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月
　　二月
　　三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十一月
　　十二月

《山居歲月》彼得．梅爾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月

　　這一年的記憶是由一頓午餐開始的。

　　以往的新年前夜對我們來說，總是意味著過度並且千篇一律式的應酬。那些無法推辭的酒宴，以及午夜時分人們相互間公式般的敬酒和祝福，對我們來說，可絕對不是什麼令人歡喜的體驗。因此，當聽說在幾里之遙的拉考斯特村，西蒙餐廳的老板將特別推出配有粉紅香檳酒和六道特製大菜的新年午餐，我們不禁心中暗喜。相比之下，以這樣一頓佳肴來揭開未來十二個月的序幕，肯定令人身心愉快得多了。

　　※※※

　　聖誕前夜的饕餮大餐

　　大約十二點半左右，這個外牆用石頭砌成的小餐館已經座無虛席了。在這裡，著實可以看到一群法國飲食的狂熱追求者──他們傾巢而出，一伺入座便立刻進入一種目不斜視、心無旁騖的虔誠狀態。任何話語在這個法國人最偏愛的儀式進行前，都顯得是多餘的。這群可愛的食君子那一身身健碩的體態使人一望而知，他們每天至少有兩、三個小時的時間是全身心地在餐桌旁度過的。

　　餐館的老板體態肥碩，卻練就了一身絕技，能夠在餐桌之間狹窄的空間裡穿梭往來而遊刃有餘。由於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他特意穿了件橄欖色天鵝絨上裝，打著蝴蝶結領帶，嘴唇上方的兩撇小鬍子用髮臘梳理得油光可鑑。他宣讀菜單的方式十分特別，可謂聲情並貌，鬍尖會拌隨著嘴唇的開闔興奮地上下抖動：鵝肝、奶油龍蝦、牛肉脆餅、橄欖油沙拉、精選乳酪，還有各式各樣的鬆軟細膩、美味可口的甜點，由他朗讀出來就像是一首動人的美食詠歎調。他像真正的男高音大師那樣，不時地親吻著自己的指尖，使我幾乎可以準確地推斷，他的嘴唇應該早已磨出水泡來了。

　　終於到了上菜的時刻，互道好胃口的喧囂聲漸趨安靜，一片安逸祥和的氣氛籠罩了整個餐館。在進食過程中，我和妻子想起了前些年在英國度過的新年時光：那裡通常都是密雲壓頂、陰霾竟日。很難讓人聯想到同一時節的這裡，卻是陽光普照、天色蔚藍。而所有我們遇到的本地人都不斷地告訴我們，這樣天氣在這裡是再正常不過了。畢竟，這裡是畢卡索畫筆下的普羅旺斯啊。

　　過去，我們經常在假期時以遊客的身分迫不及待地來這裡享受一年一度的兩、三週溫暖明媚的陽光。每次滿懷遺憾地將要離去時，我們都頂著曬脫了皮的鼻頭發誓：總有一天，我們要定居在這裡。在英國漫長灰暗的冬日和霧氣彌漫的夏季，我和妻子不時談論著這個想法，同時以無限嚮往的目光反覆欣賞鄉下農場和葡萄園的照片，夢想著清晨在斜身入窗的陽光中醒來。而現在，有時連我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們的夢想就在眼前。我們兌現了對自己許下的諾言：在普羅旺斯買下了一座房子，開始勤學法文，告別了過去的一切，還把兩條狗運來，在這裡悠閒地作起外國人來了。

　　※※※

　　陽光下的石屋

　　事情發生得很快，可說是一時衝動，而其中很大程度要歸功於那座房子。我們在下午的斜陽下第一次看見她，當天晚餐時分，我們的心便已經提前入住了。

　　房子坐落於一條連接兩座中世紀山村的鄉村道路的上方。門前一條土徑穿越櫻桃樹叢和葡萄園與外界相連。確切地說，這是一間農舍，用本地產的石材建造而成。兩百年的滄桑風雨、日曬寒潮把石頭染成了泛白的似灰非灰、似黃非黃的某種顏色。十八世紀初建時，她只是一間按農舍樣式隨意搭建的小屋；隨著人畜的增加，逐漸向四面擴建，蔓延開來，終於變成現今這座三層樓高、外形呈不規則形狀的房子。然而，房子的每一部分都十分結實，連從酒窖盤旋而上頂樓的階梯都是由整片整片的石板鋪成。牆壁有的地方足足有一公尺厚，號稱是為了抵禦此地的西北季風。據說，這風猛得能吹掉騾子的耳朵。屋後是一個用圍籬圈住的小小院落，院落的盡頭有一座用白色石頭砌成的游泳池。屋前屋後總共有三口水井，掩映在幾株綠蔭庇地的大樹和高大的翠柏下，由一叢一叢的迷迭香點綴其間。此外，我們還發現了一棵巨大的老杏樹。在午後陽光的掩映下，半開半閉的木製百葉窗像是昏昏欲睡的眼瞼，卻不經意間透射出這座房子不可抗拒的魅力。

　　不同於其他房子的是，我們的石屋還可以免受地產開發熱潮的騷擾。法國人有一個毛病：只要建築法規許可，他們就四處搭建別墅。在風景優美且未經文明汙染的鄉間更是如此，有時即便法規不允許，他們也一樣照蓋不誤。我們在附近的艾普鎮（Apt）就見識過這種以草菅人命的方式搭起的水泥盒子。水泥的顏色是特別的鉛粉色，不論季節如何變幻，始終無法褪去那層凝重的鉛色。法國鄉間未經政府特別保護的地區，很少能夠倖免於難。而我們這座房子的妙處就在於，她坐落在法國國家公園區內，屬於法國文化保護的聖地，周圍嚴禁亂搭亂建。

　　屋後，盧貝隆山拔地而起，最高處達三千五百英尺，由西而東蜿蜒六十四英里。參天的杉樹、松樹和橡樹使盧貝隆山終年鬱鬱蔥蔥，為野豬、野兔及各類鳥獸提供了理想的家園。濃蔭之下，岩石之間，野花、麝香草、燻衣草和蘑菇隨處可見。如果在天高氣爽之時，站在山頂登高遠眺，目力可及之處，一邊可遙望阿爾卑斯山（Basses─Alpes）潔白的雪峰，另一邊則可將蔚藍的地中海盡收眼底。一年的大多數時間裡，在山區散步八、九個小時，可能都見不到一輛車、甚至一個人影。無形之中，我們的後花園向外擴充了二十四萬七千英畝，這裡儼然形成了一片狗兒的天堂，隱居者的天然屏障。

　　我們發現，在鄉間，鄰居的意義遠非城市可比。住在倫敦或紐約的公寓裡，你也許在一年裡面都不會與六英寸之外、相隔一牆的鄰居說上兩句話。可在鄉下，雖然最近的鄰居也許離你也有幾百公尺，但他們卻是你生活的一部分；而你，也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你剛好是外國人，在當地人眼中有點兒異國情調，他們對你的興趣就更高了。又譬如，如果你除此以外還與房子一起接手了一片有年頭的豐沃農田，你用不了多久就會發現，你的一切態度和決定，都直接影響另一個家庭的生計。

　　賣房子給我們的那對夫妻把我們介紹給我們的新鄰居。大家共進了一頓長達五個小時的晚餐。席間，所有在座的人都表現出無比的友善，只可惜他們說的話我們一點也聽不懂。當然，大家說的還都是法文，但絕不是我們在課本上學的和跟著錄音帶唸的那種法文。那是一種含混高亢音符的組合，從喉嚨深處發出，通過鼻腔時升高，加上濃重的捲舌音，最後把音節都黏在一起噴射而出。本來用正常的說話速度，並且不外加裝飾音的話，對我們的理解倒也造不成很大問題，偏偏他們說起話來像機關槍發射子彈一般，還要在句尾多添一個母音以示美好的祝福。以至於「要不要再來一點兒麵包」這樣一個初級法文第一課就教的句子，我們竟然聽得一頭霧水。

　　幸好，鄰居們究竟說了些什麼雖然是迷霧一團，但他們的樂天善良的性格卻顯而易見。安莉是位皮膚黝黑的漂亮女士，臉上總掛著笑容，說起話來像短跑選手，一經啟齒，總是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句尾。她的丈夫福斯坦──或福斯唐，我們花了好幾個星期才搞清楚他名字的正確發音，個頭很大，人卻十分溫和，舉止從容，言語的速度也比他的太太略微舒緩。他就在這個山谷裡出生，生活，也準備終老於此。他的父親安德烈老爹就住在他們隔壁，據說八十歲那年還上山獵得一頭野豬。當然，他現在已經告老封刀，閒暇時改為騎著腳踏車在山裡轉轉。每週兩次，安德烈老爹會踩著自行車到村裡採辦點雜貨，順便搜集搜集家長里短的小道消息。在我們看來，他們是幸福和睦的一家人。

　　他們對我們特別關注，不只因為是鄰居，還因為我們可能會成為他們將來的合夥人。這一點，我們透過重重的菸草味和更濃的鄉音，總算弄明白了。

　　原來，我們連房子一起買下的六畝地種滿了葡萄。以前，這塊地都是依照傳統的租佃法，地主出資金買新品種葡萄藤和肥料，由佃農負責耕作。採摘之後，佃農拿取利潤的三分之二，地主則可分得三分之一。按照法國法律，如果土地轉手，以前簽訂的契約需要重訂，而這正是福斯坦所關心的問題。眾所周知，許多人在盧貝隆山區購買房地產是當作別墅，用來度假或招待朋友。本來很好的農地，於是便成了精巧別致的花園。甚至還有人挖掉葡萄藤，改建為網球場──這在當地農民看來簡直是褻瀆神明的事。網球場！一想到有人居然會用珍貴的串串葡萄來換取在烈日下追逐一粒小球這種奇怪的樂趣，福斯坦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聳聳肩膀，眉毛也以一致的角度高高挑起。

　　其實他大可不必擔心。我們喜歡葡萄藤，喜歡它們按特有的規律隨山壁伸展的婀娜姿態，愛看它們由春天的鮮綠變成夏天的深綠再變成秋天的橙黃與暗紅，也喜歡在剪枝的季節看燃燒枯枝時的蔚藍色煙靄和冬天剪枝後的藤蔓傲然地挺立在空曠的土地上──它們生來就是這裡的主人。相反，網球場和精緻的私家花園本就不屬於這裡（就這點而言，我們的游泳池也是如此，可是至少它沒有奪取葡萄藤的空間）。再說，葡萄還可以釀酒。我們出租土地，可以收取現金，也可以換算成酒，即便在一般的年景，我們也能夠分到將近一千公升上乘的紅葡萄酒和香檳酒。有鑑於此，我們操著我們所掌握的那不怎麼靈光的法語所能表達出的最堅定有力的語氣告訴福斯坦，我們很願意續約。微笑立刻在他敦厚的臉上蕩漾開來。他可能已經感覺出我們兩家人未來的相處將十分融洽。說不定有一天，我們真的能聽得懂對方的話呢。

　　※※※

　　普羅旺斯的季風歲月

　　西蒙餐廳的老板送我們出來，站在店門口對我們表達著新年祝福。我們站在狹窄的街道上，全身沐浴在午後耀眼的陽光中。由於身材實在過於肥碩，老板不得不一面和我們搭訕，一面不時舞蹈般扭動著腰身為進出餐館的人們讓出一條縫隙。

　　「不壞吧！能住在普羅旺斯可真是福氣。」他揮舞了一下緊繃在那件本村自製的天鵝絨外衣內的一條手臂說道。　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城堡的廢墟從他身後的群山上俯視著他，背景襯托著湛藍湛藍的天空。他這麼隨隨便便的一揮手，那感覺好像是在介紹自家院落的一角。

　　確實，如果整個冬天都像今天這樣，我們從英國帶來的那些預防嚴冬的行李，那些靴子、大衣和厚毛衣，就都用不著了。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們感到暖洋洋的，肚子裡裝滿了剛吃下去的美味，心中盤算著什麼時候可以下水游今年的第一次泳。想到這個世界上現在還有些可憐的傢伙正忍受著真正寒冬的煎熬，不禁竊竊自喜起來。

　　其時，在千里之外的北方，西伯利亞來的寒風正加速進行著最後一段旅程的衝刺。在這裡，我們也聽當地人說過一些號稱令人畜喪膽的西北風的故事。那簡直是一場場駭人聽聞的暴力事件，只不過由於是大自然在背後操縱而使其顯得情有可原罷了。傳說中的大風一刮就是十天半月，狂飆猶如厲鬼一般挾呼嘯之聲穿門過戶，不光能吹破玻璃窗，還能將樹木連根拔起，將汽車掀個底兒朝天，甚至把電線杆撕成碎片。更加有趣的是，據說還經常發生把老太太吹到水溝裡的惡性襲擊人類事件。此外，西北風還能導致家庭失和、人們無心工作、牙疼和頭痛等毛病──總之，凡是不能怪罪政府的問題，普羅旺斯人都以一種略帶驕傲和受虐狂似的語氣說成是冬季狂風的傑作。

　　典型的高盧人（法國）愛吹牛的表現，我們心中暗想。他們若是領教過英倫海峽那頭的強風和幾乎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臉上的暴雨，就不會這麼自誇自擂了。但為了不掃他們的興，我們在聽故事時故意裝出一副震驚的樣子，在心裡卻早就偷偷笑出了聲。

　　於是乎，我們的報應很快到來了。當今年第一場季風咆哮直下隆河河谷時，我們全無準備。狂風沿河而下時，順便向左兜了個小彎，直撲向我們新宅的西牆。其所裹挾的力量已經足以使它毫不費力地掀起屋瓦並隨手拋進游泳池。一扇由於疏忽而沒有鎖好的窗子也被徹底吹掉。氣溫在二十四小時內驟降二十℃；先降到零度，然後是零下六℃。馬賽氣象局觀測到的風速達每小時一百八十公里。老婆大人不得不穿著大衣做飯，而我則不得不戴著手套打字。我們不再談論游今年第一泳的事，倒開始熱切地考慮要不要安裝中央供暖系統。一天早晨，屋外傳來像是樹枝折斷的噼啪聲，那是水管受不了水凍結為冰而帶來的壓力，一根接一根地爆裂了。

　　爆裂的水管塞滿冰塊，觸目驚心地懸在牆上。我們可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狀況，急忙打電話招來當地的著名水管工曼尼古希先生。

　　「哎呀呀，」曼尼古希先生以一位專業人士的眼光對我們可憐的水管進行了一番研究後，感慨地說道：「哎呀呀。」他扭過頭看著他一貫稱為「年輕人」的學徒工：「你看看這是怎麼回事，年輕人。水管居然沒包隔熱材料。這種管子，在坎城、在尼斯，都還沒什麼問題，可是在這兒嘛……」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表示不以為然的聲音，伸出一根手指在學徒的鼻子前左右搖晃著，重點闡述起地中海岸的暖冬和此地的嚴寒是如何的不同。為了使自己的話顯得更加生動形象，他還誇張地把頭上戴的那頂羊毛軟帽拉下來緊緊地捂住耳朵。此君生得短小結實，照他自己的話說，天生就是做水管工的料，因為他可以擠進別人無法進入的狹小空間。

　　在等候學徒準備乙炔焊槍的時候，曼尼古希先生對我們發表了第一場演講。在以後的一年中，類似形式的演講他又陸續發表了多場，而我聽講的興趣也愈來愈大。今天演講的主題是：從地球物理學的角度，分析普羅旺斯的冬天為什麼一年比一年冷。

　　過去連續三年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連一些頗有年紀的橄欖樹都凍死了。普羅旺斯流傳著一句話：只要太陽不露臉，災難必然降臨。持續變冷的原因是什麼呢？曼尼古希克先生特意留給我兩秒鐘思考這個問題。接著，演講正式開始。為了確保我專注聆聽，他時不時用手指敲打我一下。

　　「原因是顯而易見的，」他說，「西伯利亞刮來的風，速度顯然更快了，抵達普羅旺斯所需的時間也就比以前短，以至於中間來不及變暖。那麼是什麼原因使風速加快了呢？」在這裡，他作了一個短暫但頗具效果的停頓之後，接著說道：「是因為地殼的結構改變了。就這麼回事。」他的理論是：從西伯利亞到我們住的村子間，有些地方變得平坦了，使季風得以更直接地南下。這話聽起來完全符合邏輯。可惜講座的第二部分（有關地殼何故會變平）卻被又一聲水管爆裂打斷，我受教育的權利也不得不讓位於對焊接藝術的鼓吹。

　　※※※

　　沉睡的山谷

　　天氣對普羅旺斯居民的影響是迅速和明顯的。他們期望每天都是晴天，否則，便怏怏不樂。雨水對他們簡直是一種粗暴的人身攻擊。下雨天他們在咖啡館裡唉聲嘆氣，憂慮不安地仰望藍天，彷彿會有蝗蟲隨著風雨一同落下，填滿人行道上的泥坑似的。如果除了下雨之外，氣溫還要糟糕地降到冰點以下，效果就更駭人聽聞了：幾乎所有的人都將足不出戶。

　　隨著寒意漸漸吞噬著一月，鎮上和村裡開始變得沉寂無聲。原本一貫擁擠嘈雜的每週集市，只剩下少數勇敢的攤主還在堅守著，為了生計而甘冒凍傷之險。他們在寒風裡跺著腳，不時啜上一口酒暖和一下。顧客們則來去匆匆，買了東西就跑，連找回的零錢也顧不得數。酒吧門窗緊閉，在氣味燻人的房間裡繼續著生意。平時馬路上遊手好閒的人這會兒一個也見不到了。

　　整個山谷都進入了冬眠。我開始想念每天像時鐘般準時傳來的聲音：清晨，福斯坦家公雞報曉的啼鳴；中午，農夫駕著雪鐵龍小貨車回家吃午飯時，車身上每一顆螺絲釘、每一個零件都想要脫離鐵皮逃去而發出的叫囂聲；午後，在對面山坡狩獵的獵人，忽見獵物而亂彈齊發的聲音；還有遠處樹林裡電鋸發出的悲吟；以及農場內群狗每逢黃昏和黎明哼唱的小夜曲。現在，這些生機盎然的聲音全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沉默，山谷長時間地陷入萬籟俱寂。我們不禁好奇起來：大家現在都在做些什麼呢？

　　據我們了解，福斯坦這種時候通常遊蕩在鄰近農場充當訪問殺手。凡是誰家有需要屠宰的兔子、鴨子、豬和鵝什麼的，就一刀割斷牠們的喉嚨或扭斷牠們的脖子，以便做成醃肉之類的食品。對於這位心地慈悲、把狗都寵壞了的人來說，這項職業似乎不合本性。但他顯然技術高超、動作敏捷、而且像每一個道地的鄉下人一樣，絕不心慈手軟。我們也許會把兔子當成寵物，或對一隻鵝產生感情，因為我們來自都市。在超級市場買東西，肉類都是在很遠的屠宰場處理好了的，包裝好的豬肉塊看起來乾淨又抽象，與溫熱骯髒的活豬毫不相關。可是在鄉下，死亡與晚餐之間的關聯是那樣直接而冷酷。或許將來我們還少不得要感謝福斯坦在冬季兼營的這項副業呢。

　　其他人又在做什麼呢？大地冰封，剪過枝的葡萄藤已經進入休眠，連打獵都嫌太冷。他們難道都去別處度假了嗎？不，絕對不是。他們可不是冬天出去滑雪或駕船出遊地中海的那種鄉紳。他們的假日就是待在家裡，飽食終日，再美美地睡個午覺，等待漫漫冬日過去。以前，我們一直搞不懂，為什麼這裡那麼多人的生日是在九月或十月。這時，忽然一個十分可能的答案閃現腦海：或許，一月間他們都忙著在家裡製造孩子呢！普羅旺斯人做什麼都依節令，每年的頭兩個月想來一定是生育的季節吧。雖然合乎邏輯，但我們可從來不敢向當地人求證我們的這一猜想。

　　寒冷的季節使個人的情趣減少了許多。除了空曠寧靜的風景外，普羅旺斯的冬天有一種特有的氣息，在寒風和清爽的空氣中變得格外明顯。在山間散步時，我常能在看見一座屋舍之前，先嗅到它的氣味──那是某處煙囪飄出的焚燒木柴的香氣，一種生活中最原始、最樸素的氣味，卻是都市人久違了的。受限於消防法規和室內設計師的安排，都市裡的壁爐不是被堵死就是變成特意留下的裝飾景觀。但是在普羅旺斯，人們仍然用壁爐來燒烤、圍聚、取暖和享受感官幸福。爐火通常會在清晨生起，終日不斷。所用的木柴則是盧貝隆山區採來的橡樹枝或是風禿山（Ｖentoux）所產的山毛櫸。薄暮時分，在狗兒簇擁下回家，我總喜歡站在山上俯瞰山谷，欣賞農舍屋頂彎曲如絲帶的縷縷白煙。這景象總讓我聯想到溫暖的廚房和汁濃味厚的肉湯，而每次，這種感覺都毫無例外地激起我無比旺盛的食欲。

　　普羅旺斯的佳肴美點多產在夏季，品種繁多，包括各種瓜類、桃子和蘆筍、長筍瓜、茄子、胡椒、番茄、蒜泥蛋黃醬、蒸魚、橄欖沙拉、鵜魚、鮪魚、萵苣馬鈴薯片拌白煮蛋，還有新鮮羊乳酪。這些，都是我們在英國餐館裡盯著菜單上僅有的幾樣選擇時，可想而不可及的回憶。我們從未想到，普羅旺斯冬季的食物也是如此豐富，美味可口。

　　※※※

　　美麗而漫長的晚宴

　　冬天的菜餚是典型的鄉下食物。它存在的目的就是讓人們變得更結實、更強壯，同時還兼具保暖的功效。幾乎沒有人能夠抵受得了這種食物的誘惑，於是，也就幾乎沒有人的腸胃在晚上就寢前不是鼓鼓脹脹的。也許和時髦餐館裡用漂亮盤子小心翼翼盛著的、分量纖巧但製作精美的菜餚相比，冬季的菜餚在長相上是略顯寒酸了些，可是在這天寒地凍的晚上，屋外又刮著剃刀般刺骨的寒風，能躲在屋裡飽餐一頓農家的美味佳肴，可算得上是人生最大的享受了。有天晚上，有位鄰居請我們過去吃飯。由於天氣的原因，我們不得不以衝刺的速度來完成這短短的一段路程。

　　鄰家的壁爐幾乎占據了房間的整整一面牆壁。剛一進門，壁爐散發出的熱氣立刻霧了我的鏡片。等到眼前的迷霧完全消散時，我才看見已經蒙上桌布的一張巨大的餐桌上安放了足足十副刀叉。原來是鄰居的親戚朋友也都要趕來探望探望我們這對外鄉人。這屋子裡可是夠熱鬧的：一臺電視機在屋子的一角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後面的廚房裡還有一臺收音機不甘示弱地應和著，主人費盡了力氣才把成群的貓狗噓出門外，一轉身，牠們又隨同下一位客人的光臨悄悄溜了回來。主人家端來了一盤飲料，供應男人的是茴香酒，為女士提供的則是甜葡萄酒。滿屋子的人都在抱怨天氣。有人問道：「英國有這麼冷嗎？」我回答：「只有夏天才會像今天這樣。」他們開始一定沒聽懂，以為我說的是真的。過了一會兒才有人笑出聲來，緩解了我的困窘。座位的安排又引發了好一陣爭執──我也弄不清他們是爭著要坐在我們旁邊呢，還是離我們愈遠愈好。反正我們總算是坐下了。

　　這是我們永遠難以忘懷的一頓飯。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好幾頓飯，因為其豐盛和漫長是我們從未經歷過的。第一道菜是自製披薩──不是一塊，而是三塊，上面分別鋪滿魚子醬、蘑菇和乳酪，每個人都有義務各吃一塊。餐桌中央擺了一大籃麵包，我們剛撕下麵包把盤子擦乾淨，下面的菜便一道接一道地緊跟著上了。有兔肉餡餅、野豬肉餡餅，有水果醬點綴的豬肉沙鍋，還有點綴著胡椒粒的香腸片和一種需要蘸新鮮番茄醬吃的小洋蔥。盤子再次擦乾淨後，鴨子端上來了：鴨肉切成長條形，成扇狀排列，澆著油亮的醬汁──這種新式菜餚，是別處見不到的。蘸著濃黑的肉汁，再配上野蘑菇，我們吃了整塊胸肉和整條鴨腿。

　　謝天謝地，我們終於吞下了眼前的食物。誰知，就在我們剛剛靠在椅背上準備喘息一下的時候，卻近乎驚恐地發現主人又再次收拾乾淨盤子，將一隻巨大的烘盤端上桌來。這回是女主人精心特製的紅酒洋蔥燒兔肉，料酒是特選最醇最厚的佳釀。我們小心翼翼地提出分一小塊便好的請求被主人滿面笑容地輕鬆拒絕了。我們只好吃掉它。除此之外，我們又吃了油炸土司拌蔬菜沙拉，胖大的羊奶乳酪麵包，吃了主人家女兒特意精心製作的杏仁奶油蛋糕。我發誓：那天晚上，我們是為了捍衛英格蘭的榮譽而吃！

　　隨咖啡一起上的，還有幾瓶本地自產的「消化酒」。我倒是很願意痛飲一次，只是肚子裡實在一點空隙也沒有了。然而主人的盛情又不容推辭。他一定要我品嘗一種根據十一世紀下阿爾卑斯山區僧侶的配方製成的調和酒。倒酒時，主人要我閉上眼睛；等到再睜開時，只見滿滿一大杯濃稠的黃色液體放在面前。我絕望地環顧全桌，每個人都以飽含期待的目光望著我，既不可能偷偷餵給狗兒，也沒辦法順著褲腿流進鞋子裡去，我只好一手緊抓桌緣以防不支倒地，一手持杯，閉著眼睛往喉嚨裡猛灌。

　　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原本以為酒會灼傷我的舌頭，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讓它永久性地破壞我的味覺器官吧。結果證明，這是一隻魔術杯，而我喝下的只是空氣。這是我成年以來第一次因為少喝一杯酒而深感寬慰。旁觀的人們笑聲停歇之後，真正的勸酒再次構成威脅。好在主人家的貓咪及時伸出了援助之爪。為了追趕一隻飛蛾，牠從位於大衣櫃頂端的總指揮部一躍而下，跌落在餐桌上的咖啡杯和酒瓶之間，一時間搞得杯盤狼藉。這顯然是起身告辭的適當時機。我們腆著肚皮漫步回家，居然忘了天氣的寒冷。回到家已無力說話，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

　　美食家傳統

　　就算依普羅旺斯標準，這樣的一餐也絕非尋常家宴。在土地上工作的人們通常中午飯吃得比較豐盛，晚餐則簡單樸素。這種習慣健康又合理，但我們卻做不到。我們覺得豐盛的午餐只會讓晚餐的胃口更好。不過，這一定與我們住在盛產美味食品、居民精通飲食的地方脫不了關係。就拿肉販來說吧，光賣肉給你他是不會滿足的。儘管排隊等著買肉的人很多，他仍會長篇大論地告訴你，這肉要怎麼調理、上桌時用什麼餐具，搭配哪些食物和飲料等等。

　　第一次遇到這情況，是我們上艾普鎮去買小牛肉，準備燉一鍋普羅旺斯式肉湯。有人指點我們去舊城區找一位肉店老板。據說他是個大行家，做事既認真又可靠。他的店面很小，他和老板娘卻長得牛高馬大，我們四個人已經足以把他的小店擠得滿滿當當。他專注地聽我們說明想做的這道名菜；我的感覺是，他好像已經聽說我們的打算了。

　　老板義憤填膺般地摸出一把大刀來，開始使勁地磨，這使我們不由自主地嚇得倒退了一步。他說，我們算是問對人了，站在我們面前的，是堪稱本地區燉肉湯的第一高手。我們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老板娘在旁邊仰慕地不住點著頭。為什麼這麼說呢？老板一邊在我們眼前揮舞著那二十五公分寬的利器，一邊解釋說，他本人曾就這道菜的做法專門寫過一本書，書中詳盡介紹了基本烹飪技巧之外的二十種其他方法。老板娘再次不住地點頭，像是位首席外科醫生身旁的資深護士，在手術前滿懷崇敬地將刀遞給醫生進行檢查。

　　我們敬佩不已的樣子一定贏得了老板的讚許和動力，因為他接著就切下了一大塊小牛肉拋在案板上，語氣也變得更加權威起來。他俐落地把肉仔細切成小方塊，另裝了一袋子切碎的草藥，還告訴我們到哪兒去買最好的辣椒，並一再強調辣椒要四根綠的配一根紅的，這樣做出的菜才有美感。最後，他又把菜的做法複述了兩遍，直到確定我們不會犯下愚蠢的錯誤，這才滿意地和我們點頭作別。

　　普羅旺斯的美食家遍地都是，而獨到的烹調技藝往往來自最意想不到的人士。我們已經慢慢習慣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法國人對食物的熱情，就像某些其他國家的人對體育和政治無比熱心一樣。話雖如此，當我們聽到擦地板的巴諾先生頭頭是道地評論三星級餐廳時，仍不免大吃一驚。巴諾每天來為我們清洗石質的地板，我們從一開始就看得出他是那種對自己的口腹之慾絕不草率從事的人物。每天中午準十二點，他都會換下工作服，到附近一家餐廳去消磨兩個小時。

　　據他評斷，這家餐廳的菜還不壞，但是，當然比不上雷伯鎮（Les Baux）的博馬奈餐廳。博馬奈餐廳經《米其林餐飲指南》【註：Guide Michelin──法國著名餐飲旅遊指南數，分為綠色和紅色指南兩大系統，綠色的主要是景點介紹，紅色的以餐廳和旅館為主。】評定為三星級，在戈米氏指南（Gault Millau Guide）的二十級評分表中則列為十七級。據說，在那兒，他吃過真正鮮美異常的鱸魚。不過，羅阿訥（Roanne）的特魯瓦（Troisgros）餐廳菜色更佳，只不過位於火車站對面，房屋建築不如博馬奈美觀。特魯瓦被《米其林餐飲指南》評定為三星級，被戈米氏評為十九．五級。就這樣，巴諾一面跪在地上刷洗地板，一面向我們評價了法國最昂貴的五到六家餐廳，所有的餐廳都是他每年外出旅行時親身造訪過的。

　　他也到過英國，在利物浦的一家酒店裡吃過烤羊肉。那肉色灰灰暗暗，吃起來非但不夠火候，甚至連一點味道也沒有。當然啦，他深表同情地說，大家都知道英國人宰羊要宰兩次：第一次屠宰時奪去生命，第二次則是烹飪時奪去滋味了。我見自己國家的烹調術遭到如此侮辱，大感臉上無光，只好悄悄退出，留下他在洗洗刷刷中夢想著下次旅行和飲食的目的地。

　　※※※

　　隱居的獵人

　　天氣仍然寒冷。但在刺骨的寒意中，夜晚星光格外燦爛，日出的景象更是美不勝收。這天清晨，太陽顯得異常地低沉和碩大。迎著晨曦走去，遠山近樹不是一片耀眼的明亮便是陰影朦朧。狗兒們遙遙跑在我的前方，聽到牠們的叫聲後，要過上好一陣子才能看見引起牠們吠叫的原因。

　　樹林裡有一處地層下陷，狀似深碗。上百年前，曾有個不明狀況的農夫在裡面蓋了一座房子，由於四周林木蔥蘢，房子總是陰陰暗暗的。我多次路過這裡，總是見到門窗緊閉，唯一有人居住的跡象僅是煙囪裡偶爾升騰出來的煙霧。屋外的院子裡，總有兩隻大狼狗和一隻黑色雜種狗在那裡徘徊、咆哮，揪扯著鎖鏈，要阻止任何人或動物經過。這幾條狗惡名昭彰，有一隻曾經掙脫索鏈，把安德烈老爹的腿咬開了一條大口子。我們自家的狗兒，在溫馴的小貓面前神氣十足，而一旦面對那些不懷好意的利齒，便明智地選擇了退避三舍的戰略。久而久之，牠們養成了繞道而行的習慣，選擇了屋旁一條陡峭的小山坡作為行軍路線。現在，牠們就站在那條陡坡的頂端，神經緊張地狂吠著。那是一種犬類在熟悉的領地遭遇不速之客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我登上陡坡，晨曦耀眼奪目，但仍能依稀辨別出樹林中一個人的身影。他的頭頂在晨曦的照射下籠罩著一圈白霧，狗兒們在安全距離之外虛張聲勢地監視著。我走上前去，他向我伸出一隻冰冷僵硬的手。

　　「早安，」那人將菸蒂從嘴角抽出，自我介紹道：「我叫安東．馬索。」

　　馬索一身戰時打扮。身穿一套泥汙斑駁的迷彩外套，戴著叢林野戰軍的帽子，子彈帶斜掛在肩上，用單手擎著一支獵槍。他臉上的膚色和紋理恰像一副倉促起鍋的牛排，鼻鋒突出，下面是一綹凌亂的、被菸燻黑的山羊鬍子，赤黃的眉毛密密麻麻地遮蔽了部分灰藍的眼睛。這副尊容就算不笑，也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不期然笑起來，更是露出一口能讓最樂觀的牙醫感到絕望的爛牙。話雖如此，他卻給人一種狂野的溫和親切之感。

　　我問他是否有所收獲。「一隻狐狸。可是太老啦，不能吃。」他自己顯然並不滿意，聳聳肩膀，點燃了另一支香菸。那是一種又粗又長的老牌勃耶德香菸，用米黃色的菸紙包裹著，在清晨的空氣裡點著後，散發出一股篝火燃燒的氣息。「不過，」他說，「至少牠不會再招惹得我的狗在夜裡吵個沒完沒了啦。」他朝樹林裡那座房子點了點頭。

　　我說他的狗好像很凶，他聞言得意地笑了。「頑皮而已，」他說。「那怎麼會有一隻掙脫索鏈，咬傷了老人家呢？」「哦，那個啊，」他搖搖頭，像是觸動了痛苦的回憶。「問題在於，」他說，「你永遠不要背對著一條調皮的狗，而這恰恰是那可憐的老人犯的錯誤。那可真是一場災難啊。」一時間，我以為他在為安德烈老爹受傷的事遺憾。老爹那次傷得可不輕，到醫院去打了好幾針，也縫了許多針不說，腿上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疤。可是我錯了。馬索真正遺憾的是：他不得不去買一條新狗鏈，而狠心的鐵匠竟然為此敲詐了他二百五十法郎。這痛苦比狗咬的齒痕更深。

　　為了不讓他繼續傷感，我換了個話題，問他是否真的痛恨狐狸？他似乎很驚訝有人提出這種愚蠢的問題，瞪了我好幾秒鐘沒回答，好像懷疑我在開玩笑。

　　「英國人不吃狐狸肉嗎？」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反獵殺協會成員寫給泰晤士報的文章。文中一致聲討這種沒有體育精神、而且顯然是來自異邦的不道德行為。

　　「不吃。英國人會穿著紅色上裝，帶幾條狗，騎上馬去追逐狐狸，追到了，就砍掉牠的尾巴。」我盡量追索著記憶中的片段。

　　他微微昂起頭，表現出一副震驚的模樣：「你們這些英國人可真奇怪。」接著，他興高采烈地用誇張至極的手勢向我說明，文明人是如何對付狐狸的。

　　※※※

　　馬索的獨門技藝

　　首先，找一隻年輕的狐狸，要準確命中頭部，因為頭上可沒什麼好吃的。子彈若打在狐狸身上可食用的部分會造成傷口，而且使狐肉變硬不好吃。馬索說著向我展示他那隻狐狸身上的兩個彈痕。我猜這一定是反面教材了。

　　接下來，要剝去狐皮，肢解成數塊。馬索作了個用手砍下自己胯骨的動作，又做了幾個拉扯的手勢，以使我能夠了解取出內臟的過程。

　　清理好的狐肉，放在流動的冷水中浸泡二十四小時，除去狐臊味。擦乾後，再用袋子裹起來，在屋子外面吊一夜，如果那天晚上有霜凍就更好了。第二天早晨，把狐肉放入砂鍋，淋上狐血和紅酒混合液，加入藥草、洋蔥和蒜頭，文火慢燉一兩天（馬索抱歉地說他不能確切地說是一天還是兩天，因為那要根據狐狸的大小和年齡而定）。

　　很久以前，吃狐肉要配麵包和炸薯條。現在時代進步啦，改良式燉鍋能把肉燒得不油不膩，只需配上馬鈴薯就行。

　　說到得意之處，馬索神采飛揚，唾沫四濺。他告訴我，他一個人住在這兒，冬天裡很少有人做伴。在山裡過了半輩子，他現在考慮是不是要搬到村子裡去住，跟大夥兒在一起。當然，這座房子漂亮，安靜，冬季的西北風吹襲不到，夏天正午的炎陽也曬不到，他在這裡度過了許多年快活的日子，要離開還真捨不得，會讓他心為之碎的。除非──他凝視著我的眼睛，灰藍色的眼睛中泛著誠懇的淚光──除非是看在我面上，讓我的朋友買下它。

　　我向下面望去，看見那搖搖欲墜的建築零亂地矗立在樹影之中，三條狗拖著鏈條無休無止地來回踱著步，像三隻流浪的幽靈。在整個普羅旺斯只怕再難找到比這更讓人不願意住的房子了：沒有陽光，沒有風景，也沒有空間的感覺，而且內部一定既潮濕又陰森。我實在不忍心掃了這位初次見面的朋友的興，於是答應馬索會把這事放在心上。他向我眨眨眼睛，說道：「一百萬法郎，最低價。」好像我已經占了大便宜。此外，馬索還表示，在他離開這天堂一角之前，我若想知道有關鄉村生活的任何細節，他都願傾心相告。他熟悉森林裡的每一寸土地，例如：蘑菇長在何處，野豬到哪裡喝水，打什麼獵物用哪一種槍，如何訓練獵犬等等，只要我想了解，他沒有不知道的。我對他的友好表達了謝意。「這沒什麼。」他說著，蹣跚地步下山坡，向他那價值百萬的「豪宅」走去。

　　我告訴村子裡的一位朋友，我遇見了馬索。他笑了。

　　「他有沒有教你怎麼燒狐狸？」

　　我點點頭。

　　「他有沒有向你推銷他的房子？」我又點點頭。

　　「這個傢伙，滿嘴胡說八道。」

　　我倒不在乎。我喜歡他。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他能為我提供充滿幻想、且具有高度可疑性的各種信息。有了馬索指引我領略山村狩獵的樂趣，又有曼尼古希先生負責在科學領域對我進行教導，現在，我需要的就只是一位宦海領航員了。我衷心地希望有人能夠指引我渡過法國官僚機構濃霧迷漫的水道。這水道之錯綜幽深，迂迴曲折，足以讓一顆芝麻大綠豆膨脹成攔路巨石。

　　※※※

　　法蘭西的官僚模式

　　買房子時，手續繁雜冗長就已經應該讓我們心生警惕了。我們想買，房主要賣，價錢雙方一致同意，事情照理說不是很簡單嗎？可是，我們卻馬上被迫參加了法國人熱衷的文件搜集運動。需要出生證來明確證明我們的存在；需要護照說明我們是英國人；需要結婚證書才能用兩個人的名義合買房屋；要前次婚姻的離婚證書用以確定目前的婚姻有效；提供文件證明我們在英國有固定住所（我們的駕駛執照上明明白白寫著地址，卻被判定證據不足；有沒有更正式的文件，像是電費收據之類的，可以證明我們真的住在那兒呢？）。雪片般的各式證明和文件於是在英國與法國之間飛來飛去，資料巨細靡遺，只差沒要血型證明和指紋列印。終於，當本地律師把我們一生的紀錄都搜羅到一個檔案夾裡的時候，房子可以過戶了。

　　想來，我們受到官府這等盤查，是因為我們兩個外國人蓄意要買走法國的一小部分，於是，國家安全當然必須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那麼，比較不重要的業務應該辦得快些，文件也不要那麼多了吧？帶著這個念頭，我們安心地去購買汽車。

　　我們看上的是一輛很普通的雪鐵龍雙門式轎車。這款車二十五年來很少變更設計，因此，每一個村落裡都找得到它的零件。它的機械構造不會比縫紉機複雜多少，任何一個稍微稱職一點的鐵匠都懂得修理。它既便宜，最高速度也不會太快，除了防震彈簧像是麵粉做的，使人坐在上面會產生一種暈船的感覺之外，它相當漂亮而又實用，並且車行剛好有現貨。

　　業務員看著我們的駕照：歐洲共同市場的國家通用，公元二〇〇〇年以後才到期。然而，他聳聳肩，萬分抱歉地抬起頭來，說道：

　　「不行。」

　　「不行？」

　　「不行。」

　　我們搬出祕密武器：兩本護照。

　　「還是不行。」

　　我們開始東翻西找各種可能的文件。他會要什麼呢？結婚證書？英國那邊的電費收據？都不是？我們放棄了努力，抬頭問他，除了錢之外還需要什麼才能買到車呢？

　　「你們在法國有地址嗎？」

　　我們取出地址遞給他，他小心翼翼地抄在銷貨單上，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唯恐第三張複寫紙看不清楚。

　　「你能證明這是你們的住址嗎？有沒有電話費賬單？水電費賬單？」

　　我們解釋說，因為剛搬進去，還沒收到任何賬單。他解釋說，要有地址才能發行車證，沒有地址就沒有行車證，而沒有行車證就沒有車。

　　幸好，他推銷員的本能壓倒了對官僚主義的偏好。他傾身向前，提出了一條解決之道：只須提供房屋買賣契約書，一切便可圓滿完成，我們就可以有車開了。契約書在律師那兒，距汽車公司足有十五英里。我們跑去拿了來，耀武揚威地放在他桌上，另附支票一張。好啦，現在可以把車開走了吧？

　　「可惜，還是不行。」原來我們還得等支票兌現，即便是在本地銀行辦理，這也大約需要四、五天時間。

　　「為什麼本地銀行開的支票需要那麼久才能兌現？我們能不能一起到銀行去，當場辦理兌現呢？」

　　「對不起，這我們可辦不到。」

　　現在是中飯時間。法國在兩方面領先全球──官僚主義和美食主義，現在兩者聯手，使我們陷入了莫大的困境。

　　這次經驗讓我們變得有點神經質。有好幾個星期，我們出門一定攜帶所有證件，見到任何人都趕緊出示護照和出生證明，也不管對方是超級商場的收銀女郎，還是幫我們運酒上車的合作社老頭，而對方也總是對我們的文件甚感興趣，因為證明文件在這裡是神聖而值得尊敬的。不過他們也不懂我們為什麼帶著證件到處跑，經常聽人問道：「是不是在英國都得這樣呢？英國真是太奇怪，太無聊了。」面對以上問題，我們只能無奈地聳一聳肩。在這裡，我們對這個動作已經練得滾瓜爛熟了。

　　※※※

　　朦朧春意

　　寒冷的天氣一直持續到一月底，之後，天氣明顯地轉暖了。我們期待著春天，而我，更急著想聽聽專家怎麼預測。於是，我決定去請教那位林中賢者。

　　馬索習慣性地揪著他的小鬍子，沉吟著，表示是有春天的跡象可循。像是怕我質疑他的論斷，馬索緊接著隆重推出了令我印象深刻的老鼠學說。根據馬索的觀察，老鼠能比精密的人造衛星更早察覺出春天的到來。這幾天，他家屋頂下的老鼠便異常活躍，事實上，有一天晚上還吵得他簡直睡不著覺，朝天花板開了好幾槍才讓牠們安靜下來呢。

　　馬索在展示了他博大的動物學知識之後，又向我顯示了他對天文學的精深研究。他說，新月就要出現了，而每年這個時候，新月也常常會帶來變化。根據這兩個明顯的預兆，他預測今年的春天會來得早，也來得暖。我聽了急忙趕回家，看看院子裡的杏樹有沒有開花的跡象，同時開始考慮是不是該清洗清洗游泳池了。

　　二月

　　我們的山谷在一月的寒冷中就已經變得沉寂落寞。眼下，冰雪覆蓋更增添了一份額外的肅靜，整個地區彷彿與世隔絕。陰鬱美麗的盧貝隆山似乎為我們所獨有，只是在雪地上有時可以發現偶然經過的松鼠和野兔的足印。除我們之外，再沒有人類的痕跡。

　　※※※

　　冰封雪埋的日子

　　當地小報《普羅旺斯日報》的頭版通常刊登的都是些諸如本地足球賽的成績，地方小政客不著邊際的言論，以及發生在素有「普羅旺斯的芝加哥」之稱的卡瓦永（Cavaillon）小鎮上，號稱驚心動魄的超市搶劫案等無足輕重的瑣碎小事。偶爾也能看到一些當地人開著他們的小雷諾轎車，因試圖模仿一級方程式冠軍車手阿蘭．普羅斯特未遂而釀成的血案。

　　二月初的一天，所有尋常新聞全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頭版頭條與體育、犯罪、政治等一概無關。「普羅旺斯銀裝素裹！」標題赫然醒目，字裡行間潛藏著一分喜悅。而這種喜悅似乎多少都與下文中因為天氣反常而造成的種種事故有關。這類故事包括：母嬰深夜受困大雪包圍中的汽車，居然神奇地安然無恙；老人險些凍僵，幸得具有助人為樂之精神的警覺鄰居發現，方得脫險；直升機從風禿山凌空搶救被困登山者；郵差克服重重險阻，忘我遞送電費賬單等動人事跡；另外還有白頭老翁憶往昔冬日，崢嶸歲月的懷舊情懷。總之，關於這場大雪的文章幾天幾夜也寫不完。讀者完全可以想見寫稿的記者是如何摩拳擦掌地在文章中鋪灑驚歎號的情景。

　　節日般熱鬧的新聞旁邊還附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尼斯蔚藍的海岸邊，人行道上棕櫚樹覆滿雪花，像一列白羽織成的巨傘。另一張是在馬賽街頭，一個衣著臃腫的身影，用繩子努力牽動著一個帶滑輪的暖氣片在雪地中行走，活像拉著一條寧死不屈的狗在散步。報上見不到鄉村雪景的照片，原因是鄉間的道路全部被大雪封斷，而最近的鏟雪機具也在三百公里以北的里昂才有。習慣了在灼熱的柏油馬路上駕車奔馳的普羅旺斯人，即便是勇猛無畏的攝影記者，也不敢冒冰上華爾滋的危險，而寧可待在家中或隔壁的小酒館裡打發時日。不管怎麼說，冰封雪埋的日子畢竟不會太久。這是氣候偶爾的失常，就像老天爺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卻使頂著風寒準備出門的人有了藉口，在咖啡裡多加一匙奶粉，或是喝一杯濃烈的酒，壯壯膽氣。

　　※※※

　　沉寂落寞的山谷

　　我們的山谷在一月的寒冷中就已經變得沉寂落寞。眼下，冰雪覆蓋更增添了一份額外的肅靜，整個地區彷彿與世隔絕。陰鬱美麗的盧貝隆山似乎為我們所獨有，只是在雪地上有時可以發現偶然經過的松鼠和野兔的足印。除我們之外，再沒有人類的痕跡。天氣稍暖時還經常見到全副武裝的當地獵人們，趾高氣揚地在山中巡視，現在連他們也深居簡出，完全屈服於大自然的威力了。我們也曾自以為聽到過幾聲槍響，後來發現，原來那不過是樹枝不堪白雪的重壓而折斷時發出的聲音。除此之外，周遭全然寂靜一片──馬索後來形容，那會兒靜得連老鼠放屁都聽得到。

　　我們家的附近已經覆蓋了厚厚的積雪。在陣陣凜冽北風的助威下，雪漸漸堆積得淹沒了膝蓋。出門步行往梅納村（Menerbes）買一條麵包變成了一項歷時需近兩個小時的探險。來回的路上見不到一輛移動的汽車，蓋滿白雪的汽車比溫順的綿羊還老實而安靜地停在傍山的路旁。這種平日在聖誕卡中才會出現的風景感染了村裡的居民們，他們興沖沖地在光滑的街道上嘗試著行走和滑行，腳步錯亂，個個像醉漢溜冰。太陽終於從雲端深處探出頭來。村政府的清潔隊，實際上也就是兩個由普通掃把武裝起來的小夥子，在村中的幾個重要據點──肉店、麵包店、雜貨店和咖啡館前掃出一條無雪的道路，供人們進出。村裡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慶賀彼此以堅忍不拔的精神度過了這場浩劫。一個腳踩滑雪板的人從市政廳方向出現，與村裡除他之外、唯一的輔助交通工具擁有者發生了不可避免的碰撞。那位仁兄在事故發生時，正得意洋洋地安坐在一輛古老的雪橇上招搖過市。可惜《普羅旺斯日報》的那位記者不在場，否則，他很可能會寫下這樣的標題：「大雪再次釀出重大車禍」。而他大可以坐在溫暖舒適的咖啡館裡現場報導整個事情的經過。

　　狗兒們很快適應了雪地，牠們像小熊似地鑽進雪堆，染白了身子再鑽出來，然後在空曠的雪野上大呼小叫的蹦跳起來。牠們甚至還學會了滑冰。幾天以前我還打算好好清洗一番的游泳池，現在完全凍結成一塊藍綠相間的堅冰。這一發現讓狗兒們興奮不已，牠們先是放兩隻前爪上去看看，接著是小心翼翼地放上第三隻，終於最後一隻也跟上來了。突然，牠們的動作停住了，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想來，牠們一定是在思考，為什麼頭一天還是能喝的東西，第二天卻能夠站在上面了？但不一會兒，牠們的尾巴便又開始興奮地打起轉來，不久後，牠們滑冰的技術更是得到了飛躍式的發展。我以前總覺得狗的身體是依據四輪驅動汽車的原理設計的，每一隻腳都有同等的推進力。這會兒我才發現，我可能是錯了，狗兒們力量最大的也許還是後腳。牠們在冰上滑動時，前半身可能還在打算直線前進，但後半身卻會完全失去控制，尾巴左搖右擺，有時候幾乎還有翻車的危險。

　　我們像是被放逐到景色如畫的冰海上漂流，放眼望去，景色令人心曠神怡。白天，周圍的一切都使人愉快。我們到遠處散散步，砍砍柴，再來一頓豐盛的午餐，絲毫不覺得冷。但到了晚上，即便穿著毛衣坐在火堆旁，再用更加豐盛的食物填充腸胃，還是能夠感覺到寒意不斷從腳下的石板和四周的石牆滲出，凍麻了腳趾、凍僵了肌肉。我們常常九點鐘就上床，而清晨坐在早餐桌上，一呼吸便形成一團霧氣。如果曼尼古希的理論正確，這世界比以前平坦了，那麼以後的冬天怕是都要像這麼冷啦。這會兒，我想我們已經不能再假裝自己住在亞熱帶，而應該清醒地認識到，是向中央供暖系統的誘惑投降的時候了。

　　我打電話給曼尼古希先生，他不無擔心地問起我家水管的狀況。我告訴他，水管還好好地掛在那兒。「那我就放心了，」他說：「因為現在氣溫是零下五℃，開車太危險了，而我已經五十八歲了，還是待在家裡的好。」旋即他又說：「我在家裡吹笛子呢。」據他說，每天吹吹笛子，不僅能讓手指保持敏捷，還可以忘掉管道疏通工作的煩惱。接著，他開始大談巴哈、亨德爾等作曲家。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把他的思緒引到我們需要暖氣這個世俗的問題上。終於，我們達成了協議，等馬路上的雪一掃乾淨，我就上他家去一趟。他家裡存有各式各樣的暖氣設備──用瓦斯的、用油的、最近更是引進了一種新式太陽能暖氣板，都可以展示給我看。我還可以順便見見他的老婆，一位出色的女高音。看來，我勢必要在眾多暖氣機和水龍頭的環繞中欣賞一場音樂會了。

　　※※※

　　石桌方案的誕生

　　對溫暖氣候的渴望讓我們聯想到夏日的美好時光，於是，我們開始計劃把有圍牆的後院改建成露天茶座。院子的一頭原來就有一個烤肉爐和一個吧檯，所缺的只是一張堅固耐用的大桌子。我們站在十五公分厚的積雪中，想像著八月裡在這裡吃午餐的情景：桌子應該至少有五英尺半見方，才坐得下八個古銅色肌膚的赤足漢子，放得下大盤大碗的沙拉、餡餅夾乳酪、橄欖油烘麵包，還有一瓶一瓶的冰鎮葡萄酒。北風呼嘯著吹掃過庭院，將院子裡的積雪揮灑得漫天飛舞。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情景中做出了決定：那必須是一張方桌，桌面應該是一整塊巨大的石板。

　　盧貝隆山區盛產石材，種類很多，應用廣泛，令人歎為觀止。塔佛採石場出產的寒石平滑細密，色呈灰褐；拉考斯特村產的火石則粗糙質軟，呈乳白色。除此之外的石材尚有約二十種，顏色深淺與質地各異。從做壁爐和游泳池、砌牆、鋪地板，到花園涼椅和廚房水槽，都有合適的石材可用。在英國或美國可能會使用木材、鐵材或塑膠的地方，在這裡全部用石頭代替。據我們發現，使用石材的唯一的缺點是，冬天裡石頭是冰冷冰冷的。

　　更讓我們驚奇的是石頭的價格。按面積計算，石材比油毛氈還便宜。這一大發現讓我們喜出望外，以至於非常輕易地就忽略了放置石頭的代價。我們決定不等大地回春，就在風雪漫天的日子裡，親赴採石場，尋找合適的石頭。朋友們向我們推薦了拉考斯特村一個叫皮埃羅的石匠，說他除了手藝好，價格也公道外，還很富有創意及個性。我們跟皮埃羅約好，第二天大清早八點半，趁著採石場還沒開工便去他那裡碰頭。

　　※※※

　　石材的世界

　　遵照路標指示，我們從拉考斯特村彎上一條小道，穿過橡樹林，便來到一片開闊的曠野。這裡幽靜整潔，看起來絲毫不像印象中的工業礦區。正當我們打算掉頭回去的時候，卻差一點跌進我們要找的地方──一個散放著各類石塊的大坑。這裡堆放著各式各樣的石材原料，有的已做成墓石、紀念碑、花壇、帶翅膀的天使、小型凱旋門或者粗短的圓柱。一間小屋瑟縮在大坑的一角，窗戶上落滿陳年的石塵，早已經混沌一片了。

　　敲門進去，發現皮埃羅正坐在裡面。他頭髮蓬鬆地隨意攤在頭頂，留著一嘴黑色的大鬍子，眉毛濃密而烏黑發亮，頗有一股海盜的氣勢。他一邊對我們的到來表示歡迎，一邊用一頂揉得不成形狀的呢帽撣去屋內兩張椅子上的塵土，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放回桌上，蓋住那裡的一部電話機。

　　「英國人，嗯？」皮埃羅顯然對我們早有耳聞。我們點點頭。他傾身過來，神祕兮兮地說：「我有一輛英國車，阿斯頓．馬丁老爺車，棒極了。」他把指尖放在唇邊略微思考了一下，這使得他骯髒的大手在他的大鬍子上留下了少許白色的石灰粉塵。接著，他便開始在桌上的紙堆裡東翻西找，掀得塵土飛揚。據他說，汽車照片明明就放在那堆圖紙下面。這時候，電話鈴驟然響起，皮埃羅飛快地從帽子底下掏出話筒，臉色愈聽愈顯得沉重起來。

　　「又有人定做墓碑，」放下電話，他說道：「都是天氣不好。老年人受不了這鬼天氣。」他四下尋找那頂帽子，最終在自己頭頂上找到，並再次放回電話機上，像是要把壞消息遮蓋起來。

　　他的注意力終於轉了回來，說道：「聽說你要一張桌子。」

　　我已經把心目中的理想桌子畫成了一幅詳細的草圖，大小尺寸標明得清清楚楚。我對這張圖的製作相當自豪，至少我敢肯定，任何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孩子看到我的繪畫藝術，都一定會以為是一幅傑作。皮埃羅顯然與我們不在同一個認識水平上，他略微看了看我畫的草圖，又掃了一眼圖上的數字，搖了搖頭。

　　「不行。這麼大的一塊石板，厚度得加倍。而且，用不了五分鐘，你的桌腳就會「砰」地一聲垮下來，因為你這桌面的重量起碼也得有……」他在我的草圖上潦草地進行了一些演算後，說道：「………三四百公斤。」他把紙翻過來，開始在背面一陣塗抹。「呶，你要的是這個。」他把繪好的圖樣推過來給我們看。的確比我畫的高明多了，簡直是一件完美的雕塑品：線條簡單，明了，比例精確。「怎麼樣，一千法郎，含運費。」

　　我們敲定了價錢，我答應幾天以後把支票送過來。

　　送支票的那天，已是傍晚時分。我發現皮埃羅整個人完全變了一個顏色，從頭上那頂呢帽到腳下的靴子，通體灰白，好像剛在粉糖堆裡打了個滾似的。他是我生平所見過的第一個因為一天的工作便老了二十五歲的人。據我們的朋友說，皮埃羅每晚回家，他太太都要用吸塵器吸遍他的全身。朋友們還說，他家所有的家具，從搖椅到浴盆，無一不是用石頭做成的。這些話我原來還將信將疑，但此時此刻，卻確信無疑了。

　　※※※

　　奇異的虛幻世界

　　普羅旺斯的深冬有一種奇異的虛幻氛圍。寂靜加上空曠，給人一種與世隔絕之感，像是脫離了正常的生活軌跡。人生活在這種特殊的氛圍裡，竟然會產生一種奇幻的心境。這時，即便在森林裡迎面遇見精靈，或在月圓的晚上看到雙頭山羊，我們似乎也不會覺得驚訝。這種感覺與過去夏天裡來度假的情形相比，自有另一番意趣。

　　不過，對這裡的其他人來說，冬天可能意味著無聊、沮喪，甚至更糟──沃克呂茲省的自殺率據說是全法國最高的。住在三公里外的一個男子，便在某天夜晚懸梁自盡了。消息傳來，所謂自殺率對我們便忽然有了一種超越統計數字之外的震撼。

　　地方上如果有人過世，商店和一些人家的窗戶上會貼出小小告示。教堂則會用鐘聲為死者送行。送葬的人穿著不經常穿的正式服裝，列隊緩步向山村墓地行進。墓園通常位於村子裡景致最好的地段。當地一位老人就這一點解釋道：「死人應該擁有最好的景觀，因為他們要在那裡待很久很久。」說罷，他為自己的幽默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笑得簡直岔了氣，以至於我一時間不禁擔心他是否大限已到，也會就此加入被葬者的行列。我告訴他美國加州的墓園是錢付得多風景便好，否則便蕭落冷漠。他聽罷並不怎麼驚奇。「到處都有傻瓜，」他說：「死人和活人都一樣。」

　　※※※

　　深冬裡的一絲暖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卻一點也沒有冰融雪化的跡象。不過，農夫們已經駕駛著拖拉機把路面清出兩條黑色的軌跡，汽車可以在兩側雪堆之間單線行駛。我因此有緣見識到法國人開車的習性和風範──極有耐心，甚至可以說是固執，與他們參加賽車時的那份勇往直前和毫不畏懼的雄風相去十萬八千里。我是在村外的馬路上目睹了這種景況：一輛車沿著路中央的清晰軌跡小心行駛，另一輛車這時從對面開來，兩車鼻子對鼻子停住，互不相讓，誰也不肯冒陷入積雪之險讓到路旁。司機們只是隔著擋風玻璃互相瞪視，默默期待第三輛車開到自己身後，形成數量上的優勢，勢單力孤的對方便不得不退後，讓路給多數者先行。

　　我旁觀了一陣，便自顧自輕踩油門，往曼尼古希先生珍藏著暖氣片的家駛去。他在貯藏室的屋門口迎接我，羊毛軟帽拉下來遮住耳朵，圍巾直纏到下巴上，戴著厚厚的手套、足蹬長靴，一副用個人絕緣法的科學手段力抗寒潮的模樣。在他稱讚了我家的管道，我也對他的笛子絕技表示仰慕之後，他引我進屋，檢閱整齊排列的各式管狀物，和堆放在牆角、用途不明的各種器械。曼尼古希宛如一臺活動式錄放機，滔滔不絕地講述每一個機種的功能和熱能，這些大大超乎我理解能力之外的東西。我只得如聞梵音，諾諾不已。

　　不知過了多久，天使梵唱終告結束。「好，就是這樣啦。」曼尼古希說完，期待地看著我，好像全世界的中央供暖系統已經全部擺在面前任我挑選。而他則相信我已掌握了全部資料，抉擇必然明智無比。我無言以對，只好問他自己家裡裝的是哪一種。

　　「啊，」他拍打著前額，故作欽佩地說：「這可真是個聰明的問題。賣肉的自己吃哪一種肉呢？」留下這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他逕自帶我到隔壁他的住家。真的很暖和，甚至有點令人昏昏欲睡。曼尼古希三下五除二地脫去兩三層衣物，誇張地抹著額頭，同時把帽子上翻，露出耳朵。

　　他走過去，拍拍暖氣頂部：「摸摸看，鑄鐵的喲，可不是他們現在用的那種廢料。還有鍋爐──你一定要看看鍋爐。不過請注意，」他忽然停頓下來，用他那隻演說家的手指戳戳我，說道：「這可不是法國貨。只有德國人和比利時人才真正會造鍋爐。」我們進入鍋爐室，那上了點年紀的機器正靠著牆邊噴雲吐霧，氣勢不凡，引得我不禁由衷地稱讚了一番。「有了它，就算外面溫度降到零下六℃，室內也總能夠保持在二十一℃。」說到這兒，他故意推開屋門，放進一點點零下六℃的空氣。這位天才演說家非常善於因地制宜地運用各種實物範例來表達自己的理論和思想，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個愚不可及的孩子（不過談到鉛管啦、暖氣啦什麼的，他對我採取這種方式倒還真是對症下藥）。

　　見過了鍋爐，下面該回屋去見見曼尼古希夫人了。她是個個頭矮小的女人，說話聲很大，但很動聽。她問我要不要來點藥草茶、杏仁餅乾，還是一杯葡萄酒？我其實真正想要的，是觀看曼尼古希先生戴著軟呢帽吹笛子。可是，看來這事兒得改天再說。我今天需要考慮的問題還真不少呢。告辭出門，我抬頭望向屋頂，竟然發現那使用中的太陽能暖氣板也已經被凍得結結實實。不禁突生一個念頭：應該還是裝鑄鐵暖氣更保險吧。

　　※※※

　　石桌的魅力

　　回到家，赫然發現一件形如史前巨石的東西安置在車庫外。我訂製的桌子送來了。一．五公尺見方，十三公分厚，巨大的基部呈十字形。它被安放的位置與我們期望的位置雖然相去僅十幾公尺，搬運起來卻不啻十幾公里之遙。院門不寬，容不得任何機械運輸工具進入，高高的院牆和傾斜的廊簾也讓起重機毫無用武之地。皮埃羅說過，這桌子會重達六百到八百磅左右。在我看來，它可遠不止此數。

　　當晚，皮埃羅打來了電話。

　　「怎麼樣，桌子還不錯吧？」

　　「是啊，桌子很棒，不過有個問題。」

　　「你們把它擺好沒有？」

　　「沒有，這就是問題所在。你有沒有什麼好建議？」

　　「多找幾個人幫忙，」他說：「想想金字塔是怎麼建成的。」

　　「那當然。如果我們能夠找到一萬五千多個埃及奴隸，這事兒不消片刻便能辦成了。」

　　「好吧，如果你們實在沒有好辦法，我倒是認識卡卡松尼城的橄欖球隊。」他大笑著掛斷了電話。

　　我們無計可施。只好又走到後院去瞻仰那龐然大物，設想著要多少人才能把它搬到院子裡去。六個？八個？必須側著搬，同時保持充分平衡才通得過院門。我們腦中簡直可以想像人們被砸斷腳趾、還有人力盡腸脫的景象。這時我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在我們選定放置這個巨大紀念碑的地方，以前的房主只擺了一張輕便、可折疊的桌子。我們別無良策，只得回到屋裡，在爐火前斟上一杯酒，尋找靈感。至於桌子，就留在外面吧，料想沒人偷得走。

　　※※※

　　廚房的改造工程

　　人算不如天算，援助人員不久便意想不到地出現了。早幾週我們決定改建廚房，為此與建築師進行了多次商談，期間掌握了許多法文的建築術語，從廚櫃、加高、天花板、垃圾管道，到粉刷、鋪石板、上工字小梁和未加利用的角落空間等，不一而足。起先我們熱情萬丈，到後來卻因改建計劃一再受阻而漸漸興味索然了。廚房始終原封未動，內中的原因包括：天氣不佳而延期施工，泥水匠去滑雪度假了，磚石工騎摩托車或者玩足球摔斷了手臂，還有材料商冬季懶得出門等等。建築師是從巴黎移居而來的，他警告過我們，在普羅旺斯蓋房子好比進行冗長的防禦持久戰，長日無聊，只會偶然被爆發的槍戰打斷一會。現在，我們陷入西線無戰事的階段已經很久了，正期待著槍戰發生。

　　攻擊部隊終於抵達，帶來了震耳欲聾的機械聲。那是一天清晨，曙光剛剛劃破黎明的昏暗。我們睡眼惺忪地跑出屋外，想看看是什麼東西倒下來了，卻模模糊糊辨認出一輛卡車的輪廓，凸露出載運的長條材料。一個公牛似的壯漢從駕駛座上跳下來，顯得心情非常愉快。

　　「是梅爾先生嗎？」

　　我回答道：「是我，沒錯！」

　　「太好了，動手修廚房吧！」

　　後面的車門打開，一隻長耳獵犬先跳了下來，後面跟著三個男人。工頭兒走上前，一陣刮鬍子水的香味緊跟著撲面而來。他胡亂握著我的手，自我介紹並引見他的夥伴：他叫狄第埃，這是助手艾里克，還有那壯實的年輕人是學徒克勞德。芳名叫潘妮的那隻母狗，當即在屋前撒了一泡長尿，宣告工程正式開始。

　　我從沒見過建築工人這麼拼命的，每一件工作都在高速中進行。太陽還沒完全露臉，梁木已經豎起，厚木板的斜坡也已鋪成；再過幾分鐘，廚房的窗子和水槽都不見了。十點鐘，第一層石子地面已經平整鋪好，狄第埃開始向我們解說施工計劃。他敏捷強悍，留著小平頭，腰桿兒挺直，像個軍人。我可以想像他如果在軍中擔任士官長，會怎樣操練那些懶散的海外軍團士兵們，直到他們哭著求饒為止。他說話衝擊力強，話語間夾雜著許多擬聲字如tok，crak，boum等法文裡用來形容撞擊或破裂的字眼。而此刻，他將這兩種情形發揮得淋漓盡致。

　　天花板要拆，地面要墊高，廚房裡所有的陳設都要移出去，這可是一次大工程。經由那剛才還是窗戶的洞口。一面三夾板的薄牆豎了起來，封住了通往其他房間的通道。至於飲食大計，只好轉移到後院的烤肉爐那兒了。

　　看著三位工匠心情愉快地使用大錘殘酷地粉碎著一切，是一件令人心驚肉跳的事。他們在掉落的石塊和懸垂的梁柱之間敲打、吹口哨、唱歌、講髒話，只在中午時分才不大情願似地停下來吃飯。不過，吃飯時，他們也投注了同樣的熱情，風捲殘雲，一掃而光──為他們準備的可不是寒酸的三明治，而是大籃的雞塊，以及用全套的瓷器和餐具盛著的香腸、酸菜，外加沙拉和麵包。他們都不喝酒，這一點頗讓我們寬慰。否則，一把將近四十磅重的大錘子握在了一個醉醺醺的工匠手裡，想起來就膽戰心驚？他們清醒的時候就夠危險的了。

　　午飯後，重新開工，一直到將近七點，他們沒有休息過一次。我問狄第埃，他是不是經常一天工作十到十一個小時。他說，只有冬天才如此。而在夏天，他們通常每週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二到十三個小時。我告訴他，英國人做工時開工遲，收工早，中間還停下來好幾次，喝點兒茶，吃點兒點心。他樂了：「這日子可真好打發。」他問我有沒有認識的英國建築工人願意和他一道工作一段，沒別的意思，就是來體驗體驗。我心中暗想，這樣的人怕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了。

　　收工之後，我們夫婦二人按北極探險隊員的標準用重重衣服武裝了自己，開始準備我們在臨時廚房的第一頓晚餐。這裡有烤肉爐和冰箱，吧檯後還有一個洗手池和兩個瓦斯爐座。基本道具倒還齊全，只是沒有牆壁。在這種零度以下的天氣裡，一面牆的存在對我們將是一個多麼大的安慰啊。還好，葡萄藤枝在爐子裡燒得旺旺的，燉羊肉的香味混合著迷迭香的氣息飄散在寒風中，紅酒在身體裡緩緩地變成熱流，我們漸漸開始覺得自己既耐霜寒，又富於冒險精神了。這份錯覺一直持續到吃完飯、該去洗碗碟的時候才驟然消失。

　　※※※

　　來自故鄉英倫的聲音

　　春天到來的第一個信息，既沒有展現在鮮花盛開的枝頭，也並非來自馬索家屋簷下的老鼠，而是來自英國。抑鬱的一月過去了，倫敦的人們開始研究度假計劃，你想像不到會有那麼多人把普羅旺斯列入計劃之中。電話聲愈來愈常在我們剛坐下來進晚餐時響起──打電話的人漫不經心地忽略了法國與英國之間的時差。話筒內經常會傳來一個個似曾相識的人語調輕快的詢問。有人甚至還問到我們是不是已經開始游泳了。我的回答盡可能地含糊其辭。因為如果據實告訴對方我們正坐在冰天雪地之間，聆聽寒風從廚房的窗洞呼嘯而入，而屋外臨時搭建的三夾板牆隨時有傾覆的危險，則無疑便會破壞了他們的幻想。我們一致認為，這樣做是不道德的。

　　電話內容大多有著固定的模式，很快就變得可以預測了。首先，對方會問，復活節或勞動節（或其他任何對方心目中的理想日子）我們在不在家。這一點確定之後，接下來便是我們已經聽怕了的句子：「我們正考慮那時候來玩……」句尾留下一段空白，滿懷希望地停在那兒，等待任何一個微小而友善的回答。

　　這些人在我們居留英國的那麼些年裡，從來沒有想到過去看我們，現在卻忽然表現出對我們的極端熱情，這很難讓人覺得是一種榮寵。然而，我們卻不知如何應付──對享受陽光之後還要求免費食宿的這些厚臉皮的傢伙，一般的社交推辭令是不管用的。「你們那星期恰好另有客人？沒關係，我們延後一週來。」「你家有好多建築工人在施工？不要緊，反正我們白天都待在游泳池裡。」「什麼？你們在游泳池裡養了食人魚，車道上挖了大坑，坦克車都掉得進去？你現在吃全素，一點葷都不沾？你怕你家的狗身上帶有狂犬病毒？都沒有關係，我們不介意！」不管我們製造什麼樣的障礙，對方都會找到相應的理由加以克服。真可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們把有人要來騷擾的事告訴較早遷來此地的人們。原來他們個個都已身經百戰，說，遷來的第一個夏天，總是猶如生活在地獄一般。那以後，你就學會了拒絕。否則，你會發現自己從三月的復活節直到九月，彷彿經營著一家小旅館，只是絕無利潤可言。

　　說得有理，現實卻令人無可奈何。這一點，更讓人沮喪。我們只有神經緊張地等候一次次電話鈴的響起。

　　※※※

　　工匠們盡顯英雄本色

　　我們的生活因建築工人的出現而發生了改變。早上，只有在六點半前起床才能吃一頓安靜的早餐。稍有遲延，廚房傳來的音響便會阻止一切的交談。一天早晨，螺絲起子和錘子叮噹作響，不絕於耳，我明明看到妻子的嘴唇在動，卻一個字也聽不到。最後，她只好遞過一張字條：趁著灰塵沒掉進杯子，趕快把咖啡喝了吧。

　　不過，工程確有進展。廚房被剝成空殼之後，工人開始以同樣的喧囂展開重建工作。所有的材料都經由木板搭成的斜坡，從離地三公尺高的窗口運進來。他們力大無窮，而狄第埃似乎一個人便可以充當一架起重機的功用。在把裝滿濕水泥的獨輪手推車推上斜坡時，他一邊的嘴角銜著菸，另一邊嘴角卻怡然自得地吹著口哨。我實在難以想像，這三個人在如此侷促的空間、寒冷的天氣或者其他惡劣的環境下工作，居然仍能保持絕對愉快的心情。

　　當廚房的結構初具規模時，第二批增援部隊開到了。他們對房屋進行了一番簡單的審視，然後便開始在廚房狹小的空間中各施絕技，大顯神通。他們中有泥水匠雷蒙、油漆工馬斯托、瓷磚工特律斐、木匠詹奇，當然也少不了那位親率學徒、耀武揚威地前來助陣的水管師傅曼尼古希先生。他們常常六七個人同時聚在碎石破磚之間，七嘴八舌地爭論哪一天誰該來當班。這時候，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建築師克里斯蒂安才能夠充任他們的調節人。

　　我們心中突然浮起一個念頭：如果這些人能夠騰得出一點點時間，憑他們強壯的筋骨，一定可以把石桌搬進院子裡去。我一提出這個要求，立刻得到他們的合作。「何不現在就動手？」他們說。是啊，為什麼不呢？我們爬出廚房的窗洞，圍在鋪了一層白霜的石桌旁。十二隻手緊緊抓住桌板，十二隻臂膀同時發力往上抬，可這塊倒楣的頑石居然絲毫不動。每個人都狐疑地咂著舌頭，繞著桌子打量。最後，還是曼尼古希一語道破天機。這石頭是透水的，他說，像海綿一樣吸滿了水。水結成冰，石頭跟著也被凍住，和地面連成了一體。天哪！那可是無論怎樣也奈何它不得了。看來，只有等它自然解凍了。也有人陸陸續續提到用焊槍燒、用鐵鍬鏟等一系列優劣難辨的點子，但曼尼古希出面「嘰哩呱啦」地說了些什麼，制止了爭論。我雖然聽不懂，但多少也能猜得出，那大概是「胡鬧」之類的意思。隊伍散去了，而我也只好把心願暫時重新擱置在心底。

　　※※※

　　酒美菜香人好的伊鳳阿姨餐廳

　　週一到週六，家裡都充斥著噪音和灰塵。於是，星期天便像沙漠中的綠洲，備受歡迎。我們可以奢侈地在床上酣睡到七點半，直到狗兒們吵著要出去散步為止；我們隨時可以交談，而不必走到屋外，尋個安靜的角落；我們還可以安慰自己，距混亂與騷擾的結束又近了一週。不過，有一件事我們做不到。由於廚具不足，我們不能像一般法國人那樣花很長的時間烹調一頓盛宴來慶賀週末。於是，我們以臨時廚房太簡陋為藉口，欣然養成了週日外出就餐的習慣。

　　身為美食愛好者，我們不時參閱各類對餐館的評介，而且愈來愈信賴戈米氏指南。米切蘭雜誌的美食指南也是無價之寶，在法國旅遊不可不隨身攜帶它。美中不足，它只列舉了各家餐館的價位、級別和當家菜，猶如有骨無肉。戈米氏指南則不然，它會告訴你有關廚師的各種信息──多大年紀，在哪兒學的手藝，是否已成大師，目前是停滯不前還是仍在不斷進取。書中甚至還談到了廚師們的妻子，告訴你她們會是笑臉相迎還是冷若冰霜。如此，你就能了解這是一傢什麼樣特色的餐廳了──窗外有沒有好風景，有沒有漂亮的花園陽臺。作者評斷餐館的服務和顧客水準，議論價格高低和氣氛好壞，還常常詳細討論菜單和酒單。書中所述不見得絕對正確，作者一定也無法避免個人偏見，但內容確實十分精采、引人入勝。同時，由於是用法文書寫，對於這種語言的初學者（譬如說我）來說，絕對是難得的課外讀物。

　　一九八七年版的戈米氏指南介紹了五千五百家餐館和旅店。我們發現，有一家本地餐館居然也赫然名列其中。看來非得去拜訪一下不可。餐館坐落在蘭貝斯村（Lambesc），距此僅半小時的車程。廚師是位女子，根據書中的描述，她「善做普羅旺斯最著名的佳肴美點」，烹調手藝「富於陽光的熱力」，而她的餐館最初是由一間磨坊改造而成的。這些評語無疑已經充滿了誘惑，但最讓我們感興趣的更是廚師的年齡：她已經八十歲了。

　　開車到蘭貝斯那天，是多雲有風的天氣。晴朗的日子如果待在家裡，會讓我們深感內疚。對當地人來說，這個星期天蕭瑟而又淒涼，街道上還鋪著一層薄薄的陳年積雪。村民們從麵包店買了麵包，都是抱在胸前急匆匆地往家裡趕，雙肩盡力瑟縮向前以禦風寒。而這恰恰是享用豐盛午餐的理想天氣。

　　我們來得很早，拱圓形屋頂的大廳裡空空蕩蕩，靜謐無聲。大廳中陳列的家具是漂亮的普羅旺斯古董，厚重，黝黑，光可鑑人。大餐桌的擺設錯落有致，桌與桌之間的空間恰到好處，讓人絲毫不會感到擁擠。這種奢華的氣派通常只在豪華的大餐館裡才會見到。廚房傳出人聲和鍋鏟的鏗鏘聲，香味撲鼻而來，使人饞涎欲滴。顯然，營業時間還沒到。我們踮起腳尖，打算悄悄地退出去，先找家咖啡館喝點東西再來。

　　「是誰呀？」一個聲音說道。

　　廚房裡走出一個老人，打量著我們，門口射進來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我們告訴他我們預訂了午餐的桌位。

　　「那麼，請坐吧。你們總不能站著吃啊。」他輕快地朝空著的桌子揮了揮手。我們順從地坐下。他步履蹣跚地拿來兩份菜單，也在我們身旁坐下。

　　「美國人？德國人？」

　　「英國人。」

　　「很好，」他說：「戰時我和英國人並肩作過戰呢。」

　　我們覺得自己像是通過了第一場測驗。只要再答對一題，就能有幸看到老人一直抓著不放的那份菜單。我問他可否推薦什麼拿手菜。

　　「樣樣都好，」他說：「我太太做的菜沒有不好的。」

　　一對新來的客人使我們意外地提前得到了菜單。老人起身去招呼他們，不得不將菜單留在桌上。我們興奮地指點著「燒小羊肉」、「紅燜牛肉」、「木耳炒牛柳」，還有一道「主廚奇想」，卻不知是什麼。老人回來坐在我們身旁，一邊聽我們點菜，一邊點頭。

　　「哦，這道菜就是主廚最拿手的例盤，從來就沒有變過。」他說：「就像男人都喜歡奇思怪想一樣，永遠也不會改變。」

　　我請他在上第一道菜時來半瓶白酒，以後再來些紅酒。

　　「不對，」他說：「你們這樣點酒水有問題。你們該喝維善（Visan）產的隆河坡地紅酒。好酒和好女人都產在維善。」他說著站起身來，從一個黑色的大櫥櫃裡掏出一瓶酒來。

　　「就是這個。你們一定喜歡。」（後來我們發現，每位客人桌上都擺上了這種酒。）

　　這位全世界最老的領班走進廚房，把我們點的菜單拿去傳達給大約是法國最老的現役主廚。我們彷彿聽見廚房裡有第三個人的聲音，卻見不到其他服務員。於是，我們不禁開始猜想，這兩位年齡加起來超過一百六十歲的老人，如何能應付長時間的辛苦工作呢。而且，賓客漸多時，上菜並未延誤，也沒有哪一桌遭到冷落。老人以他一貫遲緩而莊嚴的方式周旋往來，不時坐下來與客人交談幾句。一道菜做好了，老太太會按響廚房裡的一個鈴鐺，她的丈夫便會暫時停下聊天，故作惱怒地把眉毛揚一揚。如果他還坐著說個不休，鈴聲會再次響起，帶幾分堅持的意味。這會兒，他便不得不起身離去，嘴裡還不忘記嘀咕著：「我來了，我來了。」

　　食物恰如戈米氏指南誇讚的那般美味，老人推薦的酒也妙不可言。我們真的非常喜歡。當老人送上浸了藥草和橄欖油的乳酪切片時，我們已經把酒喝完了。我還想再來半瓶，他不讚許地看著我，說道：

　　「等會兒誰開車？」

　　「我太太。」我早有準備。

　　老人這才走到黑櫥櫃前。「沒有半瓶酒，」他說：「但你只能喝到這兒。」他的手在新拿出來的那瓶酒的中段比劃了一下。

　　廚房的鈴聲不再響起，主廚老太太終於從廚房走了出來，問大家是否吃得愉快。她那被爐火燻得紅通通的臉上掛著微笑，看上去只有六十歲。夫婦倆幸福地站在一起，他則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頭上。她開始興奮地談論起屋裡的古董家具，說那可是她的嫁妝，老先生則不時從旁打趣。看得出，這老兩口融融樂樂，非常喜愛他們的工作。離開這家餐館的時候，我們不禁感到，歲月的逝去也許並不那麼可怕。

　　※※※

　　春天降臨普羅旺斯

　　泥水匠雷蒙仰面躺在一個搖搖欲墜的工作檯上忙碌著，他身下一臂之遙就是我家廚房的天花板。我欠身遞上一罐啤酒，他側過身，用一隻手肘支撐著身子仰起脖子往肚裡灌。這樣的姿勢不管是喝東西或是做工都好像很不舒服，但他說他早就習慣了。

　　「反正，」他說：「你總不能站在地板上把水泥往上甩吧。給基督大禮拜堂油漆天棚的那位老兄──你知道嗎，那個義大利人──他一定這樣仰著幹了好幾個星期呢。」

　　雷蒙喝完今天的第五罐啤酒，遞下空罐子，打了個嗝繼續開工。他做事雖然緩慢，但極富韻律，泥刀一下一下地在天花板上來回塗抹著水泥，之後用手肘充當滾筒，在水泥上平滑地推來拉去。他說，完工以後，天花板看起來要像一百年以來一直就是那樣的才算過關。除了泥刀和自己的眼睛以外，雷蒙不用其他任何曲直測量工具，他說他的眼睛一準錯不了。一天晚上，在他收工回家後，我用水平儀細心檢查他的成績：果然平直無暇，而又確乎出於人手，非任何機器所能為。我服了，這人是個藝術家，有資格消耗大量啤酒。

　　微風從廚房牆壁上的窗洞鑽進屋裡，竟帶著幾分溫柔。聽到滴滴答答的水聲，我走出屋外，發現季節已經變換，院外的石桌正不斷滲出水來。可以肯定的是，春天降臨了。

　　三月

　　屋外杏花已經開始嘗試著爭奇鬥妍。白晝也變長了，黃昏裡的晚霞常常被夕陽渲染成壯麗的粉紅色，宛如在天空中綻放出層層波浪。普羅旺斯人以一種難於言表的旺盛鬥志迎接著春天，彷彿大自然給每個人都注射了一針興奮劑似的。

　　※※※

　　春季到來農夫忙

　　屋外杏花已經開始嘗試著爭奇鬥妍。白晝也變長了，黃昏裡的晚霞常常被夕陽渲染成壯麗的粉紅色，宛如在天空中綻放出層層波浪。狩獵的季節已過，人們紛紛將獵犬拴好，把獵槍束之高閣，期待著六個月以後再行啟用。葡萄園裡又開始見到忙碌的身影，勤勞些的農夫已經開始修整土地，而散漫懶惰的農夫這時候也不得不慌慌張張地開始修剪葡萄枝──按理說，這本是十一月就該做的事。普羅旺斯人以一種難於言表的旺盛鬥志迎接著春天，彷彿大自然給每個人都注射了一針興奮劑似的。

　　市集的面貌也發生了急劇的變化。攤位上原本擺的釣魚用具、子彈帶、雨靴和清理煙囪用的長柄刷子等物，現在被各種各樣形狀古怪猙獰的農具所取代──鐮刀、鏟子、鋤頭、耙子，還有農藥噴灑器，如有野草或昆蟲敢於威脅葡萄的生長，這些東西會無情地揮灑下致命雨霧。

　　外面的世界充滿了生機與活力，隨處可見花的海洋，以及遍野的植物和新生的蔬菜。咖啡館紛紛把桌椅擺到人行道上來招徠生意，而少數特別樂觀的人已經開始從鞋店外形形色色的小攤檔上購買了平底的帆布便鞋。

　　※※※

　　散漫的工匠們

　　與這種生機勃勃的情緒相反的是，我家廚房的改造工程開始變得停滯不前。受到初春信息的幾次催促之後，工人們像候鳥一樣遷徙而去，留下幾袋水泥、幾堆沙子，作為有朝一日還將重返的物證，表示他們到時一定完成工作的決心。工人們突然消失的現象在全世界普遍存在，不過，它在普羅旺斯的發生更有明顯的季節性。

　　每年的復活節、八月盛夏和聖誕節，本地一些別墅的主人會從巴黎、蘇黎世、杜塞爾多夫等地紛至沓來，過上幾天到幾週不等簡樸的鄉村生活。而每當他們到來之前，總會想到，別墅需要經過稍加整修之後，假期才能稱得上圓滿和愉快──比如，在浴室裡加裝一套淨身設備啦，在游泳池邊架上一支探照燈啦，在花壇裡重鋪一層花磚啦，給傭人房的屋頂換換屋瓦啦等等，操心的事情種類繁多。如果缺少這些必要的設施，他們怎能安享短暫的鄉居快樂呢？於是，他們紛紛在同一時間打電話給本地的建築商和工匠，提出要「在我們抵達之前必須做好」之類的指示。而這種指示的背後，通常都意味著慷慨豐厚的報酬。速度最重要，至於錢，根本不成問題。

　　這個誘惑無疑太大了。大家對密特朗總統剛上任時的景況都還記憶猶新。那陣子，財政緊縮，有錢人都死守著錢不肯輕易花掉一個大子兒。普羅旺斯的土木工程當然也跟著清淡下來。這樣的景況，天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再來？所以，有事做的時候就必須先接下來再說，比較不嘮叨的顧客便只好暫且擱在一旁，伴著休眠的水泥攪拌器和未完成卻遭遺棄的房間了。面對此情此景，有兩種方式做出反應，但都不會有立竿見影的效果，但其一可減輕挫折感，而另一種方式則只能徒增煩惱而已。

　　我們兩種方式都嘗試過。起初，我們努力扭轉時間觀念，試圖依照普羅旺斯的習俗，耐心等待時光流逝。享受陽光吧，何必像城裡人那樣心急火燎？這個月，下個月，有什麼不同呢？來一杯茴香酒，輕鬆一下嘛。這法子管用了一兩週。但後來，我們注意到堆在屋後的建材已經逐漸變綠，開始長出野草來了。於是，我們決定改變策略，要求工人訂出一個確切的日期。而這段體驗對我們來說可以算是極具教育意義。

　　我們了解到，時間在普羅旺斯是一種極富彈性的商品，即使再清楚明確的詞彙也不足以界定它的真實含義。「馬上」可能是指今天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明天」則是說本週內不詳的某個時日；最富彈性的莫過於「半個月」這一詞語了，它也許是三個星期，也許是兩個月，甚至可能是明年，反正絕對不會是十五天的意思。

　　所以，我們學會了在討論期限問題時，必須能夠看懂對方的手語。當普羅旺斯人看著你的眼睛向你保證他本週二一定來敲你家門開始工作的時候，他手上的動作是至關重要的。若是平直不動，或拍著你的臂膀，他星期二大概會來；若有一隻手提升到胸前，手掌向下，左右搖擺，則表明，他有可能會把時間調整到週三或週四；若搖擺得厲害，變成晃動時，他的意思其實是下個星期，或天曉得什麼時候，全要看那些不在他控制之內的因素而定。這些否定式言語的手勢，似乎出自本能，因此比言語更能透露實情。有時，手勢之外還會加上一句奇妙的詞兒：「正常情況下。」這是應用極廣的托詞，值得為它投保。「正常情況下」，那是說天沒下雨，卡車沒拋錨，姐夫或小舅子沒把工具箱給借去等等情況。普羅旺斯建築工人好像把這句話當成合約中天經地義的一項條款，而我們卻越來越對這句話產生了無限的狐疑。

　　但是，雖然他們如此不守承諾，又從不肯打個電話說聲能不能來，我們對他們這種行為的憤怒卻從來不會持續太久。因為他們總是那麼和善，那麼開心；而且只要一開工，他們總是長時間賣力地工作，工作品質又無可挑剔。綜合評價起來，他們還是值得等待的。所以，我們漸漸修煉出一點點修養，開始學會依從普羅旺斯人的習慣行事。我們告訴自己，從現在起，只要對於希望達成的事根本不抱任何希望；那麼事情只要出現一丁半點的進展，我們就會喜出望外了。

　　※※※

　　田園沉思錄

　　福斯坦最近行為古怪。兩三天來，他駕駛著那輛鏗鏘作響的拖拉機，後面拖著一具金屬肚腸似的奇怪機器，在整齊的葡萄藤之間來回穿行。那機器不停地向兩邊噴灑出肥料似的東西。他時不時地停下車，走向一塊過去用來種瓜、現在長滿野草的荒地，先是從一頭打量一會兒那塊荒地，然後爬回拖拉機，噴灑一陣肥料，又停車走到荒地的另一頭去研究它，還不時地來回踱步，低頭沉思，抓耳撓腮。趁他中午回家吃飯的時間，我走過那片荒地去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使他產生了那麼大的興趣。可是在我眼裡看來，那就是一塊休耕的瓜田，地上除了野草之外，有一些去年用來保護作物的塑膠薄膜碎片，不過是普通的半畝荒地而已。據我猜測，福斯坦一定是認為地底下埋藏了什麼金銀財寶吧？我們自己已經在房子的旁邊挖出過兩枚拿破崙時代的金幣了，而據福斯坦說，這一塊地方可能還有更多財寶。可是一般的農民是不會把金子埋在農田裡的吧？藏在石板底下或沉入井中不是更安全？此事大有蹊蹺。

　　那晚，福斯坦偕同夫人安莉來訪，打扮得異乎尋常的整潔，白皮鞋、橘色襯衫，顯得頗有幾分商人氣質。他還隨身帶了一罐安莉燒的兔肉。啜了幾口酒之後，他神祕地傾身向前：「知道嗎，你們葡萄園裡種的葡萄生產的酒，就是著名的盧貝隆坡地葡萄酒，馬上就可以獲准擁有自己的品牌啦？」他靠回去，緩緩點著頭，在我們慢慢品味這條新聞的價值的同時，他不停地以十分肯定的語氣嘟囔著：「是呀」，「是啊」。確認我們已經完全吸收了剛才的新聞，福斯坦才慢條斯理地接著說下去：這就意味著酒價會提高，葡萄園的主人可要賺大錢了。而且，葡萄種得愈多，錢賺得愈多。

　　我們對此並無異議，福斯坦於是端起了第二杯酒──他喝酒乾淨俐落，總是比我預期的速度更早飲完──提出了他的建議。他認為我們的瓜田可以做更經濟有效的利用。在他啜了一大口酒的當兒，安莉從皮包裡取出一份文件，那是政府頒發的特別許可證，准許我們在瓜地上種植葡萄。在我們閱讀文件時，福斯坦在旁不斷地自責那塊地本來就不應該繼續種瓜了。種瓜既費時又費水，夏天山裡的野豬還經常跑來偷吃。就在去年，福斯坦的弟弟傑奇所種的瓜就被野豬吃掉了三分之一。好好的收成莫名其妙地進了野豬的肚子！福斯坦似乎一時沉浸在這痛苦的回憶中，直到一口喝下第三杯酒，才回過神來。

　　福斯坦接著說道，他不經意地已經計算過，如果不種瓜，我們那塊田可以插一千三百枝葡萄藤。聽到這話，我和妻子彼此會心地互望了一眼。我們都喜歡酒，也同樣喜歡福斯坦，而既然他顯然心意已定，我們對改種葡萄也就沒什麼意見了。福斯坦走後，我們也就沒有再去想這件事。福斯坦是人類之中的反芻動物，做事從不匆忙冒進。再說，在普羅旺斯哪會有什麼能夠快速完成的事情？也許明年春天他會著手進行也未可知。

　　※※※

　　葡萄種植軍團

　　誰知第二天早晨七點鐘，一架拖拉機已經開始在瓜田裡進行翻土作業了。兩天後，插枝隊正式抵達。這是一支由五個男人、兩個女人以及四條狗組成的混合軍團。領隊的是葡萄種植專家鮑琪先生。他在盧貝隆地區種葡萄已有四十年的經驗了。鮑琪先生蹬著一雙帆布靴子，親自跟在拖拉機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推動小犁，以便確定犁線筆直，間隔恰當。他皮革一般堅韌的古銅色面龐上透著專注的神情。每條犁線的兩端各豎著一根竹竿，以麻繩連接，麻繩上每隔若干距離都畫上一定的記號。終於，整塊田地被切割成若干細長的條狀分布，可以插葡萄枝了。

　　小型貨車運來新鮮的葡萄枝，大約只有我的大拇指大小，上端塗滿了紅色的蠟。鮑琪先生親自在旁邊檢閱他的插枝裝備。我原以為會用機器插枝，結果卻只看到幾支中空的鋼管，和一個木頭做的大三角。插枝隊短暫地圍成一圈，接受任務分派，然後散開，各自組編隊形。

　　鮑琪像握著方向盤一樣手持那個木頭三角在前開路，在地上量出等距的三個點，並留下記號。他身後的兩個人便用鋼管按照鮑琪的記號打出葡萄藤將要生長的孔洞，而插枝和填土的工作則由後面的人來完成。福斯坦的太太和女兒負責運送藤枝，順便評論男人們頭上戴的帽子──尤其是福斯坦戴的那頂時髦的遊艇帽。狗兒們則歡樂地在每個人的腿邊躥來躥去，跟麻線糾纏不清。

　　工作時間長了，隊形漸漸散開，鮑琪竟領先後面的人兩百公尺遠。可是距離絲毫沒有構成聊天的障礙，而且還總是相去最遠的兩個人聊得最帶勁，直到位居隊伍中間的人一邊趕狗，一邊插進來抱怨說線不夠直。就這樣，聒噪不休的隊伍在田間不停地移動，直到大約下午三點鐘光景，安莉提來了兩隻大號的籃子，大夥兒才停工，開始坐下來享用普羅旺斯式的下午茶。

　　※※※

　　田間小憩

　　大夥兒散坐在田地上方的草坡上，向籃中的食物發起了進攻。從遠處看來，這情景酷似布瑞松的素描畫。大籃子裡裝的是四公升的酒和滿滿當當沾糖油煎的法國麵包，顏色金黃，吃起來香脆可口。這時，安德烈老爹也來了。似乎他是來視察工作進展情況的。我們看見他一到田邊便挑剔地用手杖敲打著種植了葡萄藤的泥土，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之後，老人走過來加入了大夥的行列。他先喝了一杯酒，隨後也坐下和我們一起曬太陽。善良溫和的老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用沾滿泥巴的拐杖摩擦著狗的肚皮，開始問安莉今晚吃什麼。他想早點開飯，好接著看他最喜歡的肥皂劇《聖塔芭芭拉》。

　　酒喝光了。男人們伸伸懶腰，把牙縫裡的麵包屑剔乾淨，又回去工作了。傍晚時分，葡萄枝已經全部插好。原本崎嶇不平的瓜田現在平整無暇，新插的幼小枝條在夕陽下若隱若現。插枝隊開拔到我家後院，大夥兒一邊舒展著脊背，一邊再喝上幾杯茴香酒。我趁機把福斯坦拉到一旁，問他該付多少工錢。使用了三天拖拉機，再加上幾十小時的人工，我們想必要攤上一筆不小的數目了吧？福斯坦連忙解釋，急得把手中的杯子都放下了。他說，藤枝的錢我們是要付的，至於其他的就不用了。這山谷裡有一套合作制度，哪家的葡萄需要重新栽種時，大家就來義務幫忙。算起來誰也不吃虧。他說，這倒省了填寫發票、繳稅什麼的。他笑著用一根手指敲打著鼻梁，又以「小事一樁、不值一提」的語氣問道，趁著拖拉機和農夫們還都在這裡，要不要再種上二百五十棵蘆筍呀？第二天，蘆筍就種好了。我們那套「普羅旺斯凡事慢吞吞」的理論，此刻似乎已經宣告無效了。

　　※※※

　　誓死捍衛家園

　　盧貝隆的春天流露出不同的聲息。獵人離去之後，潛伏了一冬的鳥兒便從藏身的林中鑽出來，用牠們悅耳的鳴叫取代了槍聲。我沿著山徑走向馬索家時，唯一刺耳的動靜是一陣猛烈的敲打聲。我暗想，會不會是馬索眼看觀光季節將至，決定趁機豎起「吉屋出售」的牌子呢？

　　我在他家附近的山徑上看到馬索時，他正端詳著在林間空地的邊緣打下的一根五英尺高的木樁。木樁頂端釘了一塊破破爛爛的錫片，上面用白色油漆胡亂地塗抹著：「私人領地！」山道上還躺著另外三根木樁和相同的告示，以及一堆大石頭。顯然，馬索是打算把這一塊空地封鎖起來。馬索抬頭朝我道了一聲早安，接著又拾起一根木樁，往地下猛力地錘打，彷彿那可憐的木樁剛剛問候了他的母親。

　　我問他在做什麼。

　　「擋住德國人。」他說著，開始動手推動石塊，在木樁之間排成圍籬。

　　他想要進行封鎖的這塊土地，並不在他家附近，而是位於山徑的另一邊，這裡不可能屬於他。於是我便提出，這塊地似乎屬於國家公園範圍。

　　「是沒錯，」他說，「可我是法國人，所以它屬於我，不屬於德國人。」說著，他又移動了一塊大石頭。「每年夏天他們都會跑到這兒來，支起帳篷，弄得樹林裡全是垃圾。」

　　馬索站起身，點燃一支菸，然後十分自然而順手地把空菸盒丟進樹叢裡。我問他有沒有想到過，要是多放幾個德國鬼子進來，說不定兒會有人看上他的房子呢！

　　「帶帳篷來的德國人，除了白麵包以外什麼也不會買。」他嗤之以鼻地說：「你真該看看他們車裡帶來的東西，全都是德國香腸、德國啤酒、德國泡菜。什麼他們全都帶來啦。知道了吧？一群小氣鬼！」

　　馬索扮演起田園衛士兼旅遊業專家的新角色來，繼續向我說明普羅旺斯農民們的困境。他承認觀光客──甚至包括德國觀光客──的確給地方上帶來了些財富。有些外來戶在這裡購置房產，也為本地建築工人提供了就業機會。可是，看看他們把本地房產價格哄抬到什麼地步了吧！這簡直是一個陰謀！一般的農民根本買不起。我盡量避免談及馬索自己也想在房地產上大撈一票的事，只是聽著他嘆息這一切太不公平。一陣嘆息過後，他又開心地笑起來，給我講了一個買房子的故事，他對故事的結局十分滿意。

　　※※※

　　公雞的故事

　　有一個農夫，垂涎鄰居的房產好多年了。不是因為房子好──那房子差不多只剩一片廢墟了──而是因為連著房子的一大片地。農夫出價要買，鄰居卻趁著房價上漲的機會，賣給了出價更高的一個巴黎人。

　　那年冬天，巴黎人花了幾百萬法郎整修了房子，還修造了游泳池。竣工之後，巴黎人帶著他的朋友們瀟瀟灑灑地南下，來度五月的第一個週末。他們都很喜歡這房子，也喜歡隔壁住的那個古板的老農夫，覺得他晚上八點就上床睡覺的習慣十分有趣。

　　可是第二天清晨四點，農夫家血氣方剛的大公雞便開始高聲啼鳴，一叫就是兩個小時。巴黎人跑來向農夫抱怨，農夫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這裡是鄉下，公雞打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接連幾天，公雞照樣天天清早四點起身報曉。終於有客人受不了，提早回巴黎補足睡眠去了。巴黎人再次跑來向農夫抱怨，農夫還是聳聳肩，示意愛莫能助。這次，兩人很不愉快地分手。

　　到了八月，巴黎人又帶了一大群客人來。公雞還是照老規矩，每天四點準時叫他們起床。下午想睡個覺吧，農夫又開始在他的屋裡做起了什麼工作，又是鑽頭又是水泥攪拌器的，吵得人無法入睡。巴黎人強烈要求農夫箝緊公雞的喉嚨，農夫照常拒絕。經過幾次激烈的爭吵之後，巴黎人一紙訴狀，把農夫告上了法庭，請求法院發布強制令，讓公雞閉嘴。但是法院最終判決農夫勝訴，公雞有權在每天清早繼續長鳴。

　　別墅度假從此成為這位巴黎人心頭永遠的痛，終於決定忍痛出售。農夫則偷偷透過一位朋友，買下了隔壁大部分的土地。

　　成交之後的星期天，農夫和朋友們舉辦了一頓豐盛的午餐來進行大肆慶祝，席間的主菜就是那隻大公雞。這時，公雞已經變成了美味的醉雞。

　　馬索認為這故事很棒──巴黎人大敗，農夫獲勝，得到更多土地，最後還有美食來點綴。一個精采故事該有的內容都具備了。我問他這是否是真人實事，他避開我的眼光，只是把山羊鬍子的末稍放進嘴裡吸吮著。

　　「總之，別招惹農夫。」他只是惡狠狠地說了這麼一句。我心中暗想，如果我是愛露營的德國人，今年夏天我就改上西班牙去。

　　※※※

　　清潔專家

　　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每天都看得到大地返青的新跡象。不過，最典型的還要算我家的游泳池。在陽光照耀下，它猶如一塊巨大的翡翠點綴在後院中。是時候請游泳池清潔專家貝納攜同他的除藻設備來處理一下了。否則，那些水生植物恐怕會爬出池外，堵塞住家門。

　　在普羅旺斯，像這樣的一件工作是不能靠電話或口頭解釋就可以確定下來的。師傅一定得親自來勘察一遍，繞著需要解決的問題走一圈，然後帶著胸有成竹的神情點點頭，此外，還要坐下來小酌兩杯才能訂下正式動工的時間。除非遇到真正緊急的情況，否則這套熱身運動是無論如何不可省略的。

　　貝納來視察游泳池的那天傍晚，我正在刷洗長在水線上方的綠苔。他旁觀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來，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鼻子前面搖晃。我差不多能夠猜得出他吐出的第一個字會是什麼。

　　「不行，」他說：「刷解決不了問題，要治療。別擔心，我會拿一種藥來，保證藥到病除。」我們丟開綠苔，走到屋裡去喝上一杯的時候，貝納開始向我解釋他為什麼現在才來。他的牙痛，當地卻沒有一位牙醫願意給他治療，因為他有個壞毛病，總是禁不住咬牙醫的手。那是一種條件反射動作，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只要一發現嘴裡有一根手指在探索，他就會情不自禁地「咔嚓」一口咬下去。截止到目前為止，已經共計有奔牛村的一位和卡瓦永的四位牙醫慘遭過他的毒口了。於是，他不得不被迫去亞維依看牙，因為那兒的牙醫界還尚未聽說過他的大名。幸好，他找到一位善用麻醉藥的牙醫來對付他。醫生在動手術之前就把他麻翻了。事後，牙醫告訴他，他有著一口十八世紀的牙齒。

　　我雖然不清楚十八世紀的人類牙齒到底是何尊容，但貝納說笑之際露出的牙齒襯著黑鬍子倒顯得潔白而又健康。他極有魅力，雖然在普羅旺斯出生長大，卻絕不是個土包子。他喝的是威士忌而不是茴香酒，而且是愈陳年的愈好。他還娶了一個巴黎女子，我們猜想他家的衣櫥一定是由這位女子負責掌管的──在他身上，我們見不到一樣這裡常見的帆布靴、藍色舊褲子和褪色磨損的襯衫。貝納先生打扮得整潔俐落，從腳下的軟皮鞋到臉上的名牌太陽眼鏡都顯得與眾不同。我們實在想像不出，在他必須拿著消毒水和長柄刷為我們人類重返游泳池而辛勤工作的時候，會穿著什麼樣的服裝。

　　春季大掃除的日子到了。貝納大步流星地躍上門前的臺階，還是戴著那副名牌太陽眼鏡，身上穿著灰色法蘭絨長褲和花色鮮豔的運動衫，手裡還滴溜溜地轉著一把傘──那是為氣象報告說今天可能會下的那場小雨準備的。他得以保持優雅閒適的祕密在他身後出現了，那是一個邋邋遢遢的小個子，有幾分吃力地拎著消毒水罐子、長短刷子和抽水機。他叫蓋斯通，是真正要工作的人，而貝納只負責指導監督而已。

　　過了幾個鐘頭，我決定出去看看工作的進展情況。天空正下著毛毛細雨，全身濕淋淋的蓋斯通正在與那堆彎曲如蛇的水管糾纏不休。而貝納那邊，漂亮的運動衫安然無恙地穿在身上，他正在雨傘的遮護下悠閒地發號施令著。這不正是我一直在苦苦尋覓的指揮天才嗎！如果說還有誰能幫我們把門口的石桌搬到院子裡去的話，那這個人一定非貝納莫屬了。我恭敬地請他從游泳池暫時移駕，隨我去研究一下石桌的問題。

　　※※※

　　天機不可洩露

　　已經與野草糾纏成一片的石桌，看起來比以往更大、更加穩如泰山地盤踞在那裡。貝納並沒給嚇倒。「不要緊，」他說：「我知道有個人，半小時就可以搞定它。」我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一個巨人大汗淋漓地像拾起一枚銅板一樣地舉起厚重桌面的情景。可惜實際情況極其平淡無奇，貝納說的那個人不過是有一輛小型鏟車而已，很窄，正好能夠通得過後院的門。好極了！聽起來，這事很容易解決。

　　貝納打電話給小鏟車的主人。不到半小時他便趕到了，急切地想把他的新機器派上用場。他量過院門的寬度，估計了石桌的重量，然後保證道：「沒問題，我的鏟車搞得定。」只是有一件，院門的門檻要移開一下──移開五分鐘就好了──這樣高度才夠。我看看門檻，也是石頭做的，四英尺寬，九英寸厚，深深地埋在靠屋子的這面。就連我這個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這事非大動干戈不可。於是，桌子只好還是停在它搬來我家後一直待著的地方。

　　這玩意兒現在開始讓我們日復一日地產生強烈的挫折感。眼看著天氣熱起來了，適宜庭院用餐的季節就要到了，這可是我們在英國以及在整個冬季夢寐以求的季節呀。可我們還能在哪兒安放大碗的白菜肉捲呢？更不用說鋪排一頓五個大菜的午餐了。我們幾乎真的要打電話給採石場的皮埃羅，問他是否真能介紹我們認識卡卡松尼的橄欖球隊。這當兒，隨著一聲尖銳的煞車聲和一隻塵垢滿身的長耳獵犬的出現，天意降臨了。

　　狄第埃這些日子來一直在聖雷米修繕一所房子。有一天，一位穿制服的警察來找他，說他有一堆浸染了歲月滄桑，長著青苔的石頭，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買了去砌牆？據說這些石頭能夠讓新房子馬上古意盎然。狄第埃檢視了他冗長的待辦工作表，恰巧其中有一項是替我們砌一堵前院牆，他因此特來問問我們的意思。雖然警察先生堅持要求付現金，但是狄第埃認為這樣的石頭不可多得，值得買下。

　　其實，只要能讓狄第埃一夥回來工作，就算是買半噸鳥糞我們也在所不惜。我們早想請他們幫忙搬桌子，現在正好是天賜良機。於是我說：「好啊，石頭我們買了。不過，你們能不能幫忙搬一下桌子呢？」他看了看桌子，莞爾一笑：「七個人，」他說：「我星期六帶兩個人運石頭來，其餘的人你去找。」就這麼說定了，不久我們就會有桌子可用了！妻子開始籌劃今年第一次的露天聚餐會。

　　※※※

　　壯漢與石桌的較量

　　我們用美食誘騙來三位還算壯實的年輕人。在狄第埃帶著助手到來後，我們七個人便圍攏在方桌旁，往手掌上吐一口唾沫作為動工儀式，開始討論如何完成這趟十幾碼遠的旅程。這種情況下，每個法國人都是半個專家，各種理論紛紛出爐。有人提議應該將石桌放在圓木之上，利用滾動的圓木進行傳輸；有人則認為應該把它放在一塊木板上，我們只需要推拉木板就行了；還有人說大部分路程可以動用卡車來推。狄第埃等大家充分發表完自己的見解之後，命令我們每兩個人一邊，抬起桌子，而他自己則獨當一面。

　　石桌發出一陣無奈的吱呀聲，被拔出了地面。我們蹣跚地移動了五公尺，人人咬牙切齒奮力作戰，狄第埃仍不住嘴地指揮著方向。又前進了五公尺，到了門檻。這時候，我們不得不停下來，側轉石桌以便穿越門廊。可真重啊！大家汗流浹背，腰酸背痛。我在想，我們之中應該至少有一個人已經開始認識到，他做這種工作恐怕年紀似乎顯得稍微大了些。可是如今，勢如騎虎，桌子已經側放著，準備向庭院一寸一寸推進了。

　　「現在，」狄第埃說道：「到了有趣的階段了。」桌子的前方和後方只能各站得下兩個人，其餘人等只好從旁推一把或拉一把，粗重工作全部集中在那四個人身上。我們拿兩條粗大的皮索穿過桌下，各人再往手心裡吐了些唾液，準備開始動手了。妻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溜進了屋，我想她一定是害怕看到四個男人同時被砸碎腳趾或被勒斷手臂。狄第埃囑咐道：「不管怎樣，絕對不可以鬆手。預備──起！」伴隨著一陣陣關節嘎吱嘎吱作響的聲音和只有大象才發得出的粗重喘氣聲，桌子總算緩慢地通過門檻，進入庭院了。

　　眾人紛紛開始清點擦傷和扭傷之處。現在只剩下桌腳還沒有搬動了，不過那東西重不過三百磅，相形之下，不足掛齒。當然，還要把桌腳和桌面用水泥接合起來，最後再舉一次重，把桌面抬上去擺正。又一陣緊張的忙碌後，這一切終於結束了。可是狄第埃還不滿意，他認為桌子放偏了那麼一丁點兒。首席助手艾里克於是奉命鑽到桌子底下去，用脊背頂住桌面，校正了位置。在這個過程中，我的一顆心一直懸著，尋思著在我為房子投保的合同裡有沒有寫明物件倒塌砸傷人命的條款？看到艾里克最終從桌下探身出來，我總算長舒了一口氣，至少他並沒有表現出受傷的跡象。不過，狄第埃突然笑嘻嘻地說道：「我的人要不是受了內傷，動作應該比現在快很多呢！」我衷心希望他這話只是在開玩笑。

　　大家開始坐下來喝啤酒。此刻看來，這桌子還真是挺不錯的。恰如二月間的那個飄雪的下午我們腦海中想像的模樣。大小適當，與庭院石牆的古樸彼此映襯，相得益彰。大夥兒身上的汗跡和血汙很快就會風乾，到那時，午餐也該準備好了。

　　※※※

　　貴同黃金的松露

　　想像著花園用餐的妙處時，只有一件事令人稍感遺憾，那就是沃克呂茲省特產的新鮮松露菌。這種其貌不揚但滋味鮮美的蘑菇，價值可比黃金。可惜，它們不久就要下市了。

　　松露的世界高深莫測，外行人可以在卡潘特拉斯附近的村中咖啡館裡窺視到一點端倪。在那兒，早餐時分熱鬧非凡，但若是有陌生面孔出現在門口，嘈雜的交談聲會立即終止。屋外則有些男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緊張兮兮地吸著鼻子，半晌才把他們小心翼翼捧著的一堆沾滿泥土、長了肉瘤似的東西拿出來過秤。接著是銀錢交割──厚厚一疊髒兮兮的鈔票，都是一百、二百、五百法郎面值地大鈔。賣方舔濕拇指，再三清點。外人這時最好不要窺探，否則，可能會招致不友好的對待。

　　這只是初步交易。之後，松露會經過一個漫長的旅程，出現在三星級餐館裡，或是巴黎一些極其昂貴的熟食店裡。可是，縱使在我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從那些指甲縫裡塞滿泥汙的男子手中購買松露──他們的口鼻經常噴出昨天吃的大蒜味，身旁的汽車滿身凹洞、喘息不已，盛裝松露所用的多是舊紙袋或塑膠袋而非豪華手提箱──價格也「絕對不菲」。松露通常論公斤出售。按一九八七年的時價，一公斤松露在鄉村產地至少要賣到兩千法郎，而且只收現金，不收支票。發票或收據當然更不會有了，採菇人才沒興趣參加政府主持的所謂「所得稅」那類坑人的遊戲呢。

　　我們即便以起價每公斤兩千法郎計算，經過小商販，中間人一路哄抬，等它抵達它的精神歸宿──豪華餐館的廚房之時，身價可能已經翻了一倍。至於在「富香（Fauchon）」之類的高級餐飲店，一公斤松露至少得賣到五千法郎。不過，好在那兒的人肯收支票。

　　為什麼有人肯花這麼大價錢吃這種東西，而且行情有漲無跌呢？原因有二：首先，世上再沒有比新鮮松露的氣息更清香、滋味更鮮美的東西了；其次，法國人雖然費盡心機，至今仍然沒法用人工栽培出這東西來。他們不死心。在沃克呂茲省，常可見到田園中插著養松露用的橡木，旁邊還豎著「閒人匆近」的警告牌。然而，養殖松露這回事，似乎只有大自然手中才握有不傳之秘方。松露因此更加顯得珍貴難求了。在人類破解大自然的祕密之前，要想不花大筆鈔票便能享受松露之美，似乎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自己去探索它的蹤跡。

　　※※※

　　採菇秘訣

　　我們十分幸運，能夠得到高人免費指導尋找松露的訣竅，此君就是泥水匠雷蒙。他差不多可算是我們的常駐顧問了，閱歷豐富，樣樣精通。在塗抹水泥的空檔，他一邊喝啤酒，一邊慷慨地講授了正確方法。至於該到哪兒去找，他倒沒提。話說回來，關於這一點，沒有哪個採菇人會透露的。

　　雷蒙說，採松露全靠時機、專業知識和耐心。另外，要帶一隻豬或是一條經過訓練的獵犬，不然，帶一根手杖也可以。松露長在地下幾公分處的橡樹或榛樹的根部。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三月是松露成熟的季節，只要你所攜帶「儀器」的鼻子足夠靈敏的話，便可以循著香味兒找到它。最擅長找松露的是豬，牠天生喜歡那股氣味，在這方面，牠的嗅覺強過狗。不過豬可不會搖著尾巴，指點給你看牠找到了什麼。相反，要是讓豬發現了松露的所在，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吃掉它。正如雷蒙所說，在一隻發現美食而陷於狂喜的豬面前，你沒辦法跟牠講道理。牠是絕不會被你引開注意力的，而且，牠的體型龐大，你不可能一手推開牠，另一手還有餘力去採摘吧。憑著相當於小型牽引機的蠻力和堅定不移的意志，豬會誓死不讓地與你爭奪松露的所有權。考慮到存在這樣的難題，就難怪雷蒙說大家現在寧願用輕巧聽話的狗兒了。

　　狗沒有豬對松露的直覺天賦，所以，必須經過嚴格的訓練才能夠開始工作。雷蒙認為用香腸訓練法最有成效。切一片香腸，跟一朵松露揉在一起，或將香腸片浸入松露汁中，讓狗兒逐漸聞到松露味就聯想到美食。如此循序漸進，如果你的狗夠聰明，胃口又好，當然也可加快訓練速度，不久，牠就會和你一樣熱愛松露了。這時，便可帶牠去進行實戰演習。只要訓練井然有序，你的狗秉性也確實適合這份工作，而你又知道上哪兒去找松露菌，你就等於擁有了一駕絕妙的寶藏探測器。每當牠開始用爪子開始在樹下挖掘之時，你就用一片帶松露味的香腸誘開牠，再剩下來，你要做的就是探尋夢想中屬於你自己的黑金了。

　　不過，雷蒙自己後來採用的是另一種方法，即手杖法。為了示範給我們看，他把假想出來的細竹竿放在身前，躡手躡腳地在廚房裡比劃起來。用這種方法，你首先還是得知道什麼地方可能會有松露菌，其次，必須等候適當的天氣。在陽光能照射到橡樹根部的日子裡，你要小心翼翼地靠近你理想中的橡樹，以手杖小心撥打樹基。如果見到受驚的蒼蠅筆直地從裡面飛出，就作個記號，從那裡往下挖掘。這是因為，蒼蠅喜歡在松露上產卵（而此舉無疑為松露增添了某種特別的風味），有蒼蠅飛出，表示下面可能有松露存在。沃克呂茲省的農夫如今採用手杖法的大有人在，因為攜著拐杖漫步山野不至於像牽著一頭豬那般令人生疑，而這樣更容易保守「菇在何處」的祕密。凡是採菌者一定都不希望別人發現自己的財源所在。

　　搜尋松露要碰運氣，結果不可預期。但比起松露的買賣和運銷，還算是件直接了當的工作。雷蒙以調查記者的姿態，將銷售過程中的種種狡詐向我們和盤道出，陳述時，還不時用眼神示意、用手勢提醒我們。

　　※※※

　　松露交易中的陷阱

　　雖說在法國有無物不可食的說法，但也總有等級之分。例如：橄欖以尼永（Nyon）【註：瑞士西部沃州的一座城市，屬於法語區。】出的最好，芥末數第戎（Dijon）【註：法國東部城市。】產的為佳，瓜是卡瓦永的甜，奶油是諾曼第的妙。而味道最鮮美的松露呢，大家公認來自佩里格（Périgord）地區，那裡出產的松露價格自然也高些。可是你在該區松露集散地卡奧爾（Cahors）購買的松露，又焉知不是數百里外沃克呂茲省最先出土的呢？除非你熟知供應商，認為他誠信不欺，否則你是沒法確定的。根據雷蒙的內幕消息，佩里格地區售出的松露，五十％是別處出生的「冒牌貨」。

　　另外，松露在離開土地被送上磅秤這一過程中，有時會莫名其妙地增加了重量。這有可能是賣菇人在外面額外增加了「禮品包裝土」；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松露內部增加了什麼特別重的東西──外表看不出來，用刀子從中間一劃，才露出內藏的細小金屬條。「這些人，是多麼厚顏無恥啊！」就算你決定放棄新鮮松露的風味，改食罐頭製品，也不見得更有保障。有謠言說，貼著法國商標的罐頭，有些裡面裝的其實是義大利或西班牙產的松露菌。這種說法如果屬實，那麼它一定是歐洲共同體市場國家之間，獲利最豐而又最見不得人的合作勾當了。

　　儘管詐欺手段連續不斷，儘管價格一年比一年漲得離譜，法國人仍然抵擋不住松露馨香的誘惑，總是掏空口袋也要吃到它。而我們，當聽說本地一家我們偏愛的餐館正在供應本季最後的松露菌之時，也忙不迭地像所有法國人一樣趕去品嘗。

　　※※※

　　冬季最後的美味

　　麥克餐廳是卡布雷爾村（Cabrires）的小飯館兼休閒中心。因為裝潢不夠華麗，所以尚未引起米切蘭指南的注意。老人們在前廳玩紙牌，食客在後堂吃飯，互不干擾。老板是主廚，老板娘則負責招呼點菜，家中其他人等跑堂打雜。這是一家很舒適的街頭小館。主人沒有什麼雄心大志，非要把手藝不錯的主廚捧響成為明星，把可愛的餐廳變成昂貴的飲食廟堂。

　　老板娘安排我們坐下，並送來飯前酒。我們問起松露如何，她轉動著眼珠，露出一副近乎痛苦的表情。一時間，我們還以為松露已經賣完了呢。經她解釋，才知道這不過是她對人生許多不公平事物的一貫反應。

　　她的丈夫麥克喜歡烹調新鮮松露。他有穩定的供應源，也像一般人一樣用現金付賬，一樣拿不到發票。他認為這筆費用得算進經營成本裡去，不能作為附加利潤賣出，因為沒有書面文件證明買進價是多少。同時，即便客人們不停地盯著點食松露，他也不肯大幅度調整菜單上的定價，以免得罪店裡的常客──冬天裡的顧客都是本地鄉民，相當計較價錢。而肯花錢的大爺們通常要到復活節以後才會南下。

　　這就是問題所在。老板娘拿來一隻銅鍋給我們看，裡面盛著價值數千法郎名副其實的松露。我們不禁問她麥克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她做出了一個經典的聳肩動作，眉毛肩膀同時上揚，嘴角則向相反的方向一撇，說道：「這樣他才高興吧。」

　　我們叫了松露烘蛋，多汁、飽滿、鬆鬆軟軟的，每一口都吃得到那珍稀如金的深黑色小玩意兒，這怕是冬季最後的絕美滋味了。我們用麵包把盤上餘汁都擦淨吃掉，盤算著若是在倫敦，這樣的一餐得花多少錢。結論是，我們可真沒少賺。在普羅旺斯進行任何一點小小的揮霍前，只要想想倫敦，我們立刻便會釋然。

　　麥克走出廚房來向顧客致意時，注意到我們光潔的盤子。「好吃吧？松露？」好吃極了，我們說。他告訴我們，賣松露給他的那個人──此項行業中的一個老惡棍，剛剛給人搶了。搶去的硬紙盒裡，裝著超過十萬法郎的現金，可是這傢伙不敢報警，怕警察問起這大筆錢是從哪兒來的。現在，他正哭窮呢。明年，他抬高售價是一定的了。「人生就是如此。」他說。

　　※※※

　　別擔心，我會找到你家的

　　一回家，就聽見電話鈴聲響個不停。這是我和妻子都深感厭惡的聲音，每次圍繞由誰接聽的問題，我們總要互相推諉一番。我們對打來的電話總是持悲觀態度，鈴聲總在不合時宜的時間響起，又總是措不及防地把你帶入不可預期的談話之中。信件就不同了，收信是很愉快的事，至少你有時間考慮怎麼回答。可是現在，大家都不肯寫信了，人們都太忙，總是日理萬機的樣子，偏偏又開始不信任那些遞送賬單倒從不失誤的郵政局。而在這裡，我們則學會了不信任電話。

　　我無精打采地拿起話筒。

　　「嘿，夥計，你那裡天氣如何？」聽不出這是誰的聲音。

　　我回話說天氣很好。這句話一定具有關鍵意義，因為對方此時才自我介紹說他叫托尼。他不是我的朋友，甚至連朋友的朋友也不是，只不過是某個相識的相識。「我想在你們那兒找一所房子，」他的話簡潔明了，這是一種經理們在使用汽車電話向妻子們交代家務事的時候慣用的語氣。「想到你老兄可能幫得上忙。我打算在復活節之前南下，免得趕上擁擠的交通和上漲的房價。」

　　我說可以告訴他本地一些房地產經紀商的名字。「恐怕有點問題，」他說：「我不會講法語。點菜或許還可以，說到別的就不行了。」我建議他找一個會講英語的經紀人，不過看來這一招也不靈。他說：「我不想只找一家公司，免得被套住。我要貨比三家。」

　　談話至此，對方已在暗示要我為他做點什麼。而我既毫無此意，此時便該說些狠話，讓對方打消這個念頭。誰知，我連這個機會都沒有抓住。

　　「我得走了。總不能聊一夜啊。下星期我到你那裡後，有得是時間詳談。」接著他吐出了那串可怕的、讓我心中殘存的希望徹底破滅的字句：「別擔心，我有你的地址，我會找到你家的。」

　　電話掛斷了。

　　四月

　　雖然還是早春，天氣已經相當暖和。一個星期一的早晨，陽光在七點鐘便穿透臥室的窗玻璃，喚醒了我們。

　　我們覺得法國鄉村生活的每一天都新鮮有趣。

　　時光過得很快，根本無暇多想別的。

　　※※※

　　廣告界的風雲人物

　　如紗的薄霧，在湛藍天空下籠罩著山谷的清晨。我們散步歸來時，狗兒們身上沾濕了露水，鬍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牠們先看到了那個陌生人，勇敢地撲上前去繞著他打轉，做出虛張聲勢的攻擊姿態。

　　陌生人站在游泳池邊上，一隻手揮舞著一隻男式手提箱防範著狗兒的攻勢，往深水區愈退愈近。看到我們，他似乎鬆了一口氣。

　　「這狗還好吧？沒有狂犬病什麼的吧？」聽這聲音，不就是打電話來的那位倫敦人托尼嗎？

　　他攜著提箱跟進到屋裡，加入了我們早餐的行列。這位仁兄塊頭很大，腰腹部以上結結實實地堆滿了豐厚的贅肉。鼻梁上架著一副茶色眼鏡，頭髮刻意梳得蓬蓬鬆鬆，身上是一套灰色休閒服──不管天氣冷暖，英國觀光客在普羅旺斯總是喜歡這付打扮。坐定之後，他從箱子裡取出一個鼓脹的記事本、一支金筆、一條免稅香菸以及一個金質打火機。對了，他的手錶也是金的。我敢說他的胸毛之上一定還躺著一枚金墜子。他自我介紹說從事的是廣告行業。

　　托尼簡短而自豪地述說了他的創業史。他自創廣告公司，在「艱苦的企業環境、血腥的同業競爭」中崛起，最近更以極好的價錢賣出了部分股份，並簽得一張五年的客戶合同。現在，他說，他終於可以輕鬆一下了。但是在別人看來，他可不像能放開公司和個人事業不管的人。他坐立不安，時時看看手錶，把桌上他那堆雜物來回擺弄著，不時調整調整眼鏡，深深吸一口菸，心煩意亂地扭動一下身子。突然，他猛地站起來。

　　「我可以借用一下電話嗎？倫敦的區號是多少？」

　　我和妻子早料到，他必將有此一問。英國來客總是這樣──進得門來，喝一杯酒或咖啡，接著就打電話回去，查看一下是否他前腳才離開，公司後腳就關了門。就連通話的內容，也不離我們早就聽熟了的那一套。

　　「嗨，是我。對，我是從普羅旺斯打來的。一切都好吧？有沒有人留言給我？沒有？大衛沒回電話？可惡。聽著，我今天會在外面跑跑，但是如果要找我，可以打到──（你這兒電話號碼是多少？）記下了嗎？什麼？是啊，這兒天氣很好。我會再打給你。」

　　托尼放下話筒，再度向我們表示他的公司營運正常，他不在幾天也勉強能夠維持。終於，他靜下心來，準備全心全意地和我們一道，進行購買房產事宜。

　　在普羅旺斯購置房產可謂難矣。很多城裡來的大忙人，習慣了英明果敢、當機立斷的交易作風，在這兒卻往往因為某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而糾纏數月，使談判毫無進展，最終只好放棄。在購房談判中，往往有些事會大出購買者的意料。而這第一件就是實際價格總是高於廣告價格，這難免令人心生警惕，疑慮大起。其實，個中的主要原因是法國政府徵收八％的過戶稅，公證費用也很高。有時候，房屋代售公司的傭金還要由買方承擔，那又要加上三％到五％。運氣不好的話，買方在房價之外總共要另加十五％的價錢，才能應付掉所有的雜項支出。

　　※※※

　　賣房有方，瞞天過海

　　當然，這當中也有一種雙方心照不宣的欺詐手段，既可省錢，又可瞞天過海，逃過政府稅收這一關。這便是雙重價格法。有過這樣的案例──住在埃克斯（Aix）的商人韋法利先生，想把他繼承來的一棟鄉下老房子賣掉，要價一百萬法郎。這房子並非他日常所居，因此脫手時按法律要繳納不少的所得稅，這個念頭讓他想起來便心如刀絞。因此他決定，報給官方的所謂「書面價格」是六十萬法郎，而他也只好咬著牙根交上這部分的稅款。而其餘四十萬法郎他要求買方付現金，而且當面點清。他會向對方說明，這麼做對雙方都有好處。因為法律公證費也是依照書面價格抽取的。太棒啦！這樣的話豈非皆大歡喜。

　　這種方法實際運作起來，必須抓緊時機，還要得到律師或公證員的極大諒解。簽約時，買方、賣方和房屋仲介齊集公證律師處，由律師高聲唸出買賣合約，一條一條地唸。合約上註明的價格是六十萬法郎，但買主帶來的另外四十萬法郎這時也要交給賣方了。可是當著律師的面，這一切未免太不妥當。於是，律師此時便會突然內急，進入洗手間，而且一待就是半晌。直到估計著那頭錢款的數額清點得差不多了，律師才會再度露面，接過合約約定數額的支票，監督雙方簽字，絲毫不損其法律尊嚴。難怪有人不大厚道地說，在鄉下做公證律師，要具備兩項基本條件：一隻半瞎的眼睛和一個識時務的膀胱。

　　在會見律師之前，或許尚有許多障礙有待克服。其中最常見的是多重所有權問題。法國法律規定，父母死後，遺產由子女共同繼承，每人所持份額均等。若要出售祖產，須徵得每位遺產繼承人的同意。子女愈多，協議愈難達成。我家附近一戶老農舍的情形便是如此。這座農舍世代相傳，如今為十四位堂表兄弟姊妹共有，其中有三位還有著科西嘉人的血統。據法國朋友說，科西嘉人是最難打交道的。每次有人開價要買，十四個人之中一般總是大約有九個人願意，兩個人拿不定主意，而三個科西嘉兄弟總是無一例外地反對。農舍至今也沒有賣出去。而且可以肯定地說，它還將要傳到這十四人的三十八個子女手上去。最後呢？也許會由一百七十五個互不信任的遠房親戚共同擔任業主。

　　即使房屋產權單歸一人所有，比如馬索的房子，也不能保證交易能夠順利完成。那貪得無厭的農夫可能漫天要價，指望從此靠喝酒賭錢來打發下半輩子。不料來了個慷慨買主，一口答應他的價錢，他會立刻起疑心，認為其中有詐，天下哪有這等好事，一定是要價太低。他反悔不賣，思量了六個月，才以更高價格重新推出。之後，房主總在成交之前的最後一分鐘才若無其事似地說出一些好像無關緊要的小問題──諸如，柴房在賭牌時輸給鄰居了；根據古代流傳下來的傳統，附近農場的羊群原則上來說，有權可以每年兩次循著舊時的小路、通過目前廚房所在的位置；院子裡那口井的使用權自一九五八年以來便爭論不休，而今爭論更有升級的意思；也有可能是長期租種土地的那位佃農年老體衰，看樣子熬不過明年春天等等──總之，總會有些事能出乎你的意料之外。買主必須兼具耐心和幽默感，才通得過重重關卡，最終完成交易。

　　※※※

　　同胞同心

　　我們開車去拜訪一位我認識的房屋代理。一路上，我試圖向托尼解釋當地的種種狀況，但徒勞。他以一種自以為謙虛的方式告訴我們說，他可是個精明強幹的談判高手，經常與紐約廣告界那批難惹的傢伙死纏硬鬥，料想法國的小官僚或當地的農夫也占不著他的便宜。他的話開始讓我覺得，好像不該介紹這些既沒有汽車手機，又沒有私人商業助理的小人物給他認識。

　　房產仲介是位女士，她來到辦公室的門口迎接我們。在落座時，她拿出厚厚兩大疊房產資料，資料中還附有照片。她不會講英文，托尼的法文在此時也變得非常有限。既然不能直接溝通，托尼索性當她不存在。目中無人的態度顯得蠻橫無理，更糟的是，他認為對方完全聽不懂，尖酸刻薄的髒話毫無顧忌地脫口而出。在這尷尬難堪的半小時裡，我忍受著托尼在翻看檔案時不斷迸出的「操！」「開玩笑！」等輕薄的言語，在其間的間歇處盡量把這些字句婉轉地翻譯成「他對價格感到驚異」之類的廢話。

　　原先，托尼是打算尋覓一座不帶土地的村舍。他太忙，恐怕根本沒空料理庭院。可是翻閱房產資料之際，看得出，他的心態起了變化。想做普羅旺斯鄉紳，必須擁有幾畝莊園，地裡種著葡萄藤和橄欖樹。看完資料後，他已經開始煩惱網球場該建在何處了。頗令我失望的是，他竟然對三處房產表示出了濃厚的興趣。

　　「我們今天下午就去看看。」他宣布。並在記事本上寫下，又抬腕看看手錶。我以為這動作意味著他需要借用代售員的電話，打個國際長途呢，卻原來這只是他的腸胃對他發出了某種訊號。「我們殺去飯館吧，」他說：「等兩點鐘再來。」他向房產仲介伸出兩根手指頭揮了揮，她微笑點頭表示明白。我們終於走出了這扇門，好讓那位可憐的女士自行安撫她受驚的心靈。

　　用餐時，我告訴托尼，下午我不陪他去看房子了。他表示驚訝，想不出我會有什麼更重要的事需要處理。但他隨即叫來第二瓶酒，然後對我說，鈔票是國際語言，相信沒有我也不會有困難。不幸的是，賬單送來時他才知道，不論是他的美國運通金卡，或是還來不及換成現鈔的旅行支票，飯館老板都不感興趣。最後，還是由我付了賬，並對有關「國際語言」這一話題發表了一些個人看法。托尼顯然並沒有被我的小幽默所感染，終於流露出了一絲身在他鄉而又「語言」不通的鬱悶。

　　我走了，既慶幸解脫，又有些不安。與這樣的粗人相處當然不愉快，可他畢竟是我的同胞，身在異國，你會覺得自己對他多少負有一點責任。第二天，我打電話向那位房產仲介表達了歉意。「別放在心上，」她說：「巴黎人也好不到哪裡去。至少我聽不懂他都講了些什麼。」

　　※※※

　　音樂與電力的關係

　　最後確認溫暖的天氣會持續下去的標誌，是曼尼古希先生的衣著。他前來執行他的夏季計劃，為我們安裝中央供暖系統。他的羊毛軟帽換成了印有清潔衛生用具宣傳標誌的棉質氈帽，腳上穿的也不再是暖和的雪靴，而是換上了棕色的帆布軟鞋。他的學徒助手則是一身游擊隊員打扮，陸軍迷彩服外加叢林帽。兩人在我家的兩頭來回丈量著，曼尼古希同時就各項議題發表著長篇大論。

　　音樂是今天的第一個話題。他和妻子最近參加了一場官方主辦的工匠午餐會，餐後安排了舞會，跳舞恰好是他的眾多才藝之一。「真的，彼得先生，」他說：「我們一直跳到六點鐘。我的腳力絕對不會輸給十八歲的年輕人。」我完全可以想像他擁著夫人、輕盈而精確地在地板上旋轉的瀟灑風姿。不知道他有沒有一頂專為這種場合預備的禮帽？他總不會光著腦袋跳舞吧！這樣想時我一定露出了笑意。「我知道，」他說：「你在想，華爾滋不是正經音樂。要講到正經音樂呢，就得聽大作曲家的作品了。」

　　他接著闡述了一大套理論。法國電力局動不動就要斷電，斷電期間，他便靠吹笛子來自娛自樂。他那套驚人的宏論，便是在吹笛子時偶然想到的。「電力，」他說道，「是科學與邏輯的結合；而古典音樂呢，則是藝術與邏輯的結合。你相不相信？已經有人看出兩者之間的共通點了。試聽一下莫札特的作品，是多麼嚴謹而有節律啊，你不得不承認，莫札特如果當電氣師，一定極其出色。」

　　我正瞠目結舌不知如何作答，學徒兄弟解了我的圍。他剛計算出我們的房子加起來一共需要二十部暖氣片。曼尼古希聽了，做出昏倒的樣子，一雙手猛力地在空中甩動，好像燙傷了指頭似地喊起來：「唉呀呀，那不是比裝中央空調系統還貴了嘛。」他開始說要好幾百萬法郎，看見我驚異的樣子，馬上減少了兩個零，說他先前用的是舊幣算法。即便如此，這仍是個相當大的數目。他不斷地強調角鋼的價格昂貴，再加上政府還要抽十八．六％的交易稅，這實際上也是不得已的一個價格。說到交稅，倒是讓他想起財務制度的不公平是多麼的可惡，充分表現出政客們的邪惡卑鄙。

　　「你買個澡盆，」他拿手指著我說道：「得付交易稅，分文不能少。買個洗衣機，買個螺絲起子，也得交足全額的稅。可是買魚子醬呢，只須付六％的稅，因為魚子醬是營養品。那你告訴我：什麼樣的人才會買魚子醬？」我立即聲明我可從不買那玩意。「我告訴你吧。是那些政客、有錢人、巴黎的大人物──他們才是吃魚子醬的人。你看多氣人！」他一邊檢查學徒對暖氣的測量數據，一邊怒氣沖沖地詛咒起那些在巴黎縱情聲色的闊佬們。

　　接下來的五六個星期，曼尼古希的光輝思想一直籠罩在我們家的上空。他拿著個差不多和他一般高的螺絲起子，鑿穿厚重的老石牆，弄得滿屋子塵土飛揚。同時邊做工邊發表他的宏論。我們聽講的興致不高，另外，這其中的過程漫長難熬，幾乎每個屋子都要經受一番同樣的折磨。我們只好安慰自己說，普羅旺斯的好處之一就是：整修房屋內部的時候，人可以住在戶外。雖然還是早春，天氣已經相當暖和。一個星期天的早晨，陽光在七點鐘便穿透臥室的窗玻璃，喚醒了我們。我倆於是決定正式開始我們的戶外生活。

　　※※※

　　週日集市

　　晴朗的星期天我們總免不了要上一趟市場。這天，我們八點鐘就到了考斯特拉集市（Coustellet）。那裡已經排列著一行一行陳舊的卡車和小型貨車，車頭都擺著一張張可以任意伸縮的桌面，上邊擺放著各種貨物。一塊黑板上寫明今天的各種蔬菜價格。攤主們嘴裡嚼著剛從對面街上買來的熱騰騰的各式麵包，皮膚早在田地裡曬得黝黑。我們看到有個老人從褲袋裡取出一把木柄小刀，切下一片麵包，塗上新鮮羊乳酪，又從酒瓶裡倒出一杯紅酒。這就是他的早餐了。

　　跟卡瓦永、艾普等地的每週集市比起來，考斯特拉市場顯得又小又不時髦。顧客都是挽著菜籃的本地人，而不是那些舉著相機的觀光客。只有在七八月，你才偶然會看到巴黎來的高傲婦人，穿著迪奧（Dior）的休閒服，牽著像她們一樣神經兮兮的小狗。其他時候，從深秋到早春，市場上基本都是本地居民，來買幾小時前才從田裡或溫室裡採摘下來的蔬菜水果。

　　我們沿著一排一排的伸縮小桌漫無目的地閒逛。法國家庭主婦毫不留情的精挑細選讓我們既驚詫又羨慕。我們只要看看蔬菜的外表，便會決定買或不買，她們則不然。她們會用手使勁地捏茄子，拿起番茄來仔細地聞聞，啪地折斷不過火柴梗粗細的四季豆，還會帶著懷疑的眼光剝開翠綠的萵苣心察看。她們一路走，一路東一口西一口地品嘗各家的乳酪和橄欖──如果這些東西達不到她們個人的要求，她們會瞪一眼攤主，好像攤主成心在騙她們似的。然後，憤憤然轉到其他攤位去重複著同樣的舉動。

　　在市場的一頭，葡萄酒合作社擺出的攤位處圍了一圈男人，每個人都滿含著一口新鮮登場的玫瑰紅酒。隔壁攤位是個女人，攤上排著各種大大小小的蛋，外加鮮活的兔子。再過去的攤位擺的是堆積如山的蔬菜和紫蘇，還有一罐一罐的蜂蜜，大瓶大瓶的橄欖油以及桃子乾、黑麥汁、鮮花和香草、果醬和乳酪──在旭日的映照之下，每樣東西看起來都令人垂涎欲滴。

　　我們買了燒烤用的紅辣椒、棕殼的大雞蛋、紫蘇、桃子、羊乳酪、萵苣，還有粉紅色斑紋的洋蔥。直到籃子已經裝不下了，我們才過街去買長條麵包。餐盤上若有橄欖油、醬汁之類殘餘物的話，用這種麵包抹淨了吃是最美味的了。麵包店裡擁擠不堪，人聲喧嘩。暖烘烘的麵團味和杏仁香飄逸在店裡的每一個角落。排隊等候時，我們想起有人說過，法國人花在腸胃上的鈔票，一點兒也不比英國人花在汽車和音響上的錢少。這話在這裡得到了證實。

　　每個人都好像在瘋狂大採購。一個圓胖快活的婦人買了六大條麵包──加起來足有三公尺長。除此之外，還有帽子大小的巧克力奶油蛋捲，外加一整個兒蘋果派，切得薄薄的蘋果片在中央鋪成一圈，表面塗抹了杏子醬，看起來亮晶晶的。這讓我們強烈地意識到，我們還沒有吃早餐呢！

　　於是，決定用一頓豐盛的午餐來慰勞一下自己，內容有：烤紅椒拌橄欖油加紫蘇末、燻肉貽貝捲串燒以及沙拉和乳酪。春日的暖陽燻得我們昏昏欲睡，而在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

　　※※※

　　電話答錄機的妙用

　　電話鈴聲如果在星期天中午到下午三點之間響起，對方一定是英國人。這已經是我們從生活中總結出的顛撲不破的定律。星期天的午餐，是法國人一週中最輕鬆愉快的一頓飯，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去打擾別人的。

　　我真後悔拿起了話筒，電話那頭兒是那做廣告生意的托尼。從電話裡的聲音聽來，他的人近在咫尺。

　　「想到該跟你這個根據地聯絡聯絡。」我聽著他深吸一口菸的聲音，心裡打定了買一部電話答錄機的主意，專門對付這種喜歡在星期天騷擾我們的人。

　　「我找到一所不錯的房子。」他沒有停下來聽聽這項重大宣布的反映，因此也就沒注意到我的心猛地一沉而發出的聲音。「離你那裡有一段距離，不過，倒比較靠近海邊。」我告訴他，我為他感到高興，同時表示，他離海邊愈近愈好。「還需要大量的整修，所以，我不準備付他們開出的價錢。我想我可能得從英國帶一批熟悉的工人過來做這事兒。上次，他們整修我的辦公室，從頭到尾只花了六星期。是愛爾蘭人，不過工作做得可真棒。像我現在看上的這個地方，他們一個月就能搞定。」

　　我倒很想鼓勵他這麼做。可以想像，一群愛爾蘭工人，一旦嘗到在普羅旺斯做工的甜頭──和煦的陽光，大口大口暢飲價格便宜而又味道甘甜的當地葡萄酒，外加大把大把的怠工機會，屋主又遠在千里外，不會有人時時刻刻地挑毛病──何樂而不為呢。我幾乎能夠預見，愛爾蘭人會把工期一直拖到十月，說不定八月間還會把全家從英國接來讓大夥兒好好度個假。那樣的話，我就有笑話可看了。不過，我最終還是老實地告訴托尼，他最好還是雇傭本地工人的好，而且應該請一位建築師，由他負責召募工人。

　　「我用不著什麼建築師，」托尼毫不遲疑地說：「我知道該怎麼裝修。」他當然知道。「舉手之勞的事，幹嘛要花大錢請建築師？」好啦，看來我是什麼幫也不上忙了，他什麼都知道。於是我問他何時回英國。「今晚就走。」沒等我再說什麼，他便開始向我宣讀他那個記事本中記載的忙碌日程。週一要見客戶，接著去紐約三天，在米爾頓．凱恩斯開業務會議。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表明自己乃是不可或缺的行政主管。「總之，」他說：「我會跟你連繫。一兩週內我還不會下手買那房子，不過一旦簽約，我會馬上告訴你。」

　　妻子和我坐在游泳池邊，納悶我們怎麼總躲不開厚顏無禮之人的糾纏。到夏天，這種人來得還會更多，他們要吃要喝要住，游了幾天泳之後，還會要我們送他們上機場。我們自認並非孤僻遁世，但與托尼短暫接觸的經驗足以提醒我們：往後的幾個月內，我們需要堅定的立場，靈敏的反應，以及一部電話答錄機。

　　※※※

　　私人領地，內有蝮蛇

　　馬索一定也意識到了夏季的來臨。因為幾天後我在林中看到他時，他正忙著加固防止露營者入侵的圍籬。在寫著「私人領地！」的幾塊牌子下方，他又釘上了一連串簡短但凶險的警告語，「當心！內有蝮蛇！」這是一個絕妙的警告方式。充滿了威脅恐嚇的成分，卻又不像「內有惡犬」、「當心觸電」或「武裝人員巡視」之類的說法需要眼見為證。再不怕死的露營者，在夜晚鑽進睡袋以前，恐怕也得考慮考慮，睡榻之下是否還躺著一位當地最原始的原住民。我問馬索，盧貝隆山區真的有蝮蛇嗎？他搖著頭，對於外國人的無知再度表示惋惜。

　　「是啊，」他說：「不算大啦，」他用手比了比，三十公分長的樣子。「可是你如果被咬，四十五分鐘以內就得趕到醫生那兒，否則……」他做了個鬼臉，頭歪向一邊，舌頭伸出來吊在嘴邊。看到我驚懼的表情，馬索說得更加起勁了。「人家說，男人要是被蝮蛇咬了，必死無疑。可是女人要是被蝮蛇咬了……」他傾身向前，挑動著眉毛說道：「死的是蝮蛇。」看到他的話產生了效果，他樂得嘴都合不攏了。興之所至，還遞給我一根粗大的黃色香菸。「以後可要注意了，沒穿上結實的靴子，可千萬別上山散步。」

　　據大學者馬索說，盧貝隆蝮蛇通常會避開人類，只有在受到騷擾時才會發動攻擊。一旦被蛇追趕，馬索的建議是作之字形跑動，而且最好往上跑，因為蝮蛇發怒時，在平地上短距離直線衝刺，速度快得驚人。我下意識地向四下張望了一圈，馬索見狀，哈哈大笑起來，「當然啦，你也不妨學學農夫的本事，一把抓住牠的七寸要害，捏得牠嘴巴大張，往牠嘴裡猛吐一口唾沫，啪的一聲！牠就一命嗚呼了。」他示範著吐了一口濃痰，正中他養的一條狗的腦袋。「但最好還是帶個女人同行。女人沒男人跑得快，蛇會先咬到她的。」說完這些話，他得意洋洋地回家吃早餐去了，留下我孤零零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在樹叢中摸索前進，一面走一面練習吐痰功夫。

　　※※※

　　南下的遊客部落

　　復活節假期到了，我們家的三十餘棵櫻花樹在同一時間競相開放。從馬路上望過來，房子好像漂浮在一片粉紅與白色交織的海面上。許多開車路過的人都特意停車拍照，有些人還探頭探腦地沿著車道往上走，直到聽見狗吠，才掉頭回去。有一夥人特別大膽，竟開著一輛瑞士牌照的車子，直抵我們屋前。我不得不出門去詢問他們有何貴幹。

　　「我們要在這裡野餐，」開車的那位告訴我。

　　「對不起，這兒是私人住宅。」

　　「不，不，」他揮動一張地圖說：「這兒是盧貝隆。」

　　「不，不，」我指著背後的群山：「那兒才是盧貝隆。」

　　「可是我的車開不上去啊。」

　　他最終還是悻悻地把車開走了，在我們努力栽培的草皮上留下深深的車轍。旅遊季節就這麼開始了。

　　復活節那個週日，山上村子裡的小停車場擠得滿滿的，沒有一輛車掛的是本地牌照。觀光客在窄街小巷裡獵奇尋趣，往人家家裡好奇地張望，在教堂前面擺姿勢拍照。成天閒坐在雜貨店隔壁門坎兒上的小夥子，伸手向每個過路人要十法郎，說是沒錢打電話，然後用收到的錢跑到路邊的咖啡館享樂一番。

　　「進取咖啡館」多年來一直堅持不懈地維持著其醜陋的面貌。無論哪位室內設計師看到它，一定都會大失所望，惡夢不斷──散落在各處的桌椅搖搖晃晃，全不搭配；牆上的陳年古畫更是早已辨不出本色；廁所裡雜亂的水流聲更是聲聲入耳，而一個破落不堪的冰淇淋櫃就擺放在廁所旁邊。咖啡館的老板十分粗魯，甚至連養的狗都醜陋不堪。然而，就在廁所的另一側，是一座鑲有玻璃窗的陽臺。那裡視野開闊，端杯啤酒坐在那兒，不僅可以觀賞遠山近村的景色變化，還可以把阿爾卑斯山收進眼底。桌上有一張手寫的字條，警告你不得把菸蒂丟到窗外，因為下面是一家露天餐廳，顧客曾經對此抱有怨言。但你只要遵守了這條規則，就沒有人會來打擾你。本地的客人都坐在吧檯邊，陽臺是觀光客才去的地方。復活節的週日，陽臺上人潮洶湧。

　　那裡匯聚著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荷蘭人都清一色地穿著登山靴，挎著登山包；德國人則是一身珠光寶氣，像是要赴宴會；巴黎人臉上都透著明顯的傲氣與精明，謹慎地檢查著手中的玻璃杯，唯恐有細菌漏網；還有一個英國人，蹬著一雙沙灘鞋，敞開上班穿的那種條紋襯衫領，在用袖珍計算機仔細計算著這趟度假的花費，而他的老婆則忙著寫準備寄給家鄉鄰居們的風景名信片。老板的狗在桌間追來趕去，搜尋掉落的糖粒，嚇得那些乾淨俐落的巴黎人直往後退。收音機播放著一位女高音歌手的歌曲，卻註定敵不過廁所裡傳出的混合音響。吧檯上這時響起一片酒杯碰撞的聲音，原來是本地客紛紛準備結賬，已經到了回家吃午飯的時間了。

　　咖啡館外，三輛車糾結成一團，車主衝著對方大聲咆哮著。其實，只要其中有一輛車後退十公尺，這個結就打開了。可是法國人認為開車讓路在道德上無法接受，正如他們喜歡隨地停車、在危險彎路上任意超車一樣。好像那才是法國人應有的作為。他們常批評義大利人開車橫衝直撞，我倒認為，夜晚餓著肚子在一〇〇號公路上飛馳的法國人，才是最不要命的瘋子。

　　※※※

　　電報杆和駐蟲的故事

　　我離開小村，駕車回家。恰好遇到本季第一宗車禍剛剛在這條路上發生──一輛白色標緻舊型車，屁股撞上一根木製電報杆，並把它折成兩段。左右並無其他車輛，道路也平坦乾淨，真叫人想不通這車屁股怎麼會如此惡狠狠地咬到電報杆上去的。一個年輕人站在路中央，撓著腦袋，看見我停下了車，他咧開嘴笑了。

　　我問他有沒有受傷。他說道：「我沒事，但車子恐怕報銷了。」我回頭看看上半身彎向車頂的電報杆，要不是幾根電話線吊住它，它早就倒下了。我看它也一樣報銷了。

　　「我們得快走，」年輕人說：「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事兒。」他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就在路那頭。我得去找輛拖拉機來。」他上了我的車，肇事原因立刻清楚了。他一身酒氣，彷彿剛在酒裡泡過似的。他向我解釋為什麼得急速而且祕密地把車吊走。郵局若知道他撞壞了電報杆，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不能讓別人知道。」他重複著說道，邊說邊加強語氣似的打了兩個酒嗝。

　　我把他送到，自己則返回家中。半小時後，當我又開車回去看看拖吊工作是否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時，發現車子還在那兒，旁邊圍了一群農夫，七嘴八舌地爭吵著。馬路上另有兩部小汽車和一輛拖拉機，擋住了路面。我正看著，又有一輛車開了過來，司機在車裡拼命地按起喇叭，催拖拉機讓路。開拖拉機的人手指著肇事殘骸，聳聳肩膀。喇叭聲再度響起，這次，響個不停，回聲振動山谷，相信在兩公里外的梅納村都聽得到。

　　騷亂又持續了半小時，標緻車終於被拖出溝渠，神祕車隊消失在通往本地修車廠方向的路上，留下電報杆獨自在微風中哀號。郵局一週後派人來換裝電報杆，又吸引了一小群人圍觀。郵局的人問一個農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農夫一臉無辜的樣子聳了聳肩。「誰知道？」他說：「也許是蟲蛀的吧？」

　　※※※

　　賓主對話

　　巴黎來的一位朋友，一臉茫然審視著他面前的酒杯，彷彿杯子裡的酒趁他不注意的時候人間蒸發了。我為他重新滿上，他這才靠回椅背，抬起臉，朝向陽光。

　　「在巴黎，我們還開著暖氣呢，」咂了一口冰涼的甜酒，他接著說道：「雨下了好幾個星期。我現在可知道你為什麼喜歡這裡了。不過告訴你，我可不適應住在這裡。」

　　飽餐一頓之後，沐浴著午後的陽光，他看起來適應得很呢！但我沒有與他爭論。

　　「你一定不會喜歡過這種日子，」我說：「你說不定會被曬出皮膚癌，另外，酒喝得太多，也可能得肝硬化。就算你剛剛學會適應這兒的生活，可能就會開始想念巴黎戲院的樂趣了。再說，你在這兒成天都幹什麼呢？」

　　他懶洋洋地斜眼看了我一眼，戴起太陽眼鏡說道：「一點不錯。」

　　與很多來客的對話經常重複著同樣的問題：

　　「你不想念朋友們嗎？」

　　「不想，他們會來這兒看我們。」

　　「你不懷念英語電視嗎？」

　　「不懷念。」

　　「英國總有什麼東西是讓你懷念的吧？」

　　「橘子檸檬果醬。」

　　接下來會是他們真正想問的問題，通常都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方式提出，「你們成天都幹些什麼呢？」

　　我們巴黎來的這位朋友，在這個問題上換了一種方式問道，「你們不覺得無聊嗎？」

　　我們從來不會感到無聊。恰恰相反，我們忙著呢。我們覺得法國鄉村生活的每一天都新鮮有趣。我們享受著慢慢改造家裡的生活環境的樂趣，以使周圍的一切都按照我們的生活方式而存在。我們設計花園，種植草木；計劃著鋪建一座法國滾球場；另外，我們的法語也有待進一步提高；同時，還有那麼多村落、葡萄園和市場等著我們去開發、去欣賞。時光過得很快，根本無暇多想別的。卻又偏偏總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來打破我們的正常生活。上星期就充滿了這類小插曲。

　　※※※

　　鄉村生活中的小插曲

　　先是星期一，郵差先生上門來。他顯得很不高興，匆忙地握了握手之後，便單刀直入地問我，到底把信箱藏到哪裡去了。時間已近正午，他還有好些信要送，要是總跟信箱捉迷藏的話，這信可怎麼送得完呢？我說我並沒有把信箱藏起來，它不就在車道盡頭嗎，穩穩當當地掛在鋼柱子上嗎？「沒有，」郵差說：「被人拿走了。」

　　沒辦法，我只好跟他一道走下去，又一起在道旁的樹叢裡搜尋了五分鐘，看是不是給撞掉到哪兒去了。還是沒有。若不是那根鋼柱還豎在地面，此處完全看不出曾經擺過信箱的痕跡。「你看吧，」郵差說：「我就說嘛。」會有人偷信箱嗎？簡直難以置信。還是郵差先生見多識廣。他說：「這是常有的事，這裡的人有點malfini。」「malfini是什麼意思？」我問道。「就是神經病。」他沒好氣地說。

　　我把他請回屋裡，勸他喝杯酒消消氣，也好談談裝個新信箱的事。他很樂意賣一個給我。我們談好，新信箱應該設在舊水井旁，高約七十公分，這樣，他坐在郵車裡就可以把信丟進信箱。這麼一說，去水井旁勘察一番，再量量尺寸什麼的就顯得順理成章了。等到一切進行完畢，已經到了午餐時間，而郵局的正常業務，通常要等到兩點鐘才會繼續進行。

　　幾天後，一陣汽車喇叭聲把我從屋中召出，我看見狗兒們圍著一輛嶄新的白色賓士車亂轉。駕車人顯然不敢輕易離開相對比較安全的座椅，但還是冒險地放下半邊車窗。我往車裡看去，裡面坐的是一對個頭矮小、皮膚棕黑的夫婦，神情緊張地衝我笑著。他們先是誇獎了一番我家狗兒的威猛，然後提出可否容許他們出來。兩人都是一身城裡人打扮，男的西裝筆挺，女的斗篷、帽子俱全，腳上穿著名牌皮鞋。

　　您在家，這真是太好了，他們說。您的房子可真漂亮。您在這兒住很久了嗎？沒有？那您一定需要幾張真正的東方地毯了。好像今天我十分走運，他們剛從亞維依參加完一個重要的地毯展銷會回來，有幾張特選地毯，剛好沒賣掉。本是要運回巴黎去的，有品味的巴黎人一定搶著買。但這夫婦二人決定繞到鄉間小道逛逛，是命運帶領他們最終來到我的面前。為了紀念這偶然的緣份，他們願以「極動人的價格」，讓我挑選他們的精選商品。

　　光潔俐落的小個子向我述說大好消息的時候，他的妻子已經把地毯搬下車，在車道上極富藝術性地鋪展開來，同時嘴裡大聲讚歎著每一塊地毯：「啊，真是美！」「看看它在陽光下的色彩！」「這一塊──噢，我還真捨不得賣呢！」她快步走過來，加入我們談話的陣容，名牌皮鞋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該介紹的都說完了，她和丈夫滿懷期待地望著我。

　　普羅旺斯人對於賣地毯的人沒有好感。形容一個人是「地毯商」，等於是罵他狡猾，甚至是無恥小人。也曾有人告訴我，流動的地毯商常是小偷的同夥，先來刺探一下你家中的虛實。他們手裡的地毯也可能是假貨，或是偷來的。

　　可是我看不出這兩個人像騙子，同時也覺得其中的一塊小地毯好像確實很不錯。我真不應該把這想法說了出來。聽了我的話，那女子飛快地瞟了她丈夫一眼，臉上馬上浮現出一種演練純熟的驚訝表情：「真了不起！」她叫起來：「先生的眼光真準。這塊也是我們倆人都最偏愛的。但為什麼不再買一塊大些的呢？」啊啊，我說，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但這一點小障礙馬上被他們排除到一邊去了。他們表示我可以開支票，不過，付現金另有折扣就是了。我又看了一眼地毯，我家的一條狗正不爭氣地躺在上面，微微打著鼾。那女子更加得意地說道：「您看，先生，您的愛犬已經為您挑選好了。」我屈服了，很不在行地討價還價了不到三分鐘，就以原價的五折成交。我回屋取出支票簿來填寫，那兩人也連忙湊過旁邊來仔細地參看，叮囑我不要填收票人的名銜。終於成交完畢，他們向我保證，明年還會再來拜訪。走的時候，他們的汽車小心翼翼地繞過我新買的地毯和在上面熟睡的狗。而那位夫人微笑著，坐在地毯堆中，像女王一般雍容華貴地向我揮著手。他們的訪問，耗去了我整個早晨的時間。

　　本週最後一樁插曲則不太愉快。一輛卡車來運送砂石，在倒車至他自己選定的卸貨地點時，後輪忽然陷了下去。一陣噼啪聲過後，卡車向後傾斜，一股刺鼻但十分熟悉的氣味兒彌漫開來。司機下來查看損壞情況，不假思索地吐出一句在那當兒使用最恰當的字眼：「媽的！」原來，他的車撞到化糞池裡去了。

　　「所以你看，」我對巴黎來的那位朋友說：「新鮮事兒總是一樁接著一樁，永遠不會有無聊的時候。」

　　他沒有回答。我推推他，伸過手去摘下他的太陽眼鏡，刺眼的陽光喚醒了他。

　　「啊？什麼？」他迷濛著雙眼，驚詫地問道。

　　五月

　　櫻桃開始紅了，葡萄藤也覆蓋上了喜人的嫩綠色新葉，不再是冬天的枯朽模樣。遠山青蒼柔婉，如一條翠綠色的腰帶，懸掛在天邊。輪子在地面摩擦出有規律的聲響，載著我們從一叢叢迷迭香、燻衣草或是百里香的氣味中飄過。

　　※※※

　　自行車騎士的風采

　　五月的第一天就有個好兆頭，冉冉升起的旭日早早地就把大地照耀得光彩奪目。由於這天也是法國的法定假日，我們決定依循法國風俗來從事夏季運動──騎自行車。

　　真正有水準的和稍微刻苦一點的腳踏車騎士已經穿著厚厚的黑色緊身衣，頭戴面罩，頂著清晨料峭的寒風訓練了好幾個星期了。但隨著天氣轉暖，像我們這樣弱不禁風的業餘騎士，也終於可以穿條短褲、套件毛衣上路了。

　　我們在卡瓦永買了兩輛輕便的腳踏車（據店主孔蒂先生說，它們可是「高檔貨」），迫不及待地想加入本地車迷的行列──看著他們優雅地馳騁在鄉間小道上，忽上忽下，毫不費力，我們羨慕不已。料來我們的雙腿，經歷了一冬的慢跑訓練，騎個十六公里路，攀坡上奔牛村（Bonnieux），再越嶺去拉考斯特村，總共一小時的輕鬆運動，應該不成問題。開始的時候確實容易，只是又窄又硬的坐墊讓人一上馬便感覺到了，我們這才明白為什麼有些騎士會在短褲後面塞上厚厚的墊子。不過，前幾公里也沒什麼，我們讓輪子自由地滑動，只管欣賞風景。櫻桃開始紅了，葡萄藤也覆蓋上了喜人的嫩綠色新葉，不再是冬天的枯朽模樣。遠山青蒼柔婉，如一條翠綠色的腰帶，懸掛在天邊。輪子在地面摩擦出有規律的聲響，載著我們從一叢叢迷迭香、燻衣草或百里香的氣味中飄過。這比散步有趣，又比開車安靜、健康，還不算太累，感覺讓人身心愉快。我們不禁問自己，以前怎麼沒想到騎自行車呢？以後我們天天騎好不好？

　　在爬奔牛村那個陡坡的時候，我們這種泰然自若的感覺消失了。腳踏車的重量陡然增加了數倍。我的大腿肌肉因為坡度加劇而發出怨言，缺乏運動的脊背也開始酸痛。大自然的美如今已視而不見，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痛悔沒能在短褲內填充個厚墊子。到達奔牛村時，我們連呼吸都開始感到困難。

　　克來西咖啡館的老板娘站在門口，兩手叉在寬闊的臀部，看著我們一行打趣地驚歎道：「天吶！法國自行車巡迴賽今年開始得可真早啊。」啤酒拿來的時候，我們早已跌進了椅子，暗暗讚歎著座椅的設計構造與自行車相比顯得是多麼的合理。此時的拉考斯特村看起來彷彿遠在天邊。

　　去薩德城堡的山路蜿蜒曲折，漫長陡峭而又令人痛苦。勉強掙扎在半山腰時，身後傳來車輪聲，一位自行車騎士急速地追趕上來。他一身強健的肌肉，古銅色的皮膚顯得十分富有彈性。看長相，估計他的年齡應該在六十五歲左右。經過我們身邊時，他響亮地說道：「早安！一路順風！」然後，飛車向上，很快消失了蹤影。我們則繼續努力，埋頭向前猛蹬，腰酸腿疼地懷念著剛才的啤酒滋味。

　　沒過多久，那老人自山上折返回來，在我們面前調轉頭，開始與我們並肩而行。「振作些！」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就要到了。加油！」他陪著我們騎到拉考斯特村，那雙老瘦的腿上疤痕斑斑，踩起輪子來卻輕鬆自如。

　　我們上氣不接下氣地癱倒在又一家咖啡館的陽臺上。這裡居高臨下，俯視著整個山谷。至少，從這裡回家的話，大半路程是下坡了。這個想法讓我暫時打消了叫救護車的念頭。老人喝了一杯冰咖啡，告訴我們說，他今天已經騎了三十公里，午餐前還要再騎二十公里。我們對他硬朗的身體表示羨慕不已。「不行啦，」他說：「六十歲以後就騎不上風禿山了，只能在這裡小小蹓躂一下罷了。」聽了這話，我們剛攀上山來時所產生的那一點豪情壯志頓時蕩然無存。

　　回程確實比較容易。但到家時，我們仍是既燥熱又酸疼。剛一下車，我們便拖著僵硬的雙腿，一路走一路脫下濕透的衣服，來到游泳池邊，立即縱身入水，那瞬間的感覺像是到了天堂。之後，再倒上一杯酒，躺臥在陽光之下，我們決定把騎自行車運動列入夏季生活的常規。不過，有那麼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只要一看到腳踏車坐墊，便禁不住膽戰心驚。

　　※※※

　　紫花苜蓿與兔子飼養計劃

　　房屋四面的田野上，連日來經常能夠看到緩慢而有規律地移動著的人影。他們在這片如畫的風景裡，為葡萄園除草，為櫻桃樹剪枝，為沙地翻土。每件事都做得有條不紊。中午停工時分，大家圍坐在一片樹蔭下吃午餐。在那兩小時裡，能聽到的只是幾百公尺外，透過靜止的空氣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談話聲。

　　福斯坦差不多一整天都待在田裡。每天早上七點一過，他便會帶著狗，駕著拖拉機準時開工。似乎經過精心策劃一般，一天工作將盡的時候，他的拖拉機便常常會剛好來到我們的屋外，近到聽得到屋內的觥籌交錯之聲。於是進來喝一杯，聊聊天，便漸漸形成了習慣。但如果來訪的時間拉長，酒喝了兩杯以上，那就表示有事商量──通常都是他在葡萄園裡深思熟慮出來的，進一步發展農業合作的計劃。他從不單刀直入，總是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

　　「你喜歡兔子嗎？」

　　我太了解他了，他談的絕不可能是養在屋裡作為寵物的可愛的小白兔。更何況他說這話時，還拍著肚皮，口中咂咂有聲。「但兔子的麻煩是，」他似乎以為我們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著說道：「牠們吃得太多了，像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但還是搞不懂我們的商業利益和兔子的胃口有什麼關係？

　　福斯坦站起身，召我來到庭院門口，指著兩處略顯凸起的草叢說道：「你這兒有不少紫花苜蓿，兔子們就愛吃這個。秋天以前，你可以採摘三次呢。」我對本地植物的了解實在不多，還以為那塊地裡長的都是當地的什麼雜草，正打算除掉呢。幸好我還沒這麼做，否則福斯坦的兔子絕不會原諒我。疏於照管的庭院竟有如此豐碩的收獲，這是我之前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深恐我還不夠明白，福斯坦拿酒杯的手又向著那兩塊園子揮舞著重複說道：「兔子就愛吃紫花苜蓿。」說完，他大聲地模仿著兔子發出了各種咀嚼的聲音，直到我告訴他儘管把那些草或是苜蓿隨便採了去給他的兔子吃，他才立刻停止了那種聲響。

　　「好，如果你真不需要，我可就去採了。」任務順利完成了，他帶著滿意的神情和滿腹酒精，磕磕碰碰地退回到拖拉機跟前。

　　※※※

　　薰衣草和蘆筍

　　福斯坦在很多方面行動遲緩，但致謝報恩卻很迅速。第二天傍晚他又來了，帶來一大捆蘆筍，整整齊齊用紅白藍三色絲帶捆綁好。他的妻子安莉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鶴嘴鋤、一團繩子，還有一滿桶的薰衣草幼苗。這些幼苗早該分株了，安莉說，這是她的表兄剛從下阿爾卑斯山帶過來給她的，不馬上種下就要變壞了。

　　這種夫妻分工方式，在我們看來很不公平。福斯坦只管把繩子拉直和喝酒，由安莉揮鋤掘土，每隔約一鋤柄的距離挖一個洞。我們想幫點兒忙，卻遭到福斯坦的拒絕，「這些事安莉做慣了。」他驕傲地說。在夕陽的餘暉中不停忙碌的安莉聽了也笑著說道：「每天這麼做上八小時，晚上包你一覺睡到天亮。」才半小時，花圃便整理好了。五十棵薰衣草整齊地排列著，把兔子的食品工廠圍在中間。這些薰衣草六個月內就能長到刺蝟那麼高，兩年後會長到人的膝蓋。

　　本來晚餐準備吃的是什麼，現在已經給拋到九霄雲外了，我們一起動手烹調起蘆筍來。一頓是吃不完的，那捆蘆筍，我兩手合圍也握不住。代表法國國旗的三色絲帶，印著福斯坦的姓名地址。他說，法國法律規定產品必須這樣標明。我們希望有一天我們種的蘆筍長大，也可以綁上自家的絲帶。

　　拇指粗細的蘆筍，尾部有細緻的色彩花紋。我們蘸著融化的奶油趁熱吃著新鮮的蘆筍，佐餐的是下午才出爐的本地麵包，而喝的則是山谷裡出產的葡萄釀製的紅酒。我們的一飲一食，無一不在支援著本地產業。

　　從敞開的門外傳來寄居在我家那對青蛙的鳴叫和遠處夜鶯悠揚的歌聲。我們一同走出屋外，迎著當空的皓月飲下今晚的最後一杯，頓時心清氣爽，飄飄欲仙。月光照亮了新種的薰衣草花圃，狗兒藉著月光在苜蓿田裡躥來躥去，搜索著野鼠的蹤跡。福斯坦似乎並未陶醉於美麗的夜色，倒是觸目的苜蓿又激發了他對本職工作的思考。他說，今年夏天兔子們的伙食會很好。同時他向我們保證，到了冬天，兔肉的滋味也會格外地鮮美。我們突然發現，自己癡迷於食物的程度，已經開始不亞於法國人了。回屋後，我們居然還能把剩下的那半塊乳酪片也順手牽羊地報銷了。

　　※※※

　　劫匪們偷窺的眼睛

　　游泳池專家貝納帶給我們一份禮物，這會兒他正滿懷熱情地進行安裝呢。那是一把水上扶椅，還配備有一個小型飲料櫃，據說是從遙遠的美國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市弄來的。在貝納看來，邁阿密是世界游泳池用品之都。「法國人在這方面一竅不通，」他輕蔑地說，「法國有的公司只會做充氣墊子，可是在氣墊上怎麼能喝酒呢？」他擰緊了最後一顆螺絲釘，站起來端詳這把渾身散發著邁阿密眩惑的椅子。椅子閃耀出一種泡沫膠、塑膠加上鋁合金混合而成的光彩，似乎確有獨到之處。「你看，杯子可以安放在扶手上。你自己呢，可以舒舒服服地躺著。真是妙極了。」他將扶椅推入水中，小心翼翼地不讓水花濺濕他粉紅的襯衫和白色的長褲。「晚上一定要記得把它收起來，」他說，「吉普賽人就要來這裡採收櫻桃了。他們可什麼都偷。」

　　這倒提醒了我們，房屋保險的事早該辦了。只是，工人們在牆上打了那麼多洞，我懷疑沒有哪家保險公司願意冒險為我們投保。貝納聽後，驚異地取下他的太陽眼鏡。「難道你們不知道嗎？」他說，「除了巴黎，沃克呂茲省的竊盜率居法國第一。」他盯著我，彷彿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你應立刻尋求保護。我今天下午就派人來。人到以前，一定小心提防。」

　　我想，這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可是貝納好像堅信一夥劫匪正在附近窺視，只待我們一出門上村裡買肉，就要猛撲過來，將屋裡洗劫一空。他說，就在上個星期，他停在自己家門口的車子居然被人用千斤頂舉了起來，把四個輪子都給卸走了。這些人簡直是卑鄙無恥。

　　除了怠惰，我們遲遲沒有辦保險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們壓根兒就討厭跟保險公司打交道。他們通常言語含混不清，閃爍其詞，合約語焉不詳，條文艱澀難懂。但是貝納說得不錯，聽天由命絕非明智之舉。我們最終接受了忠告，擬定在這天下午，接受一位西裝革履的灰髮老人的拜訪，準備聽他故弄玄虛地告訴我們如何為冰箱也加上一把鎖。

　　※※※

　　防盜有術

　　下午五點鐘光景，一輛轎車挾著飛揚的塵土，戛然停在我們房屋前。這人很顯然是找錯了門。他年紀輕輕，滿頭黑髮，一表人才。卻偏偏打扮成一副五〇年代的薩克斯管手的模樣──一頂寬肩披風，綴著閃亮絲線，上身是灰綠襯衫，下身穿著燈籠褲，一雙深藍色鹿皮靴配一雙藍綠色襪子。一時間，讓我油然而生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我叫法圖，保險公司業務員。」他走進屋來，步伐短促而輕快，我幾乎以為他會彈響指頭，在地板上扭動起來。我倒了杯啤酒給他，藉機努力安撫一下自己驚訝的心情。他大咧咧地坐下，翹起二郎腿，十分自然地向我展示起他那雙顏色鮮豔的襪子。

　　「房子真漂亮啊。」他的話語中帶有濃重的普羅旺斯口音，與衣著頗不相配，卻讓我頓感安全。此外，他說話嚴謹而有條理，問我們是不是全年都住在這裡。他說，沃克呂茲省的竊盜率高，部分原因是很多房子僅作度假別墅之用。房子若是一年有十個月空著，那……他的披風墊肩往上一聳。幹他那一行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讓你聽了會恨不得立即就住進保險箱去。

　　但我們常年住在這裡，顯然不必為此擔心。更何況，我們還養著狗呢。他表示這一條很好，在估算保費時，會把「有狗」的因素考慮進去。牠們凶不凶？不凶的話，也許可以把牠們訓練一下。他就認識一位馴狗師，能把最溫順的小乖乖狗調教成致命武器。

　　法圖用潔淨、纖細的手做了些筆記，同時喝完了面前的啤酒。接下來的任務是逐室查看我們的房屋。他對厚重的百葉木窗和堅實的房門表示了讚許，但卻停在一個窗洞面前咋咋有聲。那是一個抽風機孔，不過三十公分見方。但他謹慎地告訴我們，現代的專業竊賊常常效法維多利亞時代的掃煙囪工人，在成人鑽不進去的地方，派遣小孩鑽進去。而在法國，大家公認寬十二公分以上的洞，是屬少年竊賊的領域。如果小於十二公分，則少年犯們也無能為力了。至於這標準是怎麼算出來的，法圖先生可不清楚，但他知道一定要在這裡加裝鐵條，以減少誘惑少年兒童犯罪的機率。

　　我在一天裡兩次聽到法圖說起，採櫻桃的工人是治安的最大隱患。他們通常來自西班牙或義大利，為了一公斤三法郎的工錢，四處飄流，今天來，明天走。謹慎一點總沒錯。我答應保持警覺，盡快給小窗裝上鐵條，並且教導我的狗兒們要表現得盡量凶惡一些。一切囑咐妥當之後，法圖頂著夕陽的餘暉離去了，車內音響沿途傳出布魯斯．史普林斯汀【註：Bruce Springsteen，美國歌手。】傷感的歌聲。

　　我們開始對採櫻桃的工人產生了可怕的想像，很想親眼一睹這些手腳靈便的惡賊們的廬山真面目。他們隨時會出現在我們面前，因為櫻桃已經絕對成熟了。近日我們吃早餐都是在面向朝陽的露臺上，十幾公尺外就是一棵果實纍纍的老櫻桃樹。在妻子煮咖啡的當兒，我便伸手採摘櫻桃，作為一天裡的第一道餐點。成熟的櫻桃清涼多汁，果皮深紅近黑，味道甜美可口，著實不可多得。

　　※※※

　　採摘櫻桃的時節

　　終於有一天早晨，當聽到田野間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我們知道大規模的櫻桃採摘活動展開了。在我們的教導下，狗兒們先期跑到前面去進行調查，豎起毛髮，發出給自己壯膽的恐嚇之聲。我跟上前去，以為一定會看到黝黑奇異的一大幫人，和他們能偷慣盜的孩子。他們的身體從腰部以上都被樹葉遮住，我只看得到站在三角形木梯上、一雙雙各不相同的腳。忽然間，一張頂著草帽、棕色滿月般的大臉，從一簇枝葉間探了出來。

　　「嚐一口櫻桃吧。」他伸過一隻手，手指上捏著一串櫻桃。原來是福斯坦。由於外籍工人要價太高，有的居然開價五法郎一公斤，他和安莉於是決定召集親戚，自己親自出馬來採摘櫻桃。真是難以想像！我試著在腦海裡刻劃出自己站在梯子上一天辛苦工作十小時，飽受果蠅的騷擾，夜晚還要胡亂睡在穀倉或小型貨車裡的景象──頓時覺得這樣工錢實在不算太高。可是福斯坦斷然拒絕：「這簡直是大白天打劫，」他說道，「對採櫻桃的工人，你還能期望什麼呢？」他預計一共能摘到兩噸櫻桃，然後拿去賣給艾普鎮的果醬工廠。至於相應的收益，當然也就全由自家人獲取了。

　　以後的幾天裡，果園中擠滿了大小胖瘦各色的採收工。一天傍晚，我開車搭了兩個工人去奔牛村。他們是澳洲來的學生，臉蛋讓太陽曬得通紅，還沾了一身櫻桃汁。兩人疲憊不堪，不停地抱怨工時太長、工作乏味，以及法國農夫小氣。

　　「……嗯，至少你們見識了法國的一小部分。」我試圖安慰他們兩句。

　　「法國？」其中一位說：「除了熱烘烘的櫻桃樹裡面長得是什麼樣子之外，我什麼也沒看到。」

　　他們決定立即動身回澳洲去，普羅旺斯一點也不值得他們留戀。他們不喜歡這裡的人，甚至懷疑這裡的食品有問題，因為法國啤酒喝了讓他們瀉肚子。就連風景，按照澳洲的標準，也顯得小裡小氣的。基於這種判斷，他們無法相信我竟會選擇住在這裡。我設法解釋，可是我們談的好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家。咖啡館到了，我讓他們下車，相信他們會整晚泡在那兒思念可親的家鄉。這是我第一次遇見如此可憐的澳洲人，而聽到別人對我所喜歡的地方如此深惡痛絕，也讓我不免心情沮喪。

　　所幸，在貝納那裡，我的壞心情得到了緩解。他託我翻譯一位英國顧客的來信，我這次來到奔牛村他的事務所，就是要把信交給他。他開門時滿臉洋溢著笑容。

　　他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建築師克里斯蒂安，剛剛受卡瓦永的一家妓院邀請，重新規劃設計其會所。這樣的建築，當然有許多特殊的需求，例如鏡子安放的位置就很重要；一般典雅臥室中不會有的某些設備，這裡也都要齊全；浴盆使用次數會特別多，因此品質一定要無懈可擊。我幾乎可以斷言，曼尼古希先生和他的助手，屆時一定會一面調整水龍頭和盥洗設備，一面興致勃勃地看著里爾出差來此的推銷員在迴廊上追逐花枝招展的姑娘；而那位泥水匠雷蒙，那個眼中時常閃耀著堅定光芒的男子，一旦在鶯鶯燕燕中開懷作樂，恐怕將終生駐足花叢而流連忘返了。這將是一件多麼有趣的事情啊！

　　不幸的是，貝納說，克里斯蒂安雖然認為這份工作在建築設計方面是一項值得嘗試的挑戰，但他已決定回絕了。妓院老板娘要求在極短的時間內完工，而施工期間她還準備照常營業，這對工人們的專注能力可是一項嚴峻的考驗。此外，她還不肯付交易稅。理由是，她並沒向她的顧客們索取什麼交易稅，那她為什麼要付給別人呢？到最後，她請到的會是一群不入流的工人，潦草馬虎地做完了事。而如此一來，卡瓦永妓院的新會所無疑會失去在「建築雜誌」封面上亮相的機會。這可真是太可惜了。

　　※※※

　　特殊客棧

　　我們開始努力適應家中永遠有客人的日子。先頭部隊已於復活節抵達，而後續部隊也一直排到十月底以前了。有些邀請，是在遙遠的冬季便發出的，那時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實際履行時的景象。現在，人們紛紛來到我們眼前：來住、來吃、來喝、來曬暖陽。洗衣店的女店員根據我們送洗的床單數量，猜測我們是做旅館生意的。我們則不禁憶起前輩居民早先提出的忠告。

　　早來的幾批客人，彷彿受過「做客之道」的訓練。他們自己租車，不煩勞我們日日陪伴接送。白天自行安排活動，只是與我們共進一頓晚餐。而且到了說好的日子，他們便準時打道回府。若是所有的客人都如此，我們想，這夏天將過得非常愉快。

　　但很快我們便發現，最大的問題在於，客人是在度假，而我們不是。我們早晨七點定時起床，他們卻通常要睡到十點、十一點。吃過早餐，游個泳，就該吃中飯了。我們清理打掃時，他們曬日光浴，之後再睡個午覺。到傍晚，他們便活躍起來。晚餐時刻，他們進入社交活動的高潮，我們則在吃沙拉時便已打起瞌睡。我妻子天生好客，唯恐客人酒不足飯不飽，因此長時間在廚房中備辦食物。餐後，我們兩人便洗刷碗碟直到深夜。

　　※※※

　　喧囂的集市

　　星期天就不同了。每位客人都想去參觀週日集市，因此起床很早。一週裡只有這一天，客人與我們作息時間相同。在駛往索隔島（L'lsle sur la Sorgue）一家咖啡館吃早餐的二十分鐘車程裡，他們睡眼朦朧，縮在車後養精蓄銳，顯得異乎尋常的安靜。

　　這家咖啡館俯視著小河。我們在橋邊停好車，喚醒友人。他們昨晚鬧到兩點，才拖拖拉拉、吵吵嚷嚷地上床，現在明亮的日光照在他們依然睡意盎然的臉上，顯得頗為殘忍。他們把自己藏在墨鏡之後，點了大杯的咖啡。在吧檯陰暗的那頭，一個警察悄悄喝著悶酒。賣彩票的男子向每位逗留在他桌邊的人保證必定中獎。廳堂裡還有兩個開了一夜車的卡車司機，青色的下巴上，鬍子亂糟糟地豎著，風捲殘雲般攻向牛排加炸薯條的早餐，一邊高喊著再給來些酒。河水的清新氣息飄進敞開的大門，屋外小河中的野鴨撥動紅掌踏著青波，等待陽臺上可能掃下的麵包屑。

　　我們動身前往村中廣場。面色蒼白、穿著烏黑閃亮的緊身裙子的吉普賽女郎，分作兩列，把我們夾在中間，向我們兜售檸檬和長柄蒜頭，同時也沒有忘記彼此間互相嗤之以鼻。攤位沿街一字兒擺開，五彩繽紛──賣銀飾的攤子隔壁賣的是醃鱈魚，再過去，有一木桶一木桶的新鮮橄欖，手織的毛毯，肉桂，番紅花和香草，一捆一捆的曲麥，硬紙盒裡蠕動著的雜種小狗，顏色豔而不俗的運動衫，橙紅的束腹，尺碼巨大的胸罩，鄉村自製的粗麵包，深色陶罐等等，可謂應有盡有。

　　一個瘦高個子的塞內加爾人凌駕於市場的喧鬧，高懸起一根繩子，掛上西班牙製造的真正非洲部落皮飾，同時兜售著各種式樣的電子錶。忽然一通鼓聲咚咚響起，一個戴高帽子的男人，牽著一條穿紅色夾克的狗，清清嗓子，調整著手提擴音器，把音量調到最高頻率，接著鼓聲再次響起，他伴著鼓聲高聲喊叫：「大拍賣！小羊肉！豬肉！牛肚！趕快去卡諾街，克拉薩肉店！大拍賣了啊！」他低頭查看了一眼筆記夾，又開始擺弄了一下擴音器，準備開始下一輪新的宣傳攻勢。他是這村子裡的活動廣播電臺，廣播項目從生日賀詞到戲院節目，包羅萬象，同時還配合音樂效果。我很想介紹他認識廣告界的托尼。他們二人如果有幸能夠湊在一起切磋促銷技巧，場面一定十分有趣。

　　三個面龐棕黑、皺紋深刻的阿爾及利亞人，站在陽光下閒聊。他們倒提著許多隻活雞，這是他們的午餐，雞的爪子被他們抓在手中，露出絕望的表情，彷彿知道自己的死期已近。不論走到哪裡，都能看到有人在吃東西。攤主擺出各種食品免費品嘗，有熱騰騰的小片披薩、粉紅色的火腿薄片、灑上香菜末的香腸，還有小塊奶油杏仁糖。這裡是節食者眼中的地獄。這時，朋友們也開始詢問我們午餐該吃點什麼。

　　※※※

　　古董交易市場

　　其實午餐時間還早著呢。在此之前，我們應該先去看看舊貨交易市場。那裡有很多舊貨商從普羅旺斯各家各戶的閣樓角落裡搜羅出的各式瓶瓶罐罐，從中可以了解當地歷史的演變和發展。索隔島素以古董交易聞名，車站旁有一個很大的室內古董市場，幾十個商人在那裡長年設有攤位。那兒什麼東西都有，但價格都異常昂貴。不過今天早晨的陽光這麼燦爛，與其待在陰沉沉的店裡，不如逛逛擺在樹下的攤位，看一看攤放在桌上、椅上、地上，甚至是掛在樹上的陳年老貨更有一番情趣。

　　褪了色的水墨明信片、舊床罩，與刀具、琺瑯碎片鑲成的刮鬍水廣告牌、火鉗、夜壺、名牌領針和菸灰缸混為一堆，我們還發現一本泛黃的詩集和再多一條腿就會十分完美的古董椅等等，商品種類琳琅滿目。隨著時間接近中午，商品的價格開始下跌，問價的人也變得愈有誠意起來。妻子出動的時機到來了。在討價還價這種事上，她已經接近了專業水準。她繞著一尊德拉克洛瓦【註：Delacroix，法國畫家。】的胸像轉了很久了，老板標價七十五法郎。她終於瞧準機會殺上前去。

　　「最便宜多少？」她問攤販。

　　「本來最便宜是一百法郎，夫人。但現在說不上了。就快吃午餐了，五十法郎賣給你吧。」

　　我們把「德拉克洛瓦」搬上車，讓他透過後車窗，若有所思地凝視窗外的風景，而我們加入全體法國人的行列，準備好好享受餐桌上的美好快樂時光。

　　※※※

　　群山之中的小餐館

　　法國人的特質中，我們最欣賞的一點，就是不管餐館多偏多遠，只要菜好，他們一定捧場。食物的品質比方便與否更為重要。為了吃一頓好飯，他們不惜嚥著口水，開一個多小時的車。所以，廚藝高明的師傅即便隱居深山也一樣能發財。這天，我們選定的餐館就極其偏僻，我們第一次的登門拜訪就是靠著一份地圖摸索而去的。

　　畢武村（Buoux）藏匿在距奔牛村身後約十英里的叢山峻嶺之間，只能勉強算得上是個村子。村中有一座古老的村公所，與對面的一間新式電話亭相映成趣。十幾二十戶人家疏疏落落地散在村中。「盧柏客棧」就建在山邊上，俯視空寂美麗的山谷。冬天我們初次登門的時候，總是找它不到。隨著愈走愈深入荒野，我們幾乎開始懷疑地圖是否正確。那天晚上，我們是僅有的顧客，獨對熊熊爐火，聽著窗外風聲如梭。

　　在五月炎熱的星期天中午再次造訪，感覺與那個陰冷的冬夜絕然不同。在通往餐館的彎曲山道上，便看到餐館門前的停車場已無處立足──有一半的位置是被三匹馬所占據的，馬拴在一輛老舊的雪鐵龍轎車的前保險桿上。餐館的貓臥在屋頂遮陽蓬上，目光灼灼地望著隔壁空地上的幾隻雞。餐館的桌椅沿著一個開放式穀倉的牆壁排成一溜，充耳可聞廚房裡傳出的填裝冰桶的聲音。

　　大師傅莫里斯端出四杯桃汁香檳，接著領我們去看他最新的投資。那是一輛舊敞篷馬車，裝備著木製車輪和千瘡百孔的皮座椅，看大小能載六名乘客。莫里斯打算推出一套「馬車暢遊盧貝隆」的旅遊項目，途中可享用他的精美午餐。他問我們覺得這個主意妙不妙？會不會來參加？我們的回答當然是肯定的。他開心而帶點羞怯地笑了，轉身回到廚房。

　　這人的烹飪手藝是無師自通。但他無意藉此揚名立萬，只希望能夠維持生意，讓他得以留在這山谷中養馬。他的餐館卓有聲譽是因為家常小菜價廉物美，沒有某些時髦餐館中那些做作花哨的東西。

　　我叫了一份定價一百一十法郎的套餐。只在週日上工的年輕女招待端出一隻藤編托盤，放在桌子中央，是開胃冷盤。我們數了數，菜色共計有十四種之多。北韓薊花心、油炸麵粉里納沙丁、醃鱈魚加奶油、乳酪漬蘑菇、小烏賊、小洋蔥加新鮮番茄醬、芹菜拌埃及豆、冷紫殼貝等等。沉沉的托盤上還擺了厚厚的肉餡餅、酸黃瓜、橄欖油調味醬及漬辣椒。麵包皮烤得酥脆，冰桶裡鎮著白葡萄酒，還有一瓶「教皇城堡牌」的好酒傲立在旁。

　　其他的顧客都是法國人，多數來自鄰近村落，穿著整潔的週日外出服。也有一兩對夫妻服飾光鮮出眾，一看便知是城裡人。角落裡有一張大桌，一家祖孫三代互相勸食，用過的餐盤堆放成山。一個才六歲的孩子顯然是極具潛質的美食人才。他大聲品評著說，這裡的餡餅比家裡的好吃，還要求祖母讓他嘗一口新鮮的葡萄酒。他們帶來的狗則耐心守候在這孩子身邊──天底下所有的狗都知道，孩子丟下的食物總是比大人多。

　　第一道主菜上來了，玫瑰色的小羊排，用整瓣大蒜調味，配上嫩綠的豌豆，金黃色的馬鈴薯和洋蔥圈。「教皇城堡」這時候傾入杯中，色深味醇，薰人欲醉。正如莫里斯所說，「這傢伙後勁很大」。我們決定取消下午原定的活動，回家去泡游泳池。誰可以享用貝納的水上浮椅呢？先丟個銅板來決定吧。

　　乳酪產自鄰村巴農（Banon），在葡萄葉的包裹下濕潤而鮮嫩。接下來就是甜點，檸檬果凍、巧克力蛋糕和奶油捲，三種不同口味、不同內容的甜食裝滿了一盤子。還有咖啡，再加上一杯吉恭達（Gigondas）產的葡萄汁。一陣滿足的嘆息之後，我們的朋友提出這樣的疑問：全世界還有什麼地方，你可以在這樣輕鬆愉快的環境下吃到這麼好的東西？也許在義大利！但其他的地方就難了。他們早習慣了倫敦的生活，習慣了倫敦那些過度裝潢的餐廳，和餐廳裡少數的幾樣主菜，以及離譜的價格。他們說，在倫敦的五月廣場餐廳（Mayfair）吃一碗麵，比我們剛才這一整頓大餐還要貴。為什麼在倫敦想要吃得好又吃得便宜就這麼難呢？在一陣茶餘飯後的七嘴八舌之後，我們的爭論有了結果：英國人不像法國人這麼頻繁地下館子。因此每下一次館子，他們不只要食物，也要體面。他們會叫整瓶整瓶不同類型的酒，還要用水碗清洗手指。倫敦人還喜歡點像短篇小說一樣冗長的菜單，之後，忍著心頭的劇痛支付昂貴的賬單，以便在日後向人吹噓。

　　莫里斯過來問我們是否喜歡他做的菜，順手撕下一張紙，坐下來算賬。「總共是這個數，」他把紙條推過來，六百五十法郎出頭。若是在倫敦，兩個人吃一頓像樣的午餐就要這個價錢。一位朋友問他，是否想過搬去交通比較方便的地方，例如亞維依，甚至梅納村？他搖搖頭說：「這裡很好，我要的東西這裡都有。」他的計劃是待在這裡，再燒上二十五年的菜。我們也祝福他身體健康，希望二十五年後仍能蹣跚前來，享受他的烹調手藝。

　　回家的路上，我們注意到，美食加上週日，讓法國的機車鬥士們也沉靜下來。腹內充實，又值假日，他們閒閒散散，不再打算橫衝直撞了。他們會在途中停車，走到樹叢裡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活動活動筋骨，甚至會對過往的車輛友善地點頭招呼。明天一早，他們會再度拿出神風特攻隊的精神，殺上路面。但今天是星期天，在普羅旺斯，這時的人生是用來品味的。

　　六月

　　穿襪子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已經成為了遙遠的回憶。手錶躺在抽屜裡也很久了，我發覺，憑著庭院中樹影的位置，我大致可以估算出時間。但至於今日何日，我就不大記得了，反正也不重要。我感覺快要變成安分守己、無欲無求的院中蔬菜了。

　　※※※

　　愛心的奉獻與美酒的饋贈

　　本地的廣告業呈現出一派繁榮昌盛的景象。任何車輛，只要停留在市場附近超過五分鐘，當地的廣告人們便會將各種各樣的宣傳單一疊疊壓在你汽車的雨刷下。我們每次回到車上，都會收到琳琅滿目的各色消息──諸如，某處即將開業大吉，某處出現了不可錯過的大好機會，某處餐廳再次大特價，中間赫然還夾雜著色情服務的招貼單。

　　其中有一個消息說，卡瓦永即將舉辦一場手風琴比賽。比賽中，將穿插「性感女郎的脫衣舞表演（出場十二次）」，以取悅嘉賓。一家超級市場熱熱鬧鬧地展開了「豬肉週」活動，宣稱豬身上每一個可以食用的部分，都將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超低價拍賣。除此之外，還有滾球比賽、舞會、自行車競賽、犬類展、爆竹展和樂器演奏的宣傳單，以及迪斯可舞場聘專人主持節目的招聘啟示。一位據說是會煉金、能透視的法諾利夫人，邀你參加她的法會，號稱包你滿意而歸。夏娃姑娘形容自己美味可口，正等著與你的浪漫約會；而露絲小姐宣稱，她通過電話就能滿足你所有的遐想──而這項服務，露絲小姐得意地補充說，在馬賽已經遭到當局的嚴令禁止。

　　有一天，我們突然發現一張極不尋常的充滿絕望和緊急口吻的傳單，索取的不是我們的錢，而是我們的血液。汙髒的傳單上講述了一個小男孩的故事。他正準備到美國去動大手術，但在入院以前，他需要不間斷地輸血，才能保住幼小的生命。傳單上醒目地寫著：「急需大量鮮血。」捐血站將於次日晨八時，在葛氏村（Gordes）的村公所設立。

　　當我們在第二天早晨八點半抵達時，村公所裡已經人滿為患。十幾張床沿著牆壁擺放著，上面躺滿了人。從床上高吊的腳判斷，當地各個階層的人士都出動了──穿大號涼鞋的是小店的店主，穿高跟鞋的是年輕的女士，穿帆布短靴的是農夫，穿拖鞋的則是他們的妻子。年長的婦女一手緊抓菜籃，另一隻手則一張一弛地壓縮血液流入旁邊的塑膠袋。大家一邊輸血，一邊激烈地爭論著誰的血最濃、顏色最深、最富有營養。

　　我們按照規矩，在一旁排隊等待做血液檢查。排在我們前面的是個矮胖的紅鼻子老頭兒，戴著一頂破舊的帽子，穿著一身工作服，饒有興趣地看著護士徒勞地與他拇指上的硬皮進行著搏鬥。

　　「要不要我找個殺豬的來？」他問道。護士一咬牙，奮力地再次舉起手中的針頭。「媽的！」伴隨著老頭一聲慘叫，一滴圓鼓鼓的血珠出現了，護士迅速地導入試管，再加上一些液體，上下猛力搖動起來。一會兒，她的眼光從試管上向下望來，帶著一股不屑的神色。

　　「您是怎麼來的？」她問老頭。

　　老頭放下在口中吮吸的拇指，答道：「騎腳踏車啊。從安貝村（Les Anberts）一路騎過來的。」護士嗤之以鼻地說道：「您路上沒摔跟頭可真奇怪了，」她收回目光看著試管：「您喝醉了，知道嗎？」

　　「不可能，」老頭說：「也許早餐喝的一點點酒讓我的鼻頭有點紅。早就習慣了，那算得上什麼。再說了，」他拿染血的大拇指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加一點酒精，能讓血球密度更高。」

　　顯然，護士沒有買他的賬。她請這老人再去喝點東西，這次是喝咖啡，要是能緩過來的話，正午以前再回來。他嘴裡嘟嘟囔囔著，搖搖晃晃地走了。受傷的大拇指舉在身前，像一面戰旗在迎風招展。

　　我們刺過手指，證明神智清醒，然後被帶到床位前。血管與血袋相連，我們按照程序握緊和放鬆拳頭。大廳裡洋溢著談笑之聲，平常在街上擦肩而過、互不相識的陌生人，這時由於奉獻精神的影響，忽然間成了好朋友。或許，這也與大廳盡頭那個酒吧檯多少有點關係。

　　在英國，捐一大袋血得到的報償也就是一杯茶、一片餅乾。可是在這兒，針管一取出，我們就給帶到一張有義工提供服務的長桌旁。要來點兒什麼？咖啡？巧克力？牛角麵包？奶油蛋捲？火腿三明治？大蒜香腸？還是葡萄酒？多吃點！多喝點！好補充那些失去的血！把腸胃填飽！年輕的男護士忙著拔酒瓶塞，穿白長袍的主任醫師則祝我們胃口大開。從吧檯後面逐漸增高的空酒瓶看來，這場捐血運動不論在醫療上還是在社交上，都大獲成功。

　　許多天之後，郵差送來一份官方辦的捐血雜誌《血球》，說那天早晨在葛氏村捐募到好幾百公斤的血。但另一個我感興趣的數字──那天喝掉了多少公斤的酒，雜誌上卻隻字未提。或許是被留作醫學界內部參考之用了。

　　※※※

　　社交禮儀的困惑

　　我們的一位倫敦律師界的朋友，身上保留了很深的英國人那種保守的氣質。坐在卡瓦永的「世紀末咖啡館」裡，他注視著窗外的人們那種他稱之為「青蛙般滑稽的動作」。這天是趕集的日子，人行道上人潮洶湧，大家推來擠去，一團混亂。

　　「你看那邊，」一輛汽車在馬路中央驟然停了下來，駕車人下車來擁抱路上的老相識。「他們總是彼此傷害。看到沒有？男人跟男人親吻。多不衛生呀。」律師朋友對著啤酒噴氣。他嚴謹有度的禮儀觀被這越軌的行為激怒了。在可敬的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看來，這種行為真是太怪異了。

　　普羅旺斯人喜歡身體的接觸，我也花了好幾個月才得以適應。和一般在英國長大的人一樣，我學會了很多社交禮儀規範。我學會與人保持距離，朋友見面時以點頭代替握手，親吻女士們如蜻蜓點水，公開場合不對狗表示親熱等等。初到普羅旺斯，對方猶如機場保安一般徹底的搜身式歡迎儀式，讓人真有些不知所措。現在，我不但甘之如飴，而且對這項社交禮儀的諸多細節備感興趣。肢體語言，實為普羅旺斯人際接觸的要素。

　　兩個男人相會，握個手是最起碼的。即使手上拿了東西，也要騰出一根小手指頭握一握。手裡若是有點兒濕或有點兒髒，那麼就要出前臂或手肘來進行這個儀式了。騎在腳踏車上或開著車，並不構成你不與人作身體接觸的理由。所以，你常會在擁擠的大街上看到一幅幅危險的場景：一雙雙的手從車窗內伸出來，互相摸索搜尋。這還只是初步的、最起碼的動作。要是比較熟悉、親密的人見了面，需要比這更為強烈的表示。

　　正如我們的律師朋友所見，男人之間會互相親吻。此外，他們還做出緊捏對方的肩膀，猛拍對方的背，拳打對方的小腹，緊擰對方的臉頰等一系列動作。碰到一個久未相遇的普羅旺斯老友，分手時你絕對可能已經被折磨得混身青一塊紫一塊了。

　　女士相遇時受到身體損傷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了。但是不熟悉禮節的人弄不清正確的親吻次數，也可能會鑄下社交大錯。我初學此道時，遇見女士總是先親一面。退後，觀察對方是否迎上另一面臉頰。後來有人告訴我，偽君子才只親一面呢，不然就是生性孤僻的可憐蟲。在這之後，我根據自己的親身觀察，總結出一套正確的程序：親三下，左─右─左。我在巴黎來的朋友臉上嘗試了這種禮術。又錯了。她說：親三下，是普羅旺斯人的粗魯習俗，文明人親兩下就夠了。下次我見到鄰居太太，親了她兩下。「不對，」她說：「應該是三下。」

　　現在，我每見到女士則密切注意她的頭部動作。親兩下之後，若頭部停止擺動，我就知趣而止。而我的頭總是隨時保持機動，以備對方又偏過頭去時，可繼續親第三下。

　　我妻對此同感困擾。她是受禮的一方，有責任估計扭頭的正確次數，或究竟需不需要扭頭。一天早晨她在街上聽見一聲大吼，轉過頭去，看見泥水匠雷蒙向她走來。他忽然停步，雙手極盡誇張地在褲管上猛擦。我妻料想這必是要握手的準備，於是伸出手去。結果雷蒙撥開它，卻在她臉上熱烈地親了三下。所以，你永遠也猜不準對方會給予你什麼樣的禮節。

　　見面禮結束後，談話便可以開始了。菜籃子啦，大包小包的東西啦，都得暫時放下來，如果是狗，就拴在咖啡桌腳，如果是自行車和工具，則需要讓它們倚著最近的牆站著。這一點很重要，因為一場認真而愉快的談話一定需要雙手並用，以表達語言的準確性。手勢可以作逗號，作句號，作感嘆號，甚至單純用來裝飾詞語。因為如果言談僅是動動嘴皮子，是不能讓普羅旺斯人滿意的。雙手於是加入，無聲地交換著意見。連肩膀都富於表情。普羅旺斯人的談話內容，你從遠處便可根據表情動作，略知一二。

　　還有一種無聲的語言，是以擺手作為開始的。這是我們從家裡的建築工人那裡學來的。他們只是在談到時間或價格時，才用這種語言來表示否定。但這個手勢的實際用途無限寬廣，既可以用來形容你的健康狀況，也可以用來形容你與岳母相處和諧與否，你的事業進展，你對一家餐廳的評價，或你對今年甜瓜收成的預測。討論不怎麼重要的事情時，手只是隨便搖搖，輔之以眉毛輕巧地上揚。談到比較嚴肅的事情──如政治，某人的肝臟頑疾，本地賽車手在今年巡迴賽中獲獎的概率時，手搖的幅度就增大了。手緩緩地擺動，上半身隨之輕輕搖晃，嚴肅的表情則集中於臉部。

　　警告或爭論時，使用的工具是食指，用法有三種：一動不動地直指對方的鼻尖，表示提醒對方小心；像節拍器一般在對方面孔下方迅速搖晃，則是提醒對方剛才所言完全錯誤；接下來他會陳述正確的理論，這時食指會由左右搖晃一變而為向前戳刺。若那不開竅的一方是男性，這一指便戳上他的胸肌並在那裡敲打數下；若對方不巧是女性，指尖便在胸前數公分處打住。

　　談話需要突然結束時，需要兩個人的兩隻手來表現：一人左手手指伸直，從腰部向上迎擊對方下落的右掌──這是一個傳統和極端粗俗的上肢動作的限制版。在炎炎夏日出現交通堵塞時，你經常能夠看到那種未經限制的版本。互相爭吵的司機會特意從窄小的汽車裡跳出來，使身體能夠發揮出最大的自由來完成那個左臂向上揮斬、又被右手突然按住上臂停止的經典動作。

　　在談話結束時，有一個表示注意保持聯絡的動作。中間三指蜷入掌心，手掌直立，大拇指和小指作電話狀，舉至耳旁。道別前，再握一次手。然後各自收拾自己的包裹、狗、腳踏車等。往前走不到一百公尺，遇到另一個熟人，一切又要重新來過。難怪有氧運動在普羅旺斯流行不起來，聊上十分鐘的天，運動量就足夠了。

　　※※※

　　鄰城風光

　　鄰近市鎮與村落的娛樂活動，我們參與的不多。每天找上門來的事就夠我們發揮冒險和探索精神了，使得普羅旺斯有名的景致反遭忽略──至少我們在倫敦的朋友是這麼認為的。他們以「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的惱人態度，不時提醒我們，我們的住處距離尼姆、亞耳和亞維依多麼的近，去野生動物保護區看火鶴或去馬賽港喝海鮮湯是多麼的方便。當我們坦白說一向只在家裡附近打轉時，他們都露出驚訝而不以為然的樣子。他們從不相信我們說的理由，如沒時間去別處，不想參觀名勝古蹟，無意當觀光客等等。不過有一個地方例外，有一個地方我們百去不厭──那就是埃克斯。

　　我們去埃克斯總是走山路。迂迴曲折的山道通不過卡車，也不適合有急事待辦需要趕路的人。路上除了一間孤伶伶的農舍，養著髒兮兮的一群山羊之外，滿目所見便是陡峭的山崖、灰色的岩石與低矮的橡樹叢，在明亮異常的光線下，顯得線條特別清晰，光影特別分明。沿著盧貝隆山南側的山道來到山腳下，即可穿越法國第七號國道線了。這條道路是業餘汽車大獎賽車手們每天拼搏的戰場，也不知道已經剝奪了多少車手終身駕車的權利。想到這一點，我們在等待汽車空隙穿越的時候，心裡總是緊巴巴的。

　　沿著通往埃克斯的大路走到盡頭，就到了全法國最漂亮的大街──米拉波林蔭大道（Cours Mirbeau）。這裡四季風景秀麗，但以春秋之間為最佳。每逢此時，街邊的懸鈴樹都會形成一條五百公尺長的綠色隧道，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間灑落下來，使盛夏的驕陽變得溫柔可愛。四座噴泉排列在整條大道的中央地段，馬路的寬度恰如達文西的美學理論，「道路的寬度要與兩邊房屋的高度相仿。」空間、樹木與建築的搭配是如此的完美，幾乎令人忘記了道路上汽車的存在。

　　許多年下來，埃克斯的工作和嬉遊活動間逐漸形成了涇渭分明的界線。大街上樹影搖曳的一邊恰如其分地排著銀行、保險公司、房產仲介事物所和律師樓等，而陽光照耀的一面則是咖啡館的所在。

　　我喜歡光顧過的每一家法國咖啡館。即便對小鄉村裡、蒼蠅比顧客還多的破爛小館子的感情，也是如此。我特別鍾愛散落在米拉波大道上的咖啡館，其中又以「兩個男孩」（Deux Garcons）咖啡館更令人留戀。這家小店的主人寧願將賺到的錢全部藏在褥子底下，也不願意拿出哪怕一分一毫對店堂進行整修。而正因為如此，也就使這家小店不像其他競爭對手那樣，弄得到處都是塑膠製品和稀奇古怪的燈具。其內部看起來好像還是五十年以前的樣子。

　　天花板很高，幾十年來的成千上萬支菸燻火燎使它變成了淡褐色。吧檯是磨得發亮的古銅色，桌椅則顯得古香古色，不知承受過多少臀部和手肘的踐踏。服務生恰到好處地穿著圍裙和平底鞋招呼客人。這裡，室內陰暗而清涼，適合靜坐思考，再喝上一杯。此外，店裡還有個露臺，有時，有些精采的節目會在那裡演出。

　　埃克斯是座大學城。漂亮的女生顯然喜歡在課餘時到「兩個男孩」的露臺上去坐坐，那裡到處是她們的倩影。我認為，她們來此更多的是為了受教育，而不是為了尋開心。她們一定是在修一門「咖啡館禮儀」的課程，該課程大約分為四部分。

　　第一部分：抵達

　　越引人注目越好。最好是坐在一輛顏色鮮豔的川崎七五〇摩托車的後座上。摩托騎士要從頭到腳一水兒的黑色皮裝，留著三天沒刮的鬍子。下車後還要站在人行道上揮別，目送他噼噼噗噗地駛下大道，去尋訪他們的理髮師。不過，這是奧佛涅（Auvergne）地方來的小女生玩的把戲。城裡深沉的女學生可沒空玩這一套，她們的心思集中在下一步驟。

　　第二部分：進場

　　在認出館內坐著熟人之前，太陽眼鏡可不能取下來。但也不能表現出是在找人的樣子。必須讓人以為你走進咖啡館，只是為了打電話給某個貴族身分的義大利籍追求者，而恰巧看見有朋友在座。太陽眼鏡這時候才可以取下來，而後才在朋友的再三勸說下，一甩披肩長髮，款款落座。

　　第三部分：親吻儀式

　　親吻在座的每一個人，至少兩次，通常三次，某些特殊的情況下可以多達四次。被親吻的人要保持端坐不動，以便讓新來者彎下腰來，一一啄食，同時藉此機會甩弄驕人的長髮，在不經意間擋住服務生的去路，巧妙地讓他們知道這裡多了一位客人。

　　第四部分：餐桌禮儀

　　落座之後，應該把太陽眼鏡推到頭頂，以便仔細觀察映照在窗玻璃上自己的身影。這倒不是因為自戀，而是檢查自己的面部表現是否得當，諸如，點菸的姿勢，用吸管喝薄荷茶的樣子，或捏起一塊方糖的優雅動作等等。如果這些表現都符合規矩，眼鏡便可微微向下調整，讓它滑落在鼻尖，這樣會使她看起來更加俏皮可愛。這時候，注意力才會轉移到在座的其他人身上。

　　這樣的課程從早上十點鐘左右，反覆進行到晚上七八點，我百看不膩。我原以為，在熱烈從事社交研究之餘，一定有些空檔讓她們做些學術工作吧。可是，我從來看不到咖啡桌上擺過任何一本教科書，也不曾聽見有誰談起高等微積分或政治學什麼的使整個咖啡館的氣氛失色。學生們全心專注於儀表風姿，而整條米拉波大道也因此被點綴得生機盎然。

　　花上大半天的時間一家接一家地「泡」咖啡館，倒是永遠不會讓人厭煩。但既然我們前來埃克斯的次數並不多，早上我們便盡量擠出一點時間，去義大利路酒販那裡取一瓶燒酒，去馬賽路向保羅先生買一些乳酪，去看看精品店的櫥窗內新到了什麼貨色，再去花市湊湊熱鬧，去美麗的噴泉邊沉思默想一會兒，然後在中午以前趕到老顧餐廳（Chez Gu），以免無座之憂。

　　埃克斯儘管有很多比老顧的飯館大、裝潢漂亮、口味又好的餐廳，可自從我們在一個雨天鑽進老顧飯館後，便成為他的忠實顧客。老顧親自招呼客人，親切殷勤又多話，嘴上的山羊鬍子是我所見過的最寬、最濃、最意氣風發的鬍鬚類毛髮。它不斷頑固不化、百折不撓地向老顧的眉毛挺進靠攏。老顧的兒子負責點菜，廚房裡則只聽見一位可能是老顧夫人的女人扯著宏亮的嗓門在指揮一切。客人主要是當地的生意人，阿格尼斯學校的女生們和拎著滿滿當當的購物袋、牽著短腿愛犬的精明的當地女子。偶爾也會出現一些鬼鬼祟祟、想必從事什麼不法勾當的男女，放著桌上的美味佳肴不吃，在那裡竊竊私語。酒是以陶罐裝的，包括三道菜的豐盛一餐只須八十法郎，所有的座位在中午十二點半以前一定客滿。

　　每次來這裡，我們都想迅速簡單地打發掉一餐。但在喝了第一罐酒之後，往往便會忘乎所以，互相勸慰說這是假日，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趕回去，也沒有急切的商務約會等著去赴，何不盡情享受一番呢。明知身邊的這些人飯後都要回到他們各自的工作崗位，而我們卻可以再續上一杯咖啡，考慮接下來要做什麼，這讓我們心中竊喜。

　　埃克斯還有很多好看的地方，可是一頓飽餐使我們懶於活動，胃裡的乳酪如果再經歷一下午的悶熱，恐怕也會在我們回家的路上展開報復。不如看看城外的一個葡萄園吧，那是我一直想去探訪的地方。不然，就去我們進城時注意到的一個令我們產生好奇的地方，那裡像是一個中古時代的垃圾場，散放著許多巨大的古物和殘破雕像。在那裡一定可以找到我們一直想要的古董和石製花園長椅，說不定人家為了處理廢品，還情願倒掏腰包讓我們把它搬走哩。

　　※※※

　　滿是寶貝的「廢料場」

　　在七號國道旁，有個叫做「廢料場」的地方，寬大得像一座巨大的墓地。在這個極力防範盜賊、防盜器材銷量居歐洲第一的國家，這裡不同尋常地完全對外開放，沒有圍欄，沒有警告標示，沒有一條拴著的凶惡狼狗，也沒有標識主人名號的牌子。我們停車時心裡想，做生意的對外不設防，這需要怎樣的一種信賴精神啊。但很快，我們就明白了為什麼主人會如此放心──所有展示品都重達五噸以上，要有十個人外加一付液壓絞盤，才搬得動。另外，還需要一輛重型卡車才運得走。

　　如果誰有心建造一座仿凡爾賽宮的大庭院的話，在這兒一個下午就能買齊所有需要用的物件。想要一個由整塊大理石鑿成的浴缸？那邊的角落裡就有一個，活塞孔內已經長出荊棘來了。需要一座通往門廳的樓梯？那兒有三座，長度各不相同，舊石頭被磨成優雅的弧度，每一層階梯都有一張餐桌大小；宛如巨蛇的鐵欄杆躺在旁邊，有的柱頭還雕成鳳梨狀；現成做好的整個陽臺，飛簷上小天使足有肥碩的成人那麼大，彷彿得了腮腺炎似的嚷著嘴；陶土做的雙耳瓶，喝醉酒似的東倒西歪；磨坊輪盤、廊柱、頂梁，還有底座，這裡的石器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唯獨就是沒有庭院用的長椅。

　　「您好。」一個年輕人從一座大雕像後面走出來，問我們想要什麼。長椅？他把食指蜷成鉤形放掛在鼻梁上思索著，然後抱歉地搖搖頭。他這裡沒有長椅，倒有一座精緻的十八世紀露臺，巨石刻製的。如果我們的花園夠大的話，他還有漂亮的仿羅馬式凱旋門，十公尺高，兩輛古戰車可以並列通過。他說這種東西很少見。一時間，我們腦海中浮現出福斯坦草帽上環繞著一支橄欖樹葉編成的花環，每天早晨駕著拖拉機穿過凱旋門前往葡萄園的景象，不禁悠然神往。還是妻子率先冷靜下來，告訴我這二百五十噸重的東西不合實用。我們抱歉地告別那個小夥子，向他保證，如果有朝一日我們想買一座城堡的時候，一定會來找他。

　　※※※

　　英國來訪的泰德與蘇珊

　　回到家，電話答錄機眨著紅色的小眼睛迎接我們回來，表示有人對它說過話。共有三條留言。

　　首先是一個法國人的聲音，我聽不出他是誰。他疑慮重重地獨自訴說著，似乎不肯相信他是在和機器講話。我們在電話答錄機中要求來電者留下聯絡電話，這讓他覺得好笑極了。我已經在跟你講話了，為什麼還要告訴你我的電話號碼？他在答錄機中等待著回答，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誰在聽電話？怎麼不回答？」沉重的呼吸聲持續著。「喂？喂？媽的。喂？」答錄機設定的錄音長度到了，他的咆哮聲突然中斷。我們再也沒有聽到他的音訊。

　　接著是狄第埃的留言，輕快而條理分明地通知我們：他準備率領其他工人，恢復在我家的工作，接著敲打樓下的兩間屋子。「正常情況下」，他們明天一定會來，不然就是後天，還有，我們想不想多養幾隻小狗？母狗潘妮在古德村遭遇了激情，懷孕了。

　　然後是一個英國人的聲音，我們記得在倫敦見過他，只記得他是個愛說笑的樂天派，其他就一無所知了。不過這一點馬上就要改變了，因為他和妻子很快就要來拜訪。他沒說何時來，也沒留下電話號碼。也許，他們是那種雲遊四海的英國遊人，會在某一天中午時分突然出現，來與我們共進午餐。我們已過了一個月清靜無為的日子，家中既少訪客，也無工人，可以接受有人來家做客小住。

　　他們在夕陽即將落幕時分抵達，正趕上我們正在庭院中準備晚餐。他們是泰德和蘇珊，滿含歉意，又興致勃勃。普羅旺斯讓他們興奮，拉大嗓門大談這個初次遊歷的地方，我們的房子，狗，我們自己，一切的一切，在他們眼中也都非常好。見面才幾分鐘，他們便說了好幾遍「棒極了」。他們的愉悅讓人心情輕鬆，他們說話像演對口相聲，一搭一檔全無間隙，完全不需要也不容我們插嘴。

　　「我們是不是來得不巧？我們是典型的不速之客，對不對？」

　　「絕對是的。你們一定最討厭這樣的客人了。要是能喝上一杯的話就妙透了。」

　　「親愛的，你看那游泳池，多漂亮啊？」

　　「你們知道嗎，梅納村的小郵局有一張小地圖，專門指示到你家的路？他們叫你們『那家英國人』。地圖就放在他們的櫃檯底下。」

　　「我們本來早就該到了的，只是我們在村子裡撞倒了一個可愛的老頭……」

　　「……嗯，其實是他的車子……」

　　「是啊，是他的車子，可是他真客氣，親愛的，是不是？而且其實也沒有真的撞到，擦了一下而已。」

　　「所以請他到咖啡館去，喝了一杯酒。」

　　「喝了好多杯吶，是不是啊，親愛的？」

　　「還請了他的幾位滑稽的朋友。」

　　「總之，我們現在來啦。我得說，這裡實在棒極了。」

　　「我們就這樣闖了來，也真虧得你們高人雅量不見怪。」

　　他們停下來喝口酒，喘喘氣，在院子裡四處走走，不時由鼻孔中發出讚歎之聲。我那特別細心留意別人是否吃飽的妻子，注意到泰德的眼光停留在我們尚未開動的晚餐上。於是她詢問他們，願不願與我們同桌共食。

　　「只要絕對不給你們添麻煩就好。一片麵包，一塊乳酪，就可以了。也許再來一杯酒。」

　　泰德與蘇珊坐下來，繼續談話。我們搬出香腸、乳酪、沙拉，還有一些蔬菜烘蛋，淋上新鮮熱番茄醬。他們吃得如此歡天喜地，讓我不由得懷疑他們上一頓是多久以前吃的，下一頓又打算到什麼時候開始。

　　「你們在這兒準備住在哪兒？」

　　泰德斟滿酒杯。「呃，我們還沒預訂旅館呢。我們這些人總是這樣，全無計劃。」

　　接著，他們表示想找一間小客房，只要乾淨，簡單，離我們住的地方不遠就好。因為，假如我們還能忍受的話，他們盼望第二天再來瞻仰一下我們的房子。一定有好幾家小旅館，我們可以推薦給他們的。

　　是有幾家這樣的旅館，可是現在十點都過了，普羅旺斯人差不多該上床了。這時候去敲打人家關好的窗，鎖上的門，驚醒旅館看門的狗，得算不識時務了。我們於是提議，泰德和蘇珊最好在我家過夜，明早再去尋個旅館。他們彼此互望了一眼，爭相開始表示感激之情，這種感激之聲一直持續到他們的行李都給搬上二樓客房。他們從客房窗口道了最後一聲晚安，但直到我們準備就寢時仍聽到他們唧唧啾啾在房中說個不停。他們真像兩個興奮的孩子，我們想，留他們住幾天一定會很有趣的。

　　三點剛過，狗吠聲吵醒我們。是客房傳出的怪聲吸引了牠們的注意。那是一種呻吟聲加上廁所的沖水聲，似乎有人病得很重。

　　我一向不知道別人生病時該怎麼做才好。我自己呢，生病時寧可一個人靜靜地躺著。總記得多年以前，一位長輩告訴過我：「不要當著人嘔吐，好孩子。沒有人想知道你吃過些什麼。」可是這個世界上的確也有些人生病時喜歡有人陪伴在旁，給予同情的安慰。

　　呻吟聲持續不斷。我跑上樓去，詢問需不需要幫忙。泰德憂愁的臉出現在門口。是蘇珊吃壞了肚子。她的腸胃很敏感，又玩得太累了。沒什麼好辦法，只有等她自己的腸胃自行調理疏通了。這時候蘇珊又大聲嘔起來。我們只好回去睡覺。

　　狄第埃如約前來，七點鐘剛過，傾倒砂石的巨響便在門外響起。工人們拿著大錘和鐵釘乒乒乓乓亂敲。狄第埃的助手把一包包的水泥拋入攪拌器，讓它開始轉動，這又產生了一陣持續的轟鳴聲。我們的病患者蘇珊摸索著緩緩走下樓梯，眉頭在嘈雜聲和明亮的陽光中緊蹙著，但她卻堅持說她可以吃早餐。事實證明她錯了，沒多久，她便不得不匆匆離席衝進浴室。這是一個無風、無雲、天空晴朗澄藍的美麗早晨。我們卻四處奔波著找願意出診的醫生，又到藥房去買退燒藥。

　　在以後的四五天裡，我們漸漸與藥劑師混熟了。倒楣的蘇珊仍在與腸胃作戰。大蒜使她的膽汁分泌異常，本地出產特別濃厚的牛奶讓她的大腸騷動不已。橄欖油、奶油、水、酒，她全不適應，在太陽底下待二十分鐘就能曬出水泡。她對南方過敏。

　　這情況並不罕見。依北方人的體質，每當受到普羅旺斯的震撼──每樣事物都會讓人感到血脈賁張；氣溫高可超過攝氏三十七℃，低又低到將近零下三十℃；雨下起來狂放不羈，能把路基都給沖走，高速公路也不得不關閉；西北季風最是殘暴不仁，冬天嚴寒刺骨，夏天乾熱炙人；而食物則口味濃烈，習慣清淡飲食的腸胃根本無法消受；酒的後勁大，易入口、但酒精含量高，不像陳年老窖那麼精雕細琢。食物與氣候和英國大不相同，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適應。普羅旺斯沒有溫和的東西，別人也可能和蘇珊一樣被擊倒。她和泰德終於抵擋不住重重打擊，動身前往比較溫和的環境去休養了。

　　※※※

　　盡享普羅旺斯

　　經過這個插曲，我們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幸運。我們有山羊般的體質，皮膚又經得起風吹日曬。我們的作息方式也已經隨著氣候而改變，會把大部分時間花在戶外。早上穿衣打扮三十秒就夠了，早餐吃新鮮無花果和甜瓜，清掃之類的瑣事盡量趁陽光還未炙熱以前完成。到每天十點鐘左右，游泳池邊的石板便已經發燙，而同時，池水卻還冷得讓人入水時凍得直發抖。不知不覺間，我們還養成了地中海人睡午覺的好習慣。

　　穿襪子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已經成為了遙遠的回憶。手錶躺在抽屜裡也很久了，我發覺，憑著庭院中樹影的位置，我大致可以估算出時間。但至於今日何日，我就不大記得了，反正也不重要。我感覺快要變成安分守己、無欲無求的院中蔬菜了。與現實世界的偶然接觸，僅僅限於在電話中與遠方辦公室裡的人交談。他們總是羨慕地問起天氣如何，我的回答則讓他們鬱鬱不樂。他們寬慰自己的方法是警告我會得皮膚癌，又說太陽曬多了頭腦會遲鈍。我並不與他們爭執，他們也許說得很對。只不過，變笨也好，增添皺紋也好，可能得癌症也罷，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快樂幸福。

　　工人們做工時把衣服放下到腰際，和我們一樣享受著夏日的好天氣。他們對熱浪的最大讓步，是午間休息的時間拉長了些。我們的狗分秒不差地監控著，一聽到食籃打開，盤碟刀叉擺放的聲音，立即拼命地奔過庭院，占據餐桌邊的有利位置，這是從前只有我夫妻二人進餐時，牠們從來沒有的表現。牠們耐心守候著，帶著謙卑的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人們吃下的每一口。這一招百試不爽。午餐終了，牠們也便潛回花叢下的隱密處所，偷偷嚼著平時只有我們才吃得到的起司什麼的美食。狄第埃解釋說，那是不小心掉下桌的。

　　房屋改建工作據說是完全依照進度進行的──也就是說，從工人們復工那天算起，到我們可以搬進去住為止，每個房間的整修需要三個月。如此計算的話，曼尼古希答應給我們裝的暖氣機，到了八月間怎麼說也該裝好了。若是在其他在天氣沒這麼好的地方，所有的等待都可能讓人氣悶煩躁。在這裡卻不會。陽光是極好的鎮靜劑，漫漫歲月幾乎是無知無覺中便歡樂地流逝了。生活是如此的美好，其他任何事物都無需牽掛。我們聽說，一直到十月底，大概都會是這樣的好天氣。我們還聽說，七月和八月間普羅旺斯人多嘈雜，許多聰明的本地人都躲避到相對安靜寬敞的地方，比如說，到巴黎去了。我們暫時還沒有這個打算。

　　七月

　　地面在酷暑下開始出現龜裂，草木也放棄了繼續生長的嘗試。漫漫長日，往往只聽見屋外的蟬鳴和花間蜜蜂的低吟，此外便是泳池中水花四濺的聲音。這是一個適合遁入泳池，攀上吊床，或讀一本輕鬆讀物的下午。此刻，連時光的流動，似乎都是輕緩慵懶的。

　　※※※

　　瘋狂的蔚藍海岸

　　我有位朋友在距聖特魯培（Saint─Tropez，蔚藍海岸邊的一座小城）僅幾公里遠的雷馬村租了一座房子。我們想見個面，卻誰也不願意頂著烈日開車上路，與脾氣暴躁的眾多法國司機爭搶。爭議的結果還是我先退讓了，於是說好到他那兒去吃午餐。

　　開車行駛了不到半個小時，我便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一個旅行拖車的國度。大大小小各式旅行車成群結隊地向著海濱的方向前進，窗上貼滿了橙色、褐色的公路繳費收據，證明他們來自遙遠的地方。在高速公路旁的休息區，旅行車們集結成一團，陽光下，車頂上散發出熱騰騰的蒸氣。車主們置身後廣闊的鄉野於不顧，卻緊靠著公路支起餐桌和涼椅，呼吸著柴油機散發出的汙濁空氣，將來往穿梭的卡車盡收眼底。

　　我從高速公路轉到通往聖馬克西姆（Sainte─Maxime，聖特魯培附近的小城）的公路，發現前方排列著更多旅行商隊，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光芒，緩緩地向前蠕動。這讓我不得不打消了早點吃到午餐的念頭。最後這五公里走了一個半小時，總算是見到了蔚藍的海岸！

　　這裡曾經非常美麗。而現在，只剩少數幾個極其昂貴的地點仍然保持著從前的風采。但即使是這些地方，若是比起盧貝隆山區的寧靜空曠來，也顯得像個雜亂的瘋人院。過度的建築、過度的人潮和過度的消費完全破壞了這裡原有的景致──四處可見新搭建的別墅、露天燒烤牛排的大排檔、披薩小店鋪及號稱本地原產紀念品的小攤位，充氣橡皮艇隨意放置在海灘上，另外還有各色滑水課程、夜總會、碰碰車遊戲場……，加上到處張貼的宣傳海報，使這裡更像個什麼都有得賣的超級雜貨市場。

　　靠著這條蔚藍海岸線維生的人們，生意有著強烈的季節性。他們急著在秋季來臨前大撈一把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做法著實令人憤慨。服務生不耐煩地伸手討小費，商店營業員則緊跟在你身後催你盡快做出決定。等你拿出二百法郎的大鈔，他們又拒不肯收，說怕是假幣。一種不懷好意的貪婪心態彌漫在空氣中，像酒香與大蒜味一般強烈可聞。陌生人自動被當地人歸類為觀光客，一舉一動都受到極不友善的眼光監視，也許只是看在錢的份上，當地人才暫時做到勉強的忍耐。從地圖上看，這裡仍然屬於普羅旺斯地區的版圖，但卻絕不是我所熟知的普羅旺斯。

　　朋友住在雷馬村外的松林裡，房子坐落在一條長長的私人車道的末端，與三公里外海灘上的那片瘋狂地帶完全隔絕。對於我花了四個多鐘頭來完成原本兩個小時的車程，他絲毫不感驚訝。他告訴我們，如果想去聖特魯培鎮上吃頓晚餐，最好是在早上七點半以前就到那裡等候，才能保證找得到停車位，因為到海邊去的那段路程實在足以令人垂頭喪氣。誰要想從這裡跑到尼斯機場趕飛機，唯一能夠保證準時到達的方法就是搭乘直升飛機。

　　當晚，在迎著川流不息的旅行車流回家的途中，我不禁納悶：蔚藍海岸的夏天到底有什麼特殊的魅力，能夠年復一年地吸引那麼多遊客光顧呢？從馬賽到蒙地卡羅【註：摩納哥大公國的一座城市。】，整條道路陷入癱瘓，而海灘上則白花花的一片，密密麻麻地攤滿了各式各樣的肥臀豐腰，綿延長達數公里。出於一點點私心，我暗自慶幸這些人選擇了那片汙濁的海灘來消磨假日，而不是來到盧貝隆山區這廣袤的鄉間，跟我搶奪與那些親切和氣的當地人共處的美好時光。

　　※※※

　　恐怖的捕獸器

　　當然，不是所有的當地人都那麼和氣友善。這不，第二天早晨我就遇到了那麼一位。我看到馬索時，他正在他家附近那塊小空地上大發雷霆，兩隻腳瘋狂地在地上踢踏，一面痛苦地咬著他的山羊鬍子。

　　「你看到沒有？這幫壞蛋！他們半夜裡像賊一樣溜過來，一大清早又悄悄溜走了，把垃圾丟得到處都是。」他指著地上兩個沙丁魚罐頭和一隻空酒瓶，義憤填膺地說道。

　　從酒的品牌看來，不速之客無疑是他的宿敵──德國露營者。闖入了國家公園內馬索的私人領地，已經夠無恥的了；更有甚者，這些露營客竟然蔑視馬索精心設置的防衛系統，把他堆做界標的石頭推倒在一邊；連那塊發出「蝮蛇出沒」警告的牌子也不翼而飛了。這簡直是對馬索智力與尊嚴的公然挑釁，也難怪他會火冒三丈了。

　　馬索脫下叢林帽，一邊抓撓光禿的後腦勺，一邊思忖著該如何制止這種無法無天的罪行。不一會兒，好像有主意了。他站在路徑一側，踮起腳尖，朝自己家的方向張望；又走到路徑的另一側，重複同樣的動作，嘴裡唸唸有詞。

　　「可能管用，」他嘀咕著：「但是得把這些樹砍掉。」

　　馬索的主意並不複雜。在他的房子和那塊空地之間，有一小片樹林。他想把樹林裡的樹砍掉一部分。這樣的話，如果晚上有車上山，他就能看得見車燈，然後從他的臥室窗口放上幾槍，打退敵人的偷襲。但是，問題又來了。這片樹林極有價值，同時也為他有意賣掉的那所房子無形中增添了不少魅力。雖然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人來談買房的事，但馬索堅信，這只是時間問題，總會有伯樂式的人物會發現買下這所房子是多麼的合算。綜合各方面的考慮，樹林還是保留下來的好。

　　馬索重新陷入了沉思。忽然，他眼睛一亮，為什麼不用地雷捕獸器呢！看得出來，他喜歡這個主意。我聽人說起過地雷捕獸器。那是一種可怕的暗器，踩踏上去便會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聲，威力可以與小型地雷媲美。想到德國露營客被炸得血肉橫飛的情景，令我不寒而慄。但馬索顯然對自己能夠創造出這個構想感到十分得意，他繞著空地踱著步，估算著每隔三四公尺埋它一個，嘴裡興奮地發出地雷爆炸那一瞬間的「砰！」「砰！」聲。

　　我試探性地表示，本人相信他只是說著玩的，再者，不管怎麼樣，地雷捕獸器並不合法。聽了我的話，馬索停止了嘴裡的爆破作業，改用一隻手指輕輕敲打著一側的鼻子，顯出一副老奸巨滑的樣子。

　　「你說的也許對，」他說：「但法律並不禁止安放『埋有地雷』的警告牌呀。」他咧嘴笑了，雙手高舉過頭頂，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砰！」

　　我暗想，二十年前，蔚藍海岸倒是需要你捨命保護的。可那時候，你在哪兒呢？

　　※※※

　　夏日風流

　　也許是因為天氣太熱，才激發出馬索叛逆的本性。最近，每天早上十點鐘左右，氣溫就升高至三十℃以上。正午時分，天空已由蔚藍轉為熾烈的赤白色。未經任何思考，我們便隨氣溫調整了作息時間。每天一大清早，我們便爬起來，把費勁兒的事都趁著還涼爽的時候做完。正午到下午四點之間，我們絕不從事任何粗重活動，而是像狗兒一樣尋找能夠避開陽光的陰涼處。地面在酷暑下開始出現龜裂，草木也放棄了繼續生長的嘗試。漫漫長日，往往只聽見屋外的蟬鳴和花間蜜蜂的低吟，此外便是泳池中水花四濺的聲音。

　　遛狗的時間也已調整到早晨六至七點。牠們現在有了一種新鮮玩法兒，比追兔子、松鼠更有實際意義上的收獲。事情是這樣的，牠們在散步的路上遇見了的一個藍色尼龍袋，開始以為那是個什麼大型動物，所以，保持在安全距離以外，繞著它打轉，以不間斷的吠叫震懾對手。叫聲終於驚醒了那東西，先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從它的一端探出，稍頃，又伸出一隻拿著餅乾的手。從那時起，我的狗兒們只要在樹林裡發現睡袋，就像看到了豐盛的飯局。實在難以想像，那些可憐的露營客一覺醒來，看到近在咫尺的不是家人，而是兩張毛茸茸的面孔，心裡會作何感想。好在他們一旦心情平復，倒還表現得十分友善。

　　奇怪的是，馬索只說對了一半。露營客大多的確是德國人，但他們並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亂丟垃圾的人。每天清晨，在緩緩步入酷暑的驕陽之前，德國人總會將所有東西都裝進巨大的登山背包一起帶走。根據我對盧貝隆山區垃圾問題的微薄了解，法國人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只不過沒有一個法國人願意承認這一點罷了。他們總是將生活中的大多數麻煩歸結為外國人的不檢點行為，而在夏天，類似的怨言更是甚囂塵上。

　　根據他們的指控，比利時人開車時總是肆無忌憚地走在路的中央，害得那些以『小心謹慎』而馳名四方的法國司機都給擠到水溝裡去了。至於瑞士人和少數不露營的德國人，他們的罪名是：霸占旅館和餐廳，還哄抬房地產價格。再看那些可憐的英國人，唉，他們的消化器官是出了名的脆弱，總是莫名其妙地對著水溝和水槽嘔吐，極大地汙染了我們法國美麗的自然環境。一位法國朋友更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英國人生來就具備得痢疾拉肚子的天賦。或早或晚，他們這方面的才華總會脫穎而出。」

　　以上對各國人士的指責多少有些事實佐證，才能得以廣泛流傳。我在亞維隆生意最好的一家咖啡館裡便親眼目睹了這麼一段插曲，證實了法國人對英國人腸胃的深切理解名不虛傳。

　　※※※

　　馬桶風波

　　那是一對英國夫妻，帶著年幼的兒子在悠閒自在地喝著咖啡。這時，兒子提出要上廁所。父親聞言，眼光頓時從手上那份兩天前的《每日電訊報》上警惕地抬了起來。

　　「你最好先去看看浴室的情況，」他對孩子的媽媽說道：「還記得在加來【註：Calais，法國北部港口城市。】的那次嗎？」

　　母親嘆一口氣，邁著義不容辭的堅定步伐向咖啡館後面的陰暗角落走去。很快，她便腳步零亂地再次出現了，臉上的表情像剛吞了一整個酸澀的檸檬。

　　「簡直太噁心了。羅傑千萬不能去。」

　　聽了這話，小羅傑反而立即對那個禁區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非去不可，」他甩出了王牌：「我要上大號。一定要去。」

　　「那裡面連一個馬桶座都沒有，只有一個洞。」母親的面部表情依然是那麼緊張。

　　「我不管，我要去。」孩子保持著勝利者的姿態。

　　「那你帶他去好了，」當媽的說道：「我可不想再去那個鬼地方了。」

　　父親不得已，只好磨磨蹭蹭地折起報紙站起來。只有小羅傑一個人興高采烈地跑在前面，拼命拖拉著他爸爸的手。

　　「你最好把報紙也帶去，」當媽的說。

　　「我回來再看。」父親不解其意。

　　「那裡沒有紙。」她咬牙切齒地輕聲說道。

　　「啊。這樣啊，那我得想辦法把連字遊戲給留下來。」父親見怪不怪地說道，顯然已經積累了一定的經驗。

　　幾分鐘過去了。正當我考慮要不要開口問問那位母親，在加來究竟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的時候，咖啡館後面突然傳來一聲大叫。

　　「哇！」

　　羅傑逃難似地首先躥了出來，後面跟著他面色灰白的父親，手裡捏著殘餘的報紙。小傢伙聲嘶力竭地講述著他的遭遇，引得全咖啡館的人都停止了談話。他的監護人無奈地望著妻子，聳聳肩。不過是上一次廁所，英國人就有本事搞得轟轟烈烈。

　　讓羅傑一家如此驚惶失措的設備，是一套「土耳其式馬桶」。那是一個淺淺的陶瓷盆，中間部分有一個孔洞，瓷盆的兩邊各有一個踏腳板。據說這是一位土耳其清潔工程師為了盡量讓人感到方便而特意設計的。法國人在此基礎上又加以改良，配備了高壓沖水裝置。用這種裝置噴射而出的水流往往具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如廁者稍不留神，雙腳便會被水沖濕。前人總結出兩種避免水漫腳面的方法：第一，退到門口沒有水漬的地方再伸手拉沖水桿，但這需要一隻修長的手臂，同時還要注意必須保持身體平衡；第二種方法是，乾脆根本不沖水。而使用第二種方法的人，不幸甚為普遍。除了『土耳其式馬桶』外，有些廁所還安裝了自動節電裝置，從而使問題變得更為嚴重。這種裝置的電燈開關設在廁所門外，電子計時器會在如廁者進入三十八秒後自動關閉電燈，使屋裡陷入一片黑暗。此舉一石二鳥，既可節省寶貴的電力，又可防止有人占著茅坑不拉屎。如此絕妙的計策，世界上恐怕只有法國人才能想得出來。

　　※※※

　　白色馬桶

　　更令人驚訝的是，時至今日，仍然有人大批地生產製造著「土耳其式馬桶」。縱然是最摩登時髦的咖啡館，後面也極有可能隱藏著這樣一個恐怖地帶。沒想到，當我在電話裡向曼尼古希先生提起我的這一發現時，他居然跳起來為法國衛生設備奮起辯護。他堅持聲稱，高級的法國馬桶，其製作之精緻完美，能讓美國人也歎為觀止。他提議我們見個面，討論一下在我們家裝兩個什麼樣的馬桶，他手上有些樣品，保證我們看得眼花繚亂。

　　曼尼古希帶了一箱子的產品目錄來，統統傾倒在院中的大桌上，同時發表了另一篇令人困惑的有關直立式和水平式排泄法的見解。正如曼尼古希所說，馬桶的花樣繁多，可是式樣和色彩都過於大膽新潮──不是酒紅色就是杏黃色，上面還鐫刻著短粗的花紋。可我們的要求其實非常簡單，只要是樸素的白色那種就好。

　　「那太簡單了，」他說。現代法國衛生設備正經歷著一場大革命，設計師們紛紛採用新式樣、新色彩，而不再使用傳統的白色。不過，曼尼古希告訴我們不用擔心，他最近才看到一款，可能正是我們想要的。說著，他開始翻找他的目錄冊。

　　「這不是嗎，」他指花團錦簇中的一點白色，說道：「就是它。」「哇塞！精品馬桶啊！」他把目錄照片推向我們。照片上的馬桶亭亭玉立，嬌小動人，猶如羅馬時代的宮中花瓶。照片的下方赫然標示著出品人的大名：皮爾．卡登。

　　「看到沒有？」曼尼古希讚歎著說道：「這可是皮爾．卡登設計的呢。」確實如此，除了有卡登的簽名之外，它完美無缺。我們毫不猶豫地訂購了兩個。

　　一週後，曼尼古希打電話來，憂傷地告訴我們，卡登公司不再製造我們想要的那種馬桶了。

　　「這真是劫數啊，」他遺憾地嘆息道：「不過，別擔心，我會繼續幫你們留意的。」

　　又過了十天，曼尼古希再次登門時已經完全是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走上臺階時，他高舉著另一份新的產品目錄冊揮舞著。

　　「一樣高級！」他喊道：「一樣高級！」

　　皮爾．卡登也許已經離開了浴室，但另一位英勇的設計大師庫勒耶（Courreges）接替了他的位置。庫勒耶的一款設計與卡登極為相似，而且相當自制地沒有在上面簽名，使馬桶得以保持清白。我們向曼尼古希道賀，他也當仁不讓地獎勵了自己一杯可口可樂，仰起頭，一飲而盡。

　　「今天搞定馬桶，明天我們就開始裝中央供暖系統。」曼尼古希的興致很高，在攝氏三十三℃的陽光下，開始向我們訴說暖氣機開動起來屋裡將是多麼的暖和，順便也提到了他的整修計劃。根據他的計劃，幾個房間的牆壁要鑿洞，屆時一定會塵土飛揚，電鑽的噪音無疑將掩蓋住蜜蜂的嗡嗡聲和知了的鳴叫聲。按曼尼古希的話說，工程進行期間只有一樣好處：兩三週內都不會有客人，這是毫無疑問的。

　　※※※

　　班尼的風采

　　可是，在這段震耳欲聾的隱居期即將來臨之前，我們還準備迎接最後一位客人。此君行止笨拙，經常惹禍上身，同時生性粗心而毛躁，總是不厭其煩地捲入一個又一個家庭財物破壞事件──不是打翻東西便是砸損物件。連他自己都毫不諱言說自己是「全世界最差勁的客人」。正因為如此，我們特地邀請他在這場大破壞之前光臨，好把他來訪期間製造的碎片殘骸統統埋葬在八月的殘垣瓦礫之下。他就是班尼，我相交了十五年的密友。我們雖然喜歡他，但卻也不得不提防著他。

　　預定抵達時間過了好幾個小時，他才從機場打電話來，問我可否開車去接他。據說出租汽車公司方面出了一點小問題，他被困在機場了。

　　我在候機樓上的吧檯找到班尼時，他正怡然自得地喝著香檳，翻閱著一本法文版的《花花公子》雜誌。班尼老兄年近五十，身材瘦長，儀表堂堂，上身著一件高雅的西裝，可惜襯衫上卻斑斑點點，汙濁不堪，高檔的西裝褲也像被燒焦了似的。「抱歉，把你給拖出來，」他說：「可是他們沒有車了。唉，還是先喝杯香檳吧。」

　　在我的催問下，班尼只好如實地講述了他的遭遇。而在我看來，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實在是太尋常不過了。班尼搭乘的飛機準時抵達，他預訂的一部敞蓬轎車也早已等候在那裡。午後明媚的陽光使班尼興致勃勃，他放下頂蓬，在上路前習慣性地點燃了一支雪茄。雪茄在路上宜人的和風吹撫下燃燒得很快。二十分鐘後，班尼便不得不帶著遺憾將即將燃盡的菸頭甩掉。至今他還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當時瀟灑的姿勢。漸漸的，他發現過往的車輛都開始向他招手致意，他遂也微笑著頻頻揮手還禮。心中暗想，法國人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友善了。還差幾公里就要上高速公路時，他終於意識到車後起了火，都是那沒熄滅的雪茄菸頭掉在椅墊上惹的禍。按班尼自己的描述，他當時的頭腦異常地沉著冷靜，立即把車子停向路邊，很快便做出了站在前座上用尿液滅火的機智決策。而這也正是警察到來時發現班尼正在進行的工作。

　　「他們都非常客氣，」班尼說道：「還建議我把車子開回機場。倒是出租汽車公司的人十分頑固，說什麼也不肯再換一部車給我。」

　　他喝完啤酒，把賬單交給我。因為興奮緊張了一下午，他還沒來得及去兌換旅行支票呢。我們很高興見到班尼，他還是老樣子，依然那麼風度翩翩，依然笨拙得無可救藥，依然衣著體面但永遠手頭拮据。記得有一次受他邀請參加晚宴，我們都沒帶錢，結果我和妻子只得冒充他的女僕與跟班，事後再與他對分小費。跟班尼在一起，總是笑聲不斷，弄得一頓晚餐一直吃到凌晨時分。

　　接下來的一週還算風平浪靜。像班尼老兄這樣一位平時看個手錶都能把酒潑得渾身都是、褲子永遠比人先品嘗到飯菜的人來說，一週內只打破了一兩樣東西已經屬於奇蹟了。至於游泳時莫名其妙地把浴巾遺失在泳池裡、突然發現護照隨著髒衣服送進了乾洗店，以及有幾回以為自己吞下了黃蜂等小事，就更算不上什麼了。

　　班尼終於走了。我們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希望他不久後還能再來，以便接著喝光我們在他床下發現的四杯殘酒，並一道取走他那條明晃晃地遺留在衣帽架上的內褲。

　　※※※

　　車站咖啡店

　　奔牛村那家古老的車站咖啡店最先是貝納向我們推薦的。他鄭重其事地形容，那是一家舊式家庭餐廳，早在食物成為一種時尚、酒館開始賣鴨肉而不是賣牛肉以前，法國到處都可以看到這種餐廳的身影。「要去就快，」貝納說，「因為老板娘已經開始念叨退休了。別忘了帶上好胃口，老板娘喜歡看人吃得盤底朝天。」

　　奔牛村的車站已經關閉四十多年了，站前無人照管，道路布滿坑凹，從街道上看不出那裡面會有一家餐館──既沒有招牌，也不見張貼菜單。我們打這兒走過幾十回了，一向以為這棟房子裡無人居住，殊不知樹林後面還隱藏著一個停滿了的停車場。

　　我們在一輛當地救護車和一輛水泥車之間把車停穩，很遠之外便聽到餐館敞開的窗內傳出鍋碗瓢盆的交響曲和嘈雜的人聲。餐館距車站約五十公尺遠，四四方方地挺立在那裡，顯得樸實無華。門上幾個手寫的大字：「車站咖啡館」，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褪色，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來。

　　這時，一輛小型雷諾貨車開進停車場，兩個身著工作服的男子跳下車，走到外牆邊一個老舊的水槽，用木架子上的黃色陳年香皂洗了洗手。端著還在滴水的雙手，他們用手肘推開門，徑直走向酒吧末端掛在鉤子上的毛巾。看得出，他們已經是常客了。等他們擦乾手，兩杯酒和一瓶水已經擺在桌上恭候了。

　　餐廳很大，通風良好。前廳相對陰暗，後廳則十分敞亮。後窗外是一片田野和葡萄園，綿延到遠方朦朧而高大的盧貝隆山。正午其實才剛過幾分鐘，餐廳裡至少已經有四十人在用餐了。普羅旺斯人什麼都可以耽誤，唯獨午餐是必須準時的，彷彿每個人的肚子裡都有一個定時器。人們的格言是：正午進餐，刻不容緩。

　　每張桌上都鋪著白色的紙桌布，擺著兩瓶沒貼商標的酒，一瓶紅色，一瓶粉色，那是兩百公尺外對街上的奔牛村合作社自己生產的。這兒沒有菜單可看，老板娘每週一到週五製作五種不同菜式，她做什麼，顧客就得吃什麼。她的女兒送上一籃柔軟好吃的麵包，順便問我們要不要喝水，如果要添酒可以隨時告訴她。

　　大多數顧客好像彼此都認識，吃飯之餘還不忘了隔著餐桌相互調侃。一個胖大個兒被指為正在減肥，他聽了佯作氣憤地停下手中的刀叉，怒目圓睜地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以示抗議。我們忽然發現我們的電工和為我們鋪石階的布魯諾也在一個角落裡同桌吃飯，接著又認出另外兩三張面孔，自從我們家第一次停工以來就再也沒見過他們。這幾位的面頰都曬得通紅，顯得既健康又輕鬆，彷彿剛剛度假歸來。其中一位顯然也發現了我們，向我們喊道：

　　「我們不在，家中清靜多了吧？」

　　我們表示，八月份復工時，希望他們都能來。

　　「正常情況下我們一準兒去。」他的手搖擺著。我們明白：怕是又指望不上了。

　　※※※

　　夏天的清淡飲食

　　老板娘的女兒送上第一道菜，解釋說，因為天氣熱的緣故，今天安排的是分量較少的清淡食品。她放下一隻橢圓形的盤子，上面鋪著香腸片、燻火腿、小黃瓜、黑橄欖，外加胡蘿蔔醃製的酸辣泡菜。還有一大片塗香腸吃的奶油。主食是一籃麵包。

　　這時，兩個穿夾克的人帶著一條狗走進來，占據了最後一張空桌。老板娘的女兒輕聲向我們介紹說，其中年長的一位據稱曾是派駐中東某國的大使，可是位貴客呢。現在那位貴客就坐在泥水匠、水電工和卡車司機中間，拿起一小片香腸餵他的狗。

　　盛在玻璃碗中送來的萵苣沙拉曾一度讓我們以為是這頓午餐的謝幕演出，誰知不久，又端上一盤拌了番茄醬的麵條和一份淋了濃汁的洋蔥豬排。我們想，如果這還算暑天的清淡食品的話，真不知道冬天裡老板娘會給客人們都吃什麼。我們此刻真心希望她能夠打消退休的念頭。說話間，老板娘已經收拾完廚房中的一切，在門口的吧檯後坐定。她是個矮小但勻稱的女人，頭髮仍然烏黑而濃密，看樣子再做上一輩子也沒什麼問題。

　　老板娘的女兒過來收拾了桌子，把剩下的紅酒倒進我們的杯子，未等我們吩咐便又拎來一瓶紅酒，外帶一碟乳酪。早到的客人已經紛紛離座準備回去工作了，他們心滿意足地抹著鬍子，詢問老板娘明天打算給他們吃點什麼。「快走吧，總之虧待不了你們。」她得意地說道。

　　吃完乳酪，我已是強弩之末。而對美食從不拒絕的妻子，則又要了一塊檸檬蛋塔。餐廳裡這時開始彌漫著咖啡香和菸草的味道。午後的陽光照進窗口，把在那邊吸菸的三個人頭頂的煙霧透映成淡藍色。

　　我們點了咖啡，順便要求結賬，這才發現，這裡不用賬單，客人離去時要自己走到吧檯前付款。我們的餐費是每人五十法郎（包含酒水），外加四法郎咖啡錢。無怪乎這地方會天天客滿。

　　出於切身利益的考慮，我們在離開前特意關心地詢問老板娘是否真有退休的打算？

　　她停下手中擦拭吧檯的動作，似乎陷入了往日的回憶。「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她感慨道：「家裡要我決定是下田務農還是進廚房幫廚。打那時候起，我就討厭種田，工作又累又髒。」她垂下眼去看了看保養得很好、白皙年輕得讓人驚訝的雙手，接著說道：「所以，我選擇了下廚。結婚以後我們就搬到這兒，已經燒了三十八年的菜。夠久了。」

　　我們充分表達了我們的遺憾。而她只是輕鬆地聳聳肩。「是人總會有厭倦的那一天。一退休，我就搬到奧倫奇（Ｏrange）去。我想住在有陽臺的公寓裡，安安靜靜地曬曬太陽。」她說著抬眼望向窗外的陽光，彷彿看到了那個遙遠而悠閒的自己。

　　兩點鐘了，大廳空落落的只剩一個滿臉風霜、兩鬢斑白的老人，正拿方糖往咖啡裡放。一切顯得那麼安逸和溫馨。我們感謝老板娘讓我們享受了這麼好的一頓午餐。

　　「小菜一碟兒。」她笑了。

　　午後的普羅旺斯像個巨大的蒸籠。在強烈的陽光照耀下，泥土中所蘊藏的最後一點水汽也被逼無奈地升騰起來，在空氣中翻滾，使我們好像穿行在一個漫長的海市蜃樓幻象之中。路邊的葡萄葉無精打采地蜷縮在藤蔓上，農家的狗也變得默然無聲，整個鄉野變得出奇的靜謐，像是杳無人煙的荒漠。這是一個適合遁入泳池，攀上吊床，或讀一本輕鬆讀物的下午，一個難得沒有工人也沒有客人的下午。此刻，連時光的移動，似乎都是輕緩慵懶的。

　　※※※

　　鐵球大賽與美麗的騙局

　　傍晚十分，豐盛的午餐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我們忍著下午曝曬後刺痛的皮膚，開始籌備每週例行的運動賽事。法國滾球（boules）是我們來到法國後的一個重大發現。在我們眼中，它簡直可以說是人類所發明的最有趣的一種運動。有些與我們頗有同感的朋友早些時候下達了戰書，相約每週會戰一次。我倆當然決定義不容辭地在球場上為捍衛梅納村的榮譽而戰。

　　很久以前，我們在普羅旺斯的一個假期裡，看見一個老人在魯西隆村（Roussillon）郵局下方的球場上，跟人打了一下午的滾球，爭爭吵吵，其樂無窮。於是，我們便也買了一套球具，帶回英國。可是這項運動不適合在潮濕多霧的英國玩，我們只好長期把它封存在蛛網密布的儲藏室裡。搬來普羅旺斯之後，我們拆封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這套球具。光滑而結實的球面，恰到好處地握在掌心；鋼製的球體，沉重而有光澤。互相碰撞時發出「啵！」「啵！」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過癮。

　　我們注意到，有一群人每天在奔牛村教堂邊的球場上打球。他們絕對是個中高手，從六公尺外便可準確無誤地擊中你腳趾邊停放的鋼球。我們白天專心偷學師藝，晚上回到家便照貓畫虎地鑽研球技。我們還注意到，真正的高手出球時屈膝而蹲，手指彎曲抓球，掌心向下。這樣，球拋出時，手指的摩擦力導致球體高速旋轉，看上去虎虎生風，頗有氣勢。我們同時學到的還有高手們的風範，如：根據鋼球拋出瞬間的感覺或發出慨歎，或興奮地大吼。若是球的落點距離目標太近或太遠，則或瀟灑地聳聳肩或誇張地做出詛咒。沒過多久，除了手上的準頭欠佳外，我們儼然也成了此道高手。

　　有兩種基本出球法──滾地球和高飛球。擲高飛球的用意是把對手的球撞開。我們曾親眼看到有些人百步穿楊的絕技，但無論我們在家如何勤學苦練，要想加入一場像奔牛村球場經常舉行的那種級別的比賽，恐怕非多年苦修而不可得。

　　但滾球其實是一種很容易入門的遊戲，初學者打第一隻球的時候，就能樂在其中。首先，要把母球──一隻木製小球──擲上球場；然後，參賽者各持三支鋼球，輪流投擲。每一回合結束，誰的鋼球最接近母球，誰就是贏家。為了防止混淆，各人的鐵球上都印有不同的花紋。比賽的計分方式有好幾種，每個地區的玩法和規則也各不相同。因此，只要東道主隊能夠處心積慮地謀劃，在比賽中便可大占便宜。

　　這天傍晚的球賽是在我家院中進行的，自然就要遵照我們盧貝隆山區的規矩。具體規則如下：

　　一．不飲酒者，取消參賽資格。

　　二．提倡富有創意的作弊、取巧。

　　三．有關誰的主球比較接近母球的爭議，必須經由爭吵才能決定。任何一方都沒有終裁權。

　　四．夜幕低垂時比賽終止。但此時若無人明顯居於上風，大家必須摸黑繼續比賽，直到借助手電筒的微光判出勝負，或母球不知遺落何方為止。

　　我們還煞費苦心，在球場上設計出一些不易察覺的斜坡和凹洞，為客隊布下陷阱，又故意把球場地面弄得凹凸不平，只有這樣，在技高一籌的客隊面前，我們才稍有獲勝的機會。此外，我還特意掌控了紅酒的分配權；如果客隊一時間準頭奇佳，我會立即奉上大杯美酒；至於酒精對於擲球的準頭會產生什麼樣的深遠影響，我可是深有體驗。

　　客隊成員中，只有一位從沒玩過滾球的十六歲女孩，其餘三位的球齡至少均在六週以上，實力不容小覷。比賽之前是例行的球場檢視。不出所料，他們對於球場地面的不合規格深表不滿，還抱怨說西斜的陽光晃得他們睜不開眼睛。同時，他們一定是識破了我們的詭計，嚴正要求比賽期間禁止任何狗兒進入球場。終於，在伸出汗濕的手測試了風速之後，比賽正式開始。

　　滾球賽遵循的是一種獨特而緩慢的節奏。一球擲出後，比賽便暫停片刻，以便讓下一名投手上前進行實地考察，以決定下一球是該採用高飛法撞擊前一球呢，還是用滾地法繞過其他的障礙，去貼近母球。看清楚了，投手會不慌不忙地再踱回來，一邊思索攻擊的方法，一邊再酌上一口美酒。決定做出了，投手便優雅地放下酒杯，然後以同樣舒緩的節奏，彎腰屈膝，驀地將球擲出，然後目送球在空氣中嘶嘶劃過，砰的落地，經過喳喳的滾動，直到終於靜止。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動作是急促的，因而簡直沒有運動受傷的可能（只有班尼是個例外。他在所打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球中，擊碎了一塊屋瓦，砸傷了自己的腳趾）。

　　爾虞我詐和陰謀詭計彌補了球賽缺乏激烈衝突的不足。當晚的比賽雙方各顯其能，花招層出不窮：有熱心提供對方蹩腳建議的；有一個「無心」疏忽，將對手的球踢出老遠的；也有無中生有地指責對方超越發球線的；還有揚言狗要跑進球場的；而我們則利用地形熟悉的心理優勢尖叫著警告對方草叢中有蛇。輪到一方投手擲球時，另一方必定從旁鼓噪，不是批評他姿勢不當，便是故作殷勤地頻頻敬酒，以達到騷擾對方意志的目的。球賽如此進行了半天，一點也看不出勝負的跡象，大家索性先停下來欣賞悅人的夕陽。

　　※※※

　　殘陽似血

　　房子西面的群山之巔並肩聳立著兩座高大的山峰。此時此刻，火紅的殘陽恰好落在兩峰之間形成的Ｖ形地帶，展現出大自然絕妙的對稱美。然而，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不到五分鐘，壯觀的美景便消失在我們面前。而我們也回到現實的如火如荼的戰鬥中，繼續在初上的星光下展開搏殺。估量鐵球與母球的距離，此時顯得益發困難，也更易引起爭議。正當我們在一片吵鬧聲中準備渾水摸魚地提出和議之際，那位首次玩球的十六歲女孩子，卻把三隻球全部打到了母球身邊。青春加上純果汁，就這樣擊敗了我們這群處心積慮、頭重腳輕的老手。

　　接下來的晚餐在庭院中進行。石板地在我們的赤足下散發著太陽的餘溫，配合著酒意，熏得人飄飄欲仙。燭光忽明忽暗，映著紅酒與古銅色的笑臉，使我不禁產生了一種人生如此，夫復何求的感慨。藉著酒意，朋友告訴我們，他們的房子八月份將出租給一家英國人，而他們自己則要前往巴黎住上一個月。他們深恐我們還不了解狀況，於是進一步告誡式地解釋說：到了八月，全巴黎的人都會南下普羅旺斯。此外，還有不計其數的英國人、德國人、瑞士人和比利時人會蜂擁而來。到了那時，周邊的道路將變得水泄不通，市場和餐館也會爆滿，往日寧靜的鄉村將變得嘈雜不堪，而每個人都會毫無例外地變得油嘴滑舌。這樣的警告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但就馬上就要過去的七月來看，情況遠比預想中的好。我們有理由相信，八月應當也不難輕鬆裕如地應付過去。我們屆時會拔掉電話插頭，躺在後院的游泳池畔，聆聽大音樂家曼尼古希先生指揮鑽孔機和吹氧焊槍演奏出的交響樂。

　　八月

　　普羅旺斯每年的八月都是以這種雜亂無章的方式開始的；而四週以後，返城大行動又會將同樣的鬧劇在相反的方向上重複演繹一遍。

　　唉，八月的怪事就是多。

　　好在這個月馬上就要結束了，我們的生活又可以回到原來的軌道：馬路上將不再塞車，餐廳也將不再人滿為患，而曼尼古希，也會重新穿著長褲來上班了。

　　※※※

　　大明星碧姬．芭杜

　　「聽說了嗎，」曼尼古希神祕兮兮地說道：「外面都在傳，說碧姬．芭杜在魯西隆村那邊新買了所房子。」他放下手中的鉗子，緊貼過來，謹防那位年輕的學徒也偷聽到芭杜小姐的私人計劃。

　　「據說，她不想住在聖特魯培了，」曼尼古希說著，食指習慣性地伸出來，點到我的胸口，表明他告訴我的可都是掏心窩子的祕密。「這可怪不了她，」他的手指自信地在我胸口繼續點著：「你知道嗎，每年的八月份，隨便哪天都有五千個人偷偷摸摸地在海裡頭撒尿！想起來就覺得噁心。傻瓜才會下海游泳呢！」

　　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表示對此等大不衛生的恐怖行為的無限憤慨卻又無能為力。

　　當我們站在山區的陽光下，對不幸居住在聖特魯培岸邊的海洋生物深表同情的時候，曼尼古希那位更加可憐的學徒工吃力地扛著一隻鑄鐵暖氣片跋涉上門前的臺階。他的肩頭上像掛著一圈花環一樣吊著一串銅質管道配件，隨著蹣跚的腳步發出叮叮噹噹的悅耳奏鳴，同時映襯著他那件早已被汗水濕透的耶魯大學T恤，形成一幅意識流藝術家筆下知識與勞動緊密結合的絕妙畫面。就是不知道，如果耶魯大學同學會看到這幅場景的話，會作何感想。才忙了不一會兒工夫，曼尼古希的衣著已經向驕陽做出了重大讓步：他褪去常穿的厚長褲，換上與帆布鞋相配的咖啡色短褲，仍然難免汗流浹背。

　　今天是我家盛大工程的開幕日，標誌著這一重大時刻的是屋前空地上通常只有廢料場中才能見到的景象：在一個油漬斑斑的工作檯周圍，散落的中央供暖系統的零件堆積如山，其中包括：一盒一盒的黃銅接頭和活塞，還有焊槍、瓦斯筒、鋼鋸、暖氣片、鑽頭，和一罐一罐好像黑蜜一樣的東西。這還只是第一批材料，其他如：水箱、燃料桶、鍋爐和火爐等物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運到。

　　曼尼古希特意領我參觀他那些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的各色零件，一邊介紹名稱和用途，一邊嘖嘖有聲地讚歎著：「嘿，瞧這品質，簡直太棒了。」接下來，我們穿越家中即將施工的房間，由曼尼古希逐一指出他準備在哪塊牆壁上大動干戈地進行外科手術。我此刻才真正開始意識到，今後的幾週，我們將生活在怎樣一個水深火熱和塵土飛揚的世界之中。這種覺醒的意識讓我幾乎產生了搬到聖特魯培去與那裡的幾十萬遊客共度八月的念頭。

　　每個週末，數以百萬計的北方人都把南下的道路擠得水泄不通。據報導，高速公路靠近博納【註：Beaune，由巴黎通往蔚藍海岸的高速公路的中轉站。】的一段，堵塞的車流綿延整整三十五公里，一眼望不到盡頭。如果有誰能夠在一小時內通過里昂（Lyon）的那條隧道，便已經算得到幸運女神的特別青睞了。汽車水箱的溫度和人的脾氣在酷暑和交通堵塞的共同作用下以同樣迅猛的速度提升。倒是拋錨的卡車得以忙裡偷閒，著實享受了一把全年最愜意的週末。但緊接著，疲倦和焦躁自然而然地帶來了車禍和傷亡。普羅旺斯每年的八月都是以這種雜亂無章的方式開始的；而四週以後，返城大行動又會將同樣的鬧劇在相反的方向上重複演繹一遍。

　　大多數「入侵者」都會超越我們而直奔蔚藍海岸，但也有成千上萬人特意湧進盧貝隆山區。他們改變了當地市場和村莊的風貌，也增添了本地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咖啡館常客發現他們經常坐著的地方現在已經被大批的外國人占領，只好站在酒吧邊，抱怨度假季節的種種不便，諸如：麵包店裡的麵包一早就被賣光，觀光客將汽車從早到晚地堵住住家的門口不說，還徹夜不眠地喧嘩等等。另一方面，本地人也不得不點頭嘆息著承認觀光客確實為地方上帶來了巨大的財富。不管怎麼說，大家倒也一致同意，這幫八月的過客也不那麼討人厭。

　　他們皮膚白皙，穿著光亮的鞋子，提著嶄新的購物袋，開著咋眼的汽車。你不可能認不出他們。他們帶著觀光客特有的眼光，在拉考斯特村、梅納村和奔牛村的街巷間往來穿梭，有的人還盯住當地的村民端詳和拍照，彷彿他們也是古老村景的一部分。每天傍晚，在梅納村邊的古城垣上，都可以聽到有人大聲讚頌大自然的美麗景色。其中，一對英國老夫妻在眺望山谷時發出的評語最得我心。

　　「落日的景色真是美不勝收。」她說。

　　「是啊，」她的丈夫答道：「與小村相映襯，特別動人。」

　　※※※

　　八月笑語

　　此時，就連平日老實敦厚的福斯坦也突然變得幽默起來。葡萄園的工作目前已暫時告一段落，眼下除了坐等秋天葡萄成熟之外，他整天無所事事。於是，福斯坦成了我們家的常客，還經常用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英國式的笑話逗大家開心。一天早上，他故作神祕地問我們：「猜猜看，什麼東西能在三小時內，由死老鼠的顏色變成死龍蝦的顏色？」他在問這個問題時，因為極力控制著自己不因為可笑的答案而笑出聲來，故而肩膀不住地抖動。未等我們細想，他已經憋不住，搶先把答案說了出來：「答案就是度假的英國人！」唯恐我未能全盤理解這笑話的精髓，他又詳細解釋道：「英國人只要稍稍一曬太陽，皮膚立刻會紅得發亮。別說曬太陽了，就算曬月亮也能把他們給烤紅。」腦子裡對比著英國人和龍蝦的共通之處，福斯坦笑得前仰後合。

　　早上還頗為詼諧幽默的福斯坦，等到我們傍晚再見到時已經變得十分莊重肅穆。他鄭重地告訴我們，從蔚藍海岸方面傳來了壞消息，格拉斯附近發生了森林火災，卡納爾航空公司出動了飛機進行救援。據說這種滅火方法是從鵜鶘身上獲得的靈感：飛機先是拖著一個龐大的水箱出海去，裝上滿滿一箱水回來，再澆在熊熊燃燒的大火上，既節省時間，又節省能源。但不幸的是，有一架飛機竟把一個正在海裡游泳的遊客也一併裝進水箱，丟進了森林大火之中，活活地把他「火化」了。

　　我們感到悲傷之餘，連忙回家查看《普羅旺斯日報》，希望能夠了解更多的細節。但奇怪的是，這麼大的悲劇，報紙上竟隻字未提。我們又去敲另外一位朋友家的門，問他可否聽說過此事。他聽了我們的敘述微笑著搖搖頭，似乎很有趣地看著我們說道：「這是八月的老段子了。每次發生火災，都有人造這種謠。去年他們說被抓起來的是一個滑水的，明年或許該輪到尼斯哪家大酒店的門衛了。福斯坦是在逗你們玩兒呢！」就連老實巴交的福斯坦都學會戲弄我們了，我們真不知道還能相信什麼人。

　　※※※

　　蝙蝠大戰

　　我們漸漸學會了去接受在八月裡可能發生的一切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說，當住在鄰近旅館裡的朋友半夜打電話告訴我們，他們在臥室裡看見了一頭老鷹時，我們一點也不感到驚奇。我們的見解是，那也許不是一隻真的老鷹，只是老鷹飛過時留下的巨大身影。他們仍然不死心，接著打電話給前臺的值班人員，要求徹底進行調查。

　　老鷹是不是好像從角落的衣櫥那邊飛出來的？值班員好像很有經驗地問道。是啊，沒錯。我們的朋友驚訝地點點頭。啊哈，謎底揭曉了，那哪兒是什麼老鷹啊，不過是一隻住在衣櫥裡的蝙蝠而已。別擔心，以前也有人看過牠從衣櫥那兒飛出來過，牠從不傷人的。牠也許不傷人，我的朋友執著地說，可是我們不想和蝙蝠睡在一起，我們要求換房間。行，旅館的房間全滿了。值班員也不讓步。於是，三個人站在深夜的房間中央，熱烈地討論起捕捉蝙蝠的技巧問題。還是值班員先想到了辦法。你們待著別動，他說，我去去就來。幾分鐘後，他不負眾望地返回，在留下一大罐殺蟲劑和最後的晚安祝福後，他再次飄然而去，就像他飄然而來，輕輕地揮一揮手，不帶走一隻蝙蝠。

　　※※※

　　夏夜舞會

　　葛氏村外的一所大宅要舉行舞會。我們受邀在其他客人未到前，和女主人的幾位朋友共進晚餐。盛會將臨，我們的感情可謂喜憂參半。喜的是我們居然榮幸地受到邀請，憂的是以我們現有的法文水準恐怕應付不了這種隆重的社交場面。據我們所知，到場的似乎只有我們兩人說英語。不過，事到如今，也只好背水一戰，同時，希望普羅旺斯人熱潮洶湧的談話不要衝散了我倆。依照邀約條件，我們應於九點鐘抵達，這時間相對我們往常的作息時間來說十分尷尬，開車上葛氏村那個斜坡時，我們的肚子已因等待過久而不滿地咕咕亂叫了。屋後的停車場早已客滿，車輛沿著場外的馬路一直伸到五十公尺開外，並且所有的車似乎都掛著代表巴黎的七五字頭的牌子。看來，我們將要同桌共食的絕不僅僅是村裡的幾個鄉下朋友而已，想到這裡，我們開始覺得或許應該穿得更正式些。

　　進得大門，我們便彷彿置身於雜誌中的世界：隨處可見只有《家庭與園藝》雜誌中才有的裝飾布景，《時尚》雜誌中方可得見的衣香鬢影。點著蠟燭的餐桌，安放在草地上和陽臺上。已經五六十位客人或坐或站地散布在餐桌周圍，女士們的神態或冷峻或慵懶，大多穿著白色晚禮服，端著香檳的手上珠光寶氣。韋瓦第的音樂從容不迫地從裝了地燈的穀倉那邊一陣陣傳來，似乎是在告誡我們這兩個鄉巴佬：我們已經不可饒恕地闖入了巴黎上流社會的領地。妻子慌張地提出要回去換裝，而我則完全沉浸在因足下汙濁的鞋子而產生的羞愧之中。

　　逃走的計劃還沒有來得及付諸實施便被女主人發現了我們。使我們稍感安心的是，至少她穿的是平常休閒的襯衫和長褲。

　　「你們找到停車位了？」她不待回答，又接著說道：「都是路邊那條溝，弄得不大好停車。」我們說今晚的場合簡直不像是在普羅旺斯。她笑著聳聳肩：「現在是八月嘛。」她遞給我們一份飲料便離開了，任由我們與那群俊男美女周旋。

　　我們彷彿置身於巴黎，周圍沒有一張臉孔經過陽光或風雨的洗禮，女士們臉色白皙，顯得時髦動人，男士們仔細刮淨了下巴則顯得油光水滑。這裡沒有人喝低檔的茴香酒，若是按照普羅旺斯的標準，所有的人現在都在竊竊私語。我們赫然發現自己的心態現在已經完全改變了：從前，我們也許會認為類似的宴會氣氛理所應當；而現在，我們都覺得這種場合壓抑、沉悶，讓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清爽。無疑，我們已經變成鄉巴佬了。

　　自然而然地，我們靠近了穿著打扮相對最不時髦一對夫婦。他們帶著一條狗，離群而獨立。我們的判斷是正確的，這二人一狗都很友善。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我們在陽臺上的一張桌邊坐下。那位男士個頭矮小，臉上有著諾曼第人的精明。他告訴我們：二十年前他便來這裡度假了。當時，他以三千法郎的價錢買了村裡的一座房子，以後就每年夏天搬來小住，每五六年再換一次住所。最近聽說，他最早買的房子又要出賣了，經過一番整修後，裝潢得富麗堂皇，現在標價一百萬法郎。「真是瘋了。」他感慨地說：「那幫巴黎人，」他朝其他客人抬了抬下巴：「就為了能和朋友們一起過八月的假期，只要有一個人買，其他人都會跟著買。而且他們付的是巴黎的價錢。」

　　※※※

　　原始舞之風

　　從自助餐檯上取了酒和食物，客人們開始入席了。這時，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插曲：走上露臺的女士們的高跟鞋不經意間紛紛陷入花壇的砂地，這引起了高貴的女士們一陣刻意但十分優雅的「讚歎」：「主人真了不起，居然想到用石頭鋪地這麼原始的創意。」「是啊，真像是在野餐哪。」「是啊，佈置得比佛利山和坎星頓的花園還原始呢，嘖嘖……」

　　不知道當地的神靈是否真正聽懂了女士們話中的涵意，總之，她們的話音剛落，一陣狂風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吹起，一股腦席捲了桌上剩餘的蝦仁沙拉。蘆筍葉和麵包屑從盤中騰空而起，迎面撲撒在女士們雪白的胸前和男士們絲質的長褲上，有些更是精準地灌入男士們襯衫的領口。桌布像鼓脹的風帆一樣吹起，無情地掀翻了桌上的蠟燭和酒杯。人們細心整理過的髮型變了樣，努力表現出來的沉著冷靜再也維持不住了。這未免太原始野蠻了些吧！一陣緊張忙碌的撤退之後，晚宴重新在屋內展開。

　　隨著更多客人的陸續到來，穀倉那邊韋瓦第的音樂停止了，在幾聲尖銳的電子擴音器的嘶響之後，傳來了一個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彷彿那裡有位外科醫生未經麻醉便開始了心臟手術一般。我們過了半晌才明白過來：原來是當紅歌星小理查正在唱片中賣力地邀請大家下場去跳舞呢。

　　我們很好奇；不知這種熱門音樂會對在場的名媛紳士造成何種效果？我可以想像他們在文明舒緩的樂聲中邁著輕巧高雅的舞步，彼此微微點頭的情景；也能想像出他們和著大師查爾斯．阿茲納的名曲跳起貼面舞的纏綿儀態。但，天知道，現在演奏的可是會令人汗流浹背的叢林蠻荒之舞啊！「嘭嘭啪啪……」我們迫不及待地踏著鼓點登上穀倉的臺階，以便更早地欣賞到他們的舞姿。

　　穀倉邊搭起的舞臺上彩燈變幻閃爍，迎合著鼓聲的節拍，在牆邊豎起的鏡子中往來掃射。一個年輕男子，佝僂著肩膀，在自己香菸的迷霧中，眼睛半開半闔。他亢奮地站在兩個唱盤機的後面，手指狂亂地撫弄著音樂控制臺，釋放出更多嘈雜低沉的聲音。

　　「茉莉小姐你真行！」小理查在唱片中繼續嘶喊著。唱機後的年輕人也伴隨著一陣痙攣，吼叫著應和道：「你一定愛跳舞！」強烈的重金屬音符使穀倉震顫起來，那些巴黎人也跟著震顫起來，人們瘋狂了：大家手舞足蹈、乳晃臀搖，嘴巴無意識地張著，眼神也失去了目標，無數雙拳頭漫無目的地在空中亂揮，不時可見失控的首飾劃過天空，連鈕扣從衣服上繃脫也毫無知覺。此時此刻，高雅的儀表被拋到腦後，每個人都只顧得翻騰、抽搐，身體愈搖愈低。

　　大多數人並不在乎有沒有舞伴，他們實際上是在與自己的影子為舞。縱然在狂舞忘形之際，他們也沒有忘記不時探詢一下自己反映在鏡子中的身影。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香水味和人們滾燙的身體散發出的味道，整個穀倉沉浸在同一種劇烈的脈動之中，狂熱沸騰。此時，如果有誰不識時務地妄圖穿越人群，必定會遭遇無數條橫掃的手臂猛擊，或被飛舞的項鏈所鞭撻。

　　這些人就是片刻前還端莊持重的女士們先生們嗎？先前連多飲一杯香檳都顯得狂放的人們，現在竟然一個個蛻變成像吃多了興奮劑的不良少年，而且還頗能樂在其中。我們自信無法同流合汙，於是懷著驚詫的心情悄然離去。因為明天早晨，還有更加精采的山羊賽跑等著我們去觀賞呢。

　　※※※

　　山羊運動會

　　首次在菸草店的櫥窗上看到「山羊賽跑」的海報是在一週前。那是一個將穿越整個奔牛村的大型賽事，起跑點就設在凱撒咖啡館門口。海報中除了列明參賽的十匹羊選手和騎師們的大名之外，還特別註明：本次大賽獎品多多，同時吸收觀眾下賭注。另外，主辦單位還將特聘一支大型交響樂隊到場加油。單從海報上就可以看出，這顯然是一場運動盛會──是奔牛村的世界杯。為了占個好位置，我們早早便抵達了會場。

　　九點鐘的時候，天氣已熱得戴不住手錶。凱撒咖啡館的陽臺早已客滿，大家都像我們一樣，提前搶占了有利地形，現在正愜意地吃著早餐，喝著冰鎮啤酒，悠閒地等待著演出的開始。靠近咖啡館門前臺階的牆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獨自占據了一張桌子，頭上頂著一把印有果汁廣告的遮陽傘，即便在嘈雜的人群中也顯得格外醒目。她目光如電，威嚴地掃視著我們，一手拎著一本票簿，另一隻手把一隻錢箱晃得叮噹作響。她的威嚴自有她的道理，因為她便是這場「賽羊大會」的官方投注經辦人。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就在一牆之隔的咖啡館後門，另有一個男子正代表著民間的力量接受著「場外下注」。時間距離正式開賽已經不遠了，女經辦人主動向我們發出了投注的邀請。為表示絕對的公正，她還特意提醒式地喊道：「各位，下注前先看看清楚，選手們就在那邊。」

　　其實不用她提醒，我們早就知道選手們必定就在附近。牠們的身體和排泄物散發出的氣味在陽光烤炙下十分濃郁。我們把頭伸出欄杆往下看，選手們也以憤怒的暗灰色眼睛毫不示弱地回望過來，一面緩緩咀嚼著賽前最後的餐點。選手們的下巴上都點綴著一縷稀疏的山羊鬍，頭戴藍白相間的賽馬帽，身穿印有與海報上的名單號碼相符的運動背心，牠們簡直是酷極了。我們能根據海報提供的信息分別叫出選手們的名字，可是要下賭注的話，這麼點兒資料是遠遠不夠的。要想獲勝，我們還需要一點內幕消息及諸如哪位選手的速度快、而哪位的耐力比較足之類的其他信息。於是，我們向旁邊一位也在伸頭往下看的老人家請教，相信他和所有法國人一樣，是此道專家。

　　「注意看牠們的糞便，」他說：「賽前大便最多的，通常跑得快。肚子裡排空了，自然比裝了一肚子東西的羊跑得快。這是基本邏輯。」我們觀察了幾分鐘，一致認為六號「米田共」產量最豐。「好啦，」我們的指導員說：「現在再看看騎師，找一個身體強壯的。」

　　騎師這會兒差不多都在咖啡館裡養精蓄銳。他們也穿著印有號碼的背心，戴著賽馬帽。我們很快便找到了六號的騎師，一個筋肉結實、看上去很有奪標氣質的男子。他正旁若無人地猛灌啤酒，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不錯，他和那邊那位剛剛排空肚子的「六號」不正是一對完美的勝利組合嗎。我們拿定了主意，準備下注。

　　「不行，」主持賭局的婦人解釋說：「你們必須列出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的排列順序，然後才能投注。」這樣一來，我們的如意算盤全部被打亂了。我們剛才一直在專心物色理想的騎師，誰還顧得上注意各位選手的排泄量呢？原本必勝的局面現在變成了碰運氣：我們還是選定六號領先，唯一的女騎師第二，一頭叫「妮妮」的羊第三──她蹄子後部的絨毛顯得短而精悍，看來一定善跑。投注的事情搞定了，我們安心地走下樓去，加入咖啡館外喧鬧的觀眾群。

　　海報上許諾的大型樂團也開來了，原來是從艾普鎮弄來的一輛尾部裝了音響的小型貨車。此刻車上正播放著桑尼與雪兒的名曲：《我得到了你，寶貝》。一個細瘦的巴黎女子──我們認出是昨晚舞會中的一個客人──開始隨音樂的節奏拍打她穿著一雙昂貴的白色皮鞋的纖纖玉腳。我們顯然不是唯一注意到她的表演的觀眾，一個沒刮鬍子、手持酒杯的大肚皮男人力排眾人，擠過來向她發出了共舞的盛情邀請，一副碩大的屁股左右激烈地扭動著，希冀引起她的垂青。巴黎女子毫不憐香惜玉地對這位當地崇拜者抱以一個足以讓奶油發臭的白眼，低下頭去專心在她的露易斯威登皮包裡搜索起什麼來，不再理會那位大腹仁兄的糾纏。樂團那邊，阿麗達．富蘭克林的歌聲頂替了桑尼與雪兒的寶貝，咖啡館前的小廣場也聚集了更多的人頭，我們則擠在一個舉著攝影機的德國人和那個大肚皮男人中間，爭取看到最精采的場面。只有孩子們好像對這場重大賽事無動於衷，繼續在泥濘的羊屎堆間展開著跳房子的遊戲。

　　終點線拉好了。那是一條穿越整個廣場的繩子，距離地面約兩公尺半高。十個從一到十編號的大氣球灌滿了水，按等距間隔掛在繩子上。大肚皮男人主動向我們解釋起了比賽規則：屆時，每位騎師都將被授予一根鋒利的木棍。此棍有兩重作用：第一，如果有哪隻山羊消極怠跑，可以用來略施小小的「激勵」；第二，抵達終點時，必須用這根棍子戳破氣球，證明完成了任務。說到第二條，他眉飛色舞地進一步解釋說，騎師到時候難免會淋成落湯雞，樣子滑稽得很。

　　騎師們登場的時刻到來了。他們陸續從咖啡館裡現身出來，昂首闊步地撥開人群，牽出自己的羊。我們看中的六號騎師從容不迫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開始將手中的木棍兩端削得更加尖利。在我看來，這頗有大將風範的舉動是個好兆頭。另一位騎師則不知因為什麼原因，開始對主辦單位大發牢騷，直到一輛汽車從狹窄的小街那頭開來，打斷了雙方爭執。一個面帶迷惘的年輕女子走下車來，舉著一張地圖，問周圍的人怎麼能夠從這裡駛上高速公路。

　　非常不湊巧的是，通往高速公路的路這會兒恰好正被十隻山羊和二百多個看熱鬧的人，以及一個大型流動樂團占據著。年輕女人絲毫沒有被前面宏大的場面所震懾，她邁著倔強的步伐返回了汽車，車一聲咆哮之後，開始繼續向前。

　　場面頓時陷入一片驚愕與混亂之中。主辦人員和幾個騎師把那輛車團團圍住，不住地敲打車頂、揮舞木棍，從那仍在移動的車輪下，搶救必死無疑的山羊和兒童。看熱鬧的人群則向前擁擠，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陷身人潮的汽車，終於不得不停下來，年輕女人坐在車內，兩眼直視前方，忿忿地緊抿著堅毅的嘴唇。退後！主辦人員怒吼著，手指著原先汽車駛來的方向，並招手讓後面的人群讓路。終於，在群眾鼓掌歡呼聲中，引擎發出一陣惡毒的嘎渣嘎渣聲，汽車氣沖沖地沿著來時的方向退去。

　　參賽者重新集合到起跑線，比賽就要正式開始了。騎師們紛紛進行著最後的檢查工作，看看羊脖子上的號碼牌是否栓緊。選手們則似乎顯得格外鎮靜，對這戲劇性的一刻無動於衷。六號正在專心致致地啃七號的背心，而我們的第三選擇九號「妮妮」則堅持把頭掉轉過來，一副反潮流而動的架勢。騎師無奈只好抓住羊角把她提起來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圈，並用兩膝緊夾她的身體，使她能夠保持正確的方向。經過這番折騰，「妮妮」的賽馬帽歪倒在一邊，遮住了一隻眼睛，使她看上去活像個遊手好閒的浪子。我們不禁深感失落與不智：我們可是指望它得第三名的，但從她現在視線受阻、又缺乏方向感的表現看來，顯然是沒有什麼希望了。

　　準備出發了。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幾週甚至幾個月的訓練，等的就是這激動人心的一刻。選手們角併角，肩併肩地站立成一排，靜候起跑的命令，周圍的人群也一瞬間安靜下來。一位騎師大聲打了個呼哨，比賽開始了。

　　走出不到五十公尺，便已經可以看出山羊們並非天生的運動員，不然就是牠們誤解了參賽的目的。有兩隻才跑了幾公尺便戛然止步，說什麼也不想前進了。無奈的騎師只好自己跑在前面，奮力地拖著無知的選手們。另一隻起跑之後才想起來牠早在半小時前便該完成的使命，在第一個轉彎處毅然停下來響應大自然的召喚。我們的「妮妮」，也許是因為一葉障目的緣故，在該轉彎的地方直衝向前，把無辜的騎師甩入觀眾群中。至於其他選手，則在各種激勵方式的刺激下，零零落落地向山上爬去。

　　「踢他們的屁股！」我們的大肚皮朋友大聲地吼叫道。早先見過的那位巴黎女子不知什麼時候被擠到了我們身邊。在聽到大肚兄的豪言後下意識地向後一縮。這一舉動反而激起了大肚兄的鬥志，他開始進一步展示自己淵博的學識。「知道嗎？」他衝巴黎來的女士擠了擠眼：「跑最後的那一隻要被吃掉，用烤肉叉子叉著烤著吃。真的喲。」巴黎女子忙把太陽眼鏡從髮際拉出，戴好。但掩飾不住的是，她的臉色已經不大好看了。

　　比賽跑道環繞著村中高地一圈，之後便向下返回廣場中的噴水池旁。噴水池此時已經改裝成一道水上防線，兩邊堆上乾草，中間拉上塑膠布，選手們必須涉水或游泳而過，才能抵達咖啡館外的水球終點站。這真是對選手與騎士們合作與毅力的嚴峻考驗。

　　賽事觀察員在比賽的中轉站大聲播報著比賽實況。我們目前得到的消息是：一號和六號正在激烈地爭奪領先的位置。細心的人們發現轉播中前後只提到了九位選手，還有一位芳蹤縹緲。「可能喉管給割斷了吧。」大肚皮自信地對巴黎女人說道。這使得她終於忍無可忍，奮力推開人群，另闢蹊徑去了。

　　噴水池那方傳來撲通一聲，一個女人的叫罵聲隨之而來。原來有人先於選手們遭到了水上防線的暗算。那是一個小女孩，濕漉漉地站在齊腰深的水中，驚恐地大聲喊叫著。

　　「羊來了！羊來了！」

　　女孩的母親唯恐孩子被殺紅了眼的選手們踩成肉泥，連忙拉起裙子跳進水中。「看她的大腿！」大肚皮捅了我一肘，一邊親吻著自己的指尖表達驚呼與讚歎。

　　伴隨著一陣雜沓的蹄聲，領先的兩位選手已經來到噴水池前。那是我們的六號還有剛才轉播中提到的一號。兩位選手好像早有默契，在到達水池前都義無反顧地扎入池邊的乾草堆中，一點也沒有打算弄濕自己身體的意思。騎師們不得不軟硬兼施地把選手們推下水去，再打池子的那一端拖出水面。剩下的旅途就平坦得多了，騎手們揮動著手中的木棍衝向終點，宛如中世紀的武士們在坐騎上晃動著長矛一般威武雄壯，濕透的帆布鞋在柏油路上踩得嘰喳作響，留下了一串串見證著勝利者成長的足跡。

　　一號賽手在屁股遭到重擊的情形下，率先刺破了水球。我這才發現，那位可愛的巴黎女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占據了最佳的位置，親身見證了勝利者誕生的歷史時刻。可惜她過於沉浸於自己的歷史使命，不期然被水球中傾瀉而下的洪流迎頭痛擊，她俐落地往後一退，又不幸撞入了一灘新鮮的羊屎堆。賽前把棍子削得尖尖的那位六號騎士，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趕在下一位選手到達之前勉強刺破了那個水球。選手們陸陸續續地抵達了終點，終於，只剩下最後一隻水球孤伶伶地懸掛在繩子上。那是九號，我們那沒有方向感的「妮妮」，可憐的她沒能完成比賽。大肚皮看到我悵然若失的樣子，善解人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別擔心，屠夫會找到她的。」

　　散場後，我們在走回車上的途中看見了「妮妮」。她掙斷繩索逃離了騎師，正高高地站在俯望街道的一座小花園裡，低著頭悠閒地吃著天竺葵葉，小帽子滑稽地扣在一隻角的頂端。我們衷心地祝福她能夠逃脫屠夫和大肚皮之流的魔掌，長命百歲。

　　※※※

　　喧囂熱鬧的一天

　　「早啊，泥瓦匠。」

　　「早啊，水管工。」

　　工作隊一到，又是喧囂燥熱的一天。他們相互寒暄握手，像是第一次見面似的，以職務而不是以姓名相稱。建築師克里斯蒂安與他們合作了好多年，也從來不叫他們的名字，總是莊重又複雜地把他們的姓和職務連在一起，比如：曼尼古希水管工，安德雷泥瓦匠和特魯斐利石匠等。這使得他們有的人的名字聽起來冗長嚴肅，大有貴族氣派。例如鋪地毯的讓．皮埃爾，他的正式稱呼叫作：「加亞爾．波瑟地毯師（Gaillard─poscur de Moquette）」，給人的感覺像是見到了中世紀的侯爵大人，頗令我肅然起敬。

　　曼尼古希水管工把我家的牆壁鑽得千瘡百孔，據說是要讓房子的每個角落都能感受到他鋪設的暖氣。此刻，大家圍攏在其中的一個洞口旁，一本正經地討論著工程的日期與進度，彷彿這裡正聚集著一群天生以準時為人生準則的人們。工程的進展將遵循嚴格的先後次序：由曼尼古希先安好所有管子；磚石工尾隨其後，砌磚補石；接下來，電匠、泥水匠、瓷磚工、木匠和油漆工依序一一登場。有鑑於在座的諸位都是本份的普羅旺斯人，沒有人敢於對工程的具體完成日期進行有效的確認。不過，這倒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有趣的思考空間。

　　曼尼古希顯然因為身為本次工程中舉足輕重的人物而頗為自得。要知道，所有其他人的時間表全要根據他的工作進度才能夠確定下來。

　　「你們會看到，」他說：「我得把牆壁挖得像起司似的。你怎麼樣，磚石匠？給你半天的時間修補夠嗎？」

　　「可能要一整天，」狄第埃說：「可是你什麼時候弄好？」

　　「別催我，」曼尼古希說：「我做了四十年的水管工，中央暖氣管這玩意兒可是急不來的。這可是非常、非常、非常複雜的工程。」

　　「要到聖誕節嗎？」狄第埃帶著揶揄的口吻故作虔誠地問道。

　　曼尼古希顯然識破了話中的含義，看著泥瓦匠搖搖頭：「哈，你這傢伙跟我開玩笑啊。不過，說到冬天，大家都想想看。」為了示範出冬天的景象，他比劃著在肩膀上披上一件想像中的大衣。「想想看，外面的氣溫是零下十℃，」他打了個哆嗦，拉下軟帽蓋住耳朵，煞有介事地繼續說道：「突然之間，『啪』地一聲，水管漏了！為什麼呢？因為當初有人裝得太倉促，工作做得不夠仔細。」曼尼古希停下來環顧四周，自信大家的心靈都已經充分體會了寒冬與漏水的嚴重狀況後，才得意地說：「那時候，該誰看笑話啊？啊？該誰取笑我這個水管工啊？」

　　反正到那時還講得出笑話的絕對不會是我。裝暖氣這件事已經成了我們生活中的一個惡夢。幸好白天還可以待在室外，這才勉強能夠忍耐。以前我們家的改建工程，至少都局限在房子的一部分，而暖氣管工程卻無所不在。曼尼古希和他的觸手般的銅管如影隨形，灰塵、瓦礫和扭曲變形的斷管殘線撒在他每天工作的路線上，像是鐵齒白蟻蛀出的痕跡。最糟的是我們全無隱私可言，不是在廁所遇見手持焊槍的學徒，便是在臥室發現往牆上鑿洞的曼尼古希。游泳池是唯一的避難所，但即使在那兒，也只有完全鑽進水裡，才能藉著池水，隔絕屋內電鑽與鋼錘的無情噪音。有時候我們想，朋友的話也許是對的，我們應該到別處去度八月，或者，乾脆把自己冷凍封存起來更好。

　　相比之下，夜晚是如此的安詳寧靜，我們逐漸沉溺於閒坐庭院，任夜空中的星辰來撫平白日喧囂創傷的心情，連盧貝隆地區特意為夏季遊客而舉辦的眾多社交及文化活動，我們也失去了興趣。這期間，除了去聽了一場聖詩演唱會，在修道院極不舒服的板凳上坐得屁股疼麻之外；我們只去欣賞了一次在奧佩德一處廢墟上舉行的音樂會。其他的時間，我們足不出戶，能夠在寧靜中獨自休養生息對我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

　　年度慶典

　　不過，我們終究還是發現，溫飽問題還是比安逸的環境更加重要。那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我們發現原本準備做飯的食料已在一天鑽探工程中蒙上了厚厚一層石灰。飢腸轆轆的我們只好決定去附近的古德村（Goult）先解決腸胃的問題。那是一個人煙稀少，對觀光客沒有絲毫吸引力的小村莊，在村裡的那家簡樸的小館用餐就像在自家吃飯一樣，沒有任何不必要的奢華鋪張，只是食品會更乾淨些。出發前，我們仔細撣去衣服上的灰塵，並留下狗兒看守著滿目瘡痍的家。

　　過去的一天悶熱寧靜、令人窒息。到了夜晚，村口仍然彌散著柏油路面燙焦的氣息，混合著曬乾的迷迭香味和泥土的芬芳。進了村我們才驚異地發現，不期然又闖入了人的海洋。原來，今天是古德村舉行年度慶典的佳節良宵。

　　我們如果不是餓昏了頭，事先應該能夠考慮到會發生這種情況的。每個村子都會在八月裡舉行慶典，只是方式各有不同：有的是滾球大賽，有的是騎驢競走，有的是烤肉聚餐，有的則是展銷會。現在的古德村似乎正沉浸在類似盛大集市的氣氛之中。街邊的樹上懸掛著五彩繽紛的彩燈，地面上有木板鋪成的跳舞場；吉普賽人、手風琴手、紀念禮品商人和搖滾樂團不辭辛苦，從亞維依跋涉趕來。這是個熱鬧場面，通常也很好玩；除非你像我們一樣，整天忍受著建築工地的折磨，再也不願承受任何的刺激。但既來之，則安之，況且我們已經在腦海裡點了無數遍的晚餐，總得吃了再走。想想只要能享用到乾貝燻肉沙拉、老酒燒雞、主廚特餐和美味的巧克力蛋糕，村裡多幾個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年中的其他月份中，只要村裡的街道上出現了十幾個人，就表示發生了特別的事件。可能是哪家的葬禮，也可能是離咖啡館不遠的兩家肉店又展開了降價大戰。但今晚絕對不同，是由古德村做主人，歡迎全世界來客的造訪，而全世界人民顯然和我們一樣飢餓難當。餐館早已客滿，擺在餐館外面的桌椅也坐滿了人。幾對眼中透著期待與渴望的夫妻躲在樹影下等待著空位。服務生一臉的怨尤，心裡一定在嘀咕為什麼為了同樣的工資今天要付出這麼多勞動。老板帕特里克顯得精疲力竭，但看得出心情格外舒暢。他現在的身分可是一個臨時金礦的主人了，不開心才怪。「你們應該先打個電話來的，」他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驕傲地說道：「十點再來，看看我能給你們弄點兒什麼吃的。」

　　我們別無選擇，只好決定先去咖啡館要點喝的，暫時安慰一下嗷嗷待哺的腸胃。意料之中的是，連平常能夠裝下古德村全村人口的咖啡館，現在也擁擠得只剩下站著的位子了。為了躲避嘈雜的人聲，我們端著飲料走到馬路對面，那兒在平常是一個空曠的廣場。現在的廣場上也不清閒，圍繞著廣場中心的紀念碑，不知來自何方的人們擺起了無數雜貨攤。紀念碑上鐫刻著當地在歷次戰爭中為了法蘭西的榮譽而英勇捐軀的村民們的名字。在法國，我們見過許多類似的戰爭紀念碑。所有的紀念碑都像眼前的這座一樣，得到了十分妥善的維護。現時，三面嶄新的法國三色旗在四周燈火的照射下鮮豔明亮地迎風飄揚，映襯著灰色的石碑。

　　廣場周圍的民房，都敞開著窗戶，居民伸頭探腦，張望著窗下難得一見的騷亂場面，連身後光影閃爍的電視節目也忘得一乾二淨。嚴格地說，這場面與其說是慶典，還不如說是市集更為準確。廣場上隨處可見各色的攤位：本地工藝匠擺出了自己製作的雕刻品和陶器；釀酒人帶著自家製作的美酒；養蜂人則攤開一罐罐新鮮誘人的蜂蜜；還可以發現不少遠道而來的古董商和畫家，在兜售各自的存貨。白天灼熱的天氣不僅仍然可以從石牆上殘留的溫度感覺出來，也可以從慵懶移動的人群身上看出：街上的人們一律腆著飽脹的肚皮，肩膀鬆垮，一副休閒度假的姿態。

　　大多數攤位的形式不過是一張折疊桌，外加印花桌布上零星擺放的一些手工藝品。有些攤位的旁邊居然見不到攤主，取而代之的是折疊桌上撐起的一則告示：指示大家，萬一有人要買東西，可到附近的咖啡館去尋找攤主。相形之下，有一個攤位以其規模和精緻程度十分引人注目。那裡不僅有桌子、椅子和長凳，還散落著幾盆裝飾用的棕櫚，活像一個室外的起居室。一個黝黑壯實的男人，穿著短褲和涼鞋，坐在其中的一張桌子旁，面前的桌上擺放著一瓶酒和一本訂貨簿。我們認出，這是來是幫我們做過工作的鐵器專家奧德先生。他顯然也在同一時間認出了我們，招手示意要我們過去坐下。

　　鐵匠的專長是鐵器和鋼具。在法國鄉下，他們的工作通常都圍繞著製作和安裝鐵窗、鐵門、鐵條、鐵柵欄，用以防範無所不在的小偷。不過，奧德先生高瞻遠矚的目光敏銳地穿透眼前的鐵窗和鐵柵欄，發現了仿製十八和十九世紀古董鋼製家具的廣大市場。他有一大本產品照片及設計圖樣，無論你看上的是一張長椅、一隻烤麵包架，還是拿破崙睡過的那種折疊行軍鐵床，他都能做得出來，然後再為它們刻上歲月的風霜和鐵鏽，使它們回到任何你想像中的年代。奧德先生告訴我們，在他的小舅子和心愛獵犬的幫助下，無論誰來訂購任何東西，他一定保證在兩週內完成。當然，如果不出任何意外的話，三個月以後，貨就可以送到家裡了。我試探著問他生意如何。

　　他拍了拍面前的訂貨簿，大聲地說道：「我都可以開工廠了。德國人、巴黎人、比利時人，今年全都想要一張大圓桌，和幾張這樣的花園椅。」他說著拖過身旁的椅子，向我們仔細展示凳腳優美的大弧線。「問題是他們總以為不管什麼東西，我幾天時間就能做好。我們的工作方式你是知道的……」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戛然而止，我欣慰地猜想，他一定是想起了我們的慘痛經歷而問心有愧了。果然，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抓起酒瓶猛咂了一口酒，然後開始若有所思地咀嚼起來。這時，一對已經在攤位附近徘徊了一陣子的夫婦走上前來，詢問行軍床的價錢。奧德先生這才從冥思中清醒過來，一口嚥下嘴裡的殘酒，飛快地打開訂貨簿，伸出舌頭舔舔鉛筆尖，然後抬頭看著他們，一臉誠摯地說道：「我必須老實地告訴兩位，你們可能要等上兩個星期。」

　　※※※

　　黯夜暴雨

　　我們吃到晚飯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回到家，早過了午夜。空氣溫暖而陰沉，異乎尋常的凝滯。這是個適合下池游泳的夜晚，我們滑入水中，仰浮在水面，讓滿天浩瀚的繁星為這酷熱的一天畫下一個完美的句號。此時，一道閃電劃過遠方的夜空，緊接著，遙遠的蔚藍海岸方向傳來一聲悶雷。我們全身心地感受著清涼池水的滋潤，愜意地想著，那將是一場別人家的風暴。

　　別人家的風暴憑藉著漆黑凌晨的掩護來到梅納村。我們被窗口爆發出的一聲巨響和隨之而來的狗吠聲驚醒。此後的一個多小時中，風暴彷彿就高懸在我們的屋頂上，肆無忌憚地向屋後的葡萄園發出電閃雷鳴。之後是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像皮鞭一樣抽打著屋頂和院中的石板。雨水順著煙囪流下，在門前匯聚成一道道溪流。破曉之前的片刻之間，風雨戛然而止。然後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太陽像往常一樣在東方的地平線緩緩地探出頭來，撒下一片金燦燦的光芒。

　　我們家斷電了。片刻之後，當我們想起打電話給法國電力局，才發現電話線也不通了。我們繞屋巡查風雨打壞了什麼，看見門前的車道有一半已沖到外面的馬路上去了；裂隙竟如拖拉機車輪大小，深度則足以對任何正常車輛造成威脅。但凡事總有好的一面，況且我們一下發現了兩個值得慶幸的結果：首先，暴風雨後的早晨格外清新美麗；另外，往日此時已經在賣力地製造噪音的工人也不見了蹤影。畢竟，自家的「水門事件」總是比我們這裡的中央供暖系統要重要得多。我們興致勃勃地到樹林子裡去散步，好奇心也驅使我們想看看暴風雨在那兒產生了什麼效果。

　　令人驚訝的效果倒不是有多少樹木被連根拔起，而是幾個月來飽受炎陽烘烤的地面，此時竟然溪水潺潺。縷縷雨水化成的青煙自林間裊裊升起，在新一輪明日的照耀下竟發出嘶嘶的聲響。我們回家吃早餐時，心情也像外面的陽光與藍天一樣晴朗。電話線的恢復暢通更加帶給我們欣慰，而讓我們意識到這個好消息的是保險公司的法圖先生。他在第一時間打來電話，關切地詢問我們的保險財產是否曾遭遇什麼損失。

　　我們安慰他說唯一受損的只有車道。

　　「那就算很好的了，」他在電話那端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感嘆著說：「我有個客戶，廚房裡現在的積水足有五十公分。誰想得到有時候偏偏會發生這種事。唉，八月的怪事就是多。」

　　他說得對。這個月稀奇古怪的事情還真不少。好在這個月馬上就要結束了，我們的生活又可以回到原來的軌道：馬路上將不再塞車，餐廳也將不再人滿為患，而曼尼古希，也會重新穿著長褲來上班了。

　　九月

　　九月初的天氣，在很多方面給人以春天的感覺。白天乾燥而炎熱，夜晚則清涼怡人。與八月的沉悶潮濕相比，空氣顯得格外的清新。山谷的居民也甩去夏日的困頓，開始著手打理一年間最主要的事業。每天早晨，我們都能夠在各處的葡萄園看到果農們沿著整齊排列的葡萄藤查看滿山遍野飽滿多汁的葡萄。

　　※※※

　　空閒日月

　　幾乎在一夜之間，盧貝隆山區的人口銳減。包括許多漂亮的古老房屋在內的「第二故鄉」紛紛重新閉緊門窗，套上重鎖。至少在聖誕節以前，這些房子都將不再會有人居住。連我都能輕易識別出這些房屋的所在，也就無怪乎小偷們會在沃克呂茲省成行成市了。即便是裝備最差、動作最慢的笨賊，有了這麼幾個月完全不受打擾的時間，也總能從容地完成任務。而這種特有的理想工作環境，也激發了不少當地人加入這個全無風險的行業。普羅旺斯不愧為一個人傑地靈的地方，連孕育出的小偷們都有著與眾不同的品位。我們聽到的一個案例中，有人像在佈置新居一樣，帶著鑑賞家的眼光四處搜集稱心如意的家居物件，涉獵的範圍之廣，視角之獨特，令人咂舌：他會搬走整個廚房設施和用品，而對其他房間的物品秋毫無犯；被他看中的同時還有羅馬式的古舊屋瓦，古老的前門，甚至還包括一株剛剛成熟的橄欖樹。這讓我不禁想到，他很可能就是拿走我們信箱的那個壞蛋。

　　我們又開始看到久違的當地朋友。他們終於一個接一個地從夏季的圍困中解脫了出來。在過去的一個月中，他們遭受了太多訪客的騷擾，至今仍然驚魂未定。我們發現，朋友們訴說的故事大同小異，而尤以排水系統和錢財為首要話題。雖然各家訪客分別來自不同的國度，說話時的心情也或感困惑，或帶歉疚，抑或感到憤怒，但他們使用的詞句卻有著驚人的共同之處。不知不覺中，他們竟合力編篡出了一套八月常用句。以下八句便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僅供參考。

　　「你說什麼？他們不接受信用卡？人人都用信用卡的呀！」（神情：困惑）

　　「你家的伏特加酒喝光了。」（神情：歉疚）

　　「浴室裡有一股怪味。」（神情：困惑，歉疚加無辜）

　　「可不可以請你付賬？我這兒只有五百法郎的大鈔。」（神情：無辜）

　　「沒關係，我一回到巴黎，就寄一份新的來賠你。」（神情：看似歉疚）

　　「我不知道你家的馬桶這麼容易壞。」（神情：無辜）

　　「我打到洛杉磯去的電話費一共多少，別忘了告訴我。」（神情：無）

　　「看你這樣為我們做牛做馬，我真抱歉。」（神情：看似歉疚）

　　「你家沒威士忌了。」（神情：無辜）

　　聽到了太多有關水管堵塞、狂飲白蘭地、把酒杯打碎在游泳池裡、一毛不拔以及吃喝無度的故事後，我們覺得自己在八月的遭遇已經算是相當幸運了。我們的房子的確遭到了嚴重程度的破壞，但聽起來朋友們的房子所受的創傷也不輕。而且，當曼尼古希大肆進行破壞活動之時，我們至少不必忍辱負重地繼續提供食宿。

　　九月初的天氣，在很多方面給人以春天的感覺。白天乾燥而炎熱，夜晚則清涼怡人。與八月的沉悶潮濕相比，空氣顯得格外的清新。山谷的居民也甩去夏日的困頓，開始著手打理一年間最主要的事業。每天早晨，我們都能夠在各處的葡萄園看到果農們沿著整齊排列的葡萄藤查看滿山遍野飽滿多汁的葡萄。

　　福斯坦也不例外，經常可以看到他站在葡萄園裡捧著串串葡萄，若有所思地望著天空，還不時咂著舌頭，唸唸有詞。我想他一定是在思索天氣將如何變化，於是便好奇地問他，何時才是收獲葡萄的最佳時機。

　　「應該等它們再熟一點，」他說：「但是九月的天氣靠不住。」

　　每個月都能聽到福斯坦對天氣發表類似的悲觀評論。好像全世界的農夫在向人傾訴從土地上討生活是件多麼艱苦的事情時，都用的是這種認命而哀愁的語氣。風總是不調、雨總是不順，陽光、野草、病蟲害、政府，總會有什麼東西突然跳出來壞了他們的好事。我有時甚至懷疑，他們是否能夠從自己這種悲觀的論調中得到自虐的快樂。

　　「一年裡頭，也許十一個月都風平浪靜，」福斯坦以一種無奈的口吻說道：「但是，忽然『嘩』的一聲，來了一場暴風雨，葡萄就可能再也榨不出汁了，只剩下一堆廢物葡萄渣。」說到葡萄渣這個字眼的時候，福斯坦的語氣是如此輕蔑，以至於我完全可以想像，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不幸的情況，他寧可讓風雨打壞的葡萄掛在枝上爛掉，也不願再多花一分鐘時間去採收那些連普通紅酒也釀不成的東西。

　　彷彿上天認為福斯坦的命運還不夠悲慘似的，除了天氣之外，還為他增添了更多困擾：原來，我們那塊地上的葡萄必須分兩次採摘。有五百棵左右的葡萄藤產的是無法釀酒的食用葡萄。這自然有點麻煩，但是看在食用葡萄在市場上不菲的價錢的份上，再麻煩也只有忍著點兒了。但無疑，這也造成了福斯坦可能遭遇雙倍災難和雙倍失望的機會，而照福斯坦自己的說法，這種災難簡直是無法避免的。繼續待在那裡顯然會更大程度地刺傷福斯坦脆弱的神經，我連忙識趣地走開，留他獨自搖頭嘆息，怨天尤人。

　　※※※

　　暖氣設備

　　福斯坦造成的悲愁氣氛，不久被從曼尼古希那裡傳來的大好消息沖淡了。最近，曼尼古希像分配口糧似的，每天給我們一些關於工程進度的好消息。而今天的新聞是，暖氣工程終於就要完工了。隨著預期中點燃鍋爐的日子一天天迫近，曼尼古希顯得比我們還要興奮。他不僅打了三通電話來提醒我訂購油料，還堅持一定要親自監督灌油過程，生怕外來的新手壞了他精心設計的工程大事。

　　「你最好小心一點，」他頤指氣使地衝著送燃油來的人叮囑著，給我的感覺那與其說是在解釋，不如說是在教訓來得更為準確。「知道嗎，一小滴油星子就能塞住燃燒器，阻礙電極，後果就嚴重啦。我想你在灌油前最好再過濾一遍比較好。」

　　送油工憤怒地站起身，用他沾滿油汙的黑手氣憤地撥開曼尼古希指點過來的手指尖，大聲說道：「我的油經過三重過濾，絕不可能出問題。」他習慣性地將指頭遞向嘴唇，似乎要進一步通過詛咒發誓來捍衛自己的名譽。所幸，終於在最後關頭停住，發覺以目前手指的狀況，還是不要衝動的為好。

　　「我們等著瞧。」曼尼古希兀自嘴硬地說著，懷疑地看著那尚未塞入油桶的油嘴。見此情景，送油工賭氣地拿過一塊骯髒的油布，誇張地在桶上擦拭著，好像曼尼古希的眼光玷汙了他心愛的老夥計。在灌油典禮的進行過程中，曼尼古希照例發表了一場內容詳盡的科技演說，論述燃燒器和鍋爐的內部結構與功能，送油工不怎麼感興趣地聽著，只是在必要他做出反應的當口才咕嚕地應一聲：「呃，是嗎？」眼看著油料就要裝完了，曼尼古希轉向我，驕傲地大聲說道：「好，我們今天下午第一次試車。」話音未落，他突然考慮到一種可怕的可能性，流露出一臉焦慮的神情：「你們今天下午不會出去吧？你和夫人都在家嗎？」讓曼尼古希這樣的演說大師失去聽眾是一種極不人道的做法。我們當即表示，下午兩點鐘準時到場，聽候教誨。

　　下午兩點，我們準時聚集在試車指揮現場。這裡原來是一間驢舍，現在經過曼尼古希的精心改造，已經成為暖氣系統的神經中樞。鍋爐、燃燒爐和水箱依次排列，由銅質總開關和不同色彩的管道連接。管子的顏色十分符合邏輯地用紅色代表熱水，藍色代表冷水。若干大小粗細不一的管子像手臂一樣從鍋爐中探出，延伸到天花板上消失不見。各類水閥、標度盤、開關或明或暗地點綴在房間粗糙的石牆上，看上去十分複雜。

　　我真後悔不該直接將這個想法說了出來，因為曼尼古希顯然把我的話當作了對他的人身攻擊，足足花了十分鐘向我示範這些儀器是如何令人難以置信地簡單。他不停地轉動開關和水閥，擺弄著儀表，終於搞得我徹底暈頭轉向。「好啦！」他最後一次示範開關動作之後說道：「現在你了解這機器了，讓我們開始試車吧。」這會兒他才好像意識到了學徒的存在，衝那可憐的孩子大聲喝道：「孩子！你給我當心點兒！」

　　這頭怪獸在一陣吱吱嘎嘎的轟鳴之後蘇醒過來。「火再燒得旺點兒，」曼尼古希在鍋爐四周手舞足蹈地進行著第五次調整。室內的空氣彷彿猛然遭到重擊，爆發出一聲怒吼。「哈，現在才是真正的燃燒！」曼尼古希興奮地呼喊著，好像他現在啟動的不是一臺鍋爐，而是法國有史以來的第一架太空梭。「瞧著吧，用不了五分鐘，每個房間的暖氣片都會燒得燙手。跟我來！」

　　他帶頭衝了出去。在曼尼古希的帶領下，我們開始巡視自己的房屋，他堅持讓我們觸摸到每一個角落的暖氣片，驕傲地說：「瞧見沒有，今年冬天你們穿著襯衫就可以過了。」他的話也許是對的，但此刻我們可是汗流浹背，連襯衣都不想再穿了。屋外依舊是攝氏二十七℃的高溫，而大開暖氣的室內更加讓人無法忍受。於是，我善意地提出，我們已經完全信服了曼尼古希先生的傑出成就，那麼現在是否能夠趕在大家脫水之前關掉這個玩意兒呢。

　　「啊，這可不行。」我們的小小請求遭到曼尼古希的斷然拒絕：「得讓它開足二十四個小時，這樣，我們才能知道接頭緊不緊，有沒有漏水的地方。注意了，什麼都別碰，我明天這個時候再來檢查。千萬當心，每個閥門都要開到最大，這一點最重要。」說完，曼尼古希逃也似地走了。留下我們伴著滿屋烤熟了的灰塵和炙熱的鐵管，像花草一樣在風中枯萎。

　　※※※

　　鄉間槍聲四起

　　九月的一個週末，鄉間忽然槍聲大作，像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戰前演習。法定的狩獵季節開始了。每一個熱血的法國男人都端起槍，帶著狗，殺氣騰騰地開進山去追尋所謂的體育精神。這事兒對我們來說其實早有預兆。最先的跡象來自於維松村（Ｖaison─la─Romaine）一家槍具店隨郵件發來的一則駭人聽聞的廣告，號稱該店願以「季前價格」提供應有盡有的軍火，僅槍械一項就有六七十種可供選擇。想到或許可以擁有一支威爾內．卡龍大號獵槍或一支帶有電子瞄準器的魯格點四四公分口徑步槍，我自打出生以來便一直沉睡多年的狩獵本能復蘇了。但任何危險物品交在我手上，我妻總有充分的理由提心吊膽。她敏銳地指出，我如果打算射穿自己的腳，似乎大可不必使用電子瞄準器。

　　我們倆都為法國人對槍枝的酷愛感到驚訝。我們曾兩度造訪外表看來溫柔和平的法國家庭，而兩次都被主人主動邀請參觀其家庭武器庫。其中一位男士藏有五支口徑不等的來福槍，而另一位則有八支上了油、拋了光的長槍，赫然陳列在餐廳牆壁的框架上，像一件件致命的藝術品。為此，我們產生了一系列疑問：怎麼會有人需要八支槍？你們怎麼知道出去打獵時該帶那一枝？還是你們會全部都帶著，像打高爾夫球一般用長袋子裝著，然後遇見豹子或糜鹿時揀出那支點四四口徑的，等到遇見兔子再挑出那把最細小的？

　　後來，我們漸漸了解到，法國人對於槍枝的狂熱，不過是全國上下熱衷臉面功夫的部分表現罷了。無論做什麼事，他們都會極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專家。法國人要是決定參加騎自行車、打網球或是滑雪之類的體育運動，最忌諱的就是讓別人看出他們是新手，因此總會竭力裝備得像個職業高手一般。說來這也簡單，只要花上那麼幾千法郎，他們就能打扮得像個參加環法自行車賽或冬季奧運會的國家級選手。至於狩獵運動，各式附屬裝備的種類幾乎可以說是無限的，每一件裝備又因能極大地增強主人的勇武強悍氣質和危險的外表而變得格外迷人。

　　有一天，我們應朋友之邀去卡瓦永市場參觀在那裡舉行的狩獵裝備預展。我們到達時，各個攤位上的展品已經堆積如山，而整個市場看起來就是一座小型軍需用品倉庫：有與子彈帶相連的皮質來福槍套；有綴著無數拉鏈口袋的獵裝和便於清洗血跡的獵物袋；有外籍雇傭兵空降剛果時穿的那種野戰靴和刃寬九寸、手柄裡刻有羅盤的巨大獵刀；有輕巧的鋁製水壺（在我想來，它們裝酒的機會可能比裝水的機會還要多）；還有套環的寬腰帶，上面附著裝刺刀的套子，想來在子彈都已耗盡的情形下，這冰冷的鋼刀就要派上用場了。其他諸如：步兵帽、野戰迷彩褲、救命口糧、折疊式野炊火爐等更是種類齊備，琳琅滿目。除了那有著四條腿和一隻像雷達一樣鼻子的獵犬外，人類在對抗森林裡的各類野獸時可能需要的東西，這裡都齊備了。

　　獵犬作為一種特殊的商品，是不能簡簡單單地在櫃檯上草草交易的。我們聽說，真正有心打獵的人，若是沒有親眼見過小狗的雙親，誰也不會貿然買下牠。不過，照我們所見的幾隻獵犬看來，要找到小狗的父親恐怕相當困難。但我們也發現，來源不明的雜種狗，大概有三種可以辨認的類別：淡褐色的大型長耳狗，細細長長的矮腳狗，以及那滿面皺紋與悲憤的高瘦獵犬。

　　幾乎每個獵人都認為自己的狗天賦異稟，而且至少能講出一個扣人心弦的故事來佐證愛犬的英明神武。如果單從主人的溢美之詞來看，這些狗兒不僅都具有超凡脫俗的靈性與能力，而且時刻效忠主人，至死而不渝。聽多了狗兒們的傳奇，我們不禁心馳神往，迫不及待地期待著在狩獵季節展開的那個週末能夠親眼目睹看牠們的精采表演。說不定我家的小犬見識了前輩們的光輝榜樣，也能勵精圖治，做出點比追蜥蜴、捉網球更有建樹的事業來呢！

　　※※※

　　狩獵活動拉開了帷幕

　　在我們家附近山谷舉行的狩獵活動於一個週日的清晨七點拉開了帷幕。一時間，槍聲此起彼伏，從我們的房屋左右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區。槍林彈雨的聲音，讓人覺得任何移動的物體都隨時會有中彈的可能。有鑑於此，在帶著狗兒外出散步時，我特地帶上家裡所能找到的最大一條白色手帕，以便在必要時當作白旗，及時繳械投降。為謹慎起見，我們選擇了屋後通往村子的小徑，心想，任何領到獵槍執照的人，都應該前往林深草密的山谷中去尋獵物，絕不會那麼沒有品位地留在這人來人往的小道上吧。

　　很明顯地聽不到鳥鳴了。所有敏感和有經驗的鳥都在第一聲槍響之後，逃往更加安全的地方去了。遠的現在應該已經踏上了前往北非的征程，近的恐怕已經在亞維依市中心重建家園了。早些年，獵人們常把家養的鳥掛在樹上，利用美色引誘其他鳥兒靠近，然後來個甕中捉鱉。可惜，現在法律不允許這麼做了，獵人們得靠自己的森林知識外加敏捷輕巧的身手主動出擊了。

　　我倒是沒見到什麼叢林知識豐富、身手矯健的獵人，但確實見到不少全副武裝的人牽著獵狗浩浩蕩蕩地出發來掃蕩法國南部的兔子與畫眉。可他們並沒有往森林裡去。事實上，他們就散布在我行走的這條小道旁，三五成群地聚在空地上，說笑、抽菸、飲酒和切香腸吃。沒有一點跡象表明，這裡將會有一場人與畫眉鳥的鬥智之戰。我暗暗猜想，一定是清晨的那場槍炮齊鳴，耗光了他們的彈藥。

　　※※※

　　狗鈴兒響叮噹

　　倒是他們的獵犬躍躍欲試地急於開工。在狗屋裡圈了好幾個月，突然恢復了行動的自由，重新嗅到了森林的氣息，獵犬們興奮之餘，拼命拉扯著皮帶，鼻子緊貼著地面來回地奔跑。每條狗的脖子上都繫著一條厚厚的項圈，項圈上掛著個小銅鈴鐺。據說這個小鈴鐺具有雙重作用：一來，它可以標明獵犬正在追逐獵物的方位，使獵人得以提前占據有利地形，給獵物來個迎頭痛擊；二來，它還能夠避免主人將在草叢中辛勤工作的愛犬當作兔子或野豬射殺。當然，有責任感的獵人絕不會在沒看清獵物之前就胡亂開槍──至少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但我自有我懷疑的理由。喝了一早上的酒，乍聽到叢林中傳來沙沙之聲，難保他們不會熱血沸騰地拔槍就射；而發出沙沙之聲的，很可能就是人，事實上，很可能就是我。我越想越驚，開始盤算著是不是也該戴個鈴鐺，免遭誤傷。

　　將近中午時分，鈴鐺的另一妙用開始顯露出來，那就是：避免獵人一趟狩獵活動下來，因走丟了狗而大失體面。原來獵犬遠不是我想像中那種循規蹈矩和忠貞不二的動物，牠們更喜歡追隨著自己的鼻子亂跑，渾然沒有絲毫的時間概念。牠們當然弄不懂午餐時間一到，狩獵就要中止的規矩。當然，掛了鈴鐺，也並不表示一經召喚狗兒們就一定會回來，不過至少能讓獵人們曉得牠們大致身在何方。

　　中午到了，一個個穿著迷彩服的獵手走向停在路邊的汽車。只有幾個人的身後還跟隨著忠誠的老夥計，其他人則一邊走一邊吹著口哨，向著鈴聲傳來的方向呼喚著狗的名字，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呼喚變得愈來愈不耐煩。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主人的呼喚漸漸升級為咆哮和詛咒。又過了幾分鐘，獵人們放棄了，紛紛發動車子向村裡駛去，大都形單影隻。

　　稍後，當我和妻子在院子裡準備午餐時，三隻被拋棄的獵犬跑進院子來享用游泳池裡的清水。可恨我家那兩頭母犬對那三位驃悍獵手的異國風味大為傾慕，不顧廉恥地在牠們面前搔首弄姿。我索性把牠們統統圈在院子裡，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置。茫然中，我想到了福斯坦。

　　聽了我的陳述，福斯坦鎮定地說道：「別擔心，放牠們出去。那些獵人傍晚還會再來的，找不到狗的話，他們會留下一隻坐墊。」

　　根據福斯坦的解釋，這一招屢試不爽。獵狗如果在樹林裡走失，主人只須在最後見到牠們的地方留下狗窩裡拿來的墊子，或一塊破布片之類的東西，狗兒們遲早會回到這塊與牠氣味相投的地方，等人來接牠們回去。

　　我們剛剛按照福斯坦的話把院門打開，三隻獵犬撒腿便跑，嘴裡發出興奮的叫聲。那是一種奇特的、悲哀的叫聲，不是吠，也不是嚎，而是哀婉幽怨的聲音，像雙簧管奏出的痛苦悲鳴。福斯坦搖搖頭，帶有幾分幸災樂禍的口吻嘆道：「看來牠們會流浪好幾天了。」他不打獵，更視獵人和獵犬為入侵者，認為他們無權在他珍貴的葡萄藤邊打轉。

　　※※※

　　葡萄豐收的季節

　　福斯坦告訴我們，他認為收獲食用葡萄的時機已經成熟了，現在萬事俱備，就等安莉修好卡車馬上就開始動手。安莉是這個家的機械能手，每年九月，她都要想辦法讓那輛採摘葡萄的老爺車盡可能地多做些事兒。那臺老爺車現年已經三十多歲了（實際年齡福斯坦已經記不太清了），車頭突起、車身塌陷、兩側已經沒有了車門和擋板、輪胎更是早已磨得失去了紋理。照理說，它多年以前就該退休了，但是誰也沒有提起買新車的事。況且，家裡不是有現成的機械能手嗎，為什麼還要花錢買新車，再送到外面的修車廠去修理呢？由於卡車每年只會派上幾星期的用場，每次出動時，福斯坦都會格外小心翼翼地開著它繞道穿過屋後的鄉間小道，免得遇上那些多管閒事的小警察，糾纏不清，什麼煞車失靈啦、保險過期啦等等。

　　安莉的手段的確高明，老爺車在一天清晨終於喘著粗氣發動了。福斯坦開著它蹣跚地走過來時，我發現車上載滿著裝葡萄用的木製托盤，托盤的深度恰可以讓葡萄淺淺地鋪上一層。福斯坦、安莉和他們的女兒將托盤沿著整齊的葡萄架均勻地分配排開之後，便手持剪刀，開始了今年的第一次採摘工作。

　　這是一份既耗時間又辛苦的工作。因為作為水果的食用葡萄，其外觀與滋味幾乎同等重要。採下的每一串葡萄都要再經過仔細的檢查，凡是有傷痕的、起皺摺的，都要掐掉。葡萄串長得很低，有時竟然觸碰到地面，而有的又被層層葉子遮蓋，為採摘者製造著重重困難。由於必須不斷地蹲下、剪枝、站起、審核，再掐掉壞的，包裝好的，採摘的進度每小時只有幾十公尺。酷熱的天氣從上下兩個方向夾攻著福斯坦一家：土地從腳下蒸騰出熱氣，炙烤著他們的面龐，而驕陽則從上方惡毒地緊盯著他們裸露的脖頸和肩膀。田野裡沒有樹蔭，也沒有一絲微風，但這絲毫沒有降低福斯坦他們的鬥志。在一天忙碌的十個小時當中，他們除了中午吃飯時間外，絕不休息。從那以後，每當我看到水果盤裡的葡萄，腦海中一定會浮現出背痛與中暑的景象。直到傍晚七點多，福斯坦一家人才算結束了今天的工作。當他們走進屋來喝杯酒的時候，看上去疲憊不堪，渾身散發著熱氣，但顯然心滿意足。福斯坦表示，葡萄長得很好，估計用三四天工夫就能採收完畢。我也被福斯坦一家的勁頭所感染，開始高興地談論起今天的好天氣。這個話題很明顯地引起了福斯坦的共鳴。

　　「天氣的確太好了，」他說著，把帽子往後一推，露出了額頭上有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一端是日頭肆虐了一天後留下的深褐色皮膚，一端則是相對較白的本色。「但越是好的天氣越可能持續不了多久。」他若有所思地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顯然想起了隨時可能降臨的各種災難。接下來的如果不是暴風雨，便有可能是嚴霜，要不就是鬧蝗蟲或者森林火災，說不定哪天還會遭到原子彈攻擊呢。總之，根據他的經驗，在第二批葡萄採摘之前，一定還會出狀況。就算什麼都沒有發生，他也會因為醫生說他膽固醇太高需要節食而自憐自艾一番。是啊，這的確也是個大問題。彷彿記起了命運近來待他不仁不義，他不禁又乾了一杯苦酒。

　　※※※

　　尋覓美酒與酒窖歡宴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來適應家裡那間單獨為儲存美酒而設置的房間。那不是華麗的酒櫥，也不是樓梯下的低矮陰沉的角落，而是名副其實的酒窖。它就埋藏在房子最下面的地底下，四面牆壁由終年冰冷的大石塊砌成，地面上則鋪滿碎石，看空間，就算放上三四百瓶酒也沒有一點問題。我決心在適當的時候把這個酒窖填滿，同時也相信我們的朋友會以同樣的決心把它喝空。我於是有了藉口，經常以親善大使的姿態，走訪各地葡萄園，搜購好酒，免得渴著了朋友。

　　為了追尋美酒和友誼，我去過吉恭達和包姆村，也去過教皇城堡。這些著名的美酒產地都不過是一個個稍微大一點的村子大小，但看得出，每一個地方和當地的人們都是全心全意地為了製造美酒這項美好的事業而存在的。所到之處，好像相隔幾十公尺就有一座酒窖，因為隨時都可以見到各家酒窖的廣告，廣告詞簡單而熱情：「請來品嘗我們的美酒！」而我每一次拜訪都得到主人們極大熱情的迎接，這種禮遇是我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不曾經歷過的，讓我每每感到受寵若驚。我的足跡遍及吉恭達的庫房和包姆村的山上城堡，那裡的佳釀都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但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教皇城堡」出產的一種後勁足而極易入口的廉價紅酒，每公升僅售三十法郎，像路邊地攤大拍賣一樣不負責地裝在一個個塑膠大桶裡面，一點也不起眼。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種陳列在某個昂貴浮誇酒房內的燒酒。當我提出希望嘗試一下的時候，主人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支嬌小纖細的雕花玻璃瓶，輕輕地將一滴酒點在我的手背上，使我一時之間大感尷尬和困惑：無法確定他只是讓我聞聞，還是在請我品嘗。

　　片刻之後，我駕車駛離了村莊，開始追隨路邊過目都是的賣酒招牌，一路深入遍野葡萄的鄉間。在那裡，我可以直接從農家的手中買到原裝的佳釀。我發現，當地農人有兩個基本特點：第一，他們個個親切友善；第二，他們毫無例外地以自己的產品為榮。另外，至少對我而言，他們的推銷技巧高超得無法抗拒。

　　下午兩三點鐘的光景，我從大路轉上一條兩邊栽滿葡萄的狹窄石徑。據朋友們說，這條小路通往一家特別製造隆河白酒的酒窖，而這種白酒恰是我午餐時的最愛。再有個一兩箱，就可以重新填滿酒窖中上次家中舉行狂歡酒會後騰出的空位了。我暗暗盤算著，短暫地停留一下，用不了十分鐘，買了酒就可以回家。

　　小徑末端是一座寬大的房子，在一株巨大的懸鈴樹的遮蔽下，呈Ｕ字形坐落在一片空地中間。一隻昏昏欲睡的狼狗趴在樹下，對著我無精打采地吠叫了兩聲，又兀自埋頭睡去，算是盡到牠作為替身門鈴的職責。

　　一個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從院子那頭的拖拉機旁走過來，手裡還捧著一堆油膩膩的火星塞，抱歉地伸過一隻前臂迎向我的手掌。

　　「您想買些白酒？好哇。真不巧，您看，我正忙著拾掇我那臺拖拉機呢。不過沒關係，我叔叔會來招呼您的。」他說著，抬頭衝屋內喊道：「愛德華叔叔，你能不能來招呼一下這位先生？」

　　不一會兒工夫，木珠編成的門簾掀開了，愛德華大叔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耀眼的金光出現在門口。他穿著無袖汗衫、棉布工作褲，腳下是地毯拖鞋。他的腰圍十分可觀，足可與庭院中那棵老樹媲美，但是他的鼻子卻更加驚人，我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樣的鼻子──寬大，厚實而多肉，鼻頭呈現出一種介於玫瑰紅和深紫色之間的某種顏色，紫色的線條則從鼻側醒目地越過臉頰。毋庸質疑，眼前的這個人鍾愛他所釀造出來的每一桶酒。

　　他友善地向我望過來，臉頰上的皺紋綻放得像一條條紫色的鬍鬚。「你好。請先來嘗嘗我們的酒吧。」說罷，他領我穿過庭院，推開兩重厚重的木門，進入一座沒有窗戶的長方形房子。他關好外邊的那扇房門，要我在門內等著，自己走去開燈。雖然剛從陽光刺眼的外面走進來，我在屋內什麼也看不見，但鼻子分明聞到一股股略帶黴味、但絕不會弄錯的味道，那是一股發酵葡萄汁的芳香氣息。

　　愛德華大叔開了燈，關上裡面的房門，完全將屋外的熱氣隔離開去。屋頂垂落著一盞只有一隻燈泡的電燈，在一個破舊的扁平燈罩下散發出昏黃的光芒。借助著這一點微光，我四處打量了一下屋內的陳設：一張長櫃桌周圍散落擺放著六張椅子，昏暗的屋角隱約可辨一個通往地窖的水泥階梯，一箱一箱的酒堆在沿著四周牆壁整齊排放的木架上。一臺老式冰箱靠在一個破爛的水槽邊，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在我觀察房間的擺設時，愛德華大叔已經在那邊擦拭起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的一排高腳玻璃酒杯。他神情嚴肅，每擦完一個都要舉到燈光下察看，在仔細確認沒有什麼雜質殘留物之後，這才放到桌上。在七隻杯子整齊地排列在桌上之後，他又開始將各式酒瓶依次擺放在每個杯子的後面。每安置一瓶酒，他都要簡短地發表一段評論：「這白酒，先生您是知道的，非常不錯的新鮮釀造。這玫瑰紅，可不像蔚藍海岸那邊的玫瑰紅，味道濃著呢。喏，瞧這瓶，十三度的酒精含量，恰到好處。這是淡紅酒，就算喝上一整瓶也可以照常下場打網球。這一瓶，恰恰相反，是冬天喝的，酒力十年不退。還有……」

　　我幾次試圖阻止他再說下去，並一再表示，我只要兩箱那種白酒就好了。但他對我的話置若罔聞。他的理論是，既然已經不辭辛苦地大老遠跑來，哪兒能不多嘗幾種酒再走呢？「來吧，年輕人，」愛德華大叔說：「我也陪你一塊兒嘗嘗。」他在我肩膀上重重地一拍，將我按坐在桌邊。

　　我們品嘗著各種美酒，而愛德華大叔則開始向我講述葡萄和美酒的關係。不知不覺中，我竟然漸漸聽入了迷。他告訴我哪一種酒會出產自葡萄園中的哪一個具體部位，為什麼某些坡地上產的酒味道比較淡，而某些坡地卻專產濃郁的烈酒。每嚐一口酒，他都聲情並貌地連帶說明可以搭配的食物，不禁令我也逐漸想入非非。在想像中的天堂，我們不僅品嘗了螯蝦和醋溜三文魚，還飽餐了香燒雞、蒜泥烤羊肉，外加牛肉嫩橄欖和蘑菇紅燜豬肉。酒的滋味是一種比一種好，也一種比一種貴。但想到我正在接受專家的款待，除了坐下細品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

　　「還有一種酒你該嘗嘗，」愛德華大叔說：「雖然有些人會覺得不合口味。」他挑出一瓶酒，小心地倒了半杯，放在我面前。酒的顏色深紅偏黑。「很有特色的酒，」他說：「且慢，喝這酒需要配點兒東西。」他說著轉身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只留下我一個人守著一大堆空空的酒杯和酒瓶。我這時才突然感覺到肚子裡的酒精開始發生了作用。

　　「好啦，」愛德華大叔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把一隻盤子放在我面前；盤子裡面放著兩小捲羊乳酪，撒著香菜、閃動著橄欖油的光澤。他接著遞給我一把木柄小刀，從木質刀柄的磨損程度顯示，愛德華大叔這一生中已經不知道用這種方法痛飲了多少陳年老酒，也不知道招待了多少像我這樣的酒食之徒。愛德華大叔在旁邊津津有味地看著我切開一片乳酪吃下去。濃厚的乳酪氣味，頓時塞滿了我的口腔，此時再將杯中酒慢慢吮入口中，那種感受猶如瓊漿玉液。

　　愛德華大叔幫我將一箱箱酒瓶搬上車時，我不禁產生了少許疑問：真的買了這麼多嗎？但我很快便開始嘲笑自己的健忘。我們在那陰暗的酒窖歡宴上待了將近兩個小時；人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買下多少東西都有可能。我搖晃著醉醺醺的頭，同時還帶走了一份邀約：下個月，一定來參觀葡萄採摘大行動。

　　※※※

　　收獲季節

　　葡萄大採收是一年中農事的高潮。我們土地上的葡萄，是在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開始進行最後大採摘的。福斯坦本想再晚幾天，但他突然間彷彿得到了有關天氣的私人情報，讓他相信十月份會是個多雨的季節。

　　採收食用葡萄時的三人小組，現在擴充了勞爾堂兄和福斯坦的老爹。安德烈老爹的任務是緩緩跟在採葡萄人的後面，拿手杖往葡萄藤裡戳探，若是發現漏摘的葡萄串，便發出大聲的叫嚷，讓前面不負責任的人回來，完成應盡的職責。作為八十四歲高齡的老人，他的聲音仍然出人意料地宏亮悠遠，足以起到震懾的作用。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穿著短褲背心，而是穿著毛衣、外罩一件厚棉外套，還戴著頂帽子，好像現在已經到了涼爽的十一月。看到我妻子手裡的照相機，他摘下帽子，用手梳理梳理頭髮，再飛快地將帽子戴上，退到半人高的葡萄葉後，擺了個相當經典的姿勢。他和我們其他的鄰居一樣喜歡照相。

　　在緩慢的進展和嘈雜的人聲中，一行行的葡萄藤逐漸恢復了青綠的顏色，人們將裝滿葡萄的板條箱堆放在卡車後面，將車廂填得滿滿當當。這段日子以來，每天傍晚馬路上都擠滿了奔馳著的貨車和拖拉機，把堆積如山的紫色葡萄運往莫拜村（Maubec）的釀酒合作社，在那裡過秤和測量酒精的濃度。

　　採摘工作出乎意料的順利，並沒有出現福斯坦預言的差錯。為了慶賀，他興致勃勃地邀請我們隨他一道護送最後一批葡萄去合作社。「今晚我們就會算出總重量，」他興奮地說：「然後，你就知道明年你有多少酒喝了。」

　　卡車以每小時三十公里的速度，朝遠方夕陽落山的地方蹣跚著駛去，我們則緊隨其後。小路上隨處可見掉下來的壓扁的葡萄殘骸。我們到達的時候，合作社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粗壯的紅臉漢子們神采奕奕地坐在拖拉機上，輪到他們時，便把車開上平臺，把板條箱推上滑道──葡萄們從此將邁向入瓶之前的第一段行程。

　　我們等福斯坦卸完貨，隨他一起走進合作社的大廳，親眼看到我們的葡萄被裝進一隻不鏽鋼大桶。「注意看指針，」福斯坦說：「這裡顯示的是酒精含量。」儀表盤中的指針猛地向上抬起，一陣晃動之後停留在十二．三二度上。這顯然不是福斯坦期待中的數字，他不禁低聲咕嚕了幾句。福斯坦原來指望酒精濃度能夠達到十二．五度，要是再讓葡萄曬上幾天太陽，也許他的願望就實現了。不過，說實話，超過十二度就已經是相當不錯的結果了。

　　他帶我們去找計算每批貨物重量的人，凝視了一陣記錄板上的一系列數字，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疊自己的記錄紙進行對比。片刻之後，他點點頭，表示計算完全正確。

　　「你不愁沒酒喝了。」他作了個普羅旺斯人表示喝酒時的特有動作，拳頭握緊，大拇指豎起，指指嘴巴。「總共是一千二百公升多一點。」

　　對這個聽起來像個大豐收的數字，我們表示非常高興。福斯坦倒是相當平靜地說道：「嗯，還不壞吧。至少沒下雨。」

　　十月

　　十月的天氣有著鮮明的特點。白天暖得可以下水游泳，夜晚卻又涼得需要生起爐火，有幾分印度夏天的特徵。終於有一天，普羅旺斯以其典型的狂放方式結束了這種時冷時熱的現象。在我們一夜的睡夢中，大自然完成了季節的轉換。

　　※※※

　　野蘑菇

　　我們看到他時，那人正站在一棵老橡樹下，端詳著密布在老樹根部的青苔與雜草。他的右腿包裹在一隻過膝的釣魚用塑膠防水長靴中，左腳卻穿著一隻跑鞋；一隻手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另一隻手拎著一個藍色的購物籃。

　　過了片刻，他的注意力轉到樹的側面，伸出那隻包著塑膠長靴的腿向前試探著，緊張地用手中的棍子往雜草裡面戳弄，活像個劍俠，在提防著對方隨時可能發起的敏捷凶猛的反擊。緊接著，塑膠腿再次向前探出，身形也配合著重複進行：防衛、刺出、後退、再刺出。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這場緊張激烈的鬥劍上，當然無從知道我此刻就站在他身旁咫尺開外的地方津津有味地觀戰。我的一隻狗不識時務地走到他身後，嗅嗅他的後腿，打斷了這場精采的個人表演。

　　可憐這位仁兄全沒有料到敵人居然會從背後襲來，竟如同觸電一樣跳到半空，伴隨著一聲慘烈的驚呼：「媽呀！」重新落到地面。半晌後，他這才發現我家那位四腳刺客，還有我的存在。看到他窘迫不堪的樣子，我連忙道歉說不該這麼無聲無息地驚擾他。

　　「剛才有那麼一陣，」他說：「我還以為誰在攻擊我。」

　　他實在想像不出什麼東西在攻擊他之前會很有興趣地先去聞聞他的腿。為了尋找答案，我問他在這裡是否在找什麼東西，他舉起手中的購物籃，說道：「當然是蘑菇。」

　　這就是盧貝隆山區新奇但又令人擔憂的一面，你永遠無法完全領教什麼角落裡蘊藏著什麼樣的凶險。就我目前的了解，盧貝隆山區的確充滿了奇人異事，但再怎麼樣，蘑菇，就算是野蘑菇，也不會冒險向成年人類發起攻擊吧。我於是疑惑不解地問他：本地的蘑菇是不是非常危險。

　　「危險？有的能要你的命。」他斷然說道。

　　這我倒有幾分相信，可是怎麼解釋他剛才穿著塑膠長靴進行的精采劍道表演呢？為了滿足好奇心，我冒著被人當成鄉巴佬的風險，指著他全副武裝的右腿問道：

　　「穿靴子是為了保證安全嗎？」

　　「當然是。」

　　「你到底怕什麼呢？」

　　他用那柄木劍在膠靴上「啪」地一拍，以購物籃為盾，昂首闊步地向我走來，猛地出劍朝我旁邊的一叢七里香反手一擊。然後，他湊到我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蛇。」說罷，嘴裡模仿著他的死敵，發出嘶嘶的聲音。「牠們正準備冬眠呢。如果你現在騷擾到牠們──嘶嘶──牠們會跟你玩兒命的。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看到我似乎也被震懾住的樣子，他才恢復了一點自信，開始得意地向我展示籃子裡他冒著生命危險從林子裡採來的戰利品。在我看來，這些東西一定藏有劇毒，因為它們的顏色從深藍、褐紅、到鮮豔的橘黃，可謂五彩斑斕，唯獨就是沒有市場上出售的那種規規矩矩的白蘑菇。他把籃子湊近我的鼻尖，讓我呼吸一下他稱之為山之精華的氣味。我驚訝地發現味道確實不俗：那是一種混合著大地的氣息，本身特有的濃郁，還略帶幾分堅果清香的味道。我不禁對這些蘑菇另眼相看，重新更仔細地觀察起它們的形態。記得以前在樹林裡也見過類似的蘑菇，它們一簇簇地長在樹下，看起來一副陰險惡毒的模樣，給我的感覺是吃下去一定必死無疑。那位穿靴子的朋友一再向我保證，他手裡的這些蘑菇不但沒毒，而且味道鮮美。

　　「但是，」他也不無謹慎地說道：「你要想自己摘，首先得認識哪幾種是有毒的。大概也就是兩三種吧。如果你不確定，可以拿到藥房去化驗一下。」

　　我倒從來沒想過，蘑菇在炒蛋之前還需要先接受醫學鑑定。不過，想想看，既然腸胃在法國歷來是最有影響力的器官，這種作法也就不足為奇了。為了驗證蘑菇劍俠的話，我在不久後去卡瓦永辦事的途中，順便到那裡的幾家藥房去轉了一圈。一點不錯，這個季節的藥房已經變成了專業蘑菇檢驗中心。本來貼在窗子上的總是些手術器具或減肥美女的圖片，現在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幅幅巨大的蘑菇辨識表。有些藥房更是在櫥窗裡擺上成堆的參考書，除詳細論述人類已知的各種可食野生蘑菇，還附有精美的插圖。

　　我看見有人拎著汙髒的袋子走進藥房，焦慮地把袋子呈上櫃檯，好像裡面裝的不是蘑菇，而是某種急待檢測的罕見病毒。身穿白色工作服的當地醫藥專家嚴肅莊重地當面審視袋子裡那些沾滿泥土的小東西，接著便宣布判決。我暗自猜想，檢測蘑菇這項工作對那些整日在痔瘡藥與魚肝油之間打轉的藥劑師來說，也算是一種饒富趣味的變化吧。我在旁邊看得興味盎然，差點忘了自己來卡瓦永的本來目的：不是在藥房之間瞎逛，而是到糕點大王那裡買麵包。

　　※※※

　　麵包之靈

　　長時間地住在普羅旺斯，讓我們也染上了對麵包的狂熱，選購每天吃的麵包已經變成了我們日常生活的一大樂趣。梅納村的小麵包店開店時間頗不規律。有一次我竟得到這樣的回答：「等老板娘重新梳妝完畢，才能重新開門。」從那時起，我們產生了到附近其他村落去尋找麵包的念頭。這一做法付諸實施所產生的效果是驚人的。我們驚喜地發現，原來這麼多年來我們吃慣了的稀鬆平常的麵包，內中卻另有一番天地。

　　呂蜜爾村的麵包厚實耐嚼，比一般的長條麵包長得肥胖而且扁平；卡布瑞村的麵包則有著焦黑的外皮，長的又圓又大，好像壓扁了的足球。我們學會了識別哪種麵包可以放一天，而哪種則三小時內不吃就開始變味兒；還了解了用什麼麵包做菜最合適，什麼麵包則適合點綴在魚湯的表面。我們還驚喜地發現，糕點的旁邊居然還擺著一瓶瓶待售的香檳酒和許多特製的小糕點。這種搭配無疑會極大地刺激客人們的食欲，也難怪這些小糕點當天早晨才新鮮出爐，不到中午便會賣光了。

　　每家麵包店各有自家的獨門妙方，使他們的產品與超級市場的大眾化麵包截然不同：有的對麵包的外形做出各種微妙精緻的改造；有的則對麵包加以別出心裁的外部裝飾，使它們看上去各不相同，彷彿是藝術家們創造出的一件件藝術珍品。在這些麵包店裡，那些超市裡面的機器切片麵包好像從來就不曾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在卡瓦永，電話號碼簿上登錄的麵包店有十七家。但我們聽說，其中有一家無論在種類上還是品質上都堪稱出類拔萃，為當地糕點麵包之王。據說在這家叫做「奧茲家」（Chez Auzet）的糕點店裡，麵包與糕點的烘焙和食用，神聖得頗有幾分宗教的意味。

　　天氣暖和的日子，店家會在店外的人行道上擺放桌椅，以便卡瓦永的家庭主婦們可以坐在那裡，一邊悠閒地啜飲著熱巧克力奶，咀嚼著杏仁餅乾或草莓點心，一邊慢慢地考慮該買些什麼樣的麵包回家作午餐和晚餐。為了幫助她們做出決定，「奧茲家」還特意印製了琳琅滿目的麵包產品目錄。我便從櫃檯上取了一份，順便叫了咖啡，坐在溫暖的陽光裡，開始拜讀起來。

　　我的法國文化教育經過這一讀，無疑又更上了一層樓。目錄上不但介紹了許多我過去聞所未聞的麵包，還明確堅定地告訴我每種麵包的具體吃法。根據我的口味，在喝飯前開胃酒時，我可選擇被稱作土司的小麵包，散了醃肉的「驚奇麵包」，或是鹹味千層酥。這還算簡單的，進入正餐階段的搭配可就複雜了。例如，我如果想先來點生菜的話，可以搭配的麵包就有四種：洋蔥麵包、大蒜麵包、橄欖麵包和羊乳酪麵包。是不是太複雜了？那麼，我可以選擇改吃海鮮，因為「奧茲家」只批准了一種麵包可以搭配海鮮，那便是切成薄片的裸麥麵包。

　　所以，這家餐廳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列舉出我吃豬肉、鵝肝以及喝湯時各該配些什麼，吃禽類和畜類時又該怎樣搭配，而吃醃肉又該如何，還有與混合沙拉（可別與各式純素菜沙拉混為一談）和三種成分各異的乳酪相互配搭的吃法。我粗粗計算了一下，這裡一共提供香草味的、辣味的、核桃仁的等等計十八種麵包。可是，吃小牛肝時又該配什麼呢？帶著這個迷惑，我走進店裡，打算從老板娘那裡找到答案。

　　她往貨架了上飛快地掃了一眼，挑出一種粗短的棕色麵包。在找零錢的過程中，她向我介紹了一家餐館，據說那裡的大師傅根據每道菜的不同搭配以不同的麵包佐餐。老板娘讚許地說道：「那位師傅才真正懂得麵包，不像有些人……」

　　我呢，算是初窺麵包的門徑，正如我剛開始領略蘑菇的世界一樣。這天早晨可謂受益匪淺。

　　※※※

　　大地的霓裳

　　當我在俯望遍地葡萄園的小山頭上遇見馬索的時候，他剛剛出門，準備到林子裡去打點什麼野味。看上去，他的心情不錯，正一隻手挎著槍，嘴角叼著黃色雪茄菸頭，注視著腳下的山谷。

　　「你看看那邊的葡萄藤，」他說道：「大自然母親正在穿上她最美的衣裝。」

　　我正準備沉浸到馬索出人意料地營造出的詩情畫意中去，這份意境卻被他自己打破了──他大聲清理了一下喉嚨，啪的往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濃痰。不過，他說的沒錯，葡萄藤好看極了，遍野枯褐色、豔黃色和猩紅色的葡萄葉寧靜呈現在陽光下，構成一幅渾然天成的畫面。

　　這時節的葡萄已經採收完畢，再沒有機器或人來干擾我們眼中的美麗景觀。下一次的農忙要等到葉片落盡，剪枝開始的時候。而現在，正好處於兩季交替的空檔，天氣有時依然炎熱，但卻已經明顯不是夏天的感覺了，而金秋也還沒有到來。

　　我問馬索，他賣房子的事是否有什麼進展？有沒有哪對和善可親的德國夫婦，在附近露營時愛上這座房子？

　　提到露營客，馬索不禁怒髮衝冠。「露營的？他們才買不起我這樣的房子呢。不管怎麼樣，我現在不賣了，到一九九二年再說。等著瞧吧，到那時，歐洲統一了，邊界也消失了，他們全會跑到我們南方來找房子。什麼英國人啦、比利時人啦……」他在空中揮著手，把歐洲共同體的全部國民都一網打盡：「那時候，房價可就不同了。盧貝隆山區的房子會身價大漲，連你現在住的那座小房子也能值上一兩百萬呢。」

　　在我和馬索以往的談話中已經不止一次地提到一九九二年了。彷彿到了那一年，只要歐洲合而為一，外國鈔票就會大把大把地湧進普羅旺斯。歐洲人將紛紛忘記自己的國籍，共同組成一個快樂大家庭。金融限制只要一取消，西班牙人，還有義大利人，他們會怎麼做？還不是趕緊拎著鈔票，到普羅旺斯來買房子？

　　在當地，這麼想的不只馬索一個人，可是我一點兒也看不出這種事情將會發生的跡象。普羅旺斯已經住了不少外國人，他們買房子的時候除了遭遇官僚主義繁瑣的書面文章之外從沒再碰到什麼其他的困難。再講到歐共體的整合，簽訂一紙協約並不能消除各國之間的爭執、官僚主義作風，以及欺詐和刁難，這種情況恐怕在法國會格外嚴重。也許五十年後，情況會有所變化；但一九九二年？絕對不可能！

　　然而，馬索對此深信不疑。他夢想看到一九九二年把房子賣掉，從此退休；或在卡瓦永買下一間兼賣菸草的小酒吧。在問到那時候他打算怎麼處理那三條惡狗的時候，我曾一度以為會看到他的眼淚奪眶而出，但很快，我就發現我錯得很厲害。

　　「他們不會喜歡住在城裡的，」他乾脆地說：「我到時候得把牠們都幹掉。」

　　馬索興致很高地陪我走了幾分鐘，一路訴說著那一定會到手的財富和隨之而來清閒生活。辛苦工作了一輩子，總該有點補償吧；人到了晚年就該享點清福，不該還守在土地上折磨那幾根老骨頭。雖然是在山區，他的房子也實在是少見的難看，而在他談論起來卻好像是人間仙境、世外桃源。說著說著，他離開了山徑，走進林中開始了嚇唬鳥兒們的旅程。這真是個殘忍、貪心又虛偽的老無賴！但我發現我卻越來越喜歡他了。

　　山道上散落著獵槍的漏洞彈盒，是馬索鄙視並稱之為「小路獵人」的那些傢伙留下的。他們想打獵又怕樹林裡的泥巴沾汙了靴子，便在山徑上終日徘徊，期待會有幾隻不那麼機靈的鳥兒飛進他們的射程。除了亂丟的子彈盒，更有揉成一團的香菸包、空的沙丁魚罐頭和酒瓶，都是那些號稱「熱愛大自然」的當地人留下的紀念品。他們大聲疾呼自然保護和抱怨觀光客破壞盧貝隆山區美景的熱情，並沒有絲毫影響到他們隨意製造垃圾的行動。普羅旺斯的獵人真是不知檢點的一幫傢伙。

　　※※※

　　螞蟻的天敵

　　回到家時，我發現一場小型會議正在後院裡深藏在樹叢後的電表旁舉行。法國電力公司的查表員來查電表時發現，一窩螞蟻赫然在電表裡築造了一個據點，導致我們家的用電量變得無法查考。會議的初步結論是螞蟻必須得趕走。除了妻子和查表員外，曼尼古希先生也加入了討論。我們懷疑他最近就住在我們家的鍋爐房裡，隨時準備為我們碰到的任何家庭問題提供建議。曼尼古希彎下腰去仔細觀察之後，以慣常的開場白說道：

　　「啊呀呀，就這些螞蟻啊，不多嘛。」這是我頭一回聽他輕描淡寫地看待某個問題。事實上，螞蟻已經形成了黑黑的一團，結結實實地填滿了整個裝電表的金屬箱子。

　　「我可不打算碰牠們，」查表員叫嚷著：「牠們會順著衣服爬到裡面來咬人。上回我清過一個螞蟻窩，結果整個下午都有螞蟻藏在我身上。」

　　他站在一旁盯著那個團團蠕動的蟻群，下意識地拿螺絲扳手輕輕敲著牙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突然，他轉向曼尼古希，問道：「你有焊槍沒有？」

　　「我是水管工，當然有焊槍了。」

　　「那好，我們用焊槍燒死牠們。」

　　曼尼古希顯然對他的話深表詫異。他退後一步，雙手誇張地在胸前畫起了十字。在確認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之後，他拍拍額頭，伸出食指，看樣子不是要表示反對，就是要像往常那樣發表一場演說，也許兩者兼而有之。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說出這樣的話。用焊槍燒？你知道這裡面的電流有多強嗎？」他盯著查表員大聲說道。

　　查表員感覺受到了侮辱，沒好氣地說道：「當然，我可是電氣技師。」

　　曼尼古希故作驚訝地說道：「啊，是嗎？那你一定清楚，用火把電纜燒破會有什麼後果。」

　　「我會非常小心的。」

　　「小心！小心！老天，照你的做法，我們可能會和這些螞蟻同歸於盡的！」

　　查表員賭氣地把螺絲扳手收入袋中，然後把兩手交叉放在胸前，說道：「那好吧，我事兒我不管了，你來處理吧。」

　　曼尼古希略微思忖了片刻，然後以一位大魔術師向觀眾展示一個超級大魔術之前的風度，瀟灑地轉過身，對我的妻子說道：「夫人，可否請您給我幾個新鮮的檸檬，兩三個就夠了，外加一把刀子？」

　　不一會兒，我那位超級魔術師助手夫人果然帶著刀子和檸檬回來了。曼尼古希把每個檸檬都切成四塊，一面神祕兮兮地說道：「這個秘方可是一個很老很老的老人家教給我的。」他抬頭看了一眼怏怏不樂地站在旁邊一棵樹下的查表員，又不友好地小聲地嘀咕起什麼。我猜那一定是在無情地攻擊使用焊槍的愚蠢主意，因為我聽到結尾的一句是：「去他的什麼焊槍吧。」

　　切好檸檬，曼尼古希湊近蟻窩，開始來來回回地往上面擠壓檸檬，還不時停下來查看一下這場人工酸雨的效果。

　　螞蟻投降了，牠們互相踐踏著，爭先恐後地逃出電表箱。曼尼古希得意的神情溢於言表，帶著教訓的口吻對查表員說道：「看見了吧，年輕人？螞蟻受不了新鮮的檸檬汁。你今天可算學了門手藝。只要以後在電表箱裡放幾片檸檬，保證螞蟻再也不會來了。」

　　查表員受教之餘，顯然並不領情。他嘀嘀咕咕地強調自己可不是賣檸檬的，沒地方找那麼多檸檬汁；況且檸檬汁會把電表箱弄得黏黏糊糊的。「什麼？黏黏糊糊的？那也總比被燒成灰好。」曼尼古希在凱旋班師回鍋爐房的路上不依不饒地回敬道，最後的總結陳詞是：「沒錯，黏手總比燒死好。」

　　※※※

　　雷雨季節

　　十月的天氣有著鮮明的特點。白天暖得可以下水游泳，夜晚卻又涼得需要生起爐火，有幾分印度夏天的特徵。終於有一天，普羅旺斯以其典型的狂放方式結束了這種時冷時熱的現象。在我們一夜的睡夢中，大自然完成了季節的轉換。

　　大雨在夜間悄然而至，又持續不停地下了一整天。這次不再是夏天那種溫暖大顆的雨點，而是一條條灰色的雨幕，密密地從空中筆直地垂落到地面，沖刷過葡萄園，擊倒灌木叢，把花圃化作泥濘，又把泥濘化作褐色的小河。傾盆大雨直到接近傍晚的時候才漸漸止歇，我們立刻出去察看昨天還綿延屋前的車道現在是否依然健在。

　　在那場八月的大雷雨中，車道曾經遭受了巨大的破壞，可是與眼前我們所見的慘狀相比，原來的損傷不過像小貓的爪痕一般。泥土像彈坑似地一個接一個，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路上，砂礫石塊胡亂地堆積得到處都是，還有一部分砂石乾脆被沖到房子對面的瓜田裡去，最遠的竟跑了一百多公尺。遭到爆破的礦區大約也不過如此。除非對自己的汽車深惡痛絕，否則誰也不會願意把車通過這條棧道開到我們家的門前。我們看來需要一輛推土機才能清理這一片廢墟，另外，可能還需要幾噸砂石來填補被沖毀的部分。

　　我很自然地想到了曼尼古希先生。一方面是因為這些日子來，他已經成了我們的活電話號碼簿；另一方面是因為據他說，他對我們的房子有一份近乎房主的感情，所以提供的任何建議都好像花的是他自己的錢。果然不負眾望，曼尼古希先生在聽著我訴說失去的車道的經過時，不住地發出嘆息：「真是大災難啊！」以此表示他深切了解問題的嚴重性。

　　在我講完之後，可以聽到曼尼古希在電話那端喃喃地複述著我們的需求：「推土機，沒問題，大卡車、砂石、壓路機，…」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好像也聽到了從他哼唱出那麼一小段音樂，似乎是莫札特的經典之一，想必是他在借助大師的靈感來幫助思考。終於，他下定決心似地說道：「好，就這麼著。我有個鄰居的兒子，是推土機專家，價錢也公道。他叫桑切斯。我明天就讓他上你那兒去。」

　　我必須提醒曼尼古希，等閒的汽車可開不上我家的車道。

　　「別擔心，他早習慣了。」曼尼古希說。「他騎的摩托車有特製的輪胎，哪兒都能去。」

　　第二天早晨，一陣尖銳的馬達轟鳴從屋外的道路邊穿透進來。我跑出去的時候，正好看到桑切斯奮力地在門前的車道上搏殺。他的摩托車像彎道滑雪似的在坑坑窪窪的彈洞間閃轉騰挪；不時雙腳蹬在踏板上，凌空飛躍而起，跨過一個個土堆的阻攔。經過艱難險阻的跋涉，他終於抵達了我家的院門。熄滅了摩托車，他騎在車上，以一個征服者的姿態回望著車道。他的黑頭髮，黑皮外套，黑摩托車，使他顯得冷峻而瀟灑，無反光的飛行員式太陽眼鏡，更為他平添了一絲神祕的色彩。我不知道他認不認識我們那位保險業務員法圖先生，他們兩人可真是搭配的一對兒。

　　不到半小時，桑切斯已經親身勘探完門前的這塊礦區，估了價，並且打電話訂購了砂石。此外，他與我們訂下金石之約，說是兩天以後，一定會開著推土機來動工。這話，我們並不大敢當真。晚上，當曼尼古希以上級總監的口吻打電話來詢問時，我試探著告訴他，桑切斯先生的效率頗為驚人。

　　「那是他們的家風，」曼尼古希說：「他爹種瓜發了財，成了百萬富翁；做兒子的將來也會靠開推土機變成百萬富翁的。話說回來，他們雖然是西班牙人，做事倒是十分嚴謹的。」聽出我們頗為詫異，曼尼古希解釋說，老桑切斯年輕時到法國來找工作，後來研究出一種方法，能讓甜瓜長得又快又好，整個普羅旺斯都無人能及。曼尼古希羨慕地說：「他現在呀，可闊氣了，一年只幹兩個月的工作，冬天還到西班牙的阿利坎特（Alicante）去度假呢。」

　　小桑切斯如約而至，一整天都坐在推土機上來回平整我們門前的土地。他的動作準確俐落，填平成噸的土像泥水匠使用泥刀一般優雅從容。坑洞填上之後，他用巨大的耙齒將地面抹平，然後邀請我們來觀賞他的成績。經過他的一番修整，門前的車道路面果然平整無暇，教人都捨不得在上面踏足。接著，他又為車道稍稍添加了些坡度，這樣，以後再下傾盆大雨，雨水便會順坡而下，流到旁邊的葡萄園去。

　　「還好吧？」桑切斯在大功告成之後問道。

　　「沒得說的，修得跟去巴黎的高速公路一樣。」我們由衷地讚歎道。

　　「那好，我明天再來。」他敏捷地爬上推土機的駕駛座，以十五公里的時速，穩健地開走了。按計劃，明天，他會帶砂石來。

　　※※※

　　大富翁鋪車道

　　第二天清早，一輛卡車開上車道，直抵屋前，破壞了新平整好的路面的完美。那臺車看起來比福斯坦家的卡車更老舊不堪，車身鬆垮，排氣管幾乎垂到了地面，熄火時，還像靈魂出竅一般地發出了一陣顫抖。車裡走出一男一女，站在卡車旁，饒有興味地看著房子。兩人都是圓滾滾的身材，滿面風塵之色。不用問，這是一對流動的季節工，在回南方過冬的路上，希望來碰碰運氣，找找最後的工作機會。

　　看得出，他們是一對善良的老夫婦。這使我油然生出歉疚之心。

　　「田裡的葡萄，恐怕都已經採收完了，」我抱歉地說。

　　男人裂開嘴笑著點點頭：「很好，能在大雨之前摘完。你運氣不錯啊。」他伸手指向屋後的森林：「那裡有很多蘑菇吧，我猜。」

　　「是啊，」我說，「很多。」

　　見他們沒有要走的意思，我於是請他們盡可以把車子停在這裡，上山去採些蘑菇。

　　「不了，不了，」男人說：「今天我們還要做工。我兒子就要運砂子來了。」原來這就是那位甜瓜富翁！他打開卡車後廂的門，取出泥水匠用的長柄鏟子，還有木製的長齒耙。「其他的，留給他去搬吧，」他說道：「我可不想被壓斷腳。」

　　我探頭往裡看去，發現車座後面緊緊綁著一臺足有卡車那麼寬的小型蒸汽滾筒壓路機。

　　在等待兒子到來之際，老桑切斯先生同我談論起人生的意義和對幸福的追求。

　　他說，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他還是喜歡偶爾親自動手做做工。瓜田裡的工作，七月間就結束了，以後的日子實在無聊。有錢固然很好，可是除了錢，人還應該有點別的追求。既然喜歡憑雙手勞動，何不來幫兒子做做工呢？

　　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雇傭百萬富翁的經驗。通常我也沒有興趣和時間與他們周旋，可是與這一位百萬富翁相處的一天，我感到十分愉快。

　　小桑切斯運來了砂石，一堆一堆地倒在車道上，老桑切斯則用鏟子把砂石挑起散開，再由夫人隨後用木耙推平、鋪勻。接下來輪到壓路機出場，它像一架大型嬰兒車一般，在桑切斯的駕駛下，趾高氣揚地在車道上往來馳騁。而老桑切斯夫婦則在兒子的指引下，在這裡加一鏟土，在那裡耙幾下。有時，兒子還不客氣地吆喝兩句：「留神你的腳，別踩到葡萄藤！」

　　在全家通力合作之下，天擦黑時，我們屋前已經展開了一條緞帶似的路徑。在我看來，這條小徑完全有資格參加推土機雜誌舉辦的任何車道大賽。桑切斯將壓路機重新塞回卡車後座，然後將爹娘也請進前座，這才轉頭向我說，價錢比他原先估的要低些，但到底多少他還得回去算算才知道。同時保證，明天一早，他爹就把賬單送來。

　　第二天清晨我們起床之後，發現一輛陌生的小型貨車停在院門口，四處都不見車主的蹤影。

　　我們暗暗猜想，大概是哪個偷懶的獵人因為貪圖方便，才會在上山前把車一直停到這裡吧。

　　早餐快吃完時，我們聽到窗子上傳來一陣輕輕的敲打聲，循聲望去，老桑切斯先生那圓圓的褐色面龐出現在窗口。他說什麼也不肯進屋，說是靴子太髒了。原來，他六點鐘就鑽到我家後院的樹林裡去了，還帶了些禮物給我們。說著，他伸出一頂老舊的花格帽，裡面滿滿地盛著剛剛摘下的野蘑菇。隨禮物附送的還有他最愛的烹調配方──蘑菇加奶油、大蒜和芹菜末；以及一個恐怖故事。故事中，一家三口用餐時因誤食毒蘑菇而爆斃。鄰居發現時，他們仍坐在桌旁，眼睛睜得大大的，完全被那種鮮豔美味的毒物麻痹了。為了加深故事效果，他還現身說法地使用了肢體語言，一雙眼睛誇張地向腦後翻去。就在我們心中開始對是否接受他的致命禮物捉摸不定時，他又表示願用生命擔保，目前帽子裡的蘑菇絕對安全。「祝你們胃口好。」

　　說完，他帶著得意的微笑揚長而去，丟下我們捧著色彩斑斕的可疑物品獨自回味那一家三口的不幸遭遇。

　　終於還是抵擋不住美味的誘惑，當晚，我們便將老桑切斯先生的禮物下了鍋。當然，我們還保持著應有的警惕，在狼吞虎嚥之時仍然沒有忘記隨時抬眼觀察一下對方，看看是否出現傳說中臉部麻痹和翻白眼的現象。野生蘑菇比普通的白菇好吃得太多了，我們決定投資，買一本野生蘑菇圖解，再添置一雙防蛇長靴，兩人各穿一隻。

　　※※※

　　庭前碎石

　　關於我們那座老房子的修整工程，可謂曠日持久。我們原來對新居的種種美好期盼現在都已化為烏有，只求能夠盡快完成便謝天謝地了。工人們不能上工的理由有上百種：木匠割傷了指尖，泥水匠的卡車被盜，油漆匠則得了流行性感冒……。五月份訂下的工程，說是六月一定來，結果是直到九月才有人開始露面。那些水泥攪拌器、碎石子兒、圓鍬和鋤頭，都愈來愈像是我們家的固定布景，大言不慚地橫亙在門前。在炎熱的夏天，我們倒還容易在和煦的陽光下，用忍耐的眼光看待滿屋子未完成的工作。而現在，隨著天氣的轉涼，我們被迫待在屋裡的時間愈來愈多，再看到這些零亂的物料，心情便不由得急躁起來了。

　　我們隨著建築師克里斯蒂安走遍全屋，聽他講述該由什麼人做什麼工作，大約需要多少時間。

　　「正常情況下，」具有無窮魅力和不可阻擋的樂觀精神的克里斯蒂安平靜地說道：「只需要六七天就能夠完成整個工程。抹抹石灰、塗塗水泥、再刷兩天油漆，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我們大感振奮之餘，不得不告訴克里斯蒂安，近來有時會想像在聖誕節的清晨醒來，身邊仍然圍繞著遍地瓦礫，而這種想像常常令我們沮喪萬分。我們的想像顯然也對克里斯蒂安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他身體的每一部位都表現出受驚的狀態向上方飛揚。他高舉著雙手，上揚著眉毛，聳著肩膀，大聲說道：「哈，你們這種奇怪的胡思亂想一點兒根據也沒有。放心吧，馬上就可以完工了，不會再有任何耽擱。」為了表示誠意，他立即打電話給工作小組的各位成員，準備展開一週密集的行動。「看著吧，會有進展的，」他堅定地說道：「不，不是進展，是會有結果的！」

　　電話的效果產生了，小組的各位成員果然在百忙中抽空，分頭察看了我們的房子。狄第埃和他的狗是清早七點鐘來的，電工藉著午餐的時間露了一面，而泥水匠雷蒙則特意在晚間跑來喝了一杯酒。他們來歸來，可都不是來工作的，只是過來看看有什麼工作需要進行。每個人都對這事兒居然拖了這麼久表示無比的驚訝，彷彿該負責的不是他們，而是另有其人似的。所有人都在私下告訴我們：問題出在別人身上，要先等某人做完什麼什麼，他才能接著做什麼什麼。對我們提出是否要拖到聖誕節的疑問，他們都毫無例外地報以哄然大笑：距離聖誕節還有好幾個月呢，就算讓他們再新蓋一所房子，到聖誕節也能蓋好了。但是，對於我請他們具體說出究竟那一天能夠修葺完畢的問題，他們也同樣毫無例外地保持緘默。

　　「你到底什麼時候能來？」我們問。

　　「快了，快了，」他們說。

　　我們也只好滿足於這樣的回答。我們走到屋外，看著水泥攪拌器忠實地守望在前門，努力地讓自己想像：那不是機器，而是一株高大的絲柏樹。

　　快了！快了！天知道又會是什麼時候。

　　十一月

　　西北季風連續刮了三天三夜，院中的絲柏樹被風吹得彎曲成一個綠色的Ｃ字；瓜田裡的塑膠布也被撕成碎片。到了夜裡，狂風更加瘋狂地搖撼起屋頂的瓦片和臥室的木窗，無止無休地撞擊著房屋，企圖破門而入；連呼嘯聲也變得更加狠毒，給人以一種無處藏身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有時會讓人意志消沉。

　　※※※

　　葡萄枯枝

　　法國農民極富創造性，同時痛恨浪費。他們絕不輕易拋棄任何東西，因為他們知道：不管是光禿的拖拉機輪胎、缺損的鐮刀、壞掉的鋤頭，還是從一九四九年產的雷諾車上拆下來的變速箱，有朝一日都可能派上用場，從而為他們省下一大筆開支。

　　我在葡萄園邊上發現了一種的奇妙裝置，雖然生滿了重鏽，卻是福斯坦聰明才智的絕佳體現。他把一百公升裝的油桶攔腰切斷，架在一個狹窄的鐵管上；又在前面裝上一隻已經變形成橢圓的舊車輪，在後面加裝上兩支長度不一的把手，便形成了一輛獨輪手推車。福斯坦得意地告訴我，這是以最低價為剪枝季節特別製作的工具。

　　秋風已經吹落了最後一片葡萄葉，糾結光禿的葡萄枝看起來像成團成塊有著褐色倒鉤鐵絲在冷風中瑟縮。在明年春天生機復發之前，主幹以外的枝芽都必須被翦除。剪下的枝蔓含纖維質太多，就算整個冬天埋在土裡也不會腐壞，因此不能當作肥料。若是聽任它們堆放在田間，又會阻礙拖拉機行進。農民們的做法是一股腦兒把剪下的枝蔓統統一把火燒掉，而這時就用得上獨輪手推車了。

　　它居然是一種最簡單的機動焚化爐。在油桶裡點著火，推著車沿著田間一路走一路剪枝，再隨手丟進桶內焚燒；等灰燼裝滿，便散倒在地上，在桶內重新生起另一堆火。這東西雖然看似原始，卻相當實用有效果。

　　傍晚時分，我散步回家，遠遠看見一縷青煙自田邊福斯坦剪枝的地方冉冉升起。見我走過來，他直起身，順便用手搔了搔背。我與他握手時，感覺他的手僵硬而冰冷。指著橫躺在砂質土地上的一列列葡萄枝，福斯坦說：「不錯吧，嗯？我喜歡它們清清爽爽的樣子。」這讓我想起在紐約一家自稱「美食精品店」的鋪子裡見過類似的葡萄枝。登堂入室的葡萄枝全部被整齊地剪成一尺長短，顯得高貴典雅地擺放在貨架上，上面用標籤標明：「真正的葡萄枝」，保證增加烤肉芳香。而這樣的葡萄枝每小捆的標價是兩美元。我向福斯坦講述了我的見聞，並據此請他留些枯枝給我，以便在明年夏天燒烤時拿來作燃料。對於這個新聞，福斯坦簡直難以置信。

　　「有人會要買這玩意兒？」他回頭望望地上的葡萄藤，想到他這一天之內可能燒掉了成百上千的美元，不禁惋惜地搖了搖頭。面對又一次殘酷的打擊，他只好聳了聳肩，無奈地說：「太奇怪了。」

　　※※※

　　榮耀之酒

　　我們一位住在維松村北面隆河谷的朋友，受當農民兼釀酒工人們推舉，加入了聖文森協會──這是一個當地的酒類品嘗組織，類似於中世紀的騎士協會。入會儀式將在村公所禮堂舉行，會後有慶祝晚宴，晚宴之後還有舞會。晚宴中的酒不僅濃烈，而且將敞開供應。屆時，農民們會帶上他們的妻子傾巢而出，盡興玩樂。像任何都市裡的舞會一樣，出席這樣的儀式，男士們需要打上領帶，這樣的裝束在鄉間倒顯得格外少見。

　　多年以前，我們也曾參加過在勃艮第（Burgundy）舉行的類似晚宴。還記得那時，足有兩百多人穿著全套晚禮服出席。剛開始，大家都拘謹有禮，但等到上主菜時，數百人一起唱起勃艮第人的飲酒歌，氣氛一下活躍起來。我們隱約還記得興致勃勃地目睹爛醉的人們晚宴後在警察的協助下吃力地尋找自己的座車，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試圖打開車鎖的情景。那也是我們第一次參加「不醉不歸」的宴會，我們打心裡喜歡這種活動。我們可以感覺到，凡是喜愛葡萄的人都是我們的朋友。

　　村公所禮堂的正式名稱叫做「節日廳」，是一幢很新的建築，設計形式全然不顧周圍的中古房舍，好像建築師故意要給這村子一樣礙眼的東西似的。這是一座典型的現代碉堡，一個磚塊和鋁門窗造就的盒子，鑲嵌在柏油鋪設的廣場上，毫無魅力可言。但此刻，為了舉行活動，房屋上裝飾了不少兒霓虹燈管，使禮堂看起來更像一個濃裝豔抹的醜婦正在得意洋洋地賣弄風情。

　　在門口迎接我們的是兩位壯實的紅臉漢子，雖然他們穿著白色襯衫、黑色長褲，披著鮮紅的絲帶，我們還是一眼可以看出，他們無疑都是像福斯坦一樣的葡萄專業戶。聽說我們是「新騎士」邀請的客人，他們連聲說：「好，好，請進。」用肥胖的手掌輕拍著我們的背，把我們帶進大廳。

　　大廳一端是一個搭起的講臺，上面放著一張長桌和一支麥克風。比較小的吃飯長桌，在講臺下左右沿牆排列，種葡萄的農民和他們的朋友則在中央留下的大片空間聊天。

　　往常在葡萄田間相互喊話的這些男人和女人，一下子沒法習慣調整音量，導致大廳內的談話聲震耳欲聾，大廳的回音更變本加厲地把這種喧囂演變成如狂風呼嘯一般。不過，雖然說大聲談話是典型的田野風味，人們的服飾則絕對是只有週日才有可能上身的套裝：男人們一律深色西裝，襯衫的領子硬挺，緊繃著飽經風吹日曬的黝黑的脖子，看起來很不舒服；女人們則大多是鮮豔、精緻的連衣裙。有一對夫妻的服飾看起來特別的考究和與眾不同。女的衣服上綴著灰色的珠子，長襪上也縫著同色相配的小羽毛，走起路來雙腿給人以振翅欲飛的感覺。她的丈夫穿的是鑲著黑色飾邊的白色晚裝外套，灰格的襯衫滾了更多黑色飾邊，下身是黑色晚裝長褲。不知道是他們沒來得及注意還是行頭僅限於此，他腳下踩的卻一雙厚底棕色皮鞋，看起來十分突兀。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決定，待會兒一定要注意看看這一對在服裝陪襯下的曼妙舞姿。

　　※※※

　　美酒人生，翩翩起舞

　　我們找到朋友一家時，他正臉色迷茫地環顧大廳，顯得有點侷促不安。我們原以為是典禮的莊嚴氣氛讓這位新任「騎士」太緊張了，但問題似乎比這更加嚴重。

　　「我好像沒看到吧檯。」他說：「你們看到了嗎？」

　　有一面牆邊擺著好些酒桶，飯桌上也有些酒瓶。要知道，在我們所在的這個村子裡，要是各家都把酒窖裡珍藏的隆河坡地酒倒出來，足可以把整個村子淹成一片酒海。誰能想到，在這個美酒聖地的中心大廳裡會沒有酒吧呢！此時，再細心地觀察一下同赴酒宴的其他客人，我們發現了另一件讓人憂心的事：居然沒有一個人的手裡拿著酒杯。

　　我們差點要大失儀態，伸手到最近的桌上去搶過一瓶酒來。這時候，擴音器裡傳出小號華麗的奏鳴，委員們列隊入場的時間到了。十幾個披著大斗篷、戴著寬邊帽的男士在講臺上的桌後各就各位，有的挾著羊皮紙捲軸，還有一人捧著一本耀眼的聖經模樣的大書。我們想，現在應該隨時都有可能宣布斟上榮耀之酒，宣布典禮正式開始了吧。事實總是難遂人願，我們發現自己無意中又獲得了一次領略法國式官僚作風的機會。

　　先是市長抓住麥克風，發表了開幕演講；接著是首席委員發表講話；緊接著是他那位手捧「聖經」的副手的演講。之後，三位新任委員一個接一個地上臺去，長篇大論地講述他們對葡萄的熱愛，以及將如何嚴格遵守會規。然後則是三人分別表達獲此殊榮的欣喜。我注意到，我們的那位朋友說話時聲音有些沙啞。別人或許以為那是情緒激動所致，只有我知道他老兄是酒癮發了。

　　最後，委員會請大家合唱一首像普羅旺斯季風般雄壯的酒歌。

　　「神聖的高腳杯盛裝著坡地的美酒，」大夥同聲和著：「讓我們同飲一杯自己釀出的瓊漿！」我一邊哼唱，一邊暗想：是該喝一杯了。這場儀式已經進行一個多小時了，我們還連一滴酒也沒沾著呢。看得出，人群中抱著和我一樣想法的不在少數。

　　剛一宣布入座，大廳裡便出現了一股興奮的躁動，人們幾乎是爭先恐後地尋找著最佳的座位。終於，期待已久的酒杯出現了，人們紛紛在神聖的酒杯中注滿酒，乾掉，又重新注滿。桌面上蕩漾開一片寬慰的氣氛，我們此時才得以放鬆心情，準備考慮考慮菜單的問題。

　　第一道菜是調味鵪鶉：號稱價值兩法朗一個的鵪鶉頭不見了，說是將用於以後的宴會。接下來的是海鮮魚。而這些都只是開胃小菜而已，是廚師在揮刀斬向牛肉之前的熱身運動。不過，上牛肉大餐之前，尚需先來一樣小巧而犀利的東西，他們稱之為「普羅旺斯空腹凍」，是酒糟摻一點點水，做成像果凍的樣子。據說這種果凍是清除口中其他食物的餘味用的；而事實上，它的威力不僅能清除口中餘味，也足以麻痹腸胃和大腦。但廚師這麼安排自有其道理。第一口咬下去是冰凍酒精的滋味，之後我便感覺腹中空虛了──不愧是空腹凍。這道特色點心終於使我對完成這漫長的一餐產生了一線希望。

　　伴隨著小號的第二次響起，牛肉出場了。男女侍者端著盛滿牛肉的盤子繞桌遊行一周，以達到充分調動大家食欲的目的。隨後，白酒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本地農民引以為傲的紅酒，顏色深濃、酒力強烈。數不清的菜餚一樣接一樣地被端上來，直到看見甜點奶酥和香檳的時候，我們才意識到，到了舞會開場的時候。

　　村裡的樂隊是那種傳統老派的樂隊，他們不喜歡演奏專供人們跳蹦的音樂，他們要的是人們翩翩起舞。有華爾滋，有小狐步，也有幾支大概是活潑的加伏特舞曲（Gavottes）。但在我看來，整個晚上的最高潮是探戈。我想，恐怕沒有多少人能像我們一樣有機會看到五六十對酩酊大醉的男女，整齊劃一地模仿著探戈舞王，一會兒俯衝，一會兒旋轉，又是踏步又是頓足的樣子，這景象讓我永生難忘。人們的手肘撐開，頭部隨著音樂的進展左右搖擺，腳步踉蹌地從廳的這頭舞到那頭，盡力保持著平衡，隨時有與人相撞或跌倒的可能。一個小個子男人，把頭深深埋進高個女伴的低胸領口內，完全無視於周圍的一切，盲目地馳騁在幻想的空間。穿著綴珠衣裙和飾邊襯衫的那一對，下半身黏在一塊兒，背卻向外拱出，在人群中穿進穿出，十分靈巧。

　　奇怪的是，並沒有人受傷。我們離開時已經一點多了，音樂仍在演奏，吃飽喝足的人們仍在跳舞，似乎聚會才剛剛開始。我們再一次領教了普羅旺斯人的傳統風俗。

　　※※※

　　老寡婦的家

　　第二天我們回到家時，發現這裡已經變了個樣，門口的臺階前整潔得令人感到陌生。幾個月來彷彿已經成為屋子不可分割一部分的水泥攪拌器不見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我們雖然也不喜歡讓這個巨無霸守在屋外，但它卻至少保證了狄第埃和他那一幫工人還會回來工作。如今他們居然偷偷溜過來，把「我們的」水泥攪拌器給搬走了，而且據我猜測，極有可能是被拿去應付其他人家的長期工程去了。我們關於聖誕節之前完成房屋裝修的期望，一下子遭到了沉重打擊。

　　克里斯蒂安像往常一樣對我們的遭遇深表同情，同時解釋道：「他們現在應付的是一件緊急工程……一個老寡婦家的屋頂出了問題……」

　　克里斯蒂安的話讓我感到慚愧。與一個可憐的老寡婦風餐露宿的處境相比，我們這點問題算什麼呢？

　　「別擔心，」克里斯蒂安說：「兩天，或者三天，他們就會回來，把你這兒的工作做完。離聖誕節還有好幾個星期呢。」

　　沒有多少個星期了，我們沮喪地想。妻子建議綁架狄第埃的長耳狗，牠對狄第埃而言比水泥攪拌器更貼心。把牠當人質，這主意不錯，也很大膽，但可惜那條狗從不離開狄第埃左右。那好吧，如果不能綁架他的狗，也許可以綁架他的妻子。俗話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我們感覺已經到了不擇手段的時候，估計就快咬人了。

　　房子裡到處是有待完成的工作，尤其是未裝好的窗戶和牆上的裂縫，在第一陣冬季季風襲來時越發顯得令人髮指。西北季風連續刮了三天三夜，院中的絲柏樹被風吹得彎曲成一個綠色的Ｃ字；瓜田裡的塑膠布也被撕成碎片。到了夜裡，狂風更加瘋狂地搖撼起屋頂的瓦片和臥室的木窗，無止無休地撞擊著房屋，企圖破門而入；連呼嘯聲也變得更加狠毒，給人以一種無處藏身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有時會讓人意志消沉。

　　※※※

　　西北季風

　　「真是個自殺的好天氣，」一天早晨，馬索興致勃勃地對我說。風把他的山羊鬍子吹得迎面貼在臉上。「真的喲，這風要是再不停，我們就會看到有人出殯了。」

　　在馬索看來，這風跟他童年時經歷的季風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麼。那時候，西北風一刮就是好幾個星期，對人們的大腦會造成奇特但可怕的影響。作為證明，馬索講起了他父親的朋友阿諾的故事。

　　※※※

　　阿諾與馬的故事

　　阿諾家的那匹馬漸漸衰老，不再適合幹田裡的粗重工作了，於是阿諾決定賣掉牠，再買一匹年輕的馬回來。

　　一個刮著大風的早晨，他牽著老馬走了十五公里的山路，來到艾普鎮的集市。事情的開始還很順利，找到了買主，價錢也談妥了，可是那天集市上的小馬都不怎麼樣，一個個瘦骨伶仃的。阿諾只好空著手回家，打算下星期再來，看看有沒有好一點的牲口。

　　西北風整整吹了一個星期，等到阿諾再次動身上艾普鎮的時候，風還是那麼瘋狂地吹著。這次他運氣不錯，買到一匹大黑馬，價錢比賣老馬的價錢多出了一倍。但阿諾安慰自己說，就像那個馬販子所說的，多餘的部分買的是馬的青春，新買的馬可以為他做好幾年的工呢。

　　還差兩三公里就要回到阿諾農場的時候，由於受不了狂風的肆虐，黑馬突然掙脫韁繩逃走了。阿諾在後面拼命地追趕，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牠消失在眼前。他無助地在灌木叢和葡萄園裡搜尋，在風中大聲呼喚，詛咒季風驚嚇了他的馬，詛咒自己的厄運，詛咒老天讓他破了大財。天黑了，搜索仍然毫無結果，阿諾只好帶著憤怒和絕望的心情回家。沒有馬，阿諾再也不能耕田了；他的生活全毀了。

　　阿諾的妻子興奮地在門口迎接他，告訴他說，今天家裡出了件非同尋常的事：一匹大黑馬從小徑那頭直奔過來，一頭衝進農舍外面的馬廄就再也不走了。她餵牠喝了點水，然後用一輛推車擋住馬廄門口，以防那匹大黑馬逃走。現在那匹馬正老老實實地待在馬廄裡呢。

　　驚喜交加的阿諾馬上點起燈籠，跑到馬廄去看那匹大黑馬。沒錯，就是牠，一根扯斷的韁繩還掛在牠的腦袋上呢。他興奮地拍了拍馬的脖子，誰知，縮回手的時候，赫然發現手指竟沾上了黑色的顏料。

　　這一驚可非同小可，阿諾連忙挑高燈籠仔細觀瞧。在燈籠的光輝下，殘酷的現實出現了：下午才小小運動了一下的大黑馬現在居然還在累得流汗，涔涔的汗水沿著馬肚兩側滴到地下，帶走了附在馬身上的顏料、露出了灰色的皮毛。這不是他上星期才賣掉的那匹老馬嗎？！

　　惱怒與羞愧之餘，阿諾就進農場後面的樹林子裡上了吊。

　　說到這裡，馬索停下來點燃了一支菸，佝僂著肩膀，兜著兩手迎著狂風揮舞了一陣，然後為這個故事作了總結：

　　「驗屍的時候，法醫發揮了點幽默感。阿諾的死因被記載為：『心智遭馬匹打擊以致錯亂而自殺』。」

　　馬索咧開嘴笑著，搖頭晃腦地沉浸在故事中他想像的幽默裡。我卻在同時發現，凡是馬索講的故事，似乎結局都很殘忍。

　　「但他真是個笨蛋。」馬索說道：「他應該回到集市上，一槍打死那個馬販子──砰！──然後把責任都推給那個倒楣的西北風。要是我，就這麼幹！」一陣汽車引擎低沉的吼聲打斷了馬索對人間正義的進一步闡述，一輛與小徑一樣寬的四輪驅動豐田卡車迎面開來，只在經過我們時稍稍慢了一下，算是給我們提供了逃生的機會。我們認出那是迪富爾先生，村裡的雜貨店老板，盧貝隆山區野豬的天敵。

　　※※※

　　狩獵野豬的高手

　　以前，我們在肉店的牆上也見過高懸的野豬頭，但從來只把它當成是鄉間常見的怪異裝飾品，並沒有多加注意。但是今年夏天，有那麼一兩次，我們親眼見到野豬從山區乾燥的高坡上跑下來，在我們後院的游泳池裡喝水，順便偷吃兩個地裡的甜瓜。從那以後，我們就再也無法直視牆上做成標本的野豬頭了。野豬生得黝黑而粗壯，四條腿比家豬長，長滿鬍鬚的敦厚面龐總是顯得十分鬱悶。我們開始喜歡上了野豬楚楚動人的模樣，暗暗祈禱獵人們能放過牠們。不幸的是，野豬是異常鮮美的野味，整個盧貝隆山區的獵人們都為此對牠們緊追不捨。

　　迪富爾先生是位公認的冠軍級獵手，在現代化機械裝備下更加如虎添翼。他穿著野戰服，卡車上滿載火力強大的武器。當其他裝備較差的獵人還在喘著氣緩步爬行之時，他的卡車已經開上崎嶇的山徑，抵達了野豬雲集的高地。車廂裡有一隻大木箱，裡面裝著六條受過嚴格訓練的獵犬，能夠連續追蹤獸跡達數日之久。面對如此可怕的對手，可憐的野豬們恐怕是九死一生了。

　　想到不久之後，我們將再也沒有機會看到那些鬱悶的小可憐到我們家做客了，我不禁一陣傷感，對身邊的馬索表示，政府允許這麼多獵人死追猛打可愛的野豬，實在缺乏人道精神。

　　「但是牠們的味道可真不錯，」馬索可沒有我那麼多愁善感，他嚥下了一大口口水，說道：「知道嗎，尤其是乳豬，那個味道，簡直太棒了。而且，這也很正常啊。你們英國人對動物太多情了。話說回來，那些只知道捉狐狸的英國人，才是真正的神經病呢。」

　　路上的風更強、更冷了。我虛心地向馬索請教，他認為這風要吹到什麼時候。

　　「一天，一星期，誰知道？」他突然轉過頭來，面帶狐疑地打量我：「你不會想自殺吧？」

　　他的話簡直讓我啞口無言。半晌，我才抱歉地表示：讓他失望了，我現在感覺很好，很開心，正期待著冬天和聖誕節的來臨呢。

　　「等著瞧吧，聖誕節一過，常常會發生謀殺案。」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好像在盼望著鍾愛的電視節目──「季風自殺事件」的血腥續集。

　　回家的路上，我聽見身後的山坡上傳來了槍聲，不禁在心裡暗暗禱告，希望迪富爾失手沒有打中。不管在這裡住多久，我大概都沒法成為真正的鄉下人。同時，只要我喜歡活蹦亂跳的野豬還勝過盛在盤子裡的豬肉，我大概也就沒法真正同化為法國人。讓法國人去崇奉他們的腸胃吧，我寧可與周圍環境中的血腥誘惑保持一點文明的距離。

　　我這顧影自憐的清高一直堅持到晚餐時分。當妻子把安莉送來的一隻野兔蘸著香料和芥末烤熟的時候，我的自尊和良知早已經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連吃了兩大盤，再喝上一大口濃濃的肉汁，那種感覺棒極了。

　　※※※

　　橄欖油磨坊

　　第一次向我們說起普羅旺斯橄欖油之美味的，是「伊鳳阿姨小館」的八十歲主廚蘇里瓦夫人。在她心目中，那是普羅旺斯最好的東西。關於這件事，她比我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更有發言權。她不僅是出色的廚師，也是位橄欖油專家。她試用過所有品牌的橄欖油，而根據她的專業知識和審美眼光，雷伯谷地產的橄欖油最好。根據她的提議，我們如果想買這種美妙的東西，可以到莫桑村（Maussane─les─Alpilles）的小磨坊裡去找。

　　住在英國的時候，橄欖油對我們來說可算是件奢侈品，只是在調製新鮮蛋黃醬或拌沙拉的時候，我們才捨得用上一點。在普羅旺斯，它變成了日用品，遍地都是。我們一次就買了五公升用鐵罐裝著的橄欖油，用來做菜，浸泡羊乳酪、紅辣椒，還拿來蘸麵包，拌蘆筍，保存蘑菇，甚至用它來防止醉酒──飲酒前吞一大湯匙橄欖油，據說可在胃壁形成保護膜，免遭過量酒精的侵蝕。我們像海綿般吸取著橄欖油，漸漸學會了分辨它的等級和口味。結果是，我們開始變得挑剔和敏感，從此放棄了到商店裡或超級市場買油，而磨坊及生產商成了我們進貨的唯一選擇。我對於四出搜尋橄欖油的興趣，絕不下於為了尋覓美酒而遍訪當地的葡萄園。

　　出門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盤算午餐在哪裡打發。我們如果要去陌生地方，除了研究地圖之外，一定會細讀戈米氏指南。我們發現，莫桑村很靠近雷伯，而雷伯的博馬奈餐廳我們是光顧過的，菜固然好，賬單也很驚人。莫桑的餐館會不會同樣貴呢？蘇里瓦夫人幫我們解決了問題。「到帕哈度（Le　Ｐaradou）去，」她告訴我們：「在帕哈度小咖啡館裡吃午餐。但是，中午以前一定要到喲。」

　　外出的那天是個寒冷、晴朗、適合美食的好天氣。在正午前幾分鐘，我們跨進了帕哈度咖啡館。撲面而來的大蒜香和燃燒木柴的氣味，極大地調動了我們的胃口。長方形的屋子裡生著好大一堆爐火；屋裡擺滿了古老的大理石餐桌，還有素色瓷磚砌的酒吧。廚房裡正傳出忙碌的刀聲。在我們看來，這家餐館萬事俱備，但是老板說，唯獨缺少我們的座位。

　　屋裡暫時還是空蕩蕩的，可是老板解釋說，十五分鐘之內就會坐滿。他抱歉地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值此危急關頭，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平時並不顯山露水的妻子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此時的她由於面對咫尺天涯的午餐，從心底裡表現出一種悲痛欲絕的神情。我敢打賭，任何人只要看到她當時的表情，都會立刻良心發現，義不容辭地供她驅策。而老板的目光恰好不經意地掠過妻子的面龐，這一瞥已經足以融化他心頭的堅冰。再也沒有什麼過多的言語，我們立即被安排在面向爐火的一張桌子旁，中間還擺上了一瓶上好的紅酒。

　　不一會兒，老顧客熙熙攘攘地進來了，直奔他們每天坐慣了的餐桌。還不到十二點半，咖啡館裡已經座無虛席。老板，也是這裡唯一的侍者，滿手端著盤子忙得團團轉。這家餐館按照免除顧客點菜煩惱的法則經營著。像奔牛村的「車站咖啡館」一樣，廚師做給你什麼，你就得吃什麼。我們得到的是一份油炸脆番薯片、一份橄欖油沙拉，此外還有粉色的鄉村香腸切片、蝸牛、鱈魚、煮雞蛋蘸蛋黃醬、柔嫩的乳酪和自製的蛋餅。這樣的一餐，在法國人看來習以為常，卻能讓到訪的遊客在多年之後仍然津津樂道。對於我們這對居住在這裡的外籍人士而言，這是又一次愉快的發現。我們決定把這家餐廳的大名寫上我們的記事簿，留待某個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帶著轆轆的飢腸故地重遊。可以肯定的是，到時候我們一定會酒足飯飽，身上暖和地離開。

　　※※※

　　陽光的滋味

　　我們到達莫桑的橄欖油磨坊之後，才知道來早了兩個月。這一季的橄欖，要到一月才有收成，那時候來，才能買到最新鮮，最好的。不過，幸好去年橄欖大豐收，至今還有些許存餘的油。磨坊的經理說，如果我們願意先到磨坊裡轉轉，他會幫我們裝好幾升帶走。

　　磨坊的正式名稱叫「雷伯谷地橄欖油合作社」。這個名字對眼前這幢樸素的房子來說，無疑是長了些，以至於所有的字母都在狹窄的前楣上摩肩接踵地排列著。房子深藏在一條小路的內側。屋裡的每樣東西似乎都用油塗抹過，地板和牆壁無處不是濕滑不堪。連通往展示廳的樓梯，踩在腳下也是滑溜溜的。幾個男人在大廳內圍桌而坐，正在往瓶子、罐子上貼合作社的金色標籤。瓶瓶罐罐裡都裝著黃綠色的橄欖油──正如牆上的招貼畫所言，滴滴香濃，純淨天然，是橄欖經一次冷壓榨出來的。

　　領油的地點在經理的辦公室。經理用兩公升裝的方罐，給我們裝了六罐在紙盒裡，此外，還向我們分別贈送了一些橄欖油香皂。

　　「再沒有什麼比這個對皮膚更好的了，」他用油汙的手指拍打著臉頰說道：「至於這油呢，也絕對是精品。你用了就知道。」

　　我們很快就知道了。這天晚餐前，我們便禁不住誘惑打開了第一罐。滴幾滴橄欖油在塗滿了碎番茄的麵包上，那感覺，好像吃下了和煦的陽光。

　　※※※

　　清掃煙囪之必要

　　已經是十一月下旬了，仍有客人不斷來訪。他們穿著盛夏的服裝，天真地希望在這個季節還能見到適合游泳的天氣。他們總以為普羅旺斯是地中海型氣候，看見我們穿的是毛衣，晚間還燃起壁爐，喝的是冬季的暖酒，吃的是冬天的食物，他們難免大感沮喪。

　　十一月的天氣都這麼冷嗎？這兒難道不是一年到頭都很熱嗎？我們說起積雪、說起零度以下的夜晚和凌厲的西北風，他們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好像是我們拿熱帶氣候的說辭，把他們誑騙到了北極。

　　確切地說，普羅旺斯的冬季雖然寒冷，但日照充足。十一月底，天空晴朗湛藍，陽光普照、萬里無雲，如果不考慮溫度的因素，簡直和五月沒什麼分別。按福斯坦的話說，天氣好得這麼反常，老天爺一定居心叵測。他預感今年冬天將特別寒冷，氣溫會降得出奇的低，從而上演一九七六年的慘劇。那一年裡，所有的橄欖樹都因嚴寒而凍死。福斯坦甚至幸災樂禍地預言：雞圈裡的雞會被凍僵，會有老人凍死在自家的床上，而且毫無疑問的是，本地區會長期斷電。最後，福斯坦鄭重地警告我，煙囪必須及早進行清理。

　　「天氣一冷，你的壁爐裡就會成天都生著火，」福斯坦深有感觸似地說：「那時候，沒有清乾淨的煙囪多半會失火。等消防隊員來幫你滅火時，如果你拿不出清掃過煙囪的證明，他們就會罰你一大筆錢。」

　　「更糟糕的是，萬一煙囪起火導致房子燒毀了，而你又拿不出清掃煙囪的證明，保險公司是不會理賠的。」福斯坦停下來，看著我沉重地點點頭，腦海中一定已經浮現出我瑟縮在寒風中無家可歸，同時又瀕臨破產的情境。

　　「可是，」我有幾分焦慮地問他：「掃煙囪的證明要是跟屋子一起燒掉了怎麼辦呢？」顯然，這一點他倒沒有想到過。我想，他應該很感激我提前向他發出了另一種災難可能發生的警報。像他這樣謹小慎微、樂於悲觀的人，需要有人時時添加一些新的憂慮因素，否則他會覺得太安逸自得了。

　　我也不敢怠慢，很快便電請卡瓦永的首席掃煙囪師傅貝特拉摩先生在方便的時候務必攜帶著掃把和吸塵器光臨寒舍。貝特拉摩先生很快便如約而至。他身材高大，態度威嚴而有禮貌。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多少受到他那身烏黑的炭灰影響，他的形象竟讓我想起了屹立於懸崖之巔冷傲的雄鷹，當然，我腦海中的鷹也是黑色的。貝特拉摩先生顯然明白我的焦慮，他一開始就表明，自己在掃煙囪這一行已經幹了二十年。怕我還不放心，在清掃的過程中他又不止一次地宣稱，凡是經他掃過的煙囪，從來沒有失過火。工作完畢之後，他開具了我夢寐以求的清掃證明，並有意無意地加蓋了他烏黑的手指印。最後告別前，他祝我冬天過得愉快，並留下了讓我多少產生了一些困惑的一句：「今年冬天不會冷到哪裡去。已經連續過了三個寒冷的冬天，第四年一定不冷。」

　　我試探著問他要不要順便也去替福斯坦家清掃煙囪，另外也好同福斯坦交換一下天氣預測方面的意見。

　　「不，我從來不上他家。他們家裡都由他老婆負責掃煙囪。」

　　十二月

　　這一年，我們太注重享受自我了，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家裡和附近的山谷，光是日常瑣事便花去了我們大半的時間和精力。這些瑣事有時讓我們感到沮喪，常常造成各種不便，但從來不乏味無聊。最重要的是，在這裡，我們覺得悠然自得，如魚得水。

　　※※※

　　美女日曆

　　郵差的車在一天早晨高速衝上我家屋後的停車場，又猛地掉轉頭，理直氣壯地頂向旁邊車庫的牆壁，一舉撞碎了一邊的尾燈。不過，顯然興致勃勃的郵差絲毫沒察覺到任何損失，仍然逕自走入院中，晃動著手裡的大信封，笑得十分燦爛。他目標明確地直奔屋中的酒吧檯，手肘往檯上一放，用期待的眼光看著我，說道：

　　「你好啊，年輕人！」

　　已經有很多年沒人叫我年輕人了，而且郵差通常也不會把信直接送到屋裡。帶著些許的迷惑，我遞上一杯他期待中的酒。

　　他故作意外狀地眨眨眼，說道：「啊，茴香酒，來點也好。」

　　他為什麼這麼開心呢？我腦子裡禁不住不斷地猜測著：今天是他的生日嗎？還是他快退休了？是中了六合彩嗎？我幾乎是懷著焦急的心情在等待他為我解開謎團了。但他卻不慌不忙地講述起他朋友上週打中野豬的事，然後問我知不知道野豬下鍋前要怎麼收拾才好？接著是一整套血淋淋的解剖課程：從剖腹取腸到掛起晾乾、肢解以及下鍋。不知不覺中，杯中的酒已經喝完了。我此時早已看出這並非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一杯，而他的瘋狂駕駛行為也得到了圓滿的解釋。在為他斟滿第二杯之後，我們的話題才轉上正題。

　　「瞧，我給你帶來了什麼！郵局出的新日曆。」郵差老兄說著，拍了拍手中的信封：「這上面註明了明年所有的節日，還有幾張不錯的美女圖片呢。」

　　他從封套裡拿出一本日曆，嘩嘩地翻弄起來，不久便找到了他最為欣賞的那張。照片中，一個女孩子穿著一對椰子殼，在地中海的溫暖陽光下懶洋洋地衝著我們綻放出曖昧的笑容。

　　「哇塞！瞧瞧這張，夠味道吧。」

　　妻子顯然聽到了什麼，從樓上傳來了她下樓的腳步聲。我連忙幫他合上手裡的日曆，同時對他竟然想到送給我們這麼精美的禮品深表謝意。

　　「這是免費的，」他說：「你願意花錢買的話也可以。」

　　在郵差老兄第二次衝我眨眼的時候，我終於弄懂了他的來意。他是來收取聖誕紅包的，只是冒冒然到人家門前伸手討要未免有失尊嚴，這才有了日曆贈送典禮。

　　錢也拿了，酒也喝完了，郵差老兄可謂大獲全勝，於是，雄赳赳地駛往下一站，空餘一堆尾燈殘片在車道上，供我等留念。

　　回到屋裡，發現妻子正在仔細端詳著那本日曆。不過，她關心的倒不是那些性感亮麗的日曆女郎，而是切乎我們家計民生的大事。

　　「你發現了嗎，」她懊惱地說：「離聖誕節只有三星期了，可那些工程隊的人還是連個影子也見不著！」

　　顯然，在工人們看來，聖誕節就是聖誕節；不管房子修到什麼地步，聖誕節總是要來，要過；可能要到明年二月，這些人才會從新年假期的遊蕩裡蘇醒。

　　※※※

　　絕妙良策

　　妻子突然急中生智，提出一個只有女人才想得出來的點子。她認為，既然工人們認為耶穌的生日並不足以成為房子完工的充分必要期限，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另找一個比耶穌更偉大的理由逼迫工人們就範呢？而對法國人來說，還有什麼比吃飯和暢飲美酒更重大的事件呢？這麼想來，我們很快做出了決定：以慶祝完工為名，邀請工人們到家裡來開個宴會。不過前提條件是，必須帶著他們的太太一起來。

　　這出自直覺的詭計來自於兩項假設：第一，太太們因為從沒看過先生在別人家的工作成績，好奇心會驅使她們非來不可；第二，做太太的肯定不願看見工程未完成的部分是由自己丈夫負責的，這會讓她們在別家太太及所有的人面前丟臉。回家的車上，夫妻倆還可能因此大吵一架呢。

　　越想越覺得這是個絕妙的好計。我們選定了聖誕節前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作為宴請日，發出了請帖：香檳酒會，從上午十一點開始。

　　我們的妙計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不到兩天，水泥攪拌器被送了回來。狄第埃和他的助手們重新大聲喧鬧著從上次沒做完的地方繼續做下去，好像中間根本沒有三個月的中斷似的。沒有人說明為什麼這些日子他們總不肯來，也沒有人解釋為什麼忽然復工。狄第埃有一次信口說起，他希望做完這裡所有的工作，再接著去滑雪。這是我們所能掌握的最接近的線索。他還附帶著說，他和他的妻子將非常願意來參加我們的酒會。

　　我們計算過，如果每個人都來的話，總共有二十二個人，每個人都有著普羅旺斯人特有的好胃口。又因為就在聖誕節前，他們可能期待我們來點節慶氣氛的食物，而不僅是一碗橄欖油和幾片香腸。妻子開始準備菜單，把小紙條和備忘錄貼得滿屋子都是：燜燒兔肉！蛋黃醬！小披薩！草菇餅！橄欖油麵包！要幾個豬油火腿蛋糕來著？一張又一張的紙條，弄得我只寫了兩個字──香檳──的記事條顯得單薄無趣。

　　一個寒冷的早晨，酒會的壓軸大餐送到了。那是朋友特地從佩里格弄來的一整個肥鵝肝。只要我們自己烹調，加些黑色野松露末，價錢比買現成的便宜很多。我們打開包裝紙。不禁讚歎這個肝的主人生前一定是一隻碩大如小型飛機的猛禽。連牠的肝都那麼生猛龐大，我捧著它放上砧板時，那肥厚、褐黃的一團布滿了我的雙掌。

　　根據朋友的指示，我把它切塊，塞進玻璃罐醃漬起來，再以顫抖的手指，摻了些珍貴的松露片進去。這哪裡是在燒肥鵝肝啊，感覺分明是在燒錢。

　　將玻璃罐封好，放進盛著滾燙的大燉鍋，整整煮上九十分鐘。然後取出放涼片刻，在變涼之前送進冰箱急凍。等油脂凝結之後，再取出玻璃罐，擺到地窖裡去。這時，妻子才在她的備忘錄上把「肥鵝肝」這一項劃掉。

　　※※※

　　驢鳴情事

　　時近歲末，天空仍然湛藍，也沒有英國每逢年末時的那種狂亂氣氛，叫人覺得心裡有幾分怪怪的。山谷裡唯一可能與節日有關的跡象，是相隔一里之遙的彭賽先生家傳出的奇怪聲音。我連續兩天早晨打他家門前走過，都聽到尖銳的叫聲──不是恐懼或痛苦的叫聲，倒更像是出於憤怒。我認為這不是人類的聲音，但又不能確定，於是我去問福斯坦是否也聽到過這種悲鳴。

　　「哦，那個啊，」他說：「那是彭賽在修理他的驢子。」

　　梅納村的教堂每到聖誕夜都要佈置一個真的馬槽。彭賽先生的驢子屆時將是重要的配角，當然要打扮得漂亮一點。可是牠偏偏天生討厭刷洗梳毛，又不肯安安靜靜地忍耐梳洗過程，所以才會有那種鬱悶憤怒的吼聲。福斯坦對聖誕之夜驢子的體面出席絲毫不擔心，但他善意地提醒我，到時候，凡是聰明人都會離那頭驢的後腿遠遠的，因為牠的腿上功夫眾人皆知，而天知道，牠在鬱悶地洗了個澡之後，會做出什麼事情。

　　村子裡正在物色扮演聖嬰耶穌的人選。年齡及氣質相當的嬰兒都在候選之列。其中，整晚能夠保持清醒不打瞌睡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參拜耶穌的高潮，要在午夜才能開始，而仁慈的上帝之子，是不會忍心當著眾多信徒的面鼾聲如雷的。

　　除了以上的一些微小的跡象和郵差塞在信箱裡的賀卡外，聖誕節在這裡彷彿還有好幾個月那麼遠。我們沒有電視，看不到那些矯揉造作地製造歡愉氣氛的電視廣告；也沒有人高唱「歡樂頌」，沒有人舉辦公司年終聚餐，更沒有搶購年貨的慌張氣氛。我喜歡這種感覺，但妻子則顯得略有不安，好像失落點什麼。怎麼沒有喜慶氣氛？怎麼沒有聖誕飾品？怎麼沒有聖誕樹？帶著她的這些問題，我們決定到卡瓦永鎮去尋找答案。

　　※※※

　　採購一份節日氣氛

　　旅行很快便初現成效。剛一進村口，我們立刻就看見了一個聖誕老人，搖擺著向我們的方向走來。他穿著寬鬆的紅色帶環扣長褲，戴著一頂紅色的精靈帽，上身卻是一件滾石樂隊的Ｔ恤，嘴唇周圍掛著一副假鬍子。遠遠望去，他的鬍子好像著了火；走近了才看出那是鬍鬚間夾著的一根香菸。在雲霧間踉蹌而行的聖誕老人從一群孩子的身旁走過，自然引起了孩子們的極大關注。可憐了那些做父母的，恐怕要費些時間才能解釋明白，為什麼孩子們心目中的神仙老爺爺會墮落成這副模樣。

　　街道兩旁張燈結綵，音樂聲從酒吧和商店開著的門裡不停地流瀉出來。看著成排地擺在人行道邊的聖誕樹，我們終於發現自己完全置身於新年之中了。一個在路邊小巷裡扯著大嗓門擺攤叫賣床單的男人暫時吸引了我們的目光。他大叫著：「來看看這塊料子的質地吧，夫人。德國造，純纖維的！您要是挑得出一點毛病，我就送你五千法郎！」一個老農婦聞言，真的拿起一塊布料，湊到眼前，一公分一公分地檢視起來。攤主惡狠狠地瞪了老太太一眼，不由分說地一把將布搶走扔回到布堆上。

　　我們剛一轉過街角，險些與一隻死鹿撞個滿懷。牠掛在肉店門外，眼睛茫然地瞪著掛在牠旁邊的野豬。隔著櫥窗，我們看到肉店裡掛著一排沒毛的小鳥，折斷了脖子的頭整齊地吊掛在胸骨前。肉店老板還捏緊了牠們的鳥嘴，在身上拴上綠色的松葉和紅色的絲帶，試圖彌補已經逝去的生機。

　　這是肉店的聖誕節大促銷活動之一，買六送一。不知道當地的法國人會不會欣賞肉店老板的苦心，總之，這幅畫面極大地觸動了我們體內作為英國人而被馬索恥笑過的動物敏感神經。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之後，我們幾乎是跑著離開了。

　　普羅旺斯聖誕節最重要的內容是毋庸置疑的。從櫥窗內的陳設、排著長龍購物的地點看來，衣物、玩具和音響設備都不過是附屬品；聖誕節最重大的事件是：吃。牡蠣、螯蝦、雉雞、野兔、餡餅加乳酪、火腿、醃肉，還有蛋糕與粉色香檳，著實令人流連忘返。絕對不虛此行，帶著聖誕樹、聖誕飾品，更是滿載著節日的喜慶，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

　　※※※

　　更多的日曆

　　門前有兩個穿制服的男人坐在他們那輛沒有標誌的汽車裡，顯然已經恭候我們多時了。不知道為什麼，我每次看到穿制服的，總會感覺自己像做錯了什麼事情似的，這次也不例外。停車、熄火、下車的動作我故意做得很慢，腦子裡飛快地反思著最近都做過些什麼大逆不道的反對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的事。那兩個人此時也下了車，走過來向我敬了個禮。我蹦緊的神經一下鬆弛下來。即便是在法國這個繁文縟節登峰造極的地方，警察也不會在逮捕你之前向你敬禮的。

　　事實上，他們也並非警察，而是卡瓦永消防隊的消防隊員。他們問我可否容許他們進屋看看，我一面熱情地應承著，一面努力思索我們的清掃煙囪證明被妻子擱到哪兒去了。他們顯然是來做例行抽查的，為的就是要揪出那些還沒有清理煙囪的人家。

　　我們圍著餐桌坐下。他們中的一個打開手提箱，取出一本日曆放在桌面上，鄭重地說道：「我們是特意給你們送沃克呂茲省消防隊日曆來的。你們看，所有的公共假日都標明在上面。」

　　確實如此，這份日曆的大小、款式和內容幾乎和郵局的日曆一樣。不過，戴椰子殼胸罩的女孩兒們搖身一變，成了英勇的消防鬥士。照片中，有的消防隊員表演著高樓滅火；有的進行著救死扶傷的工作；有的則使出了高山搜救的法寶。當然，也少不了小夥子們瀟灑地站在消防車上的寫真。法國鄉下的消防隊負責所有的緊急救難工作。除了救火之外，他們還會幫你解救掉進山穴的愛犬；在救護車繁忙的時候，護送病人去醫院等等。無論從什麼角度看，他們都是值得尊敬的。

　　要是讓這些最值得我們尊敬的人主動開口，我就太無地自容了。當下，我責無旁貸地提出，是否可以讓我們通過捐款表達一下我們對他們所從事的偉大事業的一點點敬意。

　　「當然可以。」消防隊員們顯然被我的誠意感動了。

　　他們熟練地開出收據，我看到收據的抬頭寫著：致「卡瓦永消防隊之友」。想到從今以後，能夠以最值得尊敬的人之朋友的身分自居，我在破財之餘，感到不勝欣慰。又敬了一個禮之後，兩位消防英雄決定到山谷更深的地方去碰碰運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突然醒悟，不禁為他們擔起心來，默默祈禱在他們平日的訓練裡，已經練就了一身勇鬥惡犬的過硬功夫。因為，要想讓馬索捐款，恐怕比撲滅熊熊大火容易不了多少。我幾乎可以想像得到馬索手持著獵槍，陰險地躲在窗簾後面窺視著他的狗群對付入侵者的模樣。我曾親眼見過那些狗凶惡地趴在一輛汽車的前輪上，狂吠著想衝進車裡飽餐一頓人肉。輪胎在牠們的利爪下脆弱得像生牛肉一樣被撕成碎片。雖然車裡的人嚇得面無人色，驚恐地落荒而逃，馬索卻始終若無其事一般地坐在一邊，笑著繼續抽他的菸。

　　我們現在是一個擁有兩份日曆的家庭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聖誕節前還會有第三份送來。而這一份，絕對值得我們慷慨解囊的。在過去的十二個月裡，每逢週二、週四和週六，衛生局的勇士們都會在我家車道頭上停下，收取多得令我們汗顏的空瓶、氣味不佳的廚房垃圾、狗食罐頭、破酒杯以及碎瓦破磚、雞骨頭，還有數不勝數的各色廢品。不管垃圾多大、多重，清潔工們總是從不退縮，而且一定能夠把它們扛上卡車。夏天裡，他們一定經常被惡臭窒息；而冬天裡，他們又很有可能凍得想掉眼淚。清潔工和他的夥伴，終於開著標緻車來了。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到那部破車歡樂地歌唱，興奮得好像是在進入汽車墳場前，出來做最後一次郊遊。

　　兩個快活而骯髒的傢伙走下車，用力地跟我握了握手，順便吐出滿口酒氣。我看到在他們的車後座圈著一窩兔子和一堆裝得滿滿的香檳酒，於是開玩笑地對他們說：「今天的收成不錯啊，撿了那麼多瓶子，可以換不少零錢吧。」

　　「我們才不在乎那幾個空瓶子呢，」其中一個說道：「不過，你該看看有些人丟了些什麼給我們收拾。」他指著那窩兔子做了個鬼臉，捏著鼻子，高雅地翹起小指頭，歎道：「真髒啊！」

　　他們對我們的紅包相當滿意，高興地走了。我們衷心希望他們能找個飯館飽餐一頓，吃得一片狼藉，然後讓別人來給他們收拾殘局。

　　※※※

　　地毯師傅

　　狄第埃彎著腰，拿著簸箕和掃帚仔細地清掃牆角殘餘的水泥碎屑。看見這部專事破壞的人形機器，現在居然從事著如此細碎的雜務，真讓人精神為之一振。因為這表明，他的工作做完了。

　　狄第埃直起身，把簸箕裡的東西扔進一隻紙袋，然後點燃了一支香菸，說道：「行了。正常情況下，油漆工明天會來。」

　　我們走出屋外，看到艾里克正把鏟子、水桶、以及大小工具箱統統搬上卡車。狄第埃嘻嘻地壞笑著調侃我：「我們要把水泥攪拌器搬走了，你不介意吧？」

　　「承蒙您關心，沒有它我們好歹也還能湊合著過日子。」我愉快地答應著。

　　他們二人合力把攪拌機沿著一塊厚木板搭成的坡道推上卡車尾廂，把它緊緊綁在駕駛艙後面。狄第埃的長耳狗高仰著頭，密切注視著水泥攪拌器移動的全部過程，然後敏捷地跳上車，悠閒地趴在儀表板旁邊。想到牠差點慘遭被我們綁架的厄運，我不禁莞爾。

　　「走了！」狄第埃伸出那隻握起來像龜裂的皮革般的粗糙大手，說道：「星期天見了。」

　　油漆工第二天如約到來完成了他的工作。地毯師傅皮埃爾隨後抵達。一切跡象表明，各家的太太們顯然一致決定，在她們來赴我家的「國宴」時，一切都必須打點妥當。

　　到了星期五晚上，地毯只差最後幾公尺就能鋪好了。

　　「我明天早上再來，」皮埃爾自信地說道：「明天下午你們就可以開始安置家具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時分，地毯鋪設工程到了最後階段，只要把地毯塞進門檻邊的木條下便可大功告成了。誰知就在這時候，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狀況。皮埃爾在地板上鑽孔時，無意中洞穿了曼尼古希埋設在地板下的熱水管。頓時，一股強烈的水柱噴射而出，在門邊勾畫出一幅風景圖片裡的小噴泉。

　　我們連忙手忙腳亂地關上供水閥門，再把浸濕的地毯捲回去，然後立刻打電話給曼尼古希先生。經過這一年來多次的共赴患難，他的電話號碼我已經倒背如流了，而他張口要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我大概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啊呀呀。」他在電話的另一端沉思了片刻，然後堅定地說：「必須要把地板撬開，我才能焊接水管。你最好通知夫人一聲，會有那麼一小點灰塵出現。」

　　夫人這會兒上街買菜去了。她本以為回來時會看到一間間乾淨整潔、鋪好地毯的臥房、浴室和更衣室呢。眼前這種結果毫無疑問地會使她大感意外。我連忙奉勸皮埃爾，為著他的安全著想，還是先回家避一避風頭的比較好。我家那頭母老虎，一氣之下會想殺了他也不一定。

　　「什麼聲音那麼吵？」正在停車的夫人問道。

　　「是曼尼古希的鑽頭。」

　　「哦，是嗎。」她異乎尋常的冷靜，讓我覺得很危險，暗自慶幸提前打發走了皮埃爾。滿地尋找漏洞的曼尼古希，已經在地板上挖出了一條戰壕。透過戰壕，我們清楚地看見那條熱水管，以及赫然印在管上的一個大洞。

　　「好啦，」曼尼古希說道：「補洞以前，要先確定一下水管有沒有堵塞。你們站在這兒看著，我打開浴室的開關放水出來。」

　　我照著曼尼古希的吩咐，目不轉睛地盯著洞口。隨著曼尼古希一聲「放水」，一股骯髒的熱水兜頭蓋臉地噴了我一頭一臉。

　　「你看見什麼啦？」曼尼古希在浴室那邊大喊。

　　「水，」我帶著哭音說道。

　　「妙極了。管子一定暢通無阻。」那邊傳來他興高采烈的聲音。

　　曼尼古希補好管子，回家看橄欖球賽去了。

　　我們則動手擦抹地板，互相安慰著說其實還不算太糟：地毯會變得乾爽；灰塵沙礫不過才剛剛裝滿一簸箕；焊槍燒出的焦痕也可以重新油漆過。整體來說，只要我們不去看那鋸齒狀的壕溝，這房間也可以算是裝修好了。反正我們別無選擇，再過幾個鐘頭就是星期天了。

　　※※※

　　異國風俗

　　我們以為十一點半以前不會有客人來。但事實證明，我們實在是低估了香檳酒對法國人的吸引力。十點半剛過，便傳來了第一聲敲門聲。在之後的一個小時內，除了狄第埃夫婦之外，所有人都到齊了。他們穿著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衣服，在客廳裡沿著牆壁站了一圈。男士們與平日裡開工時的嘻笑吵鬧相比，顯得格外的拘謹客氣，想必是刻意要在妻子面前維護幾分紳士形象。但這種形象維護工作並不影響他們不時地驟然脫離牆的屏障，向桌上的點心發起突然襲擊。

　　充當侍者的我，負責往杯子裡倒酒。這讓我了解到法國人與英國人之間，另一項基本的差別。英國人在參加酒會的時候，無論談話、抽菸或吃東西，酒杯總是形影不離地緊握在手中，只有在完成同時需要兩隻手的複雜工作──比如：擤鼻涕或上廁所──的時候才會出現例外。但即便是在那些緊要關頭，英國人也絕不會允許酒杯遠離到視線之外。

　　法國人就不同了。你剛把杯子遞給他，一轉眼的工夫，他們就又給放下了。想來是因為對法國人來說，談話時要是只能使用一隻手恐怕溝通都會發生障礙。所以，當一大群法國人聚在一起聊天的時候，桌子上的杯子們也必然是成群結隊地嘯聚在一起，用不了五分鐘，便弄不清誰是誰的了。客人們不願意用別人的杯子，又認不出哪個是自己的，結果變成一個個羞澀而渴望地看著酒瓶。我們只好重新換上乾淨的酒杯，但用不了多久，同樣的場景又會再次重演。

　　我正在擔心玻璃杯馬上就會用完，恐怕得拿茶杯來代替的時候，一陣熟悉的柴油機引擎聲傳來，狄第埃那輛工程卡車徑直開到了屋後，他和狄第埃夫人也由後門走了進來。狄第埃夫人從頭到腳穿著咖啡色的精製軟皮衣，坐在砂礫遍布的卡車前座一定很不舒服。可是我分明記得狄第埃有一輛小轎車供平時休閒之用的啊。

　　※※※

　　「古董花盆」

　　正在我狐疑之際，克里斯蒂安從房間的另一頭走過來，把我拉到一旁。

　　「我們可能有點麻煩，」他說：「你最好出來一下。」

　　我驚疑不定地跟著他，一路盤算著這次又要花多少錢才能消災。狄第埃則挽起我妻子的手臂緊隨在我們後面。我回頭望去，發現每個人都跟了出來。

　　「哇塞！」剛一轉過屋角，克里斯蒂安便指著狄第埃開來的卡車喊起來。

　　卡車後車廂上平常放水泥攪拌器的地方，現在毅然挺立著一個球狀的東西，大約有三英尺高，四英尺寬，用鮮豔的綠色綸紗紙包裹著，上面還裝飾著紅藍白三色的蝴蝶結。

　　「這是我們大家合送的，」克里斯蒂安揭開了謎底，說道：「來，拆開看看。」

　　狄第埃此時大獻殷勤，將香菸咬在牙齒間，用他的兩手充當馬鐙，毫不費力地將我妻子從地面舉到了齊肩的高度。妻子順勢上了卡車，我也跟著爬上去，和她一起撕開了綠色的包裝紙。

　　最後一片紙的落地引來了一片掌聲，伴隨著泥水匠雷蒙尖銳的口哨聲。我們站在卡車上，沐浴著陽光，看著周圍仰望的面孔，還有我們的禮物，感覺像一對凱旋歸來的戰鬥英雄。

　　禮物是一個古董大花盆，是那種遠在切割機發明前幾千年，人們完全依靠手工鑿成的圓形容器。厚厚的邊，略微有點不規則，外表是歷經風吹日曬之後才會呈現的淺灰色，突現出一種古樸的美。花盆裡面已經填滿了泥土，還種上了櫻草。

　　我們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說。既是驚訝，又是感動，只好用並不熟練的法文結結巴巴地竭力表示謝意。

　　好在雷蒙及時援手，打斷了我們詞不達意的發言：「媽的！我渴死了。演講夠長了，我們還是去喝一杯吧。」

　　※※※

　　賓主同樂

　　一個小時前的拘束消失了。男士們的外套都被脫了下來，而香檳酒則遭到猛烈的攻擊。男人們陸續帶領著他們的妻子參觀整個房屋，展示他們的工作成績，對著用英文標示出「冷水」、「熱水」的浴室龍頭指指點點，還不時打開抽屜看看木工做得是否精細，像孩子般好奇地摸摸這裡，碰碰那裡。

　　克里斯蒂安領著一群人，把大石盆從卡車上卸下來。八個穿著體面卻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把那塊要命的大石頭弄到地面的時候，居然沒有人受傷。雷蒙夫人閒來無事，負責在旁監工。「很好，勇士們。」她優雅地說道：「注意，別把你們的手指頭弄髒了。」

　　曼尼古希夫婦率先告辭。在攝入了大量餡餅、乳酪、水果派和香檳酒之後，他們還準備再去吃一頓午餐。可是禮節不能忽略，他們向其他客人一一道別，握手、親吻面頰，互祝好胃口。根據我的統計，整個道別儀式花了十五分鐘。

　　其他人則好像準備在這裡待上一整天似的，將所到之處的吃喝掃蕩一空。雷蒙自封為官方娛樂官員，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連串笑話，一個比一個粗俗，也一個比一個精采。在解釋完把鴿子放進冰箱以分辨其性別的妙方後，雷蒙終於停下來，喘上一口氣，也喝上一杯酒。

　　「你太太這麼好的女人，怎麼會嫁給你這麼一個無賴？」狄第埃藉著空檔和幾分酒意，湊到我耳邊說道。

　　我這裡還沒有來得及反戈一擊，那邊雷蒙已經重整旗鼓，準備展開了下一輪表演了。他鄭重其事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清了清嗓子，兩手向前伸出，做出一副漁夫眼睜睜地看著一條大魚脫鉤而去時才有的表情。好在他太太及時而堅決地在他嘴裡塞上了一大塊披薩，封鎖了下文。顯然，這段兒童不宜的故事，她在家已經領教過了。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移過了庭院，在屋前撒下一片陰涼的樹蔭。客人們開始互相道別，握手、親吻，時而暫停一下儀式，喝上最後一杯。

　　「到我家去吃中飯吧，」雷蒙的興致不減，大聲說道：「吃晚飯也行。現在幾點鐘啦？」

　　已經三點鐘了。連續吃喝了四小時，我們的腸胃暫時看來沒有心情再接受雷蒙提出的邀請了。

　　「啊，那好吧，」他遺憾地說：「如果你們在減肥的話，那就算了。」

　　他把車鑰匙交給太太，自己則靠在後座，兩手交叉著放在肚皮上，眼裡流露出對下一餐的殷切期盼。他已經說服了另幾對夫妻和他一起晚餐，想必一定早有準備。我們揮手目送他們離去之後，才返身回到空蕩蕩的家。同樣空蕩蕩的還有桌上的盤子和酒杯。應該說，這次聚會相當成功。

　　我們看著窗外的大花盆，在耀眼的陽光和繁茂的鮮花映襯下分外鮮豔奪目。但是，至少需要四個人同時發力，才能把這個大傢伙從車庫搬到後院去。而根據我們的經驗，在普羅旺斯要找四個大男人幫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辦到的。他們肯定得先來巡視一下需要搬動的東西，喝上幾杯酒，再熱烈地爭執一番，這才能夠初步地敲定日期。可是這個日期到時候多半會遭到不經意的遺忘。他們會對此聳聳肩表示歉意或無奈，但時間就這樣一天拖過一天。說不定，到了明年春天花盆才會擺到適當的位置也未可知。在這裡，我們學會了以季節為單位思考問題，而不再以天數或週數來計算時間。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相信普羅旺斯絕不會為了我們而改變節奏。

　　肥鵝肝還剩了不少，我們可以切成薄片，拌成沙拉。在游泳池那頭的樹蔭下，我們又驚喜地發現了一瓶倖存的香檳酒。當晚，我們圍坐在壁爐旁，一邊添著柴火，一邊想像著我們在普羅旺斯的第一個聖誕節會是什麼情景。

　　※※※

　　飛逝年華

　　過去的一年裡，我們從未間斷地應付不斷到訪的客人，還長時間地生活在近乎原始社會的狀態下，忍受著建築工程造成的極大不便。實在很難想像，現在房子居然修好了，既整潔又乾淨，而且完全只屬於我們兩個人。最近的一批客人上週離開了，而下一批號稱要幫我們迎接新年的客人要到除夕才會抵達。在聖誕節這天，我們終於可以獨自清靜一會兒了。

　　我們在和煦陽光下、空寂的山谷中醒來，心情輕鬆得像在飛翔。可惜好景不長，沒過多久，我們便不得不重新返回了地球。廚房裡居然在聖誕節這天斷電了！準備了多時的烤羊腿計劃只好暫時作罷。殘酷的現實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明顯：今年的聖誕節大餐，我們恐怕只有吃涼麵包和乳酪的份了，因為本地各家餐館的聖誕午餐早在好幾週前就訂滿了。

　　只有在聽說有人可能吃不到飯的時候，法國人的同情心才能發揮到最大的極限。如果你告訴他們有人受了傷，或破了產，他們不是譏諷便是僅限於禮貌地表示同情。但是如果你告訴他們你在飲食上發生困難，他們絕對會上天入地，甚至把自己面前的餐桌都讓出來，為你解決問題。

　　我們打電話給畢武村盧伯酒店的老板莫里斯，想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人臨時退掉酒席。答案不出我們所料：沒有。而且屆時每張桌子都會座無虛席。我們沮喪地說明了我們的遭遇，電話那頭是一陣明顯受到震驚的沉默，接著，傳來了莫里斯義不容辭的聲音：「你們恐怕得坐在廚房吃了。不過，儘管來吧，我自有安排。」

　　他安排我們坐在廚房門口，大壁爐前面的一張小桌子旁，隔壁坐的是喜氣洋洋的一個大家庭。

　　「如果你們喜歡的話，我為你們準備了烤羊腿。」莫里斯說。我們告訴他，我們自己本來也準備了羊腿，還想過把它帶來，請他代烤呢。

　　莫里斯笑得很開心：「這種日子要是沒烤箱，簡直沒法兒過了。」

　　我們緩緩享用了美酒佳肴，談論著過去一年中流水一般逝去的日子。我們還有好多東西沒有看，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呢！我們的法文一直存在著語法問題，現在更是夾雜了無數建築工人的俚語，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夠說得像個真正的法國人。亞維隆藝術節的整個活動，我們不知怎的也全錯過了。其他錯過的還有：葛氏村的驢子賽跑，手風琴比賽，福斯坦一家八月份到下阿爾卑斯山的旅行，吉恭達村的酒節，梅納村的犬類展覽……以及其他五花八門的室外活動。這一年，我們太注重享受自我了，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家裡和附近的山谷，光是日常瑣事便花去了我們大半的時間和精力。這些瑣事有時讓我們感到沮喪，常常造成各種不便，但從來不乏味無聊。最重要的是，在這裡，我們覺得悠然自得，如魚得水。

　　莫里斯端來幾杯燒酒，拖來一把椅子，坐到我們身邊。微笑著用半生不熟的英文說道：「聖誕快樂。」

　　蹩腳的英文在他嘴裡稍縱即逝，法文則片刻間又溜回舌尖。但一聲「Bonne　Annee（新春如意）」分明已經讓我們在嚴冬裡感到了春天的溫暖。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