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釆者說
比卡地利廣場
蘇豪
到伊士靈頓去
環球劇院
在包廂席上
公路霸權
轉軚的痛苦
在倫敦開車
裘裘夫人
尼爾街名店
停車暫借問
在邊緣上
湖區之行
湖約山盟
曼徹斯特印象
龍陽俱樂部
虐待狂派對
利物浦今昔
娶娼婦為妻的傳統
酒館與酒吧
期待早餐碟上的旭日
殖民主義文化的主要部分
年輕人的左派
左傾與戀愛
詩人故居
蒲香坊
刀叉叢中
排隊現象的誤解
英式人龍
黑車
電單車的士
訪晤名建築師費羅
心靈的望遠鏡
英國的衣服
小資產階級的玩意
殖民主義舊創餘恨
後現代的新定義
自行車之憶
單車竊賊
英倫天氣
雲情雨意
童年與刺猬
英國的貓
薄狐群而厚狗黨
英國女秘書
長生店及其他
英國的墳場
英國「中國通」
「中國通」兩種
「中國通」的墮落
別了，司徒雷登！
在精神廢墟上
異族通婚的逆差
東方女性與政治
異國姻緣
異國情鴛
移民心中的天堂？
移民心理準備
房產文化
英國地產
英國通病
有甚麼好急的？
市價六千鎊
移民新法案
另一面詮釋
華人的形象
華埠黑社會
統一的條件
淚眼看風景
東方迷情
新的圍城
勿玩鬼妹
留學與出家
與鬼妹亂搞
留學生今昔
不報文科
請報文科
文明社會内出血
高貴的風釆
種族主義與意識形態
蔑稱的歷史文化因素
戲稱而已
政經合一横行全球
日本皇儲訂婚
君子之交
國際小人蛇
不盡協調的啟示
新時代新認識
英人性格兩大類
從旅行家淪爲遊客
八爪魚式的通才
貴族所以為貴族
「異新奇客」
英日兩國
感性的奇行
千秋英烈
英倫國殤日
英法隧道直通車計劃
英國特務不入流
電話竊聽
五大雙重間諜
軍情五處與警察
監獄與人權
「光榮之終結」
翻案文章
歷史與偏見
作家的哀痛
「必須的罪惡」
世紀末恐懼
官員反潮流
衡量言論自由的標準
無冕王試新車
現代愛情學
安德魯王子與古絲德
寫作獎金出手寒酸
最負盛名的女記者
裝腔作勢掩飾平庸
消費霸權
邪惡帝國
後記

《泰晤士河畔》陶傑

《二○一五年十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擷采者說

　　香港這個蕞爾小島，怪怪地，連文壇亦然，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這些年來，「流行文學」及「嚴肅文學」之爭居然沒完沒了。

　　寫得一手好文章的陶傑冷眼旁觀，忍不住一瓢冷水潑過去：只有寫得好的文學和寫得壞的文學，沒有甚麼嚴肅文學和流行文學。

　　端的一針見血，擲地作金石聲。

　　說起來，最能代表香港文學特色的，似乎惟報刊專欄。而一枝獨秀的專欄中又以雜文為最大宗（近年連連載小說亦式微了）。無庸諱言，專欄文字良莠不齊，許多專欄濫竽充數不堪入目，連文章的ＡＢＣ都沾不上邊兒。當然也有不少出類拔萃的。竊以為，上世紀九o年代以降，在雜文專欄芸芸高手中，最拔尖最出色最有才情的非張小嫻和陶傑莫屬。張小嫻的文字極富女人味，陶傑則真男人的氣概十足，二人又都很獨特很現代很香港。

　　很多人欣賞陶傑的文采，對其文章修辭讚不絕口。不錯，陶傑文筆亮麗生動，色彩繽紛，字裏行間洋溢詩情畫意，即使窒人罵人也風度高雅絕不粗鄙。但更精彩的，乃陶傑的文章，無論述感抒懷，談文論藝，抑或針砭時弊，其獨特的見解、精闢的分析、強烈的時代感與高品味，更加扣人心弦，令人折服。讀其文彷彿見到作者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一副風流倜儻貌。不妨借「文采風流」這個詞且一分為二來用用：「文采」指修辭技巧；「風流」指觀點內涵，則陶傑的作品謂之「文采風流」庶幾近矣！

　　今次參與陶傑作品精選系列的編輯工作，宛如玩插花藝術需進花園去採花折枝，但園中何止梅標清骨，蘭挺幽芳，水仙冰肌，牡丹天香，還有一柄柄渾若寶劍的仙人掌雄糾糾直指蒼穹，也有一叢叢彩瓣的櫻草，摘一下可手癢難熬的。總之姹紫嫣紅，花多眼亂，不知採擷哪些才好。

　　其實，陶傑的每一篇文章，本身已是從萬千芬芳的花朵中凝煉成的一滴香水，委實難以取捨。由是之故，只能將陶傑浩如文海的作品稍作分類，如旅居英倫生涯，如男女情愛探秘，如人生百態拾趣，如中西文化剖析，如政經風雲評點等等，等等，再精加挑選，陸續推出其作品的一冊冊精選集，以饗讀友。

　　高風

　　二ＯＯ三年六月四日．端午節

比卡地利廣場

　　每約晤初臨倫敦的朋友，總喜歡選擇比卡地利廣場（Piccadilly circus）為約晤的地點，那不僅是倫敦旅遊指南裏容易找的城市標誌。我對這個廣場別有鍾情，因為我希望在那裏等我的朋友，在我到來前領略倫敦的姿采。

　　廣場中央有一個黑銅鑄成的丘比特像，翹足振翼，引弩欲射，銅像下長坐著一干年輕男女，人人來到此地等另一個人，不見不散。鮮紅的雙層巴士繞過廣場，對面可口可樂和三洋的巨型霓虹廣告閃爍不斷，在暮色裏增添幾分都會的風情。華燈初上的時候，還有幾人仍癡立在銅像下，苦待遲到的約會，好像企鵝一樣在佇候一艘來自南太平洋的破冰船。那地點是一切愛情故事的起站。

　　有時我在廣場的報攤買一份晚報，觀賞在十九世紀黑白明信片裏披上色彩的那組由幾何圖形組成的市景：廣場西北是攝政街，優美的弧形延伸著古羅馬式的華廈，東南的直線通往希爾市場（Haymarket）的古老劇院，向西的莎夫思百雷大街隱然探向蘇豪的迷城。多年前的馬車在此迴旋改道，車聲轔轔，今日都化作市虎的煙塵。難怪王爾德筆下的一位旅行家剛自非洲歸來，便驚歎其旅途最驚險的一段，是歸回後橫越比卡地利廣場紛亂的交通。

　　因為有這座世紀的廣場，令人覺得初戀如果不能發生在巴黎或羅馬，最少還可以在倫敦，在細雨裏用一把黑雨傘把沉重的維多利亞時代斜斜地撐起，引弓搭箭的愛神在上，為一百年來銅像下天荒地老的癡情作見證。

蘇豪

　　周末在倫敦蘇豪區一小街二樓的義大利飯館偕三兩友人晚膳，對面一幢舊樓的窗戶恰好是一鳳樓，一名妓女懶洋洋地打開斷頭台式的窗子，舉高的雙臂呈現一層寬鬆的脂肪，現出了胳肢窩稀疏的金色腋毛。這邊的侍者端上雜菜湯，那頭的娼婦視線移過來，眉眼一五一十地拋送。

　　這便是蘇豪吸引人之處了，一座永恆的罪惡的迷城。紅燈區裏的性商店與裝飾高雅的理髮店、咖啡館並存，街巷間穿梭往來的人有清貧的嫖客，也有衣裝雍容、儀神俊逸的男女優皮，井河不犯，名正言順地消費著，在道德淪喪的模糊邊緣展示著非常波希米亞的大千百態。

　　蘇豪不像漢堡和阿姆斯特丹的色情區──那裏煙花巷陌放肆地展覽著最坦率的三級刊物封面，以及巡弋著的野流鶯。

　　蘇豪區沒有那樣的人慾橫流，多了兩分含蓄，連娼婦的容貌也藏在曖昧的粉紅色窗簾後，好像還知道那麼一點點的羞恥。

　　至於酒館、舊唱片店、滿街的電影製作社，更是各具性情。有一條街市百多年來小販充斥叫賣著廉價新鮮的蔬果肉食，黃昏時滿街的呼喊竟似是從狄更斯小說的那一頭傳來。

　　置身在永遠的蘇豪，如進入波特萊爾《惡之華》的詩卷，身心裏清輕欲升的理智，與濁重欲沉的犯罪感互相牽扯，那即將墮落的暈眩感覺教人陶醉──於是我向天涯彼岸那濃艷娼婦報以一笑，一面把一匙熱湯送到嘴裏。

到伊士靈頓去

　　倫敦東部的伊士靈頓，是另一個激情茂發的地區，有若紐約的格林威治村，懷才不遇的騷客文士與失業的黑人摩肩踵頂，形成一座文化的難民營。區議會又被工黨極左分子把持，把政府的撥款用於促進同性戀者福利、少數民族的母語教育，充斥著無政府主義的世紀末氣氛。難怪英國保守黨政府視伊士靈頓如眼中釘，稱之為「伊士靈頓人民共和國」，最好從英國分裂出去，按自己那套嬉皮方式建立社會主義的烏有之邦。

　　儘管烏煙瘴氣，仍別有一股怨婦般的風情。邊緣藝術家佔用舊教堂開前衛畫展，清者自清地自我肯定，與西區武士橋皇家甚麼的主流學院劃清界線。到伊士靈頓去，有一種從上海奔赴延安的感覺。

　　連酒館也是獨特的。最近到過的一家，建在一所小劇場後面，用一扇舊太平門打通。酒吧裏設有一排從戲院拆出來的座位，吊燈是褪色的古銅，三名少女拼湊成樂隊，唱比知當年的名曲《我開始講一個笑話》。

　　一位少婦坐在酒吧前，一頭短髮染成可疑的漆黑色，與雪白肌膚相映成震懾的視覺效果。原來是失業的演員呢，懷裏有一條小母老虎狗，瞪著一雙不知人間何世的茫然眼睛。少婦說，「她」喜歡喝啤酒──言罷把一小杯倒在煙灰盅裏，小狗竟一撲而上伸舌舐飲而盡。那女人說，我的狗時時喝醉。邊說邊朝著狗鼻子吐出一口煙，小狗瞇縫著眼睛，好像也陶醉在那股沉濁深遠的滄桑裏。

環球劇院

　　在泰晤士河畔，四百年前有一座環球劇院，初建時以木柱搭成，狀甚簡陋，觀眾席沒有上蓋，成半月形的半露天狀，是十六世紀末第一家上演莎劇的劇場。莎士比亞本人亦為劇院股東，且有時自編自演，粉墨登場，劇院得享以盛名。

　　但劇院曾為大火燒毀一次，莎翁物故後雖又重建，復又於一六四二年拆除。有美國戲劇導演名溫格者，一九四九年來倫敦到環球劇院的遺址參觀後，便立志發起修復運動，四十餘年募捐不輟，本擬定一九九一年隆重開幕，但他自己為了理想奔走大西洋兩岸，英國人在這邊卻好整以暇，政府又不允增加撥款，致使莎翁生前的戲台始終無法還原於今。溫格最近已大為洩氣，承認半生努力，行將付諸東流。

　　更有甚者，倫敦考古家年前在環球劇院遺址旁另發掘出一所同時代的古劇場，名曰玫瑰，在伊莉莎伯時代上演與莎翁同享盛名的另一作家馬羅的劇目。莎馬二人皆是當時戲劇界的一時瑜亮，但馬羅涉嫌為伊莉莎伯政府作間諜，在一家酒館被刺殺，比莎翁短命得多，英國戲劇界有人另設玫瑰劇院重建基金，並力爭環球再生前搶先完成。莎士比亞與馬羅生前在泰晤士河南岸各擁舞台大唱對台戲，想不到四百年後仍然繼續互相「搶客」，真是一場隔世奇緣。將來環球未必旋轉得成，玫瑰卻可能先行綻放，馬羅在現代壓倒莎翁，勝一回合，其中只苦了種了四十多年無花果那位有心人。

在包廂席上

　　有友參與音樂劇《西貢小姐》的演出，贈了一張包廂席的票子。我向來對這類文化沙文主義貨色興趣不大，但當夕欣然而往，為的是那個包廂的緣故。

　　廂座在舞台右上側，小平台上只歪歪斜斜放了幾把椅子，坐下縱瞰全場，台上台下，一覽無遺。

　　演員出場前在台內側，神情貫注，幾個女舞蹈員互相檢視衣裝，打點狀態，一如法國印象派畫家德加筆下描繪休息室裏的芭蕾舞女那幾幅名作。演員歌舞即在眼皮底下的咫尺，只躬身伸手，便可觸及那強烈的戲劇節奏，或者是菲律賓女郎的鬢香。

　　除了觀賞台上春秋，台下的紳淑男女的衣飾神情也在望中。一些老夫老妻盛裝而至，但丈夫許是為了應酬太座，看到半途瞌睡過去，直到台上響雷般的鈸鼓大作，方懵然驚醒。連對壁上的幾個廂座裏，端坐著的高貴男女本身也像合演著一場小小的戲劇──從林肯遇刺，到希治閣的《擒兇記》裏一場在劇院裏殺人的經典高潮，都在包廂席中發生。人生如戲，包廂席裏更上演著許多傳奇。

　　在那個超然的角度，在冷場時，更可欣賞百年老劇院的雕樑畫楝與宏美的圓頂。看不盡的歌台舞榭、寶光麗影，到曲終人散，畢竟都成一夢。卞之琳說：「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對其中的連環妙諦，我一向未能領悟，直到登上人生的包廂席上作一夜的壁上觀。

公路霸權

　　英國的公路網發達，指示清楚，旅遊英倫，租一輛汽車呼嘯踏上高速公路，遍閱湖光山色，誠是賞心樂事。

　　時速最高限七十英里，比美國為高，比歐洲又有所不如。像德國公路便不設時速之限，因為德國人相信德國造的汽車很可靠，在公路上風馳電掣，不會出問題，加上日耳曼人的精敏觸覺，即使開快車，車毀人亡的機會極低。

　　在英國的高速公路上，達爾文的弱肉強食定律是絕對適用的。在英國考車牌，駕駛師傅從來不會帶學生上高速公路。車牌考到手，師傅恭喜之餘，不忘提點一句：走在高速公路上，最緊要記住勿向大貨車挑戰，一定要俯首稱臣，要鬥氣，吃虧的只有是自己。

　　一經風雨、見世面，發現這段話充滿哲理。在高速公路上，夜行貨車絕對是霸權，司機披星戴月以方向盤為生，精神空虛，有時專挑弱小膽怯的司機欺負。明明規定貨車不准走最外線，它硬與你的車並排而馳，又不超越，故意挨得很貼，一陣熱風迫來，幾乎人仰馬翻。好在車輪上沒有裝上鋼刀，否則好像電影《賓虛》裏一場大賽馬，不知有多少英雄斃於其無可駕御的邪惡勢力下。

　　有一夜因不甘一輛大卡車的欺壓，在高速公路上與之周旋，寸土必爭，卡車不斷超前，死活要把我逼到公路邊緣，右邊八隻黑輪高逾人身，如泰山壓頂。黑夜中生死繫於一線，幾乎逐占士甸的煙塵與烈燄而去，思之仍怵然而驚。

轉軚的痛苦

　　在外國開車，天空海闊，許多人視為新鮮的冒險事。在英國養一輛汽車成本不大，除車價外，保險每年二百餘鎊左右，路稅每年一百二十鎊。負擔不算重了。

　　連車價也很合理：一輛車齡兩至三年的半新平治、寶馬汽車，標價從一萬三四千到一萬八九千鎊不等，若在經濟不景時一次付現金，還可以議價。此外英法兩國的產品像獲素、雷諾、雪鐵龍，半新的僅索價五六千鎊，應當心滿意足了。名牌車在外國人心目中亦非人生奮鬥的最高目標，對人說「在德國訂了一部新車，僅港幣一百五十萬，不貴，正在運來香港途中」之類的話，不會令人格外肅然起敬。

　　英國人開車一般很有紳士風度，禮讓甚殷，在一條小街裏發覺走錯路要掉頭，後面的汽車多能平心靜氣給你一次機會改正，折騰三五分鐘，並不會喇叭聲大作。本人有一次去一條十字大街上誤駛進一條單程大道，前面迎頭而來的車龍戛然而止，方知鑄成大錯，手忙腳亂調轉方向盤，其他三條路上的汽車也都停下來等。難得的是其他司機都能以一種悲天憫人的目光對我的狼狽寄以同情，公路上有如此人情味，是很難得的。

　　經此一役，我深知「轉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香港人開車非常「醒目」，引伸到在政治路上轉軚成風，對此英國領導人非常體諒，並不苛責，只在一旁對轉軚者的窘態默默欣賞，這種胸襟，想必是從英國的馬路上修來的。

在倫敦開車

　　倫敦市內百年以上的古老大樓很多，被列為保護對象，路面汽車增加，自然不能蓋天橋，交通擠塞，一直沒有對策。交通部決定在九六年開始徵收「入城費」，每輛汽車開進市內收取兩鎊，此議令倫敦人譁然，認為政府有趁塞車打劫之嫌，形同強盜翦徑。

　　在倫敦開車，寸步難行，原因是倫敦不同歐洲其他都會，通衢大道很少。著名的牛津街，大概只有軒尼詩道的一半寬闊，且交通燈太多，五步一綠，十步一紅，教人英雄氣短。

　　馬路上交通燈的桎梏處處，有時令人聯想到英國人重法治、規行矩步的精神，不似歐洲大陸。法國巴黎的凱旋門交通之凌亂，歐洲聞名。凱旋門是一個巨型的迴旋處，車流不絕，各路英雄目光如炬，不放過一寸空隙，沒有交通燈，汽車反而無為而治。有幾次在凱旋門過馬路，汽車貼腹擦背而過，但法國司機的技術到家，只是跟你玩玩打「擦邊球」，不會釀成不愉快後果。

　　倫敦的大理石拱門（Marble Arch），在海德公園之側，是仿效凱旋門的建築，交通卻比凱旋門「文明」得多，完全是拜那幾盞交通燈所賜，但行車節奏機械單調，服從閃紅爍綠的權威，失去了拉丁民族都市的那份想像力與刺激。

　　有一位最近去過港台的英國朋友說，港台一些暴發的中產階級嗜車如狂，開車如同與汽車做愛，對汽車引擎百般蹂躪；英國人開車如同汽車談情，與汽車引擎建立的對話只限於喁喁細語，誠為妙喻。

裘裘夫人

　　倫敦蘇豪區像一本現代的彩色雜誌，讓人百看不厭。數百年來著名的娼妓區和街市，在入夜之後的煙花正艷處，在迷紅幻綠的性商店之間，有一座歌廳，名叫裘裘夫人（Madam Jo Jo），遠近馳名，是放浪形骸的狂士、城中優皮與美國遊客流連之所。

　　歌廳入場券十鎊，內有酒吧，侍應全是變性的所謂「人妖」，或者是濃妝艷抹、易女服而穿的男人，簡稱TV，是英文Transvestite的縮寫。叫一杯飲品坐下，「女侍應」婀娜多姿地把酒端來，一隻玉手搭在客人肩頭，以一副沙啞的男音嬌滴滴地說Enjoy yourself，那種感覺，對新客而言是相當奇特的。

　　然後司儀在小舞台上宣布節目，是夜由一團美國舞男登台獻技，歌舞的內容相當「健康」，儘管座上客有不少是「姬界」中人。有的只為了捧某一「女侍應」的場而來，掌聲與口哨不絕。至午夜時分，賓客微醺，氣氛更趨熱烈的高潮。來倫敦而未親過「裘裘夫人」的歌香舞澤者，不能說到過蘇豪一遊。

　　「裘裘夫人」代表的性文化觀，自然屬於不陰不陽、雌雄莫辨的灰色可疑地帶。歌廳以外的世界，非楊即墨，非白即黑，在共產黨和國民黨之間，要崛起一支第三勢力，不被關進秦城，就被送進火燒島，在性的領裏更復如此。但「裘裘夫人」卻溫柔地、令人憤怒地包庇著備受排斥的第三勢力，建立無政府主義的絕對自由特區，「變態」得很可愛。

尼爾街名店

　　倫敦高雲花園（Covent Garden）的尼爾街（Neal street），有一家賣中國工藝品的精品店，店家由英國人開設，店內陳設之物，許多在海外難得一見：有中國北方村婦用的耕衣、斗笠、紅肚兜一類「褻衣」、布鞋，甚至黃土高原一帶用的粗瓷碗碟、廚具、過年時貼的紅色窗花。至於讓尼克遜之流大驚小怪的痰盂筷子更不在話下。還有京戲臉譜、《紅樓夢》裏寶玉與群芳戲玩的各式大風箏、泥塑木偶，琳瑯滿目，各種工藝，民族傳統色彩極為濃烈。

　　店主每年遠涉華北，深入不毛之地，羅致農村裏最樸拙最原始的家常用品，回到英國，便成為充滿異國情調與獵奇心理的東方奇貨。加上商店的室內設計獨特而用心，長期以來成為城中優皮與歐洲遊客追逐華夏迷夢的場所，顧客不絕。商店近來擴充，納入日本、印度、西藏的工藝品，仍以中土文化為主，產品來價低廉，商店建立了高品味的聲譽，件件以高價售出，賺了大錢。

　　問題是這種生意，理應由海外華人來做。但唐人街裏的一班商人，觀念守舊自封，因循怠惰，開設的中國工藝品店，展售的如非福祿壽三星瓷像，便是紅黃兩色的「萬壽無疆」碗碟，庸俗而暮氣沉沉。經營者本身的文化修養有限，更不知想像力與創造力為何物，落得個五十年不變、不思進取的落後形象，於是便形成了洋人經營中國文化比華人更成功的荒謬結果。尼爾街中國精品店的光大，印證了海外華人一種深沉的悲哀。

停車暫借問

　　倫敦市東的英王十字火車站一帶，是除蘇豪外的另一紅燈區。蘇豪之娼較為「內向」，只在三層樓的舊宅掛起一盞曖昧的紅燈，樓稱一鳳，是因為英國法律嚴禁在外拉客之故。但英王十字火車站一帶的同業，卻明目張膽地流連街頭，向駕車經過的單身客以眼神對話，駕車者看中便絞下玻璃議價。此一「停車暫借問」的探詢動作，倫敦人稱為Kerb─crawling，前最高大法官便曾在此處因向路邊人問了一個據說與他身分不相稱的問題而丟官，妻子未幾也羞憤而死。

　　火車站東側的大街彎伸向北，一路店舖稀落，愈去愈荒涼，乃成為流鶯避風港。火車站對面卻有許多小飯店、回教徒的羊肉食店、美容院，入夜後別有一張廉價而淒迷的都市容顏。難怪英國當代最紅的導演作家尼爾喬丹對此地著迷，兩部傑作《蒙娜麗沙》與《哭泣的遊戲》皆以之為寫實的背景。東倫敦的英王十字火車站與城西的武士橋，低微與高貴，都各具鮮明的文化性格，恰成一副都市的對仗（Antithesis），同樣令人欣賞。

　　只是每次路過此區──動機雖非與前大法官雷同──卻哀嘆自己的文藝慧眼未足，在那片社會底層的艷火與哀燈裏，看不出竟藏有那許多不可告人的人間喜劇。

在邊緣上

　　英王十字火車站一帶，還有一家奇怪的戲院，名喚「史卡拉」（Scala），是文化邊緣人常到之地。戲院有上百年歷史，上演的如非兇殺，便是極度的色情。每天映三四部，天天分成不同的主題類別，今天是恐怖血腥、明天是性虐待、後天是李小龍中國功夫系列，緊接著是同性戀，以照顧被這個社會遺忘的種種部族。

　　看的不是小電影，但購票入場先要成為會員。票房中坐著一個俊艷妖冶的年輕男人，懷裏抱著一隻大黑貓。戲院的帷幕是誘人的深紅色，座位是硬的，空間非常大，散發著冷氣間與木座椅略略發霉那種舊戲院方有的氣味，坐下來令人感到時空有異，恍如置於尚未拆毀的高陞戲院。

　　戲劇性更濃的是觀眾本身，而不是銀幕上的內容。戲院裏目光炯炯，像一群在黑暗裏蟄伏的野獸，大概在戲院外的人生天地都受過不同程度的創傷，選擇這般一個所在暫時棲息，利用戲院提供的有害藥物來敷一敷傷口。最近香港有一位很優秀的男演員到此主持他的電影系列公映，希望當娛樂記者的那些小妹妹實事求是一些，勿濫用「瘋魔英國」一類浮誇字眼自我欺騙，因為主流與邊緣，尤其對一個闖蕩西方的中國藝人而言，畢竟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湖區之行

　　英國湖區（The Lake District）在英格蘭西北蘭開夏的綠野，像翠袖裏暗藏的幾顆藍色珍珠。雖然從倫敦開車北上要四小時，但每在暮春初夏，經繁囂的市廛到此赴踐盪滌胸襟的湖山之約，讓心靈在自然裏沐浴，奔波是值得的。

　　既是名湖，自然有文藝的女神曾來眷顧，英國的湖區若真是珍珠，早也成了英國文學史的裝飾之物。二百年前，英國浪漫派兩大宗師華斯華滋與柯勵治曾在此避世而居，華氏在俯仰湖山之間有所頓悟，認為詩歌是「平靜之境的自然追憶」，乃創浪漫派的詩論，對後來的拜倫和雪萊影響至大。後來鐵路鋪進了湖區，詩人認為工業文明破壞田園之美，加上與詩友鬧翻，於是憤然離湖入世。而湖區的美名，亦與詩人同垂不朽。

　　今日的湖區，仍是那樣寧靜地遺落在世外，湖畔多了幾個船廠，修船匠叮叮的錘打之聲與鷗群的唳鳴此起彼落，環碧繞翠的一泓空靈，二百年不變，一直綠入心脾。湖畔有小旅舍，遠從倫敦到此度一宵，在燈下提筆展箋，沾一點湖水，一封給遠方的信，直可寫到地老天荒。當長江三峽即將消逝，至少有湖區的煙雨在異域聊為補償，一紙居英權如一帖心藥，對下半生飄泊的赤子，尚能一慰「國在山河破」的苦楚。

湖約山盟

　　英國的山河名勝極多，在蘭開夏的溫德米（Windermere）一帶的湖邊僅是其中之一罷了。湖畔的「牀與早餐」（Bed and Breakfast）式的小旅舍，多為鄉間村夫自置，收費廉宜，房間都有一番典雅的佈置，早餐桌上擺放的維多利亞瓷器，精麗無比，恰能匹配窗外的湖光山色。

　　詩人華斯華滋在此地隱居過幾年，令湖區在靈氣以外，平添文名。他與妹妹多魯菲在湖畔讀書寫作，兄妹二人，妹妹以一冊《湖畔日記》流傳後世，哥哥卻成浪漫詩派的一代之宗，此後兩世紀，湖區以水孕育了英國詩歌。

　　在英國人心目中，湖山長有詩靈徘徊，暑假遊人最多，紛紛來尋華斯華滋兄妹曾經為之神往，蔓生於湖濱的黃水仙花。但花已經不在了，有一群野鴨在淺水處徘徊不去。

　　我每年都到湖區一次，有時是煙濛雨晦的早春，有時是晴光明艷的仲夏。若論文學的山水典故，華斯華滋當如蘇軾，溫德米的瀲艷空濛亦一如杭州的西湖，只是少了一條拱橋，缺了一座亭子，論風物之盛，到底仍是西湖勝一籌，何況此中還有一份故國的偏心。「未能拋卻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一樣不捨得告別英倫，也是為了溫德米的湖約山盟之故。

曼徹斯特印象

　　英國曼徹斯特市也競辦二ooo年的奧運會，與德國柏林一樣，機會不如雪梨與北京。我對曼徹斯特的印象不十分好，到過幾次，卻時值秋冬之交，氣候晦冷，可能是原因之一。雖然是工業革命以來英國的機械製造業與工業重鎮，但畢竟是剎那的芳華。在馬克斯和恩格斯的著作裏倒時時提起過曼城，把這座城市當作資本主義罪惡的表徵來研究。恩格斯有一篇大文，便是縷述曼城工人在貧民區的居住條件，成為維多利亞時代社會批判家向政府控訴的文獻。

　　但我初訪曼城時，這個城市確已遲暮了。火車站的宏圖仍在，只欠缺一架黑軀紅輪的蒸氣火車頭，在霧氣和蒸煙的月台為吻別的舊情人──像加利格蘭和慧雲李──提供「汽笛一聲腸斷，從此天涯孤旅」的意境。市中心有一幢大酒店，自然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建築，望之有如一樁情殺案的現場。現代化的商場也有，但經濟不景，市民消費力不高。周末時曼聯足球與鄰埠利物浦比賽，曼城的足球迷穿紅白間條的制服，在大街遊行串連，醉酒滋事，喧嘩唱歌，過後滿街垃圾與空酒罐，有如蝗群過境，市民惡之。

　　唯一的好去處，是一家名喚「海西安達」的夜總會，是英格蘭前衛文化的據點之一。但去年有一青年在的士高裏吸毒暴死，夜總會被警方查封，曼城遂更減光華了。無論是雅典、羅馬、長安或曼徹斯特，名城與女人，都擁有一樣的悲哀。

龍陽俱樂部

　　倫敦同性戀者之中，有對東方男子情有獨鍾者，多年前組成一俱樂部，名喚「龍陽」，每星期日晚上租用市中心某大的士高舉行舞會。

　　「龍陽俱樂部」的舞會，東西人士參半，在燈火昏暗的角落與洋漢相擁熱吻的東方男子，大都是星馬泰等裔。星馬的教育制度壓抑專制，男子多娘娘腔，泰國又性開放，故東南亞的「姬界」中人，道德束縛沒有華人深重，一到歐洲便如魚得水，放浪形骸。「龍陽」內的東方人，許多濃脂蕩粉，作千嬌百媚的女性打扮，每星期並有泰裔脫衣舞男作秀，供洋漢欣賞。

　　本來嗜桃袖之癖是社會中慣見現象，不必再大驚小怪。但「龍陽俱樂部」內的東方男子，十之八九皆以陰性姿態出現，扮演「零號」的女性角色，供中年洋漢挑選，道種現象便很不尋常。

　　自西潮東襲以來，整個東方世界在西方人的眼中都以女性的陰柔形象出現，因為西方文化是陽剛、外向而侵略性的，東方以其寧靜和諧的傳統，只能扮演被征服的角色。在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下，在「姬情」社會裏，東方男子自然是東方文化陰柔的呈現。是以在荷里活文化裏，如《殺戮戰場》裏的吳漢、《龍年》裏的尊龍，或是甚麼「蝴蝶先生」皆以女人的形象出現，以平西方同性戀者潛意識的優越感。從這個角度來看，東西方的關係有如主奴或夫妻，絕不平等，「龍陽俱樂部」只是文化帝國主義的另一個人肉市場。

虐待狂派對

　　與小明星有婚外之染的英國前文娛部長梅樂，被情婦揭發在偷情的閨中有被虐待之癖，好被情婦打屁股，在臀部留下紅掌印，方大呼「過癮」。

　　英國社會性壓抑嚴重。被虐待是性心理中最陰暗的一角，但上流社會與政商界人士多是此道中人，唯平時儼然的紳士氣派面具，令許多人不信其骨子有如此「犯賤」的嗜好。

　　年前曾參觀東倫敦一家酒館內一個虐待與被虐待狂人士派對。出席者必須嚴格遵守服裝準則：好此道者應穿著緊身黑皮革，如屬「外人」，則須穿著黑色禮服，我從皮箱底取出久未動用的「踢死兔」穿上赴會。派對門口戒備森嚴，以防警方混入干擾。進門前必須登記為會員。進場才發覺舉目皆同性戀男女，穿著虐待狂文化特有的黑皮革，有些只穿一條皮內褲，台上有變性的陰陽人搔首弄姿又唱又跳，台下若無其事喝酒聊天。

　　見人叢中一妖艷少婦，作性感打扮，右手持酒與友人談笑風生，左手握著一條狗鏈，鏈的一端以拴狗用的項鏈套著一名匍匐在地上爬行的六十歲男子，作狗狀伏跪地上，全身幾乎赤裸，一面去舐艷婦的長黑皮靴。婦人脅下夾一條黑鞭，不時對足下男人呼喝，有人走過，亦恣意對該翁的臀部踢一兩腳，導致是處部位青一塊紫一塊，不忍卒睹。樓上另有一鐵籠，內囚有穿半幅豹皮衣的半裸女子一名作困獸之狀。現場播放重金屬流行樂，煙霧瀰漫，氣氛詭異而輕鬆。

　　了解之下，方知場中男女白日均有正當職業，或為城中律師、會計、文員秘書不等，只能在此等場合放浪形骸，流露真我。當夜穿禮服的「局外人」除了我一人，尚有一日本青年在一角喝酒，搭訕下方知他是一名旅行家，領了出版社一筆旅費周遊世界見識奇聞異事，搜集寫感官小說的素材。當夜所見，為倫敦地下文化之一斑，想起英國作曲家拜克斯名言：「人生苦短，任何事都可以一試，除了亂倫。」

利物浦今昔

　　英國利物浦一名兩歲稚童被殺，警方把兩名十歲未足的男童拘捕，控以謀殺罪，震動全國。

　　利物浦在十九世紀是英國造船業中心，與格拉斯哥、修咸頓並列英國三大商港之一。後來英國與歐洲來往大增，英格蘭的多佛港日益崛起，利物浦的港口便陷於一片夕陽，六十年代造船業不景，利物浦的船塢一一倒閉，自此漸墮落成一座世紀末的罪惡之城。全市失業人口高達百分之十八，市內最貧窮的第八區，樓宇傾頹破敗，如同廢墟。外來者抵此八十年代初期爆發過大暴動的被英國遺忘的角落，好像置身加爾各答貧民區的街頭，誰能聯想起她曾孕出過戰績彪炳的名足球隊，而且還是披頭四樂隊的故鄉？

　　但走出火車站，利物浦市政大樓的羅馬式建築氣魄奪人，令人懾於輝煌的過去，感於城市亦如美人，終有從絢爛歸於遲暮的結局。港口的碼頭荒廢多時，渺無人煙，空餘岸邊一排宏偉的古典宏廈，從這邊遠眺，風景滿目，似曾相識，怪不得英人說利物浦貌似上海。只是姐妹兩城，東方那一座歷劫而後生，正在改革的洪爐裏以火鳳凰的姿態力求再生，但利物浦卻氣息奄奄，被工運、不景氣與社會主義思潮陷於不復之境。上海曾被譽為文革的橋頭堡，利物浦卻曾是造船資本家生意角逐之場，如今形勢悄然互易，城市興亡的命運，也真夠悲涼的諷刺了。

　　更何況利物浦人沒有華僑回饋故鄉的情懷：披頭四在利物浦發跡，名揚國際，保羅•麥卡尼更是英國首富之一，卻從沒有大手筆捐過甚麼到故鄉。四人對利物浦沒有眷戀，利物浦還是替他們蓋了博物館，視之為自己的孩子，但這位母親卻在病榻上纏綿反側，靜靜地衰老、死亡。

娶娼婦為妻的傳統

　　利物浦不僅是英國世紀末略帶頹廢美的夕陽之城，市內的唐人街原來是華人踏足歐洲的最早地點。

　　利物浦的唐人街座落市中心破敗地區，街內有一間酒館，名為「角落」（Nook），內有一牌匾，上誌此是一九一八年中國海員登岸英國後最早的聚腳地，單聽酒館的名字，已知蒼涼落寞之意。酒館斜對面有一家華人會館，曰致公堂，堂內燈火昏暗，設置孫文遺像、條幅對聯、八仙椅桌。但該地早已成為華僑老人收容安身之所，只見幾個老叟三兩橫臥。掀起破舊的布簾，像踏足走進民國初年的世界。

　　而那些老人的眼神是如此的空洞茫然。時間在這個原始的洞穴裏停止流動，牆上的鐘擺單調的響聲，點點滴滴，好像古簷邊不住滴下的水珠，無窮盡的鄉思滴石成穿，人間何世，那幾張蠟黃枯槁的老臉上彷彿早已遺忘。還有毛澤東與華國鋒的畫像呢，看得出是十多年前《人民畫報》附送的那種彩色巨幅，剝落而發黃的赤子情操，不知到底是愚昧，還是純粹而崇高。

　　利物浦市立圖書館最近舉辦攝影展，以華僑歷史為主題。原來最初的海員娶本地的娼婦為妻，登陸而開洗衣店、中華餐館。還有幾張圖片，裏面的中國人穿一身格子呢絨西裝，頭髮塗成三十年代流行那種貼服蠟亮，人手青天白日旗，在街頭遊行支持蔣委員長抗日。仔細看來，當時的華人面方眉粗，好像比現今的那批多一些正氣。

　　或許是娶娼婦為妻的傳統，利物浦的華人娶英國女子為妻至今仍成風氣。很多老翁不大會講英語，卻有一名「鬼婆」洗衣燒飯，一條心地侍奉了幾十年。有一次一家的士高舉辦舞會，只准六十歲以上的中英混血老人參加，到會者全是「半唐番」老人，蔚為奇觀，幾乎人人的先父都是那個年代的海員，母親是從良的妓女，在歷史的燈影裏翩然起舞，歡樂裏有一股世紀悽酸。

酒館與酒吧

　　英國的酒館遍地，是英國男士生活的軸心部分。英國人晚間上酒館，一杯在手，幾番消磨，但英國對酒鬼的立法甚苛，十一點鐘以後一概不准賣酒，於是酒鬼夜夜在十一點以前衝線豪飲，以致在這個時間以後處處見搖晃而行，倚著街燈嘔吐的醉漢。歐洲國家沒有對酒館強設這種賣酒時限，好酒者飲得從容，通宵達旦，醉倒在街頭的劉伶之徒便比英國少得多，因此從表面看來，歐洲人的酒量更佳，實在其中有英國對酒館的時限法令弄巧反拙的緣故。

　　英國的酒館（pub）是一大國粹，許多城鎮的酒館有四百年以上的歷史。老酒館裝修擺設兼有懷古的幽思，以都鐸（Tudor）時代黑橡木為建築架構，配以熊熊的壁爐，置以柴薪，牆壁上掛些盔甲古劍。近代一點的，更以世紀初的Art nouveau為設計的風格，鋪上褪色而乾乾淨淨的柚木地板，牆上掛以二十年代倫敦舊街景的明信畫片或是銅版蝕刻的英國風景。置身其中，酒過三巡，喝到微醺之處，一時幻覺身邊鬼影幢幢，都是王爾德或約翰生博士一類高雅的幽靈，圍過來談文論藝。惺忪醉眼，滿座衣冠，又幾疑是誤闖進克莉絲蒂的偵探小說世界。

　　美國的酒吧（Bar），相對之下歷史感好像淡薄得多。美國的酒吧大都少不了一具點唱機，播出黑人歌王納京高（Nat King Cole）的《月亮河》，男性磁音的旋律如夢，最多只能把醉客帶回甘迺迪的時代，許多人大概仍記得古巴飛彈危機爆發的時刻，正在酒吧裏酒意正酣。杯中醇醪，原來像一條甘洌的長河，通向歷史古遠的彼岸。

　　至於啤酒，美國人叫Beer，英國人叫Lager，更是國情各異。Pub與Bar的分別，一如「茶樓」與「酒樓」，前者傳統，後者現代，點心雖無二致，若論風味，我仍寧進「陸羽」或「蓮香」。酒館與酒吧，亦可作如是觀。

期待早餐碟上的旭日

　　英國菜大概是全世界最乏味的菜色，但英國早餐和下午茶，無論是色彩與花樣都比英國晚餐豐富，非常的本末倒置，主次不分。

　　單看英式早餐的內容，便可遙知維多利亞時代的豐盛。吐司分烤與油炸兩款，早餐的頭盤，夏天是用牛奶沖調的粟片，冬天是熱氣蒸騰的麥片，不得有誤。主餐有煙肉、蘑菇、番茄、香腸、雞蛋，可自炒蛋與荷包蛋任擇，另佐以一壺咖啡或茶。進英國早餐，時時有姹紫嫣紅，花多眼亂，不知從何入手的狼狽感覺，真不知一天伊始，如何能吸納那許多膽固醇。

　　正宗的英式早餐烹調需時，英國家庭現在最多只在星期天進全套的英式早餐。星期天的報紙內容加碼，圖文並茂，好像特別為佐以滿漢全席也似的早餐而設。周日上午一面懶洋洋地進火腿煙肉，一面細讀周日報章的副刊大塊文章，是英國生活的一大享受。但若是翻開報章畫頁報導索馬里難民的圖片，又不禁停杯投叉，不忍卒食。心想上蒼賜我一個早餐桌上如此鋪張的早晨，也可謂不薄了。

　　除了在四五星級的大酒店，倫敦一般旅館已不包一頓英式早餐了，價廉物美的英式早餐只能在英國鄉間的小旅館見到，例如湖邊一帶或威爾斯的荒山。旅館小而乾淨，早餐愈見做得出色，女主人親自下廚，噓寒問暖。每次郊遊，下榻這等「雞聲茅店月」的精舍，窗淨几明之餘，早餐方是一宿羈旅的高潮，故此晚上總是懷著很大的期待熄燈就寢，等待早餐碟上煎成荷包蛋的一枚旭日。

殖民主義文化的主要部分

　　英國的下午茶有很濃厚的殖民地色彩，單看茶譜上的名字便知，如格雷公爵、大吉嶺、阿薩姆，有機錫蘭，全是充滿異國情調名字，一杯在手，氤氳之中，蒸起無窮無盡的文化情結，歷史遐思。

　　原來茶葉最早從中土傳到歐洲，時維一六五七年，其後的二百年，連帶茶葉的成本昂貴，英國人雖然一嚐之下驚為天品，但茶卻無法在社會盛行。一八二六年，英國人在印度北部山區，偶然發現遍山遍地長滿了野茶葉，大喜而假殖民地英商之手，下令有系統地種植裝運回國，英國下午茶的普及，約只有一百五十年。

　　因此喝下午茶，是殖民地主義文化的主要部分。倫敦各名酒店、百貨公司均有茶座，以比卡地利的老百貨店福登梅生（Fortnum ＆ Mason）及對面的皇家咖啡室為首選。福登梅生的茶座設在維多利亞式裝潢的糖果部後面，四周有巨大的淡彩畫，描繪維多利亞時代的印度與埃及風景。

　　下午茶更需要在濃郁的歷史氣氛中品嚐，定要用一套講究的維多利亞古瓷杯碟，純銀的茶壺茶匙，倒也不必計較應先放奶還是放糖。「司空」麵包（Scone）、糕點三文治放在塔形的碟架上，寅是寅卯是卯的，非常的乾淨簡潔。

　　我多年喝茶仍未能戒奶，喜歡注視杯底的黑濃中，一朵曇狀的白雲冉冉升起，小銀匙攪伴一杯動盪的殖民地史，蒸騰的熱氣像鴉片戰爭的一抹餘氛，隱約看見一座異國的古城在硝煙中陷落。

年輕人的左派

　　英國年輕人中的左派，格外純真可愛。所識幾位這類朋友，大都在牛劍以外的大學唸文科或社會學，與三兩友好租住城中公寓。住所設備簡單，但布置設計的品味高超得驚人，滿書架的企鵝版叢書與攝影畫集，九十年代的左派青年不看卡繆和沙特，改讀蘇珊宋塔或是諾姆莊思基，也不聽披頭四或卡芬高，改聽黑人「雷極」樂（Regge）或新興的Abba。

　　遊歷的經驗，都能衝出歐洲，去過肯尼亞或泰國清邁。都說不喜歡香港和新加坡，認為前者太市儈拜金，後者雖然市容清潔，卻專制獨裁，非常「卡夫卡」。

　　與英國的左派年輕人相比，法國的左仔由於六八年校園五月風暴的光榮傳統，多幾分浪漫與激情。況且塞納河左岸的咖啡座人文薈萃，遠非泰晤士河畔的高雲花園可比。法國和義大利的共產黨很有人情味和理想。至於西班牙，由於佛朗哥的緣故，左仔很少，但他們的電影界近年卻冒出一個才華茂發的導演艾慕杜華。

　　但不知何故，馬克思主義愈向東移，愈殘暴醜惡，蘇聯的革命浪漫主義小說人物，如卓婭和舒拉，如保爾柯察金，漸次便令人覺得虛假。到了北韓、大陸、柬埔寨，馬克思的旗幟下，盡是一座座人間地獄。月亮確是西方的圓，西方的馬克思主義比東方的有人性溫情。由是之故，我堅信所謂雷鋒是個騙局，而白求恩大夫卻真有其人其事。

左傾與戀愛

　　周末黃昏駕車進倫敦城，至市中心聖馬田教堂前，交通擠塞，行路漸難，卻見八九名年輕男女，坐在教堂前的石階上，手持一截蠟燭，向路人派發傳單。

　　豎起的標語橫幅，原是反對內政大臣在國會提交政治庇護法案，收緊政治難民審別標準。示威者認為新法太不人道，會令東歐亞非等國許多真正的難民被遣回國，備受迫害。

　　示威者裏有一對小情人，依偎在前排並坐。年輕人身穿非常小資產階級的棕色格仔絨上衣與深綠燈花絨褲，戴金絲圓形眼鏡，時而與女友喁喁低語。一點燭光映照緋紅的臉頰，很明顯地感情處於熊熊燃燒的濃烈狀態。

　　那便是大都市裏日漸稀少的年輕左派、新馬克思主義分子，很像電影「愛情故事」裏哈佛校園的那一雙。左傾是年輕人的權利，若與戀愛同時進行──像坐在石階上的那一對，應當是何等幸福的快樂事。理想與激情糾纏在一起，麵包還不是那樣重要。只覺得世界在主流建制的支配下太多不平之事。

　　好像青春痘一樣，少年左傾，是早熟的智慧，令人畢生難忘。如嚙咬青澀的蘋果，清甜濕潤的朦朧感覺一直沁向廣闊無邊的心田。但蕭伯納說，凡是天才，年輕時當左傾，到中年仰社會主義，則必是白癡。但願那對左派的情人沉緬在夢幻裏，莫要醒來。

詩人故居

　　馬克思的故居，座落在倫敦蘇豪區一條舊街，舊居的現址已成為一家義大利咖啡館，二樓的一所公寓，正是馬克思一八五一年起流亡英時的蝸居，當年馬大鬍子潦倒不堪，天天從此步行到大英圖書館去搜集資料，讀書撰文。他所痛恨的資本主義的英國，今日在他的故居外牆為他嵌製了一塊藍瓷圓碑。在倫敦舊城，這類藍色的圓碑共有一百六十多處，大都是十七世紀以後為西方文明有過傑出貢獻的人物。

　　馬克思意識形態的一位對頭人：英國殖民主義詩人吉普齡的寓所，在倫敦查寧十字車站側的一條斜街。那天隨著車站的人潮走過天橋，無意窺見窗框裏吉普齡故居，已經改裝成現代化的辦公室，暗藍色的電腦熒光幕前，一個年輕女秘書金髮低垂，正在埋頭打字，難以令人聯想到一世紀以前，在同一斗室裏，另一個微禿的中年，戴著半月形眼鏡，揮筆寫成那許多廉價的民族主義濫觴之作。

　　十八世紀詩人屈艾敦的故居，竟在今日唐人街一家華人超級市場上的二樓。屈艾敦以寫雙行體的諷刺詩著稱，想不到對他身後清譽無意中幽了一默的，竟是一群他生前從未見過的東方異族。

　　在一個文明的城市裏，我們需要這樣的小小豐碑，讓我們在人潮中偶然瞥見，知道在紅塵裏，無論是傑出還是渺小，無分彼此，都是一群匆匆的過客。

蒲香坊

　　倫敦是國際都會，各國菜式薈萃，上佳的各式菜館星羅棋布，但並不如東亞都會之有「食街」之設，為遊客提供美食文化的焦點。

　　真要找出一條「食街」，余以為應以倫敦西區武士橋一條名為「蒲香坊」（Beauchamp Place）的小街，有冠以此名的資格。其實城中一等的菜館雲集，並不局限於蒲香坊，該街鄰近與之平行的幾條巷道，可視為倫敦的「食區」，歐亞各式珍饌薈萃於此。食在倫敦，老饕到英京一遊，斷無放過此區之理。

　　近半年來蒲香坊內一家義大利菜館聖羅蘭薩的新聞鋒頭最勁，事緣此館為王妃戴安娜鍾愛的食肆，時與閨中三兩密友到此品嚐。菜館女主人瑪麗亞與王妃熟稔，據說還時時讓出餐館隔鄰一所公寓予王妃作「私人用途」。王妃的傳記出版後，聖蘭薩聲名大噪，許多「勢奴」（Snob）之士趨之若鶩，希望在用餐時偶然「發現」王妃在鄰座，以備他日成為足可向親友炫耀的社交話題。

　　此館所奉各式義大利菜並無特別之處，但由於是上流社會寵幸之所，價錢自然貴很多。餐館的名氣實在太大，反而一概謝絕所有信用卡，若以為有一張無消費上限的「金卡」，自動持有成為該「城中第一館」的上賓的資格，一定自討沒趣。英國文化有時不乏「不按牌理出牌」的成分，此即一例，來自暴發戶充斥的東亞社會食客，大概會感到不可思議。

　　坊內另有一英國海鮮菜館，女主人出身貴胄之家，年華雙十，親自招呼食客，說一口高貴而標準的英王英語（King's English），本地食客再西裝煌然，口音不對，在這位卓文君面前必自感矮了一截，坐得渾身不自在。她卻不慌不忙，以雍容有度的雅姿把家製的菜式一道接一道端出，從上佳的第一道海鮮魚到咖啡，讓人齒頰留香，這便是充滿階級特色的英國美食文化。

刀叉叢中

　　倫敦西區武士橋的「蒲香坊」一帶有一家俄國菜館，由一名俄國寡婦主理。

　　該婦年四十五六，腰粗背寬，具有俄羅斯婦女特有的粗獷。菜館沒有向市政府申領酒牌，食客須自攜酒類，讓店家索取少量「開瓶費」。菜館備自製的俄羅斯黑麵包，佐以羅宋湯，最有情調。

　　羅宋湯雖美味，但湯內只有紅蘿蔔與洋山芋切片數塊，內容未見豐盛，與香港或舊上海的「車厘哥夫」招牌羅宋湯相比，豐儉立判。召來女主人請教其故，該胖大媽說，閣下從前吃過的那種羅宋湯，是沙皇時代的風格，小女子生長在「幸福的史達林時代」，所見過嚐過的羅宋湯就是本店奉客的這個樣子。沙皇羅宋湯如何配製，還有勞客倌你不吝相告，好讓我們精益求精──俄國大媽的一番話下來，方知道吃的是「憶苦思甜」式的「社會主義羅宋湯」，才明白「禮失求諸野」的道理。

　　俄國店布置簡單，幾張長木桌，配以大蠟燭，情調樸雅之餘，又有幾分食堂風味，座上客多是城中優皮男女，或是貴胄之後。有時胖大媽故意調遣其掌上千金招呼，該姝年僅十三四歲，貌似娜塔莎金絲姬，美艷之中別有迫人而來一股清純，茱麗葉一般的豆蔻天姿，在倫敦街頭也不多見。座上賓客驚艷者眾，未知做母親的是否有意安排一場「遊龍戲鳳」，讓女兒從非富則貴的賓客中暗擇金龜婿。自從光顧過此店，才體會得撰寫《神曲》的大詩人但丁，何以在翡冷翠的橋頭偶遇年方九歲的比特麗琪以後，為她而窮畢生的靈感寫下不朽的詩。

　　因蒲香坊的美食姿采，早已戒除了出國必先覓唐人餐館的普遍陋習，移民國外，最好能摒棄中華美食的沙文主義心態，筷子國度的風景固好，刀叉叢中，更有引人入勝、秀色可餐的福地洞天。

排隊現象的誤解

　　居英國多年，一直視上郵局為畏途。

　　郵局顧名思義當然是買郵票寄信寄郵包之地。但英國的郵局具有多重社會功能，除了出售郵票，還是老人領養老金、失業者領救濟金、出國者申領護照前索取各類表格、考車牌者索取駕駛試申請表、司機為汽車繳交路稅、家庭主婦繳交電費、煤氣費、電話費之地。於是全國各地的郵局，人龍之長，令人驚怖。來排隊的盡是五湖四海各色渾渾噩噩之輩、婆婆媽媽之人，加之郵局工作人員態度官僚、智商不高，購幾張郵票，來回筆算，也算不清楚，於是郵局的排隊人龍延綿千里，地老天荒，到得櫃檯前已不知何年何月。

　　郵局的唯一功用應只限於郵務，英國的郵局不知為何喜以如此多功能的方式貢獻社會，間接形成排隊的長龍。假如一個母親為嬰孩哺乳，旁人見之必油然而有母愛偉大感。但英國的郵局有如一條擁有八個乳房的老母豬，挺臥於地，任由八隻豬崽爭擁蠕動而吮食，蔚成社會的一大奇景。身為久居英國的倫敦人，自然難以避免有時有幸成為豬崽之一，故每因交電費或買郵票前赴郵局排隊之際，仰觀懸於郵局牆上的那幅英女王肖像，不禁時時生「孺慕」之情，又別有一種「等待果陀」的荒誕之感。

　　英國人排隊的長龍處處，且不似其他社會，流動量特別緩慢。崇洋人士（特別是久居大陸之人）初來，每對英國人排隊秩序之良好推崇備至，視之為精神文明高度發達之表徵。本人豹隱泰晤士河畔多年，對排隊卻極為恐慌。

　　從經濟角度而觀，一個社會的人龍愈多，無論如何不能說是有工作效率的正常現象。英國社會排隊的秩序井然，人人正襟危立，絕無打尖擾攘之象，狀若非常「紳士」，對外來人有極大的「欺騙性」，以為英人悠閒自得，結論是「五講四美」先在資本主義社會實現，是共產社會失敗的又一鐵證，這實在是把社會中的排隊現象予以「浪漫化」的一種誤解。

英式人龍

　　三名支那人走在一堆，必分成兩「大」派系，開始窩裏的殘酷傾軋。但是英國人自嘲的說，三個英國人走到一起，必定很自然地形成一條排隊的「人龍」。

　　英國人之好排隊，好像已成了紳士形象的一部分，遠近馳名，其民族性格好優游，時間如大英帝國時代的遍地屬土一樣是無盡無窮，耗之不盡。英國人冷感，平素相交淡如水，連排隊也保持適度的肉體距離，前後人等腹背相接，應保持最少三至五英寸的空間，是故絕無東方社會於暑氣之中排隊時，那種爭先恐後、汗味與臭狐之氣混雜、夫妻隔著人龍互相呼喊、間中有少女報稱遭前後人「怪手」非禮等種種「生活氣息」。

　　東方社會各處即使充滿排隊的人龍，性質如非爭相買股買樓，便是越南船民在營內等待領取救濟粥糧，在混亂之中，別有一股沛然莫之能禦、充滿朝氣的社會韻律，是儒家資本主義最簡單基本的體現。

　　但英人排隊的人龍卻是機械而單調的。在所謂精神文明的表相之下，難掩社會效率的低迷、人際關係的疏離與蒼白，致使排隊此一常見的「社會活動」，墮落成生命的停滯與浪費。從英國人排隊的「風格」，可斷定這個民族非常理智，守法概念強，固不必論，即在國家民族陷於空前的危難之際，更能以毅然堅忍的默契，共赴國難。因此納粹轟炸倫敦，倫敦各層市民守望相助，井然有序；而在「八一三」炮火下的上海，蟻民前踐後踏，呼喊不絕，孤兒在炸毀的鐵路邊啼哭，此即為兩大民族不同的排隊文化的延伸。

　　人生苦短，睡眠時間約佔一生的二三十年，不知排隊所耗的光陰若干？排隊的形式雖一樣，心情大不相同；在婚姻註冊署前排隊，最為幸福；機場關口的出境人龍，西出陽關，淒楚斷腸。「一鳳樓」的客廳三數嫖客的輪候，又最為醜惡。而排隊的方向永遠一致，隊伍盡處，最終不也是人人各奔前程嗎？

黑車

　　倫敦遍地的計程車，狀若巨型黑箱，唯別具盎然古趣。很多外地遊客認為其如靈柩車，大不吉利。

　　其實世界各大都會，以倫敦的黑色計程車最具獨特風格，七十年不變，英人稱為黑車（Black Cab），其「老爺」之款，另蘊雍雅之狀，倫敦氣候沉晦，此類黑車出沒於陰暗的街巷，有如一種四輪流動的憂鬱。紐約的計程車遍地昏黃，在交通擁擠的曼克頓形成名副其實的「黃禍」，香港的士以紅色為主，皆不及倫敦計程車，在霧氣濕重城市風景中形成不可分割的部分。

　　倫敦的黑車多年來如大笨鐘一樣，已成一個文化符象，令人揮手召來，即登上一段富有情調的旅途。黑車車身寬敞，後座可載五客，其中三座相連在後排，兩座分成兩邊的摺椅於一玻璃之隔的司機位後，四客對坐，幾乎可在車內開一桌麻將。據說如此設計，為的是讓手持雨傘的倫敦紳士能以從容的風度上下車而不失儀。車廂之中，恢宏大度，安穩舒適，每一輛計程車皆如一個小小的大英帝國，前座司機很有等級觀念，絕不冒昧搭訕，有如帝國忠僕。

　　倫敦全市有黑車一萬三千輛，車資為每五公里三美元，僅次於東京、紐約，不算最貴。倫敦地車服務惡劣，我時時被迫成為黑車的座上客，但多年來一直不知此車類型名稱。車身看似巨而笨重，其實運行靈巧之極，通衢大街每有阻塞，跳上黑車，司機即熟諳地避過龜行蝸步的交通與一千盞交通紅燈，帶你穿過泰晤士河畔的小街暗巷，收放自如，街巷的磚牆石壁在肘邊擦過，憶當年豬八戒化成一條泥鰍，在戲水浴池的眾蜘蛛女妖的玉腿林中摩娑穿插，其「不亦快哉」之意，亦不外如是。

　　他日余若屆大去之期，願租借Black Cab 一輛運載棺木前去火化，一取其便捷，二以示「親英一親到底」之態，則又何妨？

電單車的士

　　倫敦近日被列為西歐最污染的都會，主要理由還是路面汽車太多。市政府不肯拆毀許多維多利亞時代的舊建築擴建路面，廣築天橋，倫敦的街道當年只供馬車用，不能追上現代交通之需。地車、火車服務質量低劣，白領上班紛紛被迫駕駛汽車，造成交通擠塞，車龍千里。

　　最近有人靈機一觸，針對黑箱式計程車的笨重，成立電單車的士公司，全由電單車好手戴鋼盔手套，以矯健的專業身手為被車陣所困的上下班族提供快速交通。電單車兩側各有盒子，供乘客放存簡單行李，另有鋼盔手套供應乘客。跨上車座位，即可踏上一段穿街過巷、風馳電掣的旅途，軀體乘風衝刺，避過塞車的煩惱之餘，躍馬於城市的森林，追求人類原始獸慾──速度，在壓力迫人的都市生活中，更是一種清新的刺激。

　　由是之故，這種兼有身體官能刺激的新計程車收費當然略貴，一般的士在正常情況下需時半小時的旅程，電單車的士十四分鐘即可為功，車資約為一般的士的一倍半。但多付金錢，節省時間，更重要的是乘客與司機的距離忽然拉近──橫在中間的那重鐵絲網或玻璃不見了，賓主御風躡虛而行，談笑風生，氣氛輕鬆，城市人之間隔一重堅冰的冷漠關係，在高速度中消解。

　　電單車的士推出後，據統計單身女客高達七成，因為婦女原來在潛意識中更愛冒險。而且司機頭戴鋼盔，以無比男子氣概的鐵騎士英雄形象出現，女客登車，素手輕摟熊腰，在虎嘯般的引擎聲中，鐵騎士有心逞能，更可以高超的技術穿梭人海窄巷，粉頰與背肌偶而相接，說不出的舒坦暢快。都市浪漫，又添一途，只怕社會中紅杏出牆、飛車手財色兼收的案例，會從此增多。

訪晤名建築師費羅

　　訪晤英國名建築師費羅，淺談西方建築之道，得益匪淺。費羅曾設計香港山頂纜車總站，最近並贏得九七年後英國駐港總領事館的合同。

　　費羅說，他身為英國當代的建築師，尤專注於歷史的研究。歐洲的建築史是歐洲文明發展的一大脈絡，在歐洲的古老土地上蓋建新廈，不能昧於歷史。這一點歐洲的建築師與美國的同行有異，美國建築師作品的歷史感淡薄，相反更予人以現代新穎感。

　　費羅說，他設計香港未來的英領事館，曾遍閱香港一百五十年來的史籍。他認為五、六十年代香港仍留存舊匯豐大廈與海軍總部等建築，充滿維多利亞時代風情，由於地產發展，一一拆毀，未免可惜。英國人在本國卻極愛護歷史建築遺產，對香港的地只是「租來的土地、借來的時間」，英國人想極力沖淡殖民地歷史的色彩，著眼繁榮的未來，可說是高瞻遠矚之舉。相反澳葡卻在中共令下，在最後時刻把澳門的銅馬像拆除歸國，中共便在象徵的意義上，對葡國的殖民主義者終報了一箭之仇。

　　費羅說，他設計山頂纜車站時發覺，港人上山頂俯瞰香江，為何只喜歡在老襯亭北眺太平山下的一片燈火樓台？在白天與黃昏，山頂以南青蔥海岸外的蟹嶼螺洲，其實是「風景這邊獨好」，何以卻少人欣賞？

　　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只好引巴爾札克的「高老頭」應對：高老頭最後鬱鬱而終，小說中的主角青年目睹高老頭的棺木在山上的墳場下葬後，也是俯視著山下塞納河岸夜巴黎的繁燈盛火出神，因為那下面橫亙著整個他想得到的世界。

　　香港和紐約一樣，高樓宏廈的矩狀幾何線條，組合成未來世界的幻象，倫敦的建築家或永難擺脫對輝煌過去的情懷。而青山綠水，或許才是造物主斧鑿而成的最雄奇的永恆建築，一切古典與現代，最終都成過眼煙雲。

心靈的望遠鏡

　　英國鴻儒約翰生博士說，認為倫敦索然無味的人，對人生也必感到厭倦。約翰生身為十八世紀的古典紳士，難免傲慢地認為倫敦是世界的中心。世人都說倫敦是冷漠的都市，但在冷漠之中，只要都市人自己的靈目與慧根猶存，必仍可發現世情之樂、人生之趣。

　　若今年夏天，在一個黃昏路過泰晤士河畔的查科加廣場，見一書生模樣青年，在國家美術館前架起一天文望遠鏡，另有一告示牌，說今夜月白風清星光燦爛，正好從此鏡中窺得見太陽系的土星，每位只收五十便士。

　　見之不覺心動，毫不猶豫從他那具足有人高的天文鏡去窺探星象，果見如天鵝絨一般的太虛之中，在圓形鏡的左上方，若有一個小白點隱約在浮動。定睛看時，又見豆般大的土星另有一白色光環圍繞，原來那便是自小從少年科學叢書中初知、一直識荊無緣的另一星球。

　　遂喜不自勝，遙想四五百年前，明代的萬歷皇帝接過傳教士利馬竇獻上的天文鏡之際，也是一樣的心情。

　　在凡胎俗骨的鬧市中，忽有剎那能神馳於天外，雖是驚鴻一瞥，也是一絲可喜的緣分。乃欣然解囊，給了那位街頭的天文學家比五十便士多得多的幾個銅板。他道謝連連，隨即忙於接待下一位好奇的顧客。但我對他的謝意卻遠非一點金錢所能比擬。感謝他以一點小小的才華，為過路的城市人開拓出一片蒼天，讓我在囂囂的市聲人煙裏，忽得到片刻的頓悟與安慰。所知是在那望遠鏡中的遙遠星宿，永閃爍在營役的大化以外，眼前車流千里，與遠處泰晤士河畔的一抹華燈，畢竟只是一片虛幻的紅塵。人潮中那廣邀遍地蒼生觀窺星座的青年，此刻竟帶上一層淡淡的救世主色彩。

　　次日再走過廣場，那人和那天文鏡已不在，那位有悲天憫人之慨的智者，也許只是一個失業的大學生、向偶遇而有駐足仰觀之緣的每一個陌生人，送上一副心靈的望遠鏡，那是一份何等廉價而珍貴的人生的禮物。

英國的衣服

　　歐洲人多嘲笑英國人不會穿衣服，其實是歐洲人對穿衣服的態度比英國人嚴謹：上超級市場買菜、到街內買一瓶牛奶，都要穿得有品味，不得有損市容。相反地，英國人對特定的場合不同的衣著比較講究，有一套既定的「服飾標記」（Dress code），平時穿衣服，自然馬虎一些。

　　何況還有天氣的因素潛移默化著服裝文化，南歐地中海畔艷陽高照，穿紅戴綠，自然環境與服裝心情保持一致；英國終年多雨，天色晦沉，時裝的色調便隨著天空的容顏灰暗一些。是以論及男女時裝，多是義大利與法國各領風騷。但英國的男裝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五十年不變，無論羅馬今年男裝的時式，從橙紅的襯衣轉流行到橘綠的領帶，英國的男裝具有一種「固千萬人吾往矣」的永恆本色。到倫敦五月花區去看一看便知，布爾貝利的老牌乾濕外衣五十年來總是個灰不灰黃不黃的色調，仍然是那樣的堪富利保加。

　　維耶拉牌棉質襯衣的黃底色格仔圖案年年孤傲地放在服裝店的櫥窗，變的只是年年不同的窗櫥設計，而不是貨色本身。

　　加一件深綠的燈芯絨褲子、土黃格仔外衣、一頂獵帽，便活脫脫的是個福爾摩斯模樣。獨缺一根煙斗嗎？不遠處總有一家父子相傳專賣煙斗的老字號，有上千種煙斗供人選擇。因此在英國買一套男裝，可以穿上一輩子，服裝與主人之間有一種長相廝守的忠誠，恰如英國人交友的哲學。

小資產階級的玩意

　　英國的小資產階級，平時無論美學修養多深厚，一涉及中國的文化事物，很少不露出一點撲拙無知，教人捏一把冷汗。

　　所識的一些朋友，受過高等教育，對美術音樂與收藏品味俱佳，其中一位最近往大陸旅遊，在灕江邊購回一幅塗鴉之作，朋友卻視為極品，珍而藏之，並一度掛在倫敦家居布置優雅的小客廳內，不但與其他擺設不協調，簡直是有礙觀瞻。但中華文化博麗多姿，同是潑墨，要令小資產階級洋人明白李可染與張大千之別，簡直是天方夜譚。朋友買了一張劣品，只是滿足她對東方情調的好奇，她選取中國畫的標準，必然比選購一張英國水彩畫要輕率得多。

　　更令人恐懼的是洋婦穿旗袍，不肯參考一下民初以來中華婦女的服飾進化史，或研究一下蔣宋美齡年輕時或陸小曼的儀容，偏喜歡穿赤柱大批出售的那種深藍艷紅、釘上兩條金縷縫成的大金龍的惡貨，好像五十年代荷李活電影裏蘇絲黃在虎豹別墅偶遇威廉荷頓時穿的那一襲，還以為別有風韻，招搖過市。

　　不過有時錯有錯著，無心插柳，反而點鐵成金。例如中國北方軍人穿的那種棕色大毛領草綠大軍衣，穿在雷鋒叔叔那樣身材矮小的人身上，不無沐猴而冠的效果，穿在東北大漢之身，則略見英武之氣。去年在北京街頭偶見兩名北歐男女穿上這種軍大衣，金髮輕襯著一身鮮綠，玉樹臨風之餘，大有蘇俄史達林時代革命浪漫主義的氣概。穿衣服的學問一旦加入東西方文化的因素，更須格外留神。

殖民主義舊創餘恨

　　倫敦高雲花園最近有一批二十年代製的舊行李箱出售，行李箱用硬紙板製作，漆成那個年代流行的土黃色，箱子內壁有暗藍的圖案，八隻角釘上棕色的金屬片。物件的主人若是英國人，應配一件布爾貝利的雨衣，好像電影《寶雲尼車站》裏的史超域格蘭加；若是華人，應穿一襲湖水藍的棉布褂子，戴一頂深藍的西式氈帽，便似三十年代的上海商人，要是在細雨裏提著那樣的皮箱登上一輛黃包車，懷舊的意境遂全出了。

　　這種趣味當然是非常殖民地式的。今天人人嘴裏都大罵殖民主義的罪孽，但每一個中國人的潛意識裏都有不同程度的殖民地傾向，也許那只是客觀的歷史──例如懷舊之成為全球先進國家後現代文化的審美觀，英人懷念三十年代，因為那是戰前的英帝國輝煌，中國人懷念同一個時代，便勾起許多殖民主義的舊創餘恨。

　　無可否認，殖民主義帶來最豐富刺激的文化大時代，上海人至今仍津津樂道上海灘的故事：老蔣如何起家、極司菲路七十六號、哈同發跡史。杜月笙的電影電視劇拍了又拍、四十年代在國泰飯店演奏電影《翠堤春曉》裏的華爾滋的老樂隊又登上舞台，連當今的英國人也組成旅行團回到開放的上海去尋夢。

　　一面高喊打倒殖民主義，但殖民主義文化卻在上海借屍還魂，這叫做人心思變。王洪文當工總司時那個上海是「中國人民當家作主」的，為甚麼現在卻被上海人埋葬在記憶的垃圾堆裏呢？

後現代的新定義

　　倫敦巴比肯中心（Barbican Centre）舉辦了一個大型的六十年代懷舊文物展覽會，讓人們重溫阿哥哥流行樂、披頭四唱片封套、英國米納與希路文汽車、少女的馬尾髮式與大燈籠般的長裙子。當然還有甘迺迪派兵入侵豬灣事件的始末，用一組舊報紙圖片讓我們細憶當年。都說現代資訊知識日新月異，後現代文化正在過時，但觀賞這個展覽，又令人覺得後現代的潮流仍有巨大的生命力，仍沒有開到荼蘼。

　　英國的歷史學者對懷舊文化的泛濫早已感到不耐煩，有人認為五十年代以麥卡錫主義與韓戰始，右派意識形態抬頭，西方戰後工業未能復甦，民生艱難，一直延至六十年代，那二十年是一對邪惡的姐妹，沒有甚麼值得懷念。

　　但民間懷念六十年代，當然不採用那樣學院派出發點，對沒落的優皮階級而言，六十年代是童年時光，無憂無慮；對四十左右的中產階級來說，六十年代滿懷憧憬，是不識愁滋味的時期。在麥當娜廉價的赤裸衝擊文明之際，六十年代的一切是顯得那樣的好品味，何況那十年還以巴黎學潮與反越戰運動作結，大江東去，我們隨著飛揚的激情俯衝向另一個更震撼的七十年代。

　　甘迺迪被刺二十年，伊芙蒙丹和柯德莉夏萍也已離我們而去，一切損失卻因克林頓一張清秀的臉孔而暫時得到補償，連列根與戴卓爾夫人也在一瞬間成為古董時，讓我們擁抱六十年代，為青春尋找後現代的新定義。

自行車之憶

　　自行車在英國，仍然是街頭相當普遍的交通工具，中年婦女與專業人士騎自行車上班者為數不少。英國以用自行車聞名的地方，自然是牛津和劍橋，自行車在那裏是大學生愛用的交通工具，在兩座大學城的舊街古巷裏，在羅馬式的圖書館圓頂與學院的長廊之間，時時聽見自行車清脆的鈴聲隱然傳來，與遠方教堂沉鬱的鐘聲交響成趣，令人的心境在平和之餘，特別感到一份年輕的清爽。

　　牛劍兩城大學生用的自行車，大都是式樣古老、灰黑色的舊平頭貨用車，車後綁上一隻小籮筐盛載書本，在秋末冬初時節，穿厚絨毛衣的大學生駕著自行車上下課，在書卷味以外多了分樸拙的俠氣。

　　牛劍之為大學古城，若是少了遍地的自行車，就如山水畫裏少了一個釣翁山客之類的人物，不免神韻大減。何況下課後去赴一個青春約會，騎自行車而來，總少了一份駕保時捷呼嘯而至的傲慢和霸氣，與女同學在芳草如茵的康河邊散步，一邊扶著自行車，簡單陳舊的機輪緩緩轉動，輾過鵝卵石道上的一層秋葉，發出吱吱呀呀的微音，正是一份膽怯忐忑的心情的註腳，大概是終身難忘。

　　難怪七十年代歐美的自由派分子，對毛澤東時代中國城市的自行車陣有好感。但連中國農民也開始進口外國跑車了，漸認為自行車是封閉落後的象徵。自行車與現代化其實並不相互排斥，只向錢看的社會或可得到財富，但必終將失去靈魂。

單車竊賊

　　自行車最普遍的歟洲城市，是荷蘭水鄉阿姆斯特丹，該市河道縱橫，巷窄街深，自行車是代步的最適當工具。阿姆斯特丹斜舊的樓房下，最多自行車泊放，七歪八倒，蔚成水鄉城市的名景。許多人的自行車用舊了，往河裏一推，阿姆斯特丹政府每年清理市內星羅棋布的河道，打撈出的舊自行車多達一千多輛，運河竟成為廢置自行車的墳場。

　　社會富裕了，這一類小花邊新聞是令人感嘆的。與自行車有關的最動人的故事，當然是義大利導演第昔加的《單車竊賊》：城市失業人李奇（Ricci），好不容易覓得一份貼街頭廣告的薄差，把家中貴重悉數典當買了一輛自行車作為職業工具，但甫上工自行車在街頭被盜，李奇心焦如焚，帶著七八歲的兒子苦苦追尋，最後被迫偷了一輛人家的自行車，又失手被擒。群眾沒有把他扭送警察局，最後他懷著一腔苦澀，握著孩子的手回家去。電影沒有結局，找自行車的一天的過程，洋溢著父子的焦慮與了解。片中的父子不是演員，一是真正的工廠工人，一是流浪的街童，演來渾然天成，無懈可擊，時維法西斯垮台後的一九四六年，人道主義的主題卻超越了時代。

　　每在歐洲的街巷看見停放著的自行車，便想起這部深情的經典之作，其中一輛彷彿便是主角被盜的那輛，遺棄在時空寂寞的一角，等待著那對踏遍天涯的父子從黑白電影的世界回來，把它領去。

英倫天氣

　　兩名英國人相遇，話題多以當日的天氣始。那不是虛偽，也不是無聊，而是英國的天氣變幻無定，本身富有很大的戲劇性。

　　英國的天氣報告在電視新聞之後，並非由「天氣女郎」以小鳥依人之姿滿足醉翁之意的觀眾的視覺享受，而是由貌似教授的中年專家以氣象學家的權威，幾乎由學術的角度向千萬家庭有板有眼地條分縷析，可見天氣在英人心目中的比重。

　　英倫三島地偏北國，鮮有陽光眷顧，鄰近北極圈，面臨大西洋不絕的寒流，深得雨神的垂青，陽光卻一向是生活中的珍品。莎翁在十四行詩《商籟》中把鍾愛的人比作夏日，對於熱帶的讀者而言不過是平凡之喻，但香港遊客視冰雪為珍奇而有賞雪之旅，在英人的眼中，同樣也是少見多怪之舉。

　　由於經緯之偏，英國的白晝即在艷晴的夏日，也有如一個空蕩的氣象舞台，並無熱帶藍天「盪胸生層雲」的雲海奇觀。但在夏秋之交，日長夜短，日暮的景致卻格外壯麗：在高速路上駕車，但見近處的林梢、遠處的山巒籠罩於一片紅雲，燦如錦繡，瞬間又隱沒於滿天紫靄，輕如煙霞。目眩於車首的沉沉落日之際，身後的一壁虛空卻早被夜色攻佔，繁星四布，早升的一球月亮染成一暈可疑的暗紅，與壯烈下沉的太陽首尾相呼。目睹光明與黑暗的一場爭奪戰，駕車人的渺小與無助感，當今處於中英強權角鬥的夾縫間的香港人，定可領會。

　　深秋以後，陽光在氣候中漸居弱勢，頻為偷襲的雨雲所欺，中午的驕陽，倏忽翻臉成無窮的油酥細雨，令無辜的行人一日數驚。英國天氣如有千面，慣見尋常，人生途上的順逆如片刻陰暗，亦不必怵然以驚。英國紳士修養之佳，原是天氣得來的啟示。

雲情雨意

　　英國的細雨，構成氣候的基本語言。若一部中國近代史頁間滲透著血淚，則英國的九百年歷史翻開，字裏行間，必淌滴著無窮的雨水。英國紳士與政客心態隱晦，連歐洲人也難以相通，一如英倫天氣的雲情雨意之不易捉摸，豈是偶然？

　　英國下雨時間之頻之長，常令外國人厭畏。其實有雨是常態，有陽光才是變態，因此英國紳士全天候的一傘在手，恰如獨行武士的佩劍。十多年前保加利亞情報局特務以餵過劇毒的雨傘尖，在泰晤士河畔刺斃英國廣播電台的一名僱員，懾人的謀殺，配以如此詭譎的兇器，發生在誕生過希治閣的霧雨國度，實在是造化天衣無縫的一場布局。

　　英國溫寒，無熱帶反氣旋形成的雷暴，連下雨也格外的小家子，非常陰陽怪氣。根據惱人的「梅菲定律」（Murphy's Law），有時烏雲密布，明明雨意極濃，半天卻偏無點滴，若因此竊喜而不帶傘，踏足出門，卻又絲縷撲面。一場喁喁細雨，滴在鬢際耳邊，都成揮之不去的喁喁細語，彷彿惡作劇的雨神不住地叮嚀：在都市人與大自然的賭局中，記住，人是絕對不可以「偷雞」的。

　　英國本島東岸與德、荷的漢堡、阿姆斯特丹環伺北海，大概是世界上天氣最壞的區域，長年濕冷陰暗，住在此地，必痛感生亦何歡。有一回自英倫飛往亞洲的南國，抵埗後適逢一場雷雨，傾盆而瀉，暢快淋漓，站在榕樹下不禁有所頓悟，原來下雨也有陰柔與陽剛之分。

　　因為多雨，英人開拓殖民地以追尋陽光，人面亦如雨天一樣冷漠陰晦，形成難測的一張「撲克臉孔」與一雙翻雲覆雨之手，而第一流的英國政客，原也是「道是無晴卻有晴」的雨靈所孕生的。

童年與刺猬

　　居住英國，時時見到野生動物。多年前仍是學生時，曾寄居英格蘭東南部根德郡的鄉間。每在秋涼之際，房東老太太總在日暮時，把花生一盤、牛奶一碗，置於花園的灌木之旁。問其故，答說花園之中草長之處，原來有一個刺猬家庭隱居多年，豹隱於炎夏，出沒於深秋，謂予不信，待入夜時請隨我一覓行蹤。

　　時近半夜，房東太太打起電筒，領我到後門，悄悄打開，果見三兩團灰褐色的刺猬，絨球也似的擠在碗碟前覓食。房東老太太說，十多年來這幾位不速的住客，每至此節令必出而覓食，一直相安無事，這幾隻已是刺猬家族的第三代了。我躬身以雙掌掬了一頭在掌心，刺猬膽小，縮成一團，像一隻碩大的松果，兩隻賊忒的小眼睛藏在一球肉刺之中，目光烱烱，與我對視。在那一刻，我想起幼時聽過的許多童話故事──刺猬媽媽帶著兩隻小刺猬在森林覓食，看見滿草地的野草莓，刺猬媽媽縮成一隻皮球，在地上來回打滾，尖尖的叢刺把野草莓挑了滿滿的一身。這便是兩隻小刺猬生平所學的第一課。

　　刺猬與我四目凝視的時候，我感到手中捧著的是一則童話，而童年的距離又是如此之近。刺猬的身子冰冷，全身的刺短而且鈍，不如想像的鋒利，並不是十分的扎手。放在地上，牠又以兩隻短小的前足抓住花生貪婪地大嚼，好像非常見不得光似地，像天地間一群小小的難民。

　　而一直以後，看見刺猬的次數不少，但多在公路上，在冬天的清晨駕車上路，在郊區馬路每見刺猬、野兔、野狐被車輾斃的屍首無數。兔狐屍首多被車輪輾得血肉模糊，獨是刺猬被壓得扁扁的，像一塊圓餅，雖未及兔狐之壯烈，但得保全屍，也是一種福分。

　　鄉間本是自然，是刺猬等動物的家園，人類現代文明高速的水泥道開進來，不但是對自然的侵略，奔馳的車輪過處，也輾碎了自己的童年。當高樓大廈的鋼鐵森林在地平線的一端崛起，童話與刺猬一樣，也就失去了起碼的容身之所。

英國的貓

　　多年前初抵英倫，在南部鄉間人家的花園後院，每見薔薇叢中的花陰深處，有一隻肥貓懶洋洋地午寢。肥貓毛色斑斕，在舒適的環境裏或高僧入定、或菩薩低眉，悠然自得，這才令人悟出「國富而貓肥」的邏輯，感到生為英倫一貓，實在比亂世做人幸福得多。

　　英國人固然愛犬尤甚於愛印度人，但貓得寵的程度可與狗一爭短長。貓狗二畜，一靜一動，據一九九一年的統計，英國全國有貓七百萬頭，英國人每年耗資五百二十萬鎊購買貓食。每年英國的貓食品商不斷研究在貓罐頭中花樣翻新，達成結論，認為貓需要四十一種營養。難怪今日英國貓的平均壽命較一世紀前長了一倍，書店中貓攝影集多如繁星，各類協助英國人與貓溝通的專著，在不景氣中一直大有市場。

　　一個社會的文明，除了以公廁衛生為檢驗標準以外，貓的地位大概也是標準之一。前年巴黎人一度懼於貓能傳染愛滋病毒的謠言，紛紛棄貓，花都一時成為貓城，倫敦人卻處變不驚，惜貓如故。義大利的威尼斯流浪貓之多，亦為馳名一景，但貓群在街頭從不愁飲食，尊貴不減。我在伊士坦堡旅遊時也發現該東西薈萃的古城也是流浪貓之都，但當地的貓已流露幾分吉普賽式的野相。到東方，不知何故，即使是物質發達的新加坡、香港，街貓多骨瘦如柴，賊頭賊腦，鬼祟猥瑣之狀，竟尤甚於鼠輩。

　　我最喜歡的貓是英國的藍貓（British Blue），毛色灰藍，頭如夭桃，體態豐盈。中國文學中詠狸奴的篇章不多，英國文學裏貓佔的一席卻很重，西方文士多愛貓，作家赫胥黎甚至說過，一個成功作家要素有三：紙、筆與一對纏綿在足下的良貓。作家輕撫貓背，不但文思泉湧如辜鴻銘之狎弄三寸金蓮，靈感與快感兼得，醫生說還有益於心臟健康呢。

薄狐群而厚狗黨

　　英國上流社會喜愛狩獵，獵物以山雞、野兔、野狐為主。英國愛護動物的壓力團體，去年曾促請工黨在下議院提交法案禁止狩獵，但被保守黨否決。

　　狩獵運動以獵狐最為殘暴。狐身瘦長，靈巧矯健，獵人須以格力狗多頭翻山越嶺長時間窮追不捨，野狐狂奔難與犬群相敵，終多為群狗追撲，嚙咬之下，撕成片塊。保護動物團體時時在報上刊登廣告，示以野狐獵死慘狀，向上流社會抗議。但狩獵是英國社會身分地位的標誌，連鼓吹保護自然環境的愛丁堡公爵與王儲查理斯皆熱中於此道，對壓力團體的呼聲當然充耳不聞。

　　英國人愛狗舉世聞名，而狐狗本屬同科，英國貴族何以薄狐群而厚狗黨，殘酷獵殺狐狸之餘，又苛責東方人嗜食狗肉之習，雙重標準，虛偽得實在令人莫名其妙。在電視上有時看見獵狐景狀，但見群狗以多欺寡，甘為獵人的幫兇，捕殺野狐毫不手軟，除了令人有「相煎何太急」之嘆，不禁對屠狗之輩暗生敬意。難怪在國人心目中，走狗最為可恨，人人得以刃而烹之。

　　而狐狸在英國淪為動物中的賤民階級，晝伏夜出。在蘇格蘭的冬日，駕車朝出高速公路，每多見遍地輾斃的狐屍。對狐狸趕盡殺絕的不止惡犬，還有機械文明的風火車輪。在如此險惡的形勢下，狐群仍苟生而繁殖，只要活下去，就是勝利，狐狸與百年來的海外華人，原來此心畢竟相同。

　　我寓所居倫敦郊外，午夜駕車偶見狐蹤，所異者是狐狸出沒處，已非孤墳野草、秋燈夜雨的背景，而是樓廈與交通燈四布的都市森林。有一夜霧氣縈繞，見一隻野狐在夜半無人的斑馬線上覓食，下車悄然迫近，狐狸驚向路旁灌木竄奔，時而在霧中回顧。我沒有再驚動牠，生怕一追上去，就失足誤闖進《聊齋》的幽冥世界。

英國女秘書

　　英國的女秘書，是一個很有獨特性格的族群。

　　在一些大機構，尤其政府部門，都有為數相當的那麼一批女秘書，忠心耿耿地司其打字文書業職數十年，全無晉升與飛黃騰達的野心，像電影占士邦裏開頭一段、占士邦每次回總部見上司時經過搭訕兩句的那位：伊充滿仰慕和憐愛的眼神，暗暗一直關心這位特務英雄在外的安危，心裏又非常明白，眼前的男主角在外拈花惹草，與千百名美女上牀也永遠輪不上她。但不要緊，只要看見他冒險歸來，安然無恙，一聲口哨，把黑色禮帽拋往一角的衣帽架子，瀟灑如昔，心還是甜的。在英國工作多年，才發覺那樣的英國女人遍在社會的工作崗位，默默耕耘，生活儉樸有序，而且沒有丈夫或男友。

　　那樣單調乏味的歲月，是如何熬過來的呢？但一邊觀察，她們對感情的問題好像已看化多年，多半在早年有一段不大愉快的感情經歷，一朝被蛇咬，下半生一心寄託於工作，在辦公室消磨時光。

　　這種女秘書一向很靠得住，工作做得十分妥當，另有一大優點：極能守秘密，特別是假如上司是年輕的男人。有多少女人從外面打電話進來，在外與何人鬼混，私生活掌握得一清二楚，以無從發揮的母愛，暗中為年輕同事作一尊守護神。

長生店及其他

　　在英格蘭小鎮閒遊，有時發現一家棺材店，非常低調地開在街角，通稱Funeral Home，都用黑色的招牌，很不顯眼地低低掛起。

　　店裏的擺設樸實簡單，淡素的沙發和寫字桌間往往供著一盆菊花。店主家如非五十過外的中年紳士，便是寡婦，生意多是世襲的經營。要挑選棺木要進地窖或是內間，和中國人社會的棺材店的氣氛很不相同。

　　另一次在紐約唐人街便發現了四五家舊式的長生店，七呎長的傳統式棺木──也就是鄉間廟堂裏有殭屍作祟的那種──共六七副森森然豎起，堆放到行人路上。長生店主與職員若干在店內悠然地打麻將，熱鬧非常。

　　英國人的喪禮與本國的棺材店一樣，寧靜而素潔。街上時見幾輛黑色大積架汽車的送葬行列，到了墓地，由牧師唸經，絕少有撫棺慟哭、呼天搶地的情景，對逝者的哀思是淡恬而深遠，極其量只有飲泣的點綴，大哭的強調已是多餘。八六年尤德之逝，其未亡人的表現是那樣莊重而具風度，那是英國人喪禮的典範。

　　不止是老人的溘逝，連橫死者──如遭愛爾蘭共和軍炸彈殃及的無辜之類，葬禮也是如此的沉默，因為天主教的緣故，死亡是看得很淡的，因為此去別後，將來還在另一世界團聚。卡繆筆下的「異鄉人」，母親逝世後因為沒有流淚而被法官認為全無人性，這樣的判斷英國讀者大概難以接受。一個對死亡的態度如此冷靜的民族，是成熟得可驚的。

英國的墳場

　　英國的墳場，多座落在小教堂後園，庭院盡時，綠蔭深處，總見十來塊向晚的青石墓碑，碑頂長了些青苔。一到夏天，墳場的幽徑繁花盛放，樹影裏眾禽啁啾，別有野趣，不但毫無陰森荒涼之意，反而讓人覺得事榮物枯，原是有序。夏天帶一冊英詩到墓地去詠讀，教堂的鐘聲在遠，可以消暑，可以忘憂。

　　當今許多人爭領一本外國護照，原因自然顧慮到餘生的安危。而我如果也加入申領居英權的行列，著眼處與其是生前，毋寧是死後。身為現代的國際主義者，死後葬身之地，但求只在地球的任何一片綠水青山之間，國界，原不是那樣重要的事。

　　若不以火葬為願，墳地的上選，應在法國南部的釀葡萄區，是處山氣清佳，安眠在地中海濤聲裏，最宜把永恆睡成一場短短的午夢。其次是比利牛斯山以南的西班牙，取其地高土乾，肉身不易腐朽。愛琴海畔是諸神之國，未敢高攀。英格蘭則雨豐土肥，不宜埋骨，只宜種馬鈴薯。英國墳場的景致，令人過早地、多愁善感地想到了死亡。所謂落葉歸根，「葬在長江黃河之間」，是比較守舊一些的願望，何況長江黃河日益污染，五十年後其間恐無一寸淨土。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英國軍中詩人布魯克曾說，他若國外陣亡，就地埋葬，所佔的六呎新穴，便是新開拓的一片英國領土。這種愛國觀，就比望鄉欲斷的老華僑之輩豁達得多。是以客死異鄉，實不必引為長憾。

英國「中國通」

　　在英國，「中國通」是一種很奇異的動物。「中國通」約可粗分為兩類：一類是「學者中國通」，又稱「漢學家」，自維多利亞時代翻譯中國古典文學的韋理，戰前的拉提摩爾，至當代的《紅樓夢》專家霍克斯止，除韋理受到帝國主義時代的意識局限，以瞎子摸象的獵奇心態研究中國以外，一般都懷有近乎宗教的學術熱誠。間中偶或鬧過把赤腳大仙譯為The Red─feeted Immortal的笑話，但對東方的文化熱戀執著而且純真，鍥而不捨的精神令人敬仰。

　　但自從霍克斯效法陶淵明歸隱威爾斯的田園之後，出於物質社會的現實因素，真正傑出的「學者中國通」已如稀有動物，繁殖困難。所餘者舉目皆是另類的「撈家中國通」。此輩雖亦多以浪漫的心態習漢學始，但學藝不精，無法晉身學術的七寶樓臺，乃投身於外交界、商界等社會前線，或成英國政客的師爺、或為英中貿易的牽線人，放棄了刀叉，無可選擇地以筷子吃一輩子「中國飯」。

　　但英國是一個等級分明的島國，一名被認定是「中國通」的英國人，多少受到社會主流的排斥疏遠。在這種情況下，「學者中國通」每能甘之如飴，自樂於社會主流以外，繼續追逐中國古遠的迷夢。「撈家中國通」卻凡心未盡，還希望與一般英國人一樣在社會中成功，但英國人自大傲慢，視「撈家中國通」為邊緣人。

　　他們在英國出路狹隘，但在中國港台卻因當地的殖民心態，被戴上「中國人民的老朋友」的桂冠，尊為上賓。中國的經濟局面、文學狀況，皆由此輩評點鑑定，於是在本國的壓抑與在海外的優越相衝突，產生複雜的情意結與憂鬱。他們對中國的知識有限，喜歡在東方結識中國人以補課，但在英國社會的小市場又必須壟斷，對真正的中國人有一種「葉公好龍」的戒懼。本人在一些場合遇見這等人，例必體諒地敬而遠之。

「中國通」兩種

　　余自卜居泰晤士河畔以來，因工作關係，得閱「中國通」無數，多年來已形成「中國通」恐懼症候，每在倫敦一些酬酢場合不幸狹逢此輩，必爭相避席，以免話不投機。

　　所謂中國通的質素與嘴臉，與中國政治文化的變遷緊密相關。在中國「解放」之前，英美中國通來華研習中華文化，受儒教濡染，加上本身家學的氣派，多具溫柔敦厚之風。舊一輩中國通學者大師輩出，遠有拉提摩爾、司徒雷登，近有效陶潛之豹隱田園的紅樓夢專家霍克斯，此輩畢生追逐中華文化的迷夢，於東西文化交流貢獻良多。

　　但不幸「學者中國通」在英國愈來愈少。觸目所見之「撈家中國通」愈來愈多。「撈家中國通」之流，早期或也因景仰中華文化而誤入此行。但凡根未淨，逐漸發覺在英國靠中國吃飯，出路愈來愈狹。但一回頭已是百年身，要擺脫中國這個纏繞終生的陰影，已經太晚了，漸淪為英國社會的邊緣，心有不甘，一腔怨氣，漸次便出在所接觸的中國人身上。因此對中國人最具歧視的，以「撈家中國通」為首。

　　其成為「撈家」，是因為此輩對中國文化或中國人，純粹以生財工具或飯碗視之，其中文一旦修成足以蒙騙其英國同胞的程度，便不必再花工夫。「撈家中國通」的中文口語，故永遠停留在平仄不分的「你吃過飯沒有」的程度，若進一步以國語詰之，「撈家中國通」便到此為止，手足無措。由是之故，許多「撈家中國通」在英國最怕與中國人交往。

「中國通」的墮落

　　英國的漢學界中，「學者中國通」漸少，「撈家中國通」日多，是悲哀的現象。「學者中國通」來華研習中華文化，正逢「解放」前，中國的孔教所教化的國人，知禮重義，對舊的中國通們啟發良多，有所影響。例如司徒雷登，以庚子賠款創辦燕京大學，對三千年古老文化知之甚深，對百年飽遭帝國主義欺凌的中國人深表同情，其人畢生住在中國，直到毛澤東兵臨城下。今日飄零四方的燕京校友桑蔴共話，提起「司徒校長」，無不流露孺慕的懷念之情。

　　但隨著時代變遷，四十年來中國的舊文化徹底打倒了，在「解放」後來華學中文的洋人，無緣得見英使馬嘎爾尼二百年前來華時自北京沿運河南下得見的中國文明，接觸的多是紅衛兵與工農幹部。「撈家中國通」們讀的不再是唐詩宋詞、四書五經，因為這一套與當代史達林赤色中國的現實毫無關係，他們只須要學好簡體字與工農兵的政治語言，即可與中國人打交道終身，保障飯碗。

　　惡劣的是，新一代的「撈家中國通」常進出「新中國」，難免染上自文革後中國人種種壞心眼，近朱者赤，其行為往往「比中國人更中國人」，鬥爭整人一套哲學尤為精通。他們在英國的等級社會往往是落寞寡歡的一群，一到中國港台，又被尊為上賓，以「中國人民的老朋友」的頭銜東西通吃，長期「出幽入暝」，形成心態失衡。「中國通」是時代之鑑，

　　其實墮落的並不是「中國通」，而是中國。

別了，司徒雷登！

　　在中國菜館，時見數名中國青年男女與一名英國人用餐，中國朋友環坐作眾星拱月之勢，仰聽英國人用不大靈光的華語論中國事，面露傾慕之色。

　　一些中國人在海外很喜歡與研究中國問題的洋人往來，以示他自己有一兩個西方朋友，其中不無自卑的情結。中國朋友與西方格格不入，但與「中國通」享有共同話題，對方也需要大量中國朋友以改善華語，雙方各有所需，遂形成「中英兩國人民友誼萬歲」的表象。

　　當代不少華人對「中國通」的言論很在乎，對「洋人眼中的中國」很重視。洋人說二十一世紀是屬於中國人的，中國朋友便喜形於色，重拾自信；洋人說天安門廣場殺人近萬，中國朋友便悲憤欲絕。須知「中國通」以學院方法研習中國，有科學客觀的一面，但弱點是他們始終不是中國人，沒有在中國生長：「中國通」的話並非聖言，他們的評論主要是給西方看的，洋人仰慕中華文化，我們不必心花怒放，張臂與之擁抱。克林頓上台，美國公眾不會聆聽一位東方的美國事務專家發表高見，對「中國通」的指點，中國人何須大驚小怪？

　　這便是孫文所稱「聯合一切平等待我之民族」的要義。讓「中國通」獨自在一角發呆罷，除非閣下亟欲奪取諾貝爾文學獎，必須爬行鑽過把守西方世界大門的「中國通」的胯下。否則，請以一種I don't give a damn的瀟灑，友善地拍拍「中國通」的肩膊，效法毛主席那樣對「中國通」說一句：

　　別了，司徒雷登！

在精神廢墟上

　　在英國投考漢學系的英國青年，許多都純樸敦厚，如有濃烈的功利之心，都不會投考這個邊緣學科。故此學中文者大多是慕中華文化的芬芳而來，在這個現實的社會裏，除了一腔熱誠，還需要一點勇氣。

　　但讀中文的英國人很快就發現，現代的中國與他們讀到的唐詩的中國是兩回事。所識的一個英國人，喜愛中國古典文學，不惜遠遊中國山川，並以娶得中國女子為妻為夙願。最後他的夢想實現（在出國成風的大陸，這根本不是難事），他把中國妻子帶回英國，想與她談論唐詩與紅樓，體驗「蘇小妹三難新郎」的樂趣。但中國妻子是「工農兵學員」出身，對洋丈夫這套「封資修」的風情毫無共鳴，直如夏蟲之不可語冰。英國人失落之餘，對中國的迷夢也隨之破滅。

　　如此對中國以執著迷戀始，以失落幻滅終的例子，多年來見之不鮮。英國人若為中國古文化所惑而投考漢學系，一如一個多情的少年與遠方素未謀面的筆友通信，以一張照片或腦海中的一個虛像而深入情網，不能自拔，直到相約見其人的那一天。這樣的愛情很浪漫，但也很快幻滅，相見不如不見。

　　即使學有所成，也不過是寫得一手歪歪斜斜的簡體子，滿紙中共的八股語言，拾得經毛澤東強姦過的中華文化遺下的穢物，以為是主流與正統。是以對有些有志學中文的英國人，我都極力勸阻──要了解中國文化優秀的一面，不如學日文，他們的禮儀、茶道與武士道精神均自東土來，讓我們在一片精神廢墟上，像「修復」中華大地的古蹟那樣再認識自己的傳統。由於苦口婆心，也真有一兩個被說服改絃易轍。看著他們走進日文系教室的背影，心頭泛起一絲不無痛苦的快意，而我相信，那是身為中國人，我現時為我的國家能付出的一點點。

異族通婚的逆差

　　在西方旅居多年的「有識之士」，心中多有一個共識，那就是在外國，東方女子要比東方男子更「吃得開」。不必確實的統計數字，只要在西方大城市街頭看看，便知在東西方通婚「異國情鴛」中，東方女子嫁與西方男人，遠比東方男子娶洋婦為多。導致這種異族通婚的逆差現象，原因複雜，經濟的懸殊導致新娘外流，只是表象之一。

　　首先是中國男子形象低落。中國大陸男子的陽剛英氣，四十年來慘遭共產極權閹割，淪為街道小腳婦女組長或「芙蓉鎮」裏的女共幹李國香之流的刀下魚肉，委頓消沉。港、台男子久在錢眼洞中折騰，有的帶點娘娘腔，或成為「陳積」一類貪婪的小男人，這等形象，魁梧英偉不及黑人，浪漫情調不及拉丁男子，在愛情市場中，屬於不大受歡迎的品種。但中國女人卻不同。雖在文革期間在毛江的淫威下暫時收歛溫柔，但改革以後鄧麗君的歌聲登陸，中國女性的魅力馬上復甦。雖然文化的元氣大傷，離「金陵十二釵」的境界尚遠，但女性美復辟，在大陸與市場經濟力量配合，衝擊了共產意識形態。

　　何況中國女人心有千竅，在那張神秘的東方娃娃面具後，深藏無數的計謀，「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秉承中國三千年三宮六苑的政治鬥爭傳統。洋漢不了解中國人，更不了解中國女人，在東方脂粉叢中獵艷，未免有點泰山深入蠻荒救美的帝國主義心態，只知尋找心目中嬌柔無力、亟待保護的蘇絲黃。對洋漢的心理，中國女同胞很快就完全掌握，漸懂得如何以騷、嗲、媚等一套西洋辭典中無適當翻譯的各種「中國功夫」，與女權高漲、溫柔漸失的洋婆們競爭。傻乎乎的洋丈夫許多與枕畔的蘇絲黃睡了半輩子，直到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在西方賣座，方知在紗帳中春睡嬌姿誘人的那具中國娃娃，可能是狐狸精或白骨精的變態，對中國女人政治手段之高明、心竅的複雜，這才開了一場眼界。

東方女性與政治

　　在外國，西洋男子認為是天姿國色的東方女子，在我們的眼中，多是姿色平庸。如荷里活明星導演活地阿倫「搭上」的韓裔養女宋儀，在他的眼中是一等的美人胚子，但東方人看來、或許只覺得她僅膚色白皙，尚屬「可取」，無論如何不能算是漂亮。

　　但西方人對東方人的審美觀與我們自己的一套不同。他們眼中的東方女人，必須具有西洋婦女所無的特色：清湯掛麵式的直長髮、單眼皮、高顴扁鼻、濃妝艷抹，許多獵奇式的審美元素拼湊起來，便是心中的東方美女。

　　是以許多女同胞很快就摸透了這條公式。在東方雖因外貌平平而所託無人，到了西方反而成了炙手可熱的搶手對象。只要按公式準確包裝，再使出大套西方女人所無的騷嗲之功，便惹得西洋的狂蜂浪蝶，若是懷有移民或事業上的目的，多能得嘗「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之願。當中國男人還長年淪落在外國的中國城內暗無天日的飯館廚房出賣勞力之際，中國女人早已循一條心照不宣的捷徑飛上枝頭。

　　不能怪洋人「有眼無珠」，關鍵是現代東方人的審美觀，近百年來已受到西方價值的殖民地化。我們一致公認的漂亮女人，都有大眼睛、高鼻梁，以及與洋女人足可匹敵的魔鬼身裁。日本人比我們走得更遠，他們的明星都以西方女人的一張面龐為楷模，以整容方式亦步亦趨。

　　但那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女同胞們若能發揮所長，按照西方男子市場的需求獻上他們要求的一張臉孔，辦事往往事半功倍，當今在香港政局中翻雲覆雨的女政治家，成功的秘密配方亦在於此。當年抗戰艱難之際，被羅斯福與史迪威將軍譏為「花生米」的老蔣向美國人要求援助，派蔣夫人到國會山莊一演說，白花花的鈔票馬上到手。鑑古辨今，中共若在「六四」後任命一位風華類似的女性為外長，早已重返國際舞台多時了。

異國姻緣

　　當今大陸港台地區，確實有為數相當的一批婦人以下嫁歐美男士為終身夙願。這種嚴峻現象背後的文化社會成因複雜而敏感，實非三言兩語能分析清楚。在泰晤士河畔靜觀多年，目睹華裔婦人自彼岸掙游至此岸而順利登陸，勝利完成「裏通外國」目標者甚眾。其實以英國男人城府之深，思想交流之難，同胞姐妹下嫁英漢，其中幾多是真心相愛，浪漫如同荷里活電影《生死戀》中的所謂異國情鴛；幾多是攀龍附鳳，崇洋如英國小說《印度之路》裏以接近英國人為榮的殖民地印度人阿齊茲醫生。到底是華洋佳侶，還是婚姻難民，有道是結婚如穿鞋，張弛鬆緊，只有穿鞋子的人自己體會最深。

　　值此中英關係緊張時期，我無意藉此鼓吹狹隘的民族主義，但若中英的涉外婚姻的動力盡出於前者，則我們似應為「兩國人民的友誼」的增長而額手稱慶；若出於後者的現實，在此倒要為暫時打得火熱的「異國情鴛」們澆兩瓢泰晤士的冷水。

　　英人遠至殖民地思想濃厚的東方謀生，由於膚色之故，所享條件地位較本地人優越，難免成為本地女子青睞對象。但英國社會講究等級，須知放洋東來定居者每被視為邊緣人，或在本國主流社會中不大吃得開的人士。該輩洋人許多失意於本國，到東方為殖民官，或為專家，水鬼搖身升為城隍，娶異族女子為妻者在本國更受疏遠。但在現代王昭君的感觀世界裏，凡白人皆優質，而未知洋人也有許多等級，盲目崇洋，一時衝動，很快發覺飛上枝頭好夢難圓，能真誠終老者畢竟不多。

　　衛斯理科幻小說《老貓》，述及一外星人六千年前駕臨地球，埃及人以貓為膜拜對象，便以為貓是最聰慧的動物，誤投貓身，鑄成大錯。以勢利的動機一心要嫁出國的姐妹們宜以此故事為鑑，認清對象，切莫把一頭畜牲誤作是萬物之靈。

異國情鴛

　　隨著時代的變遷，所謂異國情鴛的浪漫神話，到了這一代已逐漸褪色了。

　　異國情鴛的愛情，比一般的愛情更盪氣迴腸，更具有戲劇張力，因為多了種族國家的層面，愛情面臨的挑戰更加艱巨。其背景除了棕櫚樹，還有一場發生在遠方的戰爭。在流彈硝煙裏，一場傾城之戀悲壯地形成，在社會、種族、政治各種壓力下，又悲壯地殞滅。

　　在「解放」前，中國男人娶得洋婦，動機並非為了藉此在外居留，因為當時的「舊社會」，無論是北洋軍閥或是國民黨時代，學術思想和言論還相當自由，還是一個人還能住得下去的地方。洋媳婦乖乖的跟著中國郎君回國，從此含辛茹苦，嫁給中國，如蔣經國和他的俄國夫人蔣方良、中共外交部前西歐司王炳南的德國妻子王安娜，以及今日還健在的那位《紅樓夢》英譯家及其英國髮妻，都嫁雞隨雞，在中國人社會終老餘生。

　　但今天泛見的「涉外婚姻」，有多少樁不是借洋配偶暗渡陳倉，一去不回？若是中國女子嫁洋漢，昭君出塞，還說得過去。但是不少中國男人娶了「鬼婆」，也跟著女方出國定居，有違夫綱，還弄得中國男人的形象窩窩囊囊，究竟算甚麼？

　　從異國情鴛的浪漫，墮落到涉外婚姻的現實，從胡適一代學成急於歸國，到「黃金機遇號」的集體搶灘，四十年來家國，真應該「感謝」一貫「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

移民心中的天堂？

　　英國民間普遍仍有一種天真的想法，就是歐美以外的第三世界，把英國視為移居的天堂，一切化外之民，終身最大目標是移民英國，然後享受英國優厚的社會福利。三年前香港居英權方案醞釀出籠，英國各報大事報導，又煽動民間的懼外感。到五萬名額推出，只得六萬餘人申請之際，英國政府顏面無光，此地輿論忽又偃旗息鼓，把此事「按下不表」。英國是移民心中的天堂？對香港人而論，假若閣下居英權申請成功，明天即將攜帶各類證件見官，則以下一些數字，請千萬牢記心頭──

　　倫敦生計艱難。一個持博士學位的小講師起薪為每年一萬三千鎊，銀行經理平均為二萬鎊左右，在麥當奴為跑堂周薪一百三十鎊，年薪二萬五千鎊以上，已屬令人肅然起敬的高薪，但另一方面，年薪二萬三千鎊以上者，薪俸稅百之四十，最低入息稅額為百分之二十，

　　扣除了稅項與百分之九的國民保健金，請問所剩幾何？

　　若以這樣的薪金與索馬里或甘肅青海的物價相比，英國當然儼如黃金國。但不幸現賺現花：在倫敦市內，乘地下鐵路一個車站（如自灣仔到銅鑼灣）須耗資八十便士，合港幣十二元，看一場電影（不是看舞台劇）票價七鎊，進一頓最廉價的漢堡包午餐，非三四鎊不能飽（英國法例所限，並無大牌檔這一類食肆檔次），租一個像樣的公寓，一周租金為一百鎊左右。

　　百物騰貴，唯有樓價例外，直跌谷底，這一點對高中居英權的「幸運兒」是唯一的優勢，大可賣掉手中小單位，得二百餘萬，來英一開二，買一屋一公寓，一供自住，另一用作收租。但閒為公寓，無所事事，不禁又對大東亞共榮圈的繁華牽腸掛肚，終日若有所失。「嫦娥應悔偷靈藥」，為懼投奔怒海，勿急於先翩翩然飛赴廣寒。從地球上仰觀月亮，以為那是瓊樓玉宇的清涼世界，回頭再看時，方知那顆幻浮在黑暗宇宙裏的淼藍色水球，才是真正的勝境。

移民心理準備

　　英國經濟不景，國民收入偏低而物價高，生活水準在西歐中屬於「發展中國家」的「檔次」。香港人得了居英權，若真的大膽行使之，只怕最終將發覺「撿了芝蔴，丟了西瓜」。泰晤士河畔沒有共產黨徒橫行，人權有基本保障，如精通英語，則言論自由也沒有大問題，但以物價與收入互作推算，則新移民如嘆慣世界的香港人者，「溫飽權」反而會受威脅。

　　打工的艱難，前文曾列舉基本數字。做生意的氣候也「嚴峻」非常。華人不敢冒險，來此多只有走上飯館一途，但連唐人街內的餐館，今年也倒閉了幾家，此為華埠「開埠」以來從未有過的慘事。

　　況且還有其他無形壁壘。在英國做生意只能考慮消費服務行業，如開酒吧為賺錢行業之一，但酒吧為英國本地文化產物，閣下手中縱有本錢，當局也不會發牌給你，酒商也不會向你供酒。開超級市場敵不過英國的壟斷大企業，開雜貨店又難與印度人競爭，在等級森嚴的社會中，即使在夾縫中覓食，也必定汗流浹背，事倍功半。

　　何況還有精神生活的損失：英國人崇尚寧靜生活，香港師奶移民後須戒除的第一件便是麻將之癖，否則鄰居投訴，警方干預。大小商店每日六時後關門，飯後除了去酒館以外，只有泡在屋內看香港電視錄影帶。一入秋涼季節，天氣陰霾密布，至嚴冬時令，下午四時已暮色四合，不見日頭。社會生活節奏受氣候影響，不免委頓不振。故有一些傲慢的大陸來客呼：北京與上海，日漸像資本主義城市，入夜的倫敦，反而有幾分鐵幕國家的淒清。

　　因此即使要揚帆移民，請航向多一些陽光的國度。除閣下的嗜好仍與十七歲在畫報上徵友時無異：愛對大海沉思、獨自欣賞日落、追尋煙雨中的康橋，以及在火爐邊細讀《小婦人》與《咆哮山莊》，否則英國絕對是閣下的人間地獄。

房產文化

　　英國房產商在香港舉辦展銷會，與美加澳等國地產商一樣，都企圖登上九七大限前的香港「發財號」末班快車。但英國地產商向港人拋媚眼，作為顧客的一方，反應不算熱烈。

　　在英國買房子，學問大焉。首先，英國社會文化許多方面獨樹一幟，在房產文化方面亦然。英法修建英吉利海峽隧道，法國大陸的隧道出口一帶地區，房價因而大漲。英國這一方卻截然相反，工程當局選了英格蘭東南的根德郡幾條陸地線作為英方隧道出口接駁倫敦市的鐵路，兩旁居民抗議不絕，視之為瘟神，房價因為受工程影響而大跌。英國人重視田園生活，寧願不要交通的便利，也無法忍受挖土機的噪音。香港人若按照香港的房產「國情」推己及人，在英國買到的幾可肯定是次貨。

　　此外，英國的舊樓比新樓價錢挺立更堅。在維多利亞時代蓋建的樓宇，是輝煌時代的產物，建築材料與設計均屬上乘。八十年代初期，戴卓爾中興，房地產暴漲，投機者乘勢蓋了許多新樓推出刮一筆，新房子間格小，材料亦屬廉宜，戴夫人垮台後殃及房地產，新房子多變成與金雀碼頭一樣積壓的滯銷品。港人欲買此等樓宇，以自己的金錢挽救英國不景的地產，屬於慈善行為，而非投資的生意經。英國人保守，房子如老婆，是老而益醇，愈發可愛，不可不察。

　　在英國置業，須打醒精神，對倫敦市三教九流等地區了解透徹，有時莫嫌一整區都是貧民，拐過一條街，可能柳暗花明，別有可喜的福地洞天。

　　香港中產階級移民外國，多把「房事」問題作為「首要任務」來「狠抓」，這個問題不留神，解決不好，像毛主席說的，要犯大錯誤，還要賠上一筆「學費」。最後，請切記莫口口聲聲要經紀保證鄰近沒有黑人雜居，以免惹人笑話。須知中國人過去、現在、未來，都屬於第三世界。

英國地產

　　近來英鎊貶值，熱中於購置英國房產的港人漸次增多。英國房產價目近年一再萎縮，全國有五十萬戶業主因失業而無力續繳按揭（其實政府救濟金包括代失業者供樓的款項，往往被失業者花光），銀行決定「在下雨時收回借出的雨傘」，收樓無情，再把繳獲的物業以更賤價拋出。因此如欲清掃最廉宜的「跳樓貨」，宜留意英拍賣行受銀行所託定期舉行的房產賤賣會，應可冷手而有所穫，雖然奪得「平樓」時感受到的快樂，似乎是建築在無力供樓而掃地出門的另一失業家庭的痛苦之上，但失業家庭一不相識，二在喪失家園後自有政府照顧，買家亦不必太內疚了。

　　無法出席賣樓會者，如欲一親英國房地產市場的香澤，則只有通過在港的數家英國地產經紀商。此時購入英國房產，首要急務是毋忘講價。講價須注視英國經濟狀況，以現時而論，應以減一成為講價標準，英語不夠流利的港人買家，不惜重金聘請翻譯，也務必要講價成功，因為英國房產當今是一面倒的買家市場。

　　以「隔山買牛」方式購入英物業，除了惡補英國經濟現狀的一課與懂得講價以外，風險不算太大。英國房屋蓋得紮實，危樓甚少，港人在港付款，買錯樓的機會遠比在港把隔山娶的大陸老婆申請來港而以離婚收場的機會為低。但英國沒有樓花之設，若有興趣在英置業，必先坐觀「渠成」而後買家「水到」，不大會貨不對辦。

　　以香港樓價之高而英國之低，此際買英國樓欺其英鎊疲弱，絕對是千載難逢之大好時機。但無論如何，買英國樓在短期內絕無投機的機會，只宜長線投資，這一點在海外大致處處相同。事事講求快捷的回報率沒有太大意義，在碧綠的環境裏坐擁巨宅以養生，便是最大的「精神回報率」。香港寸金尺土，許多人要待身後，由孝子購買紙紮的華宅火化，方得享此中樂趣呢。

英國通病

　　在英國政府叫喊要打擊通脹的時候，英國鐵路局與地車公司悍然宣布一月起增加票價百分之八，引起公憤，現時的通脹率據說是百分之四，票價的增幅是通脹率的一倍，所謂打擊通脹，只能流於紙上談兵的笑話。

　　多年來英國的火車地車票價向為歐洲之冠。在倫敦範圍，乘火車地車或巴士行走每六英里，平均車資是一鎊四十便士；一海之隔的巴黎，每六英里交通費是三十七便士，只佔倫敦一個零頭。英國生活指數之高、交通費之貴，不能不說是極其驚人，且效率奇劣。

　　筆者每天須乘火車自郊區進城，對交通惡劣的痛苦經驗，最具控訴的資格。時間表完全形同虛設，記憶之中僅九英里的車程，多年來從未有一次正點到達。鐵路工人薪金低微，工作態度消極，時時請病假，火車班次則隨時取消。或是因通訊設備落後，火車常在半途停滯，尤其在上下班的晨昏時分，車站廣播都有站長因各種理由造成耽誤而道歉之聲傳出，但每天縱致歉數十次，多年來服務仍每況愈下。若有一班列車載客五百人，誤點五分鐘，則市內的工廠辦公室一天共損失二千五百分鐘的工作量，持久之下，國民經濟與生產總值受到多大的損失？

　　但英人性格冷靜，火車誤點若無其事，在車廂內或大然呆立、或談笑如故、或埋頭玩手上報章的填字遊戲、或細讀長達數百頁的經典小說──英國人讀書風氣盛，肯定與交通落後效率低有關係。換了一個朝氣勃勃的國家，乘客早已鼓躁，因為時間就是金錢，但英國乘客對光陰緊迫的感覺早已麻木多時。

　　甚麼是英國通病，看看英國交通便知。西歐病夫的心態，則見諸車廂內一眾紳士淑女沉默羔羊一樣的眾生相。

有甚麼好急的？

　　英國鐵路效率之低劣，歐洲聞名。英國鐵路局官僚架構腫脹，浪費開支，積重難返。鐵路工人不滿薪金低微，士氣長期低落，造成火車地車的誤點有如家常便飯。

　　有時下班，趕赴火車站，只見大堂內黑壓壓一片，人人仰視如一潭死水、毫無動靜的火車時間表，擴音器裏一個模糊不清、機械單調的男音在重複「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官僚台詞──茲因鐵路訊號故障，某線往來倫敦的鐵路班次取消，不便之處，英國鐵路局謹向各位致歉。

　　換了另一個社會，大堂內的乘客早已鼓躁不堪，怨聲四起。但英國乘客卻人人呆站在那裏很安靜地聽著，面部毫無表情。偶爾或有一兩個歐洲或美國人在那裏跺腳咒罵，大多數人反而投之以不滿的目光，好像在責備：耐心一點，有甚麼好急的？

　　遇見這種「沉默的大多數」場面，每令我想起魯迅早年的經歷──魯小鬍子年輕時本有志學醫，後來看了一段紀錄片，內有一名中國人下跪被日本人砍頭，旁邊有一大群同胞在圍觀，人人表情麻木。魯迅見而大驚，乃斷定這個民族的墮落心靈，無可救藥，只有提起筆桿，方能振聾發聵。

　　我想年輕的魯迅在電影所見那一大群毫無表情的群眾臉孔，與倫敦火車站時時出現的英國人一大堆的「撲克臉孔」必有相似之處。有甚麼樣的群眾，有甚麼樣的權力當局。那種冷漠空白的表情，在東西兩大沒落的古老民族間原是一樣的。

市價六千鎊

　　英國內政部考慮收緊移民法，與歐洲共同體一致，外來移民與本國公民婚嫁，本可馬上取得相當於「觀察期」的一年居留，若期滿仍未離婚，則嫁娶英公民的移民即可永久居留英國。與歐洲看齊後，這一段一年的「考驗期」將延長至四年，期間夫妻一旦分手，移民配偶得馬上被解出境。

　　這段短僅一年的過渡期，說明英國移民法與歐洲相比仍寬。在此期間，移民可享受與本國公民同等的一切社會福利，包括免費醫療與失業救濟金。期間只要不犯法，不與「假鳳虛凰」的霧水配偶鬧翻，多能遂「守得雲開」之願。一年後目的既達，則可在取得居留權當日轉往離婚登記處，慨然宣布「因了解而分手」，皆大歡喜離異收場。

　　筆者僑隱泰晤士河畔以來，冷眼見港人因九七大限以假結婚之法暗渡陳倉得手者，不下五六名之多，現已全部領有英國護照，且與英國妻子分道揚鑣。現時此等交易市價約六千鎊，英國社會失業人口日眾，對鄉間小鎮的貧者而言，這已是大數目，故受不住港人金錢之誘而與之串通「叛國」的英國女子愈來愈多。但華女與洋漢假結婚的案例甚鮮，大概是洋漢孔武有力，胸膛又有鬈毛，萬一收了上期訂金還貪得無厭地硬要「假戲真做」，則女方如羊入虎口，即得了英籍，也賠了貞操，風險太大。

　　多年所見，以一名香港留學生最為「醒目」，此君抵英升讀大學後馬上宣布與某英女「小登科」，得以豁免高達五千鎊的海外學生學費，改交僅千餘鎊的本地學費額，三年已「節約」得學費港幣十多萬，還未畢業即離婚，現身懷英國護照一冊，安全轉移香港淘世紀末之金。此君捨堂堂居英權法案之正道弗由，改以游擊手段以小路直通「羅馬」，實不足為上進青年所法。至於在一年間否能經得住「考驗」，與假妻子暫行無傷大雅的真夫婦之倫，達到財色與太平門大豐收的罪惡目的，則不可考。

移民新法案

　　英國內政大臣發表移民新法案，宣告與本國公民結婚的外國移民，暫時居留期從一年延長到四年，期滿若仍未分居，方得正式申請永久的居留權。

　　西歐日益感受到來自貧窮國家移民人口的威脅，移民法每修改一次即收緊一次，對合法或非法入境者愈不利。每次修改移民法都有民間組織抗議，這次抗議呼聲最強的是國內的印巴裔僑民。印巴裔男丁多在束髮之後從英國迢迢千里返回印巴或孟加拉國的村落娶妻，或由父母安排婚姻，把新妻子帶回英國。印巴僑民的壓力團體認為許多「過埠新娘」來英後遭丈夫打罵虐待，政府把一年的婚姻定居過渡期延長至四年，無疑是延長了精神與身體的痛苦。

　　收緊移民法應該受到右派分子的熱烈歡迎，但這次政府提出移民新法案也受到保守黨內戴卓爾夫人一派反歐勢力的抗議。原來政府延長定居過渡期，與歐洲各國的移民法一致，右派認為此舉是英國政府放棄主權的例證，恐怕向歐洲一體化又踏出了一步。

　　但本國公民與外國移民假結婚辦理居留，永遠是歐洲國家移民法中的一個盲點。因為婚姻的真假不可能確切證明，歐洲的人權概念昭彰，移民官對假結婚夫婦魚水雲雨的關係多問一句，也可能被指責為侵犯隱私、違背人權；派一名官員長駐夫婦之家觀察二人倫行之狀，則連毛澤東統治下的極權社會也不可能做到。因此英美等國明知有人鑽此法律孔洞，也束手無策。

　　英國的一些前衛書店常有男女同性戀的外國人士張貼廣告，明言是為了某種利益而徵求假結婚伴侶。如有性嗜「磨鏡」的女士受到家長要她出嫁的壓力，則往往徵求一位欲居留本國的「姬界」外籍男子暫時假婚，婚後各自「搵食」，井河不犯。婚姻本是男女大欲之事，此輩竟能把古老的概念推陳出新，離婚成為圓滿的收場，確實是一大矛盾。我時常想，這樣一對男女同居定有許多趣事，是寫劇的上佳題材。

另一面詮釋

　　西方經濟低迷，香港中產階級變賣掉香港的地產，得現金一筆移民西方，謀生創業困難，故近年來對「坐食山崩」的移民困境投訴之聲甚多，好像移民外國後無所事事，除了「坐」、「食」，以及另一件心照不宣的原始大欲活動以外，中產階級夫婦便尋不出幾件有建設性的事情做，以排解在異國的藍天下，在青草地上獨餵白鴿、在大西洋邊孤對海鷗的寂寞。

　　但一盤數有不止一種的計算方法。以現時香港樓價，變賣一單位可得款二三百萬，在英國即可購入兩份房產。一所可在郊區自住，大宅花園，享受大自然空間；另一所可置於倫敦高尚地區，即使是一房一廳的小公寓，出租後可得租金英鎊千餘，不至於收入全無。

　　初抵異域自然有點困難，但可以慢慢打開局面，如做一些志願的社會工作，認識新的朋友，開拓社交圈，最初勿計較薪金微薄，反正英國絕無人餓死街頭。或又可向銀行借一點錢開一家小店。筆者所識一香港婦人，來英後自學陶器，學成後自設陶瓷店，在她那地區現已成遠近馳名的一位藝術小企業家。

　　關鍵是香港人是很快寂寞的。家在香港，今天飯局，明天夜宴，小日記本排得密密麻麻，到外國後才發覺原來社會畸型繁榮，應酬太多的繁忙生活到底不大正常。香港是一個大賭場，其中煙霧瀰漫、呼盧喝雉之聲不絕，為恐懼九七而移民，如同贏夠了錢，把籌碼換成現金而急流勇退。四十年來，香港人在米字旗的庇蔭下如登高的桓景，避過一場大劫，並把一個小島建成物質的桃花源。

　　若是移民英國，為何不能以下半生的光陰，在同一面米字旗下探討迷失已久的精神生活──在火爐邊細讀一遍莎士比亞全集、修讀藝術史學位、學習西班牙文或油畫，甚或加入遠征索馬里救援饑民的團體。說起來像有點可笑，但對生命的另一面詮釋，原是坐困燈紅酒綠的名利場裏永遠追尋不到的。

華人的形象

　　在西方人眼中，華人是一大堆面貌模糊、缺乏個性的群體，在西方電影裏，如《上海快車》、《太陽帝國》之類，華人如非背景中拉黃包車的苦力，便是如螻蟻般爭相踐踏的難民群，戲劇的焦點，只集中在誤闖進這座神秘王國的一對性格分明的白種男女。

　　面對這種深固的形象，最懶惰的解釋，當然是指責西方人的誤解與種族優越感。但完全委過於人解決不了問題，洋人這種誤解，到底從何而來？

　　最近倫敦華埠的黑社會又告猖獗，幫會唆使流連遊戲機場的青少年向餐館老闆收保護費。僑領向蘇格蘭場投訴，警方兩手一攤：抓人，可以，但被害人敢不敢為警方指證？

　　問題就在這裏，在這個群體發生危難之際，敢挺身而出的有幾個呢？英國記者來唐人街採訪，問：你們是否受到黑社會騷擾？生長於英國的新一代許多都能大方地回答，但叔伯婦孺輩或驚惶萬狀、或茫然傻笑，搖頭擺手，不欲置評。連言論尚且怯懦至此，更遑論獨力挺身與黑社會對抗。

　　又怎能怪西方人覺得華人是一個神秘的部族？英國國會有黑人與印巴裔議員，華人只在唐人街裏營營役役，為飲食而忙碌。除了極少數飄泊天涯的醒者，一張臉上印著的除了風霜，便是一片空白，像長埋地下的千百具秦俑，面貌一致。即使遇上排華，也如羊群一樣受難以置信的苦難，對抗是一種「過激」的行為，或許只需要一名暴君。

華埠黑社會

　　倫敦唐人街黑社會最近又蠢蠢欲動，因為社會經濟不景，黑社會也要吃飯，保護費的風氣又再盛。不良少年蓬頭垢面，三五成群，臂有紋青，進餐館吃飯掛單，粗言穢語，揚長而去。一家專賣香港報刊的書店，最近有人上門定期免費取一疊《中華英雄》漫畫，店主是馬來華僑，堅決不從，歹徒便在店內遍潑墨汁，以示「顏」色，勞駕警方派員全天看守。

　　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黑社會，正如食肆的廚房後門多滋生蟑螂。各地唐人街的黑社會，有一樣四海雷同的特性，就是肆虐的範圍必嚴限在唐人街內，絕不敢越出半步。所以華埠黑幫除之不盡，數年前一英國警官對我說：這幫雜種騷擾自己的人，如不過分，與我們無關，但若膽敢搶掠英國人的商店，我們能在一夜間把他們掃個片甲不留。

　　因此，義和團畢竟是令人懷念的，至少他們的暴力對象，並不是怯懦而沉默的中國同胞。唐人街黑社會的槍口拳頭嚴格對內，不敢碰洋人一根汗毛，是懦夫中的懦夫。

　　但黑社會不過是華人社會文化縮影罷了，從蔣委員長的「以德報怨」，到「高度評價」黑社會「愛國」的那個政權，對待仇敵異己，向來「內外有別」。是以在西方眼中，整個中國只是一條大唐人街，只要統治唐人街的組織不把勢力擴張到街外，「最惠國待遇」也不妨年年延續，勒索搶掠之事，也僅屬「內政」。只是黑社會與義和團相比，論「愛國」程度，似乎是義和團勝兩分。

統一的條件

　　天下大勢正逢合久必分的浪潮，若蘇聯與東歐，異夢同牀數十年，最後還是「因了解而分手」，米特蘭總統與高爾總理等輩，外加「那個」歐洲委員會主席德羅，偏要逆流而動，搞了個馬甚麼城公約，馬卓安不知好歹跟進，險些粉身碎骨。

　　海峽兩岸整天也在叫囂統一。不妨站在歐洲的角度，看看炎黃一族與歐洲一樣，有沒有統一的條件？

　　姑且以外地唐人街為主要的探討焦點。一入唐城，舉目環視，除了遮天蔽日的飯館招牌之外，便是狀如七國的甚麼同鄉會會址的匾額。一條百呎不足的小街，便有吉澳、西貢、錦田等之分。在同鄉之外，更有宗親的另一網絡劃分，甚麼文姓鄧宗廖氏，各踞山頭，自我實行「民主」，選出會長一名、名譽會長及副會長各數十名，另有司庫秘書福利婦女等文武百官，太公分豬肉，人人有銜頭數個，一過「公眾人物」之癮。每有中國使館「親人」或港府高官光臨，即如蟻赴羶，相互踐踏，爭往膜拜。

　　怪的是部落雖多，還不是統統來自新界一片彈丸之地，在宗主國民眼中，盡皆化外之民。

　　或曰那只是「老一代華僑」的傳統習氣罷了。再看各大學的留學生群，明明是華夏兒女，硬要各自成立「中國同學會」、「香港學生會」、「馬華學生會」，台灣留學生是少數，另組會不成，又被其他「會」拒於門外。幾個會一齊向大學學生總會伸手要津貼，洋學生會搞手也感到很「無厘頭」：一樣是中國學生，何以會「對影成三客」？

　　猶太人偏沒有這副德性，只要是源自希伯來文化，無論國籍皆是天下一家。中國「國情」不同，小小一個江蘇省，上海人也歧視以剃頭賣鹽為業的蘇北人，何況大江南北，故哲儒羅素從來不承認中國是一個具有完整定義的國家。於是我們誦「四海之內皆兄弟」誦了千百年，唱「台灣同胞我的骨肉兄弟」唱了四十年，力竭聲嘶之餘，愈發人格分裂。

淚眼看風景

　　本世紀以來，倫敦和巴黎一直是第三世界國家革命政變以後倉皇出逃的流亡革命家和異己分子的托庇之所。據英國內政部統計，各國反對派或地下組織在倫敦設立的據點有數十個之多，其中包括巴勒斯坦的激進組織，受命於遠在突尼斯的巴解，還有忠於前伊朗廢王的孤臣孽子，以及反薩達姆的伊拉克地下革命黨。此外巴基斯坦的貝娜姬布托、緬甸的昂山素姬，都曾在倫敦流亡蟄伏，以圖再舉。

　　巴黎窩藏包庇的流亡分子更多。前伊朗教主科曼尼、赤柬的殺人魔王喬森潘、伊朗革命後被追殺的總理班尼沙，都曾先後在巴黎豹隱。不過法人崇尚自由平等，庇護流亡分子一向採取高姿態，而英國政府卻默默地去做，不大張揚。孫中山倫敦蒙難之事眾人皆知，九一年我在倫敦的舊書店發現一本畫冊，內有楊虎城父子西安事變後避走英國時在倫敦街頭的留影，背景隱約是大英博物館，未幾抗戰勝利，楊虎城匆匆買棹歸國，結局異常悽慘。未知將軍被長期囚禁於貴州的黑獄，對倫敦的風物有所憶否？

　　倫敦之為流亡者之都，不分左右，門戶永遠開放，撫慰過多少臥薪嘗膽的仁人志士，或者是天涯飄泊的喪家之犬。一批過客後來或貴為座上客、或淪為階下囚；或成風雲梟雄、或成碧血英烈，歷史為他們安排了歸宿。在泰晤士河畔，以此淚眼相看，景致與心情，也是別有迥異了。

東方迷情

　　英國朗文出版公司在英文辭典裏把曼谷形容為充滿佛寺與妓女的城市，是對西方一手創造的東方成見形象的公然鞏固與肯定。

　　身為泰國人，當然會抗議，說朗文版英文辭典的解釋是片面的偏見，但泰國政府也應當檢討其一貫的旅遊推廣政策，至少曼谷的色情場所林立，國民視嫖妓為生活的基本享樂之一，卻是事實。

　　在英國，有時看見香港旅遊協會的宣傳海報，也感到十分詫異。最常見的符象，無非是一個高樓林立的維多利亞港背景前，有一艘中國式的古帆船。但香港人天天渡海，有幾次能在海港看見此等尖沙咀商場陳列的廉價出口油畫描繪最多的舊式風帆呢？

　　其他的海報，也多以優美的攝影，強調文武廟內的圓香，黃大仙廟裏膜拜的老婦，粵劇演員的大花臉特寫。但這樣的香港是旅遊協會張張貼貼製造出來的另一香港，並不代表當代香港的主流。

　　西方人只對這一個迷情幻調的香港有興趣。香港人自己擁抱義大利名牌、電腦遊戲與無線電話，但西方人只想看「真正」的東方世界。悲哀的是，當三峽也要建水庫時，這個世界正在急速地消逝，東方人摒棄的那一切，正是西方人追求的對象，這實在是文化的一場大誤會。

新的圍城

　　十多年前看彼得奧圖演的英國製羅馬歷史電影《卡里古拉傳》，講羅馬一代暴君的榮辱興亡，電影開頭打出一行聖經上的古訓：「一個人要是得到了全世界，卻失去了自己的靈魂，會有甚麼樣的歸宿？」警世之言，觸目驚心，那時仍是非常年少的青青子衿。

　　但這許多年來，物是人非，看到一些香港同胞在西方的言行，那一句聖言不禁時時泛起心頭。香港與台灣號稱亞洲小龍，外匯儲備驚人，性情受到金錢力量的扭曲，在海外看得格外分明。

　　單看留學英國這一件。當今英國大學校園，充斥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後暴富的新一代。校園宿舍外的停車場，當英國大學生還用自行車上學之際，香港子弟早已人手蓮花或麥西迪斯最新型號跑車一部，精光滑亮，三五部一字排開，顯示東亞經濟繁榮實力，讓苦兮兮的洋學生面目無光。

　　上課穿一身名牌，課餘則呼群結黨，包起宿舍一層樓的廚房，用日製電飯煲燒飯，手持菜刀砧板砍切排骨，洋同學看得目瞪口呆。高聲喧笑，旁若無人，有時二十四圈麻將昏天暗地，有時窩在房中欣賞四大天王，錄音帶歌聲半哩外可聞。

　　由於英語未精，外型不濟，泡洋妞欠缺本事，只好向香港女生中挑選性伴，下課後大被同眠，男女關係一片混亂。每年十月開課，火眼金睛地盯著今年香港有何「新菜」來英上市。三年下來築起一堵無形的牆，自困在新的圍城中任憑心靈異化，歲月蹉跎。而從前留學的日子，無論家庭背景如何，刻苦向學是當然的戒條，都如飢似渴般企圖吸收歐洲的燦爛文明，清貧得極為充實。

　　不過是十餘年光景罷了，何以說起來竟像天寶遺事？是以每次回港度假，總等到深夜看一部舊粵語片，看演留學生的羅劍郎如何登上大火船負笈遠洋，在手巾揮動的黑白意象中，像尋找得留學生昔日潔淨的靈魂。

勿玩鬼妹

　　每屆出國放洋留學的季節，香港家長在為兒女奔波買齊禦寒衣物後，心裏最放不下而又認為頗為敏感的那件心事，多半留在機場送行之際方才耳提面命：「到外國後不要玩鬼妹，最好不要討個洋媳婦回來。」由於代溝關係，這些華人父母其實非常介意的問題多半來不及、也不會深入討論，只蜻蜓點水地輕輕帶過，也不知道在機場禁區前那個比父母親都高一個頭，私生活如天下青少年一樣有自己的詭秘天地，表面上呆頭楞腦而實際上一肚子墨水，一面戴著Walkman上機的寶貝兒子，把這番欲言又止的話聽進去沒有。

　　這句送子女出洋的必備台詞，下半句涉及種族因素，生怕兒子帶回來洋媳婦從此亂了香燈，是天下父母都憂心忡忡的一回事。還是美國人坦率得多，在電影《李小龍傳》裏，琳達的母親聽女兒要下嫁李小龍時，大驚失色，牙縫裏迸出一句：「想一想，生下來的孩子，會是甚麼東西？」李小龍若在九十年代成婚，憑這句話便可以告準丈母娘種族歧視。

　　但這上半句──不要玩鬼妹──便不大科學。香港家長有一種印象，就是鬼妹很容易跟人上牀，這種錯覺成見，與英國朗文版英文辭典上說曼谷是妓女城一樣，是道聽塗說，以偏概全的想當然。

留學與出家

　　香港家庭中有子女放洋外國讀書，家長在機場送行時都叮囑「不要亂玩鬼妹」，一般都誤認為外國校園必定是性天堂，這種印象，大概是從充斥香港的歐洲三級艷情電影或以色情標榜的報紙副刊裏那種「某公子遊世界」一類的專欄處得來。

　　其他西方國家大學校園「行情」如何不得而知，但在英國，實際情形與歐洲三級電影裏描寫的情節有一定距離。在本人留學的「前愛滋年代」，大學生不是那麼濫交，很多「鬼妹」很純情，男朋友三年來還是那一個，決非許多人想像之淫亂。

　　但那是另一回事。香港家長其實過高估計了出國留學的寶貝兒子「玩鬼妹」的意願與潛質。在英國各大學讀書的香港子弟，據多年觀察，一般對鬼妹興趣不大，第一是「玩鬼妹」須有一套符合英國國情的溝通方式，其次是香港青少年愈來愈以香港文化為本位，許多缺乏在英國校園交英國女友的興趣。尤其念理工者，更秉承了百年前美國華工的刻苦耐勞美德，木訥寡言，生活天地只限於研究室與宿舍單人房，其「當兵三年，老母豬賽貂嬋」的學院清教徒生活，本質上與出家無異。到頭來學位到手，私生活太蒼白，青春卻在實驗室虛度了，人生之趣缺了一塊，能無憾乎？

與鬼妹亂搞

　　在英國留學的香港學生，香港地域的本位意識甚重，本人雖無科學的統計數字，仍可斷定對本地「鬼妹」有染指之思的冒險者不多，大多數都很乖，父母日夜擔心與鬼妹亂搞者，誠屬過慮。

　　年輕人本應心靈開放，留學是與外國青年加強了解的好機會，一生與鬼妹至少發生一次感情，是增進文化交流的合法途徑之一，不論有無結果，到年老時重溫之際，也不失一段獨特的回憶。

　　但今天的香港留學生，礙於香港本位意識，在這方面卻保守出奇，最主要的原因，是與鬼妹缺乏共同趣味，周末忙著開車出唐人街買娛樂周刊，追逐娛樂圈最新訊息，對英國一套流行文化沒有興趣。心智成熟一些的則竟日自困於九七危機，日夜盤算是否應該在九七前回香港作「時代見證」，心事都放在香港的小天地裏，人出國了，也進了英國的大學進修，但精神尚未出國留學。

　　每人皆可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濫交當然不值得鼓勵。但胡適在留美的日子，曾在康內爾大學與一個美國女同學「不大清楚」，連周恩來也在德國遺下風流種，可見若他朝成就大事業，一段風傳於江湖的異國情，能令生平更添傳奇。不論為國為己，香港子弟皆有開拓視野，見賢思齊的必要。

留學生今昔

　　英國大學裏的香港留學生生活圈狹小，文化本位意識太重，不大跟校園內英國及其他國籍同學溝通，生活起居全在一堆，發展成幾乎每家大學必有一條唐人街的趨勢。校園宿舍許多時聞黎明、梅艷芳之歌聲悠揚終日，許多香港子弟課餘不讀《泰晤士報》，只定期訂閱《中華英雄》，連金庸也漸看不懂了。

　　上了年紀的人移居外國，擺脫不了固有一套生活方式，不足為怪。奇就奇在年輕人，應當對世界陌生的一切充滿好奇，好的壞的，理應甚麼都見識見識。本來飛越了狹小的維多利亞港，海闊天空，有太多事物有待探討，一開眼界，但二十歲左右的人，在加拿大或英國留學，忽然一個IDD打回來求證於香港死黨「黃家駒係咪死咗」，繼而在長途電話那一端痛哭失聲，是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

　　小圈子裏的八卦消息倒不缺，甲跟乙不和、甲當選香港學生會會長，乙準備發起杯葛；丙念電機士博士到三十二歲，尚是處男一名；開學未幾，某略有姿色之香港女生上市，艷名迅速四播，一干餓慌了的男生人人嚴陣以待。

　　孫中山自述十八歲初度出國赴檀香山：「始見輪舟之奇，滄海之闊，自是有慕西學之心，窮天地之想。」留學少年有此氣魄大志者，不復見了！

不報文科

　　余以留學人員身分赴英倫「深造」時，正逢十多年前香港經濟之黃金時代。那時候小孩子升學念書、選哪一系念哪一科、受到社會很大的輿論壓力。有幾年香港大興新住宅土木，大家便說進大學念土木工程最「吃香」，後來地產市道好，又說讀Law最「發」。一個有志出洋升學的小孩，如果一本正經地對周圍一干珠光寶氣、正在搓麻將的Uncle和Auntie說，想去外國讀歷史、哲學、社會學之類，大概會被懷疑是不是患了失心瘋。

　　但不料多年下來，華人社會局勢大變，在這個傾城亂世的時代骨節眼上，其實選哪一科，無論是文理工醫，都愈來愈無關宏旨了。一張大學文憑不能成為出路的絕對保障，賺錢要快而且大，選美、做歌星、提著流動電話下令入貨出貨，書念得愈少，拋身於這個世紀末的華人淘金大漩渦之中，愈無所顧忌。這倒好，一拍兩散，年輕人選科所面臨的勢利眼壓力也漸漸消失。

　　多年前大陸有一個據說「英年早逝」的「知識分子」臨終哀號，警告他的兒子千萬「不報文科」。該老兄若晚幾年死，其遺言有修正的必要，何止不報文科，簡直「勿上大學」，最後可乾脆叫兒子「不要讀書，去做生意」算了。在這個時代，若對發財不那樣心切，又想讀點書，倒不如反璞歸真選文科更能享讀書之樂，尤其在英國。

請報文科

　　英國社會基本上重文法而輕理工，歷史一系則似乎是政治家的先修科目。當今外相韓達德以一級榮譽畢業於劍橋歷史系，港督彭定康與前任衛奕信，皆畢業於牛津，念的也是歷史。英國史學研究一貫發達，湯恩比、威爾斯等大師輩出，連邱吉爾在拜相之餘，也撰寫「第二次世界大戰」一卷，力求藏諸名山，永垂不朽。

　　歷史是昔日的政治，政治是明日的歷史，晉身仕途以文科修養為墊腳石，自然有道理在。好處是能培訓出一批博古通今、氣象恢宏的政治通才，肩承「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治國抱負，自是理工出身的技術官僚難以相比。技術官僚治國的毛病，看當今水利工程出身、狠命力主三峽工程「上馬」的那面目可憎者便知，具有人文精神修養的政治家，不會幹出這種類似法老王建金字塔的蠢事。

　　香港人急功近利，一貫重理工商而輕文，是殖民政府一手策劃，今天終於結下惡果。輕則當今粗通中文者不多，中文水準低落，與所謂中國人世紀毫不相稱；重則移交在即，找不到適當的政治人才。長期漠視文科，具有獨立思考能力之人奇少，在如此土壤裏建政民主，來不及了。

文明社會內出血

　　英國昔日學友舉辦聖誕舞會，舉座皆大學畢業不足十年的青年，本當值雄姿英發、風華茂盛的年紀，卻一個個被社會經濟不景氣折騰得壯志消磨。座上客有卒業牛劍者，亦有六藝飽學之士，唯個個人浮於事，有幸而具業者，也是惶惶然未知僱主裁員幾時裁到頭上。

　　當夜宴會女主人原是校友，新結識男友名彼得，八年前畢業於名列全國五大之布里斯托大學英文系，一杯在手，訴苦不絕。說當日寒窗苦讀三年，哪知到頭來要參與近三百萬社會失業大軍，精神震撼之大是難以名狀。他說，本來熟讀莎劇、英詩，但數年下來，現已經成為社會福利專家，對各項救濟金、房屋電費津貼等申領法例瞭如指掌，倒背如流。迄今填妥求職表格超過三百份，僅得三數份拼拼湊湊的半職工作，「吊鹽水」度日，精神上所受的屈辱感，非筆墨所能形容。

　　不幸如此君者，當今英國社會舉目皆見。這支失業大軍，人員並非十餘年前那一支：那時的失業漢多是非技術勞工，而目前的失業者如非飽學寒士，便是專業如律師、會計師、工程師之流。性質完全不同，精英失業，是文明社會的內出血，社會的元氣必然大損，難以復元。英國經濟衰退，優秀的中產階級飽嘗無業之苦，但在經濟開放的華南，目不識丁的個體戶得儒家資本主義風氣之先，反而腰纏萬貫；在深圳河以南的那片殖民地，虛假的「精英」泛濫，也個個得享厚職。世事有時不免略欠公允，難怪當今亞太地區好景致，東風壓倒西風，西方政府可能有點眼紅。

　　當夜舞會衣冠滿座，習文史的朋友最多，不乏咳金唾玉、才華煥發的能人，但英國人才實在太多，不知何日方可一展抱負。我慰以彼得說，多年前我的處境也很相似，香港大限將至，我亦如喪家之犬，對英國移民法條例至今仍記得清楚。相顧舉杯苦笑，而未知東方之既白。

高貴的風采

　　多年來與英國人初度相遇於某場合，必被問及香港前途與個人動向──你對你的國家感到憂慮嗎？一九九七年後有何打算？會不會長期留在英國？

　　問者無心，往往是出於真誠的關切，但聽者有意，敏感的心靈觸動一百五十年歷史創痛，以及「夢裏不知身是客」的一點點哀傷，要提供一個合理的答案，迴腸百轉，欲言又止，竟是愈來愈不容易。在西方社會國民教育中，所謂基本的愛國概念，是國家興亡，人人有責，移民決不是常態的解決辦法。一九四一年納粹空群瘋狂轟炸倫敦前，從未聞英國王室避走加拿大，英國首都「播遷」安大略省的另一倫敦市，英國上層社會與貴族子弟，不僅沒有爭相移民大西洋彼岸，反而加入空軍、海軍，與國民同仇敵愾，共赴國難。

　　但在華人社會，向外移民正成為愈來愈多人畢生奮鬥的目標。一個繁盛社會前途蒙上陰影，中產階級的共識竟是棄船而爭奪救生艇的座位，其餘則做好順民的心理準備。

　　若以歷史為鑑，在法國革命面前，我們不得不感到汗顏。在法國革命的恐怖時代，革命領袖丹東為政敵羅伯斯庇爾搜捕，親友勸他離國，他冷然說：「一個人不能把他的國家用他的鞋底挾帶出去。」毅然就綁，登上斷頭台。約在百年之後的中國，戊戌政變失敗，康梁避走東瀛，大刀王五勸譚嗣同出奔，以圖再舉，嗣同淡然說：「中國數千年，未聞因變法而流血者，有之，請自嗣同始。」遂含笑浴血於菜市口。

　　對於締造文明的人物，人生的辭典中絕無移民二字。因為他們非常清楚，世上決無不流滴血而換取得的自由民主。當一個人慾橫流的現代社會陷於危機之際，在移民潮中，我們更懷念丹東和譚嗣同高貴的風采，而我們感到渺小，因為在洪流裏，我們只是一群歷史的逃兵。

種族主義與意識形態

　　香港人移民西方，初到貴境，要消除一時的種族歧視，其實不太困難，要義是記住入鄉問禁隨俗，不要把原有一套生活習慣搬到西方。要放開胸襟，是很難馬上戒絕訂閱香港娛樂周刊與電視劇錄影帶，但至少應同時主動了解西方文化與社會。如此西方的鄰居與同事，雖或在初相識時對新移民懷有偏見，但一定因時間而得以減輕或消除。但種族主義為一種意識形態，要改變卻絕非一朝一夕之事。所謂意識形態，據法國十八世紀哲學家德雷西的定義，是「有關人類經驗及外在世界的一套綜合解釋理論」。要之，我們對這個物質世界每一事物的思維反應，無一不受意識形態的操縱，每一個甚麼「主義」，也就是一種意識形態，而種族主義當然是其中一種。

　　種族主義意識形態在西方是根深蒂固的。小孩子自小在漫畫、兒童故事、電影、兒歌中即受到來自維多利亞一代的意識灌輸。其時中國積弱，中國人的形象被塑造為神秘、骯髒、怪異、好吃貓狗肉、抽鴉片煙，至現代的西方兒童在讀物之中，仍能濡染大量東方種族主義的元素。所不同者，近十多年中國改革開放，中國人的髒亂，漸漸為中國人「天生有企業精神」形象取代，雖較為「正面」，但好像中國人只會埋頭鑽營賺錢，沒有文學、音樂、藝術，仍有問題。

　　不可小看意識形態的力量，我們從小看連環畫，即知道狐狸狡猾、豺狼兇險、豬是既髒且懶。至弱冠之年，漸次又從歐洲三級片中斷定金髮女郎胡亂與人上牀，從荷李活電影中知道劫機的都是蒙面的中東激進分子。在四周鋪天蓋地而至的資訊中，我們漸受到某種意識形態的洗腦。

　　而中國人自己對「阿燦」、「賓妹」等「非我族類」，又何嘗沒有一套以偏概全的固有形象？此皆意識形態的產物，遂成為種族歧視之象，如無前者之惡土，即無後者之毒花。

蔑稱的歷史文化因素

　　表過種族主義意識形態的形而上之「因」，現在再來看種族歧視的形而下之「果」。華人在外邦投訴最多的案例，是走在街上被頑劣之徒辱罵，並冠以「清客」（Chinky）的蔑稱。除了華人外，英國人尚把德國人稱為Kraut、法國人稱為Froggy、義大利人稱為Itie、日本人稱為Nig等。這幾個蔑稱，原來其中有微妙的歷史文化因素。

　　Kraut在德文中為「生菜」之義，原因是德國人喜食生菜而來。同理，法人喜食「田雞」，亦因之而得Froggy的戲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德、意、日三國並為軸心，同為英國之敵；而法國自聖女貞德的百年戰爭以來，亦為英國的世仇，故此戲稱法人為「田雞佬」，類似粵人稱日人為「蘿蔔頭」。同樣，對德、意、日三族的蔑稱，於二次大戰時的英軍中最先盛行，戰後五十年英國民間的低下層如工人階級、足球迷等則仍「傳誦一時」，實為狹隘民族主義思想的體現。

　　連同華人的蔑稱「清客」在內，此等稱呼皆有一特點，就是多只是一音節或兩音節的短字。因為英國低下層「勞動人民」受教育少，多音節的長字記不住，乃以單一音節的短字取其便利。如巴基斯坦人Pakistani被蔑稱為巴基Paki，即明顯有厭惡仇視成分，在英國報刊中視為禁忌。但奇怪的是英人慣把美國人稱為Yankee，澳洲人稱為Aussie，則因為大家是同宗的英語國家，如此戲稱，分屬「老友」，並無惡意。

　　可見要分析這些對人種的簡稱，要置之於社會背景中方知侮辱的成分。華人被喚作「清客」，當然帶有輕蔑之意，但「等級」介乎Paki與Aussie之間，歧視程度屬「中等」，恰與黃色之為黑白兩極間的「中色」相同，我們大可以阿Q心態，因「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而稍感「欣慰」。

戲稱而已

　　有客自香港來，告知一件怪事：據說最近香港立法機構有某英籍立法局議員被另一華人稱為「鬼佬」，乃斥之為種族歧視。

　　對種族歧視之行為及其成因，筆者在前文已略有探討，現適逢出現此事，正好用作臨牀病例，以進一步研究。該英籍議員感到受歧視，大概是基於以下基本邏輯：香港是華人社會，英國僑民佔絕少數，若香港人以「鬼佬」二字稱呼英人，是多數人對少數人的一種壓迫排斥；一如在英國，若英國人稱少數民族的華人為「清客」（Chinky），則也構成一般的種族歧視行為。

　　兩者雖有表面的雷同，卻有本質上的差異。在英國的華人雖然是少數民族，卻是被統治階層，手上並無政治權力。香港的英國人雖也是少數，卻是殖民地的統治階級，手中握有政治權力或社會優越地位。這種差異自鴉片戰爭以來就存在，是故海外華人若被當地人稱為「清客」，觸動了百多年來受屈辱的歷史創痛，自然有被歧視之感。反之，僑居香港的英人若被稱為「鬼佬」，則往往能甘之如飴，因為他們很清楚，再叫他們一萬遍，也改變不了香港華人受「鬼佬」統治擺布的政治現實。因此，「清客」兩字華人聽來礙耳，「鬼佬」一詞我們覺得只是戲稱，縱使在義和團以前的時期有仇外不敬之意，隨著西方對東方的支配征服，在心理上而言，兩詞絕不能相提並論，除非有一天時移勢易，世界由東方人獨領風騷。

　　因此，種族歧視之成立，必然是持有政治權力的一方，歧視無政治權力另一方，必須置於宏觀世界中發達國與貧窮國的政治經濟關係之中正確檢驗。香港在其中的地位很特殊，經濟名列先進地區之林，在政治上卻仍是殖民地，香港人對種族歧視的概念，因此也模糊不清，所謂「香港人也歧視鬼佬」之說，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奇談怪論。

政經合一橫行全球

　　日本政經合一，幾乎橫行全球，所向無敵。連日本國民到了海外，一般都有很高的文化自覺，知道如何做方能受到外國人的尊崇。

　　倫敦五星酒店外時有日本遊客上下旅遊車，一眾男女，大都衣著光鮮，服從指揮，特別是日本婦女，多穿著得體的長裙與白絲襪。原來日本遊客出國前，多參加旅行團主辦的惡補班，學習出國後的禮儀。

　　但唐人街出現的華夏子民，予人的印象多是蓬頭垢面，不重觀瞻。由於許多人從事飲食業，店舖中午開門，許是睡眠不足，眼神中長有一股迷惘與失落。唐人街是一個市集，各地華人來此購物，一家大小，提著一包包塑料袋，盛滿蔬菜醬油之物在大街上閒逛，與衣冠楚楚的日本商人遊客相映成趣。

　　日本人開設的食肆、美髮廳、精品店，無不在室內設計與氣氛上下一番心思，多能做到室雅窗明，讓顧客置身其間，心曠神怡。唐人街紊亂無章，各大雜貨店外雜物堆放，一包包垃圾堆在蔬果貨物之旁，形容猥瑣的各色無業遊民閒逛其中。中國飯店餐館的裝修，許多仍停留在紅燈籠配以金龍的五六十年代俗艷水準，令人望而生厭。

　　當日本的汽車產品衝破重重壁壘，韓國的電子消費品亦步亦趨地佔領英國市場時，中國貨物仍屈居在唐人街內，舉目仍是幾類熟悉的醬油、罐頭，以及福祿壽觀音笑彌勒等一類瓷器工藝，小家子氣地，五十年不變地以文化圍牆內的一干華人為傾銷對象。

　　國際舞台上只信奉弱肉強食的達爾文定律，不能冀望只施加一點輿論壓力，日本就會收歛其經濟帝國主義的野心，要抗衡強大的東鄰，請先拿出一點實力來。眼巴巴地看著日本政客年年參拜靖國神社而抗議幾聲，繼而顧影自憐地喃喃自問「怎麼辦」，是弱者的表現，在再度成為強權刀俎魚肉的犧牲品之際，是不會有人可憐的。

日本皇儲訂婚

　　日本皇儲訂婚，娶留學牛津的日本女外交官為妻，穿全套傳統皇服，在皇宮內一板一眼地行《禮記》中所定的納采之禮，隆重莊嚴，富有文化情趣，英國公眾為之吸引，本期的《哈囉》雜誌便以圖片專輯廣為介紹。

　　一些英國朋友以我是東方人，對那一套婚禮儀式垂詢甚詳。我沒有興趣以甚麼「文化大使」自居，對中國人相悅而婚的傳統禮儀，從《詩經》到《禮記》，我也不認為三言兩語能對無知的西方人解說清楚。但日本皇儲行納采之儀在西方造成哄動，根本的原因是日本人尊重珍惜自己的傳統。可笑的是，《禮記》本是華人禮儀文化之本，在華人社會裏恐怕早已進了博物館。在今日提倡所謂改革的大陸，大城市男女結婚，都以披白色婚紗為時尚，媚外成風，連十年前據說頗為英明的那個土包子總書記，也居然口出籲請國人改用刀叉進食的狂言。或許在另一個崇日成癖的殖民地，失根的華裔青少年會因日本皇儲的尊貴，重新「發現」納采之禮而盲目仿襲，那便是日本對現代中國人「禮失求諸野」的一大貢獻。

　　多年前在大學宿舍，一個日本女學生在廚房裏對同室的英國同學說，中國文化是從日本「流傳」過去的。當時我在一面默默地沖著咖啡，笑而不答，並沒有直斥其非。證諸五四運動以後的中國，這位日本女生的話未始全錯，為一個對民族主義的認識只限於幼稚園程度的沉淪民族，也不大值得再挺身去辯護甚麼。

君子之交

　　居住在西方社會，人際間的關係都保持一點恰如其分的距離。英國地廣，人口六千萬，相應不多，人際間的距離，當然不只是指地理上的，而是指人與人之間的心靈。

　　例如對私隱權的注重，閒談可以說第三者一點無害的趣聞與是非，但不可涉及宗教、政治等爭議性的話題，語及個人的金錢收入資料，是一種無禮的行為。英國人不太容易與人交友，即使建立了友誼，亦非以推心置腹、赴湯蹈火的標準量度其深厚；相反是君子之交，真正做到清淡如水的境地。縱使平時見面不多，但長年累月交誼仍在，每年的賀卡一張，細水長流，在人際的適度距離之中，這種友誼反而更能在時間中長存。

　　華人社會地小人稠，人際的友誼滲入太多實際利益成分，此際如膠似漆，下一刻就以反目成仇，友誼有太多戲劇的跌宕起伏。中國人對友誼以一個「義」字為本，要求的朋友最高境界，是刎頸之交。因為中國社會苦難多，戰爭與饑饉的威脅揮之不去，國家對人民不提供福利保障，為求生存發展，必須冒險。堅貞絕對的人際友誼，在未知因素太多的華人社會裏，是一種抗衡冒險的保障。

　　但「義」這個字是華人的獨特概念，較友誼更高一級，沒有確切的英文翻譯。在英國或西方社會，欲一展拳腳做點生意，苦無資本，最要好的朋友即使有錢，也會勸你找銀行家是唯一的借錢途徑。生意失敗身無分文，朋友亦無提攜一把的義務，國家的救濟金代替了朋友的援手，朋友之間兩不虧欠，沒有甚麼人情債。

　　所以洋人交友，再投機也有一點保留，友誼也隨著社會狀況一樣，在清淡之中得諸穩定。中國人的友誼可以濃如醇醪，是以人際關係的愛與恨都一樣強烈，遂生出世世代代說不完而可歌可泣的悲情故事。

國際小人蛇

　　人間凡有烽火處，必多骨肉分離的悲劇。

　　倫敦希斯路機場移民局關卡與下機出口通道的「灰色地帶」，近來出現一些來自世界的「國際小人蛇」，他們為逃避本國的內戰與饑饉非法進入歐洲國家，一個人在機場孑然一身，茫然四顧。

　　最近在機場發現的一個黑孩子，年方十歲，在機場邊緣地帶遊蕩，並無成人陪同。機場移民局本備有第三世界各種語言的傳譯，但男童所操的非洲語卻無人能懂，忙亂一陣，方知其來自埃塞俄比亞一荒僻村落，操一種少有的部族土語。小童對移民局官員說，數星期前他隨同一比他年長兩三歲的少年朋友去村鎮的街道上漫步，一輛吉普車迎面而來，車上有埃國反馬克思主義政府游擊隊員數名，不由分說，把比他身高數吋的朋友強行擄上車，充作游擊隊新血，奔赴內戰前線。他自己因矮小而倖免，遺棄路旁，吉普車絕塵而去。小童無奈，回家申訴。他母親大驚，此後幾個星期在街上沿門求乞，所得金錢，用作賄賂非洲一家航空公司及埃塞俄比亞機場官員，讓孩子不必持機票及護照登上往倫敦的班機。臨行前對孩子說，今後你也許永不會與媽媽相見，但不要怕，到了彼邦自有人照料你，從此有吃有穿，好好過日子。

　　此等國際小人蛇，滯留倫敦，已有三百名，由於來歷不明，小人蛇年紀太小，有些連自己姓甚麼也不知，因此無法遞解回原居地。

　　此非粵語舊片的情節，而是今日國際社會的現實。在前者黑白分明的世界裏，苦兒流浪最終必高中狀元，貴為駙馬，十八年後重尋得生母，母子哭成一團，並把奸賊擒得斬訖而劇終。九月的倫敦機場，每多香港中產階級父親把孩子送來英國上寄宿學校，在機場不免也仔細叮嚀：好好唸書，九七近了，將來最好留下莫回來。其中的悲情程度容或有異，但悲劇的性質相同，而且是超越國界的。

不盡協調的啟示

　　對於英國人，我們的認識僅自不愉快的鴉片戰爭時始，具有非常錯綜複雜的情意結，民族主義的痙攣一旦發作，一百五十年的舊恨便隨著鴉片煙的毒氛湧來。自一九六七年以來，每出現反英的摔瓶擲罐、尋死覓活的毒罵攻勢之際，我們便重溫一遍林則徐英勇事蹟，以及何謂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英國人侮我最早，自是列強中混蛋之最。但有時中國人撰寫的歷史卻有一點不盡協調的啟示。

　　清末戊戌政變失敗，西大后先下令索捕康有為。康有為的逃亡像六四事件後地下通道奇情緊張的翻版，其中當然少不了英國人插上一手。印鷥章著《清鑑》記述如下：

　　方有為之出京也，乘英商之重慶輪出發，榮祿派飛騎遍搜天津塘沽不獲，電告煙台上海兩道，令搜到口各輪船。及將入上海，英領事濮蘭德乘小輪到船，手照片覓有為，攜入房間姓名。濮蘭德取上海道所得政府密電示有為，以有為國事犯也，攜有為手避入英兵艦，護送至香港，港官復派兵保護之。有為因得由香港遁海外。

　　至此我們方知美國人私藏方勵之於使館的一幕，原來早有所本。如非英國人當日如此粗暴地「干涉內政」，只怕康南海早隨了譚嗣同的後塵。但濮蘭德的所為，到底是窩藏包庇反革命，以圖他日的「和平演變」；還是盡道義之責，為中國民主保存了一絲血脈？康有為到底是改良革命家，還是一頭狗熊？能提供最令人信服答案者，茲獎賞居英權或美國綠卡一張。

新時代新認識

　　英王特使麥喀尼，一七九二年來華覲謁乾隆，堅拒在御前雙膝下跪，不從華夏之禮，「對抗」之下麥喀尼「妥協」，允屈一膝，成為佳話，天下皆知。一九九二年是麥使來華二百周年，倫敦大學舉辦研究中英外交史的學術講座，以誌其盛。

　　倫敦格林威治天文台迄今仍展覽清初無名氏畫家畫卷一幅，細描麥喀尼一眾來華之狀，題款稱之為英吉利特使，唯吉利二字加「犭」旁，可見以其時華夏天威，區區英格蘭雖有火器天文之術，仍為蠻夷下邦。

　　今日資訊交通昌達，世界已縮成黃塵清水的地球村，惜兩國政客間的文化隔膜與誤解，較麥使來華的時代，仍無太大起色。

　　英國人心目中華夏之象，仍籠罩一重神話「飛俠哥頓」所述大明邪惡帝國的色彩；中共高層的一眾衰翁，則與研製長生藥的傅滿洲博士相同，鄙夷之間，另有敬畏。而一九八二年戴卓爾夫人訪華，趙紫陽仍一本正經，以「倫敦的大霧是否仍濃」相詢，女首相笑答其已為百年前的景狀了。鄧小平更對英女王說「聽說站在巴黎鐵塔頂可遙見倫敦」，可見中共諸公對英國的印象，道聽塗說，只停留在福爾摩斯那個「英語殘片」時代。

　　由是之故，中共對英的政策思維囿於老皇曆，猜疑日深，遂有「英國撤出殖民地必留下爛攤」的頑固成見。須知其為邱吉爾輩帝國政治家「異新奇客」的所為，今日的馬相、彭郎皆生於戰後尋常百姓之家，是別領風騷的新人，無此包袱情緒。一如中共早年欲輸出世界革命，今日鄧江無此野心，東南亞仍指其有赤化擴張之欲，中共亦百辭莫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中共對新時代的英國政治家，也應確立新的認識，而不是在麥喀尼來華二百年、彭定康今日上京之際，又以皇帝的天威喝令他雙膝下跪，造成今古諷刺的一大奇觀。

英人性格兩大類

　　當今英國社會中的英國人，性格種別繁多，其實可粗分為兩大類。

　　甲類英國人年事稍長，生平經歷歐戰與帝國的衰亡，若曾為駐外的公務員，出身牛劍高等教育背景，數十年來曾遊歷四方，閱歷甚廣，學養豐富，深具恢宏大度的帝國氣象。此類人物多已垂垂告老，或已退休隱居，散見於英格蘭南部海岸，在藍天白雲之間，拄杖凝思，與海鷗白鴿為伍。若能與之攀談，他會告訴閣下他在一九三五年曾小住上海，甚懷念霞飛路一帶之法製美點，此後並輾轉服務於星馬汶萊，其人如一部活動的帝國衰亡史。

　　這類英國人操純正高雅的英王英語，出口成章，雖然仍以優等民族自居，但由於見識多，涵養足，往往能欣賞東方文化，並能以平等的胸襟待我，此類帶有「仁愛的獨裁者」（Benevolent Dictator）氣質的英人，可成令人難忘的良友。

　　乙類英國人生長於戰後，從未經歷過帝國輝煌，但從父輩聽說過英國的一度風光，傲慢自大，而他們身處的現實社會由於式微，未免又養成一股錙銖必較的小家子氣。此輩英人的旅遊經歷不出西歐，見識淺陋而自以為是。這類小英格蘭人見諸在各地大小酒館及足球迷之間最多。

　　如以籠統的形象代表，甲類英國人令人聯想銀幕上的羅蘭士奧利花、安東尼奎爾、占士美臣、大衛尼雲，政壇上的麥美倫首相、蒙巴頓、希斯或韓達德。

　　乙類英國人以銀幕上的米高堅為形象典型，政界中如戴卓爾夫人、反香港居英權最力的前保守黨主席狄比特等亦屬此類。一代文翁梁實秋是英國文學專家，但畢生未涉足英國，理由是「想見的英國人已死光了，活著的英國人卻一個也不想見。」實為真知灼見。英倫固然無人，而大中華尚亦有人耶？

從旅行家淪為遊客

　　到歐洲各地旅行，最怕遇見大群英國遊客，尤春夏季在地中海的城市為甚。英國遊客多蜂擁而至，由於陽光在本國是奢侈品，逐地中海的太陽如狂，抵埗後即覓得海灘酒店曝曬成熟蝦色狀，一面戴太陽眼鏡讀芭芭拉卡德蘭之言情小說，七天下來全身肌膚剝爛如一張殘破地圖。與本國隔絕，對旅遊所在國的文化背景又缺乏興趣，一味只向新來者打聽皇室醜聞最新發展，假期終結，便搖晃其乳豬全體一樣的赤軀呼嘯而去。

　　英國遊客墮落至此，體現了英國的衰落。

　　帝國版圖的開拓、旅遊是主要的活動。數百年來英國著名的旅行家輩出，上承馬可孛羅的餘緒，兼負傳教士的使命感，留下了豐碩的文化遺產。與英使麥喀尼勳爵覲見乾隆同期的蘇格蘭水彩畫家秦納瑞（G.Chinnery），浪跡遠至澳門，遺下的華南漁村風貌寫生，至今仍令人思古而神往。旅行作家培恩（T.Paine）在十八世紀遊歷美洲與法國，目睹美國獨立與法國革命始末，成為最早的旅行記者。當代大間諜金費比之父，在十九世紀末亦為中東的旅行家，他精繪的阿拉伯半島地圖至戰後仍為阿拉伯人視為範本，其他如詩人拜倫、軍人作家勞倫斯以旅遊所見入詩著文，亦成經典。

　　但當今的小英格蘭人由於經濟所限，旅遊的足跡已漸難超越西歐，缺乏上一代英國旅行家的胸襟視野，自困於酒店泳池畔的小天地，對外的世界漸失去探討的豪情，更招來一批豪飲狂妄的廉價愛國惡客，歐洲人視為蝗災。

　　英國人從旅行家淪為遊客，唯一良好的副作用是刺激產生大批廉價機票與旅行團，以倫敦為中心，具有無遠弗屆之便。更上層樓遠往喜馬拉雅山麓，去生命的高峰探勝，胸藏鬱壘，氣吞雄奇，有緣私窺神的容顏，永遠只是逆流而上的少數勇者。

八爪魚式的通才

　　現代知識發達，分枝愈趨細微，逐漸湧現愈來愈多的專業人士。但英國的文化傳統斥專才而重視通才的培養，英國政治家與公務員人才多畢業於大學的文史科。專才與通才孰優，一向眾說紛紜，難有定論。

　　英國數百年來的第一流人物，多為業餘成才，且學養決不局限於一途，必澤及其他，修成「通人」（Men of Letters）的化境。英國生物學家達爾文的物競天擇論，原來只是業餘研究的結晶，其人生平以地質學為志趣，亦曾著有火山岩層與南美洲岩土的專著。撰寫《羅馬帝國興亡史》的歷史學家吉朋（Gibbon）卻本來主修神學，並旁及數學邏輯與法國文學研究，其為史學家著稱於世，僅是無心插柳的結果。政壇上多才多藝（Versatile）的能人更多，昔如議會政治家克倫威爾本是行伍出身的軍士而業餘從政，邱吉爾亦為畫家、散文家；今之保守黨前首相希斯也是指揮家，外相韓達德愛偵探小說，前社民黨領袖歐文也兼為精神科醫生，戴卓爾夫人也是化學師與大律師。

　　英國八爪魚式的通才更令人景仰，因為他們窮有限的一生完成了幾生的興趣與事業。學術界的通人，學養超越三界之外，更能旁相引證，虛懷若谷。政界的通人若從政只是志趣之一，則胸襟更廣，悲天憫人。英國對人類近代文明貢獻至巨，與通人輩出不無關係，趣味多元發展，則更熱愛人生。

　　在物質膨脹的東方社會，專業二字已成供自我膨脹之用的偽詞，甚麼新聞專業、社會工作專業、研究紅樓夢專業，一時人人自稱專家。專業人士無不語言乏味，面目可憎，頭上一圈自我炮製的神秘光環，在快餐文化的蒼白時代，接受村夫愚婦的膜拜，「專業」有時只是中庸（Mediocre）的同義詞而已。

貴族所以為貴族

　　英國首相馬卓安接受《每日郵報》訪問，口口聲聲強調英女王納稅是出於自願，並非應政府所請。馬卓安藉此表揚英女王深知民間疾苦，並以此肯定王室的存在價值。

　　政客多出誑語，但馬相力指女王提出納稅是「自動自覺」的行為，這一點大致沒有甚麼疑問。英國雖是階級社會，但其可貴之處，在於上流貴族或統治階層深諳無為而治之術，在下層的民怨沸騰之際，懂得退讓調節，寬容有度，從來不得寸進尺，濫用權力，對金字塔底層的被統治者予以無盡的壓迫剝削。因此君主立憲以英國為典範，社會等級森嚴，卻從未爆發法、俄等國的暴民革命，社會千百年來穩定無事。馬克思預言英國將成為第一個無產階級專政的社會，卻一直沒有實現。

　　更簡單地說，英國以王室為代表的統治階層，從不把事情做絕。十九世紀倫敦貧民工人的慘況，經狄更斯等良心作家的批判與工黨的興起，統治者讓步，令下層有喘息的機會，以妥協換取暴力。年前人頭稅政策爆發街頭暴動，保守黨便推翻制訂此惡法的戴夫人，馬卓安政府上台，銳意改革人頭稅，民意便漸平息。一九六七年香港毛派掀起暴動，港英鎮壓而大勝，但自此之後港英也不動聲色施行居屋、反貪污、清潔運動等仁政，洗脫殖民色彩，乃有今日的昌盛。

　　「有權不可用盡，有勢不可使盡，有財不可散盡。」本是中國人的古訓，凡事不可做絕，留有餘地，是統治藝術的一大境界，但毛澤東鼓吹「宜將剩勇追窮寇」，於是下有甚焉，「打倒在地，踏上一隻腳，教他永世不得翻身。」以坦克輾壓群眾，硬把民望隆高的行政院長趕下台，都是「把事情做得太絕」的例子，不符中庸無為之道，必自食惡果。英女王自願交稅如中國天子之下詔罪己，欲建新權威主義仁政獨裁，宜以英女王的懿範自省。

「異新奇客」

　　對英國人性格的探討研究，或莊或諧，典藉汗牛充楝。因為英國人是一個如謎的民族，對英國人國民性格的剖析，是一門趣味極濃的學問。

　　了解英國人不容易，在英國國外習英語、讀遍英國文學經典或英史，均難一窺英人心理王國的全豹。「要知道梨子的味道，必須親嗜之。」同理，要摸透英國人的脾性，不去英國住上十年，耗費一段寶貴青春，亦難竟全功。

　　英國人的性格千頭萬緒，最終可歸納為一個獨一無二的形容詞。這個字，叫做Eccentric 。

　　Eccentric 一字，牛津辭典釋為「偏離正常規律的一種氣質」，並非一般人誤以為的「怪癖」脾氣，中文裏難尋對等的翻譯，以音雅義達的原則，可暫譯為「異新奇客」。

　　異新奇客是一種獨特的氣質，並無貶義，有我行我素，不隨波俗流之意，但缺乏那一點點清高；又有孟子所言「雖千萬人吾往矣」之氣，但又無那份豪邁。異新奇客是一種離群的孤癖，但又自成世界；頑固的別有打算之間，卻又自得其樂。雖並未至怪異的境界，卻是一種輕微無害的心理變態。

　　英國人之異新奇客，體現在哪些行為？最明顯的「病例」，是英國人自訂的量度制：何以一碼有三英尺、一加侖有八品脫？何以捨舉世而從的公里不由，偏要以英里為準？一英尺有十二英寸，對英國人本身也極不方便，何以不用淺易的十進制，捨簡明而從繁複，且又世代不移？

　　異新奇客是感性的，而非理性的，由於此一特性，英人行事外交，有時不能以理性的角度解釋。儘管英國政客手段靈活，但又不乏頑固的時刻，明明一條康莊大道擺在眼前他偏不走，非選擇崎嶇的另一險徑。Eccentric 一字是探究英國人，尤其是英國政客複雜的內心世界的一把鑰匙。

英日兩國

　　民族的行為偏向「異新奇客」（Eccentric），是島國特色。異新奇客之象，不僅見諸英國人，日本人更為極端──很少民族能像日本人那樣把櫻花的意象與生命等量齊觀，把死亡置於美學距離去欣賞，日本人之謙和暴戾兼容，信仰櫻花與武士刀，乃有戰時之神風敢死隊與剖腹的英烈之舉。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崇拜的英雄之一，便是親赴希臘、投筆從戎、義助希臘對抗土耳其帝國的英國詩人拜倫。

　　可見在異新奇客的本質而言，英日兩國民族確有共通之處，電影《桂河橋》、《戰場上的快樂聖誕》、《太陽帝國》等作品，更對英日兩國軍人雖互為仇敵，但仍惺惺相惜的微妙心理有細膩的描寫。英日兩國社會，都有一套傳統的道德架構，國民性格受到一定的壓抑，虛偽而深藏城府，缺乏安全感而一度均成為海軍強國。凡此種種，其中有一股異新奇客之氣為動力，故東有三島由紀夫，西有拜倫與阿拉伯的羅倫斯。中國近代外侮，以鴉片戰爭始，以慘酷百倍的抗戰而終，實非偶然。

　　在戰後，邱吉爾、艾登、蒙巴頓、麥美倫等英國政客一手策劃的非殖民化過程中，印巴、緬甸、馬來與非洲諸殖民地一一獨立，均陷入分化內亂之局，均為英國人造成。但局外人不禁要問：英國撤出殖民地以後，留下一個爛攤子，殖民地人民對立自殘，英國損人而不利己，究竟有甚麼好處？

　　從理性的角度研究這個問題，很難找到答案，正如一些男子有易女裝的秘密嗜好，一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家境富裕，偏有高買之癖一樣，因為此等習慣是一種Eccentricity，英國上一代帝國政客撤出殖民地而留下一手，是一種感性的乖僻心態，沒有甚麼理性的動機。

　　認為要深入了解英國人，尚應從莎士比亞作品中去尋找異新奇客的佐證。

感性的奇行

　　莎士比亞的劇作，是研究英國人的一條主要途徑。僅以四大悲劇為例，其中的主角配角，登場的忠奸人物，除了宏觀的永恆人性，尚展示了英國人或是英國政客林林總總複雜內心世界，如《王子復仇記》主角哈姆雷特的佯狂與軟弱，其性格的優柔寡斷，不僅斷送了復仇的機會，還送上了性命一條。

　　對於英國帝國時代的政客撤出殖民地，每留下分化對立的禍根，數十年發芽光大，致使前殖民地永無寧日，損人不利己，實是法、荷、日等國所無的一大「特色」，每令人對其動機百思不得其解。對這個問題，前文嘗試以「異新奇客」（Eccentric）氣質的感性途徑解答，今僅引莎劇《奧塞羅》中的歹角伊阿高為例，以作比較。

　　伊阿高在劇中為主角黑人將軍奧塞羅之副手，因誣告奧塞羅之美妻德絲黛夢娜與將軍副官有染，挑撥離間，致使黑將軍妒恨交加怒而殺妻。伊阿高行兇動機為何，四百年來學者一直評說紛紜，或指其不值副官獲將軍提拔擢升，或指其暗戀將軍美妻而有此惡行。但世代論者一致認為，莎士比亞不明確交代伊阿高行兇的理性動機，是讓人從感情心理的一面揣測。伊阿高令奧塞羅身敗名裂，有說是出於種族主義因素，不值白種的德絲黛下嫁黑人將軍，故忿然下此毒手，但此說也只能是一種揣測。行兇者動機不明，成為此劇的一大趣味。

　　英國非殖民化的過程中遺下的禍害，與哈姆雷特及伊阿高二人行事均有雷同之處：或優柔寡斷，拖泥帶水，致使民主的理想目標不止淪為空談，且以亂局及悲劇告終；或如同伊阿高陰暗的種族主義心理，有嫉妒的毀滅傾向，因前殖民地的化外之民永無法建立真正的西式民主而幸災樂禍，沾沾自喜。但要指出的是，此說純是從英國社會經驗的大膽假設，尚無足夠的證據支持，由於是感性的一種奇行，可能永遠難以證明。

千秋英烈

　　法國諾曼第，舉行了一場意義深長的軍人葬禮，死者是五十年前在諾曼第上空被擊落的英國空軍中尉邊恩。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邊恩中尉駕機執行為英國空軍護航任務，掩護一組轟炸機襲擊在淪陷區雪爾堡的納粹兵營。邊恩的座駕機遭到德國空軍截擊，同袍只見他的飛機中彈後在空中俯衝旋轉，沒有人親眼見到邊恩機毀人亡的結局。此事五十年來一直為英法兩國調查，終在去年十一月於諾曼第一個軍人合葬墓中發現邊恩的骸骨，方確定他並非下落不明，而是在當天壯烈殉國。

　　葬禮由三十七名法國地下游擊隊員、英法兩國第二次大戰時殘餘的一批老兵及聖公會主教等人參加，當日目擊邊恩座駕墜落在麥田的一位法國老農講述其出事的經過，對這位在戰時與千萬將士一同捐軀的小軍官，人人在肅穆氣氛裏追寄哀思，深表懷念。

　　這節小小的新聞，不免令敏感的東方讀者有所感觸。

　　人的生命尊嚴，在西方到底重於泰山，邊恩中尉雖官階不高，五十年來英法國防部仍不惜人力物力苦苦追查，最後讓他黃土一杯，長眠於英法海峽岸畔，他的個人檔案至此方與歷史的一頁一起合上，千秋英烈，終成定論。英國人的人際關係一向以冷漠見稱，但在大原則上卻充滿濃厚的人情味，絕不含糊，令人欽佩。

　　反之，中國人社會一向以人情標榜，愛國與民族主義的口號近年更成為一種發高熱的夢囈，但五十年來從抗戰、韓戰到所謂「懲越」戰，有多少軍士陣亡，幾多失蹤，從未聞公布數字。戰後復元，政權與政黨又忙於內鬥自殘，永定河邊的纍纍白骨，歷來無人安葬，萬千衛國忠魂，亦只長存在深閨夢裏。邊恩今日厚葬，在泉下必有所感，何幸生為英國軍人。

英倫國殤日

　　每年十一月十一日前的周日為英國的國殤日，早在此之前，學校社團都公開展售紙製的紅色小罌粟花，供人佩帶襟前，紀念兩次大戰為國家捐軀成仁的將士，此禮近八十年來人人自覺，歷久不衰。

　　國殤日的清晨，倫敦唐寧街外的白廳大街必舉行簡單隆重的紀念儀式，由王太后與英女王率領首相、各大反對黨領袖、國會議員、內閣、文武百官等在大街上的國殤碑前敬獻花圈，兩次大戰殘存的一眾老兵也從全國各地趕來倫敦，穿上最莊嚴貴重的服飾，以上賓的身分一同出席。是日的紀念隊伍一概無分等級，在肅殺灰沉的秋景裏敬悼先烈，場面動人。

　　當日的紅花如海，成為最生動鮮明的一節歷史課，沒有人在那天嘶叫甚麼愛國口號，各報也沒有發表鋪天蓋地清算德國歷史的民族主義炮彈鴻文，但沉重的愛國情操，對逝者懷念，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國殤，香港官方亦當紀念。當天港督必會同駐港英軍司令在皇后像廣場外的紀念碑前敬獻花圈：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寇進犯香港，此後兩星期，一個加拿大兵團在黃泥涌寡不敵眾，全體殉難，其與港人無親無故，雖為僱傭，亦為保衛香港人而犧牲。這段史實，料今日沉迷「四大天王」的香港青少年已鮮有知曉，其餘港民，大都在當天股照炒馬照跑，漠然於五十年來的殤逝日，而獨惶惶然於四年半後的大限期了。

　　北京天安門雖有「人民英雄紀念碑」的擺設，四十多年來卻未見「黨和國家領導人」率領中國抗戰老兵來此拜祭。日本有靖國神社，英國有罌粟之念，中國的「人民英雄」靈前卻香火寥落，未免有點「斯魂獨憔悴」了吧。

英法隧道直通車計劃

　　英法隧道的工程一波三折，隧道在英國海岸出口到倫敦的一段鐵路，因根德郡多處居民的抗議，難以劃定，一改再改。政府交通部最後定案的路線，最近又被國會議員外洩。即使英法隧道能順利完成，英方接駁鐵路遲遲未能動工，從歐洲至英倫的直通車肯定「銜接」無望。隧道在九五年完成，歐洲乘客至根德郡的福斯東港後須全體下車，告別時速一百八十五英里的歐洲先進列車，「另起爐灶」，改乘時速六十英里的英國火車顛顛簸簸的奔赴倫敦。

　　英法隧道直通車計劃失敗，「責任」主要在於「英方」。

　　最大的問題，當然是根德郡居民出於環保的抗議。根德青草遍地，古蹟處處，有英格蘭花園之稱，橫加現代化的鐵軌，煮鶴焚琴，國會議員為民請命，交通部在地圖上把鐵路南移北推，都有人不滿，頭痛非常。

　　我們當然可以嘲笑英國人做事效率低，一事無成。但這種斟酌拖延，廣徵民意，以自然生態為根本考慮，是文明的表現，值得歡迎。建一條現代化的鐵路，以歐洲的科技財力絕非難事，但風景破壞殆盡，卻永遠無法復原。根德是英國十四世紀詩人喬叟的長詩《肯特布雷故事集》的場景，隆隆的鐵輪過處，所有動聽的韻腳都被輾碎。

　　相對之下，「大幹快上」的三峽水壩在政權一聲令下，蟻民紛紛捲鋪蓋遷移，兩岸「怨」聲啼不住。英國做不到的事，中國卻做到了，炎黃子孫，焉能不吐氣揚眉！

英國特務不入流

　　蘇聯共產帝國垮台，蘇共國安會的檔案陸續公開，英美的諜報組織也適度曝光，以證在後冷戰時代東西方已真正地折戟消兵。有如一個假面舞會，在徹夜的閃避與追蹤後，男女賓客在午夜後除下面具，國安會與中情局這一對「舞伴」，最終在表露真相之餘，必不禁有惺惺相惜、「原來如此」之感。

　　前蘇聯方面的情報首腦謝巴辛接受《消息報》訪談，對多年冷戰時期的冤家中央情報局的「業績」讚賞有加。他指出，在美蘇對峙時期，美國以龐大的財力與更頑強信念在情報戰場上，隨著柏林牆之倒而取勝。多年來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不斷以強大的新聞媒體營造煙幕，力指蘇聯的軍力強於北約，實不無誇張成分，目的是長期培養西方民眾恐共心理，讓國會批准西方政府增加國防經費。謝巴辛又說，敵對前蘇聯的行動，至今則演變成對俄國的提防，現時中情局的大目標是防範俄國向外銷售武器，另一方面又發布消息，指俄國的核工業設施過於落後，最終將達到置俄國核工業於國際直接監管的目的。

　　在塵埃落定以後，世人或會認為以蘇聯解體之速，未免有紙老虎之譏。但在此以前蘇聯的強大形象，是否因西方在戰後長期有系統的某種不盡實的政治宣傳而達致？或許對共產主義的突然消止，五角大樓高層是從未驚訝過的。

　　謝巴辛又以情報人員的專業角度，評點各國情報工作，除美國之外，他認為前東西德、法國、以色列、伊拉克等國的工作做得最為出色。英國的現代諜報史雖源遠流長，但在冷戰期間曾出現過五大雙重間諜，令蘇聯以之對西方作了極為漂亮的反滲透工作，遺禍之烈，英美至今提起仍猶有餘悸，故英國特務在謝氏眼中屬不入流的一級。「占士邦」一類者，僅是俗艷的商品，聊供沒落的英帝國與消費者自慰於一時而已。

電話竊聽

　　英國的情報局如水銀瀉地，與中情局的運作不同，極為神祕。最近馬卓安也論「公開化」，方透露在泰晤士河邊蓋建主管對外諜報活動軍情六處的新廈，並任用黎明暾夫人（Mrs.Rimmington）為第一位女性首腦，全國為之側目。

　　英國電訊工業一貫躋身於西方發達國家的前茅，情報局的電話竊聽行動已達擾民的地步。據《衛報》透露，政府每年竊聽的電話多達三萬五千個，竊聽對象包括工會積極分子、一名九十三歲的和平運動家，甚至被尊為福克蘭島戰爭英雄的一名中尉，因計劃把他的「威水史」交予片商拍電影，也一概在被監聽之列。每日大量的監聽工作，由七十多名電子工程師在英格蘭中部徹登翰市的政府中央總部或倫敦各地進行，所有監聽手諭，均出自內政大臣、外交大臣、蘇格蘭事務大臣及北約事務大臣本人。

　　據《衛報》透露，政府要著手偷聽某人的電話，首先由電訊局安排一場「電話故障」，經用戶投訴後，派喬裝技工的專家上門「修理」，暗中裝上竊聽器。此後被偵察者的每一個電話都經由英國電訊局的特別部門處理，該部門員工把錄音帶轉交情報部門、警局、海關或銀行等「顧客」。電訊局並僱有上百名秘書，每日把一部分錄音帶上電話交談內容抄錄成文字存放檔案。為此政府每年向英國電訊局繳付一千萬美元的竊聽費用，此亦為英國電訊局的利潤來源之一。在金錢與國家利益面前，所謂隱私權是可以犧牲的。國會議員布萊碩以前曾出任電話工程師，他曾透露全國的長途電話進出皆被竊聽，並經由儀器鑑別聲音，國內被竊聽的電話用戶中大量是無辜平民。文娛部長梅樂前曾因偷情釀成醜聞，無獨有偶，其情婦的房東即為電話工程師，在愛巢的電話中裝置竊聽器。此事純屬巧合，還是別有政治內情，頗耐人尋味。

　　但許多英國人對這種現象不以為怨，英國反核運動負責人之一郭斯博士以英人的一貫幽默說，他從來不擔心電話被偷聽，最少在任何一次的通話，都保證有一位以上的聽眾。

五大雙重間諜

　　英國戰後的五大雙重間諜，隨著為首的金費比逝世於前年，已逐步融入歷史。至今回首諜網的前塵，故夢重溫，饒有尋得種種疑團的解答之樂，亦徒具懷舊的唏噓。

　　五大間諜中有四人身分已定，除金費比外，分別是柏傑思、麥克連、英女王的藝術顧問布蘭特。其中金費比在直到一九六二年經中東投奔莫斯科之前，一度官拜英國軍情六處副處長的高職，暗中蟄伏多年，長為國安會的臥底，英美一直懵然不覺。直到西方安插在蘇聯境內的間諜一一被捕失蹤，美方生疑，知會英國首相麥美倫，麥美倫在國會受盤詰不過，指示組成委員會調查。那知金費比的撒謊本領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在電視鏡頭與千夫所指壓力下，仍能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高貴氣派懾服公眾。但他自知行藏敗露，不久潛逃蘇聯，一直逍遙法外。蘇聯頒贈他上校職銜，並曾以他的頭像印成郵票風行國際，存心要丟英國的顏面。

　　金費比對蘇聯的一大功績，是及時通知蘇聯，英美將派遣四百名突擊傘兵在月黑風高之夜秘降於阿爾巴尼亞從事反霍查及鐵托的破壞行動。蘇聯張開天羅地網，把這批精英部隊一網成擒，秘密處決。

　　金費比以後，英國情報局中的第五名大叛國者為誰，一直揣測不斷。《間諜捕快》一書的作者韋特力指其為他的上司、前軍情六處處長賀歷斯，並以他在三十年代曾遊歷中國，與親共美國女記者史沫特萊交從甚密為例證之一，指他是暗中同情延安與共產主義的人物。但蘇共投奔西方最高級間諜戈迪耶夫斯基在他的回憶中推翻此說，揭露「第五者」的身分為軍情六處另一高級情報人員蓋克羅斯，此人已退休多年，仍健在法國南部隱居。唯政府從未證實此說，亦不聞將之引渡回國調查之舉。此事大概永成歷史懸案。

軍情五處與警察

　　英國諜報組織軍情五處在冷戰結束後秘密改組，轄下的二千名國內僱員開始逐步與蘇格蘭場的警隊結合，從警隊手中奪權，調查愛爾蘭共和軍與有組織刑事活動。這種現象正招致警方高層不滿，認為軍情五處歷來不須向國會直接負責，現正越俎代庖，凌駕於警隊之上，可能獨自發展成一支秘密警察，實為國家的隱憂。

　　英國警察身穿天鵝深絨制服，頭戴圓尖帽，男子昂藏六呎，玉樹臨風；女警則不乏嬌美的警花，金褐色的長髮挽起成髻，威風的警帽下難掩秀態。英國警察俊朗清逸，有時令人幾疑為穿警察戲服的舞台劇生旦演員，論形象賣相之佳，幾乎獨步西方──相比之下，美國警員形相粗獷，露械有癖；法國警察頭戴的那頂圓帽又有點軍警不分，歐洲諸國的警察都不突出。只有英國警察在舉世的同行如臨大敵的姿態下，偏不帶槍，其對罪犯的潛台詞是：請識相點，不可動粗，為表斯文的誠意，由執法者空手而始。

　　由於這點紳士風度，英國暴亂不多，但警察卻時時理會社會中的婆婆媽媽的蒜皮小事。失業家庭的夫妻爭吵，動輒勞煩警員進駐家居作調停人，兒啼妻哭聲中，權作審理家事清官，各加訓斥而離去。一些唐人餐館偶遇食不付賬的惡客，即召來警察也不濟事，警察多只曉以大義著其付款。若食客無賴硬指食物不潔而不給錢，警察也不堅持，更不會抓人，只會讓雙方自行「商議」解決。

　　在東方極權國家拚命為武警添置現代化裝備之際，英國騎警仍以馬匹代步，偶而手持沿襲自維多利亞時代長棍，一副我行我素、悠然自得的Eccentric作風。英國警察既具儒雅之氣，蟻民與之周旋宜以甘地式的含蓄圓滑冷靜應對，贏得他的尊敬，放一馬而逍遙法外的機會常相應大增。

監獄與人權

　　英國利物浦一名兩歲稚童被殺，警方拘控兩名十歲兒童，震驚全國。英國對少青罪犯量刑甚輕，導致少年犯罪的浪潮愈來愈猖獗。

　　最近又有兩名十七歲少女，在威爾斯一小鎮乘酗酒吸毒之興，無端把一名獨身老婦殘殺。少女與老婦素不相識，用剪刀、玻璃碎片對她狂刺八十多刀，再用狗鏈把屍體拖到戶外，向屍體投擲雞蛋，並企圖肢解。兩名少女行兇後進屋掠去死者五十七鎊養老金、一部收音機與吸塵機。

　　近年這類令人髮指的暴力殘殺與日俱增，輿論歸咎影視媒介對色情暴力的渲染，教育制度的失敗，特別是司法對少年罪犯的寬容。西方對人權概念矯枉過正的尊重，令監獄逐漸失去阻嚇力，英國的監獄已爆滿，少年罪犯許多不必入獄，只被判若干小時強制社會工作。

　　審閱二百年來英國的監獄發展，便知隨著人權概念的增長，罪案浪潮也不斷滋長。一八四二年之前，英國並無正式的監獄，罪犯量刑被判戴枷或在公眾場所被鞭笞，更嚴重的則被流放至西印度群島或澳洲。在割讓香港那一年，英國仿效美國費城建立了第一所監獄，囚犯受單獨幽閉。至一八六五年下議院通過監獄法，以人道為理由准許囚犯「放風」交談。一八九五年，英國首相格拉斯東委任小組，決定監獄的目的在於協助犯人重新做人，而非懲罰。一九四八年英國正式廢除笞刑，自此監獄待遇逐步改善，愈來愈像「皇家大酒店」，暴力犯罪也相應增加，難以收拾。

　　當代東西方的司法，一酷一寬，各趨極端。一方是「從快從重」，決不手軟，雞鳴狗盜的小案罪犯也被綁赴刑場，冤獄酷刑，是數千年苛政的延續；另一方卻以人權壓倒一切，卻形成對大眾社會的殘酷與不公。在兩極之間似乎不可能尋得公正的平衡，這正是東西方文化間難以踰越的鴻溝。

「光榮之終結」

　　英國右翼歷史學者查穆理發表論著《光榮之終結》，大摸「老虎屁股」，公然向現代保守黨政客信奉的神祉邱吉爾挑戰，指責老邱在二次大戰時不顧英國國力的現實，拒絕與希特拉和談，雖然大戰慘勝，卻賠掉了整個大英帝國，對英國的利益造成極大損害。

　　查穆理又打破邱吉爾為西方軍事家的神話，指他對出兵法國大陸的決策猶豫不決，讓蘇俄乘虛而入，囊括東歐，隨後四十年置東歐於共產鐵腕統治，邱吉爾難辭其咎。

　　查穆理認為邱吉爾的軍事才能重歐輕亞，把英國主力軍投於歐陸戰場，東亞殖民地疏於防備，造成印、緬、星、馬等國戰後馬上一一獨立。邱吉爾如此所為，只為爭一口氣，硬要與希特拉在歐洲一決雌雄，但從此大英國走上小英格蘭的衰落之途，實為邱吉爾鑄成的大錯。

　　新著一出，前國防部次官克拉克馬上撰文捧場有加，譽之為戰後重評邱吉爾最重要的「修正」論著。二人成為自由派學者的攻擊目標，爆發近年罕有的一場論戰。倫大政經學院一位歷史系教授，把查穆理的著作譏為歷史系一年新生的論文習作：一年級學生既為初生之犢，喜故作驚人語，在學養與證據未足條件下故意向經典權威挑戰，無疑如街頭的頑童向聳立巍峨的將軍銅像擲泥巴，狂妄而幼稚。老教授質疑：假設邱吉爾與希酋簽訂和約，有何信心保證？希特拉與張伯倫曾簽訂不吞併捷克的慕尼黑協議，旋即單方撕毀，張伯倫羞憤交加下野，未幾即被氣死，可見希特拉野心根本無法遏制，邱翁背水一戰，別無選擇。

　　查穆理治史的態度更被指為謬誤：邱吉爾在國家危難時，在特定的條件下，只能憑判斷作出他認為是最符合國家利益的抉擇，後人因戰後帝國的解體而在五十年的距離外作「事後孔明」，對一位歷史人物是不公平的。

翻案文章

　　英國歷史學者查穆理的史學新著，把邱吉爾請下神壇，引起一場論戰。查穆理年僅三十七歲，論著一出，雖惹來滿座噓聲，但前國防部次官克拉克卻為他保駕護航，讚譽他言人所不敢言，觀點獨特，勇氣可嘉。

　　對於一位年輕學者的新觀點，在學術言論自由的英國，沒有人給他套上「英奸」、「叛國」的血滴子，是一種可貴的現象。《泰晤士報》特為此發表社論，指出查穆理對邱吉爾的結論可能有誤，但敢於修正歷史，是正確的行動。《泰晤士報》認為，所有的歷史都非不能修正，歷史出於人為記載，正統性只維持一段時期。查穆理指出邱吉爾如能把握希特拉把副手赫斯空降蘇格蘭談和的機會，大英帝國必最少能再苟延一段時期，這一點《泰晤士報》社論則予以肯定，認為邱吉爾面臨跟希特拉作戰與大英國的解體，是出於道德與政治現實的兩難選擇，寧丟帝國，也敢於與希特拉浴血死戰，則是傾向於道德的痛苦選擇。

　　筆者撰此文時尚未購得查穆理新著，但此書先聲奪人，我忝為業餘的歷史愛好者，樂對這位魔鬼辯護士洗耳恭聽，理由不只是「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維護你表達觀點的權利」，而是憑查穆理此冊反戰主和的反潮流新著，想到中國人對歷史的態度。

　　查氏認為邱翁對德血戰，還犧牲了大量的人命財力，與前任張伯倫的綏靖政策相比，得不償失。若此說成立，則蔣委員長領導國民浴血對日抗戰，中國元氣大傷，不如依從汪精衛的對日求和政策。邱吉爾慘勝，到頭來丟了大英帝國，一如老蔣抗戰苦勝，最終卻丟了大陸。若汪氏求和成功，中國雖亡於日，卻無後來的文革大劫。邱張的功過英國有人重新評定，但蔣汪的忠奸已成鐵案，無人敢翻，原因何在？

歷史與偏見

　　英國年輕歷史學者查穆理斗膽重頭評定邱吉爾的功過，指邱吉爾不與希特拉對抗，放棄兩次和談機會，英國傾全力歐戰浴血，最終苦了大英帝國，相較之下，張伯倫的妥協較為現實，此說在英國爆發一場論戰。

　　查穆理之說，自中國人的觀點，自然是大逆不道的賣國之論：引而伸之，蔣中正領導全民抗戰，導致南京屠殺，國人八年傷亡二千萬，後來毛澤東也「感謝」日本的侵略，導致老蔣丟失大陸，這是得不償失之舉，不如汪精衛對日求和更加符合國家利益。如果中國有人如查穆理一樣，以現實而道德的角度重新評定蔣中正，必成過街老鼠，被冠以「漢奸」的大帽子，生命可能也受到威脅。

　　但查穆理的「賣國」之論一出，毀譽參半，論事雖烈，這位三十七歲的講師不會因此而被大學開除教席，卻是可以肯定的事。到底是何緣故？

　　理由除了言論自由以外，與英國人對歷史的態度大有關係。《泰晤士報》社論指出，歷史既是人為的撰述，自不能免於偏見，因此查穆理的論點雖或有錯，挑戰歷史，卻是正確的行動。《泰晤士報》的社論不偏不倚，代表了英國人理智客觀的一面，難能可貴。相對之下，中國人對歷史的態度，卻永難擺脫民族主義的局限，故中國人治史，長有民族主義的幽靈附身。愛國既淪為廉價的情緒化行動，歷史亦隨之而貶值。中國人蓋棺論定的文章，每多充斥把某人「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讓歷史作出正確的結論」等八股言詞，令人望而生厭。

　　歷史就是歷史，並非超越一切的一位女神，並無絕對的公正客觀。若承認這一點，歷史反而會因治史者的理智而趨向公正，反之治史者必淪為死人化妝師。中國人治史，激情太多，理性不足，國共對現代史各有版本，兩皆不足全信。中國的現代史，與政治需要掛釣，中國人永遠不能從歷史汲取教訓，因為中國人寫的歷史本身就是一種荒謬。

作家的哀痛

　　世界步入資訊消費時代，映象與圖片漸漸取代了文字，斯文掃地，語文式微，文學遺產一度雄視西方的英國，也成為危機。

　　劍橋大學感於各系學生的基本英語能力衰退，今年起另設語文考試，立志救亡。據教育部最新統計，英國大學有四分之三的學生不懂得It's與Its的分別，連Independent一字也無法正確串出。八分之一的大學生不懂得如何使用逗號。倫敦大學一項研究報告指出，把英文系與生物系的大學生相互比較，發現有四分之一的基本串字能力有問題，在書寫方面欠缺表達能力。

　　在英國各地中學，教師卻向教育部提出不再在十四歲學童的高中一年級教莎士比亞，理由是學生逐步視莎劇中使用的語文為「外語」，無法欣賞莎劇文字的精純與美感。

　　英國最尖酸刻薄的專欄作家李文（Bernard Levin）為此為文疾呼，哀嘆一代不如一代。十四歲的英國少年視讀莎劇為畏途，是國家之恥。他自己在十四歲時已能背誦莎劇的二千句詩行，讀過六部狄更斯的長篇，「博學」範圍尚旁及蕭伯納劇作、吉普齡的詩及英國各家散文，如今出現這種半文盲局面，李文認為應馬上解僱九成教師、炸毀英國教育部，然後靜坐而默默哭泣。

　　李文的哀痛，身為東方人實在深有同感。英國下一代學童語文衰退，大概要在二三十年內這代人成長後才看得見影響，但最少現時英國的大報雜誌，像李文本人一類的名家如林，戰時與戰後成長的一代文士，繡口錦心，珠玉紛呈，文林繁花盛放，仍有大量足堪藏諸名山的華章。而中國不幸遭逢五四後語文的惡性歐化與共產黨的歷劫，中國語文最先淪為污染的輻射廢墟，比英文的危機深重百倍。功利薰心的社會只追求經濟增長，語文漸成即用即棄的紙製衛生巾。一個民族的性靈，便隨著那一片血污，在抽水馬桶片刻的漩渦中沖向汪洋大海。

「必須的罪惡」

　　英國大學生與中學生使用英國語文的能力日減，英國教師協會又向教育部上書以艱澀為理由，要求廢除初中三級的莎劇文學課程。英國名專欄作家哀嘆斯文掃地，吶喊要解僱全國九成教員、炸毀英國教育部，並自詡在十四歲已能背誦莎劇二千名句，遍閱狄更斯與蕭伯納。

　　李文的「狂言」引起一場爭辯。《泰晤士報》一位讀者表示附和，並指出在現代物質社會，鼓勵青少年多誦讀古文，唯有金錢刺激一途。他提議全國中學設立獎金制度，每能背誦一行莎劇詩句，獎賞二十便士，以五十英鎊為上限，鼓勵學生背誦經典的詩文，獎金由教育部以納稅人的金錢撥支，由教師發放。

　　一位大學學者則指出、學校程度低落的不獨語文，在數學與其他邏輯思考方面亦然。一些認為李文言論過於偏激者，指責他全因階級出身高尚，方得以接受精英教育，國家並非人人得以享受他少年時代的特權。有的讀者認為其過不在學生，而是當代的師資有問題，很多年輕教師訓練不足，對文學缺乏鑑賞力，必造成一代不如一代的惡性循環。

　　我卻認為英國大中學生語文程度低落，與戰後工黨政府不無關係。三十年代以後更標榜自由與人權，反對學生有賢愚之別，一味不讓學生受太重的功課負擔。矯枉過正之下，學校的教育往往為工黨市政府操縱，為了消除教育等級，遷就天資平庸的學生，語文與數學的程度遂日益低落。

　　語文能力須以古文為基礎，此理中英文皆同。背誦詩文如習鋼琴，須在幼年入手。中國的傳統教育強迫幼童背誦唐詩經史，幼童雖不能解，但年事智慧日進，必將悟其中的美學與道德觀，終身受用無窮。以教鞭迫令小學生背誦古典詩文，對人格的成長培養，是一種「必須的罪惡」。這一點，作家李文與愛護語文的朋友必表贊同。

世紀末恐懼

　　愛滋病的世紀末恐懼籠罩英倫，據英國衛生部的統計，英國的愛滋病帶毒者為數在六萬人左右，在倫敦市內，每十二名男子即有一人曾自動接受愛滋病毒檢驗。

　　愛滋病的烏雲已成為英國文化場中的一部分，在演藝界與經常作樂的中產階級人士中，「你接受過愛滋病毒檢驗沒有？」已經成為交談的流行話題──「某某說他每三個月檢驗一次，至今仍未中招。」也成為城中文化圈的八卦新聞模式。

　　英國幾家大醫院均設有免費驗毒部門，三天即可測知結果。私人診所則以數小時得知結果為招徠，與公共醫院競爭，收費甚高。檢驗前醫院有專人輔導，告訴檢驗者那是一場精神負擔極重的遊戲，一旦抽血等候報告，帶毒與否的機會一律是百分之五十，如果無法承受「俄羅斯輪盤」的壓力，不如馬上改變初衷。一旦驗出帶毒，醫院更會指引病人接受正式的心

　　英國有完善的法例保障帶毒者，故帶毒者可以公開身分，免於失業或失學的恐懼，帶毒者在倫敦自行組織俱樂部定期聚會，交流心得。有些人去酒館結識朋友或登報徵友，每先揭示自己的帶毒身分，光明磊落，是健康而正確的人生態度。

　　英國前衛導演賈曼（Derek Jarman），自一九八六年即染上愛滋病毒，至今仍未發病，不斷有新作面世，最後的電影《愛德華二世》，對同性戀謳歌有加，在藝術天地中愈戰愈勇，又另出版帶有兩分遺書悲愴的自傳，縷述其性傾向的成長，其勇氣令人敬仰。這種視死如歸的情操，是民智未開、視愛滋病帶毒者（香港人稱為帶菌，是對生物學的無知）如中世紀的女巫與黑貓的愚民永遠無法理解的。

官員反潮流

　　英國電視台播出前南斯拉夫內戰慘況，波斯尼亞境內一位少數民族兒童為塞爾維亞人的炮火所傷，醫療物資匱乏，需在缺乏麻醉藥的情況下做截肢手術。畫面傳來，舉國動容，支持英國出兵到中歐平亂的民意高漲，馬卓安也中斷其西班牙假期回國會商。

　　在民意一面倒之際，前國防部次官克拉克力排眾議，在《倫敦晚報》疾呼反對英國軍事介入，他首先指責電視新聞工作者有意煽動國民情感，繼而指出波斯尼亞的民族衝突與英國國家利益無關，並無英籍子民的生命受威脅。在舉國同情少數民族的回教教民與克羅地亞人之際，克拉克提醒國人遠在二次大戰期間，回教教民與克羅地亞人與納粹勾結，而今日為千夫所指的塞爾維亞人，當年曾與盟國並肩作戰。

　　針對軍事介入的狂熱，克拉克擺出強烈的質疑，英軍一旦開進中歐，指揮權在誰？若發現塞爾維亞人與克羅地亞人皆有暴行，屆時站在哪一方？英軍加入西歐聯軍，最終須上前線的是哪一國的軍隊？

　　克拉克認為，在前線的會是義大利軍嗎？別開玩笑了。法軍在越南與阿爾及利亞有游擊戰經驗，但兩皆敗北。美國今年大選，美國選民必不能容忍布殊令美國子弟兵傷亡。德國亦將以戰後憲法為由，不出一兵一卒。數來數去，最後英軍必成冤大頭的炮灰。若內戰曠日持久，英國電視畫面又傳來英兵死傷枕藉之況，時近聖誕之際，民意必將反覆，如越戰末期一樣，屆時又會迫令政府退兵。

　　克拉克的言論，為國家現實利益著想，高瞻遠矚，確有其獨到的一面。南斯拉夫烽火連天，生靈塗炭，列強若不干預，好像很自私。但克拉克知道英國的帝國時期已終，拜倫赴希臘勇助希臘人的獨立革命、勞倫斯到阿拉伯義助阿拉伯人抗土耳其，已成歷史的絕響。克拉克敢在國民的浪漫熱情高漲時大潑冷水，敢逆民意而動，勇氣令人欽敬。

衡量言論自由的標準

　　英國民意多支持英國參與西歐派兵征伐波斯尼亞，前國防部次官克拉克力排眾議，獨以為不可，足可令人對言論自由的概念再認而深思與歐洲相比，英國的言論不能說是太自由。在法國和義大利，政客可公開發表攻擊少數民族的言論，如法國前總理希拉克就曾指責國內的中東移民髒亂而有異味，英國若有人發此論，必將被送官究治。因為英國是歐洲唯一立法禁止可能導致種族衝突的言論的國家。但由於歐洲更自由開放之故，一些有違文化共識的言論如納粹思想、共產主義、同性戀等，皆有百花齊放的空間。

　　英國與歐洲相比，文化的共識較歐洲強烈。文化共識的內容很多，包括正統的家庭觀念、男尊女卑、異性戀、專一的愛情觀等等。一個國家有沒有充分的言論自由，其重要的標準，不止是平時能否兼容百家爭鳴的各種論點，而特別是在非常時期，有違共識主流的言論，有沒有均等的發表機會，如克拉克的反參戰觀。

　　以此標準測量香港的言論自由，馬上就發現問題。華人是喜歡接受共識的民族，有違共識的言論必被視為異端：六四期間百萬港人大遊行，若有人按自己的意願拒絕參加，而欲發表不參加的理由，相信連「痛心疾首」的左報也不會刊登。去年華東水災，若有人呼籲不要捐款，則必為千夫所指，責為不愛國。主張港獨的言論，更不必論。

　　但由群眾激情形成的共識是短暫而膚淺的。一個成熟的自由社會，有違共識理論，儘管聽者藐藐，也應當全天候受到容忍與尊重，而不被扣上「賣國」或「親共」的帽子。香港的民意時時進入非常時期，如周恩來去世、六四與華東水災。在非常時期發表「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另類言論，有成為過街老鼠的危險。此所以英國的民主自由的月亮，永遠比中國的更圓；而在怯懦的華人社會，所謂「敢言」，便非常可笑地逐漸成為一種可貴的「美德」。

無冕王試新車

　　英國積架汽車廠最新出產的跑車XJ二二0型，兩月前經工貿部大臣赫塞爾廷試車後，新車三百五十部正源源送到訂購客戶之手。

　　此車時速可達二百三十英里，售價四十一萬鎊，申請訂購者一千五百人，得主由車廠按顧客的身分地位選擇配合，頭十名包括歌星米積加與艾頓約翰。

　　這號新產品的多項數字創下汽車界紀錄：首先是耗油量高，每加侖不含鉛汽油僅可跑四英里。從發動引擎到時速六十英里，需時不足四秒。保險費每年兩萬五千鎊。前後四隻車輪共值二千餘。流線的車軀，閃動著鋼鑄成的一種精純的性感。

　　此車向公眾推出時，積架車廠邀請報界參觀。《衛報》一名老體育記者上車一試，發動後以第二檔駕駛一百英里的高速，正轉換第三檔時，得意忘形，竟誤換進第一檔，新跑車在以「一波」跑「一百咪」的荒謬景況下，頓時報銷。積架車廠人員在場尷尬不已，連呼「大吉利市」。後來有好事者發覺，試車之日為八月十三日，是日車廠邀請記者十三人，如此焉得不生「出車未捷」之厄？所幸該記者安然無恙，避過新車未上市而「身先死」之禍。

　　積架汽車廠在戴卓爾時代經私有化後轉虧為盈，為戴卓爾主義自詡成功的重要樣板。此車的價錢，由於目前經濟不景，市場低迷而調低，合港幣約六百萬，若不計算沉重的進口稅、大概有不少一搏千金的港人有一購此車的豪情。

　　但香港地狹人稠，此汽車工業的極品有何用武之地？他日若囊有餘金，此車將是我夢中的首選。或許在另一個時空，在微雨空濛的下午橫渡英倫海峽，如策馬遠行的遊俠，在法國的卡萊上岸，奔走德國的高速公路後穿過已消失的鐵幕。雨披兩翼，風入四輪，踏著馬可孛羅的足印進發，走向古遠無人煙的絲綢之路，走向一個富強繁盛的中國。

現代愛情學

　　王妃戴安娜與婚外密友訴心曲的錄音帶曝光，經查明與王妃通話者為三十六歲的王老五、汽車商季比。季比在婚前即曾與戴妃同遊，青梅竹馬的伴侶嫁入深宮成為金枝玉葉，季比仍能以一條嫋嫋的電話線緊纏著戴妃的寂寞心。有本事讓王妃在訂婚後為他熨衣，結婚後給他買衣服，必有過人之長。要成為天下第一採花聖賊，須具備甚麼條件？

　　英國心理學家與婦女顧問借此事為英國男人上了一節「溫柔課」。專家一致認為，季比在女人之間如此叫座，主要的秘訣是能對女人付出無窮的關懷。

　　專家們以二十三分鐘的錄音帶為課文，分析驗證，發現季比對女人的趣味所知極深。對話之中，季比每能抓緊女人的心理重點，讚美對方的衣飾，對女人的裝扮，從式樣到顏色觀察極微。季比反覆提及王妃的照片，對照片中衣飾品味大加讚賞，除了能投婦女對時裝的永恆愛好，還能體現出對意中人無微不至的關心。戴妃是公眾人物，時時曝光，身在明處，而季比則長在暗境，窺之候之，在她空虛時偷偷躡近，親而不狎，予以鼓勵和溫暖。對於高處不勝寒、如陷身於廣寒宮的王妃來說，季比這隻玉兔，不但通人言，還解盡溫柔呢。

　　英國的婦女專家說，季比還了解婆媳之道，深明王妃與王太后的關係，反覆溫言安慰，提點有加，對心上人毫不保留地支持。他也懂得女人喜歡在背後議論別的女人，於是從二王妃莎拉到閨中各女友，都瑣瑣碎碎，評點有加。

　　專家說，別看錄音帶的內容婆婆媽媽，不著邊際，電話談情的秘訣悉在其中。女人喜歡「煲電話粥」，愛胡扯一些男人往往沒有耐性糾纏的內容，不愛討論甚麼嚴肅話題。季比的耐性不但過人，且能抓緊要點之際，處處予對方無窮的殷勤之感。對於偷香竊玉之道，國人千年來歸納為「潘、閒、鄧、小、驢」五件，未免流於形而下的庸俗。關懷二字看似容易，行之而難，情聖的珠玉在前，天下的魯男子，能不自省而慎之？

安德魯王子與古絲德

　　英國王室兩名王妃最近頻以「造反派」的姿態出現，頓成全國街談巷議的話題。莎拉淪落至此，英國人至今方懷念安德魯王子的前度女友，攝影家與舞台劇演員古絲德。

　　十年前，安德魯與古絲德打得火熱，二人曾秘赴加勒比海暢泳，其鴛鴦戲水的鏡頭如今日之莎拉一樣被記者獵取。英女王嫌古絲德出身於戲子，且有拍過半裸艷照的紀錄，覺得有辱王室，乃橫令捧打鴛鴦。安德魯無奈而從御命，後來娶了莎拉，此段情緣當年令不少人嘆惜。

　　十年來古絲德一直以低調出現，在倫敦的西區戲院登台，並出版了幾本攝影集。她也曾下嫁他人，但旋又離婚。今日安德魯走向同樣的歸宿，而安德魯與莎拉的婚姻至今日的田地，也是因為妻子在外與第三者的一輯艷照而起，十年人事，其中隱然有諷刺的宿命色彩。

　　英女王在此起彼伏的醜聞中坐困愁城，對當日的決定未知悔否？

　　因為古絲德與王子仳離後沒有利用過這一段褪了色的舊話謀取私利，很多報章與出版商都曾以厚幣利誘，要她披露這段情事，但她每次都堅拒。

　　在外貌與風度而言，莎拉王妃與古絲德相比，有如麻雀與鳳凰。三年前我曾在某大劇院看過古絲德主演的一齣改編自阿嘉泰克瑞絲蒂的偵探話劇，但見台上的古絲德，穿一件鑲滿銀片的短衣裙，栗色的長髮如瀉，肌膚明亮如蜜，窈窕婀娜，清麗欲絕。是夜她的演出贏得滿院最熱烈的掌聲，觀眾中赫然有影星珍茜摩爾在座，相比之下，仍以台上那位水芙蓉似的尤物以多一分書卷氣見勝。

　　公眾輿論雖然偏袒美貌者，但命運卻對她更苛。很多人認為她方是王子的最愛，但她是藝術家，與其如凡俗一樣與人婚嫁終老，可能寧願選擇一段天殘地缺而又終身刻骨銘心的夭折愛情。

寫作獎金出手寒酸

　　英國觀察家報與企鵝出版社合辦短篇小說寫作比賽，字數在三千字左右，得獎名額僅一，得獎金僅一百鎊，且以書券形式頒授。觀察家報是具有二百年歷史的名報，企鵝出版社更是英國出版業巨擘，兩大機構聯手主辦的寫作獎金，出手如此寒酸，不能不令人意外。

　　企鵝出版社創建於一九三五年，六十年來已成為英國讀物普及的一大功臣，最早的宗旨，是以廉宜的價錢向群眾提供高水準的作品。最早面世的企鵝版書籍，封面設計極為簡單，綠色的是偵探小說，橘色的是文藝小說，藍色的是名人傳記，樸實無華，便於攜帶。許多企鵝出版社的第一版戰前舊書，都能在倫敦的舊書店買到，扉頁上通常有從前主人褪了色的墨水簽名，或者字裏行間流下他細讀時鉛筆的眉批，都有如雪泥鴻爪，總是一片心跡。看見舊書店滿架的戰前舊企鵝，有如檢閱一所文藝的孤兒院，令人應感到一絲哀傷。

　　新版的企鵝以封面取勝，出版的世界名著，所配的封面名畫恰到好處，令人覺得書香更濃，藏之如藏藝術品。

　　文化發達的國家，都有一家若企系鵝那樣的出版社，以通俗價錢向大眾推銷超凡的傑作，如日本的岩波文庫、法國的「我讀過」叢書（J'ai Iu）以及台灣的文星。香港的印刷出版技術日新月異，書籍裝潢愈來愈名貴，與水準內容益成反比：字數少、字體大、價錢高，單是經濟價值就說不過去，教人如何買得下手。

最負盛名的女記者

　　巴爾幹半島戰火連天，英國廣播公司電視女記者凱艾迪（Kate Adie）又奉召前往採訪。凱小姐年方四十未足，是英國電視廣播界最負盛名的女記者，地球兵燹四起之處，鏡頭裏必有她在戰地的芳蹤。美軍攻打格林納達、天安門事件、海灣之戰，英國觀眾每愛看她在烽煙中清晰而冷靜的音容，為表彰其新聞貢獻，英國政府今年頒給她與已故舞后瑪歌芳婷同等的榮銜。

　　凱艾迪有新聞工作狂，「搏殺」甚歡，像老共兵一度形容其黨員一樣：「愈是困難的地方愈是要去。」婚姻當然因之而犧牲，至今仍嫁杏無期。她平時報導雖不施脂粉，但相貌娟姣、在戰地炮火的背景裏一字一句，絕無悲情怯懦之狀，真有一股中華女兒早已失傳的巾幗英雌之風采，尤以在天安門前的表現最為英人難忘。相比之下，當殖民地的許多記者在那種場面熱淚盈眶的情緒表現，衝動的感情化有餘，理性的專業精神不足，凱小姐的風範才是小弟小妹們的榜樣。

　　但機構內與之共事的同事私下都認為此英姝人緣不佳，恃才傲物，氣燄囂張。其實被捧為新聞巨星，漸有自戀的傾向，是普遍的現象，凱小姐也未能免俗，有時更兼有殖民沙文主義的意識而不自知。前年她被派往利比亞採訪，便以優越姿態橫行，且點名要訪問該國外長，不得要領之後復又作「女強人」狀使潑撒野，卒為利比亞政府驅逐出境，利比亞的所為沒有錯：閣下是西方傳媒的寵兒，並不等於就可沒大沒小，恣意踐踏全世界。

裝腔作勢掩飾平庸

　　與英國電視新聞界朋友茶敘，談到影視及新聞傳媒工作者的自戀問題。該電視女編導指出，英國影視中氣燄囂張，但又志大才疏的庸才不少。光芒的行業，壓力巨大，如名導演是三軍統帥，大都脾氣惡劣，肝火甚盛，但本身須具有橫溢的豐盛才華，方有囂張高傲的資格，否則難以服眾，徒成旁人暗中訕笑的對象。

　　筆者在英國傳媒機構工作有年，此等自戀狂的庸才，雖如煙雲過眼，倒也見識不少。真正才高八斗的大師，若同時謙和仁厚，是仙界高人，有如哈雷彗星，畢生難見。次一等的，如本身真有幾部為世人確認的經典代表作，倒也可持有傲慢自大的認可執照（Licence），若盛氣凌人，大家也能理解。如大導演拍外景，碰上稍縱即逝的天光雲彩，與他電光石火的靈感相符，工作人員若慢吞吞，為了藝術完美，當然罵得有理。

　　不幸當今在這個行業裏，許多人空具只有大師才配享有的氣燄派頭，腦子裏卻無點滴才華以茲配合，其高傲本是裝腔作勢以掩飾平庸，但時日久了，自己竟也逐漸相信已臻「大師」的化境。

　　因此，如無蕭伯納之才，請勿動輒戴上大儒主義自戀面具以嚇唬無知婦孺。文人到底不是科學家，其產品優秀與否有很大的主觀成分。自戀遂成為一種常態，如同希臘神話裏坐在河邊顧影至死的美貌少年，所不同者，是至多照鏡子的自以為有傾城之貌，實一媸婦耳。

消費霸權

　　倫敦聖馬田藝專的美術學生推出了一件環保作品，製作了一個巨型漢堡包模型，在櫥窗火一開一合。漢堡包火沒有牛肉夾層，而是一排更綠的原始森林與青草地，配以觸目驚心的生態環境紀錄片影帶，矛頭直指跨國消費工業的翹楚麥當奴。

　　麥當奴早被綠色運動家列為踐踏自然田園的首惡，層次組織在食店外散發傳單，勸顧客為了綠色的理想，光顧以前務請三思。麥當奴其為消費社會的主流機構，近年來壟斷的鐵臂伸得愈來愈長。倫敦麥當奴今年初推出過一個所謂中國食品節，以中國食肆中慣用的海鮮醬為配料，現在又製作義大利煎餅。美國的飲食文化原本最為膚淺乏味，但由於政治經濟實力作為後盾，竟悍然侵入別國悠久而美味的烹調文化的領土，進一步建立大美國主義霸權。這種趨勢如長期繼續，中國餐館業又不思改革進取，只怕到了下一世紀，海外中國餐館會逐步由西方的跨國飲食集團來經營。

　　歐洲社會珍視自己的傳統，對美國文化霸權的擴張一向不假以辭色。迪士尼樂園雖然開到巴黎，但受到法國人抵制，一年來虧損巨大，大批裁員，並有倒閉的可能。

　　可悲的是中國的開放，力拒西方的上層建築，對形而下如麥當奴的消費帝國主義卻張臂擁抱。家鄉雞店赫然在天安門廣場開業，是對中國烹調文明的悍然挑戰，口口聲聲講民族主義的官僚，對此何以甘之如飴？

邪惡帝國

　　《觀察家》周刊刊一反共鴻文，由英國廣播公司資深電視記者辛普遜執筆，題為《最後的邪惡帝國》，遙相呼應列根在八十年代初期哄動一時的名言。辛普遜一九八九年六四期間在天安門廣場採訪，目睹裝甲車內共軍被群眾拖出毆斃的過程。他本人對暴力不敢苟同，但事後發現中共以電視剪接手法，把一段與天安門廣場學生交談的片段，接在群眾向裝甲車擲石的鏡頭之前，暗示他是「反革命暴亂」的黑手，令他莫名其妙地成為帝國主義勢力的先鋒，感啼笑皆非。

　　曾親身經歷六四之夜的西方人，對中共的仇恨終身不能磨滅，辛普遜在英國電視觀眾心目中如謙謙君子，地位尊崇，經此一役對中國懷有惡感。美國前駐華大使洛德今日貴為華府對華政策主要決策人，發表外交政策言論，也是言必六四。這批人士今後長期在西方政界傳媒發揮巨大影響。中共當夜悍然以坦克施以血與火的鎮壓，平空在外製造了大批長期敵人，後患無窮。

　　辛普遜等英美人士，在六四時期自應冷靜從容，沒有淚流滿面，也沒有歇斯底里，但六四效應卻由這些人在外界長期發揮。相反中國人卻以感性為先，八九年雖然出現過百萬人大遊行，憤怒聲討，但恐是基於羊群心理為多。對六四事件的判斷，雖不必以西方言論為唯一準則，但在時間裏觀察東西方人的反應，對政治誰為幼稚與成熟，也就宛然立判了。

後記

　　此書是我在離開倫敦前的心影錄。

　　旅居英國十六年，不算短日子。閱人歷爭無數，青春一大半埋在此地，但在心智上所得的，比留在香港的物質為多，也更令人珍惜。

　　以心眼靜觀泰晤士河的風景，增添了一重文化的濾色鏡，是王國維所謂「有我」之境，其中自難免雜了喜怒哀樂，對讀者的容忍，我至所感激。

　　作者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一日於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