隻死去了的動物正在發出臭味，不過，這些叢林人的狩獵者們在孩提時代就經常吃腐爛的食物，所以他們並不會因此而生病。他們甚至通過肉變質的程度與這兩天的天氣變化，分析出這隻動物是三天前死掉的。

　　那些細小的痕跡、那些毛髮和血跡為他們講述了這個在這片沙漠上曾經發生的故事。在三天前，一隻懷孕的小巖羚來到這裡生產。它躺在草叢中準備把孩子生下來，它的前腿因痛苦而伸進了土裡，它掙扎著想生下孩子，最後卻難產而死。在小巖羚死的那天晚上，就已經有禿鷹抵達了。兩天後，一隻野狗聞到血腥味也趕來了。於是，野狗想把小巖羚拖走，而禿鷹死死拉住不放，它們之間發生過劇烈的爭鬥。

　　最後，是叢林人的狩獵者趕來奪得了剩餘的食物，而且他們的家人也就要有肉吃了。雖然這肉不夠鮮美，就當是幸福的雨季提前結束了吧。

第五節　祈雨之舞

　　天空不再下雨了，熾熱的陽光像火一樣烘烤著大地，地上寸草不生。有五個人已經奄奄一息了，老人和孩子正在走向死亡。

　　過去，他們的先人在石頭上刻畫出了他們在遠方狩獵的情景，畫出了他們在另一個世界裡見到的生物。有很多叢林部落，來自西方的那些叢林人雖然肉體仍然留在人間，但他們的精神已經變成了獅子。

　　但尼納特他們不會那樣做，他們通過跳舞來祈求皮薩布盧神為他們降雨。尼納特的舞蹈是熱烈的：「厄運走開！遠遠地離開他！皮薩布盧，請賜給我們雨，賜給我們肉。」

　　尼納特一邊圍著火堆在跳舞，一邊大聲祈禱著，他希望老天能夠下一場雨，哪怕是一場小雨。

　　過去，叢林人經常會對天祈禱，請皮薩布盧神為他們下些小雨，而皮薩布盧神也經常成全他們。在以往的日子裡，他們總是跳舞祈求下雨，他們通宵跳舞，並在清晨外出狩獵。然後，雨點會劈劈啪啪落下來，萬物會在雨中歡呼雀躍。

　　但現在，雖然天上電閃雷鳴，卻並沒有下雨，閃電變得很危險，它只會去劈中那些樹。祈雨的舞蹈不再給他們帶來雨水，他們的生活將因為缺少雨水而變得愈加窘迫。

　　火焰是熾熱的，炭火是燙人的，尼納特的手也是熱乎乎的，然而他的頭也同樣感到越來越熱，終於，他的精神飛離了肉體……他昏迷了過去。

　　叢林人跳舞祈雨，他們也用舞蹈來治癒疾病。巫師很強壯，他為了病人開始跳舞，他從自己的體內抽取熱量，那熾熱之火將幫助病人恢復生命的活力，他還會抽去病人身體裡的病氣。

　　尼納特的祖母和妻子也正在製作一種植物粉末，她們通過文身將植物的汁液滲入到尼納特的血液裡去，這些力量能使尼納特變得強壯起來。這樣一來，他的身體就會變輕，他的雙腿就會輕鬆起來。

　　尼納特已經有四十歲或者四十五歲，他記不清了，他沒有必要記住自己的年齡。他相信這些植物粉末將幫助他跑得比獵物更快。而且皮薩布盧神會聽到他的祈禱，會幫助他們的。

　　終於，空中集結起雲團，一定是皮薩布盧神引來的雨絲，讓雨水離開漆黑的雲團，讓綿綿細雨浸透尼納特的全身。整整一年裡，這裡第一次有了下雨的跡象，那些從天上落下的雨水將滋潤這片乾涸的土地。當旱季的死神降臨，這些水將不留痕跡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像動物的足跡。舊的必然消亡，新的必然出現，有些成了精靈，有些成了食物。雨天過後，動物們顯得格外快樂，土壤是濕潤的，不再有那麼多的乾旱讓它們感到不安，它們聞到了水的氣息，它們來到了雨水聚集的地方飲水，這給它們帶來了無限的樂趣。

　　雨水促進了生命的繁衍。

　　雨後不久，又是一個炎熱的日子，地面的表層開始變乾，現在是追趕動物的最佳時間。卡露哈又可以全力奔跑去追趕那些開始變得肥美的動物了，而不會因為地上有泥巴而摔跟頭。

　　卡露哈他們結伴到水坑邊尋找獵物的痕跡，他們還無法確定這些腳印是哪種動物留下的，但剛才的確有動物在這裡出現過，腳印是它們來這附近飲水時留下的。

　　慢慢的，他們分辨出，鬣狗在晚上來過這裡，而另一邊的是長角羚早晨經過這裡的痕跡，上午還有捻角羚來這裡飲過水，幾分鐘以前，一隻小鳥也來這裡喝過水。

　　這裡還有某種動物的唾液，它們就在附近……是捻角羚！

　　狩獵者們開始在四處尋找捻角羚，這將是一場會帶來好多的肉的狩獵。終於，他們在一片樹叢那裡發現了獵物！

　　獵物看到了狩獵者，狩獵者的矛也開始投擲，這塊土地上數千年來的眾多場狩獵中，又開始了一場似曾相似的追逐，捻角羚群發現了狩獵者的進攻，那些膽怯的獸群開始奔逃，成年雄性飛快地跑在最前面。

　　捻角羚遠遠跑在前面，卡露哈他們必須認清它們留下的足跡，選擇最有可能追上的獵物去殺死它。很快他們決定了目標，半個小時過去了，卡露哈一刻不停地追趕著，他在荊棘中間飛奔，將捻角羚趕往開闊地帶，腳下的沙子熱得如同另一個太陽，但是他不能夠停下來，因為他的家人已經好久沒吃上肉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太陽像火一樣在頭頂上烘烤著。卡露哈正在變成一隻捻角羚，他不再看地上的足跡，他像捻角羚那樣奔跑，在捻角羚轉彎的地方轉彎。一切都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般的動作，絲毫不用去考慮。

　　兩個小時過去了，被卡露哈追逐的捻角羚已經開始感到疲倦，然而，當它回頭觀察追捕者的情況時，它的眼中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捻角羚似乎在說「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自己每次停下來都會看到他？」捻角羚並不知道叢林狩獵者的可怕，那些狩獵者相信，一個好的獵人會感到捻角羚的那種頑強精神，會感到這種精神已經注入到了自己的血液中，看著它的腳印，狩獵者就能感到它的存在，腳步也會隨之輕快起來。

　　三個小時過後，卡露哈已經看不到他所追逐的獵物了，現在是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刻，他渴得厲害，但這並非壞事，因為捻角羚的血液也正在沸騰。卡露哈必須戰勝自己的乾渴，他在考驗自己的意志：「他能做到不用弓和毒箭，只靠自己不停的奔跑和矛來捕捉到這隻獵物嗎？」

　　西誇斯和尼納特一直尾隨著卡露哈，他們在沙地上看到了卡露哈的戰果，那些腳印的節奏在變化，尼納特在追趕捻角羚的過程中，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一頭捻角羚，他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他們相信世代相傳的經驗，如果狩獵者的腦子裡一直想著他追逐的獵物，比如現在這隻捻角羚，他就能控制它的精神，它的眼神會逐漸溫順起來，這樣狩獵者就先從精神上征服了它。當它開始感到疲倦後，狩獵者就變得愈加強大了，因為狩獵者已經獲得了它的能量，於是，狩獵者的腿會感到格外輕鬆，奔跑速度也會加快。

　　卡露哈也是相信這個信念的，所以，他已經不停地跑了四個小時。那隻捻角羚逐漸出現在他的視線裡，然後，離他越來越近，終於，這隻捻角羚再也跑不動了，它停了下來，面對卡露哈的頑強，它屈服了。他們的目光久久地對視著。

　　他得幫它踏上死亡之旅。

　　卡露哈說：「我在沙地上生活，我在沙地上行走，我在沙地上尋找動物的足跡，我在沙地上跟蹤動物，我和我的獵物一起跑在這片沙漠上，所以在我殺死了它之後，我一定會將沙子撒在它的身上。」

　　卡露哈結束了捻角羚的生命，也結束了它被自己體內那沸騰的血液煎熬的痛苦。尼納特他們已經趕上來了，殺死獵物後，獵物的血腥味會吸引來鬣狗和獅子，他們用荊棘將自己圍起來，保證食物和自身的安全。狩獵者還需要足夠的力量將它扛回家，為了減輕重量，他們把獵物的肉從骨架上剔下來，一條條曬乾，以便輕裝上路。

　　回家的路上，他們感到十分輕鬆愉快，因為他們知道，妻子們正在唱著歌等待他們的凱旋。

　　他們十分感激神賜予他們食物，神幫他們捉到了這隻動物，這樣一來，他們的孩子就有吃的了。像大羚羊、長角羚、捻角羚這類大動物的肉能夠讓他們增加力量，骨頭裡的肉對老人的身體特別有益。

　　獵物身上還有另一種對西誇斯格外重要的東西，動物的皮能製成結實的繩子，這能讓一個弓箭手產生得到新裝備的樂趣。

　　他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豐盛的食物了，女人們會將他們擦洗得很乾淨，以表示尊敬和愛戴。這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從前，那時他們能夠捕到很多獵物，那時天空經常下雨，他們感到很快樂，他們會跳舞，整夜地跳舞。
　　可現在，這一點點捻角羚肉就能讓他們欣喜若狂？！

　　他們希望那些後來的人們能夠把他們當作獵人來尊重，他們現在還能憑著從小學會的狩獵技術去狩獵，可是，他們的兒子們未來會怎樣呢？他們還會成為獵人嗎？如今，他們的孩子們正在學校裡學習英語和博茨瓦納語，上學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尼納特他們希望孩子們同時也應該繼承他們的傳統。

　　作為叢林人，要學會跟蹤獵物就像跳舞的能力，因為那樣才會讓叢林人從心底裡與身體共同感到快樂，那舞動的節奏會預示狩獵即將成功，會讓叢林人從中獲取無窮的樂趣。

　　如果也能學會像他們一樣跟蹤獵物的時候身體在跳舞的感覺，就會感到自己正在和神對話。

　　然而，尼納特他們的憂慮比他們想像的來得更早，在他們的孩子還沒有成長到可以拿著矛和弓箭追逐野獸時，連他們自己都失去了個人狩獵的權利。他們希望能夠重新獲得在這片古老土地上自由狩獵起舞的權利，因為他們是叢林人，非洲原始墾荒者的後代，他們的祖先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三萬多年。

　　然而，在非洲新的現代征服者的權力面前，不要說這些叢林人，連他們的神，也都無能為力。這些艷陽下的舞蹈將絕跡，獅子和羚羊都有保護區可以去，然而對叢林人來說，學校也好，城市裡的工作也好，雖然他們的人會活下來，但是失去了狩獵能力的人，已經不再是叢林人。

　　他們的故事正逐漸變成來自遙遠過去的一縷清風，只是生活中曾經的真實存在，如同尼納特父親的腳印一樣，終將在這沙漠上消散。

ＣＨＡＲＴＥＲ　２　　海盜的財富

　　在歷史教科書上我們知道，北歐海盜的足跡曾遍佈歐洲的大部分地區，包括隸屬瑞典的波羅的海島嶼哥特蘭島。他們在那裡埋藏了大量的財寶，至今為止，人們已從那裡找到了七百多件銀器，其純銀重量達十五噸。那麼這些銀器從何而來？哥特蘭島又是如何成為北歐海盜的「金銀島」的？維京人這個稱呼的涵義變遷，還有他們與俄羅斯帝國興起的真正關係，都將隨著地下挖掘出的銀器以及其他歷史碎片，逐漸展示出真相。

第一節　十五噸銀器

　　北風使勇者變成海盜，是北歐的一句諺語，海盜之名在北歐之地早已是褒義貶義混淆的一個名詞，海盜這個名字的背後，象徵著勇猛、剽悍、財富，還有冒險。

　　北歐海盜或者說維京人，是整個世界對他們的稱呼，他們從公元八─十一世紀一直侵擾歐洲沿海和英國島嶼，其足跡遍及從歐洲大陸至北極的廣闊疆域，他們不像西班牙人那麼希望掠奪黃金，北歐海盜們酷愛白銀，他們喜歡把自己的文字蝕刻在貴重的銀器上，彷彿主神奧丁把自己的勇悍之血刻在他們的靈魂中一樣。

　　歷史上最為著名的一支北歐海盜在水路從北歐向西南挺進，在歐洲的心臟地帶掀起軒然大波。他們大肆劫掠不列顛島，多年後日不落帝國用同樣的方式回報整個世界。

　　北歐海盜還對歐洲大陸進行了侵擾，他們在海域的行進中被許多歐洲國家的人稱為維京人（Ｖｉｋｉｎｇｓ），維京（Ｖｉｋｉｎｇ）一詞便帶有掠奪、殺戮等強烈的貶義。維京人對於歐洲歷史尤其是英格蘭和法蘭西的歷史進程產生過深遠影響。十一世紀時的德國歷史學家布萊梅德曾在他的著作《漢堡大主教史》第四卷中記載過：「海盜們在西蘭島聚集了大量的財寶，這些海盜被他們自己人稱為維京，我們稱他們為阿斯考曼尼，他們向丹麥國王納貢。」

　　十三世紀時，挪威國王哈羅德一世下決心要將這些海盜從蘇格蘭及附近島嶼清除出去，部分維京人逃到冰島，而目還玩了一個命名的把戲，實際上冰島的氣候要比格陵蘭島好得多，那裡成了他們激流勇退的養生之島。

　　北歐的傳說將他們描繪成無畏的英雄，但到了十八世紀的歐洲傳奇故事中又把他們描繪成強盜。歐洲人認為北歐海盜是斯堪的納維亞農民業餘的職業，但斯堪的納維亞人則強調這些人只是非法的強盜，又有一種說法認為是斯拉夫人中的海盜逃亡落腳在北歐。但是，無論這些北歐海盜的人種來自哪裡，各地的歷史教科書都已經信誓旦旦地告訴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們，北歐海盜的足跡曾遍佈歐洲的大部分地區。

　　但事實上，這些北歐戰士還有鮮為人知的另一面。現今隸屬瑞典的哥特蘭島是位於波羅的海的島嶼，這裡也是流傳著可以媲美虎克船長的金銀島傳說的另一個海盜傳說的藏寶之地。而且，事實證明，這裡確實有北歐海盜在地下埋藏的大量財寶。雖然他們有著穿越四海的勇氣，但是對於財富的保存，他們依然是像森林裡面的小松鼠那樣謹慎而單純，像埋松果一樣把它們埋在地下，甚至後來連自己都忘記了埋在哪裡，而在有生之年沒有必要去挖，死後也沒有傳給後代。

　　至今為止，人們已在這裡找到了七百多件銀器，其純銀重量達十五噸。那麼這些銀器從何而來？哥特蘭島又是如何成為北歐海盜的「金銀島」的？眾多的謎題吸引著那些骨子裡對於海盜時代有興趣的科學家投身其中，考古學家在哥特蘭島上努力尋找著那個有大量黃金、白銀和珠寶被運上島的地質年代，並對其進行考察。

　　丹．卡爾松先生負責哥特蘭島西岸一個名叫費約的小村子的挖掘工作，他認為這裡曾是北歐海盜的重要港口。估計要徹底挖掘這個地區需要二百年時間，他準備通過用在特定地點進行挖掘的方式來深入瞭解這個「金銀島」的歷史。

　　挖掘出的海盜物品中，數量巨大的白銀是很貴重的，而在文化價值方面，出土的眾多小東西，都像是海上的漂流瓶一樣，藏著許多神奇的信息。可以說每樣發現都很重要。比如某個北歐海盜的腰帶扣，裝飾花紋可以查出當時的審美信仰。而一個陶土燒製的彩蛋，則可以告知科學研究人員，那是意味著東歐東正教的復興帶來的民間裝飾熱潮的追隨。一個被鑲嵌在銀器上的球形水晶，它周邊的裝飾物顯得極其有趣，三角與圓形的簡單幾何裝飾紋理都很精緻，考古學家認為它應該來自斯拉夫文化區，也許它曾是俄國廣袤國土上某位貴婦人脖子上的項鏈。

　　對這「金銀島」感興趣的大有人在，這裡不僅吸引來了考古學家，也吸引來了不少探寶者，但任何未經政府許可的發掘行為都將受到嚴厲的處罰。當然，這和法律禁止偷竊一樣，懲罰的前提是抓到他們才可以。所以，我們不難想像，一定有和海盜相關的文物和財寶在流失。

　　卡爾松懷疑，從目前研究地區挖掘出的寶物僅僅是北歐海盜埋在這裡的一小部分財寶，多數寶藏仍在哥特蘭島漫山遍野的鮮花之下。這個歷史上的海盜港口此時到處都是蒿草和野花，如同日本的櫻花樹下埋死人的典故一樣，也許白銀可以讓野花怒放。丹．卡爾松認為，這片土地下面埋藏的文物所隱藏的信息，將能夠解開他內心最感困惑的問題：北歐海盜或者說斯堪的納維亞人的巨額財富究竟來自何方？

　　這些年來，考古學家的考察隊找到的最大的寶藏在哥特蘭島北部的斯皮靈斯。幾年前，他們在那裡找到了北歐海盜考古歷史上最大的銀窟，那裡共有七十五千克純銀，全部是阿拉伯銀幣和拜占庭銀幣。就像好萊塢的電影廠吸引年輕女孩一樣，這座波羅的海的普通島嶼似乎對白銀有著非凡的吸引力。雖然已經發現了七百多件銀器，然而，科學考察者們估計地下還應該有７０％的寶藏沒有被發現。專家們認為，哥特蘭島地下的寶藏密度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高，各種銀器遍佈整個島嶼。
　　值得慶幸的是土地裡面還埋著更多其他的東西，考古學家們在古代北歐海盜的墓地附近發現了一根模樣古怪的骨頭。讓他們感到特別興奮的是，這根最終被推定為豬肋骨的骨頭上刻有北歐文字。經過研究人員進一步的研究表明，這些北歐文字是一個神秘的預言，這根肋骨來自用於祭祀的豬。

　　其他挖掘人員在附近挖到了一具女性屍骨，這具屍體很奇怪，它的面部是朝下的，似乎有人用力從背後把這個女人的頭按進了土裡。考古學家們還發現這個女人的手臂是在背後交叉著的，難道她是被綁著投入墓穴的嗎？卡爾松猜測可能是有人想讓這個女人永遠保持沉默，對於搶劫者來說，殺人滅口從來都是多發事件。

　　為了解開這個女屍的身世之謎，科學家們需要更精密的科學儀器來分析研究，於是向附近的科學機構求助。維斯比是哥特蘭島上最大的城市，在維斯比大學實驗室工作的學者們希望能夠用他們的儀器來揭示這具女屍的秘密。屍骨上的一枚臼齒中保留有能夠進行基因分析的少量組織，用鑽頭鑽開牙齒，那些牙齒內部的組織已經變成了粉末。研究人員將通過分析這些粉末的化學構成與ＤＮＡ結構，來破譯這個女人的遺傳基因，進而瞭解她的一些具體情況，比如她的年齡及其出身種族。分析結果很快出來了，卻有些出人意料：這個女人並不是北歐人，她是來自俄羅斯的女人。從屍骨上取得的數據與伏爾加地區的人類基因參考數據完全吻合。卡爾松認為這個結果是意味深長的，那麼北歐海盜的財富會不會來自古俄羅斯呢？

第二節　商人──北歐海盜的另一面

　　哥特蘭島南部加爾德市的教堂裡有著一些保存得很完善的古代器械和繪畫。教堂的洗禮盤上印刻著歐洲東南部某個傳說中城市的標誌性圖案，製作者是一位拜占庭工匠。在教堂的牆上繪有一條北歐海盜的船隻，這幅畫表現的是在中世紀編年史中提到的「瓦蘭吉人的希臘之旅」，它講述了挪威人是如何不遠萬里前往拜占庭的故事。

　　古代挪威人同樣被當作維京人，也就是北歐海盜的一支，北歐海盜的船隻有著悠久的歷史，在古代，北歐海盜就是乘坐它們去海上尋找寶藏的。北歐海盜的船是維京文明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可以說北歐海盜的一切都與他們的船有密切聯繫。北歐海盜船製造的材料主要取自高大筆直的橡樹。海盜船分為戰船和貨船兩類。戰船較輕，船身窄，靈活輕便，又很耐風浪；而貨船的船身又高又寬，船體也很重，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載重航行時可保持穩定。兩類船都有通常所說的彎曲船首，用一整塊完整的橡木精雕細刻而成。

　　北歐海盜戰船由於吃水淺，速度快，轉向靈活，十分適合遠征異地時突襲式的劫掠活動，但由於北歐海盜的戰船甲板是露天的，因此不能起到擋風遮雨的作用。風雨和巨浪往往使船上行進的北歐海盜變得又冷又濕，寒冷時節凍死人和夜晚被巨浪捲下海淹死都是很常見的事，然而活下來的那批往往是最剽悍和生命力最頑強的北歐勇者。

　　由此可見，北歐海盜的這種穿越大海的征服行動無疑必須具有無比的勇氣和堅定的毅力，在取得勝利之前首先要忍受極大的痛苦。因此代指北歐海盜的維京人這個名詞從中世紀強烈的貶義到了今天，已經演變成帶有勇氣和征服的男性含義，是許多奮鬥者崇拜的強硬精神。

　　對於這樣一種具有傳奇色彩的海上航行，考古人員很想知道那些剽悍的北歐海盜走的是哪條線路，以及北歐海盜是通過何種手段來獲得拜占庭人的工藝品的。他們是否用在英國那樣的方式也洗劫了拜占庭呢？

　　要知道，在世人眼中，北歐海盜都是嗜血成性的魔鬼，他們四處燒殺搶掠，而且很能喝酒。但這只反映了北歐海盜的一個側面。別忘了，現在人們所看到的有關北歐海盜的故事都是誰寫的？是那些住在教堂裡面的修士們。他們當然不會說北歐海盜的好話。如果人們有興趣的話，可以仔細察看一下東方的資料就會發現，那裡的人把他們稱作商人。他們不可能以強盜的身份一直殺到黑海，那樣的話，他們肯定會在途中被消滅的。

　　流言從來都是會比現實更容易被人口耳相傳。許多民間傳說中，都說維京人戴著有角的頭盔，渾身骯髒，蓬亂的長頭髮和鬍子混在一起，用人的頭蓋骨作酒碗。實際上除了曾經在古代石刻中發現古代北歐人歡慶時確實頭戴有角的頭盔外，其他的傳聞都不正確，倒是古高盧人才比較喜歡戴著有角的頭盔，在《高盧英雄傳》中，這樣的牛頭盔比牛還要多。

　　另外，古代北歐語言中ｓｋａｌ的意思是酒碗，卻被不正確地翻譯成拉丁語「頭蓋骨」。而且，當時維京人喜好清潔的作風在歷史上也是有記載的，骯髒的商人是無法賺取白銀的。所以，要瞭解北歐海盜的真相，不能單純相信那些傳說和曾經被他們打敗過的人的記述，而且，現實中，也確實如此，只有在很少的壁畫上有對北歐海盜沿著俄羅斯河流探險的描述。

　　壁畫上有船員、繩索和風帆，但沒有任何有關航行目的地的暗示。人們所能夠知道的只是這些船隻面向東方，在向神秘的未知大陸駛去。壁畫上經常出現瓦爾哈拉殿堂，那是北歐主神奧丁會見英雄亡靈的地方。北歐神話的主神奧丁，為了獲得知識犧牲了左眼，被吊在樹上九夜，飽受創傷後才得到了象徵其力量的長槍。這與北歐海盜那種不畏死亡地尋求白銀的固執倒是很相似。北歐神話關於滅亡與重生的觀點則對北歐人影響最大，不像其他神話體系，北歐神話中的神是不完美的，其本身也要面臨滅亡的命運。北歐神話相信當萬物消亡，新的生命將再次形成，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循環的。

　　這些知道萬物終將消亡的北歐海盜們，在活著的時候則毫不畏懼，他們很可能冒著喪命的危險穿越波羅的海和拉多加湖，沿沃爾霍夫河逆流而上，最後到達了古俄羅斯的心臟──諾夫哥羅德港口。

　　聖索菲亞大教堂金色和銀色的圓頂令考古研究者見識了沃爾霍夫河上這座貿易中心昔日的輝煌。諾夫哥羅德是俄國最早的權力中心之一，它的崛起經歷了上千年的漫長歲月。據十二世紀的編年史記載，諾夫哥羅德市民曾把一位叫做魯瑞克的北歐海盜稱作俄羅斯的第一位王子。這件事的確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不過，除了浪漫的想像之外，人們還沒有發現任何考古學證據能夠證明確實存在過這樣一位名叫魯瑞克的海盜頭領。

　　諾夫哥羅德附近有個名叫魯瑞克沃．哥羅德奇的地方，據說它在俄羅斯歷史上曾扮演過重要角色。這個地名似乎與魯瑞克這個人物有關，但這個人物真的存在過嗎？關於英雄或者惡棍的傳說是最難證實的，人們在心底裡期望他們存在，所以那些片斷的傳說才能越傳越廣，而最終面目全非，成了童話或者神話傳說。

　　魯瑞克沃．哥羅德奇這個地方的考古挖掘從一九○一年就開始了，現在，諾索夫負責魯瑞克沃．哥羅德奇的考古挖掘。人們在這裡發現過一把劍，一些刻有北歐文字的金屬裝備，標刻著北歐海盜特有符號的骨頭，還有一枚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戒指，以及只能在北部海灣才能找到的珍珠。一切痕跡都已經證明，北歐海盜確實在這裡生活過，那麼是什麼將北歐海盜吸引到了俄羅斯的大地上來的呢？他們斷然是不會為了一個俄羅斯第一王子的稱號而隨著首領穿越海洋而來。

　　考古學家經過分析歷史資料，以及相關的出土文物作證據，解開了這個謎底，那些斯堪的納維亞人最初來這裡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白銀，他們希望更靠近白銀出產地，能夠更便於同東方人進行貿易往來，他們希望離交易場所更近一些。

　　經營貿易的斯堪的納維亞人就是商人，當他們需要戰鬥的時候，他們就是維京戰士，也就是歐洲人口中的北歐海盜。最早見於歷史記載中的維京海盜是記錄在《盎格羅．撒克遜編年史》中，在公元七八九年一次北歐海盜對英國的襲擊中，這些海盜殺死了要向他們徵稅的英國官員。第二次記錄是在公元七九三年。以後二百年間維京人不斷地侵擾歐洲各沿海國家，沿著河流向上游內地劫掠，曾經控制俄羅斯和波羅的海沿岸，據說他們曾遠達地中海和裡海沿岸。其中的一支向北航行，渡過波羅的海，並遠航俄羅斯，到達基輔和保加爾。還有些船隊遠航至裡海，前往巴格達和阿拉伯人做生意。

　　維京人是著名的航海家，他們在得蘭群島、法羅群島、冰島、格陵蘭島都設立了殖民地，在一○世紀末曾不定期地在美洲紐芬蘭居住過。他們不僅是海盜，也同時進行貿易，甚至定居在歐洲沿海與河流兩岸。有記錄說公元八三九年他們曾作為拜占庭帝國的僱傭兵征服北非。只是到了維京時代的末期，北歐才出現分離的國家和國王，同時也接納了基督教，開始進入中世紀。歐洲各國王權強大，有能力抵抗維京海盜，維京才逐漸消亡。

　　然而對於當時的斯堪的納維亞人來說，那個時代的歐洲是他們正在逐步控制下的巨大市場，而對於任何一個在歐洲進行商販貿易的集團來說，魯瑞克沃．哥羅德奇城堡都是進出伊爾門湖的必經之地，是東歐平原河流系統的交通樞紐。誰控制了這個地方，誰就掌握了貿易和運輸的主動權。

　　諾索夫教授認為，這很可能就是北歐海盜重視這個地方的原因。那些斯堪的納維亞人從很早很早以前，大約是九世紀中期的時候就已經很強大了。所以如果真存在魯瑞克這個人的話，那他肯定就在這個地方生活、貿易並且揚名。

　　這些北歐海盜在諾夫哥羅德的早期歷史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他們位居社會上層，在當地斯拉夫人僅僅能靠麥片粥度日的時候，他們卻能吃到大量的麵包。

　　諾夫哥羅德逐漸發展成了一個繁榮的大都市，但考古學家即便使用金屬探測器也只在這裡找到了很少的阿拉伯銀幣，可能當時的北歐海盜已經把大部分的銀幣都運往瑞典了。儘管他們社會地位顯赫，但北歐海盜相對於斯拉夫人來說仍然只是少數民族。對於同樣很剽悍曉勇的斯拉夫人，也許他們多少還是有些顧忌的。他們的顧忌並沒有錯，這些斯拉夫人在日後確實崛起了，而且一度讓世界分裂成兩個陣營。

　　於是，許多北歐海盜繼續向南航行，準備到白銀的出產地去，他們逆流而上越走越遠。俄羅斯那個時候最便利的交通路線是水路，但是還沒有內部運河網可以讓船隻順利地在不同的河流中串行轉換路線。北歐海盜的航線就變得很艱難，最後不得不跨越陸地前行。他們需要把幾噸重的船運到下一條可以向南航行的河上去，這份工作異常艱苦。儘管他們帶著拖車，但要通過那些崎嶇的地形仍很費時間。不過，財富的誘惑力太大了，北歐海盜克服了一切艱難險阻，一路向南前行。

　　一千多年前，阿拉伯特使伊本．法德蘭在如今的俄羅斯領土上遇到了這些來自北歐的人。他這樣描述道：「我從沒見過如此偉岸的身軀。他們的個頭高得就像棕櫚樹，皮膚紅潤健康。」那個時代的阿拉伯商人在同北歐海盜進行的貿易往來中，買得最多的商品是獵鷹。訓練有素的獵鷹非常值錢，在巴格達和大馬士革，富人們願意出大價錢購買既英武又敏捷的獵鷹。那些哈里發們都少不了馴養獵鷹來裝飾自己門面的威嚴。

　　阿拉伯的史料和民間都有不少讚美俄羅斯動物皮毛的詩歌，來自北歐的這些商人無論有多少水貂皮、貂皮、猞猁皮，在那些貴族密集的地區都供不應求，這也是北歐海盜獲得白銀的途徑之一。有這種穿越大陸勇氣的商人那時還不夠多，即使有，也沒有他們那麼頑強和有組織。

　　還有一種重要的商品就是波羅的海的琥珀。北歐海盜向南走得越遠，他們的貨物賣得價錢也就越高。這也是這些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商人身邊必備銀秤的原因，銀錠和阿拉伯銀幣是東歐這一地區最重要的貨幣，而且他們會在銀錠上刻上北歐文字以示所有權。另外，在交易過程中，北歐海盜們還得到了一些珍貴容器，比如有內壁浮雕圖案的拜占庭銀碗，他們也會在上面刻上北歐文字。只要是白銀，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可以作為交換商品的貨幣。

　　這些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商人，這些被稱作北風中的勇者的海盜，還有那個不斷變化含義、忽然貶義忽然褒義的維京人的稱號，都是在說著這同一群人。他們在遠早於歐洲帝國主義開始原始資本積累之前的時間裡，用斧頭和戰船，在整個歐洲用各種手段收集著他們喜歡的白銀。除了對白銀的收集癖好，他們似乎並沒有任何建立強大帝國通過徵稅得到更多白銀的壯舉。

　　而他們得到白銀後，製造的最大奇蹟，不過是把這些白銀都埋在一個島的土地裡，製造了一個幾百年後，被稱作含銀器密度最高的奇蹟之地的現象。

　　這些北歐海盜，還真是有趣。

第三節　俄羅斯的海盜緣

　　文字可以粉飾一切，歐洲流傳下來的關於北歐海盜的文字，真真假假，但是那些北歐海盜在歷史上留下的痕跡，卻不是靠筆就能掩蓋的。考古學家弗拉季米爾．科瓦連科還在距離那條北歐人的貿易線更遠的地方，也就是現在的烏克蘭，發現了拜占庭與北歐海盜之間曾發生的接觸。

　　這些斯堪的納維亞商人沿著俄羅斯的河流從事商業活動，直到拜占庭帝國，並在河流沿岸設立殖民地定居，而拜占庭帝國的財富是他們的希望。但在當時的武力對比情況下，貿易才是和拜占庭帝國打交道的正確手段。也許對於古拜占庭帝國的人們來說，他們印象中的斯堪的納維亞商人只是長相剽悍些，他們絕對不會想到這些人的另一個名字──北歐海盜，以及他們帶給歐洲的改變。

　　從七世紀中期，敘利亞、埃及徹底淪為阿拉伯帝國的一部分開始，拜占庭帝國失去了許多土地，但這也給它帶來了一些好處：它不再那麼混雜了。他們的領袖赫拉克留將全國希臘化了，希臘語被定為官方語言，他不用古羅馬的皇帝頭銜Ａｕｇｕｓｔｕｓ，而使用Ｂａｓｉｌｅｕｓ（國王）來稱呼自己。

　　赫拉克留將全國分為幾個軍區來對付外來的侵擾，除首都外其他地方的城市化不斷縮小，君士坦丁堡卻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阿拉伯人試圖佔領君士坦丁堡的計劃失敗了。拜占庭當時的海軍勢力非常強大，而且他們擁有一種神秘的火器──希臘火。阿拉伯人初始的進攻被擊退後，東帝國開始得到恢復。

　　拜占庭帝國在公元九、十和十一世紀初達到了它的頂峰。在這段被稱為「黃金時期」的幾個世紀裡，拜占庭帝國抵抗了羅馬梵蒂岡撤消佛迪奧斯為教主的要求，獲得亞得里亞海的制海權，佔領了義大利的一部分和保加利亞的大部分。一○一四年巴西爾二世（保加利亞屠夫）打敗了保加利亞人，並於一○一八年徹底滅亡了第一保加利亞王國。同時拜占庭帝國還獲得了一個新的同盟者（不過有時也是敵人）：在基輔羅斯國為拜占庭提供了一支重要的僱傭軍。

　　那是歐洲的權力中心不斷變化的時期，北歐海盜們也沒有剽悍到當時軍事力量很強大的拜占庭帝國謀求土地佔領，他們依然選擇在不夠開化的斯拉夫人的地盤上經營自己的貿易基地，然後用這個跳板基地拉近與拜占庭帝國貿易的距離。

　　科瓦連科博士的考古隊伍在切爾尼戈夫鎮附近的森林裡考察，他們在沙土中發現了一個軍營遺址，最新的考古證據表明，至少曾有五百名北歐海盜住在這個以壕溝和圍牆構築的軍營中。

　　德國考古學家雷內特．霍勒想知道為什麼她的同行如此確定斯堪的納維亞人曾在這裡生活過，科瓦連科提供的第一件證據是一支刻有北歐文字的笛子。當科瓦連科博士拿出一支典型的海盜烤肉串棒後，那是一個鐵環套著鐵錐結構的裝置，可以串肉來烤，看到這個證據，德國教授的所有疑惑都煙消雲散了。在法國的貝葉掛毯上也有這種東西，他們得到過一些掛毯，掛毯的圖案描述的就是北歐人在黑斯廷斯戰勝英國人的情景。如果在前蘇聯時期做這種文化對比，科瓦連科博士恐怕會失去教職的。

　　在前蘇聯時期，科研人員和普通人都是不能隨便談論北歐人的，但現在對於魯瑞克王朝源自斯堪的納維亞人這件事已經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北歐海盜對這座城市的建立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那時斯拉夫人還沒有興起，世界還沒有分成兩大陣營，那時沒有鐵幕政策，沒有國界，只有一個大歐洲。

　　科瓦連科博士的目的地利斯特芬，離切爾諾貝利不遠，一九八六年的核洩漏事故摧毀了這個地區的大片土地，如今，這裡的植物生長得很茂盛，城鎮卻在破舊。科瓦連科博士感嘆道：「世界已經忘記了切爾諾貝利人民。」利斯特芬是斯拉夫海盜歷史上的一個重要地點，其木頭城堡只剩下了一個巨大的土堆，在數百年前，他們的城堡可能是老式歐洲城堡的改良型，偏平形狀的多層樓，代替了歐洲英法城堡的塔樓結構，便於更多的儲備物資，而加設的外牆則是防守結構的典型建築，外牆與城堡之間的廣場結構，是物資的裝運場地。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僱傭兵曾駐紮在這裡，他們像徵收航運稅那樣為切爾尼戈夫王子收集了大量貢品，科瓦連科認為對河道航運的控制權使他們大發其財。一○二四年，兩位王子為爭奪利斯特芬的統治權大打出手，其中一位王子依靠的就是北歐海盜組成的僱傭兵。不過這位王子戰敗了，斯堪的納維亞人的傷亡人數比斯拉夫人大得多，北歐海盜終究是海上的鯊魚，陸地上的獅子已經醒來了。

　　可以說，利斯特芬戰役是一個轉折點，此後北歐人的勢力在大陸上便江河日下了。那麼他們的痕跡是否就此從切爾尼戈夫徹底消失了呢？

　　多年來，雷內特．霍勒一直在東歐尋找北歐海盜的足跡，最後她在同行弗拉季米爾．科瓦連科的建議下，將注意力投向了聖索菲亞──這座省府最古老的教堂。功夫不負有心人。霍勒教授在這古老的教堂裡找到了自己所熟悉的裝飾藝術，相互交織的動物圖形帶著明顯的北歐海盜風格。新近修復的裝飾圖案顯然深受多年來被否定的北歐藝術風格的影響，如今，它也說明了冷戰結束後人們對北歐藝術態度的轉變，人們希望在這個重要的考古現場能夠有新的發現。

　　考古工作人員已經沿著北歐海盜的足跡向南來到了基輔，也就是如今烏克蘭的首都。公元八八二年，基輔王國將基輔與諾夫哥羅德合二為一，並定都於此。這裡有許多墳墓。一千年前基輔舊城中生活著怎樣的人？是北歐海盜還是斯拉夫人？抑或兩者都有？這些新的謎團就像基輔的那些飛沙一樣撲在了科研人員的身上。科研人員再次開始了他們的挖掘工作。

　　諾夫哥羅德出土的陶器碎片，重新拼合成帶著花紋的器具，這些陶器的文案，至少證明了這兩座城市是有聯繫的。

　　據中世紀編年史記載，北歐海盜在俄羅斯的創建過程中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那麼這是歷史事實還是有人編造的謊言呢？

　　聖索菲亞大教堂為科研人員提供了一些新的線索。聖索菲亞大教堂是基輔市最壯觀的景點之一，教堂的壁畫中有一位美麗的女子名叫因吉格特，她是瑞典國王的女兒，也是基輔王國雅羅斯拉夫王子的妻子。考古學家霍勒還在王子的唱詩班中找到了進一步的證明，那是一些斯堪的納維亞人的名字。要知道，只有與統治者關係最密切的人才能進入這個近乎宮廷唱詩班的領域。牆上有這樣一句銘文：「主啊，請幫助您的僕人雅昆。」銘文是用古俄羅斯文寫的，而雅昆是利斯特芬戰役中的一名海盜頭領，如果銘文是他寫的，那麼他很可能也是統治階層的一員。

　　雖然每個人都知道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但亞歷山德拉．科查克並不這麼認為，這位人類學家專門研究在基輔帝國建立時期被掩埋在城中和城郊的屍骨，她常常在屍骨上發現戰鬥留下的痕跡。她可以從某個遍體鱗傷的屍骨上發現細節和推斷真相，科查克幾乎能從骨頭上一處處的傷痕中看出這個人是怎麼死的。關鍵是，這些屍骨告訴了她這些戰士的年齡和種族。大量證據表明，基輔市及其周邊墳墓中的很多屍骨都來自斯堪的納維亞人，他們是沿著第聶伯河來到這裡尋求權力和財富的。

　　這些斯堪的納維亞商人與古俄羅斯文明的興起密不可分，也許他們的血液與基因沒有與當地的斯拉夫人大量地聯姻傳播，但是他們的文化脈絡已經隱隱融合在這個未來帝國的眾多審美細節中。

第四節　北歐海盜的金銀島

　　拓展疆域是帝國的內部驅動力，尋找財富是海盜的血液使然，那些斯堪的納維亞人離開基輔後，也許又該被稱作北歐海盜。他們踏上了對他們來說最危險的一段旅程──沿著洶湧的第聶伯河向黑海前進。

　　巨大的水聲在二十千米以外就能聽到，只有最大膽的水手才敢在這樣的河流中航行，而且也只有技術最精湛的水手才能活著離開這裡。這湍急的河水最後成為了許多北歐海盜的墳墓，絲毫不比他們在爭戰砍殺中戰死的同伴少。考古研究人員甚至知道那些死於這次黑海之行的北歐海盜中有一個名字叫作「拉芬」的人。他應該是個剽悍的勇者，所以在哥特蘭島上的一塊石頭銘文刻有他的名字，這個人曾冒險進入了最危險的「艾佛」河段。

　　顯然，正是對白銀的渴望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

　　終究那只是一條激流罷了，許多在海洋上顛簸過的水手都會這樣想，但是，冒險之旅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一個人夜裡在布魯克林區行走都可能會遭到打劫，更何況在那荒蠻之地。湍急的河流威脅過後，迎接他們的是好戰的遊牧民族派塞尼格人的偷襲。這些遊牧民族擅長騎射，如果在地面上進行接觸戰，他們也許並不是那些剽悍的北歐海盜的對手，但是河岸兩邊的樹林為派塞尼格人提供了掩護，他們用伏擊遠射的戰術來偷襲北歐海盜。

　　北歐海盜的船隻很容易成為攻擊的目標，不知何時，岸上的叢林中就會突然射出箭，甚至是火箭，可能有同伴會突然發出慘叫，也可能作為貨物來存儲的毛皮著了火。這時，這些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商人們又成為了驍勇善戰的北歐海盜，這些北歐海盜揮舞戰斧來抵擋來自河岸兩邊弓箭手的利箭。然而，與其因為被騷擾而追上岸去作糾纏式爭鬥，不如快速離開這個遍佈危險的地區。幸好船的行進會快速帶著他們遠離埋伏著弓箭手的岸邊叢林，否則與騎射能力強的弓箭手對戰的結果到底怎樣，誰也不敢判斷。成吉思汗就是帶著他那成軍團的騎射弓箭手征服了多瑙河一側的整個歐洲，在火槍興盛之前，游騎兵配合騎射戰術是最危險的敵人。

　　北歐海盜從波羅的海前往黑海的旅途就是這樣漫長而且充滿了各種危險，不過對於那些活下來的人來說，只要活著，等待他們的將是拜占庭的無比財富。

　　當北歐海盜抵達科提查島時，他們知道第聶伯河最危險的河段已經過去了，他們會在這裡停下來，通過祭祀活動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並祈求在接下來的航行中能夠獲得好運。然後，他們繼續向第聶伯河匯入黑海的河口進發。

　　考古學家在貝雷贊島上找到了北歐海盜曾在這裡登陸的證據，島上有一塊刻有北歐銘文的墓碑。上面寫著：卡爾之墓，好友格拉尼永遠懷念你。那位叫做卡爾的維京人沒能活著看到旅途盡頭的歐洲東南部，不過他的夥伴格拉尼一定得到了非常豐厚的回報。

　　北歐海盜在貿易交往中是以黃金和白銀來衡量貨物重量的。這就是在漫長的返程之旅後，有數噸重財寶抵達哥特蘭島的原因。一千年後，這些財寶被考古學家挖掘了出來。而其中的８０％財寶來自拜占庭和東方。

　　作為商人，北歐海盜聚斂了大量的財富。作為政治家，他們對早期俄羅斯帝國的建立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過去，人們的意識形態曾在考古學家面前設置了重重障礙，而新一代的考古學家必將揭開更多的謎底。

　　這些發現將比北歐海盜的財寶更有價值。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３　　神秘的後代

　　西撒哈拉這片荒涼的土地，曾是昔日王國烏蘭德米茲納的誕生之所，然而現在這個古老王國的神秘後代，每天都在生死線上掙扎……我們將深入西撒哈拉腹地，為你揭開非洲沙漠最後一個未知地區的神秘面紗。那裡生活著遠古國家的遺民、當代政治動盪中心遷徒來的難民，然而，他們依然要繁衍生息，這些神秘的後代的身上透霧出這塊神秘之地的許多秘密。

第一節　魔鬼之山

　　西撒哈拉的周圍是茫茫無際的沙漠，曲折綿延達二十六點六萬平方千米，是世界上最鮮為人知、環境最惡劣的地區之一。西撒哈拉腹地，是非洲沙漠最後一個未知地區，而這荒涼宛如一層神秘的面紗，掩蓋著曾經的真相。

　　這片荒涼之地，曾經是一個偉大的古代王國的誕生地，烏蘭德米茲納王國的子孫們依然生活在這裡。這些流著古老血液的遊牧民族們，依然保持著他們迷人的風俗，以及恪守各種古老儀式禮節的固執，縱然這裡的部落成員每天都要在生死線上掙扎，然而他們依然不斷繁衍生息著。作為神秘的後代，他們的生活顯現著沙漠的氣息。

　　在西撒哈拉腹地這片荒涼的土地上，在花崗岩覆蓋的地帶，隨處可見異峰突起的高地。它們是昔日的火山噴煙口和火山錐，那些凝固的玄武岩漿流，為它們披上了黑色的外衣。

　　熱風呼嘯而來時，捲起的狂沙憤怒地拍打著裸露在原始陸相層外面的花崗岩。天長日久，堅硬的花崗岩也改變了形狀，這裡就呈現出一片怪石嶙峋的獨特景象。

　　在茫茫的大平原上，連綿起伏的群山像一個個巨大的屏障巍然聳立。由於熱溫效應的不斷侵蝕，山的表層開始出現斷裂和分離現象，這無形中增加了山崩和沉陷的危險。

　　這雷旺達的花崗岩山丘又叫「魔鬼之山」，在遊牧人眼中它是那麼可怕，於是口耳相傳的無數神秘傳說，又給它罩上了一層更加神秘的光環。

　　「魔鬼之山」那些裸露在外的岩石長年累月地忍受著狂風的肆虐，從而形成了這種無與倫比的半月形沙丘，也就是所謂的「石質沙漠」。這成為撒哈拉沙漠中最具特色的靚麗風景。

　　茫茫的高原上到處都是小卵石，這種所謂的「石質沙漠」，日夜經受著狂風的侵襲。烈日下，這成了最美麗的沙漠風光。乾旱的河床上卻呈現出一片鬱鬱蔥蔥的景象，大多數植物都在這裡安家落戶。在很大程度上，這要歸功於冬天的晨霧，正是它為植物提供了生存必需的濕度。這裡的灌木類早已習慣了乾燥、易揮發的沙漠氣候，它們努力將根部深入地下，尋找著水源。

　　地面空氣變熱上升後，就會產生一種奇特的折射現象。於是，廣闊平原上就會出現壯觀的海市蜃樓景象，河流和湖泊若隱若現。就像撒哈拉威民族的未來一樣，到底是美好的幸福，還是動盪的貧窮，都是若隱若現，需要更多外力的幫助。

　　十九世紀末期是殖民擴張不斷肆虐的時期，加那利群島的漁場和薩維拉以及玻那利開始向西班牙王室要求領土獨立。當西班牙的殖民統治宣告結束後，這裡又落入了好戰的鄰居之手。一九七五年十一月，摩洛哥組織綠色進軍，三十五萬名志願者開進西撒哈拉。

　　有人類學家說過，共同的信仰形成民族，於是在一九七六年，那些本土的阿拉伯血統的流亡者組成了撒哈拉威族，並聚集在廷杜夫這塊貧瘠的石質沙漠上，面對惡劣的自然條件，他們只能依靠國際援助獲得生存。而西撒哈拉人民陣線和摩洛哥為了國家獨立不斷燃起戰火，貧困荒涼不斷加劇，無數生命為之喪失。當時，聯合國就撒哈拉威民族自治問題舉行的公民投票決議尚未實施。

　　在流亡過程中，撒哈拉威民族利用屈指可數的資源，試圖初步建立一個有效的管理系統。大約十七萬人口自發形成了委拉亞斯和達瑞亞斯組織，作為鄰國之間討論社會問題的會議機構。

　　撒哈拉威族的人們就在沙石築就的貧民窟中，日復一日地與自己的悲慘命運抗爭。他們用自己的辛勤汗水換來了更加齊備的設施。他們自己拖製土坯磚製造房子，然而，這一切都不堪一擊。雖然這些傲然挺立的泥房子與聯合國捐助的帳篷相比顯得更加舒適，更加穩固，但是當大雨肆虐時，它們就會像沙堆城堡一樣倒塌。因此，人們不得不像織布機上的機梭一樣，不斷修護自己的家園。雨水成了他們的企盼，也成了他們的麻煩，修還是不修，這是個問題。

　　然而，人類是如此頑強的動物，即使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生活依舊在繼續。

　　生命中任何一個重要的日子，都要尊重和慶祝。這一天，哈克姆家的親戚朋友們相繼來到哈克姆家中，為了參加他大兒子的洗禮儀式。女人們到小房間中看望產婦及其誕生七天的兒子。

　　按照撒哈拉威的傳統，孩子的名字要通過抽樹枝的方式產生。每根棗樹枝上面都寫著家族或朋友中的一個男人名字。婆婆將這些樹枝在山羊或駱駝奶中浸泡後，讓母親從中選擇。連續經過三次之後，樹枝上的名字就成為新生兒的名字。

　　整個洗禮過程都洋溢著喜慶和快樂的氣氛。哈克姆興致勃勃，因為他終於後繼有人了。哈克姆準備了充足的食物招待親朋，在這樣的日子，任何開銷相對於新生兒帶來的喜悅都變得不值一提。

　　生活就這樣在繼續著，好事壞事總是說不定，在撒哈拉威民族可能要為大雨沖壞土坯房頭疼的另一面，如果長期不下雨，雖然不用修房子，但是飢渴卻更可怕。

　　西撒哈拉已經有一年多沒有享受雨水的滋潤了。在昔日的提里斯平原，地面乾裂，牛群正面臨死亡的厄運。無盡的乾旱使沙漠地區近乎窒息，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反氣旋，它阻止了雲層的形成，從而使沙漠居民和動物們賴以為生的珍貴水源日益枯竭。

　　直到暴風雨終於降臨了，植物們才能享受到盼望已久的甘霖，傾盆大雨將會使河床再次變得水波洶湧。幾天後，池塘和濕地上的生命將重新煥發生機，披上綠衣的沙漠準備迎接富裕日子的來臨。

　　雨水是喚醒萬物生長的曙光女神，除了植物在開花結果，在沙漠居民的眼中，暴雨是好運的象徵，於是，遊牧民族的婚禮也要趁機舉行。這是另一種形式的開花結果，就像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一樣，人類和精靈都會陷入愛情。

　　老牧人夫妻會為了他的兒子，騎著駱駝穿越沙漠，去姑娘家提親，西比不拉黑姆和格樓哈這對老夫妻用如同他們的祖輩一樣的方式，去哈比亞比和法梯馬杜的家提親。這是一次準備了許久的聚會，在這次會面上，雙方家長將會仔細討論一些具體的細節，以便為斯奎耶娜和舍利的婚禮做好準備。

　　在帳篷入口處主人預備了茶和羊奶，雙方品嚐著食物，述說著彼此的思慕，還有沙漠中流傳的新消息，禮節性寒暄一會，喝完三杯「迎客茶」後，雙方開始商量和安排婚禮的一些具體細節。雙方的家長都屬於有身份的男人，在西撒哈拉，他們有一個習以為常的稱呼，叫做「比單尼斯」。在傳統文化中，這一稱呼常會使人想起一個阿拉伯人，他擁有自己的僕人和駱駝隊。用英國式的比喻是雙方堪稱貴族首領。用美國頭銜的比喻，他們簡直就是酋長，所以，由於雙方的地位顯赫，婚禮將會採取隆重的傳統慶祝方式來舉行。那將是沙漠中的一場小型的節目，絕非嬰兒的出生慶祝可以比擬。

　　對於這兩個以「高貴血統」自居的家庭來說，這樁婚姻結成了對雙方都有利的鞏固聯盟。嚴格地說，雙方父母在很早以前就為自己的孩子定下了這樁娃娃親。陽光之下沒有新鮮事，貴族的婚禮從來都是「因為所以」在裡面籌劃的。而且，兩位巨頭所談論的諸多事項中，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有關聘禮的環節。經過討論，雙方就聘禮數量達成了一致意見，聘禮的數額必須龐大，只有這樣才能符合雙方的身份。同樣的嫁妝也不會少了，這樣雙方才都能愉快，真正的門當戶對。

　　而駱駝群則是聘禮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與撒哈拉牧民相依為伴的牲畜主要是山羊群，它們依靠良好的適應能力成為這裡的主要家畜之一，它們提供奶、提供肉，像城堡領主的忠實領民。然而，真正標識著財富和地位的牲畜則是駱駝，駱駝的數量如同騎士的數量，都是這些老貴族心目中的實力象徵。

　　按照傳統，這場貴族婚禮要在沙漠中部的綠洲舉行。不管是在毛里塔尼亞遊牧的剽悍朋友，還是在廷杜夫宿營地的居住者，所有的親戚朋友都會接到邀請，這是跨越國界的一場家族聚會，這是雨季的一場歡樂聚會。

　　雨季，本來就是遊牧民族談論牲畜的最好時機，在這魔鬼之山下，雨季也會讓人們暫時忘了魔鬼，而更加關心駱駝是否心情愉快地在繁殖。在西撒哈拉，安歸尼它井聚集了許多遊牧民族，單峰駱駝作為沙漠貿易與運輸生活物資的主要的運輸工具，成為季節性遊牧的財富之源。當雨季來臨的時候，駱駝也進入了交配季節，母駱駝如果能順利受孕，則會在懷孕十四個月後，才開始分娩小寶寶。雨水會使牧場重新變得鬱鬱蔥蔥，這些肥美的食物，讓單峰駱駝一整天都在咀嚼個不停，就像丘吉爾總是叼著他的雪茄一樣，它們漸漸也會變得那麼大腹便便。它們最喜愛的食物是艾斯卡草幼芽，幼芽裡面凝聚的營養精華，可以迅速幫助它們恢復乾旱時期消耗的體重。

　　早在公元前六世紀，單峰駱駝就已在非洲落戶，並從此成為撒哈拉沙漠中人類活動的重要標誌，人們將它稱為「沙漠之舟」。按照傳統，每個部族都分別給各自的駱駝打上了不同的烙印，這樣一來，在這些單峰駱駝們走失後就可以方便人們辨認。要知道駱駝是一個部族的財富，而沙漠中的突發事件又絕對不在少數，所以保護住財產的標記很重要。

　　單峰駱駝很容易馴服，而且對沙漠環境具有獨特的適應能力，這使它們成了撒哈拉遊牧人的最佳伴侶，並為人們提供了肉、奶和毛皮。從古至今，撒哈拉沙漠中的遊牧人都是用駱駝毛皮製作日常生活中的設備和用具。單峰駱駝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它可以喝鹹水，甚至可以連續幾天滴水不進，同時身體散失的熱量只有２５％。除此之外，它可以一次喝下九十升水，存貯在胃中的各種液囊中以便恢復體重和應急使用。新降生的駱駝在基因裡就擁有這些能力，然而，此時還幼小的它們全身還覆蓋著白色的絨毛，這些絨毛可以阻擋烈日侵襲它們那還稚嫩的肌膚。牧人們一方面為駱駝的繁殖感到鼓舞，另一方面，牧人會嚴格控制哺乳，以防傷害母駱駝的身體。牧人會在他們判斷的合適時機才解開保護母駱駝乳房的裝置，以便它哺育自己的孩子。

　　在牧群開始沿毛里塔尼亞邊界由一個牧場向另一個牧場進發前，整個駱駝群都會有幾個小時的喝水時間。它們經常要面臨著一段段充滿艱辛的旅程，此時新生的小駱駝還沒有獨立穿行沙漠的能力，不得不和行李一起放在別的駱駝的背上運載。這是多麼有趣的生涯，小時候和主人一樣在同伴的身上遠行，長大了就一輩子淪為馱載的沙漠之舟。

　　在魔鬼之山的周圍生活的這些古國遺民，就是用他們獨特的生存智慧頑強地在這沙漠中生存著。而隨著這場婚禮的籌備，他們中的一些，將從四面八方集中到沙漠中的某片綠洲之上。

第二節　撒哈拉原始藝術珍品

　　對於那兩家忙碌著婚禮的貴族家庭來說，婚禮要豪華，精美的器具和奢華的服裝都是必不可少的，手工匠人是他們必然要尋找的，而新興的街市商店，無論他們的心底是否接受，他們總還是要去採購的。

　　在二○世紀五○年代，人類學家朱立歐談到了一種獨特的傳統工藝，那是用木頭、皮革、骨頭和金屬等原料，分別製作各個配件部分，再組合成器具的手工藝品製作工藝。而在撒哈拉地區，擁有這種技藝的工匠仍然可以找到。他們用靈巧的雙手將銅和黃銅變成了馬鞍、飯鍋和水壺，甚至還做成了精緻的箱子和盒子，賦予了擁有者高貴的氣息。

　　在過去，人們將工匠稱作「馬勒米姆」，或戲稱為馬拉雷羅斯。製作器具是他們露營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工匠們特有的尊貴華麗裝飾風格的房間內，工匠和他的工作間佔據著特殊的位置，同時，他的帳篷也是往來的客人閒聊和少男少女談情說愛的場所。

　　然而，在廷杜夫，小型帳篷和家庭商店正如雨後春筍般不斷湧現，這是難民的生活質量正在逐漸改善的表現。他們除了糧食之外還需要更多的商品消費，來完善自己的生活。資本主義萌芽已經逐漸取代了傳統的物物交換方式，雖然流亡中的年輕一代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正在被西方文明的消費文化所影響和改變。這些家庭商店中的大部分商品都來自毛里塔尼亞，其中，女性織物和達拉斯男裝的價格不菲。達拉斯男裝是西撒哈拉和毛里塔尼亞的傳統服飾。雖然現在大都採用機器縫製，但是它頸部的複雜圖樣卻依然採用手工刺繡。裝飾越複雜，價錢就越昂貴。它通常採用亞麻布線製作，而且還主張不對稱的均衡美感。達拉斯男裝代表的是擁有者的地位和權力，的確，沒有錢很難穿得起。於是，紙幣開始悄無聲息地流通起來，這無疑刺激了那些找不到其他謀生之路的年輕人投入到商業販運中來。

　　新郎也將有他自己的華麗的達拉斯男裝。這一場婚禮是整個宗族的儀式，忙碌的主辦者有他們的忙碌採購，那些商店裡面的貨品他們需要，而他們遠方的親戚，為了出席這盛大婚禮的長途跋涉也不亞於一場冒險。新娘家的遠房親戚，雷彼伯和妻子到米亞克收到了消息，決定來參加婚禮，他們進行著繁雜的準備工作。

　　兩個奴隸的後代把女式鞍子放在了駱駝背上，這些可憐的人隨著祖輩出生在了錯誤的地方，他們不該生在這裡。在西撒哈拉，奴隸制雖然在西班牙統治時期就已經廢除，但是在彼達尼斯，這種現象仍然屢見不鮮。也正是因為有奴隸，所謂的貴族才顯得更高貴，而這些人也並不懂得，自己可以逃離。

　　林肯先生的大鬍子未曾穿越海洋從美國的南方順便打到這裡來解放他們，如果來了，那也許是另一場美國干預世界政治的風波。最終，是西撒哈拉人民陣線結束了這種等級和奴役制度。

　　那種女式用的鞍子叫作「安姆哈加布」，上面鋪有織物和軟墊，很像轎子，適合婦女和小孩旅行時乘坐，它橫架在駱駝的背上，在行進時，結合單峰駝那細長的腿，遠遠看去留下一個Ｔ字的背影。

　　新郎的家人也並不清閒，他們會帶領客人同時啟程前往斯奎耶娜家，他們身後是浩蕩的駱駝隊伍，不過，其中只有一些是聘禮，另外一些駱駝只是為了裝點門面來個陪行罷了。那些陪行的駱駝如果懂得這裡的婚禮程序，必然會暗自慶幸自己不是聘禮。因為聘禮中的某隻駱駝將在婚禮中被宰殺，作為高級食品供全體客人食用。

　　在到達女方家中的時候，在風中，雙方的親戚朋友競相舉起巨幅黑白相間的麻布。相對站立的雙方親朋全都試圖奪取對方的麻布。事實上，這是婚慶過程中年輕人經常愛玩的遊戲之一。爭奪過程中，暴力在所難免，在拉拉扯扯的過程中，誰就報復了私下的「恩怨」，趁機打別人幾下。不過，在這婚禮上，大家絕對不能真的動怒就是了。據說，這種活動可能起源於居住在這一地區的原始柏柏爾部落。

　　多年以前，原始柏柏爾部落從北部來到這裡。他們在岩石上留下的那些符號，至今仍是一個不解之謎。在西撒哈拉地區，用巨石建造的紀念碑和墳墓隨處可見，就像肯德基和麥當勞喜歡到處開分店一樣，然而，這是柏柏爾部落在表達他們那複雜的宇宙觀以及他們神秘的來生世界的見證。

　　柏柏爾部落的身影留存在舊石器時代遺址的巖畫中，可以看到西撒哈拉古時有人居住的證據。同時，在野外這些鬼斧神工的數百塊岩石上，滅絕物種的影子仍然依稀可辨。距離提法雷蒂遺址數千米遠的伯凱亞茲繪畫，稱得上是保存完好的撒哈拉原始藝術珍品。

　　逐漸遠離平原後，是一片溝壑密佈的獨特地質風光。連綿的雷姆加瑟姆山脈中，到處都是溝壑和峽谷。只有當地的地形專家才能找到繪畫的誕生地它佛尼斯。這些巖畫產生於公元前七○○○至四○○○年之間的晚舊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繪畫材料是天然染料和動物脂肪混合形成的。巖畫中描繪了在乾旱將茫茫草原變成不毛之地之前，人們在狩獵社會中的日常生活情景。但是，這些繪畫原料本身的不穩定因素，以及參觀者的愛不釋手，使得這些文物的保存工作變得非常艱難。

　　埃爾凱茲的圖像記錄向人們展示了古代的西撒哈拉居民跳舞、捕獵或放牧的人群的各種姿態，同時還有當時已經開始馴服的牛類巨像。

　　但是，在這個野外博物館中，最震撼人心的還要屬那些已經滅絕的野生動物的繪畫。這使人們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撒哈拉。當時，羚羊和長頸鹿在草原上來往穿梭，而且在這些原始居民中，長頸鹿無疑是標誌性動物，因為它的描繪頻率最高。

　　此外，早已滅絕的雙色瞪羚的繪畫也讓人驚訝不已，然而，不知是不是人類的放牧侵佔了沙漠中本來就不多的食草來源，這些昔日不可勝數的瞪羚也開始面臨滅絕危險。

　　從嫁妝中的一個手工銅壺會牽扯出那些手工藝人，在婚禮上的遊戲中，更是讓人想起那石器時代的壁畫，那都是撒哈拉原始藝術珍品。

　　然而，隨著時間像沙子一樣流逝，也許，電視機、摩托車的價值會在他們心中慢慢佔據更多的位置。古代的撒哈拉藝術，對於過著普通生活的人們來說，畢竟不如一套新衣服來得重要。

　　幸好，在這場兩個高貴家族的盛大婚禮上，那遠古風情的氣息依然在瀰漫。

第三節　黃沙覆蓋的古國

　　雖然，總是有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但是婚禮的熱鬧場面卻是許多人喜歡的，反正進墳墓的也不是自己的愛情。

　　這裡的婚禮現場依然充滿了節日的歡樂氣氛，年輕人不停地喊叫奔跑。為了吸引異性的青睞，小伙子開始賣弄騎術，這是原始的剽悍豪情。也許再過二十年，這裡也就像美國的少年一樣賣弄跑車了。德高望重的長者們也感染了這份快樂，也許，某個老頭子會想起自己年輕時獨自穿越沙漠去眺望一個姑娘的往事。

　　忙碌的成年人從駱駝背上卸下了用來裝飾新房的器具、地毯和毛毯。按照傳統的撒哈拉威婚俗，新郎必須擁有一間裝飾豪華的獨立房間，而且就在裡面等待婚禮的進行。在等待婚禮舉行的時候，該來的重要客人需要都到齊，最後到達的客人就是很早啟程但是路程遙遠的雷彼伯夫婦，他們的到來給大家帶來了快樂和歡呼。

　　雷彼伯是新娘的親戚，他在宰殺牲畜方面享有很高的聲譽，在大喜日子的清晨，他將有機會大顯身手。拂曉時分，屠夫在幾個男人的幫助下，開始舉行宰殺駱駝的儀式。首先，他要面朝麥加進行洗禮，當助手按住駱駝後，他會非常鎮定地切開駱駝的咽喉，他只用幾秒鐘的時間，就準確地切開了駱駝的大動脈。

　　駱駝血是燥熱的，這些沙漠中的遊牧民族，除非是在沙暴中被困的緊急情況下，一般是不會去喝駱駝血的，這駱駝血就淋在了沙地上，很快滲透到乾燥的沙中。男人們迅速剝去駱駝厚厚的表皮，將駝峰中的肥肉暴露出來，按照放牧部落的風俗，駱駝的脂肪是鮮美的開胃食品。在牧民眼中，生肝臟也是最鮮美的食物，他們認為這會給他們帶來力量和活力。幫忙的男人們和屠夫最先有機會品嚐這美味，他們直接生食一小塊一小塊的鮮味。彷彿那些愛吃生魚的矮小的日本人一樣，而且他們連芥末等調味品都不需要。也許他們生食肉類的習慣，在那千年前的古國中就已經形成，也許那時的綠洲更遼闊，駱駝更多更肥美，男人們每天都有駱駝肉吃。

　　在現在的西撒哈拉，對於類似駱駝這樣只能在特殊場合食用的動物，關鍵是要如何利用技巧宰殺它們。因為公駱駝的價格昂貴，所以一般家庭裡只有幾隻母駱駝，而宰殺公駱駝待客才能顯出婚禮雙方家庭的出身高貴與富有，還有主人對客人的歡迎的誠意。

　　駱駝在短短數小時內就已經被分解完畢，殺駱駝的屠夫和他的幫手們恐怕也已經吃了個半飽，人們必須行動迅速，因為高溫很快就會使肉變得腐爛。帳篷中的女人們前來領取食物，在婚禮這天，每個人都會享受一頓美食。四○○千克的駱駝肉不會有絲毫的浪費，主要用來供客人們食用。體貼的人們還會將一些肉塊晾曬在帳篷的支繩上，以備日後進行儲存，給新婚夫妻食用。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坐在一起，喝著同一個器皿中的駱駝奶。在撒哈拉的社會裡，這是表示友好的舉動，雙方父母在他們的帳篷中宣佈婚約正式開始生效。在新郎新娘的父母以及雙方的結婚公證人面前，保安官將宣佈這場婚姻開始具有法律效力。

　　一般來說，保安官都要由令人尊敬的男性教徒擔任，他屬於貴族階層，是從來不從事手工勞動的文人。保安官會宣讀婚約條件，並要詢問雙方人員的意見。

　　這時，像所有地方一樣，喜歡嚼舌頭的女人們會躲在門外，胡亂猜測著最後的結果，縱然她們嘴裡還有著主人的駱駝奶的香味。

　　最後，保安官將和助手一起檢查陪送嫁妝和牲口是否符合雙方約定的數目，同時還會吟誦《可蘭經》中的婚姻箴言。

　　在八世紀，阿拉伯部落將伊斯蘭教帶入撒哈拉。馬勒其教派中的關鍵分支就是遜尼派。從那時候開始，精通《可蘭經》的學者開始向五─十三歲的孩子傳授經書的入門知識，以及如何準確背誦印在《可蘭經》石板上的詩句。他們得到的報酬主要通過牲畜的方式付給。在撒哈拉，精通《可蘭經》的學者同樣屬於統治階級，享有一定的特權。

　　保安官將儀式參加人員沒有反對意見的情況進行記錄後，確認婚姻合法有效。快嘴的女人們會用比獵槍更快的速度把這喜訊傳給每個人，消息傳來，女人們的歡呼聲四處迴盪。

　　隨後，一位證人用一桿老毛瑟槍連發數槍，正式宣佈聯姻，這同樣是沙漠遊牧民族的風格，用槍聲來通報歡迎、拒絕、喜慶或者悲憤。這無垠的沙漠充滿了神秘色彩，同時也創造了與上帝交流的土壤。在傳統社會中，結婚儀式非常重要。雖然他們已經隨著世界的發展，改變了生活方式，但風俗仍然得以保留。

　　婦女們用獨具特色的歡呼將歡樂之情表現得淋漓盡致，武士決鬥時她們也會如此表達自己心中的興奮，她們的體內也有著千年前的古國的剽悍之風，那是一個馬背上的國家。

　　當傳統的結婚儀式結束後，大盤的駝肉夾米飯將會呈現在貴客面前，期待已久的盛宴終於開始了。作為主人，新娘家準備了豐盛的食物，只有這樣，才能顯示出自己的慷慨好客。按照古國留下來的習俗，男女要分開進餐，在這裡，傳統風俗仍然得以保留，這也成為區別昔日貴族、也門阿拉伯後代、納貢部落和奴隸的標誌。

　　沙漠中很快就會響起歡快的鼓樂聲。

　　盛宴過後，新郎在伴郎、其他朋友以及一些離婚婦女的陪同下，按照撒哈拉的傳統習俗繞著自己的帳篷行走三圈。據說，這種儀式具有驅邪避災的神聖法力。同時，在另一個帳篷中，新娘假裝藏了起來，她家裡的女人們都在忙著為她化妝打扮。

　　新郎要仔細聆聽著別人敘說的他自己在婚禮上的表現，他的朋友們隨時準備應他的要求幫助搜尋新娘，最後，他們進入新房舉行聚會。聚會少不了美食，更少不了歌聲，游吟歌手在起源於毛里塔尼亞的四弦琵琶的伴奏下，吟唱起撒哈拉威人非常喜愛的愛情詩篇，從而將所有人帶入了歌的海洋，悠揚的樂聲引起人們對美麗的毛里塔尼亞土地的神往。

　　從古時候起，毛里塔尼亞就成為上千詩人吟誦的對象，毛里塔尼亞是一個黃沙覆蓋的古國。山壁陡直的阿墨加峽谷令人觸目驚心，頻繁發生的山崩，阻礙了古時商旅的漫漫行程。為了到達傳說中的戈德路特城，他們只能與這些自然災難奮力抗爭。

　　在毛里塔尼亞的阿達拉，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是巨大的原始火山，它是世界上最引人入勝的自然奇觀之一，人們只有在空中才能領略它的風采。

　　這是彼達尼斯的國度，還有昔日神話中有名的阿達拉它馬山脈，這些荒涼的峭壁中隱藏著撒哈拉沙漠中最珍貴的寶藏。

　　有史以來，那些綠洲就成為遊牧部落休養生息、躲避炎熱的樂土。這些小島上綠意濃郁，流水潺潺，在清澈見底的泉水中許多小魚在自由自在地遊蕩。它們是河水流經沙漠以來真正的活化石，其中泰伊它綠洲是許多重要植物種類的家園，比如撒哈拉蕨類植物，那些巖畫中的風景就可能有來自這裡綠洲的記憶圖像。

　　那儼然是一個世外桃源，隨著那傳說中的古國神話，共同在那些沙漠中生活的人的心底，製造著某種潛意識的自豪之情。

第四節　伊斯蘭教的第七個聖地

　　傳說中，巴福爾建造了神秘的棕櫚城市──瓦丹，而且這位音樂家還訓練用狗作戰，不知道他是否有過嘗試把戰鬥部隊分成七組，然後按照不同的樂譜組織那些狗按音符樂譜衝鋒戰鬥。

　　瓦丹城位於「白人之國」的中心，也是黑人非洲的分界線。過去，富饒的棕櫚樹林成為這裡的財富之源。商人們率領浩浩蕩蕩的駱駝隊，帶著奴隸、黃金和蟲膠從黑人王國加納出發，長途跋涉來到瓦丹，為了能交換到伊爾戴德開採的礦物鹽類。

　　同時，瓦丹城還是著名的文化中心。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阿爾摩拉威德勇士們，擁有一個史詩般的偉大計劃。他們將高舉伊斯蘭教的旗幟，把所有的撒哈拉部落團結起來。他們要在尼羅河岸到阿爾安答拉斯的埃伯羅海濱之間建立一個非洲王國。

　　但是，正如神所說，神要誰滅亡，必先讓誰瘋狂。在他們的偉大的非洲王國還沒有確立之前，在十八世紀，瓦丹城像商旅途中見到的其他所有大城市一樣，由於內戰的破壞逐漸走向衰落。

　　如今，這裡只剩下一片廢墟，昔日繁華的城市景象一去不復返，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荒涼和孤寂。他們甚至沒能留下雅典神廟那樣的宏大建築群來顯示當年的繁華。

　　畢竟，沙上之城是太過於脆弱的存在。

　　在毛里塔尼亞的安達城，另一個商旅中心是赤恩古艾提，人們普遍認為，這個後期建築的建立者是阿爾摩拉威德人。儘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投入了大量金錢想保留它，珍視它就像一個老紳士珍視他最後的幾根頭髮，然而它卻像瓦丹城一樣難以保存，還是衰敗了，失落了。

　　無論是在青蓋提城，還是在毛里塔尼亞的所有地區，清真寺都是非常重要的建築。

　　每年，從這個重建多次的乾石塔尖下面出發，成千上萬的信徒浩浩蕩蕩地前往麥加朝拜。因此，青蓋提城也成為伊斯蘭教的第七個聖地。

　　當人們逐漸離去後，這裡將變作一片荒涼廢墟，留下來的居民屈指可數，街道上空無一人，這裡儼然是一座鬼城。只有在零星的工藝品貨攤上，才會讓人找到一個家族的最珍貴的記憶，讓人們想起青蓋提城，想起這個毛里塔尼亞文化源泉的昔日輝煌。不過，隨著沙漠的蔓延以及沙丘的循環侵入，青蓋提城也將難以逃脫葬身於茫茫的黃沙下面的命運。然而，聖地就是聖地，也許人們還會在一層層的沙漠上翻蓋這種城市，就如同那重建了多次的乾石塔尖。

　　許多人許多建築和動物都逝去了。現在，能在這片荒蕪陡峭的土地上頑強地生活下來的，除了人類，就是野生動物中最活躍的一百多種爬行動物。這裡就是它們的王國。其中，尤馬蜥的體溫居然能夠達到五十攝氏度，當然，它們不會一直暴曬在陽光下，充當煎雞蛋的平底鍋。大多數爬行動物常到地下躲避炎熱，它們已形成了複雜的適應性機制來面對這一環繞著魔鬼之山的沙漠。所以，西撒哈拉又名「蜥蝪之國」。在這裡，這種長有多刺尾巴的爬行動物隨處可見。有關蜥蝪的傳說不計其數。它們不僅為孩子們提供了玩具，同時還具有許多神奇的治病效能。它們應該感謝神除了給它們藥用這一功能外，沒有讓它們的肉生長得適合人類的口味。否則它們也會逐漸變得稀少，甚至滅絕的，誰也不會放過到處亂爬的食物的。

　　在這爬行動物的王國中，蛇類作為它們的近親，也可以驕傲地宣稱自己是貴族了。尤其是角蝰蛇，它無疑是最可怕的殺手，這種食肉動物主要以沙鼠和小型齧齒類動物為食。它鼻腔上方的角狀物對溫度非常敏銳，這使它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恆溫動物，飛毛腿導彈的原理也是如此。

　　同那些可以入藥但不能燒烤食用的蜥蝪一樣，沙漠中的植物的顯著特點就是可以適應乾燥的環境，那些倔強的草雖然不能當作人類的食物，但它們的藥用價值卻無法估量。在乾涸的河道中，那些灌木和更高的植物仍在茁壯生長。撒哈拉金合歡樹是它們中的一個開花的美人，也是沙漠中最具代表性的樹種。為了適應環境，它們不斷縮小比例，同時也減少了水分的蒸發，葉子變成細刺，花朵變成了未張開的蘑菇型，它們的樹脂也被列入了遊牧民族的藥典裡面。那些熟知各種藥典的傳統的治病術士總會得到沙漠中的人們的尊敬，他們的技藝代代相傳，全套技藝全都來自於他們的祖先。除了蛇咬、風濕、摔傷、接骨等人們生活中的病患治療外，這些術士還會協助整個部落的繁衍，他們會為懷孕的婦女配置預防流產的藥劑，讓婚姻之花的果實良好地成熟。這保胎藥的基本成分主要是阿提爾樹枝、棕櫚油和術士們在沙漠中收集的一些特殊物質。經過數小時的浸泡後，還要向藥劑中再加入一些塔爾加葉，然後再等待藥劑澄清。西撒哈拉雖然貧瘠荒涼，了無生機，但是它早在古代就為撒哈拉威人提供了一些藥液和藥膏的必需成分，以治療疾病。那些具有療效的木塊和種子，會被人們採摘，最終，會在毛里塔尼亞各個城市的露天貨攤上來聚會，它們的身邊還會擺放著那些動物們的乾燥毛皮，所有的沙漠生物都會在這集市裡會面，無論生死。除了婚禮，露天雜貨市場也許是沙漠裡面最熱鬧的地方。

　　那婚禮的慶祝會的熱鬧場面，在宣佈婚約有效後，在音樂聲中繼續，同時還會夾雜著用哈薩尼亞方言吟誦的詩歌，這一方言是十八世紀由來自也門的白尼哈薩部落引入的。然而音樂並不僅僅是為了表達歡快，許多時候，伊斯蘭教的信仰者一直在表達著一種尋找的心情，而在婚禮上的這種音樂，也是一種尋找的背景，那就是這裡的古國傳統之一──救難舞蹈。在這種心照不宣的煽情遊戲中，新娘假裝不想結婚，在朋友的幫助下隱藏起來，並以此表明她的單純和貞潔。新郎的焦急尋找，則顯示出他們愛的強烈，就差再找條那在沙漠中爬來爬去的蜥蝪來充當火龍了，那就完全宛如童話中的王子尋找公主斬殺惡龍的愛情大冒險了。

　　然而，這種沙漠中的藏身遊戲，卻有著意想不到的危險。據說在過去，某些新娘由於太過於投入，隱藏得過於嚴密，最終卻因為炎熱和虛脫而喪生。那種情況，除了是因為新娘藏得太隱蔽，新郎的朋友太少，也是關鍵。

　　在這個遊戲中，新郎的朋友們會幫助新郎四處尋找隱藏起來的新娘，人數越多，找得就越快，畢竟，這是在沙漠中。也許是因為聽說過關於新娘會藏匿太久而虛脫的傳說，焦躁的新郎幾乎等不及朋友們的返回，就要親自出馬了。

　　而同樣在心底滿懷激動不安心情的新娘，卻依然在和幫她化妝的朋友與堂表姐妹們開著玩笑，公主不能著急出嫁的莎士比亞戲劇要演足全場。當新娘已經完全準備妥當的時候，她的朋友會為她蓋上象徵純潔的白布，這是祝福，並不是禁錮的象徵。在西撒哈拉這看似偏遠落後的地區，這裡的女人卻不像非洲其他地區的女人那樣遭受壓迫，她們有著選擇愛情與幸福的權力。離婚的女人，在這裡並不罕見。

　　在新郎的帳篷中，鼓聲使等待變得更加難熬，他的朋友們必須從女方親戚手中奪得新娘，甚至採用武力。很快帳篷中的狂歡氣氛達到了高潮，電子節奏的鼓點喚醒了撒哈拉威牧民的原始本能，他們的舞蹈會開始變得狂放不羈，而新郎終於決定出去尋找自己的新娘。

　　新郎的衝鋒自然在新娘朋友們的半推半就下得到默許，新郎終於「抓到了」自己的新娘，那一刻，他也許有馴服野馬的成就感，不過，今後究竟誰才是這場婚禮的真正贏家，現在還看不透。

　　新娘幾乎是被粗暴地拖到了新郎的帳篷中，這時候，是沒有人會懷疑新郎的雄壯的。

　　撒哈拉威牧民的婚禮上是沒有新娘丟花球來預測誰將是下一個新娘的傳統，但是他們有自己的占卜方式。這種占卜術主要通過插有小棍的駱駝糞球來預測未來，它們掉落的位置就代表了吉凶禍福，如果糞球中的小棍方向向上，這就意味著尋求占卜者將很快找到如意郎君，有點像拉斯維加斯的輪盤賭。

　　撒哈拉威人十分迷信，他們不顧自己所信仰的宗教的明確禁律，相信夢、符咒和護身符具有神奇魔力，這明顯違反了教規。用那句俚語笑話來說，就是如果穆罕默德還活著，一定會被她們的行為氣得在墳墓裡面翻個身。

　　雖然已經成為合法夫妻，但還是經歷了重重折磨才相聚在一起的新人終於可以鬆口氣，新娘終於可以緊緊坐在丈夫身邊，她頭上將披上黑布來表明她已告別單身。這時，客人們會變得更加放鬆，連續幾個小時都沉浸在舞蹈中。無拘無束的人們，伴隨著悠揚悅耳的鼓聲，盡情展現著自己迷人的舞姿。

　　牧民們通過婚姻使種族得以延續，這可能是撒哈拉威人漫長黑夜中唯一的亮點。他們想通過舞蹈表達著自己的願望，他們渴望有一天能夠生活在一個沒有外來侵略的自由的撒哈拉國家中。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４　　沙漠中的亞特蘭蒂斯

　　上帝在把地球分為陸地和海洋的時候，為阿拉伯半島留下了一片人跡罕至的「魯卡哈利沙漠」。但是在這片荒涼而又迷人的土地上，仍然有生命的痕跡……

　　人類以及這片沃土，是如何在降雨稀少的極端氣候下生存下來的？又是如何創造了如此豐富的文明？

第一節　偉人的腳印

　　我們看得更高更遠，是因為我們站在偉人的肩膀上，然而那伸向遠方荒涼的偉人的腳印，又有多少人能有膽量跟隨？

　　兩百多年前有一位偉人的腳步就不斷通往那塊神秘之地，他就是亞歷山大．馮．洪堡男爵（一七六七─一八三五）。西方近代史上，真正能被稱為學者的政治家是不多的，真正稱得上政治家的學者也是不多的，而普魯士貴族亞歷山大．馮．洪堡男爵就是一個最稱得上學者的政治家，或一個最稱得上政治家的學者。

　　一七九九年三月，洪堡覲見西班牙國王，請求赴美洲考察。那時，南美大部分、中美全部地區以及北美的部分仍受西班牙管轄，嚴禁與他國通商往來。由於洪堡深諳地質學，又熟通採礦事務（他曾任普魯士高級礦務巡察），得以說服國王相信此行對西班牙大有好處，例如可以探明新礦源。於是，洪堡和他的旅伴、法國植物學家邦普蘭，持皇家特許護照，於同年六月五日於西班牙北部拉科魯尼亞港起錨，開始美洲之旅。隨船物品中，有象限儀、六分儀、磁力計、比重計、氣壓計、溫度計、天藍儀、空氣純度計、計時儀、萊頓瓶等等，凡是當時科學所能提供的精良儀器應有盡有。而所有這些，包括船資運費和日常開支，都由洪堡自費支付。行前他制定了最樂觀的計劃，甚至與船商談妥幾年後將標本運回歐洲的途徑，並預付了費用。但他也估計到最壞的結局，因此立下了遺囑。

　　一八○三年初夏，巴黎的街頭巷尾曾經傳開了亞歷山大．馮．洪堡的死訊，說他「命喪北美土人之手」。一八○四年六月十二日的《漢堡通訊》更是言之鑿鑿：「驚悉著名旅行家洪堡先生不幸傳染上黃熱病，卒於美洲阿卡普爾科。」可是，過了不到兩個月，洪堡卻突然現身巴黎，讓歐洲學人驚愕不已。

　　一八○四年八月一日，經過二十三天橫貫大西洋的航行，洪堡搭載的法蘭西快船「幸運」號抵達法國波爾多港。他帶回了四十餘箱美洲「土貨」，包括大量動植物標本、礦物採樣和化石，地質地理學、天文學、氣象學、海洋學的勘探實錄，以及人種志、民族學、土著文化的豐富資料。僅草木花卉標本就不下六萬餘件，包括六千種以上植物。巴黎轟動了，視他為曠世英雄，像恭迎國王一樣歡迎他。上流社會爭相邀他赴宴，法蘭西學院設席為他接風，巴黎植物園闢出專所供他陳列展品。人們習慣用「活字典」、「百科全書」來形容一個學者知識的廣博，但是對洪堡男爵，這類字眼則太過於平凡，已經不能適用於他的成就，因為那些知識的博學都是可以在家中靠書本能夠查到的，可以死記硬背下來的知識，而他攜來的是自己親手開發研究的一片新大陸的資料，僅全新的物種就超過三千餘種，《聖經》裡面描述過的生物都不會超過這個數量。難怪，當時化學家貝托萊要發自心底地慨歎：「洪堡男爵簡直就是一座活科學院！」

　　在經歷了二百年左右的時光後，洪堡男爵的精神繼承者們踏上了艱苦的征程，他們是知識的先驅，這些有著德國人固有的謹慎細緻風格的考古研究者，他們追隨著洪堡男爵前往那些偏僻、詭譎的領域探險，試圖揭開地球的神秘面紗……探尋未知世界，豐富人類知識的寶庫。

　　他們也相信上帝的偉大，甚至瞭解他的偏愛。他們知道，上帝在把地球分為陸地和海洋的時候，為阿拉伯半島留下了魯卡哈利沙漠──這裡人跡罕至。也許這是伊甸園之外的另一塊生物實驗地，在這片荒涼而又迷人的土地上，仍然有著生命的痕跡……堪稱沙漠中的亞特蘭蒂斯的魯卡哈利沙漠。在洪堡男爵沒有來到的土地上，他們將整理這裡的所有謎團。人類以及這片沃土，是如何在降雨稀少的極端氣候下生存下來的？又是如何創造了如此豐富的文明？

　　同洪堡男爵一樣，來自德國的研究人員邁克爾．傑森教授和海因茨．嘉貝教授，毅然決定前去探究綠洲的深層秘密，他們如同一八○三年前往美洲的洪堡男爵一樣，心中充滿了探究自然奧秘的決心，而不畏懼那個在沙漠裡磨鐮刀的披黑斗篷的傢伙。而在科學探險剛一開始的階段，他們就有了意外的發現，這意外並非是幸運女神的突發奇想，而是他們的努力得到的結果。

　　他們前往的魯卡哈利沙漠，可以直譯為「空曠的天地」，佔阿拉伯半島面積的１／５。這片面積超過五十八萬平方千米的沙海佔據了沙特阿拉伯國土很大的一部分，也延伸到阿曼、也門和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境內，形成了一片面積比法國還大的不毛之地。而且更為奇特的是，儘管它的面積只有撒哈拉沙漠面積的１／１５，但存沙量卻幾乎有撒哈拉沙漠的一半。因為撒哈拉的大部分地區都是沙礫平原和裸露的岩層，而魯卡哈利沙漠卻堪稱是世界上最純粹的沙之海，除了沙子還是沙子。

　　幾千年來，這裡一直是地球上最酷熱、最乾旱和環境最惡劣的地區之一，根本不適於居住。但是，沙漠中存在綠洲，是慢慢擴展到整個沙漠變成綠洲，還是沙漠一點點蠶食綠洲──從公元前三○○萬年前開始，它們就一直在這樣彼此爭鬥著，不死不休。而人類一直是綠洲的受益者，同時也是綠洲的主要破壞者，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最終讓綠洲變成鬼城的就是那些曾經享用綠洲的資源，而在破壞了綠洲的生活平衡後，再遺棄綠洲的人們。綠洲，是他們前塵往事的一段愛情，被拋棄了。

　　而這些來自德國的洪堡的繼承者，將揭開他們拋棄綠洲的真正原因。

第二節　鬼城

　　位於阿拉伯半島東南海岸的馬斯喀特，是阿曼的首都。阿曼這個國家的土地相當貧瘠，８５％的面積是沙漠，而其餘的１５％則為荒涼的山區。

　　而在其廣闊的沙漠地區裡面，第一個綠洲的痕跡可以追溯到五○○○年前。而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如今，大部分綠洲都已被居民遺棄──淪為鬼城。

　　風吹過這些破舊的牆頭，從前那些戴著面紗的美人就從這裡眺望繁忙的街道，那些格子窗戶後面到底埋藏著什麼樣的昔日時光，那時的人們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當時還無法得知，在阿曼的歷史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民眾曾多次大批撤離綠洲，撤離人數的規模在世界歷史上也是首屈一指的。數十年來，各類研究人員一直試圖解開這種堪稱大遷徙的綠洲遺棄行動的深層原因到底是什麼？人們為何要永遠地離開這些已經生活了好久的村莊，有時甚至是整個地區集體遷徙，去面對那浩瀚的沙漠，走上那充滿了危險的旅徑而另一些綠洲卻安然無恙地存在了數千年？

　　這個謎團深深地吸引了來自蒂賓根大學的東方學者海因茨．嘉貝。他不斷收集研究相關資料，最終掌握了七十餘座這樣的鬼城的資料，但是，這只是如同在沙漠中發現了幾個故事的片斷，如何把這些資料串聯成一幀歷史畫面，還需要更為巧妙的獨到思路，才能找到問題的答案。為此，嘉貝首先必須瞭解整個綠洲生態系統的運作模式。

　　嘉貝的助手納賽爾是馬斯喀特大學的學生，納賽爾一直在為嘉貝做研究工作，四處去探詢各類可能與早期綠洲相關的線索和資料。這位年輕人在酋長那裡得到了寶貴的線索。酋長曾向納賽爾透露，在舊房子裡面，可能還存在著一些古老的文件，那是以前的一些信件，可能對嘉貝的綠洲研究是有用的。

　　這個幸運的年輕人有幸與嘉貝共同去拜訪那所被早年的部落酋長遺棄的房子。在那裡，當然沒有下午茶可以喝，陳舊的房子見證了滄桑的力量。在這懷舊又荒涼的環境中，納賽爾他們終於在從前的儲藏室裡找到了一些陶罐。

　　兩人心底的希望沒有落空──他們終於找到了極其具有科學價值的發現。這裡有八千多封十九世紀早期的書信，都是寫給當時這片綠洲的酋長──穆金．阿爾．阿布里的隻言片語，信的內容裡面或許包含著這片綠洲何以如此生生不息的線索，因為嘉貝他們在第一封信裡就發現了「水」這個神奇的字眼。

　　經過一段時間的閱讀分析和相關資料的查閱取證後，通過這些信件，嘉貝已經可以在腦海中重塑這片綠洲在十九世紀早期時候的生活藍圖了。信件裡除了詳細地描述因為水和土地引發的不和以及農民間的爭鬥外，這些信還提供了綠洲的組織圖，社會等級和水管理在其中起著重要的作用。這些信件彷彿為《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提供了一個真實的背景。這位來自德國的東方學者在古老的信件中發現了一些重要的細節──主題是這片綠洲中的「藍金」。寶貴的水在當時是所有拍賣和貿易的標價的基礎，嘉貝從信件中瞭解了自然形成的溪流在幾千米內被改變流向的方法、灌溉安排的組織方式，以及各種梯田種植所需的水量。

　　阿曼人在數千年前將這裡惡劣的自然環境轉變為適合人類居住的土地的方法終於水落石出，然而，這個改造沙漠的計劃，並不比美國發動的攻打伊拉克戰爭所需要的費用少，整個沙漠改造這個過程要花費大量的錢。
　　在一封信中，薩利姆．賓．烏特曼．阿德杜里說，他欠巴德爾．賓．瑪胡恩．阿德杜里三十二個泰勒莎元。為了解決這個爭端，他賣給對方一點二五公頃土地的水，附加所有的權利、邊界和灌溉渠道。這是薩利姆．賓．烏特曼．阿德杜里於一八三九年一月四日親筆所寫的。

　　這些古老的信息都是寫給同一個人的──阿布里酋長。作為酋長，阿布里既是仲裁者，又是法官。

　　除了財產變化外，信裡的很多內容都涉及到貿易。阿曼人是有名的長途貿易商，也是當時的航海家。為了躲避壞血病的傳染，他們經常在海上停留很長時間，行駛漫長的路程。他們利用從綠洲帶來的維生素Ｃ來對抗在船員中流行的瘟疫。

　　他們時常乘著夜色航行，快速靈活的船隻造就了他們的神話，《一千零一夜》中的辛巴達就是一名阿曼船員，若沒有精湛的航海技術，是無法完成海上冒險的。他們從海上航行到印度，然後從當地進口香料進行販運，到了公元六六○年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將貿易擴展到了中國，並帶去了這個遙遠沙漠國家的傳說。

　　阿曼沿海的以及位於海洋綠洲上的港口伴隨著海運業日漸繁榮起來，源自內地的淡水被直接送到海上，商船由此可以儲備航行所需的飲用水。

　　海因茨．嘉貝教授的搭檔邁克爾．傑森教授對港口的相關資料進行了重點考察，傑森研究的重點區域，就是發生在這樣一個曾經繁華一時的港口城市的撤離事件。

　　這個港口叫阿爾巴利德，位於阿曼南部，緊靠塞拉萊。傑森在研究中使用了全球定位系統和經緯儀來確定這個城市的範圍，測量結果顯示，這個定居點比原來想像的範圍更大，影響力更深遠。

　　在德國外交部和阿曼政府的幫助下，阿拉伯半島的首座考古公園在此落成，通過這次發掘，傑森翻開了科學史上嶄新的一頁。歷經了八百年的時光，中世紀伊斯蘭世界的文化第一次得到如此廣泛的關注和研究。

　　通過這次發掘，科學家們很清楚地發覺到自己使命的重大，這裡還有更多的發現在等著他們去挖掘；還有很多的謎團等著他們去解答。從考古學上來講，科學家們現在對這裡的文明習慣還所知甚少，如何理解那些發掘出來的文明碎片，去理解裡面的涵義，不僅僅是查查考古資料參考一下可以完成的。

　　然而有一點是很清楚的，這裡的古跡都曾經是非常偉大的城市建築，科學家們從地下發掘出來的這些建築，很容易就辨認出它們的建築材料，它們既不是籬笆或者泥土結構的，也沒有使用建築壽命較短的材料。這些房子、寺廟和宮殿都是用堅固的石頭建成的，它們並非臨時興起的駐地城市，而是人們本來就想長久居住的城市。一千多年前就用石頭來建造這些宮殿和寺廟，只能說明這裡曾經是一個擁有繁榮文明的城市。

　　在傑森的領導下，７０％荒廢的城市被記錄在案。和嘉貝一樣，傑森也想解開這個文明興起和衰退的原因。在龐雜的史料記載中，終於查出，正是葡萄牙人的血腥佔領，導致了這個一度興盛的文明走向沒落。傑森又在考古發掘中，通過許多證據證實了這一說法。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海上縱橫的時代，可以看成是整個地球的古文化要遭遇的一場天花病，死的死，殘的殘。

　　一個文明的消失，往往是出於另一個文明的傑作。一五○六年，有殖民者突襲了這裡的「海洋綠洲」。直接破壞了這裡的伊斯蘭文明的人，正是瓦斯科．達伽馬（Ｖａｓｃｏ　ｄａ　Ｇａｍａ），一位葡萄牙探險家，也是歷史上第一位從歐洲航海到印度的人。達伽馬生於一四六九年，他的父親依斯特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同性戀者，他獲得了著名航海家迪亞士以前從非洲的好望角海線返回時留下的短程航海記錄。老先生有心計劃連起這一道海路，卻在出發前逝世，於是，達伽馬繼承他的遺志，在一四九七年七月八日駕駛了四艘船啟程，由葡萄牙里斯本往非洲的黃金海岸航行。一四九九年九月，達伽馬回到了葡萄牙，由於他突破了葡萄牙在八十年來一直期盼的海線拓展，使他受到獎勵並成為了一位富商，並被賜尊稱為「印度洋上的海軍上將」。

　　一五○二年二月十二日，他率領二十艘軍艦再度出發，準備用葡萄牙的軍事力量來鞏固這一條新開的海路，瓦斯科．達伽馬這個偉大的殖民開拓者，在東非海岸摧毀了Ｋｉｌｗａ港附近富有的阿拉伯部落，並強迫他們獻上貢品和學習葡萄牙語，他也打劫阿拉伯商船。

　　最後抵達印度卡里卡特時，他的船隊已擴編到二十九艘，很快地征服了該地，並掠奪了大量的貴重物品。一五二四年，達伽馬在印度已有「武力至上的問題調停者」的可怕稱呼。在欲爭奪葡萄牙領地時，達伽馬病逝，他被火化後埋在印度Ｋｏｃｈｉ的聖法蘭西斯教堂，一五三九年才被運回葡萄牙，重葬在維第格拉（Ｖｉｄｉｑｕｅｉｒａ）。

　　從瓦斯科．達伽馬強迫阿拉伯人學習葡萄牙語開始，以後的歲月裡，原始積累時期的現代文明開始了他們的一貫掠奪。當地的村莊經常遭到外國軍隊的襲擊，而延續到十九世紀的戰爭帶來的結果，和二○世紀七○年代取得的現代文明同步化的結果一樣：人們或者逃離經常會被掠奪的綠洲城市，或者搬進了新的、豪華的城市房屋。

　　這裡，終於就空留下了一座座的鬼城。

第三節　盛產乳香的地方

　　沿著古老的沙漠商隊的路線，探險隊驅車數小時，穿越了空曠無垠的魯卡哈利沙漠──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之一，魯卡哈利沙漠綿延數千千米，橫貫阿拉伯半島南部。

　　到二十世紀初期，它的魅力已經吸引了眾多探險家。他們或是單身前往，或是結隊而來，不過最終的目的都是想探究這些沙丘所包含的秘密。

　　從公元前五○○萬年開始，阿曼的南部地區就被稱為「撒卡蘭」，意思是「盛產乳香的地方」。然而，這裡並非美女和嬰兒眾多的地方，乳香僅是一種香料的名字。

　　乳香（ｆｒａｎｋｉｎｃｅｎｓｅ）是一種由橄欖科植物乳香木（Ｂｏｓｗｅｌｌｉａ　ｔｈｕｒｉｆｅｒａ或Ｂｏｓｗｅｌｌｉａ　ｓａｃｒａ）產出的含有揮發油的香味樹脂，古代用於宗教祭典，也當作薰香料（製造薰香、精油的原料）使用。乳香也是中藥的一種外科和內科藥材，用於止痛、化瘀、活血。

　　乳香在古法文中為ｆｒａｎｃ　ｅｎｃｅｎｓ，表示「無拘束的香料」，形容它在空氣中能夠持久地揮發。該說法現在還在許多歐洲語言中使用。乳香一詞是因為阿拉伯文稱之為「奶」（ａｌ．ｌｕｂ　ａｎ）而來，理由是樹脂從乳香木滴出時像乳液一樣。乳香產於乳香木，採集方法是在樹皮上割開傷口，流出乳狀汁液，接觸空氣後變硬，成為黃色微紅的半透明凝塊。乳香主要產地是索馬里、也門、阿曼的佐法爾和哈德拉毛地區，古代的集散中心是也門。

　　阿曼一直是最上等乳香的產地，那些乳香繁盛的地方過去都曾是有武裝的警衛嚴格防範的秘密之地。乳香生長在阿爾巴利德內陸的佐法爾省，而佐法爾省就是《聖經》中所指的「俄斐」，也許智者就是從這裡開採乳香和沒藥，帶到伯利恆去的。《舊約全書》前五卷中經常提到乳香。根據《聖經．馬太福音》第二章第十一節記載，來自東方的賢士帶了黃金、乳香和沒藥去伯利恆朝聖，將其奉獻給降誕於人間的耶穌。在《聖經》中，黃金代表貴重的價值和信心，亦代表神的性情。在《舊約聖經》的時代，金屬和寶石都是貿易上的主要貨品，由於以色列並沒有大量出產，故需從別國輸入。在《聖經》中，乳香常被用作製造聖香；而在耶路撒冷的聖殿中，亦常存乳香。此外，在《聖經》中，用乳香敬獻耶穌，是代表耶穌從死亡中復活。乳香又代表信徒的禱告。沒藥則是用於安葬。沒藥是從一種灌木──沒藥樹提煉出來的乳液樹脂，又稱「沉香」，作安葬、包裹屍體之用，表示最崇高的敬拜之意。獻上沒藥，是預示耶穌將會受死。

　　乳香在西方的宗教場合很常用。古埃及和古羅馬的祭司曾大量使用乳香在神廟中製造異香繚繞的神秘氣氛。據說羅馬皇帝尼祿在皇后博佩雅的喪禮上燒掉了足夠供應羅馬城一年的乳香。乳香也是猶太教聖殿中所燃的香料之一。

　　在塞拉萊，到了乳香的收割季節，人們會在樹幹上切開口子，然後小心地收集這寶貴的樹脂。這裡的人們稱它為上帝的眼淚，顯然他們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個地區，人們稱黃金為神之眼淚。看來天神也好上帝也罷，他們的眼淚都是夠珍貴的。如同現在的石油經濟催生了阿拉伯地區的富裕一樣，塞拉萊的這種琥珀色、香氣瀰漫的樹脂從前也是出口西方的貴重商品，它為阿曼的綠洲帶來了繁榮。而貝都因人世代流傳的神聖之作以及民間傳說，更為這個沙漠中的城市增添了神秘色彩。

　　貝都因人（Ｂｅｄｏｕｉｎ）是遊牧的阿拉伯人，以部落為基本社會結構，在中古初期為阿拉伯半島的主要居民，處於水源、牧場公有的原始公社制階段。他們大多逐水草而居，以養駝、養羊、狩獵、掠奪為生。他們桀驁不馴，視豪爽俠義為道德典範。他們可以為氏族利益衝鋒陷陣，不怕犧牲；為朋友情誼慷慨解囊，不惜一切。除了本部落的族長外，他們不服從任何權力，不承認任何政治制度，沒有法律、秩序和權威的概念，也沒有定居社會所具有的政治組織，他們所處的社會被稱為「沒有政府的社會」。

　　還有傳說中講到這沙漠綠洲是驕傲的國王──沙達德的榮耀。沙達德是諾亞的後代，據說是他造就了這片綠洲，並在此建造了精美的花園和華麗的宮殿。

　　有一片綠洲曾經富饒而強盛，就連《可蘭經》都提到它，那片綠洲就是烏巴城。「阿拉伯的勞倫斯」稱呼它為「沙漠中的亞特蘭蒂斯」。當時，這裡的居民生活在魯卡哈利沙漠的駱駝商隊行走的路線上，他們通過各種貿易販運積累了相當的財富。同樣的，繁榮之地必有文學密集，游吟詩人和文學家都會為了精美的建築和美食而駐足的。中世紀的作家也沒有吝嗇自己的筆墨和才思，他們將烏巴和天堂相提並論，至於宗教裁判所會不會因為他們隨便把天堂搬到地上，而讓他們在火上跳舞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由於基督教的發展，令乳香在埃及和歐洲的市場於四世紀之後逐漸縮小，加上六世紀也門馬里卜大壩崩潰之後，阿拉伯半島上出現荒漠化的現象，被稱為「無人地帶」的魯卡哈利沙漠中的眾多綠洲消失，使得商旅馬車更加困難地越過。再加上近東的帕提亞帝國境內遊牧民族對商旅的搶奪，使得也門經阿曼至近東的「乳香之路」在興盛了三百年後，出現衰落的趨勢。但此後仍通過紅海向拜占庭、中國出口大量的乳香。公元十一世紀，阿曼開闢了至中國廣州、泉州的「海上絲綢之路」，又稱之為「海上乳香之路」，每年向中國出口數十噸以至上百噸的乳香。

　　這正如同《聖徒故事》中流傳的故事一樣，上帝在他的子民尊崇閃光的金子勝過他先知的告誡時，就會摧毀他們依賴在財富上的幸福，真主也一樣，因為烏巴城中人的貪婪而摧毀了烏巴。

　　如今，當人們再度來到這裡的時候，這裡只剩下了沙子和廢墟。一些通曉神話或者歷史的老遊牧人還記得失落的古城烏巴，曾經位於「香料之路」上，是以前乳香交易的中心。然而，在幾年前，烏巴還被許多人認為只是海市蜃樓般的傳說，直到衛星照片拍到古老的沙漠商隊的路線。烏巴在一九九○年代初期被重新發現，各國考古研究者在這裡作考古挖掘，美國科學家在沙子下面找到了一個大型定居點的遺跡。

　　這遺跡是否就是著名的烏巴呢？在出土文物與史料研究對應上之前，誰也不敢確定。

　　直到在一個定居點的遺跡附近出現了一片殘垣。一九九○年代，美國人首先在這裡開始了系統的發掘。他們發掘到一種石頭建築，那座建築在水坑周圍塌陷下去了，雖然沒能見到明確的屋簷，但這些美國人還是迅速意識到這就是傳說中的烏巴。

　　洪堡男爵的同鄉傑森則對此有些懷疑，他認為烏巴應該面積很大，並且向四周延伸，而這些狹窄的護城牆指向一個中心水源，那是貝都因人以前為沙漠中的駱駝商隊供水的地方。這些商隊將穿過廣袤的沙漠，最終抵達麥地那。

　　走完魯卡哈利沙漠，需要兩個月的時間，商隊的成員如果錯過最後一個備水地點，就再也沒有機會前行了，除非他們真地相信在最飢餓的時候，天使會送聖餐給他們。

　　所以，這深入沙漠的綠洲是他們的幸運，也是長途商隊能夠降低整隊運輸成本的一個重要因素，否則他們的駝隊得增加一倍的駱駝來背負更多的物資，才能完成穿越沙漠的活動，而那無疑將阻礙整個商路的發展。

　　對於那些商隊來說，漫長的沙漠穿越，即使有金錢的呼喚，依然是充滿危險和讓人感到枯燥乏味的。由此不難想像，在這補給之地，將是多麼需要娛樂和心靈的放鬆，也許那些放縱的商人，正是給這個傳說中的烏巴之城帶來惡名的元兇，而在烏巴城被遺棄後，才衍生出那真主因其惡名而摧毀它的傳說。

　　金錢不是萬惡之源，但是足夠的金錢卻可以支持人們製造貪婪和罪惡。

第四節　生命之源

　　魯卡哈利沙漠的謎像魯卡哈利沙漠的沙子一樣多，而且風一吹過，就改變了答案。這樣如同亂麻的謎團，在那些謹慎細緻的德國考古研究者面前，依然是可以慢慢梳理出頭緒來的。

　　嘉貝繼續研究那些字裡行間都有奧妙的信件，並且將研究地點設置在更加靠北的地方。他給數量眾多的信逐一拍了照片。嘉貝與人合作，開發了一個叫「沙漠綠洲的轉變過程」的項目。也就是說，他們要研究這些綠洲在海邊、山區以及沙漠出現、消亡的過程和原因。為此，科學家們將沿著那些早已經乾涸的河床探查數千米的地質數據資料。那將是一個巨大的繁雜工程，甚至要跨越山區，而那些山區是當年尋找黃金的殖民者都難以逾越的艱險。所以，直到今天，南部的阿拉伯國家有相當一部分面積完整地保留了下來。阿曼的內陸更是被看作「未發現的地域」。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阿爾哈德傑山脈，這裡的山脈峭壁高達三○○○米，就像一堵無法逾越的牆壁，保護著阿曼的內陸。

　　圍攻軍和殖民力量都在這些高山面前敗下陣來，最終只能控制了阿曼的沿海地區。但是綠洲文化卻滲入到這些荒涼的山區，並在這裡存續了數千年。這裡彷彿成了圍繞著睡美人城堡的荊棘森林，綠洲文化得以在這裡沉睡，而且青春不老。

　　科學家們越過了山脊，發覺地形又逐漸變得平緩，他們穿過乾涸的河床和峽谷。這裡有水，所以附近一定有綠洲！探險隊經過伊韋拉到達巴拉德西特，這是極少數二○○○年來一直有人居住的綠洲之一。也許科學家們仔細想想就可以發覺，摧毀綠洲的最有力的力量，恰恰是發達的商業文明和城鎮的膨脹帶來的水平衡的破壞。

　　科學家們希望找到巴拉德西特和其他被遺棄定居點的不同之處，來自德國卡塞爾大學的農學家來這裡記錄綠洲的情況，他們都是拍攝航空照片和根據數據製作地圖的專家。但是這裡的山區經常有陣風或陣雨，對齊柏林飛艇的起飛造成了一定的威脅。

　　最終，飛艇還是成功地起飛了，飛艇必須升到一○○○米的高空，在這個高度，相機剛好可以拍攝到整個綠洲及周圍的環境。通過這些航空照片，他們可以製作出綠洲現在的地圖和繪圖。然後，就可以用這些圖，共同進行分析研究。那些圖上的淺綠色的標注代表著這裡是梯田，深綠色的標注代表著這裡是海棗樹林。那些最重要的標注則是研究的關鍵水道。利用這些數據，科學家們可以分析農業系統的工作原理以及水的循環過程。

　　水道從村莊原有的部分通過梯田，然後進入法拉傑的周圍地區，到了這一區域後水道則相對清澈一些，那裡可能就是泉眼所在地。只有活水充足，才能形成這樣的局面。

　　但是農學家們還需要更多線索才能完全破譯綠洲系統及其重要的供水原理。別克特教授和隊員們終於找到了水源，他們試圖弄明白，這麼大一片綠洲何以在如此荒涼的地方存在了這麼長時間。

　　通過衛星定位系統，他們能將數據精確到厘米，因此水源的地點可以在地圖上精確標示出來──雖然他們還不知道泉眼的確切位置。他們只知道魔王把寶物藏在了這座山上，要找到寶藏還要慢慢尋找。

　　科學家面對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幾年來水流的情況對環境的依賴性有多大？為了弄清這個問題，他們需要取到水的樣本。這個泉眼能流出多大的水量？它源自哪裡？含有哪些化學成分？還有，它流淌了多少年？

　　數千年來，水的侵蝕作用在石灰石上留下了深長的裂縫，穿過這些狹窄的溝壑很費勁，石灰石也異常光滑。

　　勘探的過程是艱難的，就像在一堆牛角麵包中找一隻牛角，而且燈光昏暗的情況下一樣，終究會找到，只是時間和耐心的問題。

　　幸好，他們終於找到了，泉眼的所在地範圍已經縮小到一個小型湖附近的某個地方。

　　隊員們要走入水中才能尋找到泉眼，泉水冷得刺骨，而且，忙於尋找泉眼的他們已經顧不上水裡有沒有水蛇了。別克特回憶當時，他全身又濕又冷，還要費力地蜷縮著鑽過一個口子才能進入山洞。如果那裡再找不到答案，他會覺得自己冰冷的腳都會抱怨他的判斷錯誤。

　　幸好他成功了，他找到了泉眼，泉水在不斷湧出，而水的樣本採集要避免原水受到大氣的影響，這一點很重要。也就是說，別克特必須在水接觸到空氣之前採集到樣本，水將被灌入一個密封的銅管。彎下腰，盡量讓水管接近水中的泉眼，然後用水管輕拍泉眼，就能順利地取得了地下水樣。巴拉德西特綠洲的泉水樣本中包含的氣體將在蘇黎世科技學院進行分析。

　　整個科學考察隊都很想盡快知道水樣分析報告的結果，嘉貝對分析結果寄予了很高的期望。這個分析以放射性氚的衰變時間和氦３同位素為基礎，能夠分析出泉水的誕生年齡。通過對比這兩種元素的濃度，科學家們得知，綠洲泉水的平均年齡是五─六年。

　　而山脈則是起到了水庫的作用，每年一次的大雨就足以保證泉水不會乾涸，惡劣的自然環境也促進了泉水的更新。如果沒有湧出的泉水，而只有井來提取地下水的話，隨著水位持續下降的情況發生，人類和綠洲本身都無法生存。

　　從合作的科學家以及自己的測量結果，還有那些寫給酋長的信件中的描述來看，巴拉德西特的人們在當時就已經通過經驗學會了推算降雨的時間和降水量。過去時代的阿曼，對於水的管理是井井有條的。當時的人們已經懂得觀察降雨量，推算降雨週期，以及居住人口的需水量來未雨綢繆。

　　那些信件中提到的土地買賣只發生在乾旱期持續很久的時候，在那種情況下，人們被迫出賣自己的生活基礎──土地，背井離鄉，而留下來的人，得以集中物資進行抵抗乾旱的準備，如果熬過乾旱，他們將因此而成為富翁。財富和生存總是能推動人們選擇自己的方向。這一點，從古代的沙漠生活，到現在的都市生活都一樣，改變的只是環境而已，人類的行動本能不會有改變。

　　因為僅有地下水的支持的話，人們的生存是無法得到保障的。所以，以前的阿曼人才會利用那些山區中的泉水，並且密切關注降水量的多少。播種時間以及水的儲備量都已經精確地計劃好了。正是因為這繁瑣的調查與準備工作，所以他們才能在如此荒涼的環境中生存下來。

　　早年阿曼的財富是乳香，現在的財富來源則是石油。石油貿易開始後，與自然的和諧以及有關水管理的傳統知識都消亡了。但是就算到了現在，水的重要性依然毋庸置疑，甚至比原來更重要。

　　終究，水是生命之源。專家們預測，將來這個地區可能會出現水資源短缺的問題，並由此引發戰爭。所以，保留綠洲時代的寶貴的水文化及其古老的知識，對於現在的阿曼生存與發展依然是至關重要的。

　　然而，今天的人們還在貪戀著石油帶來的財富，而不去理會關於水源的危機，也許，再次摧毀他們生活的就是他們自己。

　　那時是否還能殘存鬼城般的廢墟與失落的綠洲，都是未知數。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５　　與世隔絕

　　在亞馬遜雨林中，佐伊人的生活方式是人類數千年前文明的濃縮。佐伊人沒有受到現代文明的影響與衝擊，對自己的一切都有著至高無上的追求。他們喜歡吃猴子，同時又把各種動物收養在自己的家庭中，視如己出。他們嘴唇中的木棒顯示出一種奇特的怪異惑，他們的生活方式又是那麼的天人合一，動物、植物、佐伊人，彷彿是一起在亞馬遜雨林中生長的兄弟，佐伊人的世界就在與世隔絕中，宛如世外桃源。

第一節　食猴人的動物園

　　時光早已進入二十一世紀了，雖然讓．阿西莫夫筆下的機器人還沒有遍佈這個世界，但是人類現代文明的觸角，已經像八爪魚一樣無孔不入，只是已經進入富裕階段的資本帝國們，已經從大規模的掠奪活動，變成了對那些原始之地有選擇的保護與觀望。然而，亞馬遜那茂密的叢林裡，迷失了路徑也迷失了時空，在其深處有著許多片寂靜而封閉的領地，那裡的土著人有著自己的秘密。這些土著人生活在亞馬遜河岸邊，講述著一部真實的「野性的呼喚」，在叢林裡生，在叢林裡活，在叢林裡亡。過著一種不該被現代人所遺忘的、純粹的生活。

　　那是一片對都市人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土著佐伊（Ｚｅｏ）人的生活，對於都市人來說是完全無法想像的艱苦，而都市人上班打卡的生活，對於佐伊人來說，那同樣是如同天外來客的行為。

　　然而，到了早上八點，像世界其他任何地方的人們一樣，大家都該出去幹活了，只不過都市人是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得到錢，再用錢去購買食物。而佐伊人只是直接去他們的食品庫裡找自己的食物而已，只不過，這些食物跑得很快，佐伊人要先抓住它們。而且佐伊人的主要食物種類，也會讓都市人感到驚奇──佐伊人吃猴子。

　　蛛猴是亞馬遜河流域中最大的靈長目動物，由於肉味鮮美，所以很受這個部落居民的青睞，不過現在，許多其他品種的猴子也已經「有幸」加入了佐伊人的食譜。

　　「普雷哥」（Ｐｒｅｇｏ）獼猴和「瓜里巴」（Ｇｕｒｉｂａ）猴同樣美味可餐，佐伊人把後者稱作吉吉（ＫｉＫｉ），佐伊人會為捕獲這些猴子而竭盡全力去準備工具。

　　佐伊人經常獵殺猴子，這項工作需要大家齊心協力才能完成，部落裡各個家庭的家長們成群結隊地出去，一起幹活並互相幫助。佐伊人要尋找的獼猴身材短小，在雨林中如同滄海一粟，也許讓那些到處尋找「高威脅武器」的美國軍事專家們用最先進的儀器去尋找，他們也還是發現不了，而佐伊人不但能找到它們，而且能將其抓獲，帶回去變成全家人的主食。

　　圍獵猴子的場面是嘈雜的，猴子很靈活，為了逮住它們，最重要的狩獵方式就是切斷所有的逃跑路線。於是，人們射出一簇簇利箭，還有人負責擊打樹木，弄出響聲，迷惑它們，讓它們以為已經無處可逃。這一舊石器時代才有的生動的捕獵場景，對於二十一世紀那些單打獨鬥的私己主義者來說，的確是團結協作的典範。

　　要用箭射穿這些靈巧的動物幾乎是不可能的，它們的瞬間移動速度是堪稱飛速的，然而，佐伊人鍥而不捨，絕不放棄。對於食物的固執和欲念，始終是人類發揮最大力量的原因之一。

　　圍捕的場面是繁雜而又有序的，有時會有十幾個人一起參加追獵。佐伊人需要交流和指揮協調彼此的行動，移動電話熱尚未傳到這裡，他們用自己嘹亮的嗓音來進行聯絡。佐伊人在叢林深處相互大聲喊叫，以確定彼此的位置和行動，各守其位，各盡其職。終其一生，佐伊人都在用這種方式打獵。

　　幾個小時的追逐之後，作為獵物的猴子往往驚恐過度，疲倦了，嚇呆了，但它們畢竟身處離地十幾米高的樹枝上，以為獵人們拿它們沒辦法……然而，可憐的猴子低估了亞馬遜印第安男孩的決心和韌勁，他們全副武裝，借助綁在腳上的繩子像猴子一樣靈活地爬到了樹上去。

　　這些年輕人像人猿泰山那樣敏捷、毫不費力地爬上樹幹，準備爬到樹頂搜尋這些動物。村民們讚美他們，這些勇士們如有神助，大家能否吃到這頓美餐，取決於這些攀登者能否成功。

　　對於那些經常戲弄其他動物的鬼精靈猴子們來說，它們一定寧願碰到美洲豹的追襲，也不願碰到全能的人類的追逐。

　　攀登者們在樹上驅逐猴子，神箭手們從樹頂和地面上下夾攻，這是充滿了野性殘忍與活力的圍獵，追逐者的獎品是獵物的身體，獵物的獎品是在這叢林中再活一天。

　　勝利者往往是佐伊人。

　　獵手的鋒利箭頭終究會射中那些猴子，獵人們熟練地把滿身是血的猴子進行清理，為了不帶臭味回家，又避免獵物因午間的炎熱而腐壞，佐伊人聰明地把獵物的內臟掏空再上路……都市人自己的冰箱裡也堆滿了動物的屍體，只不過都市人的生活已經像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一樣，分成了段落，有的人負責養，有的人負責殺，有的人烹飪，有的人吃。

　　在這弱肉強食的雨林世界的露天學校裡，狩獵之道還要結合烹飪技術，每個佐伊人都既是老師又是學生。然而，像都市人一樣，佐伊人每天的生活中也都會遇到許多事情要處理。打獵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叢林中生活是要付出代價的。一個叫搏伊（Ｂｏｉ）的佐伊人今天在打獵中受傷了，他心情很糟糕。對於獵人來說，在捕獵猴子的時候受傷，多少有些難堪。他回到家，渾身是虱子，他的家人忙上前服侍他。他的幾個孩子和兩個老婆（托通和伊洛希）輕輕捶打他那健美的身體的各個重要部位，她們愛他，不願意他受罪憂傷和委屈。

　　獵取到了食物，現在該是部落裡的人來享用這些美味的時候了。沒有火，就沒有人類……把猴子放在火上燒烤，將死去的動物變成精美的食物，這正是神奇的烹調藝術。這裡的每樣食品都要做熟，可以用陶罐裡的水煮，可以用火烤，然後供整個群體享用。

　　像亞馬遜河流域的其他村落一樣，佐伊人的原始習俗還是會受到外界的譴責，人們說佐伊人同類相食，這是因為在佐伊人吃猴肉的時候，一個探險者或是傳教士天真地以為自己看到了人吃人的場面。

　　這些都是出於他們並不夠瞭解佐伊人而產生的誤解，更讓這些人意想不到的是，佐伊人對於動物的感情要複雜有趣得多，就像人類對於馴養動物有明確的寵物與肉用的區分一樣，佐伊人也會收養猴子作他們的家庭成員。而且他們收養的家養寵物各種各樣，有些很獨特，甚至有人看到過佐伊人馴養禿鷹，這些偉大的獵人在捕獵中赦免它們一死，並且寵愛它們。如果一隻動物在獵殺中僥倖存活下來，它就被收養起來，成為這個大家庭的新成員。

　　一位老婦人還收養了小猴，精心照顧它，這隻小獼猴戴著一條項鏈，是用其他遭厄運的猴子的牙齒做的；而它現在卻是佐伊人家庭成員之一。用老人的話說，這是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

　　佐伊人的孩子們在適應環境方面能力很強，大人們負責狩獵和尋找家人的食物，而孩子們則負責餵養和照看家中的寵物。小姑娘塔塔（ＴＡＴＡ）會整個下午四處為她的小鳥捕捉蚱蜢，她的「傑卡明」兄弟（ＪＡＣＡＭＩＮＥＳ）則有隻小雞作寵物。小孩子們會互相惡作劇，去襲擊逗弄彼此的寵物，每個孩子都有為了保護自己的寵物，要努力把他的小夥伴趕跑的經歷。孩子們就在這樣飼養寵物以及與寵物和夥伴的玩耍中得到鍛煉，體形發育得很好。

　　在雨林深處生活的佐伊人部落裡，他們飼養的各類寵物堪稱是個動物園，裡面有色彩斑斕的鸚鵡、蛛猴，甚至還有龜，沒有它們，佐伊人的生活會枯燥乏味。在所有動物中，各種豬獲得了特殊禮遇。佐伊人相信來世，佐伊人認為豬是唯一有來世的動物。它們有時還陪伴獵人遠征，以它們眾所周知的神力保護人們不受美洲豹的襲擊。

　　作為寵物而成為家庭一員的各種各樣的動物，可以與女主人同桌分享食物。佐伊人喜歡全家人一齊用餐，飯後一齊享受閒暇。他們沒有冰箱，也沒有默多克的第四電視網，他們不知道營養學，也沒有人需要減肥。雨林中踏出的小徑是他們屋子的門廊，高聳的樹木是佐伊人文化的支柱，這裡的一切自然資源都為佐伊人所利用，也為佐伊人所珍愛。在外人看來，佐伊人也正是這美麗畫卷中的一道風景。

第二節　唇中樹

　　佐伊這個名字的意思是：我們是「普圖盧」（ｐｕｔｕｒｄ）部落。這個群體所有人的下嘴唇都用一根大圓木棒刺穿，這根木棒取自一種名叫「普圖盧」的樹。

　　佐伊人每天更換一次木棒，認為這樣很有魅力，如果臉上沒有了這根木棒，佐伊人就不認識自己了。在孩子的乳牙掉光之後，父母就要把他們變成佐伊人了，佐伊人用唇中穿木棒這個部落的象徵來打扮自己的孩子。

　　剛開始時他們會用像牙籤一樣的小木棍，逐漸換成更大更粗的木棒，以後的生活中就是這種打扮了。無論男女，只要是佐伊人，就都使用「普圖盧」。在佐伊人看來，那些不戴「普圖盧」的白人非常醜陋。然而，白人們同樣會為佐伊人臉上的木棒感到震驚，那木棒的粗細已經可以和紐約警察的警棍相媲美，如果他們有機會坐飛機的話，被恐怖主義搞得焦頭爛額的機場保安人員，甚至可以懷疑，他們是攜帶凶器登機。

　　佐伊人精心愛護這根木棒，這對於自身的形象非常重要，沒有了這個東西，佐伊人就不是自己了。佐伊人去世時，親人們會讓死者帶著珍愛的「普圖盧」下葬，它遠非一件飾物那麼簡單，而是佐伊人生命的一個真正標誌。如果看過《黑衣人》這部電影，甚至可以懷疑，那些木棒是外星人，他們操縱著這些被稱為佐伊人的人形機器，是這個身體的真正主人。

　　那木棒如同是他們唇中的生命之樹。

　　一有空，佐伊人就清洗它，用河裡的流沙把它打磨拋光。佐伊人喜歡讓這根木棒亮得好像象牙一樣，儘管象牙這種材料對於佐伊人來說是很陌生的。佐伊人還懂得，保持它的清潔才能有良好的口腔衛生。而且，很注意口腔清潔的佐伊人甚至獨自發明了牙線──用弓弦同樣的材料，來清潔自己的牙齒。

　　對於佐伊人來說，牙線和弓弦是孿生兄弟，而力量和勇氣是這遊獵民族推崇的品質。許多佐伊男人都是很有風度的神箭手，這似乎是與生俱來的。

　　佐伊人的箭沒有毒，佐伊人不會製造箭毒，也不瞭解亞馬遜地區其他部落使用的其他類型的毒藥。佐伊人的箭頭鋒利，箭法精準，這已足夠他們擊殺獵物。如果射偏了，佐伊人從不會把箭丟掉，佐伊人會憑著聽覺的記憶判斷箭頭射中的位置來找回箭，即使它落在迷宮般的樹叢灌木中好幾米遠的地方。

　　在小棚裡，男人和女人集思廣益，創造出了各種了不起的弓箭製造技術。佐伊人種植一種叫「威瓦斯」（ＷＩＷＡＳ）的植物，專門用來做箭。有了箭，還需要好的弓。「比哈」（ＢＡＡＴＡ）是用一種樹的木頭做的，佐伊人只有在樹死後才能認出這種木頭，這種木頭的氣味和顏色很長時間都不會改變。佐伊人會用野豬的頷骨做成刨子，這些工具需要經常磨快來製作弓身。有了好的弓身，還要有結實的弓弦。「庫拉巴」是用鳳梨科植物製作的，這種植物近似波羅麻，無比耐磨，富有韌性，多少世紀以來佐伊人都以這種自然原料製作弓弦。這一切就像是種奇蹟，植物王國又一次證明了它們的價值。

　　雖然有環保人士藉以宣揚自然材料超越塑料的優越性，然而他們似乎錯誤地理解了環保的方向。如果全球的人都像佐伊人一樣完全用木質材料來製作各種器具的話，那麼樹木很快就會被砍光。可能污染環境的塑料產品正是讓更多的樹木可以活下去的替代品，它們被推廣是因為它們廉價。

　　能用自然材料製作弓箭，是這些原始土著的一種幸福。佐伊人用齧齒動物的牙齒把箭頭削尖，每個家庭都以各自的風格裝飾佐伊人的箭頭，這樣在群獵時就好辨認是誰射中了獵物。雖然食物可以共享，但是榮譽總還是存在的。

　　獵人博伊家的箭都是用「烏魯布」羽毛作箭尾，這樣箭射出去又直又輕。有這樣一位善射的父親，博伊家的食品庫裡總是滿滿的。他家的房頂上像個兵器庫，存放著大量不同型號的箭備用。各種製作風格的箭，分別有著獨特的作用，有一些是用來獵殺地上的哺乳動物的，另外一些箭是獵猴用的，還有一些用龜殼邊做的箭，是用來打鳥的，用這種箭射殺鳥類，死去的鳥類不會流血，它們漂亮的羽毛不會染上血跡，就還可以拿來用。

　　佐伊人甚至在捕魚時，也使用弓和箭。從村子步行幾個小時，就到了小河邊，魚兒似乎畏懼智慧的人類，都躲了起來。佐伊人卻有把握一定會抓到好多的魚。

　　很多男人輪流將有毒的草繩搗碎，其他人則負責就地尋找材料編筐，準備用它裝魚帶回村子。毒草被浸入水裡，草繩裡的毒性在短短幾分鐘內就發揮了作用，而且在生態系統中又不留痕跡，不會污染水質。很快就有魚兒前來嘬食，毒汁在水裡雖然稀釋得很稀薄了，卻足以影響魚的呼吸，於是，由於缺氧窒息，魚兒開始浮上水面。

　　然後，就是佐伊人神奇的箭法再次發揮作用的時間了。神箭手們用小巧的弓箭，幾乎是百發百中，去射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魚，很快他們就捉到了許多的魚。

　　這只是他們在射獵活動中的小小表現，對於佐伊人來說，擅長在射獵時迅速隱蔽自己才是射獵技術的高級狀態。這種本領在捕殺「庫提」（ＣＵＴＩＡ）時非常重要，「庫提」是一種中等大小的齧齒動物，在南美洲的土著中以其味美而聞名。佐伊人懂得要有耐心，儘管「庫提」聽覺敏銳，也最終會成為佐伊人的囊中物、盤中餐。

　　作箭翎的羽毛來自那些美麗的鳥，在佐伊人的審美概念中，鳥類也佔有重要地位。村裡飼養的一種鶉雞類的鳥，很受女人們青睞。她們稱呼這種鳥為「木頓」（ＭＵＴＯＮ）。在其所有的羽毛中，最受她們鍾愛的是米色的絨羽。美洲禿鷲「烏魯布之王」（ＵＲＵＢｕ　Ｋｉｎｇ）也有美麗的羽毛，它的羽毛輕盈得像還能飛上天空，佐伊人專門獵取這種鳥。佐伊人的少女一定要學會如何挑選最精美的羽毛，為的就是能用那些美麗鳥兒白金般的羽毛來裝扮自己。

　　佐伊人懂得，要想得到好的東西，就要有耐心。

　　女人們會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完成「伊里加」（ＨＩＲＩＪＡ），那是一種將她們區別於男人的髮帶，糨糊是用松脂做的，佐伊人稱之為「糊糊」（ＨＵＨＵＴ），可以把每根羽毛精確地黏結在一起。所有的姑娘都戴這種髮帶，特別是經歷過月經初潮來臨之後。羽毛飾物更襯托出佐伊女人黑瀑般的頭髮，對此她們十分引以為傲。她們總是用一種叫「屋泥窪」（ＱＵＮＵＡ）的蘆稈梳子來梳理它。除了髮帶之外，她們有時還佩戴「庫文佳」（ＣＵＭＵＮＪＡ），一種用棕櫚樹葉做的冠飾，與世界性的馬尾髮型結合得天衣無縫。

　　被稱為「底褥」（ＤＩＪＵ）的植物也很有用，在收穫的季節，佐伊人把它採集下來，在手工紡紗桿上紡成線，就像他們的祖母曾經做的那樣。佐伊人也知道棉花這種植物，女人們也會聚集在一起紡棉線，這些線的一種重要用途是把箭頭拴牢在蘆稈上，而不是做衣服的布料，佐伊人不穿棉料做的衣服。但是這些少女知道怎樣的坐姿更端莊，儘管她們身體裸露，但是根據部落世代相傳的禮儀規範的規矩，她們始終保持舉止得體。每個成熟的佐伊女人在坐著的時候都會注意用手中的東西或者坐姿遮擋與保護她們的陰部。

　　男人們也並非是完全的一絲不掛，他們會自己製作一種稱作「蘆瓦意」（ＲｕＷＡｉ）的套子，準確地說，是用於保護陰莖的套。功能上卻不同於白人在性愛過程中才使用的陰莖套。佐伊人只有在性交和撒尿時才把它取下來，但極其隱蔽，不允許有外人在場。那是他們除了唇中樹之外的另一種私人裝飾，故而在入土時也會陪葬，不會有兒子繼承父親的蘆瓦意，甚至世代相傳的事情發生。

　　同他們獨特的飲食口味一樣，佐伊人的審美觀和自我修飾的裝扮，也有著獨特的叢林氣息，他們的唇中樹和他們賴以生存的森林，他們的牙線與弓弦，他們的箭翎和羽毛裝飾，都在審美與求生的技能中，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第三節　天人合一

　　根據佐伊人世代相傳的信仰，月亮和星星是死者的靈魂，每天晚上回來陪伴生者……聽起來有些像恐怖電影裡面的怨靈，然而，這正是佐伊人所相信的世界的一部分。正是他們這簡單而純樸的信仰讓他們和平地與自然共生，如天人合一般和諧。他們像亞馬遜的雨林一樣，隨整個世界共同生生不息。

　　來亞馬遜考察的科技工作者統計過，佐伊人這個族群還不到二百人。然而佐伊人卻能在不破壞大自然生態的情況下生存下來。儘管佐伊人以狩獵為生，但對待叢林中的其他生靈，也不是統統將它們殺死。何時何地狩獵，要看自然循環是否允許，在獵物的繁殖期，佐伊人是不打獵的，佐伊人認為那是神聖的禁獵時節。

　　自然資源是有限的，佐伊人懂得這一點。這正是現代社會中的都市人所忽視的克制力，這種克制力除了表現在對自然資源的過度搾取上，也反映在越來越多的胖子身上，肥胖是缺少節制的典形狀態。

　　那些佐伊人健壯而且勻稱得多的身體，才是自然美的體現。

　　然而，第一批佐伊人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佐伊人是如何學會選擇這麼好的地方作為家園的？現在，這些問題的答案已經無人知道，佐伊人自己也無從知道，他們似乎沒有遺存下什麼歷史資料，他們的種種技能都是口口相傳，那些老人是他們活著的資料庫。

　　佐伊人彷彿是世界的寵兒一樣，生來就活在這伊甸園裡，棲身於純粹完好的自然之中。佐伊人的信仰來自大地母親，他們沒有固定的上帝，沒有固定的偶像，但在佐伊人的精神世界裡確實崇拜一些動物和植物。對叢林裡所有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生靈，這些生活在密林深處的人們都有自己的評價。比如，對於許多美食愛好者來說，蟹是美味佳餚，但是佐伊人從不敢吃它，他們認為食蟹是對亙古神話的一種褻瀆。甜水蟹，佐伊人稱之為「伍浩」（ＵＡＨｕＯ）。佐伊人認為這些蟹是半水棲世界的統治者，如果任何人膽敢侵犯它的領地，它那把有力的大鉗就會擰碎他的腦袋。

　　像所有人一樣，佐伊人也懼怕他們心底相信的惡魔，比如「雙頭昂薩」（Ｏｎｃａ），那是少數幾種能令佐伊人心存恐懼的、散發難聞氣味的生靈之一。一旦嗅到了這種動物的氣息存在，佐伊人會幾個月不從那個地區通過。

　　然而，森林中的動物植物們終究是佐伊人的朋友，佐伊人已經學會了在不同的時候，請不同的「朋友」用它們的能力來幫助他們。當然，也許它們並非是國際救援組織那樣發自心底地自願幫助佐伊人。

　　佐伊人的藥房在樹林裡，離住處一定不會太遠。這裡有各種似乎是殘忍但是又療效神奇的治療方法，也許不知哪一天，就會被紐約、倫敦的保健品開發商們推薦給那些崇尚自然養生或者減肥的白領們。

　　比如，蟻咬療法。

　　這種生活在亞馬遜地區的螞蟻以其咬人厲害聞名。而且因為它們並不好吃，平日裡佐伊人都是繞開它們行走的，但是，它們有時也會被佐伊人們小心翼翼地請到藥房來──被專門捉來咬人。然而，被咬的人並不是犯了過錯被施以懲罰的犯人，相反，很奇怪的是，被咬的人往往面帶微笑，縱然被咬得渾身是包，然而，他們骨頭裡面的痛楚卻在降低。因為，雖然蟻酸注入體內非常痛，但是這種毒素卻對治療風濕病非常有效，化學家們都知道這一點。螞蟻很凶，但它們能為佐伊人治病，因為佐伊人敬畏自然，懂得與自然相處。「塔希」，這正是這種螞蟻的名字。

　　佐伊人知道自己是這廣大世界中的一環，他們並沒有霸佔整個世界的想法。這個世界是豹子的，也是鳥的，還是魚的，大家都生活在這裡，只是有時某些動植物是另一些動物的食物而已。所以佐伊人從來沒有圈定每個人的私有領地，他們四處遊獵。不過，作為忠實的遊獵者，如果氣候適中的話，佐伊人也非常願意為自己建一個家。佐伊人用木頭和棕櫚樹葉搭建「塔皮吉」（ＴａｐｉＪ），那是一種輕便、安全又舒適的小棚，有了這樣一個寬敞的建築物，大家就有了棲息之處，不用遭受太陽的暴曬了。

　　但是，佐伊人卻從不在河邊安家。他們認為岸邊是超自然生物的棲息之地。而且，世界曾被一場洪水毀掉又重建起來。過於靠近水，對這個神聖的生命之源，是太過不敬和危險的。當時光進入「阿曼胡」──亞馬遜的雨季時，大地似乎已接近被沖毀的邊緣。但是一切最終會恢復到完好如初，水變成了滋潤大地、養育人類的乳汁。

　　現代人會嘲笑這種對自然的敬畏。然而，如果沒有對自然的敬畏，人類能克制自己的慾望而不隨意破壞自然嗎？

　　佐伊人卻是這樣對自然心存敬畏而生活著，並且能夠身感幸福，所以佐伊人的一年中有很多節日。過節的理由很多，而真正重要的原因只有一個……讓我們共同感謝幸福的生活。

　　在節日裡，更豐盛的食譜是快樂之一。女人們會用「阿薩伊」（ＡＳａｉ）棕櫚果肉和「薩布給」（Ｓａｐｕｋｅｉ）栗子粉做成一種糕餅，人人都喜歡吃。在亞馬遜，「黑色金子」不是石油，而是「阿薩伊」（ＡＳａｉ），還有「薩布給」（Ｓａｐｕｋｅｉ）栗子粉做成的蛋糕，「薩布給」是這個巨大果園裡的另一種好東西。

　　然後，女人們用做甜點時留下的果汁發酵幾小時，就可以製成「比多瓦」（ＰｉＤＯＵＡ），「比多瓦」是一種只有重大日子時才能飲用的飲料。雖然它的主要功效有些讓人出乎意料，但那是佐伊人所喜歡的。

　　在每個節日的黃昏時分，佐伊人的晚會就開始了，孩子們和成年人跳起舞來，向死者和養育佐伊人的土地表示敬意。這狂歡之夜裡沒有迷幻藥。在都市人的社會裡，數百萬人用毒品麻醉自己，而佐伊人不會這樣做。佐伊人單純地從生活中尋求快樂，這種純淨的生活方式已經溶入了佐伊人的血液。

　　佐伊人為節日晚會準備的神奇飲料「比多瓦」，這種飲料有著獨特的力量。佐伊人飲用「比多瓦」來淨化自己。這種藥水不會使人失去理智，它特別有效，能讓人劇烈地嘔吐。嘔吐是為了淨化自己，而不是在於醉酒。女人和孩子們也這樣做，但不是在這種慶典上。佐伊人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用它來清潔身體內部。

　　佐伊人的舞蹈是雄壯的，那些壯漢手裡拿著的「卡塞蒂斯」（Ｃａｃｅｔｅｓ），是一種在巴西其他地區主要被用作殺傷武器的硬棒，但是在這樣的晚會上，這只是展現佐伊人力量的道具。這些強悍的男人並不凶狠，但作為佐伊人，他們有使大地顫抖的力量。他們唱著「伊椰特」（ＹｉＹｅＴ）歌謠，女人們站在旁邊觀看。這種吟唱遵循著一種嚴格的節拍，佐伊人會一直唱下去，直到天明。

　　佐伊人除了吃猴子，也吃魚、水果、漿果和雞蛋，偶爾也吃昆蟲。佐伊人是獵人，是採集者，偶爾也是農夫。在不同的季節裡，佐伊人還會種植不同的作物，也有些外來的植物，比如胡椒這種調味料。對此，佐伊人已習以為常。但是佐伊人對鹽還是不太瞭解，不過，他們自然的口味習慣已經讓他們飲食均衡了，所以有勻稱漂亮的身材。

　　這裡生產的野木薯有五種，對這種植物進行仔細加工後，能獲取一種用途廣泛的麵粉，在南美洲，千百萬人都吃這種東西。然而，野木薯本身是含有毒素的。

　　佐伊人採摘野木薯後，會用各種方法擠壓它，把裡面的化學毒素擠出來，這種氫氰酸，只要四滴就可致人死命。確保清除毒素後，再把它們放到陶製烤架上烤，木薯奇蹟般地變成了麵包。佐伊人祖祖輩輩連大海都沒見過，但他們卻懂得用麵包蘸湯吃。佐伊人用來喝湯的勺子是用猴子的顱骨做成的，盤子是用自己種的南瓜做的。佐伊人盡情地享受著每一天的生活。

　　他們睡的床，也是舒服而清涼的吊床，而且，就像他們用的其他東西一樣，全天然的。這吊床也是佐伊人用在大自然中找到的材料手工製作而成，可以算是件家庭手工藝品。

　　對於現在許多亞健康狀態下的都市人來說，要睡個好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佐伊人卻很享受地睡在吊床上，而且是在離地一米高的地方睡覺，這似乎是很危險的。但是吊床確實是非常的舒適而輕便，而且是他們和自己的親人們共同親手製作的，質量保證能讓他們睡得踏實。

　　其實，製作這吊床的過程更危險。為了製作吊床，佐伊人要在離地十米高的樹上剝樹皮，剝「西皮」（ＸＩＰｉ）樹的樹皮。就像對付栓皮儲樹一樣，人們是為了某些用途才把它們的樹皮剝下來的。西皮樹的樹皮就可以做成舒服的吊床。而為了在高處工作的需要，佐伊人學會了使用腳手架，這樣的進步讓佐伊人的工作更得心應手。

　　佐伊人用一種叫「伊塔克」（ＹＩＴＡＫ）的尖頭錘，慢慢地把樹皮從樹幹上剝離下來。這是件很艱苦的工作，但只要能剝下一塊完整的「西皮」樹皮也是很值得的。因為剝樹皮的工作很費力，所以要大家一起幹，其實每次都是在給其中一個人幫忙，今天我幫你剝，明天你幫我剝，於是，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吊床。佐伊人就是這樣互相幫助著生活。

　　製作吊床時，從樹皮中抽出樹的纖維做成繩子，再把它挽成線球，這就是「庫蘭那」（ＣＵＲＡＮｕ），專門用來編織吊床的繩子。許多手工熟練的佐伊婦女可以不用別人幫忙，自己一個人，用像做體操似的複雜動作扭動身軀，麻利地搓製繩子，再把繩子緊緊編織在一起，這樣製成的網狀吊床能牢牢托住佐伊人中的壯漢身體的重量。

　　佐伊人就這樣悠然地在亞馬遜雨林中生活著，沉睡著。佐伊人不知道海的另一邊有些什麼。佐伊人對都市人的世界一無所知……他們不需要都市人來干擾他們的生活。佐伊人的喜怒哀樂源自每個成員自己對生活的摸索和體驗。

　　佐伊人安靜地佔據著地球的這個角落，沒有貿易逆差，也沒有失業壓力和心理醫生。佐伊人幾千年來生活在這個不為人知的亞馬遜流域，卻不曾改變對生命的熱愛。他們與自然，天人合一。

第四節　原欲之愛

　　愛與性的表現，一直是文明社會的一種曖昧情結。人們一邊推崇希臘的人體美，欣賞人體攝影，甚至情色電影，另一方面又對性與愛的表現，羞澀曖昧甚至表現出厭惡。而在這雨林深處的佐伊人卻保持著最原始也是最純潔的本能之愛。他們既有家庭的觀念，又有單純為了身體的快感彼此愛撫的傳統。

　　正如都市人永遠摸不透這片神奇的地方，都市人對於佐伊人的娛樂也會感到有些目瞪口呆。亞馬遜森林中部的一塊樂園是佐伊人喜愛的娛樂場所，佐伊人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解除壓力，那是白領們才有的職業病，幸運的佐伊人不知道什麼叫壓力。許多家庭來這裡僅僅是為了玩耍和游泳，佐伊人的水性和他們的朋友──水獺一樣好。佐伊人的水上樂園處在一條平靜的河流中間，父母和孩子們都在水中無拘無束，所有的女人、男人、男孩、女孩，都在這裡和平地嬉戲，似乎在向文明社會展示，與水的世界和平相處是可能的，千百年來一直如此。水晶般的河水，獻給這些純潔而可愛的人。岸邊是光滑發亮的花崗石，河水閃著紅寶石般的光彩。此刻，整個世界的時光已經靜止，只有佐伊人的歡笑在迴盪，佐伊人一次次在這裡用身心與大自然溝通、交流。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無憂無慮的人間天堂，是佐伊人那沒有被各種條令束縛的心讓他們如此幸福。

　　除了游泳和戲水，按摩也是佐伊人的一大休閒方式。許多佐伊人老媽媽可能並不關心人的壽命到底能有多長，但是她們會在自己活著的時候，盡量善待自己的身體。許多老人都喜歡接受別人的按摩，同時尋求交流。

　　在現代社會這樣一個忽視老人的世界裡，對比佐伊人的生活來看，佐伊人的晚年是如此幸福。

　　生為一個佐伊人，男人們要學會打獵，女人們除了家務還要學會按摩，有的女人甚至可以與受過職業訓練的按摩師媲美。佐伊人稱這樣的巧手之人為「包吉吉里克」（ＢＡＫＩＫＩＲｉＫ）。他們會把一種稱作「皮頭」（ＰＩＴＯ）的棉質香囊，浸滿栗子油和「烏魯庫」油，塗遍需要按摩的老人或者任何一個需要按摩的佐伊人的全身。

　　這樣恬靜的享受是彌足珍貴的。老人們從自身身體的暢快來備感生活的意義。佐伊人認為肉體的快樂不該壓制。佐伊人隨時隨地追求感官享受。所以，自生下來，佐伊人就懂得身體撫愛，佐伊人的性關係超越了社會倫理。

　　佐伊人實行多偶制，男人、女人都是如此。在任何一個小棚裡住著的女人，她都可以有數個丈夫，而同住的每個男人又有其他的數個老婆。

　　不過，無論男人或女人，佐伊人第一次婚姻的性關係總是從一位年長的異性開始。比如，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可能嫁一個二十五歲的男人，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可能娶一個三十歲的女人。他們的婚姻，是他們離開父母後的另一堂人生課。

　　那些經歷過多次離婚或者正在陷入婚姻危機的都市人也許會很羨慕他們。然而，都市人卻未必能捨棄自來水、電視機、抽水馬桶，而來到這裡長久生活。

　　佐伊人會分享彼此的愛情和吊床，雖然許多時候，已經懷孕的佐伊女人們並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然而，懷孕對她、對每個家人來說，都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絲毫不用緊張害怕。

　　直到孩子出生那天，佐伊女人都一直正常活動，正常勞作。在懷孕前，她們會用藥物來控制自己的月經，一個月內來兩次，或三個月也不來一次，這要依她們的性慾要求而定。為達到此特殊的目的，她們使用一種唯有女人知道的樹皮，她們拒絕向男人透露這種樹的任何知識。與現代文明社會中種種原因的墮胎相似，佐伊女人們也有自己的秘密流產技術。然而，與都市人那大多數伴隨著醜聞的墮胎不同，佐伊人的墮胎只能稱之為計劃生育，因為這些流動生活的村落承受不起意外懷孕所帶來的負擔。

　　孩子的出生，在部落裡是當作一件大事來慶賀的，而死人則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死了人，整個佐伊人的群體都會沉浸在悲痛之中，但這種痛苦不會在公開場合表達，佐伊人習慣於獨自落淚。

　　佐伊人認為如果父親現場見證孩子出生，孩子可能會失明，因此，生孩子時都要由年長的婦女當接生婆。父親們只能在附近守候。

　　在這特殊的日子裡，慶祝是必須的，紅色再次被使用，一種「烏魯庫」（ＵＲＵＣＵ）和油的混合物，將塗抹在佐伊人筋骨健美的身體上。這一天裡，塗抹著紅色的佐伊人就是旗幟，群體中生命的旗幟，用鮮血的顏色來表示。

　　新生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會被打扮得像個女王，而孩子的父親會和他的兒子們都打扮成女人的樣子，來慶祝新生兒的滿月。不只是他們，整個佐伊人的世界裡，凡是知道這誕生消息的所有男人都要裝扮成女人，來向女性致以誠摯的敬意。

　　而且，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周裡，男人和女人將不分彼此，抹掉性別差異，共享作為人類的驕傲。作為新生兒父親的男人，在嬰兒出生之後的一段時間都要保持這種男扮女裝的裝扮在村裡走動，當然，他還得去幹男人該幹的活，不知道獵物們看到這如同異裝癖一般的男人會有何感想！

　　而媽媽們則會好好照顧吃奶的孩子和那些懷念吃奶的幸福時光的孩子們。她們有一套簡單有效的辦法，防止這些不安分的孩子被火燙到，或弄灑飯食。聰明的媽媽讓孩子們都待在一塊兒，但又能各玩各的。那些孩子的腳會被拴住，但是又不影響基本活動，只是把他們的行動範圍控制在媽媽們能控制的安全範圍內而已，這樣，做媽媽的就可以有時間休息一會了。

　　如同按摩是愛，群婚是愛，生育慶祝中不分彼此的女裝是愛，這對孩子的捆綁也是愛。佐伊人就這樣直接地表達著自己的原欲之愛，沒有任何心理壓力、心理疾病的幸福地生活著。佐伊人部落裡沒有領導者，男人和女人平等分享快樂，平等分擔日常生活中的責任。

　　佐伊人與大自然和諧共存，從沒想過人類還會有其他的存在方式。

　　靠近這些生活在原始幸福中的佐伊人，現代社會中的都市人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生存的知識只是談資，然而，那種對於世界的理解，以及與自然和其他人相處的觀念，才是最寶貴的。可以用一句非常重要的話來概括：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僅僅有都市人存在，地球也不是為了都市人才旋轉的。

　　也許，某些醉心於現代物質文明享受的人難以理解，在這個互聯網全球化的時代，當宇航員已經在火星上探索外星生命的時候，當基因密碼使道德陷入困惑危機的時候……文明的邊緣，仍然存在著這些與世隔絕的人，把他們留在那裡，還是把他們帶出來同化掉？哪一種才是賦予他們幸福？

　　然而，還是先思考一下在都市人的現代社會裡，幸福快樂究竟有多少？已經有太多的流血衝突。

　　沒有誰能賦予誰幸福，都市人該努力讓自己的存在不要打擾佐伊人。別把他們生活的森林都砍伐掉去組合傢俱，更不要說組成一次性方便筷子了。

　　不需要都市人的佐伊人將繼續在這裡生活，在這個居住著五十三億人的星球的一角生活下去。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６　　破譯

　　二○○○年前，一些神奇的線條悄然刻在了南美大地之上。這些遍佈大草原的螺旋形、梯形以及各種動物和人類的神奇線條圖，絕大部分都只能從空中鳥瞰辨認。它們到底有著什麼樣的作用？是朝聖者的小路？天文演算？抑或是神的肖像？

第一節　神之肖像

　　南美是殖民者用印第安人的血清洗出來的黃金大陸，而那些被征服砍殺的土著，早已喪失了歷史的傳承，如今只能用一個個殘留的古跡和隱藏在古跡背後的真相組成一個充滿神秘的南美洲，讓遊客們來驚歎一下。

　　這包括其中最難解的謎也是最漂亮的風景之一，就是納斯卡平原的地面巨圖。納斯卡這個秘魯南部的荒涼平原，在這片遼闊而乾旱得如同沙漠的碎石之地上，藏有這處令人難以發現的奇蹟。

　　從秘魯第二大城市阿雷基帕向西北行進，人們要穿越世界上最為乾燥的沙漠地帶，然後翻過安第斯山，才能到達小城納斯卡。納斯卡的地面炎熱乾燥，在方圓達到五十平方千米的區域內，由卵石砌成的線條縱橫其間，勾畫出巨大的鳥獸和各種準確的幾何圖形，這圖形只有從高空中才能看到，就好像是神從天空彎腰用他的手指畫出來的一樣。如果只是為了觀賞巨畫，那麼乘直升機來要省時省力得多，但是卻失去了那穿越荒野後突現蒼茫的遼闊感和震撼。

　　發現這一奇蹟的時間是一九三九年，紐約長島大學的保羅．德派克博士駕駛著他的運動飛機，在尋找古代引水系統的分佈路線，而在飛過乾涸的納斯卡平原時，他突然看到平原上好像有巨大而神奇的線條構成了某種圖案。這些線條有著明顯的起始點和終止點，德派克博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飛行員都知道，如果發覺自己出現幻覺，那將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情，除了那個寫出《小王子》的飛行員。德派克博士又一次仔細地觀察這些巨大的圖形，不得不驚歎地說：「我發現了世界上最大的天文書籍。」

　　德派克博士在科學界公佈了自己的這個驚人發現，納斯卡地畫很快在世界各地引起巨大的反響，考古學家和科學家們也相繼來到這裡。他們不斷地發現這些千奇百怪的巨大圖案，完善著對線條的組合判斷。

　　基本的考古調查可以得知，在二○○○年前，這些神奇的線條就已顯露在了南美大地之上，只是那時的人們如何觀賞這些地畫，則是一個謎。這些遍佈大地的螺旋形、梯形以及各種動物和人類的神奇線條圖，絕大部分都只能從空中鳥瞰辨認。它們分佈在納斯卡和潘帕台地之間佔地五十平方千米的土地上，約六十個線條延伸而出，平鋪出數百幅精細的巨大素描，其中共有三十五個動物圖形，也有一部分花卉和鳥類的圖案，有的圖形的尺寸可達三○○米。

　　考古研究者們在納斯卡荒原上僅僅鳥類圖案就發現和統計出十八個，在納斯卡出土的部分陶器上也發現有類似的鳥類圖案。

　　在地面上看，這些線條類似於農村的田埂，向兩邊延伸得很長，一眼望不到邊，據說最長的直線長達十五千米。在地面上雖然可以清楚地看到線條的形狀，但因為它的形狀非常巨大而看不到完整的圖畫。地畫的圖形、結構，只有在空中看才能發覺它們的形狀，那著名的巨型鳥長達三○○米，蜂鳥長二○○米，猴子則是一三五米，即使今天來看，都很難想像這些圖畫是如何製成的。在納斯卡不同的地點可以見到同一個題材的圖畫，樣子十分相像。有人估計，在當時很可能有事先統一設計出來的小比例參照圖，然後再逐步放大製作成這驚人的大幅巨畫，據說最近還發現了放樣用的木樁。

　　大就是美，這是一個原始而不變的審美觀，人們總是在心底裡為巨大的造型所震撼，金字塔、長城，還有這納斯卡地畫，都是巨型美的藝術。

　　令人費解的是，在這些圖案中，有許多圖案描述的都是當地並不存在的動物。如圖案中有蜘蛛的形狀，納斯卡地區卻並沒有這種蜘蛛，這種蜘蛛應該出產於亞馬遜地區；猴子和鸚鵡的圖案也不少，它們也不是納斯卡地區本地所擁有的動物種類；還有躺在大地中央的巨鯨，出現在這沙漠荒原上就更是詭異了，那繁雜而奇特的寫意條紋，如果不是配合當地出土的陶器上面的圖案，很難讓一個初見的人聯想到那是鯨魚。

　　古代秘魯人到底是出於怎樣的目的而創作出這些不規則的巨型圖畫，至今仍然沒有確切的答案能夠讓整個世界信服，讓世界承認。

　　納斯卡平原貧瘠而又荒涼，這裡每年最多只下半小時雨，有人估計，這裡也許萬年沒有正式下過大雨。正是這對於人類來說幾乎是無情的天氣，才使那些神秘的圖形能歷時一千五百年而依然完整無損。

　　有傳聞說美國航天總署也為納斯卡平原這裡的惡劣生態環境而感到震驚……或者說是竊喜？因為那些科學家認定這裡惡劣的乾旱環境造成的地表結構與火星上的環境有些類似，曾專程派人研究這個地區，想用它來進行在火星上生命能否生存的實驗。

　　這些神奇的圖畫有著什麼樣的作用？是朝聖者的行進小路？還是天文演算的曆法？抑或是神的肖像？又是哪些納斯卡人創造了這些壯觀而神秘的巨畫？

　　這確實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謎團，特別是當人們想要解讀這些線條與圖案所代表的含義時，會遇到無數種可能，感到無比的奇妙，卻又頭痛，因為毫無頭緒。德國考古學家馬庫斯．賴因德爾希望知道究竟是什麼人創造出了這些巨幅地畫，並想通過瞭解他們的生活方式來解釋其創作意圖。但目前，人們對於這個古代文明幾乎一無所知，甚至連這個文明的名字也無從知曉。最終，馬庫斯．賴因德爾終於通過種種方法說服了當地政府，他帶領的考古小組第一個得到官方允許，可以對巴爾巴高原上的一些地畫進行挖掘。

　　創作這些巨大的線條圖的方法是很容易查清的，需要首先移走頂層深色的鵝卵石和沙礫，讓顏色稍淺的土壤顯露出來。在古代，這些工作應該都是手工完成的。構成這些圖案線條的是深褐色表土下顯露出來的一層淺色卵石。據專家計算，每砌成一條線條，就需要搬運幾噸重的小石頭，而圖案線條中精確無誤的位置又決定了製作者必須依照精心計算好的設計圖才能進行，才能複製成原來的預期圖樣。

　　而當時的納斯卡居民尚處於原始社會，那麼這些巨畫是怎樣製作出來的？著名的納斯卡地畫研究者瑪麗亞．萊斯認為，古代居民可以先用設計圖製作模型，然後把模型分成若干部分，最後按比例把各部分複製在地面上。而另一些研究者顯然是史前文明輪迴派的信仰者，他們認為，這些巨畫是按照空中的投影在地面上製作的。這樣解釋雖能比較直接了當地解決設計和計算的困難，但卻引出了更多的問題。因為古代納斯卡人可能掌握這樣的飛行技術嗎？那麼，又是誰在空中進行投影呢？有種種說法認為，史前文明曾經超越現代文明，但是曾經因某種緣故導致文明的徹底崩潰，而使人類循環進化。而且，甚至還有可能推斷牽扯出外星文明空降說，也就是地外文明。

　　總之，對巨畫製作方法的不同解釋也聯繫著對其作用的不同理解，這是個令全世界考古學家都困惑不已的難題，也是許多科學家為自己著書立說的機會。畢竟，誰的答案都有可能成立，誰的答案都有可攻擊的不足。

　　有人說，納斯卡平原的直線與某種天文曆法有關，因為這些圖形中有幾條直線，極其準確地指向黃道上的夏至點與冬至點。也有人說，圖案中某些動植物圖形，是某些星座變形的複製品；某些長短不一、形狀各異的線條，則是星辰運行的軌道。

　　還有一種觀點認為，根據美國航天飛機拍下的圖片，只有從三○○米以上高空中才能看清這些巨畫的全貌。因此，巨畫只能是為了從空中向下觀看它而繪製的。而在遙遠的古代，有誰能從高空或太空中觀看這些巨畫呢？《眾神之車》的作者馮．丹尼肯為代表的一些人認為，這是天外來客光臨地球時在他們的降臨地建起的跑道。但也有人迅速地進行了反駁，從現代航天技術看，航天飛機是不需要跑道的。更何況還有眾多螺旋形狀的線條，又有哪種飛機的助跑需要螺旋形狀的跑道？那麼，說那些跑道是為了迎接外星人來地球舉辦宇宙奧斯卡電影節準備的鋪紅地毯的星光大道，也有可能吧？總之，與其在那裡隨便猜測，不如到實地考察，去挖掘那些碎片，用考古學的手段來給出答案，這才是堅持科學風格的嚴謹的態度與做法。

　　馬庫斯．賴因德爾在一幅梯形畫的窄邊之上，發現了一些小型矩形建築物的遺跡，其用途還不太清楚。對於這次挖掘，任何一個碎片都不能放過，不要忽略這一小塊寶石般的碎片，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發現，也有助於人們瞭解納斯卡人的所作所為，這些建築的用途，甚至這些巨畫的真正含義。

　　建築物前的這些木桿又有什麼用途？在刻畫數百米長的梯形時，難道這些是用來標誌某個特定點的工具嗎？一隻豚鼠被埋在遺跡裡面，它到底是奠基時被犧牲掉的簡單祭品，還是一隻因為心理壓力太大而偶然死在這片土裡的普通野生豚鼠？

　　一個又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像製作那些地畫時要搬開的石頭一樣多。

第二節　神的眼淚

　　秘魯是南美洲著名的文明古國，境內大量古文化遺址密佈。在秘魯發現的偉大遺跡有很多，比如說馬丘比丘，但是絕大多數遺址都沒有寶藏遺留。一方面是因為當時的殖民宗主國西班牙在秘魯境內翻得底朝天，把大部分能找到的財寶都掠奪走了；另一方面，現在的秘魯民間盜竊文物的現象也極為猖獗，當地人只要發現文物馬上就一哄而上，一搶而光。貧窮與無知是這些盜賣文物的現象的根源。

　　位於秘魯巴爾巴和納斯卡小鎮附近的安第斯山脈丘陵上的許多古墓都已被嚴重破壞，甚至是洗劫一空，許多墓穴內的黃金飾品都流入到了私人收藏家手中，從考古學家眼前永遠地消失了。地表的胡亂挖掘，大量珍貴文物的丟失，各個地層遭到的破壞，這一切都使考古學家難以在那些遺跡中取得足夠的信息去拼湊出歷史的原貌。這些盜墓者和四百多年前到來的西班牙征服者一樣，要的只是黃金。黃金曾經被印加人稱為「神的眼淚」。

　　幸好，在秘魯境內的「西潘王」墓室中發現的精美項鏈，當年沒有落入西班牙征服者之手，現在又避開了流入賊人之手的命運，這是寶物與考古工作者共同的幸運。在它的背後，隱藏著一個業已消失了的文明。與那曾經眾多的「神的眼淚」相比，神的另一種淚水，在這個乾渴的平原上卻太過稀少了，那就是雨水。乾旱進一步讓以耕作為生的農民更加貧窮。與乾涸荒涼的地理環境相應的是，這裡的土著居民社會發展程度十分低下，有些領域甚至至今還停留在石器時代的發展階段。這與巨畫所表現出來的高度的設計、測量和計算能力，以及對幾何圖形的認識程度相比，無論如何都令人難以將這視覺奇蹟與當地的落後文明聯繫在一起。

　　然而，讓人難以理解的事情隨著挖掘的深入還在層出不窮。這項工作需要的可不僅僅是單純的腦力勞動，整個研究小組的人，都要揮動挖土器械，一點點挖，還要將挖得越深越多的土石倒掉，他們彷彿在把當年的貴族驅趕下的人們建墓的工作，反過來再幹了一遍。

　　在花費一年多的時間挖掘墓地遺址之後，考古小組對於這些古墓的結構有了更深入的瞭解。這處墓室位於地下八米，而且比其他墓穴更為精緻華麗。考古學家認為，這表明古代納斯卡社會是一個等級社會，這處墓穴的主人一定是位重要人物。那麼，埋葬在這裡的大人物究竟是一名祭司，還是一位王子？是他下令創造出這些神奇巨畫的嗎？

　　賴因德爾希望能就此進一步了解納斯卡人的生活方式和葬禮儀式，但他考察的對象只能是那些盜墓者不屑一顧，並被認為是毫無價值的東西。不過，即使很小的發現也能讓賴因德爾興奮不已，他說：「碎片越多，最終的答案就越發清晰。」在距離大海六十多千米高原的墓穴裡面，何以會出現這許多的貝殼碎片？一塊羊駝骨，一支玉米棒，半隻太平洋蟹，這些都是祭品殘骸嗎？這些小屋難道都是用於祭祀的嗎？

　　這些幾乎是垃圾一樣的古代遺物在考古研究者眼中的價值毫不亞於那些黃金的價值。在那些出土的陶器碎片上，小鳥是納斯卡陶器上最常見的裝飾，除此之外還有人、動物和植物等各種圖形。那麼，關於曾在這裡生活了八百多年的納斯卡人，這些殘缺的圖像究竟告訴了我們什麼呢？

　　在小組的休息日裡，馬庫斯．賴因德爾決定自己去看看早已耳聞的一些位於高山之上的石牆。花了幾小時的時間後，他發現了這附近有大片防禦工事的殘跡。地上有許多圓形的石頭，而這裡並沒有河床的地貌，不是自然形成的河流石密集區。這些圓形的石頭可能是被安在彈石器上投向對方的武器彈藥，數量非常之多，足以想見當年的戰鬥儲備規模，但這裡要保護的又是什麼呢？

　　隨著進一步的考察，馬庫斯．賴因德爾又發現了更多的古代城牆遺跡。於是，山脊上的一座古城彷彿映入了他的眼簾。房屋、街道和廣場依稀可辨，城市的規模相當之大，能居住好幾千人。但是，他們為什麼要定居在水源匱乏的高山之上呢？

　　在中心廣場，馬庫斯．賴因德爾發現了許多有一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石頭，那些石頭大概五○厘米見方，除了光滑面，其他幾面是粗糙地立在地上的。

　　這些石頭是古時的農民磨麵用的嗎？

　　不，根據馬庫斯．賴因德爾的考古經驗來判斷，這絕對不可能，小麥生長在下面的谷地裡，磨房就不會建在山頂上，農民習慣於用最省力的方法來辦事。

　　賴因德爾還發現了一些像黃金一樣閃閃發光的東西，但那只是一些黃銅礦石，如果那些石頭真是用來研磨黃金的工具的話，那麼這座城市的戰略意義就顯而易見了。它修建在這裡，不僅易守難攻，而且離金礦很近，可以給礦工和軍隊提供住處和保護，這是一座為了保護黃金而存在的城市。

　　接著，賴因德爾真的在附近找到了一些古時的金礦礦坑，這進一步證實了他的猜想。

　　如今，秘魯仍在這一地區開設金礦。兩千多年來，淘金的方式和工具變化甚微，只是增加了炸藥和鐵鎬。鐵這種工具原料，則是由西班牙人帶到這片土地上的，最初應該是鋼刀和馬鞍等器具。

　　人們用炸藥來炸開夾雜著黃金的石英石，然後用水沉澱方法清洗出金砂。所有的付出必須有所回報，人們要找到足夠的黃金來彌補收集這些黃金所付出的費用。努力和冒險的原動力永遠是利益。因此，檢查礦石的黃金含量是非常必要的。所以有的地方縱然礦石含金，但是如果煉金工藝的成本高出能採出的純金的價值，這些金礦坑也會被放棄。

　　科研人員們砸開礦石，所用工具和方式都和古時的納斯卡人一模一樣，然後用磨石把碎石研磨成更小的顆粒，接著用水沖洗樣品，金砂一點點浮現出來了。這些現代淘金者感到非常滿意，樣品中的黃金含量表明這一片金礦值得開採。

　　在洛斯莫利諾斯的私營黃金礦場的磨房裡，礦石被粉碎、研磨、沖洗……礦工們用那些古老的手工機器來完成一些工作，比如用木樁做成蹺蹺板形狀連接石頭，人們在上面來回搖擺，用破壞平衡力的方式搖動石頭，壓碎那些礦石。

　　一個肩膀上架著鸚鵡的科曼奇人是這裡的主宰，他時刻監視著工人的行動，注意著他們手中的黃金和用來萃取黃金的水銀。這個傢伙如果裝上木腿和鉤子，就完全是虎克船長復生了。沖洗去泥沙後的金砂會被水銀融合，帶出水中，然後用噴燈加熱黃金和水銀的混合物，水銀蒸發後剩下的就是黃金。儘管水銀毒性很高，但這裡並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來保護周圍環境和當地居民。那裡還有許多瞪大眼睛的孩子在嚼著口香糖，毫不知情地、危險地看著黃金的提煉過程。

　　對黃金這神之眼淚的喜愛是所有知道黃金價值的人的通病。古代納斯卡社會非常流行黃金製成的面具、項鏈和耳環。

　　但他們為什麼要戴面具？又在什麼時候戴這些金飾呢？

　　也許，答案就隱藏在那些陪葬的金銀首飾、生活用品，以及帶有明顯的納斯卡幾何圖形特點的陶碗之中。

　　然而，這些神之眼淚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麼幸運，反而真的讓他們自己流血流淚。西班牙人來臨的時候，不知有多少印加人因為黃金而死。

　　如果說，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真的有什麼神之淚的話，那麼唯有德國科學家瑪麗亞．萊斯小姐，堪稱是神為這片荒涼土地上的神秘歷史所落的「淚」。

　　確切地說，對於沒有什麼紀念品可以拿來賣給遊客的當地農民來說，這些地畫的存在沒有那些墓穴的存在重要。實際上，來自地球各地的外來者對納斯卡地畫的興趣已經超越了秘魯當地人。無論是對它的發現還是後面的考察研究工作，很多是由外來者做的。在所有這些研究者中取得最大成果的就是瑪麗亞．萊斯小姐。

　　瑪麗亞是德國人，她最初研究的是數學。她原本是庫斯科的德文教師，三十五歲時認識了發現線條的保羅．德派克，受到德派克的影響而對秘魯的古代文化發生了興趣，從而開始考古研究。她於一九三二年來到秘魯，從一九三九年認識納斯卡線條之後，就被這些神秘的圖案所吸引，從此以後，就再也不願意離開這塊土地，並為此獻出了她畢生的精力。她對納斯卡線條進行了幾乎是窮盡餘生的研究。為了研究納斯卡線條和地畫，她終身未嫁，始終單獨生活在納斯卡地區。因為當時的她騎著一輛破自行車，戴著破舊的草帽，拿著一架照相機，夜以繼日地在線條上生活和工作，所以當地人甚至把她當作精神病病人。

　　萊斯小姐從這片平原認出了數百個三角形、四角形或平行的跑道。那些巨大的交織排列直線，有時彼此平行，有時呈文字形。她發現有很多又長又寬的條紋橫貫其間，有的像道路，有的像方格、圓圈、螺紋，看上去如同蜥蜴、獅子等。還有好多不可名狀的、像是某些植物，只不過植物的具體形態也被省去，只剩下簡練的線條。

　　通過測量和研究，瑪麗亞首先繪製了這片荒原的精確地圖，隨後又出版了《沙漠之謎》一書，用以闡述納斯卡線條和圖案的形成。

　　瑪麗亞終身未婚，她的解釋是：她一認識這個地方，就跟這個地方「結婚」了。

　　現在的秘魯人對她十分尊重和敬佩，她被稱為納斯卡地區的納斯卡夫人、沙漠夫人，還有人稱她為納斯卡線條和地畫的保護神。有人說，納斯卡線條因為瑪麗亞而存在，也因為瑪麗亞顯得更為神奇與輝煌。

　　在地畫附近有一座十三米的看台，它是專門為方便來這裡的遊人觀看納斯卡線條而建造的，它以它的出資建造人──瑪麗亞．萊斯而命名。

　　以前瑪麗亞一直工作在納斯卡線條上，累了就在那裡睡一下，然後繼續工作。那時，她是沒有家的，後來，這裡的人送了她一個房間，它便成為瑪麗亞．萊斯在納斯卡的家。據說，她只吃素食，喜歡水果，還有一些青菜。在瑪麗亞故居的旁邊，是瑪麗亞博物館，裡面陳列著她當年使用過的測量工具和她留下的一些照片。在她的故居裡面，考古工作者們還見到了瑪麗亞畫的線條的測量圖，上面細緻地標著單位尺度。這些圖畫、地圖和各種計算稿紙是科學家四十多年研究的全部結晶。

　　她認為，這些動物、人類和幾何圖形都與星體的運行相關，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幅宏偉的天文日曆。納斯卡平原因此被她稱為「世界上最大的天文日曆」。

　　博物館裡的瑪麗亞雕像，據說是在瑪麗亞去世之前就做成了，雕像中的瑪麗亞．萊斯，雪白頭髮，戴著厚厚的眼鏡，據說與她本人十分相像。

　　一九九四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納斯卡和胡馬納草原的線條圖」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目錄，這一遺產不僅屬於秘魯，而且屬於整個人類社會。這是對這位德國女科學家所作努力的最好褒獎。一九九八年，九十二歲高齡、已經失明六年的瑪麗亞去世，她的墓地選在了離納斯卡線條只有三千米的她的故居旁。

　　後人評價瑪麗亞．萊斯，認為她對保護納斯卡遺址的呼籲，是比她對納斯卡線條的研究成果更重要的貢獻，因為很多學者都對她認為巨畫是天文日曆的看法表示了異議。

　　然而，她的呼籲讓這地畫更加出名，是否揭開答案已經並不重要了。那些遊客至少可以因為這些地畫而給這個貧窮的國家增加些旅遊收入。在這個神之眼淚多年前被打劫過一次的地方，神的肖像和神的另一滴眼淚帶給了人們小小的幸福的回報。

第三節　骨的秘密

　　納斯卡地畫的謎底究竟由誰揭開？也許許多科學家都夢寐以求地希望由自己得到這個榮譽。然而，榮譽從來不是那麼容易得到的，連神話中的女神們為了爭奪一隻金蘋果都會引發連年的戰爭。

　　在這場揭開納斯卡地畫真相的考古事業中，納斯卡地畫成了最吸引考古研究者加入研究的誘餌。在這場幾乎可以算是考古比賽的研究團隊中，各種地下考古挖掘，除非自己挖到當年籌建地畫的文檔，往往只能是增加了一點對於古文明本身的瞭解，所以，對於那座宏偉的墓穴的考察，最終則成了一場在納斯卡地畫考察目的下的意外發現。

　　這座龐大的墓室裡面建有一個庭院，四周有圍牆，在地下深處還有一個帶有橫木屋頂的墓室。「納斯卡地畫之王」也許就埋葬於此，就包裹在精美的華服之下。

　　在沙化的乾燥的墓穴裡，死者的遺體完好無恙，被自然風乾成木乃伊狀態。對於盜墓者來說，這些屍體毫無價值，但對於研究者來說，這些屍體簡直就是無價之寶。納斯卡人的外貌如何？他們以什麼為食？遭遇過什麼疾病？這一切都能從屍骨中找到答案。

　　不論墓穴之中藏有多少秘密，現代科技都會把它們一一揭開。人類學家埃爾莎．托馬斯托有幸地檢查了這些屍體，希望借此瞭解他們死亡的年齡、原因，以及是否都患有骨骼潰瘍。托馬斯托教授將這個被命名為「胡安尼塔」的男性乾屍從寬大的墓室移到了一個小小的紙箱之中。

　　她的助手荷塞將屍體的一塊大腿骨鋸下來，骨的斷層側面露出一種乳黃色，這個骨頭碎片將被裝在盒子裡，送往德國利用碳檢測法確定死者的年齡，進而確定埋葬地的年代。古納斯卡人的一綹頭髮也將共同環遊半個地球。這些頭髮是與連著髮根的頭皮一起從那位墓穴中的貴族的頭上削下來的。看來除了好萊塢電影裡的美州印第安人喜歡削人頭皮以外，這些科學工作者是另外一些削人頭皮的人。這些頭髮裡面攜帶了死者生前生活和飲食方面的大量信息，專業的儀器設備將能破譯這些秘密。

　　兩個穿越時間的殘骸被包裝在小塑料杯子裡面，到達德國基爾市的研究機構，這裡的專業人員將對死者的皮膚、毛髮和骨頭樣品進行分析。大學內的放射性實驗室僅需一小塊骨頭碎片，就能確定他的死亡日期。但首先要排除無關信息，以免發生錯誤解讀。在顯微鏡的觀察下，專業的刀片削去已經接觸過現代空氣的表面，對深層的結構進行分析。

　　分析結果表明，「胡安尼塔」死於公元二五○年，納斯卡時期中期。

　　基爾的另一家研究機構希望從死者的毛髮之中得知他的食物類型，是否服用藥物，以及身體是否健康等信息。結果表明，這位「胡安尼塔」生前非常健康，他主要以玉米和樹薯為食，偶爾也會食用魚類和其他海鮮。完全是現代人推崇的健康飲食的營養構成，低脂肪、低熱量和低膽固醇。

　　巨幅地畫的締造者終於打破了千年來的沉默……

　　但仍有很多問題懸而未決：他們是怎樣創造出這些巨幅地畫的？這些地畫只有在高空才能顯出全貌，這些圖形又有著什麼樣的含義？

　　為了尋找這些地畫的雛形，賴因德爾和瑞士科學家珍妮特．雅各布前往里奧巴爾巴側面的山谷中一探究竟。這是一個陡峭崎嶇的坡地，一不留神就會摔倒。顯然，古代居民已經充分認識到這種危險性。他們在上山的路邊的岩石上雕刻了有人從山上摔下來的壁畫，那簡潔的線條惟妙惟肖地表達著摔落者的掙扎，絕對不會讓人誤會成這是描繪天神降臨的情景。

　　科學研究者們發現了另一幅雕刻在岩石表面的圖案，圖案的年代應該處於公元前四○○年，比納斯卡文化的出現要早大約二○○年。他們用摩拓片的方法把圖案帶回去研究，摩拓片上的圖案與納斯卡地畫極為相似。也就是說，納斯卡的居民也許從他們的祖先那裡繼承了一種視覺語言，不過他們選擇了大手筆的表現方式和一種全新的載體──荒漠沙地，把這視覺語言巨大化到了極點。

　　不過問題在於：這種形式上的巨大化究竟意味著什麼？寫成五厘米大小的「黃金」兩個字，和寫成五十米大小的「黃金」兩個字，會有什麼意義上的差別嗎？

　　而且，圖案中熱帶雨林的蜂鳥為什麼會飛到納斯卡的沙漠上呢？整個納斯卡地畫的答案依然還是大半在迷霧裡面，這露出來的一點點線索，就像讓人們用一片羽毛去猜測羽毛的主人究竟有多麼巨大一樣困難。

　　英國考古學家已開始試探性地在沙漠周圍更遠的地方，探索是不是只在納斯卡才有這種圖案。在納斯卡以北約一○○千米的地方，他們實地考察了地面線條標誌，從各方面的情形看，他們認為那些線條與秘魯其他地方的線條一樣，更多的是為了舉行儀式而繪製的，而不是實用性的。

　　納斯卡人並不生活在這片貧瘠的高原之上，他們來到這裡可能只是為了舉行某種特定儀式。於是考古研究者模擬了一個儀式，一個在世界上最乾旱的地區之一──秘魯南部沙漠舉行的一場求雨儀式。進行儀式的人沿著某種行進路線在這沙地上反覆行走，他們的腳印在沙地上留下了痕跡。那短暫的路徑，從空中俯瞰已經成了一種有規則的圖案。

　　古代納斯卡人就是這樣祈求上蒼的嗎？

　　從空中研究潘帕周圍的環境來尋找線索，科學家們發現，村落之上、山丘頂端的天然平地，像是有人使用過。如此平坦的表面，是舉行儀式不可多得之地。

　　也許沿著這些高低起伏的納斯卡線條所進行的也正是這樣一種儀式。為了讓神靈看清自己傳遞的信息，納斯卡人才創造出如此巨大的圖案。複雜的線形圖案有時候是列隊行進祈禱路線的一部分，所以這些線形圖案可能是必走的行進路線，就像非洲的一種名叫康加的祭祀舞一樣。

　　當乾旱肆虐、情況越來越糟的時候，受到死亡威脅的納斯卡人畫出的乞求神靈給他們雨水的線條圖似乎也越來越大。

　　當然，這同樣是種種推測中的一種。給神跳舞，為什麼會跳出他們身邊並沒有的猴子的形狀，也是件難以直接說清楚的事情。

第四節　被淹沒的沙漠

　　對於萊斯小姐的天文曆法說，大家搖頭；對於這是宗教運行中的舞蹈痕跡路線的說法，搖頭的人依然不少。美國科學家戴維．約翰遜則提出了一個非宗教但卻很有道理的假設，他認為這些地畫是用來標示地下水位置的記號。他走遍了沙漠的每一個角落，為自己的理論收集證據。

　　他發現，從安第斯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流並不能保證納斯卡人的農田得到持續充足的灌溉。納斯卡人於是建立了一套複雜的地下水井管道系統也就是「普奇奧斯」，來利用地下水資源，這種古老的採水系統一直沿用至今。

　　「普奇奧斯」是一種類似於井與逆向梯田組合而成的宏大採水設施，彷彿在大地上挖出一個巨大的螺旋，環繞著走下去，可以接觸到小河塘一樣的地下水，即使在兩千多年後，這裡的水流仍然源源不斷。不同於那些近乎向天神誇耀的各類建築，「普奇奧斯」是一種施工工作量同樣很大但是並未能引人注目的實用取水系統。正是這直接明瞭的實用性，讓它失去了令人注意的神秘感。也許，當納斯卡地畫的謎真正揭開的時候，納斯卡地畫的魅力才會消減。

　　「普奇奧斯」提供的充足的水源和高效的灌溉系統保證了納斯卡農業的繁榮，也促使了剩餘農產品的出現，從而在某種程度上將他們從為了生存而進行的勞作中解放了出來。

　　這就為當時的勞動分工和階級的出現提供了先決條件。否則，像創作巨畫這樣大規模且持續時間較長的活動是不可能實現的。管理者或者貴族可以把稅收得來的剩餘糧食，用來聘用暫時農閒的農民去建造宏大的建築，或者挖掘更多的「普奇奧斯」，就像遠在尼羅河旁的古埃及王朝徵集農民和奴隸去製作金字塔一樣，是一種在財富的聚散循環中創造的奇蹟。

　　戴維．約翰遜向其他科學家講述了他的分析，在地圖上標注一個梯形，然後指出在這裡，科研人員們從地下發現了水源；而在地圖的另一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裡的標注是標誌出來的山，並且有一個巨大的瀑布落下來的標注。

　　馬庫斯．賴因德爾同意戴維．約翰遜的看法，認為納斯卡地畫事實上與地下水有關。約翰遜進一步指出，螺旋形代表了蓄水層方向的變化，長三角表示有水，單獨的之字形則表示下面沒有水源存在。

　　就像猴子在鍵盤上亂敲也有打出莎士比亞全部作品的概率一樣，那些圖案連接在一起後的組合，就可能形成各種奇特的圖案，甚至是動物的圖案。

　　但是為什麼要在沙漠上畫一隻巨鯨呢？為什麼如此多的納斯卡陶器上都裝飾有各種各樣的海洋生物呢？納斯卡人會從太平洋中捕獲魚類嗎？他們的居住地距離海濱整整有六○千米。

　　不久，考古學家在拉穆納墓穴裡發現了閃閃發光的白貝殼，以及珍貴的海菊蛤殼。約翰．伊斯拉還發現了一些上彩的陶器，柯利則找到了一個經過仔細打磨的黑曜石箭頭，甚至還有一些黃金珠粒和綠松石！這處墳墓必定屬於某位極為特殊的人物，那些盜賊能夠棄這些綠松石和黃金珠粒於不顧，說明這座墳墓中曾埋藏了多麼珍貴的寶藏！當然，都已經被那些盜賊偷走了。此時發現這些殘餘的貴重寶物的幸運和推斷出有更多貴重的寶物流失的沮喪，這兩種感受混合產生的複雜心情真是讓人不知該用何種表情來面對。

　　最讓人驚訝的發現，當屬於一個裝飾過的海菊蛤殼，考古學家推斷它曾在求雨儀式中被用作祭祀道具。海洋一定是讓納斯卡人敬畏神往的地方，考古學家決定前往海濱一探究竟。

　　從這裡到最近的海濱有六○千米的路程，駕車穿越只需很短的時間，徒步行進則需要幾天，如果要背著路上需要消耗的糧食，則減慢的速度會進一步延長總體行進時間。缺水荒野中的六○千米是多麼的可怕，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中，曾經有很震撼的描寫。

　　沿海岸向北的洪堡寒流是決定當地天氣的主要因素，它產生的逆溫層使這個地區基本沒有降雨，沙漠地帶因此一直延續到了海濱。

　　在溫度只有十二度的海水中，依然有在海濱生活的當地人在奮力捕蟹。在納斯卡遺址中發現的蟹類遺骸和這裡海濱的蟹竟然屬於同一種類。那麼可以解釋為有人把這些蟹販賣到納斯卡，或者是有人帶著蟹殼製作的裝飾品去了納斯卡。一個在海灘附近的沙土裡偶然發現的納斯卡陶器似乎證明了考古學家的另一個假設：納斯卡人的確到達過太平洋海岸，否則陶器怎麼會在那裡出現？

　　那麼海菊蛤殼又是怎麼到達納斯卡地區的呢？海菊蛤通常只出現在赤道附近溫暖的太平洋水域中。難道是二○○○年前，在更遠的南部，海洋中的暖流和寒流交鋒，導致了今天所說的厄爾尼諾現象嗎？而當年的厄爾尼諾現象曾經讓這裡有著另外一種多雨的氣候。

　　納斯卡人應該來過海濱捕撈魚蝦，自己食用，也奉獻給神靈。但在大約公元六○○年的時候，擁有八○○年歷史的納斯卡文化卻走到了盡頭。是因為氣候的影響嗎？難道厄爾尼諾現象在帶來了珍貴的海菊蛤之後，又送來了滅頂之災？

　　在考古過程中，沒有發現那些文明遺跡中有任何戰亂毀滅的痕跡，但是在拉穆納的考古挖掘中有很明顯的證據顯示，嚴重的暴雨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這個文明的毀滅。

　　馬庫斯．賴因德爾因此挖掘了一個深洞，以便採集各個地層的土壤樣本。他發現，這裡的地層都是由鬆散的岩石構成的。這一定是由數次大規模山體滑坡造成的，而導致滑坡的原因則是傾盆大雨。

　　所以，賴因德爾在經過五年的研究之後得出這樣的結論，是山體滑坡埋葬了納斯卡文化。

　　這個沙漠曾一次又一次地被大雨和洪水所淹沒。

　　在祭祀之時，他們有沒有祈求過神靈減少暴雨，阻止洪水氾濫？

　　納斯卡人最終無法抗爭，從此湮滅。他們在沙漠中創作這些巨畫的意圖也被一併埋葬。

　　但是，後人是不會讓這些秘密永遠沉默下去的。

　　考古學家用自己的努力逐步破解地畫之謎，成功似乎已指日可待。

　　但是，人們真能知曉巨鯨圖案的真正秘密嗎？人們所以為的真相的確存在嗎？那些關於各種文物碎片的推斷終究還缺少更確鑿的證據。然而，正是揭開真相的好奇之心，讓一批批考古研究者不斷來到這裡，推翻自己的推斷，不斷尋找新的答案。破譯納斯卡地畫之謎，也許同樣是個漫長的工程，甚至要比當年人們建造這些地畫所花費的時間還要漫長。

ＣＨＡＰＴＥＲ　７　　尤卡坦，自然的伊甸園

　　在美洲大陸中部，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間，有一個古老的國家──墨西哥。墨西哥最南端的尤卡坦半島，是一處神奇的伊甸園。在這個伸入加勒比海的半島上，人們能找到許多的傳奇，而那些傳奇的真相，如同神話中的海妖一樣，似真似假，都把真面目隱藏在歷史的面紗背後。

第一節　海妖之歌

　　在美洲大陸中部，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間，有一個古老的國家，這裡盛產仙人掌、辣椒以及跳豆，這就是墨西哥。在墨西哥最南端的尤卡坦半島，那裡堪稱是一處神奇的伊甸園，在這個伸入加勒比海的半島上，有許多傳奇式的古代城市遺跡。西班牙征服者的城市坎佩切，與被西班牙人蹂躪過的美麗的瑪雅人城市，如今都各自平靜地聳立著。

　　尤卡坦，它的含義撲朔迷離、神秘莫測，但卻是個吸引人的名字，這是海妖的名字。她動人的歌聲可以讓船員迷失方向而沉船海底。幾百年來，無數人或變換身份，或手執利器，鍥而不捨地遠涉重洋來尋找這位迷人的海妖，或者說尋找這位海妖可能密藏的黃金。

　　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幾年後，成千上萬的水手、冒險家蜂擁來到美洲，尋找新的西印度群島。他們在這裡聽到寶藏和財富的傳說後，搖身變成了探險家、劫掠者和征服者。尤卡坦變成了一種讓人神往的去處，人類最容易衝動的兩種情感，現實和夢想，在這裡碰撞、融合。

　　一五一九年，那些利慾薰心的征服者到達尤卡坦。他們沒有找到附近的阿茲特克地區的黃金，卻發現了無數自然的寶藏：大片無人涉足的土地，而且還有更多的地區等待人們去探索。他們和一個有千年歷史的當地文明遭遇了。這些土著居民正致力於天體結構的研究，他們在實用方面的物理研究甚至沒有發明車輪，但是理論科學卻可以與現代文明媲美。這不是普通的印第安文明，這是一個夢幻般的文明。今天，人類仍為它的成就驚歎不已，它就是瑪雅文明。

　　追溯遠古歷史，於一九八六年在墨西哥的阿庫拉河邊的一個船碼頭拾到的一塊石頭碑文，其雕刻時間是在公元一五九年，出現在奧爾梅克文明以後，瑪雅文明之前。它是一部最早最長而且可以完整閱讀的美洲文本，一九九五年首次在墨西哥公開展出。現在人們不斷把那些新發現的和零散的石碑收集在一起，已達數百塊之多，可以叫做「石碑圖書館」。象形文字成為解開瑪雅謎團的主要工具。

　　瑪雅人的歷史遠不是和平的歷史，他們展開的戰鬥是如此的兇猛，以至於折磨他們的俘虜或將戰俘獻上祭壇。石碑上有關於蒂卡爾的戰爭記錄。考古發現，瑪雅城邦之間的戰爭尤其殘暴。瑪雅人並非崇拜時間，而是像古埃及人一樣喜歡關心政治、外交和戰略。瑪雅的崩潰不是外來的侵略，也不是宗教的暴亂，更不像阿茲特克文明那樣受西班牙外來民族的打擊而消亡，它是內部政治協調的失敗。他們的崩潰並不是一閃念間的厄運，而是逐步爭鬥導致的惡之花結的果。

　　西班牙殖民者的騎兵用鋼刀與火槍攻擊那些在歷史上一直只是被同種族人群屠殺的印第安人，帶著他們帶血的黃金，在數百年來的流通中已經變得乾乾淨淨，再也沒有半點瑪雅文明的氣息。

　　烏斯馬爾殘留的古怪的廢墟讓旅遊者依然可以感到尤卡坦半島籠罩在一層神聖而又神秘的超自然氛圍裡。西班牙人到達時，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已經無人居住，而且廢棄多年了，但它的建築風格與裝飾仍有無窮的魅力，讓人浮想聯翩。面對如此輝煌壯麗、風格獨特的古建築，鄙俗的西班牙人卻無法為它找到合適的名字，只好叫它「尼姑庵四方院」，只是因為它的佈局和修道院的迴廊有些相似。真是可悲，如果由這些西班牙人來發現金字塔的話，他們可能會叫金字塔為方錐樓閣……因為金字塔像方錐一樣，而且是一層層的。

　　瞭解這裡的新知識與相關規則，與這個他們認為低等的世界和諧相處，對當時的征服者來說毫無意義。因此，他們根本沒有興趣瞭解烏斯馬爾。他們不知道，建於公元八─十一世紀的烏斯馬爾，是瑪雅文化最重要的聖地之一。

　　現代學者把那段時期稱為「皮克時代」，當時建築風格最重要的代表就是那時的總督府。然而讓人感到遺憾的是，西班牙人在當時的摧毀工作和他們現在踢的足球一樣漂亮。用高雅而艱深的象形文字寫成的瑪雅史書幾乎都被大火燒燬了，導致的結果是只有三卷手抄本倖免於難。通過這些珍貴的資料，學者們才得以重建瑪雅文化古老而迷人的世界。考古研究者由此得知，天文學、占星術和數學，是最受尤卡坦人推崇的學問。然而，弦外之音是現在的科學家對精深的瑪雅文化實際上是知之甚少。

　　那茂密樹林外的金字塔有些讓人望而生畏。一座名為「賢者之居」的金字塔，是瑪雅人研究星相和祭祀眾神的地方。瑪雅人自己住在簡陋的小屋裡，但卻建造了氣勢恢弘的城市、裝飾華麗的嚴整建築。這些建築是寺廟、學校、禮拜堂和研究機構，文化氣息如此濃厚，如果他們早點把這精力用於建造跨海航行的船的話，世界文明的格局早就改變了。原始的異教儀式和崇高的科學，在這個極度推崇抽象思維的文明裡共存。

　　瑪雅人不願遠涉重洋，也不想奔走他鄉，群星閃爍的天空才是他們自在的天堂。西班牙冒險家來自另一個文明，崇尚實用主義，而且被土地牢牢束縛著。這些征服者只對財富、土地和耕種土地的奴隸感興趣，但初看上去，這裡沒有他們要尋找的黃金，直到他們對瑪雅文化下手為止。

　　如今，當年瑪雅人僅存的後裔是拉堪多尼人，這個只有幾百人的部族生活在墨西哥和危地馬拉的交界地區，他們從來不和歐洲移民的後裔通婚。其他的印第安人和白人起初曾相互廝殺，但後來雙方把各自的種族和文明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個新民族。在今天的尤卡坦半島，瑪雅人後裔大多已經和歐洲移民沒有分別了，但他們仍保留著自己的語言。

　　還有一些混血兒，比如生活在坎昆海和圖盧姆海之間的這些村民，仍世代沿襲著許多瑪雅文明的古老傳統。雖然他們身居陋舍，卻並不反對白天開車出去兜兜風，晚上坐在家裡看看電視。他們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但同時也為當地日益興旺的旅遊業提供了大量精美的手工藝品。

　　往昔的文明和曾經的征戰彷彿沒有發生過一樣，開朗的墨西哥人的情緒感染著整個大地。這裡的人們歌著，舞著，笑著，彷彿那些曾經發生的往事只是歷史的痕跡。但是，卻有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考古研究者們，對那些前塵往事念念不忘。他們希望能揭開關於瑪雅文明一切謎題的謎底。

第二節　海盜與金瓶

　　美國遊客在這裡被墨西哥人稱作「富裕的外國佬」，是尤卡坦這片土地上的二十一世紀的拓荒者。他們來這裡尋找新的財富：享受新鮮空氣。這些人離開色調灰暗的大城市，坐上一個小時飛機，就到了加勒比海之濱的坎昆，一個富麗堂皇的度假勝地。

　　而在瑪雅語中，坎昆就是「金瓶」的意思。這座本意為金瓶的現代化城市坐落在一個迷人的狹長小島上，始建於二○世紀七○年代，是專門為富有的度假者建造的。這裡到處是旅館和超現代的摩天大廈。新興的西方風格的建築，異國情調的棕櫚樹和清澈透明的海水交相輝映。遊客在坎昆能享受到涼爽愜意的沙灘。即使在最灼人的驕陽下，這些沙灘也能保持自然的清涼溫度。因為沙灘上的沙粒不是風化的碎硅石，而是不能吸收熱量的微小盤狀或星狀浮游生物化石。在這裡，自然和人工的傑作都能讓人很直接地感受到什麼是生活中真正的愜意。

　　新征服者們平靜地登上白色的沙灘。他們不是像往日那些可能連澡都來不及洗的西班牙征服者們那樣，靠著戰艦才能行進在海上，他們是搭乘頻繁的定期航班；他們沒有揮舞手中的利器，反而溫文爾雅地打開了錢夾。鈔票這種印刷品，雖然從來沒有得到諸如神之眼淚或者神之臉皮之類的敬畏的稱呼，但是它的實力卻是那麼直接，讓許多人彎腰，而且，心甘情願。

　　在尤卡坦海濱降落的越來越多的飛機代替了以前這裡曾落下過的無數隻燕子，那些燕子和遊人一樣，絕對不想錯過尤卡坦的美麗和安逸。歷史上，大群的燕子在飛往科蘇梅爾的途中，會降落到這裡進行休息，恢復體力。如今，它們逐漸成了受冷落的客人，從而來得越來越少。

　　在瑪雅語中，科蘇梅爾就是「燕子島」，這裡還曾經是海盜的基地。十七世紀著名的約翰．拉菲特和亨利．摩根等人就是從這裡出發，襲擊滿載著從美洲搜刮的財富返航的西班牙船隻。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不僅僅是為了劫掠財富，而是要對西班牙的殖民貿易給予致命的打擊。雖然和穿著軍服的英國紳士擴展日不落帝國的手法不同，但是這些為了英國而奔波的海盜們，同樣為帝國的興盛發揮了自己的力量，哪怕是用木頭假腿和鉤子。

　　和尤卡坦半島一樣，科蘇梅爾島至今仍是一個等待開啟的百寶箱，無數寶藏的守護神。它周圍的海水裡有無數明珠在熠熠生輝，可能有沉沒的運寶船。那些沉船如果能打撈上來，裡面將有許多從各地搶劫來的珍寶和文物。

　　科蘇梅爾是潛水者的天堂。海岸附近有規模巨大的珊瑚礁帶，為無數魚類提供了理想的棲息地。科蘇梅爾珊瑚礁是地球上最有生機的天然水族館之一。在水中穿梭游動的魚兒，有著艷麗的色彩和迥然各異的形狀。

　　即使是面對第一批在尤卡坦登陸的歐洲人──十六世紀的西班牙征服者，科蘇梅爾同樣毫不吝惜地展示著自己迷人的美麗。可惜的是，那些古代冒險家並沒有完全體會到這些人間美景的寶貴，他們急匆匆地越過這裡，忙於尋找內陸可能存在的黃金或者奴隸，爭取在別的殖民者來瓜分之前，把能搶走的都搶走，不能搶走的，不願留給別的殖民者。

　　西班牙殖民者一到達尤卡坦，就著手尋找易於防守的地點建立永久定居點。這些人無論到哪裡，都要先站穩自己的腳跟。他們建立了一座堅固、美麗的城市：坎佩切。這座偉大的築壘不只是用於後來抵禦瑪雅人，雖然那些瑪雅人的攻擊力對於他們來說弱得可笑。西班牙人更擔心來自海上的威脅，那些剽悍的海盜。雖然維京時代早已經過去，但是骨子裡對於海盜的恐懼和嚮往，這兩種莫名其妙的感情已經糾纏在這些遠行者的心底。對於海盜，他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些亡命徒的可怕。

　　後方穩定之後，西班牙殖民者馬上開始拓殖尤卡坦半島，他們建造教堂，開拓新殖民地，徹底改變了半島的面貌。

　　尤卡坦的新紀元，開始於一座叫「扎瑪」的小鎮。這個名字頗具預示性，它的意思是「早晨」。「扎瑪」就是今天的圖拉姆。一五一八年，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經過幾次預備性接觸後，雙方在扎瑪，這座象徵復興和黎明的小鎮，舉行了首次重要會談。西班牙人驚奇地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座輝煌雄偉的城市；同樣，只相信眼見為實的瑪雅人，也從高塔上領教了乘坐帶白色翅膀的獨木舟從海上飄飛而至的白人的威力。

　　經過了近五百年後的今天，從同一座塔樓上，人們可以看到的只是徐緩的小河、暖人的白沙灘。昔日那種文明交匯時彼此複雜的心跳聲，已經聽不到了。

　　在圖拉姆的寺廟壁畫中，遊客能觀賞到一些現存的最美麗的瑪雅人繪畫。壁畫上會繪製瑪雅文化中所有掌管宇宙的天神，所有超脫於塵世外的神都出現在了壁畫裡。太陽對瑪雅人來說是神聖的，他們崇拜天空中的眾神，除了太陽，還有月亮、雨水和金星。這些繪在黑色背景上的墨綠色壁畫，證明了一個多姿多彩世界的存在，這個世界到今天已經鮮有蹤跡可尋了。

　　多年前，第一支進入城市的西班牙分遣隊的指揮官格里加爾瓦，被建築上的這些色彩鮮艷的壁畫驚呆了：紅得鮮艷，青得陰森，白得晶瑩。不幸的是，這些色彩如今早已消退了，從殘存的畫面中人們是否能想像出這些壁畫當年的攝人魅力？

　　這個被稱作金瓶的地方，與那些打著海盜旗號和開拓者旗號的強盜們，已經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它有著他們的色彩，卻在逐漸喪失瑪雅的神秘。在幾百年的發展過程中，這裡新的外來文明，已經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抹殺掉了這裡原來的氣息。新的建築物掩蓋了眾多舊的遺跡，在文明發展到開始回頭尋找往日記憶的時候，那些暫時殘存的遺跡才有幸得到保存。

　　大就是美，這種遠古的單純審美觀，同樣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對於那些巨型化的建築，破壞它們太過於困難和浪費時間，這是它們得以逃脫徹底毀滅在殖民者手中的關鍵。

第三節　百萬富翁聚集地

　　作為瑪雅文化的傳統，尤卡坦至今仍蕩漾著繽紛的色彩，儘管其中混雜了些許的西方影響，但是人們仍能從當地的手工藝品中體會到它們的純淨和震撼力。口口相傳的手工技藝是最好的重現往昔時代特色的方式，披篷和束腰外衣是尤卡坦最典型的傳統服裝。這些幾何圖案，有的仍是用手工的方式在當地特有的背帶紡織機上織成的。它們代表著古瑪雅人的宇宙。瑪雅人相信，宇宙按幾何方式分佈在不同的平面上。

　　另一方面，貝卡爾帽是殖民時期的習俗，在墨西哥所處的緯度，巴拿馬草帽是外出時候必備的裝備之一。這裡出產墨西哥最漂亮的巴拿馬草帽，草帽都是用棕櫚樹的纖維精心編製的。這種草帽已經成了地域標誌，甚至水池中的雕塑都有帽子形的。

　　為了製作這種巴拿馬草帽，原料的成型和貯藏都在巖洞裡進行，或一種叫「撒卡布拉斯」的房間裡進行，以確保纖維彈性更好。手工編製草帽的人們，守著透射進陽光的洞口，慢慢編製著草帽。也許，這樣可以把陽光的味道編製進巴拿馬草帽中吧。

　　瑪雅人對室外生活的膜拜，深深影響著當地的手工藝品，這從帽子的造型風格中就可見一斑，但最典型的室外生活風格還是體現在吊床中，這是尤卡坦人偏愛的臥具。最大的吊床市場在梅里達。梅里達可以堪稱是戶外活動的王國。只不過，此時此地，瑪雅人的哲學夢想和對抽象思維的熱愛，早被西班牙人的現實主義掃蕩殆盡了。

　　西班牙征服者蒙蒂喬家族的宅邸，在那遍佈於建築物上的裝飾浮雕中，瑪雅人的遺跡仍清晰可見。浮雕中的形象很有啟示性：全副武裝的征服者正在鎮壓手持棍棒的印第安人。西班牙人，他們通過殘酷的戰爭征服了尤卡坦，將它置於西班牙國王的統治下。在這片渴望已久的新土地上，西班牙人擴展了自己的疆界。瑪雅人連自己研究、崇拜的天空也被剝奪了。他們的大多數金字塔，和這裡的梅里達金字塔一樣，被摧毀了。取而代之的是西班牙人的教堂，而更加充滿殖民風格的建築風格就是那巴洛克風格的梅里達大教堂，主要是用被摧毀的古印第安人廟宇的石塊建成的。

　　巴洛克風格的主要特色是強調力度、變化和動感，強調建築、繪畫與雕塑以及室內環境等的綜合性，突出誇張、浪漫、激情和非理性、幻覺、幻想的特點。打破均衡，平面多變，強調層次和深度。使用各色大理石、寶石、青銅、金等裝飾，華麗、壯觀，突破了文藝復興古典主義的一些程式、原則，而不像文藝復興鼎盛期以前那樣的嚴肅、含蓄。這些瑰麗的風格所用的原料竟然是那些宏大粗放的古印第安人的石料改製的。這樣用新的雕刻來改變原來的本色，算是建築學在這個小島上的進化，還是殖民風格在這裡留下的諷刺痕跡？

　　隨著教堂的興建，聖方濟會修道士也到了這裡，他們從一定程度上保護了被西班牙人奴役的印第安人。聖方濟會不單傳教，也歌唱。他們充滿熱情喜悅，崇拜時常常達到心醉神迷的狂喜地步。創建人法蘭西斯具有詩人的心靈，時常即興作出讚美詩，最著名的一首乃是《太陽頌》，與太陽兄弟、月亮姊妹、風兄弟、水姊妹一同慶祝。那是一首歡樂的崇拜詩，頌揚上帝為所有美善事物的創造主。

　　法蘭西斯滿懷熱情，走過義大利許多地方，又到埃及向蘇丹傳道，也曾設法在西班牙的回教徒中服務。法蘭西斯是位很有魅力的演說家，而他深刻的信仰以及閃閃發光的愛心，在人心中激發起近乎瘋狂的熱情。他派出他的小弟兄（Ｂｒｏｔｈｅｒｓ　Ｍｉｎｏｒ）到歐洲和摩洛哥各地傳道，稱那謙卑的隊伍為「上帝的變戲法者」。他們的責任是「復興人心，引導他們進入心靈的喜樂中」。

　　這是基督教中最親民的一支，由他們在這裡展開的傳教活動，一定意義上協調了當地土著與殖民者之間的矛盾，他們出於真誠地去關懷那些土著，抵制殖民者過度的暴政與屠殺。如果由當時其他的傳教團體機構進入那裡，土著人的殘存率將可能是個風險數字。

　　宗教在憑著本能去安撫印第安人，而此時尤卡坦還是為當地新興的西班牙大地主帶來了巨額財富。他們發現的財富不是黃金，而是土地和它們的產品。上個世紀，梅里達是世界上最大的百萬富翁聚集地。這些財富歸功於種植了一種叫龍舌蘭的植物。龍舌蘭能提供寶貴的纖維和結實的繩子。那些當地土著被命令編製的繩子可能最先的用途就是捆綁他們。

　　龍舌蘭（Ａｇａｖｅ），墨西哥當地人又稱其為Ｍａｇｕｅｙ，是一種墨西哥原生的特殊植物。雖然它經常被認為是一種仙人掌，實際上的淵源卻與百合（孤挺花／Ａｍａｒｙｌｌｉｓ）較為接近。龍舌蘭擁有很大的鱗莖，當地人稱為龍舌蘭的心，其長相非常像是一顆巨大的鳳梨，內部多汁，富含糖分，因此非常適合用來發酵釀酒。印第安人有種傳說，說天上的神以雷電打中生長在山坡上的龍舌蘭而創造出龍舌蘭酒。早在歐洲人發現新大陸之前，當地的印第安文明就已知道用龍舌蘭釀酒的技術。西班牙的征服者（Ｃｏｎｑｕｉｓｔａｄｏｒ）將蒸餾術帶來新大陸之前，龍舌蘭酒一直保持著其純發酵酒的身份。西班牙人帶來的技術，以這類發酵酒為材料，進一步製造出了蒸餾酒，稱為Ｍｅｚｃａｌ。遠航而來的征服者，也確實需要更多的酒精來代替運輸不便的葡萄酒，用來狂歡，或者麻醉自己。

　　龍舌蘭沒有讓那些喝慣了葡萄酒的殖民者醉死在這裡，卻讓看似貧瘠的尤卡坦變成了金礦。在空曠的草地上，一根根豎起的高大花莖，配合藍天白雲，或者在燦爛夕陽的襯托下，顯得非常壯觀而美麗。

　　蒙蒂喬大道，是條興建於十九世紀的林蔭大道，兩旁整齊地排列著眾多漂亮的別墅，這裡足以讓人體會到這片土地的富庶。乘墨西哥人稱之為「卡拉撒」的馬車沿大道行進，時光彷彿回轉，人們似乎又回到了梅里達的鼎盛時期，那時它被稱為「墨西哥的巴黎」或「白色城市」。漫步街頭，或乘馬車兜風，或在大街兩旁星羅棋布的咖啡館閒坐。十九世紀的時候，那些穿白色服裝的富有的農場主，在這裡過著奢侈高貴的生活。

　　當西班牙殖民者開始征服這裡的土地時，隨同而來的牧師也開始征服當地人的精神。牧師們想在伊扎瑪爾建一座雄偉壯麗的祭拜場所，用它的美麗吸引印第安人；讓感覺敏銳的印第安人折服於它的威嚴，從而改變信仰，而不是用西班牙征服者擅長的暴力方式。於是在一五六一年，聖方濟會教士建成了一座不可思議的修道院，用來紀念帕多瓦的聖安東尼。

　　這是除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之外，世界上最大的一座教堂，七十五道拱門柱廊、八○○○平方米的迴廊。這座修道院完全勝任瑪雅人的皈依工作。崇尚天空、熱愛室外生活的瑪雅人決不會在封閉的教堂裡向上帝禱告。因此，修建寬敞開闊的場地更為合適，藍天白雲下的庭院那麼寬闊，修道院被漆成黃色，同瑪雅人崇拜的太陽顏色一樣濃烈。在這裡，印第安人的崇拜和基督教的信仰被巧妙融合在了一起，並產生了一種混合宗教，它至今仍受遠古崇拜的影響。

　　從高處，人們才能縱覽整個尤卡坦那最迷人的熱帶風光。正是這派風光，引起了西班牙人的注意，把尤卡坦變成了征服的戰場。這是一片交融的土地，天空與陸地、瑪雅人與西班牙人在這裡形成了一股新的力量，這股力量產生了新的民族和新的財富。

　　這裡聚集過百萬富翁，這裡曾經有改變信仰的瑪雅人，這裡的龍舌蘭，一邊起著麻醉的效用而衍生出上百種的龍舌蘭系列的酒，一邊在那些龍舌蘭繩子逐漸被新原料取代之後，依然在世界各地的酒徒中傳遞著這個古老大地的某種沉醉氣息。在今天，這裡依然充滿了神秘和財富，還有許多需要解開的瑪雅之謎。考古研究者和旅行者都會從各地趕來這裡，有人長久地留下來，有人很快地離開。

第四節　吞食心臟的神

　　黃金是強心劑，那麼宗教則是止痛藥。對於那些在殖民者面前已經被挫敗了太多次的印第安人來說，他們的心底也在渴望著一種在這個新的環境中的歸屬。畢竟，他們自己原來的神沒有能夠保護他們，甚至羽蛇神，就是這次征服的指揮者。

　　羅馬天主教之所以狂熱地使印第安人皈依，主要是因為瑪雅人原始的祭祀方式。一位名叫科格魯杜的西班牙傳教士曾留下關於烏斯馬爾城大祭的記載，地點是在精靈金字塔頂的神廟裡。他寫道：主祭司手拿一把又寬又大的燧石砍刀，另外四名祭司抓住犧牲者的四肢，主祭司熟練地把刀插進犧牲者的肚子，然後迅速地劃開肚皮，用手掏出心臟。然後，他把屍體踢下台階，屍體會一直滾到金字塔的底部。也許，在殖民者那裡學到了珍惜自己的生命後，僅僅是出於不想成為祭品的本能，他們也該跪倒在沒有什麼活人祭品習慣的基督教門下。安全第一，不止是開車時才有的要求，選擇宗教也一樣。

　　西班牙人侵入尤卡坦後，他們來到了瑪雅人最重要的聖地：奇琴伊察。奇琴伊察瑪雅城邦遺址曾是古瑪雅帝國最大最繁華的城邦。遺址位於距坎昆二○○千米的尤卡坦半島中部，始建於公元五一四年。城邦的主要古跡有千柱廣場，它曾支撐著巨大的穹窿。瑪雅文化大約發端於公元前一八○○年，奇琴伊察則始建於公元五世紀，七世紀鼎盛時期時佔地面積達二十五平方千米。瑪雅人在這裡用石頭建造了數百座建築物，已經發掘出的重要建築有庫庫爾坎金字塔、勇士廟、千柱群、球戲場、天象台等。這些建築高大雄偉，雕有精美的紋飾，位於奇琴伊察大廣場中央的庫庫爾坎金字塔是最高大的一座建築，它九層相疊，高達三十米，佔地三○○○平方米，顯示了古瑪雅人高超的建築藝術水平。

　　奇琴伊察肯定沒能逃過西班牙人的劫掠，因為這座聖地到處充滿了對神的虔誠和尊崇，比如戰神廟，屹立在一○○○根圓柱間，傲然地直衝雲霄。西班牙人同樣不會錯過寺廟裡的浮雕，畫面描繪了獵鷹和美洲虎在爭相撕咬人的心臟。但瑪雅人的血腥儀式自有它的道理：瑪雅人通過供奉動物和人做祭品和犧牲，來保證社會的繁榮及自己同上帝和宇宙的和諧。

　　在瑪雅人眼中，行星和天空才是他們的嚮往之物，他們狂熱地研究它們、讚美它們、尋找它們的運行規律。瑪雅人因此建造了許多宏偉的建築，比如聳入雲霄的天文觀測台。這樣的宏偉建築有些令人難以置信：當時的瑪雅人既沒有金屬工具，也沒有可以駕馭的、馴服的牲畜提供助力，完全憑人類雙手的力量來建造這些巨大的建築。如果他們的雙手有這麼大的力量，他們又怎麼會被西班牙人砍殺？

　　事實上，瑪雅人知道圓，也精通與之有關的數學應用，但他們卻不知道圓最古老、最實用的一種應用：車輪。瑪雅文明是一種令人震驚的抽象文明，他們的技術水平停留在石器時代，但和實際應用相脫離的純科學早已達到了二○世紀的水平。

　　瑪雅金字塔因其歷史悠久、精緻高雅而聞名，它是一項完美的科學創造。一座叫「卡斯蒂洛」的金字塔，是瑪雅文明的象徵。卡斯蒂洛實際上是用石頭修成的一本日曆，這本日曆被建成了一座紀念碑，三六五級台階，象徵著一年的三六五天。瑪雅人是地球上第一個擁有這種完美日曆的民族，他們在時間精度方面取得的成就，只有本世紀的科技水平才能匹敵。同時，瑪雅人還最先推算出了發生日蝕的時間，發現了數字「零」在數學中的重要性，並學會了正確使用它。卡斯蒂洛的位置同樣讓人叫絕，不僅是因為它占星台的特徵，還因為它奇異的視覺效果。在秋分和春分的時候，太陽在延伸到金字塔頂端的陡峭石階旁，投下長長的陰影，彷彿長蛇從塔頂蜿蜒滑行到地面。

　　金字塔的底部有張開著嘴的蛇形雕塑，蛇是瑪雅文明的另一個主題，特別是在公元一○○○年前後的瑪雅文明後期。這一時期，瑪雅人和塔爾迪克人融合，並受到後者的強烈影響。奇琴伊察的寺廟都能追溯到這一時期。蛇的形象，尤其是「羽蛇神」，就是當時風格的再現。時至今日，金字塔的雄偉和那短暫的蛇形圖像仍讓人癡狂。

　　瑪雅民族是第一個有組織地種植可可樹的民族，可能是羽蛇神教會他們種植可可的，因此那些可可將是神的飲料。然而，頗為諷刺的是，瑪雅人曾經一度把那些因海難被海浪沖上岸的白人當作傳說中的羽蛇，因為他們有白皮膚和捲捲的體毛，而那些「羽蛇神」卻給他們帶來了災難。

　　繼瑪雅人之後，塔爾迪克人推廣了可可樹的種植。從十三世紀開始，阿茲特克人也在他們統治的墨西哥中部和南部擴大種植。直到十六世紀，他們的帝國被埃爾南．科爾特斯為首的西班牙侵略者征服。命運真是捉弄人，阿茲特克人竟深信科爾特斯帝國的最終毀滅者就是主神魁扎爾科亞特爾，是他信守諾言又回到了人間。科爾特斯一五一九年到達墨西哥時受到了神一樣的待遇，人們定時供奉他巧克力飲料。

　　沿石階逐級向上走，石階直抵金字塔頂端，在這裡，瑪雅人離開了日曆，直趨他們迷戀的天空。對他們來說，那裡潛藏著無窮的吸引力。

　　和其他早已廢棄的祭祀聖地不同，奇琴伊察繼續著瑪雅人的宗教活動和祭祀儀式。為了取悅天神，儀式上甚至使用活人做犧牲。當地人稱之為「恰可摩爾」的一座迷人的雕像是奇琴伊察最重要的雕塑之一。實際上，這是一個祭祀用的聖壇，人的心臟作為祭品放在雕像的腹部，供天神享用。

　　用來祭祀的犧牲者是瑪雅人在戰爭中捕獲的俘虜，但一些考古工作者認為，有的犧牲者可能來自回力球運動員。現在，還有保存最完整的瑪雅時代的球場，回力球比賽有點像今天的籃球，比賽的兩支球隊都竭力將橡皮球投入對方的石圈，但運動員比賽中不能用手或腳，只能借助肘部、臀部和膝蓋。球場周圍的浮雕，能讓考古工作者們想像到當時比賽的殘酷結局，其中就包括用活人祭祀神的儀式。但考古工作者們已經無從考證，被選作犧牲的，是失敗一方還是勝利一方的隊長。無論是誰，他都將和瑪雅眾神一起在天堂中生活。

　　至於神對他們的心臟味道的評價，人們則無從得知，人們可以了解到的是，在尤卡坦，遊人能品嚐到充滿當地風格、色彩艷麗的美味佳餚。作為文化發展的伴生物，有些菜仍保留著古瑪雅人獨特的烹調技法。「利馬湯」是名副其實的尤卡坦特色菜。這道地方名湯是一種用鮮美的墨西哥水果做成的酸橙湯。在尤卡坦，肉，尤其雞肉和豬肉的製作，都遵循著一種古老的烹調方式：「皮皮爾」。先用香蕉葉包裹嚴實，蒸煮，然後抹上南瓜籽做的醬食用。和在其他地區一樣，遊人在尤卡坦也能品嚐到用蛋、肉和豆莢做的墨西哥傳統玉米餅。可口的尤卡坦食物通常和鮮美的啤酒一起食用。墨西哥最好的啤酒出自尤卡坦。這一點至少為那些見多識廣的酒徒所公認。

　　墨西哥人喜歡喝酒，他們經常用檸檬汁和鹽水浸泡過的玻璃杯暢飲墨西哥龍舌蘭酒。但他們喝酒只是出於一種激情，不像某些發達國家的都市人喝酒是為了宣洩。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奧克塔維歐．帕斯，用一段話解釋了兩者間的區別，這同樣能幫助外界的人們瞭解這個奇妙的民族：「美國人輕信，而我們是信徒；他們偏愛童話和神秘，而我們推崇神話和傳奇；我們醉酒是為了懺悔，他們則是為了遺忘；我們傷感，言語尖刻；他們天性開朗，性情幽默。」

　　要想瞭解這個思想深邃、熱情奔放的民族的特色，最好的時機莫過於墨西哥的宗教節日。墨西哥人喜歡賭博，而且鬥雞、豪飲、賽馬，什麼都能賭。但墨西哥人最熱愛的還是音樂，各種形式的音樂。吟唱音樂在墨西哥非常流行。在梅里達的廣場上隨處可見為戀人們表演小夜曲的三人演唱組。

　　尤卡坦的傳統舞蹈不止一種，有數百種之多。尤卡坦舞蹈的色彩和風格讓人目不暇接。跳舞的時候，墨西哥人會穿上他們的傳統服裝。女人帶耳環、手鐲和戒指；男人佩上飾帶、領結和閃亮的絲質外套。

　　墨西哥人絕不錯過跳舞的機會，他們甚至在街上舞蹈，白天交通最繁忙的時候也不例外；到了夜晚，舞者的腳步聲仍在空中迴盪。墨西哥人在舞蹈中，重新發現了自己民族的文化根源。通過這些把新舊世界融為一體的步法、移動、舞姿和旋律，他們在頌揚自己民族的特色正是這種特色，把兩種對立的文化融合在一起，把大地和天空、夢想和現實匯入了自己的胸懷。墨西哥人的特色在宗教節日期間表露得淋漓盡致，它主宰著墨西哥人的生活，把永恆的微笑掛在人們臉上，這才是戰勝一切苦難的真正良方。

　　如果說墨西哥人什麼時候珍惜片刻的寧靜，那就是每天下午的二點到五點。在這段神聖的午睡時間裡，每個墨西哥人都會讓自己放鬆，進入深思和睡夢，讓身心徹底鬆弛下來。

　　墨西哥人獨特的生活方式和精神世界的富有，是一種金錢無法購買的財富，伴隨著瑪雅文明的神秘，吸引著各種各樣的人前往這裡。在加勒比海之濱的謝爾哈，在瑪雅語中，它的意思是「海水誕生的地方」。短短幾年內，這塊天堂的角落就變成了世界矚目的中心，吸引了源源不斷的遊客，特別是那些潛水愛好者，到這裡來潛水。謝爾哈是潛水者們的聖地，一半淡水一半海水的環礁湖，養育了豐富多樣、色彩繽紛的水下生物。

　　這個曾經與世隔絕的地方，如今，有了太多的人跡。但今天舉世公認的尤卡坦真止的無價寶藏，不是財富，不能征服，也不能售賣，它是一筆為全人類保留的財富。在尤卡坦半島的金塔拉羅奧州，有一座生態體系均衡、景色迷人的自然寶庫：聖卡安自然保護區。它才是人類必需的財富。

　　保護區被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劃為世界保護遺產。如果瑪雅占星術士的預言正確，那麼全人類都將更需要這份遺產。他們預測，在二○一二年，世界將結束這一次輪迴，然後從頭開始新的輪迴。果真如此，聖卡安自然保護區將成為新的諾亞方舟，讓所有生物在這裡找到理想的生存和繁殖場所。

　　聖卡安自然保護區佔地五○○○平方千米，其中有許多舉世無雙的自然天堂：島嶼、狹長的紅樹林沼澤以及熱帶雨林等等。聖卡安自然保護區代表新的財富，一種人類今天認為未來不可或缺的財富。人類的新旅程將從這裡，從地球其他未遭破壞的地區開始。在這一旅程中，大自然將和人類一樣，成為主角。這就是瑪雅人尊崇和深愛的大自然。

　　任何人都能在尤卡坦半島找到財富：尋找黃金的西班牙人在土地裡找到了黃金；瑪雅人把天空視作無價的寶藏；世界各地的遊客來這裡享受寧靜的海灘；而尤卡坦人的財富卻深藏在他們的性格中，深藏在靈魂的深處。

　　這裡的文明在人群中與世隔絕，瑪雅遺跡倔強地表達著自己的世界觀，雖然已經沒有羽蛇再穿行於這裡。然而這些古老文明留下的各種奇蹟和謎團，卻在困擾和誘惑著世界各地的古文明愛好者的心。

　　這種力量將驅使著他們甘願放棄許多來到這裡，揭開瑪雅的文明之謎，瞭解瑪雅的科學技術，還有各種各樣奇特的習俗，將是今後百年另一場傳奇的開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