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國名人蝦
第二章　狗兒仔仔
第三章　緩速邁過五十大關
第四章　梅納村狗展
第五章　夏日明信片
第六章　花園裡的拿破崙金幣
第七章　與帕華洛帝共進晚餐
第八章　《時尚》雜誌如是說
第九章　品位「教皇新堡酒」
第十章　穿著運動服的美食家
第十一章　條子
第十二章　一堂茴香酒課
第十三章　亞維隆的腹地
第十四章　藥房奇遇記
第十五章　旱季火警驚魂記
第十六章　蟾蜍合唱隊
第十七章　逮住那條狗！
第十八章　Ｘ先生
第十九章　透過玫瑰色的眼鏡看生活

《永遠的普羅旺斯》彼得．梅爾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英國名人蝦

　　法國大作家福樓拜說，「寫作就像狗過的日子，卻是唯一值得過的生活。」假如你選擇以爬格子為職業的話，事實的確如此

　　法國大作家福樓拜說，「寫作就像狗過的日子，卻是唯一值得過的生活。」假如你選擇以爬格子為職業的話，事實的確如此。

　　絕大部分時間裡，寫作是一項孤獨而單調的工作，雖然有時也會因為想到了一句絕妙好辭而沾沾自喜，但事實上所謂的曠世名句不過是你自認的，因為當時可沒人在旁邊這麼說。更多的是長時間的冥思苦想，卻擠不出一句話來，這時你就會忍不住考慮自己是不是該轉行謀一個像職業會計師這樣的鐵飯碗。你會時不時地懷疑，真有人會要看你寫的東西嗎？眼看著自己設定的截稿期一天天地逼近，整個人也會變得如世界末日到來般惶惶不可終日。對世上其他人來說，一天寫一千字，或者一個字也寫不出，根本就無關緊要，但是對你來說，就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一想到這個就讓人加倍灰心喪氣。寫作的這一面，無疑就是狗過的日子。

　　但是，當你驚喜地發現，自己可以為一些從未謀面的讀者提供幾小時快樂的讀書時間，寫作這種生活的價值就體現出來了。假如其中又有這麼幾個還給你寫信，收到信時的喜悅就像親耳聽到了他們的鼓掌，所有的辛苦頓時都得到了回報，你立即就會放棄改行做會計師什麼的念頭，而開始構思下一本書。

　　《普羅旺斯的一年》（Ａ　Ｙｅａｒ　Ｉｎ　Ｐｒｏｖｅｎｃｅ）出版不久，我收到了第一封讀者來信，來自盧森堡，語氣謙恭有禮，充滿溢美之詞，讓我一連幾天都捨不得放手。下一個星期裡，又有個男子寫信來問怎麼在紐西蘭種松露。再後來，信件源源不斷地飛來，從倫敦、北京、到澳大利亞的昆士蘭，從英國苦艾叢林的女王監獄、蔚藍海岸的外籍社區到威爾特郡的荒野和薩里的山丘。有些用的是永不褪色的高檔藍色印花信紙，有些則是從筆記本中撕下的幾頁紙，還有一封信寫在倫敦地鐵交通圖的反面。信封上的地址常常寫得很不清楚，郵局就只好小小運用一下推論技巧，就憑著「奔牛村的英國人」這麼簡單的地址來找我們，雖然我們並不住在奔牛村。有封寫著「普羅旺斯梅納村，英國蝦〔註：英國人總被諷刺為稍一曬太陽，皮膚就會立刻泛紅的動物。〕收」的信也是這麼找上門來的，這是我最喜歡的地址。

　　讀者的來信都很友善，也很鼓舞人心，不管有沒有回信地址，我都會回信，以為這樣就可以了。但是事實並不往往如此。不久以後，我們就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普羅旺斯生活顧問，從買房子到找保姆。一名女子從孟菲斯打電話問我們沃克呂茲的竊盜率有多高。一位艾塞克斯（Ｅｓｓｅｘ）〔註：英國英格蘭東部的郡。〕的攝影師想知道在盧貝隆（Ｌｕｂéｒｏｎ）靠拍照能否謀生。想搬來普羅旺斯居住的夫婦則寫來了長達幾頁的問題，他們的小孩能不能適應這裡的學校？生活費高嗎？這裡的醫生怎麼樣？所得稅如何？在這裡會不會孤單？他們會不會快樂？我們總是盡我們所能做出回答，但是隱隱總覺得干涉素不相識的人的生活計劃，是件不太舒服的事兒。

　　隨著夏天臨近，原來不過在信箱裡出現的信，現在變成了活生生出現的人。

　　那天，天氣又乾又熱，我正在硬得像骨頭似的草地上，用鶴嘴鋤進行普羅旺斯式的除草工作。這時，有輛車開了過來，司機手裡拿著我的書，笑容可掬地衝我揮手。

　　「可找到你了！」他說，「我在鎮上稍微用了一點私家偵探的手段，一點都不難。」

　　我在書上簽名，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作家。老婆從卡維隆回來知道這事後，完完全全地被打動了，「那是你的書迷啊！」她說，「你該拍照留念的，真難得居然有人會費這個心。」

　　幾天後，她就不那麼熱心了。當時我們正準備出門吃晚飯，發現有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躲在前院花園的柏樹後面。

　　「你就是彼得．梅爾先生嗎？」金髮女郎問。

　　「是啊，」老婆說，「不過真遺憾，我們正要外出。」金髮女郎大概早已經習慣了做妻子的這種態度，轉身就走了。

　　「可能是我的書迷。」我對老婆說。

　　「她大可以到別處去做她的書迷。」老婆說，「現在你可以收起臉上那副傻笑了。」

　　到了七、八月間，我們已經習慣了在前門發現一些陌生面孔。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會覺得抱歉，也表現得很有禮貌，只不過想要個簽名，給他們一杯酒，或者讓他們在大太陽底下的院子裡坐幾分鐘，都會感謝半天。他們似乎都迷上了那張我們費了好大勁才安上的石頭桌子。

　　「這就是書上說的那張桌子！」他們會說，還要繞著桌子走上一圈，用手在桌面上摸一摸，彷彿這是亨利．摩爾〔註：Ｈｅｎｒｙ　Ｓｐｅｎｃｅｒ　Ｍｏｏｒｅ，英國雕塑家。〕最出色的作品似的。一下子讓我們自己、我們的狗（牠倒是很樂於此道）還有我們的房子暴露在陌生人饒有興趣的目光下，心裡的感覺很奇怪。但是，當這樣的拜訪變成入侵時，感覺就不只是奇怪了，而是憤怒。

　　有天上午，氣溫超過華氏一百度。有位先生帶著他的夫人以及他夫人的朋友，趁我們不注意時，把車停在院子裡，大大咧咧地就進了屋子。三個人從鼻子到膝蓋都被曬成了張牙舞爪的火紅。我家的狗兒睡著了，沒聽見他們進來。等我回到屋子裡拿啤酒時，才發現他們在起居室裡一邊聊天，一邊翻我的書和家具。我當場愣住了，他們反倒沒事兒似的。

　　「啊，你來了！」丈夫說，「我們在《週日泰晤士報》（Ｔｈｅ　Ｓｕｎｄａｙ　Ｔｉｍｅｓ）上看到你的文章，所以決定來看看你。」

　　就這樣，沒有任何藉口，一點也不感到尷尬，根本沒想過也許我並不歡迎他們，甚至連書都沒買。他們解釋說想等到出了平裝本再買，精裝本太貴了。他們說話的樣子很隨便，彷彿於我是種恩賜似的。

　　我一般不當面對人發火，但這一次，我叫他們馬上走。

　　那位丈夫通紅的臉頓時變得更紅，整個人氣得像隻剛剛得知自己將被做成聖誕大餐的火雞一樣。

　　「我們可是從聖雷米（Ｓａｉｎｔ─Ｒéｍｙ）〔註：法國的一個市鎮，位於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是一個旅遊城和葡萄酒城。〕一路開車趕來的啊。」我讓他們再一路開車回去，他們罵罵咧咧地離開了。「我們才不會買你那本書呢！最多翻翻看，誰會以為你們這裡是白金漢宮。」我看著這些人端著因義憤填膺而變得僵硬的肩膀，大步走回他們的富豪車，心裡開始盤算考慮是否該買隻凶狠的洛特維勒犬。

　　從此以後，只要一看到有車減速停在我家門前的路上，我心裡就警鈴大作，說不定又是什麼不速之客。「別那麼大驚小怪的！」老婆說，「他們要往我們這兒來了，不，不，他們已經停在郵筒邊上了。」後來我出門取信的時候，發現郵筒裡有一本用塑膠袋包著的書，上面註明「請簽名後放在水井頂上，用石頭壓住」。第二天，書不見了。但願是被那善解人意、不願打擾我們的書迷拿走了。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已經不是唯一受到公眾關注的人物了。我們的鄰居福斯坦也曾被人索取簽名，他至今都弄不明白為什麼，他說他又不是作家。我告訴他在英國有很多人都曾在書上讀到過他，他不由地脫下帽子，理理頭髮，連說了兩遍「真的嗎？」，聽上去頗為興奮。

　　廚師莫里斯也給人簽過名，他說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英國人光顧他的餐廳，有些人甚至還為真有他這號人物而感到很詫異，他們以為是我編出來的。還有些人帶著書來餐廳，照著書裡寫的從頭到尾點上一路菜，直到最後的白蘭地。

　　另外，還有水管名匠曼尼古西先生。他常常工作到一半就跑到我家來，對政治、野蘑菇、不正常的天氣、法國橄欖球隊的前途、莫札特的天賦以及衛浴設備這個行業裡任何讓人激動的發展發表高論。

　　我送了他一本我寫的書，把寫到他的那一段指給他看，還告訴他，來拜訪我的書迷中，有人想見見他。

　　他正了正他的羊毛帽子，整了整他的舊格子襯衫的領子。「真的嗎？」

　　「當然！」我答道。他的名字甚至出現在《週日泰晤士報》上，也許我該給他安排一次簽名活動。

　　「哦，彼得先生，您真會開玩笑。」不過看得出來，他不反對這個主意。離開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書，彷彿捧著一個易碎的天價浴盆。

　　※※※

　　電話那頭遠遠傳來的聲音彷彿來自雪梨，愉悅而帶著鼻音。

　　「早安，我是坎城英倫書店的華利．斯托爾。我們這裡有很多英國人，你的書賣得很好。你能不能在坎城電影節期間抽空來一天，給你的書搞個簽名活動？」

　　我一向很懷疑電影圈內人對書的品位，有位在好萊塢工作的老朋友曾經承認他六年裡只讀過一本書，而他還被認為是圈裡少見的知識分子。你跟他們說詩人蘭波，他們會以為你說的是史泰龍。我倒不指望作者的手指簽到抽筋，書就能大賣，倒覺得可能會很好玩。而且說不定還能看到明星，或者在十字大道（Ｔｈｅ　Ｃｒｏｉｓｅｔｔｅ）看到上空秀，或者在卡爾登酒店的露臺上，欣賞到鎮上最少見的景象，面帶微笑的侍者。於是，我對華利先生說很樂意參加。

　　那天陽光燦爛，天氣炎熱，對書店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天氣，我很快加入了像蝸牛般蠕動進城的車流。電線杆上貼著顏色亮麗的新告示，宣布坎城和比佛利山結為姐妹市。可以想像市長們會用無數的藉口來相互拜訪，用促進兩市友好關係的名義趁機免費度假。

　　似乎全坎城的警察都聚集在了電影節會場外面，配著槍，拿著無線對講機，戴著太陽墨鏡，忙著一邊製造一系列的交通堵塞，一邊確保克林．伊斯威特不被綁架。他們以多年執勤累積下來的實戰經驗，指揮車輛形成一個個打不開的結，然後對它們猛吹哨子，接著引著車輛進入另一個充滿憤怒人頭的死結中。我花了十分鐘，只前進了五十碼左右。好不容易到達巨大的地下停車場時，我看到這場混亂之中早先的犧牲者在牆上寫下：「坎城是個值得觀光的勝地，但我不想一整天都待在停車場裡！」

　　我到海濱大道上的咖啡館吃早餐，順便看看明星。旁邊的每一個人都抱著和我一樣的想法。從來不曾有這麼多陌生人彼此這麼仔細地互相觀察。每個女孩都噘著嘴，做出一副無聊狀。每個男人手裡都捧著當天的電影節目單，在空白處寫下重點。一兩支的無線電話被不經意地擺在牛角麵包旁的醒目位置，每個人身上都戴著塑膠的與會代表胸章，手中提著大會發的電影節袋子，上面印著「法國電影節／坎城九十」的字樣，沒有提到英國或美國電影節。不過我想這就是主辦這種活動的好處之一，你有權決定袋子上印什麼。

　　海濱大道幾乎成了海報的森林，上面印著演員、導演、製作人以及就我所知的美髮師的名字。海報直接貼在大飯店對面，好讓每一張海報上的主角能在每天早上享用傳統的坎城火腿早餐和自尊心前，從臥室窗戶望見自己的名字。空氣中彌漫著大筆買賣和大把鈔票的躁動不安的情緒。活躍在大道上的票販子和坐在皇宮飯店人行道上、破帽子裡只有一枚可憐巴巴的二十生丁硬幣的老乞丐，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我把這裡留給了那些大人物，沿著狹小的畢佛亞克．拿破崙路來到了英倫書店，準備體驗坐在書店櫥窗裡等人請我簽字的古怪經歷。以前我也曾參加過一兩次的簽名活動，但都是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進行，人們從安全距離以外注視著我，而不敢貿然靠近。他們大概以為我會咬人，根本沒想到假如有位勇敢者上前，作者會多麼欣然地鬆口氣。只要一個人孤零零地坐上幾分鐘後，任何東西──書、照片、過期的《尼斯晨報》（Ｎｉｃｅ─Ｍａｔｉｎ）、甚至支票，都能成為救命稻草，他會毫不猶豫地在上面簽下大名。

　　幸好華利．斯托爾夫婦已預見到了作者會有的恐懼，早已請來了朋友和顧客塞滿了整個書店。不知他們設了什麼樣的獎勵，能將這些人從海灘上抓到這裡來。但我很感謝他們讓我一直忙著，甚至開始想該讓水管工曼尼古西先生和我一塊來的。我發現定居在這裡的英國人普遍都對法國的排水系統感到好奇，為什麼它是這樣運作、聞起來是這個味兒？這個問題曼尼古西先生一定能回答得比我內行多了。還有，法國的尖端科技十分成熟，如高速火車、電子電話系統和協和飛機，但為什麼法國人的浴室卻還停留在十八世紀？就在第二天，一位老太太告訴我，有一次她沖馬桶時，竟然沖出一塊什錦沙拉的殘渣。「真是太糟糕了，這種事永遠不會在英國發生，哪怕是車頓咸（Ｃｈｅｌｔｅｎｈａｍ）這樣的小鎮也不會。」

　　簽名活動結束後，大夥兒一起到街角處的酒吧。美國人和英國人比本地人還多。不過坎城當地人本來就少，聽說這裡就連很多警察也是從科西嘉（Ｃｏｒｓｉｃａ）進口的。

　　我離去時，警察還在海濱大道附近巡邏，拿交通當消遣，眼睛瞄著在周圍閒逛、衣著暴露程度不等的姑娘們。老乞丐仍在皇宮飯店前面的老地方，帽子裡還是只有一枚二十生丁的硬幣。我丟了幾個小錢到他的帽子裡，他用英文祝福我有個美好的一天。我想，他是不是在為迎接比佛利山的觀光客而練習英文。

第二章　狗兒仔仔

　　老婆大人第一次看到這傢伙的時候，正在去梅納村的路上。牠走在一位衣著整潔的男士身旁，骯髒的狗毛從骨架子上掛下來，愈發顯得不像樣子。雖然牠毛髮蓬亂，頭上更黏著無數的髒東西，內行人還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是一隻學名叫格里芬．科薩的長捲毛狗，在法國特別罕見，這就叫做敗絮其外，金玉其中。

　　我們家就養了隻科薩犬，不過在普羅旺斯，這種狗可很難見到，所以老婆大人趕緊停下來和狗主人搭訕，她說，真是太巧了，她也有一隻同樣品種的狗。

　　那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邊正沐浴在灰塵中的狗兒，不覺向後退了幾步，極力和這堆在水溝裡蠕動的狗爪子狗耳朵保持距離。

　　「夫人，」他連忙辯解道，「這不是我的狗，我們不過在路上碰到了，然後這傢伙就一路跟著我，我可不知道牠是誰家的。」

　　老婆從鎮上回來後，把狗狗的事兒跟我說了，我當時就該預見到隨之而來的麻煩。狗對她來說，就像貂皮大衣對其他女人一樣，她就巴望著能有滿滿一屋子的狗兒哪。家裡已經有兩隻了，我覺得已經夠多了，她雖然也同意，但總是不情不願的。接下來的幾天裡，我注意到老婆總是滿懷希望地朝著外面路上張望，滿心盼著那狗兒還在附近。

　　要不是有位朋友從村裡給我們打了個電話，這事大概就這麼完了。他說有一隻很像我們家的捲毛狗，每天都被雜貨店裡的火腿和肉醬吸引著，在店鋪外面遊蕩，一到晚上就不知所蹤。村裡沒人知道狗主人是誰，也許是隻走失的狗。

　　我老婆患有一種「狗兒危機綜合症」。她曾經發現那些走失或者被遺棄的狗，全部會被送到「動物保護協會」，如果一個星期內無人認領，就會慘遭「人道滅絕」。我們怎麼能讓這種事兒在狗兒身上發生呢？何況那是一隻出身尊貴的純種狗！

　　我打電話到動物保護協會詢問，沒有任何結果。老婆則開始以買麵包的藉口每天花上幾小時在村裡尋找，但那狗兒似乎人間蒸發了。我說顯然牠已經回到自己家了，老婆一聽之下，直瞪著我，那神情就好像我剛剛說了要把嬰兒烤來當晚餐似的。我只好繼續給動物保護協會打電話。

　　兩個星期過去了，狗兒還是杳無音訊。老婆一直悶悶不樂，動物保護協會裡的人對我們每天的電話騷擾也開始不耐煩了。後來，我們從雜貨店打聽到一些壞消息，狗兒現在住在樹林裡、雜貨店一個顧客的家外頭，每天吃的是剩飯，睡的是走廊。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行動如此迅速。半小時後，老婆已經回來了，臉上的微笑在五十碼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身邊坐著一位毛茸茸的乘客。老婆大人喜滋滋地下了車。

　　她說：「牠肯定餓壞了，剛才一直在啃安全帶。你瞧，牠多可愛！」

　　狗兒被哄下了車，站在那裡衝著每樣東西直搖尾巴。牠的樣子很嚇人，整個兒就是一個阿爾薩斯犬那麼大的毛團，渾身上下髒兮兮的，毛到處都打了結，沾滿樹枝和樹葉，身上瘦得骨頭都突出來了，從樹叢般的毛髮中伸出一隻巨大的棕色鼻子。牠把腿抬起來趴在車邊，用爪子踢開碎石，然後趴下來，後腿像人一樣地伸直。一條六英寸長的粉紅舌頭，上面還黏著安全帶的碎片，從牠嘴裡懶洋洋地垂了下來。

　　「牠很可愛吧！」老婆又說了一遍。

　　我向牠伸出手，牠跳起來，一口咬住我的手腕，就往院子裡拖，牙齒還挺尖。

　　「嘿，牠喜歡你呀。」

　　我建議給牠吃點別的，好讓牠放開我那已經被咬出牙印的手腕。牠三口兩口就把一大碗狗糧吃得精光，咕嚕咕嚕地大聲猛喝掉桶裡的水，然後一頭栽進草地算是擦乾淨了嘴巴。我們家裡的兩隻母狗看著牠不知所措，我也是。

　　「可憐的小傢伙，」老婆說，「我們得帶牠去看獸醫，再把牠的毛修剪一下。」

　　在每樁婚姻裡都有反對無效的時刻。我跟寵物美容師海倫太太約了下午的時間，憑這傢伙現在的德行，恐怕沒一個體面的獸醫願意碰牠。但願海倫太太對鄉下狗的美容問題已經習以為常了。

　　一見到牠，海倫太太就嚇了一大跳，但後來她表現得很英勇。而她的另一位客人，一隻杏色的迷你獅子狗，在一邊嗚嗚地哀嚎，還直往雜誌架後面躲。

　　「看來我最好先照顧牠，」海倫太太說，「牠身上味道很大，到哪兒去過了？」

　　「我想是森林吧。」

　　「嗯。」海倫太太皺著鼻子，戴上塑膠手套。「您一個小時後再來好嗎？」

　　我買了一條防虱項圈，在羅賓的咖啡館裡消磨了一杯啤酒，一邊努力適應即將到來的一家三隻狗的未來。當然嘍，總是有找到前任狗主人的可能，到時候我就只有兩隻狗，和一個抓狂的老婆。但是在任何狀況下，都輪不到我來做選擇。假如真的有狗兒守護天使的話，就讓天使做決定好了，但願天使聽到了我的祈禱。

　　我回來的時候，狗兒已經被拴在了海倫太太花園裡的一棵樹下。我進門時，牠高興地扭著身子。狗毛被剪得很短，頭看上去就顯得更大了，骨頭也更突出。唯一沒遭到大肆修剪的部位是牠粗短的尾巴。牠看上去很生氣，也很特別，就像小孩子畫的那種棒棒瘦狗，但是至少牠現在聞起來是乾淨的。

　　回到車裡，牠很興奮，在座位上坐得筆直，還不時地靠過來想咬我的手腕，嘴裡發出哼哼的聲音，我想這說明牠很高興。

　　實際上，這些聲音是飢餓的表現，因為一回到家，牠就一頭撲進了為牠準備的大餐裡，吃完後還用一條腿扶著空碗，打算連琺瑯都一道舔掉。老婆看著牠，流露出女人看著乖巧聰明的小孩時才會有的表情。我硬起心腸，說我們應該開始找牠的主人。

　　討論一直持續了整個晚飯時間，狗兒睡在餐桌下老婆的腳面上，大聲打著呼嚕。我們達成一致，今晚讓牠睡在外屋，門留著，牠要是想離開就可以走。假如明天早上牠還在的話，我們就打電話給本地我們認識的人中唯一一位擁有科薩犬的朋友，聽聽他的意見。

　　天剛濛濛亮，老婆大人就起了床，不久我就被吵醒了，有張毛茸茸的臉直地往我臉上蹭。狗兒還在那兒。而且局勢很快就明朗起來，牠決定要留下來，而且也知道該怎麼做，好讓我們覺得沒有牠生活將無法想像。真是個不要臉的馬屁精。

　　看牠一眼，就能讓牠高興得渾身顫抖；拍牠一下，就能讓牠欣喜若狂。這樣過了兩三天後，我就知道我們要輸了。懷著複雜的心情，我打電話給葛里高利先生，我們在愛普鎮（Ａｐｔ）見過面，他當時就帶著一隻科薩犬。

　　他們夫妻兩個第二天就過來探望我家的新房客了。格里高利先生檢查了牠的耳朵，看看裡面是否刺著用來識別狗兒血統、防止走失的號碼。他說，所有認真的主人都會這麼做，這些號碼在巴黎的電腦裡記錄在案，如果你發現了刺有號碼的狗，總部就會幫你連繫狗主人。

　　格里高利先生搖搖頭，「沒有號碼，這隻狗沒有記錄，也沒被好好餵養。我想牠大概是被拋棄了，可能是件聖誕禮物，後來卻長得太大了。這種事經常發生，牠還是跟著你們比較好。」狗兒拍拍耳朵，用力搖晃身體，看上去沒有異議。

　　「牠長得不錯啊！」格里高利太太說，接著就提出了一個能讓我家狗狗數量增加到兩位數的建議。她想把這隻可憐的棄兒和他們家的小母狗配成一對，問我們意下如何。

　　我知道我家那位的想法，但那時兩個女人已經開始全盤計劃這件風流事。

　　格里高利太太說，「你們一定要到我家來，小兩口在外面……的時候，」她試著找個優雅些的詞，「我們可以喝香檳。」

　　幸好，她先生還比較實際，「我們得先看看牠們合不合得來，然後再決定……」他一邊說一邊用未來岳父的眼光打量狗兒。狗兒把胖乎乎的腳掌放在他膝蓋上，格里高利太太在旁邊咯咯地逗牠。所謂的「既成事實」，就是這樣的了。

　　格里高利太太又發出了一陣咯咯的聲音之後說，「我們好像忘了件事兒，牠叫什麼名字？得給牠取個勇敢點的名字才配牠。」她拍拍狗頭，「瞧瞧這頭，」狗兒轉過眼睛來看著她，「比如說『維克多』啦，要不『阿基里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勇士。〕？」

　　狗兒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不用點想像力，還真難看出牠有什麼勇敢的地方，不過至少，牠還是很男子氣的，於是我們想到了個名字。

　　「就叫他『仔仔』吧，就是小夥子的意思。」

　　「仔仔，小夥子，好名字！」格里高利太太說，從此牠就叫仔仔了。

　　我們決定過兩三個星期，等仔仔打過預防針，刺上號碼，好好餵養一陣，看上去像個有模有樣的追求者之後，就帶牠去見格里高利太太說的「未婚妻」。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除了去獸醫那兒和惡補大餐，狗兒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溶入這個家上。每天早上，牠都等在院子門外，為新的一天又開始了而興奮得直叫，並且一口咬向進入牠視力範圍內的第一隻手腕。一星期以後，牠從睡在屋子外面的毯子上升級到睡在院子裡的籃子裡；十天不到，牠成功霸占了屋子裡餐桌下面的位置。我家另外兩隻母狗對牠更是百依百順。老婆買來網球給牠玩兒，牠老人家卻用來咬。牠會追打蜥蜴，還懂得坐在游泳池臺階上乘涼，簡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格里高利太太所說的「玫瑰之約」終於來了，我們開著車子來到賽尼翁（Ｓａｉｇｎｏｎ）上方連綿起伏的鄉下，格里高利先生在這兒把一棟老舊的石頭廄房改建成一排矮長的房子，正對著山谷及遠處聖馬丁德卡斯特隆村（Ｓｔ．　Ｍａｒｔｉｎ─ｄｅ─Ｃａｓｔｉｌｌｏｎ）。

　　仔仔胖了，全身的毛也長厚了，但還是缺乏教養。牠從車裡跳出來，抬起腿就在剛種下不久的小樹苗底下撒尿，還用後爪在冒出來的草皮上亂扒。格里高利太太覺得牠很有趣，格里高利先生似乎就不那麼認為了，我注意到他用略帶批評的眼光打量著不一會兒就爬到房子後面的仔仔。他們家的母狗根本沒搭理牠，光顧著向我們帶去的另外兩隻母狗發動一陣埋伏。仔仔最後爬到了房子後面的小山丘上，從那兒跳上了屋頂。我們走進屋內喝茶，品嘗白蘭地泡過的櫻桃。

　　「仔仔看起來不錯！」格里高利先生說。

　　「簡直棒極了！」格里高利太太說。

　　「但是……」格里高利先生好像有點擔心。他站起來拿出一本法國科薩犬俱樂部官方機構最新發行的雜誌，每頁最醒目的地方都印著科薩犬的照片，有的嘴裡叼著捕獲的小鳥，有的在水中游泳，有的乖乖坐在主人身邊。

　　「你們看，」格里高利先生說，「這上面所有的狗都有典型的科薩犬毛，硬短毛，科薩犬的標誌。」

　　我看看這些照片。所有狗的毛都是平平的，厚厚的。我看看仔仔，牠正把牠那棕色大鼻子貼在窗戶玻璃上。修剪過的短毛正在長成灰棕夾雜的捲毛，我們覺得很特別。但格里高利先生並不這麼想。

　　他說：「很不幸，仔仔長得像一隻綿羊。頸部以上，牠是隻科薩犬，但頸部以下，牠根本就是隻綿羊。我很抱歉，但這樁婚事恐怕是門不當戶不對。」

　　老婆差點兒被櫻桃嗆著，格里高利太太看起來有些沮喪，格里高利先生滿臉歉意，我則鬆了一口氣。兩條狗和一隻羊，在現在看來，是恰到好處。

　　就我們所知，仔仔至今還打著光棍。

第三章　緩速邁過五十大關

　　我從不特別在意自己的生日，甚至連那些標誌著人生在事業起伏中又走過了十年的日子也常常被忽略掉了。三十歲生日當天，我在工作。四十歲生日，我還在工作。一想到五十歲生日也將在工作中度過，我就很高興。但事與願違，老婆大人不這麼想。

　　「你都五十了，想想這些年來你喝下多少酒，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種成就，我們得好好慶祝一下！」

　　老婆下定決心時，爭吵是無用的。於是，我們接下來討論在哪兒過、如何過我的五十大壽，其實我早該想到她已經有了主意。她禮貌地聽我提出一個個建議──到埃克斯鎮（Ａｉｘ）玩，在游泳池裡享受一頓水上大餐，在卡斯（Ｃａｓｓｉｓ）海邊玩一天……直到我再想不出其他任何主意，她才湊近來說，「請幾個朋友到盧貝隆山區野餐吧！」這是在普羅旺斯慶祝生日的方式。接下來她描繪了一片如詩如畫的場景：樹林裡，空地上，陽光灑下斑駁的影子。我甚至用不著穿長褲，我一定會喜歡的。

　　我會喜歡野餐？根本連想都不敢想。我的野餐經驗僅限於在英國留下的些許印象──終年潮濕的泥裡滲出的濕氣一直爬上脊梁骨，和我爭搶食物的大群螞蟻，微微有些溫度的白酒，還有躲都躲不掉的烏雲最終飄到頭頂上，雨點突然傾盆而下，大家爭著到處躲雨的狼狽樣。我討厭野餐，我很沒教養地把實話說了出來。

　　老婆說這次不一樣，她會把一切都安排好。事實上，她已和莫里斯密切討論過，她想要的是一次文明而獨特的野餐，天氣好的話甚至可以媲美格蘭德彭音樂節。

　　莫里斯是位於畢武村（Ｂｕｏｕｘ）的盧柏客棧的老板兼主廚，是個標準的馬車發燒友。在過去幾年中，他收集並修復了兩到三部十九世紀的四輪敞篷馬車、一部用馬拉的豪華轎車、一部保養得很好的公共馬車。他現在則向喜歡冒險的顧客提供騎馬去樹林午餐的服務。我一定會愛死這樣的安排的。

　　事情都這麼擺在眼前，我知道已經逃不掉了，就這麼定了。我們向八位朋友發出了邀請，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雙手交握祈禱有個好天氣──當然不需要像在英國時握得那麼緊。儘管從四月以來兩個月裡只下過一場雨，六月的普羅旺斯仍然難以捉摸，有時還會下點雨。

　　生日那天，我早早起了床，走到院子裡，早晨七點的天空是一派無休無止的藍，正是高盧牌香菸盒的顏色。光腳踩在石板上，還是暖的。我們的房客蜥蜴先生早就占好了曬日光浴的最佳位置，攤平在屋子牆上一動不動。一醒過來就能享受這麼美好的早晨，已經是一份絕好的生日禮物了。

　　盧貝隆夏日的一天開始了，坐在門前走廊享受一杯鮮奶油咖啡，蜜蜂在薰衣草間忙碌，陽光把森林變成一片發亮的深綠色，身處其間比醒來時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百萬富翁的感覺還要棒。

　　暖和舒適的溫度讓我覺得健康又樂觀。我絲毫不覺得自己比四十九歲時老了一天，低頭看看自己的十隻棕色腳趾頭，我希望在六十歲生日的時候一切還是這樣。

　　過不多久，溫暖開始變成炎熱，柴油機的咔噠聲蓋住了蜜蜂的嗡嗡聲。一部敞篷越野陸虎老爺車，全身繪成迷彩色，氣咻咻地爬上車道，在一陣灰塵中戛然停下來。原來是游泳池清潔專家貝納，一身打扮像個長程沙漠部隊的偵察兵──軍服樣式的短袖、短褲，坦克指揮官的墨鏡，車上綁著油桶和背包，一張曬得黝黑的臉，只有頭上那頂路易．維登的棒球帽，看來與阿拉曼戰場格格不入。我們的偵察兵同志成功穿越了Ｎ一百大道的敵人防線，潛入梅納村，現在已經做好最後的準備，打算一舉攻進山裡。

　　「天哪！你看起來老了呢！」他說，「我可以借用電話嗎？我的游泳褲落在昨晚過夜的房子裡了，那是條卡其布料的，很像諾列加將軍〔註：巴拿馬前總統。〕的內褲，非常特別，要是弄丟了我會傷心的。」

　　趁貝納打電話這會兒，我們把兩位客人和家裡的三條狗趕上車，下面就等著開車去畢武村和其他朋友會合。貝納從屋子走出來，調整棒球帽遮住刺眼的陽光。我們在越野陸虎的護送下出發，這部車和司機引得馬路兩旁半身躲在葡萄藤下的農夫們頻頻注目。

　　過了奔牛村，景色變得荒涼原始，葡萄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岩石塊、橡木叢和長條的紫色薰衣草地。路上不見車子和房子。我們距盧貝隆的繁華市鎮約莫有一百英里之遙。讓我興奮的是，這樣原始、空曠的鄉野竟然還存在。蘇雷依多專賣店和建築商要侵入這裡，至少還要一段時間。

　　我們轉進了深谷中，畢武村還在沉睡中。鎮公所邊上的木柴堆上窩著一隻狗，睜開一隻眼睛敷衍地叫了幾聲，一個抱著小貓的孩子抬起頭，棕色圓臉只露出兩彎小小的眼白，瞧了瞧這難得一見的車隊。

　　鎮上旅館四周的景致，就像一個還沒決定劇情、角色、服裝或時代的電影攝影棚。那裡有穿著白色套裝的人，戴著寬邊巴拿馬草帽的人，有人短褲加帆布鞋，有人則是絲質禮服，還有的穿著墨西哥工人的工作服，四下裡晃動著圍巾、顏色鮮豔的披肩和不同顏色不同年代的帽子，一位盛裝的小嬰兒，還有我們這位從沙漠裡來的人，跳下車檢查裝備。

　　莫里斯從馬匹停靠區走過來，衝著我們還有這美好的天氣微笑。他穿著普羅旺斯星期天的盛裝──白襯衫，白褲子，黑色細條領帶，棗紅色半身短外套和一頂舊的平頂草帽。他的朋友，駕駛第二輛馬車的，也是一身白衣服，襯著深紅色背帶和一撇很棒的椒鹽色鬍子，幾乎就是《戀戀山城》裡伊夫．蒙當（Ｙｖｅｓ　Ｍｏｎｔａｎｄ）的翻版。

　　莫里斯招呼我們，「來，過來看看馬兒們。」他帶我們穿過花園，一邊詢問我們最近胃口如何。先頭部隊剛剛乘坐巴士離開去準備野餐了，到時候將會有一頓足夠餵飽整個畢武村的豐盛大餐。

　　馬兒們拴在陰涼地裡，油光水滑，馬鬃及尾巴梳理得乾乾淨淨，其中有一匹嘶鳴著把鼻子湊到莫里斯的短外套中找糖塊吃。年紀最小的客人把頭靠在她父親肩上，看到這樣的怪物咯咯地笑，粉紅色的指頭蠢蠢欲動地往馬兒粟色的腰窩戳去。馬兒誤以為蒼蠅，甩甩牠的長尾巴。

　　我們看見莫里斯與「伊夫．蒙當」將馬拉到一輛黑色鑲紅邊的敞篷馬車和另一輛七人座的四輪馬車前，兩輛馬車都上了油，打過蠟，擦得像擺設品似的閃閃發亮。莫里斯花了整個冬天的時間在馬車上，而它們果然就像他說的那樣，美極了！車上唯一現代化的東西是一個老式的軍號式樣大小的喇叭，它有兩大功能──用來超越保養較差的馬車及嚇唬意圖穿越馬路的雞。

　　「來，上車！」

　　車子出發了，以正常的車速穿過小鎮。柴堆邊的狗兒吠著向我們告別，我們朝廣闊的原野駛去。

　　這種旅行方式讓人後悔發明了汽車。每樣東西看上去都不一樣了，氣勢更大而且也更有趣。

　　車裡的人隨著馬兒步伐的變化、路面高度和坡度的不同而微微晃動，產生一種舒適的節奏感。馬車咯吱咯吱作響，馬蹄聲得得，鐵輪輾過路上的砂礫發出沙沙的聲音，恍若一曲怡人的老式背景音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香味，混合著馬的體溫熱氣、馬鞍上的肥皂味、木頭的油漆味及從窗外迎面撲來的草原芬芳。車子前進的速度若有若無，讓你可以有足夠充分的時間去欣賞風景。坐在汽車裡，你是處於一個快速移動的空間裡，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一個印象，你與大自然是隔開的；而坐在馬車上時，你就是風景的一部分。

　　「嘿喲，慢點走！」莫里斯用鞭子輕打馬兒臀部，我們換成了二檔速度。「這匹馬又懶又貪吃，」他說，「她知道回程有東西吃，就會跑得比較快。」我們下面的山谷緩緩地展開殷紅色長長的一片，那是盛開的虞美人。一隻禿鷹在頭頂上方盤旋窺探著，雙翅展開不動，在空中平衡地滑翔。就在這當兒，飄來一朵雲遮住太陽，陽光奮力從雲後射出，形成一道道深得近乎黑色的光線。

　　我們離開大路，沿著一條窄窄的小路，盤繞穿過森林，撲鼻而來的百里香蓋住了馬兒的蹄聲。我問莫里斯是怎麼找到這兒的。他告訴我，每個星期放假的時候，他就會騎著馬去探險，有時一連騎上幾個小時都見不到人。

　　「我們距離艾普村其實只有二十分鐘路程，不過沒人來過這裡，除了我和野兔。」

　　森林愈來愈密，路愈來愈狹，剛剛夠馬車通過，我們繞過一塊露出地面的大岩石，穿過一個由樹枝拱成的隧道，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就是我的生日大餐了。

　　「到了！」莫里斯說，「餐廳開始營業。」

　　在一塊長滿草的平坦空地上，濃密的橡木樹蔭下擺了一張十個人的桌子，上面鋪著筆挺的潔白桌布，排著冰桶、漿過的餐巾、幾盆鮮花和數量恰好的刀叉及椅子。桌子後頭有間閒置很久的小石屋已經被改造成了野外的酒吧。隨著軟木塞被拔出時「波」的一聲，酒杯碰撞的叮噹聲，我對野餐的所有不良印象就此消失，這比冷硬的濕地和螞蟻三明治好得太多了。

　　莫里斯用繩子圍出一塊地方，把馬兒的繩子鬆開。馬兒在草地上打滾，就好像兩個解開束腹帶的老太太般如釋重負。四輪馬車的窗簾被拉下，我的小客人回到車裡小睡，其他人在石屋前空地上喝著提神的冰鎮桃子香檳。

　　沒有什麼能比這樣舒適的奇遇更讓人心情舒暢了。我對莫里斯的感激也膨脹到無以復加，這是他應得的。他什麼都考慮到了，從足量的冰塊到牙籤，正如同他所說的，我們沒有餓肚子的危險。他讓大夥兒坐下，開始介紹第一道菜──甜瓜、鵪鶉蛋、奶油烙鱈魚、野味肉醬、鑲番茄、漬香菇一道接一道地上來，從桌子這頭一直排到那一頭，襯著從樹梢間透出的日光，完美得彷彿那些無需人間煙火的藝術食譜裡印著的靜物照片。

　　這時，大家停下手中的刀叉，送給我一張分量最重但也是最正確的生日卡片──一個圓形的金屬路標，直徑有兩英尺，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黑色數字，毫不委婉地提醒我歲月流失──五十。生日快樂！吃得高興！

　　我們像英雄一樣吃吃喝喝，利用上菜間的空檔起身走走，手中捧著杯子四處散步，消化後再回來吃下更多東西。一頓飯吃了快四個小時，等到上生日蛋糕和咖啡的時候，我們都已進入了吃飽喝足之後的遲鈍階段，連說話的速度都變慢了。世界真美好，五十歲又是多麼棒的年齡呀！

　　馬兒上路回畢武村的時候，一定察覺到車上的重量增加了。不過牠們看起來似乎比早上來的時候還要活潑，昂著頭，抽動鼻子品嘗空氣。正走著，突然間平地起了一陣風刮走了我的草帽，雷聲跟著隆隆響起，幾分鐘內，滿天烏雲密布。

　　我們剛上大路，就下起了冰雹，足有豆子大小，砸在頭上疼痛不堪。冰雹在濕透的馬背上蹦蹦跳跳。馬兒根本就不需用鞭子，悶著頭自顧自全速前進，身上冒著熱氣。莫里斯的草帽邊緣塌在淌著水的耳朵上，紅外套褪色染在了褲子上，他笑著在風中大喊，「哈哈哈！英國式的野餐！」

　　我和老婆用旅行毛毯做成遮雨篷，回頭看看四輪馬車如何應付這傾盆大雨。它的車頂顯然沒有它看起來那麼防水，不時有手出現在馬車側面，將水倒出車外。

　　我們回到畢武村，莫里斯渾身都僵麻了，雙手緊緊拉住韁繩，馬兒聞到了家和食物的味道，只想一頭衝進去。去他的人類和他們的野餐！

　　暴風雨受害者們聚集在餐廳喝茶、咖啡、白蘭地來提神，個個渾身濕透但是情緒高昂。早上高雅的野餐客形象已經隨風而逝，這裡只有一群從頭到腳往下滴水、頭髮稀疏的落湯雞，身上的衣服呈現出不同程度的透明，一塊兒白一塊兒透明的褲子底下，透出印著紅色「聖誕快樂」字樣的短褲，原本膨起的衣服現在黏成一團，草帽看上去更像一盆凝結的玉米片，每個人都站在自己滴下的一灘水裡。

　　乘坐貨車先回來的莫里斯太太和餐廳服務生馬塞爾，挨個兒給大家送上各式的乾衣服，還有白蘭地。餐廳一下子又變成了更衣室。戴著棒球帽的貝納考慮著是否該借條泳褲，好穿著開車回家。越野陸虎已經被水淹沒了，駕駛座裡又是泥又是水，變成了個小水坑。他望著窗外說，「至少暴風雨已經停了。」

　　假如暴風雨在畢武村就停了，那麼梅納村根本就沒下雨。開車回家的路上還是塵土飛揚，草乾木黃，院子裡依然熱氣騰騰。我們看著太陽落在房子西邊的兩座山峰之間，小小流連了一會兒，然後消失在暈紅的天盡頭。

　　「怎麼樣？現在你喜歡野餐嗎？」老婆問。

　　什麼話！我當然喜歡野餐，我愛死野餐了！

第四章　梅納村狗展

　　梅納村運動場是一塊位於葡萄園中的平地，平常主要是鎮上的足球隊在這裡進行比賽。到時候松樹下約莫會停上一打的車子，運動場內擠滿了球迷，看球野餐兩不誤。一年當中有一天，通常是六月的第二個星期天，運動場會另作他用。當天，林蔭道上掛起紅色、黃色的彩旗。雜草叢生的窪地也被清除乾淨，作為額外的停車位。路邊密密地豎起高高的竹條編織的圍欄，以防過往行人的眼睛吃到免費大餐。因為，這好歹是鎮上的大事，一場結合了克拉夫狗展和阿斯科特賽馬的盛會──梅納村狗展。

　　今年活動似乎開始得比較早，也比過去更為嘈雜。剛過七點鐘，我們打開門，拉開百葉窗，剛想好好享受一下一週以來中唯一寧靜的星期天早晨。這個時候，鄰居的拖拉機在家休息，鳥兒們歌唱，陽光普照，山谷裡一片幽靜，多麼祥和。就在這時，山那頭半英里外，主持人開始測試他的話筒，尖銳的電子聲忽地響徹山谷，恐怕半數的盧貝隆人都被吵醒了。

　　「喂！喂！一、二、三，早安，梅納村！」主持人停下來，咳嗽幾聲清清嗓子，聽來很像雪崩的聲音。「好，機器沒問題。」他把音量調低一個檔，調到蒙地卡羅電臺。一個寧靜的早晨就這麼報銷了！

　　我們決定等到下午才去看這個狗展。那時候，開場節目應該都已經結束了，品種不好或者表現不好的狗都被淘汰了，大夥兒都用過午餐了，狗展中最佳的狗鼻子比賽也即將在場內展開。

　　中午的鐘聲一響，擴音器突然安靜下來，原本此起彼伏的狗叫聲，頓時變成偶爾的幾聲低吠，聽上去像是精力過剩或是無聊，活似一首哀傷的小夜曲。除此之外，山谷裡沒有其他聲音，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狗兒和其他所有東西都被排在了第二位，填飽肚子最重要！

　　「大家都吃完了嗎？」擴音器又喊了起來，麥克風裡隱隱傳來壓低的打嗝聲。「好，活動繼續！」於是，我們動身，沿著小路前往運動場。

　　停車場中的一塊陰涼空地，早就被一群眼明手快的商界精英們占據。他們都賣些啥呢？特殊品種的狗兒、雜種狗、具有特殊專長的狗，包括專門追蹤野豬的狗、獵兔子的狗、抓鵪鶉和鳥鷸的狗。這些狗兒在樹下被鐵鏈拴成一串，睡著了也不老實。就像給樹戴上了一條活的項鏈。主人們都長得像吉普賽人──高個子，黑皮膚，濃密的黑色八字鬍下露出閃閃發光的金牙。

　　其中一個注意到老婆對一隻黑褐色的皺皮狗很感興趣，那隻狗兒正懶洋洋地用大大的後腳掌撓耳朵。「牠長得很漂亮，是吧？」狗主人說，金色牙齒對著我們閃閃發光。他蹲下來在狗的脖子上抓起一把鬆鬆的皮。「牠一生下來就像裹了個袋子似的，你可以直接提回家。」狗兒睜開眼睛，似乎接受了自己生來就披著一件尺寸大了好幾號的皮外套的命運，腳掌搔到一半就停住了。老婆搖搖頭，「我們已經有三隻狗了！」那人聳聳肩，鬆手讓狗皮落下，「三隻和四隻，有什麼區別呢？」

　　順著運動場跑道向前走，場內攤販的貨色愈來愈有看頭。一個用夾板和鐵絲製成的籠子上，擺著一張說明，寫著「狐狸獵犬，專獵兔子和松露，真正的冠軍」。這隻冠軍狗短小肥胖，黑白夾雜，正朝天躺在地上打盹，四條粗短的腿向上伸著。我們幾乎沒有放慢腳步，但這對精明的狗販子而言，已是綽綽有餘。「牠長得不賴！是不是啊？」他把狗搖醒，從籠子中將牠舉起來。「看！」他把狗放在地上，從貨車引擎蓋上的空酒瓶旁錫盤子裡拿出一片香腸。

　　「這種狗很特別的！」他說，「牠在吃東西的時候，沒有什麼事情能讓牠分心，全身都會變得僵硬，你壓牠的頭部後方，牠的後腳就會抬起來。」他把香腸放下，用樹葉蓋住，讓狗兒去找，然後把腳壓在狗兒後腦上。狗兒咆哮起來，咬他的腳踝。我們繼續往前走。

　　運動場從午餐中漸漸醒過來，樹底下零星散落著折疊式小桌，上面還留著一些食物和空杯子。一隻西班牙獵犬成功地跳上桌子，把食物殘渣清理乾淨，然後下巴貼在一個盤子上睡著了。由於參觀的賓客吃得飽飽的，挺著圓鼓鼓的肚子，加上天氣炎熱，動作明顯變慢了，他們一邊剔牙，一邊瀏覽本地軍火商人展示的獵槍。

　　一個長長的檯子上，三四十支槍整齊地排成一列，其中包括一支最新型的黑色亞光霰彈槍，吸引了許多目光。但是有些展品讓我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哪個獵人會需要用到「銅指環」和「鐵流星」這種據卡片上說是「日本忍者使用的武器」呢？這場展示會和英國狗展上販賣的橡膠骨頭和發聲玩具真是有天壤之別。

　　俗話說得好，有其狗必有其主。狗主人和狗兒長時間相處下來，慢慢總是會有幾分神似，在這裡，可以找到很多活生生的例子。在世界上其他地方，這理論也許指的是外表上的特徵──女主人和她的巴賽特獵犬有一個相似的下巴；濃眉毛、大鬍子的男主人必得配上蘇格蘭犬；體型瘦小的騎馬師後面總跟著一隻跑動迅速的小靈狗。但是法國就是法國，他們總是刻意借用時尚的手段把人與狗完美無暇地搭配起來，從而突出整體效果。

　　優雅狗姿比賽中有兩名選手脫穎而出，人與狗互相襯托得天衣無縫，顯然他們也很樂意接受臺下土包子們的注目。女子組部分，一位金髮女郎穿著白襯衫、白短褲、白色牛仔靴、用白色皮帶牽著一隻白色迷你獅子狗，傲然走到吧檯邊，翹著蘭花指悠然啜飲柳丁汁。鎮上那些穿著裙子和平底鞋的女士們用吹毛求疵的眼光盯著她，那股子挑剔勁兒平時她們通常只有上肉攤買肉時才會使出來。

　　男子組部分，則由一位矮胖的男士和他那半人高的大丹狗一統天下。狗很乾淨，背部黑得發亮。主人穿著一件黑色緊身Ｔ恤，黑色貼身牛仔褲和一雙黑色牛仔靴。狗兒戴著一個很重的黑色項圈，主人脖子上戴著一條纜繩般的項鏈，上面掛著一塊獎牌，每走一步就打到他的胸膛；手上還戴著一個類似的手鐲。或許是疏忽吧，他的狗兒沒戴手鏈，不過他們兩個高高地站在臺上時，倒是氣勢十足。主人做出一副必須用暴力才能制服身邊這個龐然大物的樣子，粗魯地猛拉項圈，大聲吼叫。狗兒露出大丹狗溫順的本色，沒有領會到牠應該裝出一副凶猛狠暴、桀驁不遜的樣子，反倒彬彬有禮，饒有興趣地看著從牠胯下來來往往的小狗。

　　我們正在估算大丹狗的好脾氣能維持多久，一旦那些小狗們像蒼蠅般地在牠後腿處紮堆，牠會不會一口吃掉一隻來個殺一儆百。這時候，手捧獎券的馬修先生來了個突然襲擊。只需花十法郎，我們就有機會贏得由當地商人捐贈的運動器材和大吃一頓的機會，獎品有一輛越野腳踏車、一臺微波爐、一把獵槍或者美心牌香腸。我鬆了一口氣，幸好小狗兒不是獎品中的一項。馬斯爾先生斜著眼睛說，「你們永遠不會曉得香腸是用什麼做的。」看到老婆一臉恐懼，他拍拍她，「當然不是啦，我是開玩笑的！」

　　事實上，展臺上有足夠做成香腸山的小狗。牠們在幾乎每一棵樹底下、毛毯上、紙箱裡、自製的狗屋及舊毛衣上，成群地躺著或是蜷成一團蠕蠕而動。我們從一個伸著幾十隻腳、毛茸茸的狗兒堆走到另一堆的時候，都在接受著嚴峻的考驗。老婆對任何四條腿鼻子潮濕的東西都很容易動感情。狗販子的推銷伎倆尤為無恥，只要看到她洩露出一絲的興趣，馬上從狗堆中抓出一隻小狗，塞進她懷裡，狗兒在她懷中很快地入睡。「看，多可愛！」那一刻，我已經看出她又心軟了！

　　幸好，這時擴音器裡傳來介紹比賽現場的解說專家，替我們解了圍。專家一身獵裝打扮──卡奇帽、襯衫和褲子，嗓音低沉略帶沙啞。他似乎還不習慣透過麥克風說話，而生為普羅旺斯人，他也無法在說話的時候讓雙手安靜下來。所以，當他不時地用麥克風指示運動場上的不同地方時，聲音就變得時斷時續。

　　比賽的選手在遠處排成一列，有超過半打的嚮導犬和兩隻品種不明的褐色犬。運動場上隨意放置了很多處小灌木叢，比賽的戰利品──一隻被高高舉起正接受檢查的活鵪鶉，將被藏在裡面。

　　解說員使用麥克風的技術進步了許多，我們終於能聽到他的解說詞了。鵪鶉將會被綁在不同的樹叢中，參賽的狗兒要把牠找出來，但不能咬死，只能指示鵪鶉藏匿的地方，誰花的時間最短，誰就獲勝。

　　鵪鶉被藏好後，第一位參賽者被放了出來，牠在前兩片樹叢裡聞了聞就走開了，最後在離第三片樹叢還有幾碼遠的地方站直，停了下來。

　　「哈！這隻狗，真厲害！」解說員突然冒出話來，狗兒被他的噪音分散了注意力，抬頭望一望，很快又繼續前進。牠走得很慢，格外小心翼翼地把一隻腳放在地上，然後才抬起另一隻，頸子和頭都伸向樹叢，解說員讚美牠專注且動作優雅，但狗兒此時絲毫不受干擾。

　　「太棒了！」解說員說，並開始拍手，忘了手上還拿著麥克風。主人牽回他的狗，一人一狗邁著勝利的步伐小跑返回起點。穿著高跟鞋和精緻的黑白套裝的計時女郎，把比賽成績記在記分板上。負責藏匿鵪鶉的人衝出來將鵪鶉藏到另一處樹叢裡，第二位參賽者入場。

　　這隻狗立刻衝到剛才鵪鶉被捉走的樹叢邊，停了下來。

　　「沒錯，那裡的氣味還很濃，再等一會吧！」解說員說。

　　大家等著，狗兒也等著，後來牠厭煩了，也許是對被派出場幹這樣的傻事感到惱火，牠對著樹叢抬腿撒了泡尿，然後就跑回主人身邊。

　　負責藏鵪鶉的人再將那隻可憐的鵪鶉重新藏了一遍，這隻鵪鶉顯然味道特別濃，出場的狗兒一隻接一隻地停在這個或那個剛剛藏過鵪鶉的空樹叢邊，抬起頭，試探性地伸出爪子，然後放棄。一位站在我們旁邊的老先生解釋給我們聽，他說，鵪鶉從這處樹叢被轉移到下一處樹叢，沿路留下了氣味，你還能指望狗兒怎麼找到鳥兒？牠們又不是千里眼。老先生搖搖頭，並用舌頭頂住牙齒發出頗不以為然的嘖嘖聲。

　　最後一位選手，褐色犬中的一隻，看到對手一個個敗下陣來，變得興奮異常，一直不耐煩地拉扯繩子。輪到牠上場時，牠顯然誤解了自己在比賽中的角色，完全忘了還有鵪鶉和樹叢這檔事，而是炮彈般地全速繞運動場跑了一週，然後衝進葡萄園，牠的主人跟在後面緊追不捨。解說員喊著，「哦！一個火車頭，真糟糕！」

　　太陽漸漸西沉，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哲學家」獵人俱樂部的董事長杜佛先生給優勝者頒了獎，然後坐下來和他的同伴們享受了一頓豐盛的西班牙什錦飯。天黑以後，我們隱約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笑聲和碰杯聲，而葡萄園的某處，還有人大聲叫著他的褐色犬。

第五章　夏日明信片

　　我們花了三年的時間才接受了一個事實──我們住在一幢房子裡，卻身處兩個不同的地方。

　　我們眼中的正常生活從九月開始。除了鎮上的集貨日子，這裡平時沒什麼人。白天，街上車輛稀疏，一部拖拉機、幾輛小貨車。到了晚上，幾乎看不到任何車的影子。除了週日的午餐時間，每個餐館都有空桌子。社交活動是斷斷續續的，時有時無，非常簡單。麵包店裡有麵包賣，水管工有空閒聊，郵差可以偷閒坐下來喝上一杯。過了狩獵季節最後一個震耳欲聾的週末之後，森林又恢復了平靜。每片地裡都有個在葡萄藤間埋頭工作的身影，慢慢地往上移一排，慢慢地再移一排。晌午到下午兩點之間，整個鎮上一片死寂。

　　這樣的日子一直延續到第二年六月，然後七八月就來臨了。

　　我們曾經只把它們當成一年中的兩個月，酷熱難當的兩個月。熱歸熱，但是不需要我們做出什麼調整，唯一的變化就是在下午舒舒服服地睡個午覺。

　　我們錯了。七八月份我們還是住在盧貝隆，但它已經不再是原來的盧貝隆了，而是「度假中」的盧貝隆。以前我們試圖在非常時期過正常生活的努力，悲慘地宣告失敗。我們甚至曾經考慮過取消整個夏天的活動，找個灰暗陰涼安靜的地方待著，比如赫布里底群島（Ｈｅｂｒｉｄｅｓ）〔註：位於蘇格蘭西部大西洋中〕。

　　但是如果真這麼做，也許我們會想念這裡的一切，包括那些讓人汗流浹背怒氣沖天筋疲力盡的日子和事情。所以，我們決定去遷就夏日裡的盧貝隆，盡我們的努力去適應度假的人群，還要像他們一樣寄明信片給遠方的朋友，告訴他們我們正在享受的快樂時光，下面就是其中的一些小故事。

　　※※※

　　馬里尼安機場

　　下午三點了，一點該到的飛機還是不見蹤影。

　　我打電話過來問這班飛機能否準點到達時，對方給了個典型的樂觀謊言。所以我十一點半就從家裡出發，在高速公路上度過炎炎夏日裡最熱的一個小時，只是為了避免被堵在當天早上從巴黎趕往蔚藍海岸的雷諾大軍中動彈不得。這些人是怎麼開這些四輪騰空的車子呢？

　　航班指示牌上顯示「稍晚到達」，還好，四十五分鐘，不過是喝一兩杯咖啡的時間。到奧蘭（Ｏｒａｎ）的班機也晚點了，候機室裡擠滿了阿拉伯工人和他們等待回家的家人，小孩子們就坐在鼓鼓囊囊的蘭、粉、白條子的三色塑膠編織袋中。男人們稜角分明的黑色臉上，露出一副很有耐心，聽天由命的表情。

　　櫃檯後面的小姐只是指了指航班指示牌，就當回答了我的問題，上面寫著「晚點四十五分鐘」。我爭辯說現在已經晚了整整一個小時，她聳聳肩膀，在她的神奇電腦裡面查了一下。「指示牌上說的沒錯啊，晚點四十五分鐘嘛。」我問她，飛機到底離開了倫敦沒有。她說已經離開了。算了吧，她和這裡其他人一樣，早就被訓練成假話大王了。

　　飛機最終到達的時候都快五點了，臉色慘白心情惡劣的旅客們魚貫而來。假日的前幾個小時就這麼浪費在了希斯洛機場的停機坪上。有些旅客因此犯了個大錯，他們不耐煩地把護照扔在了移民局的櫃檯上。作為報復，海關官員把他們的護照一頁頁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個夠，翻頁的時候還特地停下來往指頭上蘸點口水，那個不慌不忙的勁兒足足能把人活活氣死。

　　我的朋友們出現了，衣服皺巴巴的，但是精神不錯。我滿心希望再花上幾分鐘拿行李，然後我們就能回家在晚飯前痛痛快快地游會兒泳了。但是十五分鐘過去了，他們仍然等在行李認領區。看來航空公司給他們的某一隻箱子另外安排了一次假日旅行，鈕卡斯爾（Ｎｅｗｃａｓｔｌｅ）〔註：位於英格蘭位於泰恩─威爾郡。〕？還是香港？誰知道呢？！於是，我們又和其他的幾個倒楣蛋一起在丟失行李區會合了。

　　我們到家的時候是七點半，從我早上出門算起，幾乎整整八個小時！

　　※※※

　　聖特羅佩〔註：Ｓａｉｎｔ─Ｔｒｏｐｅｚ，是法國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瓦爾省的一個鎮。〕

　　「天體營會員招募中！」這是自然愛好者的時節，而志願加入聖特羅佩警察行列的人數也會陡然增加。

　　市長斯巴達先生已經下令，出於安全和衛生的考慮，禁止在公共海灘上裸體曬日光浴。斯巴達先生的原話如下：「禁止全身裸露！」他還授權警察有權逮捕任何違反規定的人。不過，也許不是來真的「逮捕」，而是追蹤他們，一旦出現有傷風化的行為，就可處以最低七十五法郎、最高一千五百法郎的罰款。但是，讓當地居民困惑不已的一個問題是：裸體者能隨身攜帶一千五百法郎嗎？

　　為了表示抗議，有一群天體營愛好者在莫特（Ｍｏｕｔｔｅ）海灘的一些岩石後面成立了抗議團體總部。女發言人已經鄭重聲明，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穿上游泳衣。多希望當時你也在場吶！

　　※※※

　　甜瓜地

　　福斯坦的哥哥傑基是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體型瘦小，骨格硬朗。他在房子對面的空地裡種下了甜瓜，這塊田很大，但他老人家一個人一雙手擔下了所有的工作，春天裡，我常常看見他在地裡一待就是六七個小時，弓著腰板用鋤頭清除雜草。老先生從來不噴農藥，照他的說法，誰願意吃那些有化學味兒的瓜？我想他一定樂於用傳統的方式照料自己的瓜田。

　　現在甜瓜熟了。每天一大早，六點鐘，傑基就會到田裡摘已經成熟的甜瓜，送到梅納村用淺木箱子裝起來，再從梅納村運到卡維隆，從卡維隆再到亞維隆，最後到達巴黎，或其他任何地方。一想到那些光顧時髦餐廳的客人，只為了嘗嘗像甜瓜這麼簡單的東西，心甘情願地付出一大筆錢，傑基就覺得很滑稽。

　　如果我起床夠早，可以在他去梅納村之前碰到他，他總會挑出一兩個熟過頭因而不適合長途跋涉的甜瓜，幾法郎地便宜賣給我。

　　我散步到家時，陽光已經照亮了山頂，臉上忽然就感到熱了。手裡拎著的是甜瓜，沉甸甸的，還帶著夜晚空氣的涼意，著實讓人心滿意足。我們的早飯就是這些新鮮美味的甜瓜，嘖嘖，採下來只有十分鐘哦！

　　※※※

　　吧檯背後

　　當氣溫到達華氏一百度時，游泳池就不再是一種奢侈，而變成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只要有人向我們請教在普羅旺斯夏日租房的注意事項，我們一定會向他們強調游泳池的重要性，有些人聽進去了。

　　有些人則不以為然，結果往往在到達這裡兩天之後，他們就會打電話過來，說一些我們幾個月前就已經告訴他們的話。「這兒太熱了，熱得不適合打網球，不適合騎自行車，連出門逛逛也太熱，實在熱死了。哎！你們有游泳池，太走運了。」

　　電話那頭緊接著是一段滿懷希望的停頓。這邊，不知是我的想像，還是我真的聽見了汗珠子像雨滴般掉落在電話本上的聲音。

　　我想我的回答必須是冰冷無情，又能幫上忙。艾普村附近有個不錯的公共游泳池，當然，如果你們不介意和幾百個放暑假的小鬼共享一池水的話。要不，還有地中海，開車不過一個小時，喔，不對，不對，算上堵車的時間，大概要兩個小時吧。別忘了在車上放幾瓶依雲礦泉水，否則可是會脫水休克的哦！

　　或者，你關上百葉窗，把陽光擋在外面，白天就待在家裡，晚上再出去透透氣，雖然這樣要曬出「古銅膚色」作為留念的打算就泡了湯，但是好歹不會中暑啊！

　　這些殘忍可惡的提議還來不及閃過腦海，電話那頭原本絕望的聲音，陡然變得如釋重負。對啊！我們可以在早上到你家的泳池裡泡泡，一下子就好，保證很快，絕對不會吵到你們，你們壓根兒就不會察覺到我們來過了。

　　結果，在中午時分，惡客上門了，還帶著朋友。他們游泳，曬太陽，然後出乎意料地一下子感到口乾舌燥，這就是為什麼我會站在吧檯後面，而我的老婆大人則在廚房裡準備六個人的午餐。度假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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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夜遊

　　狗兒對付炎熱的辦法就是睡覺，在院子裡四腳一伸，或是在迷迭香籬笆下的陰涼處蜷成一團。等到粉紅色的天空變黑之後，才重新活過來，盡情地聞著涼風，在我們的腳邊互相推攘，指望我們能帶牠們出去散散步。於是，我們拿出手電筒，跟著這些傢伙到森林裡去。

　　踏進一片百里香花叢中，撲鼻而來的有溫暖的松針味兒，還有烤過的泥土味道，乾乾的，有點刺鼻。看不見的小生物紛紛從我們身邊逃開去，牠們在密如雜草的野黃楊葉間穿行，發出沙沙的聲音。

　　四下裡一片天籟──蟬鳴、蛙叫，遠處一戶人家的窗戶裡飄出低低的樂聲，福斯坦家的露臺上，隨風送來酒杯叮噹和人們的談笑聲。山谷另一邊的山上，一年中有十個月無人居住，這時也綻露出點點燈光，那是露營的燈火，一直要亮到八月底。

　　回到家，脫下鞋子，散發著白日餘溫的石板路，邀我們入池一游盡興。躍入漆黑清涼的水中，來上一杯睡前酒。夜空清朗，點點星光。明天依舊是酷暑炎炎，火熱，緩慢，如同今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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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機械問題

　　我的一位朋友決定把她的舊車賣了，換一輛新車，車行裡年輕的汽車銷售員鐵了心要和她做一筆優惠的交易。雖然天氣很熱，他還是一身套裝衣冠楚楚，在新車周圍活蹦亂跳，用華麗的詞藻向我的朋友詳細描述這輛車的種種優越之處，他的袖口掃來掃去，身上的飾品叮噹作響。

　　我的朋友用盡所有的耐心忍受著這一切，最後說不如讓她試著開一下，這樣能夠最直接地感受到車子的種種優點。

　　小夥子說，「當然可以，不過注意！」他拿下太陽眼鏡以示強調。「這款車比你原來那款敏感多了。今天一路開來的時候，連我都大吃一驚，只要輕輕一碰加速器，你就可以飛起來了，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接著他又說了一大通調整駕駛姿勢之類的話，臨了再次警告我的朋友車速是多麼的驚人，最後終於把車鑰匙遞了過來。

　　引擎低低地咳嗽了一聲，然後就熄火了。朋友又試著發動了第二次、第三次，都不成功。銷售員臉上的笑容不見了，「顯然，這車需要男人來教訓它一下。」他坐進了駕駛座，卻怎麼也無法把車子發動起來。「不可能！哪裡出了毛病？」他一會兒打開引擎蓋檢查引擎，一會兒鑽到儀表盤下面看是哪裡鬆了。

　　「會不會是因為車子突然沒油了？」我的朋友問。只有腦袋空空的婦女才會提出如此荒謬的問題，小夥子竭力掩飾住他的不屑，但為了迎合顧客的意見，他還轉動車鑰匙，檢查了一下油表。一滴不剩！他從車子裡跳了出來。很不幸，我們這裡只是一個小型展示間，不是車庫，店裡沒有汽油供應，試駕我們得另外安排個時間。這位夫人今天下午再來一趟好嗎？不行？操！

　　最終做成生意的欲望還是克服了天氣的炎熱和丟臉的難看。打扮整齊的銷售員在Ｎ一百號公路上整整走了半英里，才從最近的車庫裡借來了一桶五加侖的汽油，我的朋友則留在那裡幫他照顧店面。朋友跟他開玩笑說，下次再要買車，不如自己帶上汽油，但是這個笑話看起來不太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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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剪薰衣草

　　我一直用一把修枝夾修剪薰衣草，我的速度很慢，水準很業餘，一個鐘頭都完成不了一打。鄰居安莉送來了一籃茄子，我正好逮到了一個休息的機會。

　　安莉看看我的薰衣草，又瞧瞧那把修枝剪，最後對著她鄰居的無知直搖頭。「難道你連薰衣草都不會剪嗎？你拿著修枝剪幹嘛？你的鐮刀呢？」

　　她回到貨車那裡，拿出一把黑漆鐮刀，為了安全起見，刀刃套在一個舊木頭套子裡。鐮刀入手輕得出奇，摸上去鋒利得可以刮鬍子。我在空中揮了幾下，安莉看了又搖起了頭，顯然，我得上一課。

　　她把裙子繫在腰上，朝著最近的一排薰衣草就動起了手，她用手把長長的莖緊緊抓成一把，然後用鐮刀順著根部輕輕巧巧地一刀切下。她在五分鐘裡割下的，比我在一個小時裡割的還要多。看上去似乎很容易：彎下腰，抓一把，往下切，就是這樣。

　　「看！小的時候我住在下阿爾卑斯山區（ＢａｓｓｅｓＡｌｐｅｓ），那裡有幾公頃的薰衣草，沒有機器，每個人都用鐮刀。」

　　她把鐮刀還給我，讓我小心雙腿，然後就離開了，福斯坦還在葡萄園等著她哪。

　　其實這事兒是看上去簡單，做起來難。我的首次出場，結果是高低不平的一叢，與其說是割的，倒更像啃的。我這才明白，原來鐮刀是設計成右手使用的，我這樣的左撇子，切的方向得反過來。老婆大人出來要我小心別割著腿，只要我手上拿著鋒利的工具，她就不會安心，非得眼睜睜地看著我確實是反著切的，她才放下心來。這種工作，即使是像我這麼容易傷著自個兒的天才，也不至於有斷胳膊斷腿的風險。

　　安莉回來的時候，我正好割到最後一叢。我抬頭看她，滿心希望得到一些表揚，結果卻割了自己的食指，差點兒就切到了骨頭，鮮血頓時流成了小河。安莉問我是不是在剪指甲，這種慘狀下居然還開我玩笑，我真懷疑她的幽默感。兩天後，她送了我一把左手用的鐮刀，還煞有其事地告訴我，沒戴手套可不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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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蜂也好酒

　　普羅旺斯的黃蜂雖然個頭小，卻有著魔鬼般的蜂針。在游泳池裡，牠的戰術是偷偷摸摸的游擊戰，得手了就溜之大吉。牠埋伏在不設防的可憐人後面，一等到有手臂舉起來，「噗！」狠狠地衝著腋窩就是一針。被蟄一下能疼上幾小時，所以挨過刺的人常常會穿上防護衣，才敢下水。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黃蜂都喜歡水，但毫無疑問這裡的黃蜂就是如此。牠們浮在淺水區，或是在石板上的小水坑裡打盹，密切注視著附近不設防的腋窩和柔軟的四肢。終於，在淒慘的某一天，我們不僅腋窩，連大腿內部都遭到黃蜂襲擊，顯然，有些黃蜂能夠閉住呼吸，在水裡活動，於是，我被派出去搜購對付黃蜂的武器。

　　運氣還算不錯，我在卡維隆的一條小巷子裡，找到一家藥店，坐在櫃檯後面的老板正是一個黃蜂專家。他把最新型的捕蜂器展示給我看，不過就是一個老式的玻璃懸掛器演變成的現代塑膠版，現在這種玻璃的捕蜂器在跳蚤市場裡偶爾還能看到。老板說，這是特別為游泳池設計的，可以讓黃蜂毫無還手之力。

　　這個捕蜂器由兩部分組成，底座是一個圓形的碗，三個平平的架子把它從地上托起，連著一個由底部向上延伸的漏斗，碗上有個蓋子，防止飛進漏斗的黃蜂逃脫。

　　但這是簡單的部分。黃蜂專家說，最難最精巧最具藝術性的是誘餌部分。怎麼才能說服黃蜂放棄美味的人肉，心甘情願地爬進漏斗裡呢？什麼東西能把它從游泳池邊引開？

　　在普羅旺斯住上一段時間以後，你就可以發現在這裡每買一樣東西，必然免費附送一段說明，從有機成熟的捲心菜講座──只需兩分鐘，到睡覺的床鋪講座──半小時，甚至更長，視你的背部狀況而定。至於捕蜂器，大概要十到十五分鐘時間吧。我坐在櫃檯前的凳子上洗耳恭聽。

　　原來，黃蜂喜歡酒。有些喜歡甜的，有些喜歡水果味的，有些甚至會為了一滴茴香酒到處亂爬。專家說，這不過是實驗次數的問題，只要多在口味和濃度上下功夫，一定可以找到當地黃蜂熱愛的酒味。

　　他向我推薦了一些基本的配方：甜苦艾酒加蜂蜜和水，稀釋的黑加侖子利口酒，黑啤酒加白蘭地，純茴香酒，等等。為了更加吸引黃蜂，漏斗上可以稍微塗點蜂蜜，還有別忘了漏斗下方一定要放點水。

　　專家在櫃檯上搭起一個捕蜂器，用兩隻手指頭模擬出來散步的黃蜂。

　　牠看到漏斗下的小水坑，停下來，指頭不動。靠近水，聞到上面有好吃的東西，牠爬進漏斗偵探，一頭栽進了雞尾酒。瞧！牠出不來了，喝醉了酒又爬不出漏斗，就這麼一命嗚呼，不過也算死得快活。

　　我買了兩個捕蜂器，試了試配方，全部都有效，我不得不相信，黃蜂的確有很重的酒癮。如今，如果有人喝過頭了，就會被說成「像黃蜂一樣醉醺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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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貝隆綜合症

　　大部分夏天所引起的季節性不適，雖然也許只是讓人不舒服，或者令人疼痛，甚至不過是叫人尷尬，但至少人們都會對此一掬同情之心。如果有人因為吃多了辣香腸而生病，在康復之前，他的朋友們多半不會冒險要求他返回社交圈。同樣的，三度曬傷、玫瑰紅酒中毒、被蠍子咬到、使用過量蒜頭或者因長期暴露在法國官僚制度下引起的眩暈噁心，這些病痛都讓人要忍受一些皮肉之苦，但病人至少是單獨而且安靜地受苦。

　　但是有一種病，遠比蠍子和劣質香腸更厲害，我們自己就體驗過，在法蘭西的這個安靜角落裡，我們在當地的居民身上也見識過很多次。這種病的症狀通常出現在七月中，要一直持續到九月初──雙目充血，哈欠連天，沒有胃口，脾氣暴躁，沒精打彩，還有輕微的妄想症，即突然會很迫切地想去修道院隱居。

　　這就是「盧貝隆綜合症」，又名「漸進式社交倦怠症」，其令人同情的程度不亞於給百萬富翁當傭人這樣的問題。

　　如果我們檢查這些病人，也就是本地的永久居民，就可以明白這種病從何而來。當地人有他們自己的工作、朋友、不緊不慢的生活。他們選擇生活在盧貝隆，而不是世界上任何一個繁華都市，是為了避開這世上大部分的塵囂。一年裡有十個月，這種怪脾氣是能被人理解，而且可以忍受的。

　　讓我們來看看七八月份吧。遊客從全世界湧來，剛下飛機或者才從高速公路上下來，就渴望著來點社交活動。我們去認識一下當地人吧！去他的吊床讀書！去他的林中散步！去他的與世隔絕的恬靜！他們需要人陪，一起吃午餐，一起喝酒，於是邀請和回請飛來飛去，直到一連幾週裡，每一天都被排得滿滿當當的。

　　假期終於在最後一次酒瓶成堆的晚宴中結束，甚至在觀光客臉上都可以看到些許疲倦，他們根本沒想到這裡的生活如此熱鬧。他們半開玩笑地說，過去這幾天下來，他們回去得好好休息，才能緩過勁來。這裡總是這樣嗎？你們怎麼頂得住？

　　這裡當然不是這樣，我們也撐不住。與許多朋友一樣，我們也在你來我往的拜訪之間垮掉了，一邊小心翼翼地保衛難得空閒的白天和傍晚，一邊少吃少喝，早早上床睡覺。每年當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我們總是要和同病相憐的朋友們探討，怎麼避免夏天變成這樣的耐力測驗。

　　大家都一致認為，意志堅定是最好的答案。多說「不」，少說「是」。硬起心腸來拒絕找不到旅館而突然拜訪的遊客，拒絕家裡沒有游泳池的小孩，拒絕丟失了錢包的絕望旅客。意志一定要堅定，你可以樂於助人，也可以和善可親，粗魯無禮也沒關係，但是最重要的一條──意志堅定。

　　其實我知道，想必大家都知道，明年夏天一切還會是老樣子，必須得苦中作樂，我們會的，如果還沒被累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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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願節

　　汽車已經不允許進入村中心廣場，廣場的三面擺起了攤子和桌子，剩下的一面是一排裝飾著霓虹彩燈的鷹架，撐起一個用厚木板搭起的高臺。咖啡館外面，原來只有一排的桌椅增加到了十排，還特意新增了一名服務生去招呼從肉店門口一直延伸到郵局的長龍。孩子們和狗兒們在人群中互相追逐，不時從桌子上偷幾塊方糖，順便躲開老先生手裡假裝生氣而揮舞著的棍子。今晚沒有人會早早上床，孩子們也不例外，因為今天是村裡一年一度的盛會──還願節。

　　節日盛典從下午廣場上喝過慶祝酒就開始了，各個攤位正式開始營業。本地的工匠們，下午都特意刮了鬍子，一個個顯得容光煥發。他們或是端著酒杯站在自己的攤子後面，或是把攤位上的展品做最後的調整。展品稱得上是五花八門──瓷器和珠寶、蜂蜜和薰衣草香精油、手工編織物、鐵器和石器、畫和書、明信片、加工過的皮革製品、橄欖樹把手的開瓶器、各式各樣曬乾的小草藥袋子。喝下的第一杯紅酒已經讓人們感到了餓意，賣披薩的太太頓時生意興隆。

　　人潮漸漸散去，吃點東西，又漸漸聚攏。夜幕低垂，空氣溫暖，沒有風，遠處的山脈好比倚在天邊的駝峰。三人手風琴樂團在臺上亮相，奏出歡樂的西班牙樂曲，此時稍後將上場的亞維隆搖滾樂隊，正在咖啡館裡喝著啤酒和茴香酒。

　　第一對舞者上了場，一位老先生和他的小孫女，小姑娘的鼻子剛到爺爺的皮帶扣，雙腳踩在爺爺腳上搖搖晃晃。一個爸爸、媽媽和女兒組成的三人舞隊加入了進來，接著又有更多上了年紀的夫婦，姿勢有些僵硬地相擁起舞，一臉專注竭力地回想起五十年前學過的舞步。

　　隨著一段華麗的手風琴和鼓點的合音，西班牙舞曲結束，搖滾樂隊開始了五分鐘的熱身演奏，一陣電子音樂傳到舞臺對面教堂的石牆上，發出陣陣回聲。

　　樂隊的主唱是一位身材健美的年輕女郎，一襲緊身黑衣，頭戴一頂熱辣的橙色假髮，一上臺還沒開場就吸引了全場的注意。一位老先生，帽簷幾乎都要碰到突出的下巴了，從咖啡館拖來一把椅子，正對著坐在麥克風前。有了他做榜樣，等女歌手一開唱，幾個村裡的男孩也大著膽子從陰涼地裡竄出來，站在老先生的椅子旁邊。他們全都像被催眠了一樣，緊盯著在他們頭頂上方搖擺發亮的黑色屁股。

　　村裡的女孩子們，因為沒有男伴，互擁著緊貼在被催了眠的男孩子們背後起舞。一名服務生放下托盤，跳到一位坐在父母身邊的漂亮女孩面前，請她跳舞。女孩子羞紅了臉，低下頭，倒是她媽媽用手肘推她，「去吧，去吧，節目就快結束了！」

　　整整一個小時的音樂聲，幾乎震歪了廣場周圍的窗戶，這時樂隊演出了他們的壓軸戲。女主唱彷彿化身悲傷夜晚中的畢亞芙（Ｐｉａｆ），聲情並茂地唱了一首《我的路》，結尾部分的歌聲散作嗚咽，她在麥克風前彎下腰來，只看見那橙黃色的頭頂。老先生用力點頭，用拐杖敲打地面。跳舞的人群回到咖啡館尋找剩餘的啤酒。

　　往年還有從戰爭紀念碑背後發射的煙火表演。今年由於乾旱，煙火被禁止。不過這真是個很棒的晚會。你肯定從來沒見過郵差先生是怎麼跳舞的吧！

第六章　花園裡的拿破崙金幣

　　我家游泳池的一頭，放著長長一堆建築工人修房子時留下的紀念品──碎石頭、舊的電源開關、空啤酒罐、破瓷磚，什麼都有。我們總指望有一天狄第埃和克勞德會開著輛空卡車來把這些碎片搬走。這塊地清理乾淨以後會變得很漂亮，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按原計劃種上一排排的玫瑰花。

　　但是卡車就從來沒空過，不是克勞德的腳趾受傷了，就是狄第埃忙著在阿爾卑斯山區處理廢墟，於是這堆紀念品便一直留在了游泳池畔。不久後，這堆東西開始日見「顏色」，站在園子裡活像一座假山，從頭到腳鋪著一層綠油油的雜草，四處點綴著綻放的罌粟花。我對老婆說，這片風景雖然出乎我們的意料，但也滿好看。可她不這麼認為，「大多數人都會覺得，玫瑰花比瓦礫和啤酒罐更迷人。」於是，我開始動手清理那堆東西。

　　說實在的，我倒是蠻喜歡手工勞動時的節奏感，也很享受那種眼看著一堆雜亂無章的廢物逐漸變得井井有條的滿足感。幾星期後，我終於清理完地面，帶著滿手的水泡功成身退。老婆非常高興，她說，「現在我們只需要挖出兩條深溝，準備五十公斤的肥料，然後就可以種玫瑰花了。」她開始翻閱玫瑰花目錄，而我則去包紮手上的水泡，並買了一把新的鶴嘴鋤。

　　我從堅硬的地面往下挖了大約三呎深，突然在草根間看到有件舊兮兮但是黃澄澄的東西閃了一下。一定是哪個老農夫在許多年前的一個炎熱的午後，喝完茴香酒隨手把瓶蓋丟在了這裡。我扒開上面蓋著的土，乖乖，不是瓶蓋，是一枚硬幣！我把它拿到水龍頭下沖洗乾淨，它在陽光下發出金子的光輝，水滴沿著金幣上長著鬍子的人像直往下掉。

　　這是枚一八五七年的二十法郎硬幣，一面是留著山羊鬍子的拿破崙三世的頭像，名字旁邊雄赳赳地刻著他的頭銜：皇帝。另一面有一個月桂花環，冠上刻著「法蘭西皇帝」的字樣，錢幣邊緣則有一句每個法國人都知道而且深信不疑的話──上帝保佑法蘭西。

　　老婆和我一樣興奮。她說，「可能還有更多，繼續挖。」

　　十分鐘後，我找到第二枚金幣，另一枚二十法郎的硬幣，上面刻的日期是一八六九年。除了在拿破崙人頭像上長出的一個花環，歲月似乎不曾在他的頭上留下任何痕跡。我站在自己挖出的洞裡大概地算了算，還可往下挖二十呎左右，以目前一呎一枚金幣的速度來看，我們將挖到滿滿一袋子的拿破崙金幣，說不定都夠到雷伯鎮（Ｌｅｓｂａｕｘ）的博馬奈餐廳（Ｂｅａｕｍａｎｉｅｒｅ）吃頓午餐了。我繼續揮動鶴嘴鋤，越挖越深，直到手開始脫皮，透過汗珠，我仔細尋找著每一絲「拿破崙」發出的亮光。

　　一天下來，我並沒變得更富有，只有一個深得足夠種下一棵大樹的深洞。不過我相信，明天一定可以挖到更多寶藏。沒有人會可憐巴巴地只埋下兩枚錢幣，它們一定是從裝滿了的袋子裡掉出來的，而這一筆留給辛勤園丁的意外財富，一定就在左右。

　　為了評估這筆財富的大小，我們請教了《普羅旺斯日報》理財版的專家。在一個人們習慣把家當換成黃金藏在床墊底下的國家，一定有一份黃金價值的換算表。結果是介於一號金錠和墨西哥五十披索幣之間，這枚二十法郎的拿破崙金幣現在值三百九十六法郎，如果錢幣上的人頭像完好無損的話，就更值錢了。

　　從來沒人會如此賣力地挖東西，這不免引起了福斯坦的注意。在去葡萄園清除黴菌的路上，他停下來問我在幹嘛。我說種玫瑰花。

　　「真的嗎？這麼大的洞，一定是很大的玫瑰吧？要不是玫瑰樹？從英國來的吧？在這兒種玫瑰很難，到處都是黑斑病。」

　　他搖搖頭，看得出來，他接下來準備勸告我還是悲觀點好。福斯特遭遇過各種不同的天災，而且非常願意把他在這方面廣博的知識與愚笨到對未來抱有指望的人分享。為了讓他高興點，我把金幣的事告訴了他。

　　他蹲在壕溝旁邊，把沾滿了防黴劑的藍色斑點的帽子往後拉，以便聽得更仔細些。

　　「正常的情況下，在找到一、兩枚金幣的地方，往往意味還有其他金幣，不過這兒可不是藏東西的好地方。」他揮動棕色的大手掌，指著房子的方向，「水井那裡應該更安全，或是煙囪後面。」

　　我說他們也許是在慌忙中隨便埋下的，福斯坦又搖搖頭，我明白「慌忙」並不是一個他所能接受的想法，尤其牽扯到藏黃金這一類的事。「一個農夫絕對不會慌成那樣，至少對拿破崙金幣不會如此，這些錢只是他們運氣不好，不小心掉在這裡的。」

　　我說對我而言，已經是個好運氣了，但心裡頭巴望著他趕快回葡萄園解決園子裡的問題。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手上水泡更多了，壕溝愈挖愈深，愈挖愈長，金幣數目卻還是維持在兩個。這實在不合理，沒有農夫會在口袋裡裝著金幣到田裡工作，寶藏一定就在附近，就離我站的地方不遠。

　　我決定去問問自認為通曉普羅旺斯所有祕密的專家──聰明、貪心、生性狡詐的馬索。如果這世上真有人只需要聞聞風的味道，往地上吐吐口水，就能找到狡猾的老農夫藏金子的地方，那一定非馬索莫屬。

　　我穿過森林到他家，他家的狗聞到我的氣味，蠢蠢欲動地發出低吠聲。我知道總有一天牠們會掙脫鐵鏈咬傷山谷裡所有的生物，我希望在此發生前，馬索能先賣掉房子。

　　馬索慢慢穿過他喜歡稱之為前院的花園，其實是一片光禿禿，到處是狗糞，還長滿雜草的土地。透過在陽光和他嘴上的雪茄上冉冉升起的煙霧，他斜著眼睛打量我。

　　「過來散步的？」

　　「不！」我說今天是來徵求他的建議的。他咕噥了一聲，踢了狗兒們幾腳，讓牠們安靜。我們分別站在他家和林蔭道之間生了鏽的鐵鏈兩側，他身上清晰地發出大蒜和黑菸草味兒。我告訴他關於那兩枚金幣的事，他把菸從下唇上取下來，檢查潮濕的菸屁股，他的狗在旁邊走來走去，扯得腿上的鏈條叮噹直響，憋著嗓子發出低低的吼聲。

　　他終於在自己髒兮兮的鬍子盡頭處找到了安頓香菸的地方，向我靠近。

　　「你還跟誰說過？」他越過我的肩膀四處張望，彷彿是要確定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太太，還有福斯坦，就他們兩個。」

　　「別再告訴任何人，」他說，用滿是汙垢的手指摸摸鼻子，「那裡可能還有更多的金幣，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我們沿著小路走回去，好讓馬索看看我發現金幣的地方。他告訴我為什麼全國上下對金子這麼狂熱：政客是始作俑者，從大革命開始以來，先後有皇帝、戰爭、數不清的總統，還有能讓一百塊法郎在一夜之間變一百生丁的貶值。總統們大多是白癡，只知道爭權奪利，難怪連頭腦簡單的農夫都不相信巴黎的那些混蛋們印的紙鈔，而只相信黃金。馬索把手放在前面，用指頭比劃出一堆想像中的拿破崙金幣的形狀。黃金永遠是最好用的，尤其在戰亂時更好用。而最有價值的黃金，就是死人的黃金，因為死人不會和你爭。「我們倆運氣多好，能遇到這樣的事兒！」看來，我多了位合夥人了！

　　我們站在壕溝中，馬索撚著鬍子看看四周。地面很平，有的地方種著薰衣草，有的地方蓋著草皮，找不到一處可以藏黃金的地方。但馬索認為這是個好兆頭，如果跡象很明顯的話，早在五十年前就會被人發現了，而「我們」的黃金也就肯定沒有了。他爬上來，步測了到水井邊的距離，然後坐在石壁上。

　　「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他說，指著方圓五十碼的地方。「這一大片地方，你一個人根本挖不完。」我們的合夥關係顯然不包含平分勞力的部分。「我們需要一部金屬探測器。」他用手扮成金屬探測器掃過草皮，發出喀喀聲。「就這麼著，一定找得到。」

　　「怎麼樣？這個該怎麼辦？」馬索用食指搓搓拇指，全世界都知道這個手勢指的是錢。現在該到了談生意的時候了。

　　我們達成協議，由我完成挖壕溝的工作，馬索則負責租用高科技的金屬探測器。最後只剩合夥人的分成比例還沒決定。我覺得用金屬探測器這種根本不花力氣的工作，十％已經很合理了。但是馬索認為五十％比較合適，他得先開車到卡維隆（Ｃａｖａｉｌｌｏｎ）拿機器，探測到金子之後也得參加挖掘的工作，而最重要的是，有這麼一位完全值得信賴的合夥人，絕不會到處宣揚我們的新財富，我應該感到信心百倍。馬索說：「所有事都一定要守口如瓶。」

　　我看看他衝我微笑點頭，覺得要在馬賽監獄鐵欄的另一邊找出一個更讓人不放心的老惡棍都很難。「二十％！」我說。他讓步了，嘆著氣說我是個吝嗇鬼，最後我們以二十五％成交。我們握手談定，他走之前，還輕拍壕溝表示好運。

　　幾天後，我再次看到他。我挖好了壕溝，加入肥料，並訂購了一些玫瑰花，送花的人說我挖得太深了，問我為什麼，但是我一個字都沒有說。

　　※※※

　　普羅旺斯流行著一種對任何社交計劃的厭惡。當地人往往會突如其來地出現在門前，讓你措手不及，而絕不會先打個電話過來問問你是否有空。他到達時，總覺得你該有時間和他小酌一番，在表明來訪目的之前，還要和你繞圈子聊半天。如果你說，你有事必須外出，他就會想不通，幹嘛這麼急？才半小時，不過遲到而已，這很正常呀！

　　那天黃昏時分，我們聽到小貨車停在屋前的聲音，連忙出來。我們正要去高特（Ｇｏｕｌｔ）的幾位朋友家裡吃晚飯，所以打算趕在訪客坐進吧檯落地生根之前，趕緊打發他走。

　　只見小貨車的後門敞開著，裡面傳來東西撞來撞去的聲音。「砰」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到地上，接著就是一聲「他媽的！」原來是我的合夥人，他正忙著和一把卡在烤架上的鶴嘴鋤較勁，他的狗坐在駕駛座上留守。終於，隨著驚天動地的一震，鶴嘴鋤被拉了出來，馬索從後門裡掉了出來，比他期望的速度略快一些。

　　他身穿迷彩褲，褐色毛衣，頭上戴著一頂草綠色軍帽，從頭到腳這一身都是過了氣的舊裝備，馬索看上去像個待遇不高的雇傭兵。他把工具從卡車上卸下來放在地上──一把鶴嘴鋤，一把泥水匠用的長柄鏟子，一個用破口袋包著的東西。馬索環視四周，看看有沒有人在，然後拿掉袋子，露出一架金屬探測器。

　　「瞧，這可是最先進的，可以探到地下三米深。」

　　他啟動開關，在他的工具上方揮動。那傢伙毫無費力地探測到了鐵鍬或是鶴嘴鋤，咔噠咔噠地抖動著，就像一副被激怒了的假牙。馬索非常滿意。「看到沒？它只要一測到金屬就會響，比硬挖可強多了吧！」

　　我說這的確很神奇，我會好好把它鎖在房裡，直到明天天亮。

　　「明天？」馬索問，「可是我們得現在動工！」

　　我說再過半個小時，天就黑了。馬索耐心地點著頭，好像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非常複雜的理論。

　　「沒錯！」他放下探測器，抓住我的手臂，「我們可不希望被人看見，對吧？這種事最好在晚上進行，這樣不會惹人注意，去，拿工具來！」

　　我說還有些困難，我和老婆正準備要出門。

　　馬索不說話了，雙眼直瞪著我，眉毛挑到了最高點，一副震驚的樣子。

　　「出去？今晚？現在？」

　　老婆從房子裡叫我，「我們已經遲到了。」馬索聳聳肩膀，對我們奇怪的時間觀念不以為然，不過他堅持今晚動手，慘兮兮地說他只好一個人動手，問我能不能把手電筒借給他。我教他怎麼打開水井後面的照明燈，他調好角度讓燈光正好照亮玫瑰花床旁的區域，嘴裡還生氣地咕噥著我們不該扔下他一個人。

　　我們開出車道時，回頭看了看馬索，他那拉長的身影在燈火通明的樹叢間晃動。金屬探測器的滴答聲在夜空中聽來格外清晰，我開始擔心我們合夥事業的機密性，感覺上我們家的車道上似乎已經豎起了塊大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此地無銀三百兩」。

　　晚餐時，我們告訴了朋友們正在夜色下正在進行的尋寶活動。在盧貝隆土生土長的男主人對此並不樂觀。他告訴我們，金屬探測器剛剛開始流行的時候，比獵狗還受農夫們的歡迎。雖然確實有人找到過黃金，但是現在這個地區早就被徹徹底底地翻遍了，馬索能找到一個舊馬蹄已經算很幸運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否認我們找到的兩枚拿破崙金幣的確存在。兩枚金幣就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拿起來放在手中叮噹作響。誰知道呢？也許咱們的運氣會不錯，也許馬索的運氣更好，而從此我們就再也別想見到他！這個傢伙值得信賴嗎？老婆和我對視了一下，決定立刻打道回府。

　　回到家的時候剛過午夜，馬索的小卡車已經不在了。照明燈也關上了，但是月亮的亮度足以讓我們瞧見一大堆的土石，亂七八糟地堆在我們準備鋪草皮的地方。我們決定明天早上再清理現場。

　　這副情景活像有一隻因為幽閉恐懼症而發了瘋的大土撥鼠，鑽到地面上來透氣，還滿嘴吐著金屬。現場計有鐵釘幾個、車輪碎片幾段、古舊的螺絲起子一把、鐮刀半把、地牢大鑰匙一把、銅製的步槍殼一個、螺絲釘無數以及瓶蓋、鋤頭碎片、刀片、漏勺底座、電線繞成的鳥窩以及不知名的生鏽東西若干。唯獨沒有黃金。

　　大部分剛種下的玫瑰花倖免於難，薰衣草苗床完整無缺。馬索大概精疲力竭了。

　　我決定任他睡到中午，再去找他問清楚。還沒到他家門，我遠遠地就聽到金屬探測器的聲音。我足足大喊了兩聲，才讓他從正在探測的荊棘小山丘上抬起頭。他露出一口可怕的牙齒，表示歡迎。我很驚異地看到他如此高興，也許他真的找到了什麼東西。

　　「你好！」他把金屬探測器像槍一樣地背在肩上，費力地穿過矮樹叢，笑嘻嘻朝我走過來，我說他看起來像是運氣不錯的樣子。

　　「還沒吶！」他說。由於昨晚我家鄰居大聲抱怨噪音，他不得不停工。我搞不懂，鄰居家離馬索尋寶的地方起碼有兩百五十碼的距離，他到底幹了些什麼足以把他們吵醒？

　　「不是我，是它。」他指著金屬探測器說，「不論我走到哪裡，它總是能探測到東西，噠噠噠，噠噠噠。」

　　「但不是金子！」我說。

　　馬索忽然湊過來，那可怕的一刻，我差點以為他要親我。他抽動鼻子，聲音壓得低低的，「我知道金子在哪裡。」他靠回去，深吸一口氣，「真的，我知道在哪裡。」

　　儘管我們站在森林裡，方圓至少一公里內絕沒有人煙，馬索害怕被人聽到的舉動，還是感染了我，我發覺自己也開始小聲說話。

　　「在哪裡呢？」

　　「游泳池的盡頭。」

　　「玫瑰下面？」

　　「石板下面。」

　　「石板下面？」

　　「真的，我確定，以我祖母的人頭做擔保。」

　　馬索一定認為這絕對是個好消息，但事情並非如此。游泳池四周的石板幾乎有三英寸厚，它們鋪在和石板一樣厚的強化水泥上。光是打到地底，就是一項毀滅性的工程。馬索意識到我在想什麼，放下探測器，這樣他可以用雙手來加強語氣。

　　「在卡維隆能租到採石工人用的那種電動鑿岩機，可以打穿任何東西。」他說。

　　他說得沒錯，一部迷你鑿岩機，可以在一秒鐘裡把石板、強化水泥層、游泳池進水管、過濾馬達的電纜通通打穿。只要「噗」的一聲，或許「砰」的一聲，等灰塵落定後，我們就能輕易地發現我們的收藏只多了塊鐮刀片！我說，「不行！非常抱歉，但就是不行。」

　　馬索接受了我的決定，我帶了瓶茴香酒給他，用來彌補我給他帶來的麻煩，他很高興地接受了。不過後來我常常看到他站在我家房子後面的小路上，望著游泳池，若有所思地摸著鬍子。天曉得萬一哪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湊巧又有人送他一部手提鑿岩機作為聖誕禮物的話，他會幹出什麼好事來！

第七章　與帕華洛帝共進晚餐

　　宣傳廣告提前幾個月就已經開始了轟炸，那張大鬍子、頭帶貝雷帽的臉頻頻出現在報紙和海報上。從春天開始，普羅旺斯任何一位對音樂有丁點兒興趣的居民，都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消息，《普羅旺斯日報》稱為聲樂皇帝的人物──帕華洛帝，將於今年夏天來這裡演出。到時候，將上演一場世紀盛會，因為帕華洛帝選擇的表演場地極為特殊，既不是卡維隆的歌劇院，也不是葛氏村的禮堂，這些地方會把他和大自然隔離開來，他的選擇是露天廣場，周圍被他的義大利老祖先們十九世紀建造奧倫奇劇院（Ｔｈｅａｔｒｅ　ｏｆ　Ｏｒａｎｇｅ）時留下的古老石頭包圍著。的確，那將是一場空前絕後的演唱會。

　　雖然現在空空如也，奧奇劇院依然風采迷人，規模宏大得難以想像。整個劇院呈Ｄ字型，連接兩堵半圓的直牆，長三百三十五英尺，高一百二十英尺，目前仍然完整無缺。除了近兩千年的風霜在石頭上刻下的斑斑綠鏽，這面牆簡直就像昨天剛完工一樣。牆後面是一整座山坡挖掘而成的一道斜坡，順著山勢恰好形成一道道天然的石階，大約可容納一萬名觀眾。

　　最開始，劇院的座位順序是根據社會階層來決定的。長官和地方議員坐前排，接著是牧師和商業行會成員，然後是一般民眾。而坐在最高處遠離貴賓的是乞丐和妓女。到了二十世紀九〇年代，這項規定已經改變了。座位不再依照階層而定，而得看你出手的速度。可以想像，入場券肯定是早早地被搶購一空，想買到票，得早做決定，快快動手。

　　我們尚在猶豫不決，克里斯多夫這位習慣軍事化生活的朋友，已經在門票售罄前為我們買到了票。他打點好一切，給我們下了開拔令：六點出發，七點半在奧倫奇鎮（Ｏｒａｎｇｅ）的玉蘭樹下晚餐，九點前進入劇院。帶上椅墊，防止屁股飽受石階之苦。中場休息有飲料供應，凌晨一點左右返回基地。

　　當有人上上下下一手操辦，你只需要奉命行事時，參加活動就成了一種解脫和愉悅，這次演唱會正是如此。我們六點準時出了門，一小時後到達奧倫奇鎮，發現全鎮上下都洋溢著節日的氣氛。每個餐廳都熙熙攘攘，擠滿了人，臨時加的餐桌和椅子已經延伸到了馬路上。在馬路上開車成了一場嚴峻的考驗，怎麼才能夠通過道路而不撞到服務生呢？表演開始前的兩個多小時，成千上萬的觀眾手捧野餐盒與椅墊朝劇院蜂擁而去，餐廳也為專門來聽帕華洛帝的聽眾們準備了特別菜式。奧倫奇鎮摩拳擦掌地一心等待好戲開演，這個時候，天空開始下起雨來。

　　這裡已經好幾週沒下雨了，當第一滴雨落在滿是塵土的馬路上時，全鎮都抬起頭看著老天爺的臉色──服務生、司機、賣椅墊的、當然也包括藝術大師他自己。真糟糕！他會打著雨傘演唱嗎？樂隊該怎麼用潮濕的樂器來伴奏呢？指揮能用滴著雨水的指揮棒來指揮嗎？雨繼續下著，你可以感到人人都屏住了呼吸默默祈禱。

　　但到了九點，雨已停了一陣子，劇院上方無盡的夜空裡出現了星星，我們隨著眾多音樂愛好者慢慢湧進劇場入口。劇院四周到處是販賣「帕華洛帝」的小販──ＣＤ唱片、錄音帶、海報、Ｔ恤……除了「我愛帕華洛帝」的保險桿貼紙之外，各式流行商品應有盡有。

　　人流走走停停，好像入口處有障礙物一樣。進入劇院，我才了解這是為什麼。因為你會不由自主地在舞臺前方停幾秒鐘，來領略觀眾席巨大的全景，體會一下帕華洛帝將看到的場景。

　　黑暗中有成千上萬張蒼白的臉孔，形成一排又一排的半圓，愈往上愈遠，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從底層座位往上看，有一種倒掛的眩暈感。石階陡峭得令人無法置信，觀眾彷彿懸掛在半空中，隨時可能失去平衡跌落下來。他們發出的聲音很古怪，比耳語大聲些，又比正常說話小聲些，只聽見一陣連續不斷的嗡嗡聲在石牆間迴旋，聲響已被石牆放大，這種感覺恍如掉進了滿是人的蜂窩。

　　我們慢慢爬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比表演臺高出一百英尺左右，正對面的牆上高高掛起一個壁龕，裡面是一尊凱撒大帝的塑像，被探照燈照得雪亮，他身穿皇家長袍，挺立而站，伸展雙臂迎向人群。在凱撒大帝時代，奧倫奇鎮大約有八萬五千人，現在銳減為不到三萬人。而此刻，大多數居民似乎正在尋找可以坐下的石頭。

　　一位帶著條歌劇風格腰帶的女士，剛剛爬上高高的石階，氣喘吁吁，她一屁股癱倒在我旁邊的墊子上，用節目單扇風。她是奧倫奇鎮人，圓滾滾的臉龐，情緒高昂。她說以前到奧倫奇劇院來過好多次，但從未見過這麼多的觀眾，她掃了一圈在場的人頭，說肯定有一萬三千人。哦，真是老天保佑，雨停了！

　　樂隊出現在舞臺上，開始調音，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掌聲，樂聲片斷在觀眾滿懷期望的哼唱中傳來，尖銳而清晰。隨著銅鼓長長的一聲轟鳴，樂隊戛然停止。樂手及觀眾不約而同地朝後臺看，黑色幕簾蓋住了凱撒塑像下方的主入口，觀眾們齊刷刷地把脖子往前伸，好像經過彩排般整齊劃一。指揮從黑色簾幕後面現身。

　　掌聲再次響起，從我們後方和上方傳來一陣尖銳輕浮的口哨聲，旁邊的婦人不耐煩地發出噓聲。「又不是足球賽！真可惡！」事實上，這可能和傳統有關，因為口哨聲來自乞丐和妓女區，並非應該發出高貴掌聲的上流社會區。

　　樂隊開始演奏多尼采蒂（Ｄｏｎｉｚｅｔｉｉ）序曲，優美的音樂在夜空中迴蕩，劇院接受著樂聲的洗禮，每一個音符都被真實地放大，完整地展現出它的原貌。其中如果出現任何錯音，幾乎每個奧倫奇鎮居民都會知道。

　　指揮向觀眾鞠躬，緩慢地走向幕簾，那不到一秒鐘的瞬間，全場一萬三千名觀眾鴉雀無聲。在一陣忽然迸發的叫好聲中，他出現了──黑髮、黑鬍鬚、白領帶、燕尾服、左手拿著一塊巨大的白色手帕。他向觀眾席伸開雙臂，然後合上手掌，鞠了一躬。帕華洛帝準備開唱了。

　　然而，從乞丐與妓女區傳來的口哨聲還沒停止，還是那種兩根手指放在嘴裡，用來招呼計程車的口哨聲。我身旁的女士坐不住了，呵斥他們為「劇院流氓」，衝他們發出噓聲，乞丐與妓女區也針鋒相對地傳來一大片噓聲。帕華洛帝靜靜等待著，頭微微低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指揮舉起指揮棒，在最後幾聲大膽的口哨聲中，演出開始了。

　　帕華洛帝唱道，「ｑｕａｎｔｏ　è　ｃａｒａ，ｑｕａｎｔｏ　è　ｂｅｌｌａ」，聽上去是這樣的輕鬆，明亮寬廣的聲音把偌大的劇院變成了一個小房間。他站得很直，重心完全放在右腳上，左腳跟稍稍離地，手帕在空中揮舞，真是一場令人心曠神怡的完美演出。

　　當曲子的最後一個音符裊裊消失時，他的頭向上輕輕晃動，臉上笑容可掬，雙臂向前伸開，然後把手掌合上，向觀眾點頭致意，最後在震耳欲聾的掌聲中和指揮握手致謝。當晚所有的曲目都是以這樣的儀式結尾。

　　歌聲又起，這一次，觀眾的掌聲尚未完全消散，他已在指揮的護衛下走向簾幕後的入口，消失在門後。我猜他是進去讓他的聲帶小歇片刻，可能還要來一勺滋氣潤喉的蜂蜜。但是旁邊那位女士卻想得完全不一樣，她的一席話在後來的兩個小時裡一直撩撥著我的好奇心。

　　她說：「我覺得他正趁著演出間隙吃頓小小的宵夜。」

　　我說：「夫人，不可能！」

　　「噓！橫笛開始演奏了。」

　　這支曲子結束時，那位婦人又回到她那套理論上來。「帕華洛帝是個大塊頭，也是位美食家。演唱會又那麼長，像他這種天使般的唱法可是很累人的。所以他在後臺私下裡加餐補充體力也是合乎情理的。如果你認真研究一下節目單，就可以發現曲目和曲目之間實際上安排了六道充足的點心時間。而這個時候舞臺上的樂隊就得用演奏娛樂觀眾，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我仔細瞧了節目單，不得不佩服那婦人獨特的見解。確實，在詠歎調和詠歎調之間，隱藏著這樣一張菜單：

　　唐尼采蒂

　　（薊菜沙拉）

　　西利亞

　　（番茄白豆蔬菜湯）

　　中場休息

　　（威尼斯式鰈魚）

　　普契尼

　　（磨菇青豆燉雞）

　　威爾第

　　（奶酪）

　　馬斯內

　　（檸檬冰沙）

　　安可

　　（白蘭地咖啡）

　　除此之外，還有更顯而易見的證據說明這種歌劇晚餐的說法並非只是該女士的異想天開。就像大多數人一樣，我一直以為帕華洛帝手裡拿的是一條手帕，而實際上它比手帕大，要大得多。我把這一發現告訴身旁的女士，她點點頭表示同感。

　　她說：「顯然，這是條餐巾。」把這個問題蓋棺論定之後，她往後一靠，舒舒服服地享受剩下的曲目。

　　帕華洛帝真是令人難忘，並不僅僅因為他的歌聲，還有他展現給觀眾的獨特臺風，比如，他偶爾會不照譜唱，離開時會輕拍指揮的臉，每一次退場、進場時間拿捏得分秒不差。有一次曲間休息後，他回到臺上，脖子上圍了一條長長的藍色圍巾，一直垂到腰間。我以為是擋風用的。

　　身邊的女士顯然更了解他。「他一定是不小心打翻了調味醬，所以要用圍巾來蓋住白衣服上的痕跡。他真可愛，不是嗎？」

　　正式演出已經結束，但樂隊仍然逗留在臺上。乞丐與妓女區傳來一陣堅持不懈的喊聲，「威爾第！威爾第！威爾第！」〔註：朱塞佩．威爾第，義大利作曲家。〕這一回，全場的觀眾都齊聲應和，直到帕華洛帝再次出現，加演了第二首，《我的太陽》（Ｎｅｓｓｕｎ　Ｄｏｒｍａ，Ｏ　ｓｏｌｅ　ｍｉｏ）。觀眾狂喜，樂團深深鞠躬，明星最後一次行禮，演唱會正式結束。

　　退場花了我們半個小時。我們出來時，看見兩輛豪華賓士轎車正駛離大劇院。「我敢打賭，一定是他！」克里斯多夫說，「你說他會去哪裡用晚餐呢？」他當然不知道，因為他沒有坐在那位女士旁邊，所以他不知道幕簾後面發生的事情。一萬三千名觀眾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與帕華洛帝共進晚餐。我真希望他能再來奧倫奇鎮，下次最好能把菜單也印在節目單上。

第八章　《時尚》雜誌如是說

　　也許是因為仔仔一直記得自己原來是一隻無家可歸、經常挨餓的流浪狗，所以，牠總是竭盡全力把握每個討好我們的機會。牠會不時帶禮物回家──樹上掉落的鳥窩、葡萄樹根、牠珍藏了很久並且已經被嚼爛的帆布鞋、樹林下大把的雜草等等，然後，把這些寶貝慷慨地存放在餐桌底下，以為這樣就可以討得我們的歡心。牠還幫助做家務，結果是，地板上到處留下了樹葉和牠的泥腳印──牠在廚房幫忙時，就像個活動的容器，隨時等著接住從上面掉落的食物碎屑；牠還老愛在幾英尺的近距離內，發出種種噪音，努力卻笨拙地想引起我們的注意。

　　牠不僅竭力討好我們，還自己發明了一套迎客儀式，雖然是出於善意，卻實在過於怪異。只要有人進門，牠就拋開常咬在大嘴邊的網球，把牠那同樣龐大的腦袋埋入任何一個客人的胯下。這是牠心目中男人的握手方式，似乎我們的客人也期待著這個，他們繼續聊天，而仔仔在履行了牠的社交禮儀後就退到一邊，窩在離牠最近的腳邊。

　　嚴格說來，客人們對這種歡迎儀式的不同反應，正好說明了季節的變化。冬天時，訪客一般是和我們一樣常年住在盧貝隆的人，對於鑽在胯下的狗頭，他們要麼置之不理，要麼隨手拍拍，然後把留在舊燈芯絨褲上的樹枝、樹葉掃掉，不受干擾地繼續喝酒。但是如果客人一進門就被嚇壞了，飲料撒得滿地都是，慌慌張張地企圖推開一直湊在乾淨的白襯衫上嗅個不停的狗鼻子，我們就知道夏天來了。和夏天一起來的，是觀光客們。

　　每年都有許多遊客，為了享受陽光和普羅旺斯恆久不變的美景來到這裡，而最近普羅旺斯又多出兩處吸引遊客的地方。

　　第一項還比較實際──普羅旺斯的交通正逐年變得愈來愈便利。據說從巴黎到亞維隆將開通高速列車，把原本已經夠快的四小時再縮短半小時。城外的小機場正在擴建，很快就可以升級為亞維隆國際機場。馬賽機場前已經豎起了一尊巨大嶄新的自由女神像，標誌著每週將有兩班直飛紐約的航班。

　　同時，普羅旺斯面臨著全新意義上的再發現，這種發現深入到了我們日常買東西、逛街的小鎮和村莊，時尚就這麼突然降臨到了我們頭上。

　　《女裝日報》（Ｗｏｍｅｎｓ’Ｗｅａｒ　Ｄａｉｌｙ）〔註：一家美國時尚雜誌。〕被俊男美女們奉為聖經，專門報導紐約流行的裙褶長度、胸圍大小、耳環重量等等，去年在聖雷米和盧貝隆正式開始發行。上面有大幅的照片，全是表現夏天回來度假的屋主們，如何姿態鮮明地一起擠茄子、啜飲基爾酒、欣賞精心修剪過的柏樹，以及如何和隨行的攝影師一起沉醉在鄉村生活的簡樸樂趣中。

　　美國版的《時尚》（Ｖｏｇｕｅ）雜誌，是一本世界上最具諷刺的雜誌，到處充斥著香水廣告，也曾在一篇雅典娜占星術和另一篇巴黎酒店動態之間插了一則關於盧貝隆的報導。在文章的序言裡，盧貝隆被描述成「法國南部的祕密」，就在距此短短兩行之後，又變成了「全法國最時髦的地區」。這樣矛盾的兩檔子事如何扯在一起？也只有能說會道的副主編大人能自圓其說了。

　　法國版的《時尚》雜誌編輯也參與製造了這個「祕密」。事實上，在寫進文章序言之前，他們對這一情況已經頗為了解。他們以一種微妙的厭世口吻，先宣稱盧貝隆已經完蛋了，接著損上一兩句，安上些諸如勢利、昂貴一類的評語，總而言之，就是過時了。

　　他們真認為是這樣的嗎？當然不可能，盧貝隆不僅沒有完蛋，事實上還在吸引著眾多的巴黎人和《時尚》雜誌常常稱為名人的外國人。（這些人被稱為名人的頻率有多高呢？一星期一次？一星期兩次？他們沒說。）然後，我們就有了和名人見面的機會，《時尚》雜誌說，跟我們來吧，一起看看這些人的私生活。

　　再見，隱私權！在接下來整整十二頁裡，我們看到的都是這些所謂「名人」的照片，他們的孩子、小狗、花園、朋友，還有游泳池。雜誌裡還配了一張「誰是誰」的地圖，標示出盧貝隆的風光人物們如何企圖隱藏自己，但他們顯然沒有成功。藏匿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些可憐蟲甚至都不能好好游回泳，或者不受干擾地喝點酒，到處都有躲在樹叢裡為了滿足讀者而拼命拍照的記者。

　　在這些藝術家、作家、設計師、政客及大亨的照片當中，夾雜著另一號人物的大照，下面的附文稱，此人對當地的所有房屋瞭如指掌，而且能夠同時接受三場晚宴的邀請。

　　讀者也許會認為這大概是因為這傢伙童年缺衣少食或是對吃有著貪得無厭的癖好，其實不然。這位仁兄可是有正當職業的，他是個房屋仲介商，需要知道誰在找房子，誰想賣房子，誰要買房子，所以，正常的一日三餐，根本無法滿足他搜集相關資料的需求。

　　房地產仲介在盧貝隆是非常熱門的行業，特別由於這個地區正步入黃金期，房地產價格漲得就像連吃了三頓晚餐的胃，甚至連短期居留的我們都親眼目睹了這裡房價毫無道理可言的瘋漲。

　　有幾個朋友看上了一棟漂亮的廢墟，只有半個房頂和幾畝土地，報價三百萬法郎。還有些朋友不願翻修而想重建，結果聽到估價時，整整嚇呆了一個禮拜──五百萬法郎！那麼在比較受歡迎的村子裡，一些有潛力的房子怎麼賣呢？一百萬法郎！

　　一般說來，儘管傭金比率是浮動的，仲介費還是跟在這些帶了很多零的房價後面水漲船高。就我們聽說過的傭金有從三％到八％不等，有時是由賣方負擔，有時則由買方負擔。

　　對外行人而言，這樣的謀生方式非常愜意，小日子可以過得相當舒服。看房子總是很有意思的，接觸到的賣方、買方也很有趣，他們雖然有時不太誠實可靠，但至少絕不愚蠢。

　　作為一種職業而言，在一個廣受歡迎的地方做房地產仲介，理論上能讓你茶飯之餘再找點刺激賺點錢來打發時間。

　　但是這一行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市場競爭。在沃克呂茲省的電話簿上，房地產仲介商和房產廣告占了將近六大頁──時尚房產、個性房產、特色房產、品質房產、精選房地產、迷人房產──想買房子的人在這麼多的選擇面前往往挑花了眼，這些術語足以把人搞得暈頭轉向。試問，「時尚」和「個性」之間有什麼區別？買房的人應該選擇「特殊」的，還是「精選」的呢？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帶著你的夢想和預算，找到一位房地產仲介商，花上一個早上、一整天或是一星期，周旋在目前市場上發售的城堡、農舍、魔力之屋和白象般貴而無用的房子之間。

　　在盧貝隆找房地產仲介商就像找一個肉販那麼容易。以前，比如說伯特蘭媽媽想賣掉她的老農場，或者有人意外死亡房子因而被閒置下來的這類信息只有鎮上的公證人才知道。現在，公證人這種包打聽的角色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房地產仲介商取而代之，幾乎每個鎮都有這麼一號人物。梅納村有兩位，奔牛村有三位，比較時髦的葛氏村，最新的統計資料說有四位。

　　我們就是在葛氏村看到房產仲介之間黃雀在後式的競爭。一位仲介商在城堡廣場上的停車場發傳單，後面遠遠地跟著另一位，把前面那位貼在擋風玻璃上的傳單換上他自己的。可惜的是，因為趕時間，我們來不及看到是不是還有第三位、第四位仲介商埋伏在柱子後面伺機行動。

　　剛開始的時候，這些仲介商全都非常熱心，而且非常有用。他們手裡準備了許多吸引人的照片資料，其中有些標價低於七位數，一問起來，卻總是被剛剛售出，但是還有其他的啊，磨坊、女修道院、牧羊人的石屋、宏偉的大房子、塔樓、農舍，各種式樣，各種大小都有。選擇這麼多！而這還只是一位仲介商所提供的哩！

　　但如果你接著又看了第二位或第三位，肯定覺得大部分的房地產都有似曾相識之感。實際上，照片是從不同的角度拍攝的。所以，沒錯，這些就是你在前一位仲介那裡看到的同一座磨坊、修道院、農舍。於是，盧貝隆仲介們面臨的第二個問題就冒出來了──房源不足。

　　盧貝隆大部分地區都嚴禁蓋房子，大家彼此監督，但農民們除外。他們可以隨意蓋房子。因此，仲介商號稱的「式樣繁多、數量充足」實際上非常有限。而這種狀況正好激發出他們的獵屋本能，許多仲介商在冬天淡季的時候，會整天開車到處閒逛，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去留心即將登場但還未被發掘的寶藏。假如消息正確，仲介商手腳夠快，再加上三寸不爛之舌，就有機會獨霸這筆大生意，賺到全額傭金。不過結果通常是，賣主會委託二到三位仲介商，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如何分攤費用等敏感問題。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問題，如誰負責將房子介紹給客人？誰先帶客人去看房子？這些仲介商也許得被迫合作，但是競爭的氣氛終究難以掩飾，只要在「分贓」上有一點點小誤會，馬上暴露無遺。指責和反指責、電話爭吵、指控對方的不道德行為──如出動客戶來做調停的殺手鐧──一連串的刻薄話紛紛出籠。這種不愉快的因素會大大影響雙方對聯手合作的高度期盼，這就是為什麼昨日的親密戰友，會變成今日的騙子。「這很糟糕，可是……」

　　另外，仲介商還得背負著更沉重的十字架，那就是顧客以及他們種種乖張和可疑的行為。是什麼使外表看來值得信賴、受人尊敬的小魚兒，變成凶猛的大白鯊呢？金錢當然是一個重要原因，同時作祟的還有非得殺到最低價才肯成交的決心。其實，最後的價格已經不是幾塊錢或者幾分錢的問題，而是想「贏」的欲望，要壓倒對方的欲望，這結果往往造成仲介商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任何交易都會在價格上爭個不休，舉世皆然。但是盧貝隆本身的複雜性，又將這灘協商的混水攪得更渾。一般情況下，潛在買主是巴黎人或外國人，而未來的賣方是鄉下的農民。雙方在交易的態度上有極大的差異，而結果就是所有和交易有關的人會在幾個星期或幾個月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惹火。

　　在農民的概念裡，「答應」和「承諾」是兩回事。假如一個農民賣他祖母的老農舍時，報出價來，對方一口答應，沒有任何討價還價，他就會立刻懷疑起自己的價錢是不是開低了。這種疑慮會給他以後的日子增添無窮無盡的痛苦，而他的老婆也定會永無休止地在他耳邊嘮叨鄰居賣了個更好的價錢。如此一來，當買方以為這筆交易已經成交時，賣方卻還在重新考慮。調整是免不了的。農夫安排時間要和仲介商再碰頭，澄清一些細節。

　　他說，他可能忘了提房子隔壁的那塊地──非常不幸，就是同一塊地，角落有口水井，水源充足──不包含在賣價裡。倒不是什麼大事，但他覺得還是提出來較好。

　　買方自然大吃一驚，那塊地毫無疑問應該包含在售價裡，事實上這是唯一一塊可用來蓋網球場的平地。他們的沮喪讓聳著肩一副無所謂的農夫一覽無餘。誰管你什麼網球場！不過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儘管他不願意割捨這塊肥沃的好地，但是願意聽聽他們的出價。

　　買主們通常缺乏耐心，也沒有時間，在巴黎、蘇黎世或倫敦工作的人哪有空閒每隔五分鐘就飛來盧貝隆看房子。農夫呢？恰好相反，永不著急，他哪兒也不去，如果房子今年賣不掉，他可抬高價錢，明年再賣。

　　就這麼你來我往，反覆討論。仲介商和買主愈來愈氣憤，但交易最後總還是能談成，新屋主試著將一切不愉快拋諸腦後，畢竟房子不錯，就和夢想中的一樣。為了慶祝交易成功，他們決定來次野餐，花上一天的時間把房子好好看看，再計劃一下將來怎麼改動。

　　只是，往往事與願違，浴室裡那個漂亮的老式四腳鐵浴缸不見了。買主打電話給仲介商。仲介商打電話給農夫，「浴缸哪兒去了？」

　　「浴缸？那個珍貴的老祖母的浴缸？那個我們家傳的浴缸嗎？」當然啦，沒有人會願意將把這麼稀有這麼珍貴、這麼有紀念價值的東西和房子一起賣掉。不過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也許好價錢可以說服他。

　　幾次三番諸如此類的意外使得買方在買房這條不歸路上格外小心，在房子正式到手前，他們有時候不得不像律師一樣謹慎行事，開出詳細的財產清單，包括百葉窗、門環、廚房水槽、儲藏室裡的木頭、地板上的瓷磚、花園有幾棵樹等等。但是只要一次不可思議的小意外，無論多少清單，都不足以抵擋農夫最後一刻的狡辯。

　　為了防止最壞的情況發生，買方甚至會聘請一位當地的推事或受權律師。他的任務就是證實浴室裡的廁紙架，毋庸置疑，確實是賣方留下的，因而賣方從此不再有任何權利干涉。想一想，推事與賣方兩個人擠在狹小的浴室裡履行正式的手續，「舉起右手，跟我唸：我鄭重宣誓放棄下列完整及功能齊全的配件……」真是難以想像。

　　儘管這種事層出不窮，這裡的房子持續以十年前看來不可思議的價格大賣。最近我聽說普羅旺斯正被一位仲介商以「歐洲的加利福尼亞」大肆推銷，這不僅是因為兩地氣候相似，更因為一些無從定義卻難以抗拒的東西──起源於加州的「時尚生活」。

　　就我所了解的所謂的「時尚生活」是指由一個鄉下社區搖身變為一個高級的度假勝地，裝備盡可能多的都市設施，假如還有多的空地，就蓋個高爾夫球場。如果這個過程正在普羅旺斯進行的話，我可能已經錯過了。所以，我問仲介商哪裡能看到他所吹噓的這些東西，離這兒最近的「時尚生活中心」在哪裡？

　　他看看我，好像我一直躲藏在時光隧道裡，「難道你最近都沒去過葛氏村嗎？」他說。

　　我們第一次去葛氏村是十六年前，在附近眾多美麗的城鎮中，它是最棒的。蜜糖色的村鎮坐落在山丘上，視野十分開闊，可以看到對面的盧貝隆山區。那兒是房地產商眼中的「寶石」，一張活生生的風景明信片。村子裡有文藝復興時期的城堡、長石板鋪就的狹窄街道，和所有未遭破壞的村鎮一樣，它的公共設施也是再樸實不過──一個肉鋪，兩家麵包店，一棟簡陋的旅館，一家破舊的咖啡館，一間郵局。從辦事員一成不變的傲慢態度來看，我們可以確定，這家郵局只有他一個人。

　　村子後面的鄉野，披著滿身的橡木和松樹，一年四季青翠無比，石牆圍起的小路在其間形成有趣的圖案。除了樹葉間驚鴻一瞥的舊瓦礫屋頂，可能步行幾個鐘頭也察覺不到房子的存在。聽說蓋房子在這個地區是受限制的，其實應該說是禁止的。

　　那是十六年前，今天的葛氏村從遠處看美麗不減，但是等你到達村口的小路上時，歡迎你的是一豎排路標，全是飯店、餐廳、茶坊的廣告──一切對遊客而言意味著舒適和吸引力的路標都在這裡，唯獨沒有公共廁所。

　　路邊每隔一段就豎著一盞仿十九世紀的街燈，尖尖的造型和周圍風化的石牆、房屋極不協調。轉個彎，整個村子映入眼簾，開進村來的車子至少有一輛會不斷停下來，讓司機和乘客能下車拍照留念。來到進入村子前的最後一個轉彎處，有一大片空地被鋪上柏油建成了停車場。如果你決定不予理會，繼續往裡開，多半還會再回來。因為同樣也鋪上了柏油的城堡廣場經常客滿，上面停滿了來自全歐洲的汽車。

　　老旅館還在那兒，只是有了個鄰居──隔壁新開了家旅館。前面幾米，掛著個「西德尼快餐」的標誌；然後是蘇雷依多專賣店；以前破舊的咖啡館，現在打扮得乾乾淨淨。事實上，所有的東西都煥然一新，郵局裡的怪人已經退休，公共廁所拓寬了，村子已不是當地居民的村子，反倒更像遊客的村子，到處都可以買到證明你來此一遊的葛氏村Ｔ恤。

　　繼續往前約莫一公里左右，是另一家飯店，高高的圍牆擋住路人的視線，旁邊赫然有一座直升機降落坪。禁止在矮樹叢裡蓋房子的法令已經鬆動，只見一個碩大無比的英文廣告牌，上面寫的是裝有電子安全大門和全套衛浴設備的豪華別墅，售價二百五十萬法郎起。

　　到現在為止，還看不到有牌子指示《時尚》雜誌上名人們的別墅。所以，遊人們乘坐大型遊覽車前往十二世紀塞南克（Ｓｅｎａｎｑｕｅ）修道院的時候，只好一路猜測他們看到的半遮半掩的房子是哪家的。說不定某一天某家有遠見的公司會製作一份類似好萊塢指南的地圖，把明星的房子標出來。這樣一來，我們就真的和加州越來越近了。到那時，按摩浴缸和慢跑的人再也不會引起任何注意，山丘會因為迴蕩著網球的碰擊聲和水泥攪拌器的轟隆聲，而變得活力四溢。

　　這種情形以前經常在其他國家和地區發生。一個地方因為風景優美幽靜而吸引人們前來，但人們卻把它變成租金昂貴的市郊，充斥著雞尾酒會、防盜系統、四輪傳動的休旅車和其他所謂鄉居生活的重要標誌。

　　我想當地人也無所謂，他們何須在意？連羊群都養不活的荒地突然可以賣上幾百萬法郎；商店、餐廳和旅館都欣欣向榮；泥水匠、木匠、園藝匠和蓋網球場的建築工人，他們手頭的定單源源不絕。每個人都從中獲利，培養觀光客比種葡萄更賺錢。

　　梅納村還沒受到很大的影響，至少表面上看來如此。名叫「前衛」的咖啡館仍然趕不上潮流，兩年前開張的小餐館已經倒閉，除了仲介商的辦公室外，村中心還是我們幾年前看到的那個樣子。

　　老婆曾經偶然遇見三位老太太並坐在一座石牆上，她們的三條狗兒在她們前面也坐成一排，構成一副很美的畫面。老婆上前問，能不能給她們拍張照片？

　　最年長的老太太看著她，想了一下，「是替什麼雜誌拍呢？」顯然，《時尚》雜誌已經捷足先登一步了。

第九章　品位「教皇新堡酒」

　　普羅旺斯的八月天最適合躺著不動，要不就找地方乘涼。在這樣的天氣裡，做什麼事兒都慢慢的，所有旅行的行程也被盡量壓縮到了最短。蜥蜴顯然深得其中奧祕，而我也早該認識到這一點的。

　　早上接近九點半的時候，氣溫已達華氏八十幾度，我一跨進汽車，立刻覺得自己像隻即將下鍋的雞仔。我翻地圖，想找條路，好遠離成群結隊的遊客和那些已經熱昏了頭的卡車司機。一滴汗珠從我的鼻頭上墜下，正巧落在我的目的地上，教皇新堡，一個生產好酒的小鎮。

　　幾個月前的冬天，我在兩位朋友的訂婚晚宴上認識了一位叫米奇的男士。第一瓶酒送上來，大家提議乾杯，我注意到，大夥兒不過在喝酒，而米奇卻在專注地進行著一場個人儀式。

　　他凝視酒杯，將它慢慢舉起，然後用手掌握住杯子，緩緩旋轉了三四次，接著把酒杯舉到與眼睛同高，仔細觀察酒旋轉後沿杯壁緩緩流下的痕跡。鼻子靠近酒杯，鼻翼翕張，全神貫注地徹底檢查了一番，然後深深吸氣，最後一次轉動酒杯，之後才喝下第一口酒，但僅是一小口。

　　顯然，酒在送入喉嚨之前必須還要經過好幾道測試。米奇把酒含在口中漱了幾秒鐘，抿起嘴唇讓些許空氣進入嘴裡，然後小心地發出漱口的怪聲。他的兩眼直視天空，臉頰反覆收縮、鼓起，使酒能在舌頭與牙齒之間自由地來回流動。看上去他對這酒在口腔裡經受住了這種種考驗非常滿意，終於把酒吞了下去。

　　他注意到我在旁邊觀看這場表演，衝我笑笑說，「不錯，不錯」。他又喝了一口，但這次的程序比較簡單，最後揚起眉毛對酒致敬。「這酒有些年頭了，一九八五年的。」

　　後來我在晚餐時發現，米奇是個地道的生意人，買進葡萄，釀出香醇的美酒再賣掉，同時他也是個職業水準的品酒家，對南部的酒尤其精通，從天芳玫瑰酒（Ｔａｖｅｌ　ｒｏｓé）──他說此酒是路易十四的最愛──到淡金色的白葡萄酒，再到烈性的吉恭達酒（Ｇｉｇｏｎｄａｓ），無所不知。但是在他所有的藏品中，他的最愛，也是他最渴望暢飲的一種酒就是「教皇新堡酒」（Ｃｈａｔｅａｕｎｅｕｆ─ｄｕ─Ｐａｐｅ）。

　　他說起這種酒時的樣子，就像在談論女人。雙手愛撫空氣，雙唇輕吻指尖，嘴上則是一堆和身體、花束和力量有關的詞。他說，其實人人都知道教皇新堡酒實際的酒精濃度超過十五％的限額。這幾年來，波爾多（Ｂｏｒｄｅａｕｘ）愈來愈淡，而勃艮第（Ｂｕｒｇｕｎｄｙ）的價錢只有日本人才買得起，教皇新堡酒真算得上超值，我一定得到他的酒窖裡親眼看看才能體會，他將為我安排一次品酒會。

　　在普羅旺斯，從計劃聚會到確定行程常常需要耗費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時間。因此，我並不指望米奇會馬上邀請我。冬去春來，春去夏來，八月悄悄來到，在手中端杯十五度的美酒把玩品嘗，正是最佳時節，這時候米奇的電話也到了。

　　「明天早上十一點整，」他說，「我在教皇新堡的酒窖等你，早上記得多吃點麵包。」

　　我按照他的交代做了，還照著美食專家的建議，預先喝了一湯匙清橄欖油。目的是在胃上鍍一保護層，藉以緩衝各式新出爐卻力道十足的美酒的不斷攻擊。行駛在彎曲且灼熱的鄉間小路上，我下定決心，不論何種情況，都不可以吞下太多的酒，我一定像老手那樣，酒入口，轉個圈就吐掉。

　　前方教皇新堡映入眼簾，在一片難耐的熱浪中看起來有點模糊，時間正好快到十一點。整個小鎮簡直就是個大酒窖，到處充滿了誘惑。久經日曬而油漆剝落的告示板上、新上過漆的廣告牌上，到處是手寫的標語，巨型酒瓶上、牆壁上、靠在葡萄園邊上、車道盡頭的柱子上，處處可見「歡迎品嘗！歡迎品嘗！」

　　一道高聳的石牆，隔開了北薩克酒窖（Ｃａｖｅｓｂｅｓｓａｃ）和外面的世界，我緩緩駛入，在陰涼處停下車。一下車，我感覺太陽從頭頂上直曬下來，像頂充滿熱氣的帽子緊緊罩住我整個頭。眼前是一座長形建築，頂是鋸齒狀的，正面除了兩扇門外，什麼都沒有。一群人在門口排著隊，手中拿著的大酒杯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酒窖裡幾乎有點冷了，而米奇遞給我的酒杯端在手裡更是清涼怡人。那是我見過的最大的酒杯──一隻帶腳的大水晶杯，圓鼓鼓的杯肚，上端口子縮小，就像個金魚缸。米奇說這種杯子可裝下三到四瓶酒。

　　從刺眼的陽光一下進入暗沉沉的酒窖，我的眼睛逐漸適應過來，這下我才意識到這個酒窖並不小，遠處某個陰暗的角落裡也許就靜靜藏著兩萬五千瓶好酒。事實上，根本看不到任何酒瓶，只見一條兩邊布滿酒桶的道路，難以計數的酒桶躺在半人高的平臺上，酒桶側面曲線的最高點離地大約十二或十五英尺，每個酒桶上都用粉筆標示著成分。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有機會見這麼多酒。隆河村酒（Ｃ　ｔｅｓ─ｄｕ─Ｒｈ　ｎｅ─Ｖｉｌｌａｇｅｓ）、麗雷卡酒（ｌｉｒａｃ）、維克奎拉斯酒（Ｖａｃｑｕｅｙｒａｓ）、聖約瑟酒（Ｓａｉｎｔ─Ｊｏｓｅｐｈ）、海米塔奇酒（Ｃｒｏｚｅｓ─Ｈｅｒｍｉｔａｇｅ）、天芳酒（Ｔａｖｅｌ）、吉恭達酒（Ｇｉｇｏｎｄａｓ），每種都有幾千升，酒桶則按製造年份一字排開，默默地在修煉成致醇美酒的道路上打著瞌睡。

　　「好，」米奇說，「你可千萬不能白來一趟，想喝哪種？」

　　眼前有太多的選擇，我不知道該從哪開始。米奇能不能在令人眼花繚亂的酒桶間給我點指導呢？

　　我可以看看別人在酒杯裡裝了些什麼，然後來個依樣畫葫蘆。

　　米奇點點頭，「這樣最好了，因為我們只有兩個鐘頭的時間。」他可不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新釀成的酒上，尚有無數的好酒等著我們去品嘗呢。聽到這裡，我慶幸自己事先喝了橄欖油，任何被稱為「寶藏」的酒可是不能吐出口的。但如果在這兩小時內把所有的酒都吞下肚，我就會像那些酒桶一樣乖乖躺下。所以，我問可不可以把酒吐出來。

　　米奇揮動酒杯指著一條小小的排水溝，上面標著隆河大道入口，「要吐的話，請便，但是……」顯然，他認為如果有人拒絕享受美酒下肚時的感覺──其中，種種味覺的綻放，妙趣橫生的後味，以及喝下一種藝術品時難言的滿足感──是極其悲慘的。

　　酒窖老板此時赫然出現，他是個身材瘦高的老頭，身穿暗藍色棉夾克，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儀器，一根三英尺長的玻璃管，一端有個拳頭般大的塑膠球，讓我想起點眼藥用的管子。他把噴嘴瞄準我的酒杯，慷慨地擠了點白酒到我的杯裡，嘴裡如祈禱般唸唸有詞，「一九八六年的海米塔奇酒，有合歡花的香味，味道很衝，但不太酸」。

　　我也晃晃杯子，用鼻子聞聞，讓酒在口中轉幾圈，然後一口吞了下去。棒極了，米奇說的不錯，把這些美酒倒進排水溝糟蹋，的確是種罪過。稍稍放鬆心情後，我看看身旁有些人把沒喝的酒倒到旁邊桌子上一個大罐子內。稍後，罐子裡裝的酒會被倒入醋缸裡，還可以釀出四星級的醋哦。

　　我們慢慢向前進。每一站，酒窖老板都會登上隨身攜帶的梯子，爬到酒桶上，拔出酒桶塞，插入他那饑渴的噴嘴，然後好似背著上了膛的槍般小心翼翼地走下梯子，隨著品嘗活動的深入，越來越像。

　　最初幾站的品嘗僅限於白酒、玫瑰紅酒及輕淡的紅酒。我們走得越深，那兒的酒色變得越暗，味道也越濃厚，酒性也更烈。每一種酒背後，都有自己簡短但讓人肅然起敬的故事──海米塔奇，有紫羅蘭、覆盆子果和桑椹的香味，屬於烈酒；隆河酒和庫克陳年香檳酒（Ｇｒａｎｄｅｃｕｖéｅ）則是精工細釀、品質精純。用來形容這些美酒如何迷人的形容詞也同樣讓我印象深刻──肥美多汁、獸性野狂、雄壯威武、健美勻稱、豔麗奢華、強勁有力……這些詞從酒窖老板嘴裡吐出，居然都沒有重複的。我真懷疑他老兄的口才是天生的呢，還是他每晚都抱著詞典睡覺。

　　我們終於走到米奇的最愛──一九八一年的教皇新堡酒。雖然它還需要好幾年才能成為真正的極品，但現在也已經稱得上好酒了──深葡萄的酒色，一絲香料和松露的味道，口感溫暖平衡，更別說它那接近十五％的酒精含量。米奇的頭都快栽進酒杯裡了！看到有人如此熱愛他的工作，真好！

　　他不情願地放下酒杯，看看手錶，「我們該走了，我得買點酒午餐時喝！」他走進酒窖前方的一間辦公室裡，出來時提了整整一箱酒，十二瓶。另一同行跟在他後面，手裡還有一打。我們一行八人準備大吃一頓，猜猜看有幾人能挺到最後？

　　我們離開酒窖，毒日頭曬得大家都有點萎靡。在酒窖裡，我已經暗自克制，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儘管如此，走向車子的路上，我的頭還是突然發出一陣警告，「突突突」地跳個不停。再聞到酒味前，我一定得先喝點水。

　　米奇在我背上砰地重重打了一下。「品酒最容易感到口渴了，」他說，「別擔心，我們這兒有足夠的酒隨你喝。」我的天啊！

　　米奇挑選的餐廳開車過去大概需要半小時，是一間卡維隆外的鄉間小旅館，有米奇說的鄉村風情以及號稱最地道的普羅旺斯食品，非常隱密難尋，我得好好跟緊米奇的車。

　　說總是比做容易。雖然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統計資料可以支持我的論點，但是就個人觀察的結果和親身經歷的驚心動魄的經驗而言，一個空著肚子的法國人，開車速度是吃飽了的法國人的兩倍；而即使是飽肚的法國人，開車的速度無論從理智和速度限制上看，都已經嚴重超標。當然，米奇也不例外，前一分鐘他還在那兒，下一分鐘他已經成了微微發亮的地平線上一個塵土滾滾的模糊影子。他把鮮美的果汁放在傳動機上，一會兒飛快地來個大轉彎，路上的乾草被生生折斷，一會兒衝進午睡正酣的小村子，從羊腸小街轟隆隆地直穿過去。到達餐廳時，我所有想喝水的念頭全都沒了，只想來點酒。

　　農場裡的餐廳涼爽而嘈雜。角落裡有一臺被顧客忽略的大電視機，聲音含混不清地自娛自樂。大部分的客人都是男性，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穿著外出工作的舊襯衫和背心，失去光澤的頭髮下露出一片倍受帽子保護的白皙額頭。一隻長相平凡的狗兒在角落裡抖索身子，目光迷離地聞著從廚房散發出來的肉香。這時，我可以吃下一頭大象！

　　有人介紹我們認識餐廳的老板安德魯，黑皮膚，身材魁梧，正符合我們早先品嘗過的某些酒，手上的花束隱隱混和著大蒜味兒、高盧牌香菸味和茴香酒味。他穿著寬鬆的襯衫短褲，腳上趿著一雙橡皮拖鞋，嘴上有一撇引人注目的黑色小鬍子，聲音宏亮，足以蓋過屋子裡的喧嘩。

　　「嘿，米奇！這是什麼東西？橘子汁？可口可樂？」他打開裝酒的木箱，把手伸進褲子屁股口袋裡拿開瓶器。「親愛的！拿桶冰塊來！」

　　他的妻子，體格健壯面帶微笑，從廚房走出來，把一個托盤放在桌上──兩個冰桶，幾盤撒著胡椒的粉紅色香腸，一盤鮮豔的蘿蔔和一大碗鳳尾魚橄欖醬，有時候人們把橄欖加上鳳尾魚叫成「普羅旺斯的黑黃油」。安德魯拔酒瓶塞的動作純熟得像個開瓶器，他把每個酒塞都挨個聞了一下，然後把酒瓶在桌子中央排成兩排。米奇說，有些酒是我們在地窖中沒有時間品嘗的，大部分是年份不長的隆河酒，有半打是年份較早也更烈的吉恭達酒，用來就起司喝。

　　對於法國的午餐，有些東西是我那小小的意志力永遠無法抵抗的。我可以安靜地坐下，決心表現得文雅些，發誓只吃一點、喝一點，但是往往待了三小時之後，我仍然慢條斯理地品著酒，而且依然抵擋不了誘惑。我不認為這是一種貪婪，而是因為整整一屋子熱衷吃喝的人集體營造的氣氛。他們一邊吃一邊聊天，談論的不是政治、體育或經濟，而是就在盤子和酒杯裡的東西。香腸被拿來相互比較，菜單也被反反覆覆研究了個夠，記憶中的大餐被一再提起，未來的大餐被一一安排計劃下來。一切紅塵俗務可以以後再說，此時此刻，吃飯天下第一，空氣中充溢著心滿意足。真是不可抵擋！

　　我們輕鬆地開始午餐，猶如運動員般柔軟靈活。一個頂部被切開的蘿蔔，裡面裝著一長條近乎白色的奶油，上面撒了一撮粗鹽；接下來是一片撒滿胡椒的香腸；用隔夜麵包烤成的圓麵包片，塗著閃閃發亮的鳳尾魚橄欖醬，還有冰鎮的紅酒和白酒。米奇從桌子邊上湊過來，「不准吐掉！」

　　老板在招呼客人的同時，不時啜上一小口手中的紅酒。這時，以十二分的隆重端上了我們的第一道菜──一隻幾乎已燒成黑色的深口鍋放在桌上，一把舊廚房刀插入麵團中，接著又拿來了一個裝著醃黃瓜的長玻璃罐兒和一盤洋蔥醬。「孩子們，祝用餐愉快。」

　　米奇分發年份較淺的紅酒時，酒變了顏色，鍋子沿著桌子傳了一圈，大夥兒可以再來點兒。安德魯從他的牌局中過來倒酒，「怎麼樣？你喜歡嗎？」我說我愛死他的洋蔥醬了，他勸我一定要為下一道菜留點肚子。「下一道菜，『無頭雲雀』，」他大聲吸著指頭，「是親愛的莫妮卡特別為我們做的。」

　　雖然名字有點可怕，這道菜是由薄牛肉片捲著醃豬肉片，佐以切碎的大蒜和香菜，泡在橄欖油、乾白酒、高湯和番茄裡，用食用麻線綁得整整齊齊。整道菜一點兒都不像雲雀，倒像肥胖的香腸，但某些普羅旺斯富於創意的廚子一定認為雲雀聽上去比牛肉捲更吸引人，於是這名字就這樣流傳下來。

　　莫妮卡把「雲雀」端上來，安德魯說那是他今天早上才打下來的雲雀。他是那種說笑話一定要加上肢體語言的人，他的手臂張開，手肘一動差點把我撞進一個裝剩菜的大木桶裡。

　　無頭的雲雀還是熱呼呼的，散著大蒜味兒，米奇覺得得配更烈點兒的酒，吉恭達酒中選。桌子那頭的空酒瓶數現在已經上升到了兩位數。我問米奇下午是否還打算工作，聽到這話，他吃了一驚。「我正在工作，」他說，「這就是我喜歡的買酒方式，再來一杯！」

　　沙拉上場，然後是一托盤的起司，有油乎乎的新鮮羊起司，一些溫和的康塔爾（Ｃａｎｔｅｌ）起司，還有一些來自奧文尼省（Ａｕｖｅｒｇｎｅ）的聖耐克塔爾（Ｓｔ　Ｎｅｃｔａｉｒｅ）牛奶乳酪。這些東西讓剛剛在桌子另一頭坐下的安德魯又想起一個笑話。有一位住在奧文尼的小男孩，人家問他喜歡爸爸還是媽媽，小孩子想了一會兒說，「我最喜歡燻肉。」安德魯爆發出一陣大笑。我在旁邊鬆了一口氣，這次他撞不到我了。

　　幾球果汁雪泥上桌了，一個亮晶晶的蘋果餡餅也登場了，我已經完全吃不下了。安德魯見我搖頭，開始大聲咆哮，「一定要吃！你需要體力，我們馬上有一場保齡球大戰！」

　　喝完咖啡，他帶著我們到外頭，欣賞他放養在餐廳圍欄內的羊群。牠們躲在房子陰影的陰涼地裡，我好生羨慕。牠們不需要在雷射般當頭直射的大太陽底下打保齡球。那真糟糕。我的眼睛被陽光刺得發痛，腸胃強烈要求靜下來好好消化東西。我找了個藉口，在樹蔭下找了片草地，躺了下來。

　　大概在六七點鐘，安德魯把我叫醒，問我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飯。有羊腳掌，而且運氣不錯，還剩下了兩三瓶吉恭達酒。我費了好大一番勁兒，才得以逃脫，開車回家。

　　老婆已經明智地在游泳池畔和陰涼地裡度過了一天。她看著我幽靈般的狼狽樣子，問我玩得開心嗎？

　　「希望他們準備了東西給你吃。」她說。

第十章　穿著運動服的美食家

　　我們從一些朋友口中聽說了瑞吉這號人物。據說有人邀請他到家裡吃晚飯。當天早上，他打電話過來打聽晚上的菜單。即使在法國這樣人們普遍對美食有特別興趣的國家裡，這事也不多見。女主人很好奇，他為什麼問這個呢？菜單有鑲貝冷盤，松露濃汁排骨，乳酪，還有自製的果汁冰糕。有問題嗎？他是不是對某些食物過敏？還是只吃素？要不是在節食？

　　當然不是，瑞吉說。這些菜聽起來都很可口，只是有一點小問題。什麼問題呢？他得了痔瘡，沒辦法長時間坐在那裡吃完一整頓飯。一道菜的時間是他所能忍受的極限，所以他想把他覺得最好吃的菜，打包帶回去，相信女主人一定能理解他的困境。

　　因為他是瑞吉，女主人答應了。後來，她告訴我們說瑞吉是個把吃飯當成生命的人，幾乎沉迷在吃喝的世界裡。但千萬別把他想成那種暴食暴飲的貪吃之徒。瑞吉是一位美食家，恰好胃口夠大，而且消息靈通。她還說，瑞吉對自己這種狂熱也覺得好笑，他對英國人在食物上的態度頗有些獨特的看法，我們也許會有興趣，等他的「臀部隱疾」痊癒後，不妨認識認識。

　　幾個星期後的一個晚上，我們見到了他。

　　他匆匆趕來，懷中還抱有一瓶冰涼的克魯格香檳。由於酒還不夠冰，他到達以後的前五分鐘一直忙著跟冰桶較勁。為了讓酒保持在適合飲用的溫度，據他說是五到七度，他一邊輕輕轉動冰桶內的酒瓶，一邊告訴我們他上週親身經歷了一場「災難晚宴」。他說，唯一讓他覺得愉快的時刻來自於晚宴結束時，一位女客人向女主人道別時說，「這真是一個很特別的夜晚，每道菜都是冷的，除了香檳！」

　　瑞吉笑得渾身發抖，然後慢慢拔出了瓶塞，他非常小心，只見一陣泡沫無聲湧出，酒瓶就已經打開了。

　　瑞吉身材魁梧，黝黑肥胖，長著一對普羅旺斯人少見的深藍色眼睛。他不像我們身著傳統的晚宴服裝，只輕鬆地穿了一身運動服，淺灰色鑲紅邊，胸前繡著「ｌｅｃｏｑｓｐｏｒｔｉｆ」，意為「熱愛運動的公雞」，腳上蹬了一雙運動鞋，式樣複雜，塑膠鞋底有好多層不同顏色，這使得他看起來更適合參加馬拉松賽，而不是坐在桌邊參加晚宴。他發現我在注視著他的衣服。

　　「我吃飯時一定要穿得舒服，運動服最適合不過了。」他拉拉褲子的鬆緊帶，又笑著說：「而且這樣穿有助於為第二回合留點餘地。這很重要。」他舉起杯子，「敬我們的英格蘭和英國人，如果他們在食物上還這麼故步自封的話！」

　　我們遇見的大部分法國人，通常不懂英國菜卻妄加評論。但瑞吉不同，他研究過英國人和他們的飲食習慣。晚餐時，他正確地向我們指出英國人到底在哪裡出了問題。

　　他說，從嬰兒期開始，英國寶寶就被餵食些沒有味道的糊糊，那種東西只能湊和著用來餵餵不挑食的雞，根本沒什麼味道可言。而法國寶寶早在長牙以前，就被當成有味覺的人看待。瑞吉舉了個例子說，法國著名的嬰兒食品製造商「高盧」的菜單上就列著比目魚排、雞粥、金槍魚、羊肉、肝、小牛肉、起司、湯、蔬菜、水果、溫桲越橘布丁、黑糖奶油、奶油乳酪。上述所有東西，還有更多沒被提到的，都是給不到十八個月大的寶寶準備的。「這下你們明白了吧？」瑞吉說，「味覺就是這樣被訓練培養出來的。」他閉上嘴，低下頭對著才端上桌的龍蒿燒雞，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塞在運動衣領下的餐巾。

　　他接著向前進入到這些未來美食家的入學階段。他問我，「你還記得在學校吃過什麼嗎？」我當然記得，那些恐怖的經歷讓人終生難忘，瑞吉點了點頭，一副很能體諒的表情。他說英國學校的食物之難以下嚥是舉世知名的，永遠是烏乎乎的一團一團，看起來很神祕，你也永遠不會知道強迫自己吃下去的是什麼東西。但是在法國，他五歲女兒正在上村裡的小學校，每星期的菜單都事先張貼在布告欄上，以免和家裡的菜重複。每天的午餐至少有三道菜，比方說，昨天小瑪蒂爾德吃的是配有乳酪火腿的芹菜沙拉、香腸飯和烤香蕉。瞧瞧吧！小舌頭就是這樣繼續接受教育，難怪法國人比英國人更懂得欣賞美食，品味也更高。

　　瑞吉切了一塊大大的梨子配乳酪吃，手裡的刀子指著我，好像我該為英國人味覺教育失敗負責似的。「好，」他說，「現在該談談餐廳了。」他悲哀地搖搖頭，兩手攤開放在桌上，手掌朝上，手指握拳。「這裡，」他把左手舉起了幾英寸，「你們有小酒店，不錯，但是提供的食物卻只能用來配啤酒吃。」另一手被舉得更高些，「而這裡呢，你們有專門面對商人的高級餐廳，價格貴得離譜，不過沒關係，反正是公司買單。」

　　「但是中間呢？」瑞吉望著兩手之間的空白，嘴角下垂，胖胖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中間是一片沙漠，啥都沒有。」你們的小飯店呢？你們的專供小康家庭消費的餐廳呢？你們的路邊小店呢？除了有錢人外，其他人怎麼可能承受得起在倫敦好好吃一頓呢？

　　我很想反駁他，但苦於找不出話來。他指出的問題正是我們住在英國時無數次問自己的問題。在英國選擇確實有限，要不是小酒店，要不就是豪華餐廳，食物少得可憐，賬單上的數字卻夠充裕。最後，面對端上來的微波食品和放在禮籃中的餐桌酒，還有漂亮卻蹩腳的叫賈斯丁或艾瑪的服務生，我們只好放棄。

　　瑞吉攪拌咖啡，考慮是選擇蘋果白蘭地還是來自亞維隆（Ａｖｉｇｎｏｎ）的冰鎮梨子酒時，我問他最喜歡哪家餐廳。

　　「當然是雷伯鎮（Ｌｅｓｂａｕｘ）的博馬奈餐廳。」他說：「不過太貴了！」他晃動著整個手掌，好像指頭上著了火似的。「每天吃肯定吃不起。總的來說，我喜歡比較內斂一些不那麼國際化的餐廳。」

　　「換句話說，比較法國式的餐廳。」我說。

　　「對極了！比較法國式的餐廳，物超所值。這裡各種檔次的都有，我做過研究。」瑞吉說。

　　我相信他做過，只是他沒有告訴我除了雷伯鎮外任何一家餐廳的名字，而雷伯鎮的餐廳是只有中了彩票大獎才吃得起的餐廳。「有沒有其他便宜一些的餐廳呢？」

　　「如果你喜歡的話，有兩家很有特色，品質也毫不遜色的餐廳。」瑞吉又往嘴裡倒了一小口卡勒瓦多酒，「幫助消化。」他往後靠在椅背上。「就這麼定了，我帶你們去，算是給加強英國人的飲食教育出點力。你太太也要來哦。」那是當然，可惜瑞吉太太無法參加我們的盛宴，她得留在家裡準備晚飯。

　　※※※

　　他要我們到亞維隆時鐘廣場前的一家咖啡館碰面，到時他會透露去哪家餐廳吃飯。電話裡，他大聲地吸吮指頭，並建議我們下午不要安排任何活動。吃過這頓他安排的午餐後，沒有什麼事能比喝「消化酒」來得更重要了！

　　他穿過廣場朝我們走來，以他的體形來說，這樣的步子已經算很輕快了。穿著一雙黑色籃球鞋和他最正式的運動服，也是黑色的，一條粗粗的褲腿上繡著粉紅色的「ＵＣＬＡ」字樣，手裡拎著一個購物籃和一個法國商人用來裝文件和應急古龍水的拉鏈手提包。

　　他要了杯香檳，給我們看他剛剛在市場買的小甜瓜，大小跟蘋果差不多。「洗乾淨，挖空，加上葡萄汁和白蘭地，在冰箱裡放二十四小時，」瑞吉向我們保證，「喝起來就像少女的紅唇。」我從來不知道甜瓜有這種功能，只好歸罪於英式教育的不足。

　　瑞吉高高興興地最後擠了一下這些綠綠的小圓球，滿心歡喜地把它們放回籃子裡，然後言歸正傳。

　　「今天我們要到共和街上的伊爾利餐廳。皮耶爾．伊爾利先生是烹飪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幹這一行已經有二十年甚至二十五年之久，他是個天才，做出來的菜從不令人失望。」瑞吉搖動他豐滿的手指，再次強調「絕不」。

　　除了入口處陳列著一個用木框裱起來的菜單外，伊爾利餐廳並不刻意做任何廣告來吸引路人。狹小的門開處，是一條窄窄的走廊，餐廳就位於樓梯盡頭。一個大房間，鋪著漂亮的人字形木板，顏色很樸素，桌子間的距離寬大而舒適。這裡和大多數的高級法國餐廳一樣，單獨來的客人和六人以上的團體都享有同等待遇，一個人的桌子不是擠在冷清的小角落，而是放在面對大街的帶窗小隔間內。這些小隔間已被一些穿著西裝的客人占滿，看來是本地的商人，得在兩小時內快速吃完午餐然後趕回辦公室。其餘的客人，除了我們以外，全是法國人，都穿得比較隨便。

　　我記得在英國的時候，有一次因為沒打領帶，被索默塞（Ｓｏｍｅｒｓｅｔ）的一家高級餐廳拒之門外，然而在法國從不曾碰上這種事。就在這裡，瑞吉穿著運動服，一副剛從減肥中心逃出來的模樣，老板娘還是給了他國王的待遇。他把購物籃交給她，順便問候伊爾利先生身體可好，老板娘笑著說，「好，還是老樣子。」

　　我們被引入座位時，瑞吉面帶笑容，搓搓兩手，使勁嗅著空氣試圖猜出今天有什麼菜。他說在另一家他最喜歡的餐廳，廚師准許他進入廚房，他就會閉起眼睛，用鼻子選菜。

　　他將餐巾塞進脖子，和服務生低聲說話。「大瓶的嗎？」服務生問。「大瓶的！」瑞吉回答。一分鐘後，一大瓶裝著液體的玻璃瓶就擺在了我們面前，瓶壁因為冰過了而變得透明。瑞吉馬上變得專業起來，我們要開始上課了。「在任何一家正經的餐廳，大家都可以信任它特設的餐酒，這是隆河區產的酒，乾杯！」他喝下一大口酒，含在嘴裡品了幾秒鐘，然後長長吐了口氣，表示滿意。

　　「現在，我給你們一些如何點菜的建議，如何？你們看，這裡有「品嘗套餐」〔註：高級的法國餐廳都會提供「品嘗套餐」（ｍｅｎｕ　ｄｅｇｕｓｔａｔｉｏｎ），量少但種類多，並且都是該餐廳的招牌菜。〕，很美味，但是對一次簡單的午餐而言，可能太花時間了，我們不如用點菜的方式。」他越過酒杯看著我們，說，「記住我們到這裡來的目的，這樣你們才能明白什麼叫物美價廉。每人花上五百法郎，任何一個好廚師都能讓你吃得很好。最大的考驗是如何用少於一半的價錢滿足你們。因此，我建議點這份短的菜單，同意嗎？」

　　我們同意，這份精簡過的菜單已經足夠讓米其林指南的評審員直流口水了，更何況是兩個像我們這樣業餘的英國人呢！瑞吉輕輕地唸著酒單，我們困難地做最後決定。他招手請服務生來，然後兩個人又開始小聲討論。

　　「我破戒了！」瑞吉說。「這裡的紅酒是不錯，但是有一種更好喝的酒，也不貴，產於埃克斯（Ａｉｘ）北部的特瓦隆（Ｔｒéｖａｌｌｏｎ），不算太烈，卻很有名酒的特色。喝喝看你就知道了。」他輕拍著面前的酒單。

　　服務生到酒窖取酒的時候，另一位服務生送來一些小點心，好讓我們不至於在第一道菜上來之前沒事可做，那是一種小起司蛋糕，裡面包有奶油烙鱈魚，上面點綴著一個烤鵪鶉蛋和黑橄欖。瑞吉不作聲了，埋著頭專心地吃。我聽到拔酒瓶木塞的聲音，服務生的輕聲細語，還有刀叉碰在瓷盤上柔和的叮噹聲。

　　瑞吉用麵包巧妙地把食物輕輕推到刀叉前，把他的蛋糕吃得乾乾淨淨，然後又倒了些酒。「怎麼樣？」

　　接下來的午餐和開頭一樣愉快，先是淋著濃濃的香菇蘆筍汁的肥鵝肝餡餅，然後是自製的西斯特宏羊肉臘腸和鼠尾草配甜紅洋蔥醬；另一個平底盤上則鋪著一層和餐巾一樣薄的乳酪烤馬鈴薯，脆脆的薄皮入口即化。

　　肚子稍稍填飽之後，現在重點可以稍稍從食物上移開，瑞吉又能夠繼續我們的話題了，他告訴我們他正在考慮做一個文化項目。報上說，薩德侯爵〔註：法國作家，寫了許多色情作品，主要描寫一些色情狂。後來，他的名字成為一個專有名詞「薩德主義」（Ｓａｄｉｓｍ），意思是「性虐待狂」。〕國際研究中心將在亞維隆藝術節期間開幕，屆時將上演一場歌劇以紀念這位神聖的侯爵，並用他的名字為一種香檳酒命名。這些活動說明大眾對這個老怪物再度燃起了興趣，而正如瑞吉說的，性虐待狂也需要吃東西，所以他打算專門設計一套特別的食譜。

　　「我準備把這一套菜取名為『虐待狂烹飪法：薩德侯爵食譜』。」他說，「所有的材料都會被抽打、捆綁、擠壓或灼烤。菜餚描述中也要用很多痛苦的字眼。我敢保證在德國一定會很暢銷。不過你得告訴我一些關於英國人的事。」他靠過來，神祕兮兮地問，「是不是所有上過英國公立學校的男人都喜歡……怎麼說呢，一點小處罰？」他喝下一口酒揚起眉毛說，「比如說打耳光，對不對？」

　　我告訴他，他應該試試找一位上過伊頓工學院的出版商，並設計一套包括鞭打的食譜。

　　「什麼是鞭打呢？」

　　我盡我所能地解釋給他聽，瑞吉點點頭，「對呀！也許可以把一塊雞胸加以鞭打，然後淋上刺激的檸檬汁，太棒了！」他把這一點記在支票本背後，「絕對會是本暢銷書，準沒錯！」

　　暢銷書暫且被放在了一邊，瑞吉帶我們去參觀乳酪展示推車，時不時地停下來教我們和服務生如何分辨各種乳酪，硬的和軟的，刺激的和溫和的，新鮮的和陳年的。他從二十種不同的乳酪中選出五種，並慶幸自己有遠見，猜到我們將要點第二瓶特瓦隆酒。

　　我咬了辛辣的羊乳酪，眼鏡下的鼻梁頓時冒起一股刺痛。這時美酒像絲綢般滑下了喉嚨。這頓飯在高效率、高水準的服務下，吃得極其滿意。我對瑞吉說我吃得很愉快，他露出一副詫異的表情看著我。

　　「可是我們還沒吃完呀！還有很多吶。」一盤蛋白酥皮端上桌子，「這個是為了下面要上的甜品做準備的，吃起來一點味道都沒有。」他很快連續吃下兩塊，同時張望四周以確定甜品服務生沒有把我們忘了。

　　第二輛推車，體積更大，裝的食品也更多，小心地往我們的方向推來，停在我們前面。這次的食物會讓有體重問題的人痛不欲生：鮮奶油、白乳酪、蓋著巧克力的巧克力蛋糕、酥皮點心、夾心蛋糕、朗姆酒味的水果蛋糕、水果派、果汁冰糕、調味草莓、糖漿水果……

　　瑞吉坐著顯然看不過來，他站起來，繞著推車走了一圈，以確認在新鮮樹莓後面沒有藏著任何被漏掉的東西。

　　老婆選了用當地特產蜂蜜製成的冰淇淋，服務生取出泡在熱水中的勺子，優雅地從桶裡挖出一球漂亮的冰淇淋，他拿著盤子和勺子站著等候下一步指示。

　　「加什麼料呢？」

　　「就這樣，謝謝！」

　　老婆不敢點的那些美妙甜點，瑞吉全要了──巧克力蛋糕、酥皮點心、水果、鮮奶油。他把運動服的袖子捲至手肘，即便是他，這架勢也開始說明問題了。

　　我要了咖啡，空氣中浮起了一陣驚奇的沉默，瑞吉和服務生都看著我。

　　「不要甜點？」服務生問。

　　「甜點是包含在菜單裡的！」瑞吉說。

　　他們兩人看上去都很擔心，似乎都一下子覺得我有點不對勁。但是這沒有必要，伊爾利餐廳已經把我打倒了。

　　結賬時，每個人二百三十法郎，真是物超所值。每人二百八十法郎，我們就可以細細品嘗他家的長長的「品嘗食譜」了。「下次吧！」瑞吉說。是啊！下次再來，提前三天不吃飯再加上散步十英里。

　　※※※

　　下一回合的美食課延期了，瑞吉要進行他每年例行的療程。整整兩個星期，他都吃得很少，用每頓飯三道菜取代習慣的五道菜，而且只喝礦泉水。這對他消化系統的新陳代謝非常重要。

　　為了慶祝禁食結束，瑞吉提議到一家叫Ｌｅｂｅｃｆｉｎ的餐廳吃午飯。他要我中午十一點三刻前就趕到那兒以確保有位子。餐廳在荷崗區（Ｏｒｇｏｎ）的七號公路上，只要看到停車場上停著很多卡車就是了，應該很容易找到，不用穿正式服裝。在這種大熱天，老婆比我聰明，她決定留在家裡，看守游泳池。

　　我到達時，餐廳已經完全被卡車包圍，車廂緊緊擠在樹下的陰涼處。超過半打的運送汽車的大卡車一輛接著一輛地在隔離墩上排成長隊。晚來的老兄只好把車子開下大道，擠進餐廳旁邊一條窄窄的空地上，然後滿身大汗地鬆口氣。司機在太陽下站了一會兒，放鬆背部，脊椎的曲線和他正面高高隆起的肚子形狀完全一致。

　　酒吧裡擠滿了人，非常嘈雜，到處是身材魁梧的大漢，大鬍子，大啤酒肚，大嗓門。端著杯子站在角落裡的瑞吉，和他們比起來簡直算得上苗條。他穿得很「夏天」──跑步短褲，無袖背心，手腕上吊著一個手提袋。

　　「嘿！」瑞吉喝光手上的茴香酒，又叫了兩杯。「這裡和伊爾利餐廳完全不一樣，是不是？」

　　壓根兒找不到一點點相像的地方。吧檯後方貼著一張布告，留著濕濕的印子，顯然平常老板娘經常把抹布摔在上面來泄憤，上面寫著「危險，小心挨罵！」敞開的門一路通到盥洗室，可以看到另一張告示：「淋浴，八法郎」。從不知在何處的廚房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和燉大蒜的香辣味。

　　我問瑞吉禁食後感覺如何，他轉身從側面炫耀他的肚子。吧檯後面正在用木勺子拍掉啤酒泡沫的老板娘，抬起頭來盯著他看。她仔細端詳著瑞吉胸部以下的曲線，眼睛最後定在他跑步短褲腰部的鬆緊帶處。「什麼時候生呀？」她問。

　　我們走進餐廳，在後面找到一張空桌子。一位黑皮膚的小個子女人面帶微笑，露著一截怎麼都調不準的黑色胸罩肩帶，走過來告訴我們餐廳的規矩──第一道菜是自己到自助餐區拿；然後可以在三樣主菜──牛肉、烏賊、土雞中任選一樣。他們的酒單也很簡短，紅酒或者玫瑰紅酒，都裝在一公升容量的瓶子裡，帶著一個塑膠蓋和一碗冰塊。女服務生祝我們用餐愉快，向我們鞠躬，猛地拉了拉胸罩肩帶，帶著我們的點菜單走開了。

　　瑞吉誇張地做出開酒瓶蓋的樣子，聞了聞塑膠瓶蓋，「法荷（Ｖａｒ）的酒，沒有假冒的，實在。」他呷了一口，慢慢把酒推向前齶，「不錯。」

　　我們加入卡車司機們排隊取菜的行列，他們個個表演起平衡的特技，盤子在手上高高壘起，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食物，品種之豐富足以構成「一頓飯」──兩種香腸、加了蛋黃醬的水煮蛋、調味汁芹菜沙拉、紅黃甜椒飯、小豆子紅蘿蔔片、豬肉酥皮砂鍋、熟肉醬、冷魷魚、甜瓜切片。瑞吉抱怨盤子太小，於是一下拿了兩個，第二個盤子被他像專業服務生那樣地放在前臂內側，然後挨個取菜。

　　我們回到座位時出現了一陣慌亂，實在無法想像吃飯沒有麵包。「麵包在哪裡呢？」瑞吉向服務生示意，他把一隻手舉到嘴邊，手指和拇指縮起來，做出啃咬的動作。服務生從角落紙袋中取出一條法國長麵包，以驚人的速度在切麵包機下切好，當麵包放在我們面前時，還沒從刀片的壓力下恢復原狀。

　　我對瑞吉說，也許他可以將「麵包斷頭臺」寫進他的「薩德侯爵食譜」。他正吃著香腸，停下來說，「也許吧！不過和美國市場打交道得格外小心，你聽說了香檳酒在打入美國市場時遇到的麻煩了嗎？」

　　顯然，瑞吉是在報紙上看到的消息。薩德香檳酒由於標籤的問題，在自由國家不受歡迎！那商標上有張照片，是個年輕女人的半身像，看來很聰明，照說應該也沒有什麼問題。但是眼睛銳利的公共道德捍衛者們卻覺得那女子的手臂位置不對勁。商標上並沒有畫出來，但是他們覺得有一些細微的跡象可以說明她的手臂是被綁過的。

　　老天呀！想想這種反自由的行為將對整個國家的年輕人造成多大的影響，更不用說對一些感情豐富的成年人了。美國社會的結構也許會因此而分崩離析，從聖塔芭芭拉到波士頓到處都會充滿香檳酒和奴隸派對，天知道康乃狄克更會發生什麼事？

　　瑞吉繼續吃東西，紙巾在胸前皺成一團。隔壁桌的先生正在吃第二道菜，襯衫紐扣敞開著好讓空氣流通，露出一個紅褐色的大肚子，毛絨絨的胸口懸掛著一條耶穌受難十字架的金鏈條。

　　沒有什麼人小口小口地吃，我在想他們怎能整個下午坐在五十噸卡車的駕駛盤後面而保持清醒呢？

　　我們用麵包把盤子擦乾淨，然後同樣地把刀叉擦乾淨。服務生端來三個熱騰騰的橢圓形不鏽鋼盤子，第一盤上面有兩片淋著濃汁的雞肉，第二盤則是鑲有大蒜和香菜的番茄，第三盤是香烤迷你馬鈴薯。瑞吉每樣都聞了聞，才遞給我。

　　「在英國，長途的卡車司機都吃什麼呢？」

　　「兩個蛋、燻肉、薯條、香腸、烤豆子、一片烤麵包、一品脫的茶。」

　　「不喝酒嗎？沒有乳酪嗎？也沒有甜點嗎？」

　　儘管我對長途卡車司機認識有限，但想來大概沒有這些東西。我回答說他們也許中途會在酒吧休息。不過法律對酒後開車的處罰非常嚴厲。

　　瑞吉又倒了些酒。「在法國，聽說法律允許喝一杯開胃酒，半瓶酒，和一杯消化酒。」

　　我說我在某處看過報導，說在法國發生交通意外的機率比歐洲其他地區都高，甚至是美國的兩倍。

　　「其實這跟喝酒沒關係，」瑞吉說：「問題出在法國人普遍的個性，缺乏耐心，喜歡超速。不幸的是，並非每個人都是好駕駛員。」他把盤子內的食物掃蕩一空，轉到比較輕鬆的話題上來。

　　「這隻雞味道很好，你不覺得嗎？」他從盤中挑出一隻骨頭，放在嘴裡咬一咬。「骨頭強韌，這隻雞養得很好，是養在野地裡的；飼料雞的骨頭，咬起來味同嚼臘。」

　　這隻雞的確很好吃，雞肉結實而鮮嫩，煮得恰到好處。馬鈴薯和蒜頭番茄也是一樣。這個地方的烹調水準和菜的分量都讓我感到驚訝，而且我也敢保證，結賬時應該不會很心痛。

　　瑞吉又把刀叉清乾淨，示意服務生端上乳酪。

　　「理由很簡單，」他說，「卡車司機是好主顧，非常忠誠，他寧願多開個五十公里，只為吃到又好吃又便宜的東西，然後替餐廳免費宣傳。只要維持水準，這裡就會座無虛席！」瑞吉手裡叉著布利乳酪指著餐廳，「瞧！」

　　我環顧四周，放棄了數的念頭，餐廳裡吃飯的卡車司機肯定不少於一百人，加上酒吧那邊可能還有三十來個。

　　「這是很實在的生意。假如廚師變得小氣或是詐客或是服務不好的話，卡車司機就不會再光顧了，用不了一個月，就沒人會上門，最多只剩兩三個觀光客。」

　　外面發出隆隆聲，餐廳內突然變得陽光燦爛，原來是停在窗戶邊的卡車開走了。隔壁桌掛十字架的客人，戴上太陽眼鏡吃他的飯後甜點──一碗三種不同口味的冰淇淋。

　　「冰淇淋、焦糖奶油，還是水果餡餅？」女服務生終於把胸罩肩帶拉好了，只是她清理桌子時，又滑了下來。

　　瑞吉吃焦糖奶油時，滿足地發出吸吮聲，然後把替我點的冰淇淋也吃掉了。我知道我一輩子都當不成卡車司機的，我根本沒那麼大的胃口。

　　時間還很早，不到兩點鐘，餐廳慢慢空下來。客人們一一付賬，粗大的手指從秀氣的小錢包中取出疊好的鈔票，女服務生鞠躬、微笑、拉胸罩帶子、找錢，最後祝客人旅途愉快。

　　我們喝著表層泛起棕色泡沫、裡面黑而滾燙的加濃咖啡，還有裝在圓滾滾的小玻璃杯裡的卡勒瓦多酒。瑞吉將玻璃杯傾斜，當它的圓壁碰到桌面，杯子裡金黃色的液體也剛好滿到杯口。他說這是判斷有沒有短斤少兩的老法子。

　　兩人的賬單加起一共一百四十法郎，和我們在伊爾利餐廳的午餐一樣物超所值。唯一讓我覺得後悔的是，一走到外頭，太陽的熱浪頓時衝得我透不過氣。如果我帶了毛巾來，倒可以沖個涼。

　　瑞吉說，「這頓飯可以讓我一直撐到晚上。」我們握手道別，他恐嚇我說下一次的課外教學活動是到馬賽吃鮮魚湯！

　　我又轉回酒吧再喝點咖啡，看看能不能租條毛巾。

第十一章　條子

　　那天實在很倒楣，正好是卡維隆地區交通嚴重打結的時候，我卻掏不出零錢來投停車計時器。前方有兩個戴著鴨舌帽和太陽眼鏡的警察正慢慢的朝這邊踱過來，一臉險惡地一輛輛車挨個查過來，不知有沒有倒楣蛋違章被他們抓到。

　　我已經找到了一個空位，這下忙不迭地跑進附近一家咖啡館換零錢。回來的時候，一位身穿藍色制服、身材魁梧的大漢，正懷疑地斜眼看著計時器上的指針。他抬起頭，透過太陽眼鏡瞧瞧我，用筆尖敲著指針。

　　「超時了！」

　　我向他解釋原因，但是他壓根兒不打算考慮我是否情有可原。「活該你倒楣，這也算違章。」他說。我看看四周，至少有半打以上的車違規雙排停車。一輛滿載碎石的卡車被丟在小巷角落裡，把出口擋得嚴嚴實實。路的另一邊，一輛小客車橫在人行道上。和這些重大的違規事件比起來，我的罪行實在微不足道，而我也實在很愚蠢地說了實話。

　　我一下子變成了隱形人，警察輕蔑地哼了一聲，就再也不理我了。這位公路守護天使直接從我前面繞過去抄下了我的車號，然後翻開記事本，看了看手錶。

　　他開始把我的罪狀記在紙上，可能還額外加了一條──態度惡劣。就在這時，從我換零錢的咖啡館傳來了一聲大叫。

　　「嘿！就是你，喬治！」

　　這位名叫喬治的警察和我環顧四周，只見一位身材粗壯的老兄，穿過路旁的露天咖啡座走過來，一邊還左右搖動他的手指。在普羅旺斯的肢體語言裡，這表示強烈不滿之意。

　　接下來的五分鐘裡，喬治和這位老兄聳肩、比手勢、互相捶對方胸膛，討論我剛剛犯下的罪狀。新來的這位仁兄倒是仗義執言，「真的，這位先生才剛到，他也確實到咖啡館換零錢，有人可以作證。」他用手指向咖啡館，吧檯昏黃的燈光下，三四張臉孔轉向我們。

　　「法律就是法律」，喬治說，「明明就是違規，而且我已經開了罰單，我無能為力，這已經無法挽回了。」

　　這個說法實在荒謬，「把罰單改一下，開給那個把貨車停在路口擋道的混蛋，就這麼簡單！」

　　喬治態度軟了下來，看看貨車和手上的罰單，又哼了一聲，然後轉過來好跟我說最後一句話。「下次備好零錢。」他仔細地看了看我，顯然是在努力記下我這張犯罪的臉，說不定日後找嫌疑犯時可以用上，然後沿著人行道往那輛卡車走去。

　　我的救命恩人裂開嘴笑著搖搖頭，「他腦子裡有疙瘩，真是笨得可以……」

　　我向他道謝，說想請他喝一杯。我們一起走進咖啡館，在角落裡一張昏暗的桌子旁坐下來，我這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恩人名叫羅伯特，長得不矮不胖，寬闊的身板，粗粗的脖子，黝黑的臉上一撇時髦的小鬍子。他的笑容和沾滿尼古丁的金牙形成對比，棕色的眼睛很靈活，身上隱約流露出一股痞氣，恐怕不是省油的燈。在我的想像中，他可能在卡維隆市場販賣保證摔不破的陶器、或是仿真李維斯牛仔褲，總之，是那些「前晚從貨運卡車上掉落下來」的一類東西。

　　結果是，他老兄昔日竟是名警察，所以他認識喬治，但不喜歡他。現在他是名安全顧問，專賣安全警報系統給那些在盧貝隆地區度假的別墅主人。他說，現在到處都是入室搶劫的小偷，專找沒有上鎖的門窗下手。所以他的生意興隆。你裝了警報系統嗎？沒有？太可怕了！他從桌上推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有他的名字和一句標語──未來的警報系統。但這話和他的商標顯然不協調──一隻停在橫木上的小鸚鵡，嘴裡喊著「捉賊」。

　　我感興趣的是他做警察時的經歷，和他為什麼離職。他往後靠，陷入一陣茨岡牌香菸雲霧中，他衝酒保搖搖空酒杯，又要了一杯茴香酒，然後開始說話。

　　一開始，日子過得很慢，和其他人一樣等待升職，幹著一成不變的工作，漸漸地對辦公室的工作感到厭倦，這和他所期望的挑戰性工作相去太遠。於是想休息一下，在一個週末，他來到弗雷吉斯（Ｆｒéｊｕｓ）度假。

　　每天早上，他都到一家正對大海的咖啡館吃早飯，而每天的同一時間，都有一名男子到海灘練習衝浪。羅伯特以度假的悠閒心情，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人跳上衝浪板，從板上摔下來，再爬上去。

　　此人看來有點面熟，羅伯特肯定自己不認識他，但又好像在哪兒見過。他的脖子上有一顆很大的痣，左手臂上有刺青。受過訓練的警察對這種小而明顯的記號總是會特別注意，也特別容易記住。最終還是衝浪客的側面──頸上的痣以及微微的鷹勾鼻──激起了羅伯特的記憶。

　　兩天之後，他想起來了。他曾看過此人下面標著號碼的側面黑白照片，那是一張警方的嫌疑犯記錄照片。這個衝浪客有案底！

　　羅伯特到當地的警察局調出資料，不到半個小時，就查到一名去年越獄囚犯的照片，他是加登黑幫的老大，一個危險人物，外表特徵正是頸子上的痣和左臂上的刺青。

　　於是，警方設下了一個陷阱。羅伯特一邊大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向我描述這次圍捕行動。二十名警察穿上泳褲喬裝成遊客，一大早就在沙灘上粉墨登場。儘管他們身上的膚色齊刷刷地透著怪異──手肘到手腕、脖上Ｖ形領口處和臉上的皮膚都曬成了古銅色，但是其他所有部位，從腳趾到額頭，全是一片慘白──他們還是盡力地不惹人注意。

　　幸好逃犯正忙著跳上滑水板，無暇注意這二十名皮膚蒼白的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直到他們在淺水處形成了包圍圈，將他就地逮捕。後來，警察在他在弗雷吉斯的公寓搜出兩把點三五七口徑的手槍及三顆手榴彈。

　　羅伯特因此獲得了嘉獎，還被派到馬喜安妮國際機場當便衣警察，以便充分發揮他那敏銳的觀察力。

　　我打斷他的話，因為我一直很納悶為什麼在馬賽機場看不到警察。入境旅客可以把隨身行李交給接機朋友，再到行李區領行李。而且如果只有隨身行李的話，根本就無需通關。這對於以毒品交易出名的馬賽而言，著實馬虎得有點奇怪。

　　羅伯特歪著頭，將粗短的指頭擱在鼻子旁。他說，事實並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樣，警察和海關官員其實就在附近，有時裝扮成生意人，有時穿Ｔ恤牛仔，混雜在旅客中，或是在停車場裡到處亂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自己就抓到過一兩名走私犯，倒不是什麼大買賣，只是些業餘選手，以為只要到了停車場就算萬事大吉了，毫無忌憚地互相打招呼，還大聲談論。切！簡直瘋了！

　　但是，有時連續幾個禮拜芝麻綠豆大的事也沒有發生，他開始悶得發慌。「加上這個……」他笑笑，用大拇指頭往下指指雙腿之間。

　　羅伯特攔下一名標緻時髦、單獨旅行的妙齡女子，一隻標準的「毒騾」，當時她剛剛坐進一輛掛著瑞士車牌的車子。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問了個問題，這部車進法國有多久了？那女子一下子變得很緊張，接下來表現得很友善，然後極其友善，最後兩人就在機場酒店度過了一整個下午。羅伯特和他的豔遇從酒店走出來時，被人看見了。結果是，一切都完了。好笑的是，在同一星期，一位馬賽波梅特監獄的管理員偷偷幫一名犯人夾帶裝在乳酪罐裡的蘇格蘭威士忌，當場被逮到，同時慘遭出局。

　　羅伯特聳聳肩說，雖然那不對，也很傻，但警察也不是聖人，總會出些敗類。他低頭看著酒杯，玻璃上映出一個懺悔者的形象。一失足成千古恨！我開始替他覺得遺憾。他伸過桌子來拍拍我的手臂，煞風景地說，再來杯酒可以讓他心情好受些。他哈哈大笑，而我卻在暗想他告訴我的故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

　　在茴香酒精作用下，羅伯特答應過兩天到我家幫忙看看防盜系統，還說完全免費。如果我們最終決定把房子裝備得刀槍不入的話，他願意以朋友的優惠價格給我們裝上最先進的防盜系統。

　　我謝謝他，然後就把這檔事忘得一乾二淨，通常在酒吧承諾的事，都不必當真，特別是在普羅旺斯，最鄭重的承諾都得拖上個把月才可能兌現。我在街上見到過太多人對尖銳長鳴的汽車警報器無動於衷，所以，我不大相信電子設備能起到多大的威懾作用，我寧可相信會叫的狗。

　　出乎我的預料，羅伯特竟然真的如約而來，開著一輛銀白色裝有天線的寶馬，身穿緊身褲，黑襯衫，嘴裡哼著歌，身上散發出麝香味的刮髮水味道，野性十足。從他帶來的女朋友伊莎貝拉身上，可看出他如此光鮮的原因。他們打算到葛氏村（Ｇｏｒｄｅｓ）吃午餐，羅伯特想何不趁機把享樂和生意一起做了，這種說法聽上去讓人著實遐想聯翩。

　　伊莎貝拉看來還不到二十歲，金髮劉海蓋住大太陽眼鏡的邊緣。她穿得很少，一件熱辣無比的粉紅色直筒裙亮閃閃地裹在身上，長度只到大腿根部。彬彬有禮的羅伯特堅持讓她先上房子前的臺階，而他則跟在後面眼睛大吃冰淇淋。他實在夠格開一門「偷窺」課。

　　伊莎貝拉忙著化妝時，我帶羅伯特參觀房子。正像我預料的那樣，他告訴我，任何笨賊，只要帶一把螺絲起子，就可以在我家為所欲為。門、窗還有百葉窗經過嚴格檢查之後，全都宣布不合格。那麼狗呢？根本沒啥用處。只要幾塊下了藥的肉就足以擺平，然後房子就任由小偷們擺佈了。他突然將我抵在牆上，一股濃烈的刮鬍水味道襲來，差點嗆著我。「你永遠想不到這些禽獸會幹出什麼事來！」

　　他將聲音壓低，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他顯然不想讓我太太聽到他下面要說的事，因為有點粗俗。

　　他說小偷通常很迷信，他看過的例子比他想得到的還多。在很多案例裡，小偷們翻過整個屋子以後，會在撤退前大便，通常是在地板上，更喜歡在地毯上。他們認為這樣霉氣才會留在屋內，而不會跟著他們。「到處都是糞便，」他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活像已經踩在上面的樣子。「很噁心，是不是？」是啊，噁心還算比較文雅的詞了呢。

　　「不過，人生有時是公平的，」他說，「曾經有個竊盜集團就是因為這個而被一網打盡。」當時房子已經被洗劫一空，戰利品也都裝上了卡車，只剩下這祈求好運的「告別儀式」了。但是偷兒老大卻遇到了點麻煩，他用盡吃奶的力氣，卻沒有任何成果。因為他有嚴重的便秘。當警察來時，他還蹲在地上罵娘。

　　「這著實讓人振奮，但是我知道，在法國遇到便秘的小偷的平均機率只有五分之一，」羅伯特說，「所以我們不能指望這個。」

　　他把我帶到外面，向我描述把我家變成堡壘的計劃書──車道盡頭處裝上電子自動鐵門，房子前面裝壓力感應照明系統，任何比一隻小雞重的東西闖入車道，就會被整排的強力照明燈罩住。通常這樣就足以讓小偷打退堂鼓了，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為了讓你能夠像孩子那樣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天亮，最好再裝上「自動警報器」。就是說，讓你的房子變成會叫的房子。

　　羅伯特停下來，觀察我的反應，偷空順便對正忙著透過太陽眼鏡打量自己指甲的伊莎貝拉微笑。姑娘的十個指頭上也是亮亮的粉紅，和衣服的顏色倒很相配。

　　「還好嗎？我的捲心菜？」

　　她衝羅伯特抖著蜜色的肩膀，看得出來羅伯特頗費了一番抗爭，才讓思緒回到會叫的房子上。

　　裝上電子光束可以保護所有的門、窗以及任何比裂縫還小的口子，即使一個鐵了心而且手腳靈活的小偷，有本事通過鐵門，而且能躡手躡腳穿過強光照明燈，只要他的手指一碰到窗或是門，房子就會大叫。當然啦，如果願意的話，還可以在屋頂裝上擴音器來加強效果，這樣警報聲就可以傳到幾公里外。

　　不僅如此，同一時間內，羅伯特在葛氏村附近有一位合夥人，他的房子和這套系統是聯網的，該合夥人會立即帶著上了膛的左輪槍和他的大阿爾薩斯犬開車火速趕來。在如此全防衛的保護下，我絕對可以完全不受干擾，過上安穩的日子。

　　這一切只是為了我們一家兩口「不受干擾」！我立刻聯想到這樣的場景──福斯坦開著拖拉機，在凌晨六點時猛敲鐵門要到葡萄園去；狐狸、野豬或對門的貓誤闖車道造成強力照明燈徹夜通明；不小心誤觸警報系統，我得趕在被荷槍趕來的武裝安全人員五馬分屍前，拼命道歉來平息他的怒氣。住在森嚴如諾克斯堡〔註：美國軍事基地，位於肯塔基州。〕的地方，生活永遠像危機四伏的地獄。就算屋子的裝備確實堅固到足以阻擋奧古斯汀大帝的入侵，精神上要受這樣的折磨也不值得。

　　幸好羅伯特心有旁騖，顧不得進一步做生意。伊莎貝拉終於對指甲的狀況、太陽眼鏡的位置以及她的緊身裙都覺得滿意了，準備離開了。她隔過院子對羅伯特撒嬌，「親愛的，我快餓死了！」

　　「好，好，馬上就走，就兩分鐘。」他轉過來面向我，試著再談生意，但是他的「警報系統」已經在那頭叫個不停了，我家的安全相形之下，顯然沒那麼緊急。

　　我問他打算到哪裡用午餐。

　　「巴士底餐廳。」他說，「你知道嗎？那裡原來是警察局，所謂一日為警察，終生是警察，你說是不是呢？」

　　我說我倒是聽說那家餐廳同時也是家旅館，他衝我眨眨眼睛。他的眨眼實在是意味無窮，不過這次純屬潤滑眼睛。

　　「我知道！」他回答。

第十二章　一堂茴香酒課

　　巨大的法國梧桐樹蔭底下，擺著幾張白色的鐵桌子和舊藤椅。晌午時分，一位穿著帆布鞋的老先生慢吞吞地走過廣場，腳下揚起的灰塵懸在空氣中，在陽光下更顯清晰。服務生從《隊報》（Ｌéｑｕｉｐｅ）中抬起眼來張望，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幫客人點餐。

　　他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個小玻璃杯，如果他夠大方的話，會倒滿四分之一，加上一個還淌著水珠的水瓶。把水倒進酒杯，酒的顏色開始變混，那是一種介於黃與灰之間的顏色，然後，一股刺鼻的大茴香甜味冒出來。

　　「乾杯！」你喝的就是茴香酒，普羅旺斯的精華。

　　對我而言，茴香酒最烈的地方，不是茴香，也不是酒精，而是喝酒時的氣氛，在哪裡喝，怎麼喝。我無法想像在匆忙中喝它，也無法想像在復漢（Ｆｕｌｈａｍ）的小酒館或紐約的酒吧，或其他任何需要穿襪子才准進入的地方喝它，那樣喝就會走味。喝茴香酒一定要有溫暖的天氣、充裕的陽光和時光停滯的幻覺。對我來說，唯一應景的地方就是普羅旺斯。

　　搬來這裡以前，我一直把茴香酒當成法國的日常酒，一種由法國兩家大酒廠──貝合諾（Ｐｅｒｎｏｄ）酒廠和里卡（Ｒｉｃａｒｄ）酒廠──製造的國酒，僅此二家。

　　後來，我陸陸續續喝到過其他牌子的酒，卡薩尼（Ｃａｓａｎｉｓ）、加諾（Ｊａｎｏｔ）、卡尼爾（Ｇｒａｎｉｅｒ），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種品牌。我在一家酒吧數過有五種，但另一家則有七種。每一個我問過的普羅旺斯人，都是此中的專家，他們個個都用肯定但實際上未必正確的語氣告訴我不一樣的答案，而且都不會忘了對他們看不起的品牌大加詆毀一番。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結識了一位茴香酒專家，他碰巧也是位有名的廚師，所以上他的茴香酒課十分有趣。

　　米歇爾．波斯先生出生在亞維隆附近，後來搬到幾英里外的卡布雷爾村（Ｃａｂｒｉèｒｅｓ）。在鎮上開了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餐廳，到現在已經有十二年了。每年，米歇爾都把盈利重新投資到餐廳裡。他搭了一個大大的露臺，拓寬廚房，加蓋了四間臥房，供疲勞或玩瘋了的客人休息之用。這樣一來，他的餐廳變成了一個自在舒適的地方，生意自然興隆。

　　儘管餐廳一再更新，除了偶爾在夏季遊客潮中弄點別出心裁的花樣，有件事一直沒有改變，那就是餐廳前的酒吧仍是村民聚集的地方。每晚總有許多曬紅了臉、穿著工作服的人到這裡來逛逛，他們不是來吃東西的，只是為了邊喝酒邊討論滾球比賽。而他們所喝的酒一定是茴香酒！

　　有天晚上，我們看見米歇爾在吧檯後面，主持一個非正式的品酒大會。他排出了七八種酒挨個來考驗老酒鬼的品酒能力，其中有些牌子我壓根兒沒見過。

　　品嘗茴香酒可不像在波爾多（Ｂｏｒｄｅａｕｘ）和勃艮第（Ｂｕｒｇｕｎｄｙ）酒窖中的品酒儀式那種安靜神聖。米歇爾得提高嗓門，才能壓過吧檯前的杯子碰撞聲和咂嘴聲，跟我說話。

　　「試試這個。」他說。「就像媽媽在家裡自製的那種酒，是佛卡吉兒產的。」他從一隻裝有冰塊還滴著水的金屬壺裡把酒杯倒滿，從吧檯那頭滑過來。

　　我啜了一口，老天，這就是媽媽們會做的酒？只要喝個兩三杯，我鐵定得躺倒在樓上的臥室裡。我說，這酒味道很烈！米歇爾讓我看看酒瓶，四十五度，比白蘭地還烈，不過還沒達到茴香酒的酒精標準，和米歇爾以前喝過的酒比起來，溫和多了。

　　米歇爾說，只要兩杯這種酒，嘿，保證能讓一個大男人直挺挺地倒下去，臉上還帶著微笑呢！不過此酒很特別，從米歇爾的眨眼暗示中，我感覺到這酒並非完全合法。

　　米歇爾突然離開吧檯，好似陡然想起烤箱裡還烤著奶酥，他回來時，帶了些東西擺在我面前的吧檯上。

　　「你知道這些是什麼嗎？」

　　吧檯放著一個螺旋形的酒杯，帶著短短粗粗的把兒；一隻更小的玻璃杯，矮矮胖胖的，不過一個頂針那麼寬，兩個頂針那麼高；還有一支像是被壓平的錫製湯匙，上面對稱地打著孔，平頭下有個Ｕ型的結。

　　「這個地方在我接手前是家咖啡廳。」米歇爾說，「我們在打牆時發現了這些東西，你以前見過這些東西嗎？」

　　我看不出那些是什麼東西。

　　「在從前，所有的咖啡廳都有這些東西。它們是用來喝苦艾酒的。」他把食指彎起來在鼻孔附近挖，這是喝醉酒的標準動作。他拿起那兩個比較小的酒杯，「這是用來量苦艾酒的老式量杯。」我接過來，沉甸甸的，很結實，像個鉛塊。他拿起另一個杯子，將平頭湯匙平放在上面，柄上的結剛好緊緊地扣住杯子邊緣。

　　他輕敲湯匙，「在這上面放點糖，在上面倒水，水經過糖，穿過洞流進苦艾酒。在十九世紀末，這是種非常時髦的喝法。」

　　米歇爾告訴我，苦艾酒是一種從烈酒和苦艾草蒸餾出來的綠色液體。很苦，有刺激性，會讓人產生幻覺，會上癮，很危險。因為含有將近七十％的酒精，可能導致失明、癲癇和精神錯亂。據說梵谷就是受到這種酒的影響，割掉了自己的一隻耳朵，法國詩人魏爾倫（Ｖｅｒｌａｉｎｅ）也是因為這種酒槍殺了另一位詩人蘭波（Ｒｉｍｂａｕｄ）。還有一種病以它命名，「苦艾酒中毒」，因為上癮的人很容易死掉。在一九一五年時，苦艾酒被禁。

　　當時有一個名叫朱爾斯．潘諾的人，在靠近亞維隆的蒙發斐（Ｍｏｎｔｆａｖｅｔ）有一座苦艾酒酒廠。由於不希望看到苦艾酒就此消失，他改用合法原料八角茴香來造酒，此舉十分成功。而這種酒最大的好處就是，客人總能活著回來買更多的酒。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吧！市面上的茴香酒是出生在亞維隆的，就和我一樣。來，試試這一種。」

　　他從架上取下一瓶卡尼爾酒，我敢說我家裡也有一瓶同樣牌子的酒，標籤上寫著「卡尼爾，我的茴香酒，製於卡維隆」。它的顏色比潘諾酒的鮮綠色稍微柔和些，喝起來也沒有那麼烈。而對於喝起來還不錯的本地酒，我絕對是支持的。

　　卡尼爾酒瓶快空了，而我還好好地站著。為了繼續給我上第一堂課，米歇爾建議我再嘗嘗另一種名牌酒，這樣我才能在口味及顏色相近的酒中，分個高下。他倒了一杯里卡酒給我。

　　喝下一杯又一杯不同牌子的茴香酒後，我已難保持客觀學術的眼光來比較這些不同牌子的茴香酒。這些酒我全都喜歡，口感清爽舒暢，讓人著迷。有的牌子比另一種多放一滴甘草，但在喝過這麼多味道香濃、度數又那麼高的酒之後，舌頭都已開始麻木。然而這種感覺棒透了，讓人喝了一杯還想要第二杯。兩三杯酒下肚，用來評酒的種種挑剔言詞，統統都消失了。要當一名茴香酒的品酒師，我大概是不可救藥了，快樂、饑渴，但毫無希望。

　　「你覺得里卡酒如何？」米歇爾問。里卡酒還不錯，只是今晚我似乎上了太多的品酒課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寫下很多問題想請教米歇爾。比如，為什麼這麼有名的茴香酒，發源地卻如它的顏色般迷惑不清？在潘諾酒之前，是誰發明了茴香酒？為什麼它和普羅旺斯這般緊密相連，而不是勃艮地或盧瓦爾（Ｌｏｉｒｅ）河谷地區呢？我又回去找我的老師。

　　不論在何時向普羅旺斯人請教關於普羅旺斯的問題，天氣、食物、歷史、動物習性或人的怪癖，我一定可以得到答案。普羅旺斯人喜歡指導別人，愛發表個人的高見，特別是大家圍坐在桌子邊上時，尤其如此。所以，米歇爾在一星期中餐廳不營業的那天，特地安排了一個午餐會，邀請了幾個他稱為「負責任的人」吃飯。他們會非常樂意幫助我尋找答案。

　　一共有十八個人聚集在米歇爾的院子裡的白色帆布大陽傘底下。我被介紹給一大群人，一堆混在一起的名字、臉孔、和個人信息。其中有一個來自亞維隆的公務員，一個來自卡朋特拉斯的葡萄酒農，兩個里卡酒廠的經理，及兩個來自卡布雷爾村的黨派人士。其中有個人甚至還打著領帶，不過五分鐘後，他就將領帶鬆開套在送酒的小推車上了。

　　這就是所謂的正式禮節的匆匆登場以及更加匆匆的結束。

　　大多數人都和米歇爾一樣喜歡滾球運動，而卡朋特拉斯來的葡萄酒農，還帶來幾箱他特製的葡萄酒，標籤上畫著一場正在進行中的滾球賽。

　　玫瑰酒已冰涼，紅酒則已開瓶，大家開始有禮貌地紛紛往自己酒杯裡倒滾球酒以及滾輪愛好者的最愛──真正的馬賽茴香酒，里卡酒。

　　據一位里卡的經理說，他的老板保羅．里卡先生出生於一九〇九年，是一個充分發揮後天努力和先天智慧的經典案例。直到現在，他還在不停地自找「麻煩」。他的父親是一位酒商，而年輕的保羅先生，因為工作需要，時常和馬賽的酒吧、餐廳打交道。那個時候，釀酒的法令還不太嚴厲，許多酒吧都自行配製茴香酒。里卡先生也決定釀製自己的茴香酒，但他添加了一種其他牌子所沒有的原料，但就這一點點與眾不同創造了銷售的奇蹟。其實所謂「真正的馬賽茴香酒」和其他酒沒有多大的不同，但是第一，酒本身很不錯，第二，藉著里卡先生的銷售天賦，里卡變得更加不凡。沒過多久，他的酒成為最受歡迎的酒，至少在馬賽地區如此。

　　里卡先生決定擴大營業，這個決策讓他把成功提早了許多年。馬賽附近的地區是個競爭非常激烈的市場，茴香酒遍地都是，是種非常普通的酒。當時馬賽和其他鄰近的地區相比較，也並不是最出名的。甚至到了今天，馬賽人還背著愛吹牛、說大話、把沙丁魚說成鯨魚、不值得信任的惡名。

　　再往北去，茴香酒被當成外地酒銷售，距離使馬賽的壞名聲有所改進，同時藉著南方的魅力──一點點的放蕩、輕鬆自在和幾許陽光，茴香酒吸引了習慣於寒冬及灰色天空的北方人。於是，里卡酒向北方前進，先到里昂，再到巴黎，新配方一炮而紅。今天，在法國任何地方，如果在一個酒吧裡找不到「真正的馬賽茴香酒，里卡」，那倒是極不平常的事。

　　里卡酒廠來的人說起他的老板時，流露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歡。保羅先生非常聰明，非常特別，每天都尋求挑戰。我問他是否和商界頂尖人物一樣，對政治感興趣，座位間傳來一陣笑聲。「政客？他唾棄他們！」我很欣賞他的觀點，但從另一方面來講，也覺得可惜。由一位茴香酒大亨來當法國總統，這個主意倒很吸引我。他要是在選舉口號裡加上一句「除了里卡，啥都不要」，說不定還真能當選。

　　不過，里卡先生並不是發明茴香酒的人，就如同潘諾先生，他只是將已存在的東西裝瓶銷售。那麼，到底茴香酒誕生於何處？是誰第一個把茴香、甘草、糖和酒精混在一起？還是哪個修道士某天不小心在修道院的廚房裡發現的──修道士素來有發明酒的雅好，從香檳到甜酒都與隱居修行的出家人有關。

　　圍坐在桌子四周的人，沒有一個真正知道第一杯茴香酒是如何來到這個饑渴的世界上。不過，缺乏準確的信息，從來都不能阻止普羅旺斯人把個人觀點說成事實、或者把傳說神話說成可靠的歷史。

　　最不可靠、但卻最受喜愛的解釋是「隱士學說」。當然，說到發明古裡古怪的開胃酒，隱士幾乎可以和修道士相提並論。

　　這位特別的隱士住在盧貝隆山坡上森林深處的一間茅屋裡。他採集草藥，將它們放在一個大鍋裡煮──一種巫婆、精靈和煉丹仙人喜歡用的冒著泡泡的大鍋。鍋裡燒剩的汁液有特殊的功能，不僅可以止渴，而且在一場使盧貝隆大半人口喪命的瘟疫中，使他活了下來。這位隱土十分慷慨，他把這些汁液給得了瘟疫的人喝，結果他們馬上都痊癒了。也許他和後來的保羅．里卡一樣，發現他的神奇飲料裡商機無限，於是離開茅屋，和其他有商業頭腦的隱士一樣，搬到馬賽，開了一間酒吧。

　　那麼，為什麼普羅旺斯盛產茴香酒呢？有一種比較煞風景但是可能性較高的說法──普羅旺斯是茴香之鄉，很容易找到釀酒原料。這些藥草非常便宜，甚至不用花錢買，大部分農民都自己釀酒，自製一些喝起來令人頭痛的烈酒。一直以來，這種蒸餾酒的權利被當成家庭財富，父傳子、子傳孫，代代相傳。直到最近，這種權利才被剝奪，但是仍然還有些倖存的蒸餾酒商，保留了合法釀製私酒的權利，直到他們死亡為止。但他們的茴香酒酒窖還是保留了下來。

　　米歇爾的太太波斯夫人是卡朋特拉斯附近的人。她就記得她的祖父曾經釀製過一種雙倍烈性的茴香酒，酒精含量大大超標，一杯就足以讓一尊雕像倒地。有一天，鎮上的警察來她家拜訪，那種騎著摩托車、全副武裝的正式拜訪絕非好事。她祖父說服警察喝下了一杯自製的超級烈酒，然後第二杯、第三杯。警察再也沒有提起他拜訪的目的，但是祖父開著貨車跑了兩趟警察局：第一趟是送不省人事的警察和他的摩托車回去；第二趟是送他的皮靴和手槍，這些東西是事後在桌子底下發現的。

　　這已是陳年舊事了，但或許在普羅旺斯的某個角落，還流傳有這類傳奇。

第十三章　亞維隆的腹地

　　位於亞維隆市中心的「派廣場」（Ｐｌａｃｅ　Ｐｉｅ），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總是一幅荒涼的景象。它是一個建築風格混雜的廣場，兩邊是破舊但高雅的建築物，正對它們的是一座醜陋的現代都市紀念碑，一位建築系畢業生免費提供了這件混凝土的傑作，把廣場的景觀搞得糟透了！

　　在這座刺眼的紀念碑四周，鋪著粗糙的石板，石板上擺著一張張長凳，走累的觀光客可以在這裡休息，看看另一件更為刺眼的東西──一幢褪色的三層水泥建築物，在週日早上八點前就停滿了汽車。但造成汽車客滿的原因，同時也是我早早趕到廣場欣賞黎明泛紅的天光照在混凝土上的原因，是因為停車場下面有亞維隆最好的食品市場──亞勒市場。

　　我在六點差幾分鐘抵達，把車停在第二層所剩無幾的車位中。我下方的廣場上，有兩位流浪漢，膚色和身下的椅子一模一樣，正你一口我一口輪流喝著一瓶紅酒。一位警察走上前，做手勢讓他們離開，然後雙手叉腰站在那裡瞧著。他們無精打采地走開了，一副前途渺茫、無處可去的可憐樣，到了廣場上另一邊的人行道上又坐了下來。警察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走了。

　　枯燥寂靜的廣場和亞勒市場裡面的景象迥然不同。門的一邊是酣睡未醒的城市，另一邊則是燈火通明、笑語喧嘩的繁華世界，忙碌而生動。

　　我跳到一旁，免得撞上一輛堆著一人高的水蜜桃木箱的手推車，推車的老兄一邊高喊著：「叭─叭─」，一邊飛奔著衝過了轉彎處，後面跟著一列同樣超載的推車。我眼望四周尋找可以閃躲的地方，以避開高速前進的蔬菜水果，最後一頭衝進了一家掛有「小酒店」招牌的店內。倘若註定要被輾死的話，我寧可讓這種悲劇發生在酒吧裡。

　　招牌上寫著「傑克與伊莎貝爾」，是店主的名字。此時，他們正被客人團團圍住。酒吧裡擠得滿滿當當，有三人在讀同一份報紙，四周的桌子坐滿吃早餐的客人，也可能是午飯，很難從桌上的食物分辨出到底吃的是哪一頓。牛角麵包蘸上濃香的熱奶油咖啡，配上大杯的紅酒和前臂那麼長的香腸三明治，或者來杯啤酒加微熱的脆皮披薩。我忽然有股欲望想來份這裡的招牌早餐，半品脫的紅酒和香腸三明治。但是一大早喝紅酒應該是為了獎勵整夜的辛勤工作。我要了咖啡，並企圖在四周的混亂中，看看有沒有人和我點了一樣的東西。

　　亞勒市場占地約七十碼見方，只有幾英寸的地方沒被利用起來，三條走道把大小不同的攤位分開。很難想像在早上那麼混亂的時刻，客人怎麼能找到他們的目標。木箱夾雜著紙箱和一捆捆紙板在櫃檯前堆得老高，地上到處是生菜葉、壓爛的番茄、散落的四季豆，都是些沒能在爭分奪秒的運輸過程中堅持到最後，不幸掉落陣亡的犧牲者。

　　攤主們忙著寫上今天的價目表，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他們的產品，好省下五分鐘時間到酒吧休息一會，他們大聲叫著來杯咖啡，伊莎貝爾的女服務生像個雜技演員，一手穩當地托著托盤，輕巧地越過一個個木箱，甚至在地板滑溜，即便是高度危險的魚販區也能安然立足。雙手粗糙滿是傷痕的工人們，穿著塑膠圍裙正忙著把冰塊鏟到展示鐵臺上。

　　鏟冰的聲音就像用碎石子兒劃玻璃，還有另一種更可怕的聲音凌空襲來，那就是肉販們用屠刀砍骨頭切肉塊的聲音，他們下刀果斷，動作快得嚇人。為了他們的手指著想，我衷心祈禱他們在早餐時沒喝酒。

　　半小時後，我終於得以安全地離開酒吧。成堆的木箱已被搬走，手推車也都停好了，原本車輪滿天飛的市場，現在只見行人來來去去。一隊掃把軍同時出動，將掉落的蔬菜殘片掃得一乾二淨，價格已經寫在了塑膠標籤上，收銀機已然打開，咖啡也已落肚，亞勒市場開始營業。

　　我從來不知道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裡，可以容納這麼多生鮮食物，而且種類如此之繁多。我數了數，共有五十個攤位，大多數都只賣一種貨品。有兩個攤子只賣橄欖，各種各樣想得到的做法都有：希臘式橄欖、草藥油浸過的橄欖、混著紅色碎辣椒的橄欖、尼昂橄欖、雷伯鎮（Ｌｅｓｂａｕｘ）橄欖、長得像小黑梅或是被拉長了的綠葡萄的橄欖。這些橄欖裝在矮墩墩的木桶裡，排成一排，亮澄澄的，活像每個都被小心擦拭過似的。排在隊伍尾巴上的唯一不是橄欖的商品，是一大桶柯立奧鳳尾魚，裝得比沙丁魚罐頭還要滿。我湊過去聞了聞，一股子鹹味直嗆鼻子。櫃檯後面的老板娘建議我就著黑橄欖嘗一口，還問我會不會做「橄欖鯉魚醬」？每天一罐，保證活到一百歲。

　　另一個攤子，賣的是另一種特產：所有長羽毛的食物。拔好毛綁起來的鴿子、閹雞、鴨胸、小鴨腿以及三趾雞中之貴族──最高級的伯斯雞，脖子上掛著像獎牌一樣的紅白藍三色標籤，上面寫著「伯斯家禽同業工會全程監督」。我可以想像這些經過精挑細選的雞接受權威會員頒獎時的情景，保證他們會依傳統禮儀親吻雞嘴兩邊。

　　魚攤子沿牆排成一行，大約有四十碼長，磅秤和魚眼閃閃發亮，攤子上挨個兒整整齊齊地排著一溜魚。碎冰塊壘成一道道小堤，聞起來還有海的味道，將魷魚和深紅的金槍魚、鮑魚和鱸魚、鱈魚和鰩魚隔開。堆成小山的蚌和螺、軟耷耷的烏賊、灰忽忽的小蝦、鐵黑色的龍蝦、油炸用的魚、煮湯用的魚，櫃檯上還留著新鮮檸檬擠出來的黃汁液。魚販子熟練地舉著細長刀子開膛破肚，取出魚的內臟，橡膠靴踏在濕答答的石地上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音。

　　將近七點時，第一批家庭主婦們已經開始在攤子上又戳又擠，尋覓當晚要下鍋的食物。市場五點半開始營業，最初的半小時是保留給採購商和飯店老板的。不過，我倒是沒看見有人敢拒絕打定主意要在六點前買完菜的亞維隆家庭主婦們。經常有人告訴我們，趕大早可以買到品質最好的東西；等到市場快收攤的時候，則可以買到最便宜的。

　　只是誰能夠在眾多誘惑下忍住苦等呢？！不過一會兒的工夫，我就已經在憑空想像中享受了好幾頓大餐。一碗打散的雞蛋變成一盤甜椒火腿炒蛋，裡面的火腿隔壁攤上就有現貨，甜椒則在幾英尺遠的攤子上。這個想法促使我一路前行，直到看見更令人心動的煙燻鮭魚和魚子醬。但是另外還有起司、香腸、兔肉醬、野兔肉醬、豬肉醬、絕妙的肉醬丸、蜜汁鴨子……無不讓人食指大動，不嘗嘗這些東西的人，肯定是瘋了。

　　我的研究成果最後演變成在停車場吃野餐。所有我需要的東西──包括從第一攤的麵包到最後一攤的酒──都新鮮誘人地陳列在二十碼之間。還有什麼能比得上以這種方式展開新的一天呢？我的胃顯然已跟著環境調整了生理時鐘，往前跳越了好幾個小時。錶上指著七點半，我的胃卻咕咕嚕嚕地告訴我該是午餐時間了。去它的時間！我邁開步子，尋找液態的精神支柱──咖啡。

　　亞勒市場內有三個酒吧──傑克和伊莎貝爾，西里爾和伊芙林，以及最危險的第三家──奇奇之家，它在大多數人起床前就開始賣香檳酒。我看見兩名身材魁偉的男子，粗壯的手指優雅地擎起香檳高腳杯，互相敬酒。指甲裡靴子上都沾滿泥土，看來早上的生菜生意很不錯。

　　走道和攤子上現在擠滿了買菜的人流，臉上露出一副不買到最鮮嫩最水靈最上等的貨色誓不回頭的表情，熱切中帶著些許懷疑。一位老太太戴上眼鏡檢查一排的花椰菜，在我看來，這些花椰菜全都長得一個樣子。只見她用手捧起一棵，在手裡掂掂分量，仔細檢查緊密的白色花椰菜頭，聞一聞，又放回去，前前後後看了三遍之後，才最後做了決定。她從老花眼鏡上方盯著老板，防止他拿後排的次品掉包。記得在倫敦時，有人告誡我在菜市場不准用手摸菜。如果在這裡也來這套的話，肯定會引起公憤。不親手摸摸這些蔬菜水果，怎麼能夠下定決心買呢？哪位攤主膽敢冒犯這樣的大忌，鐵定會被趕出市場。

　　雖然停車場下方的這塊場地從一九七三年才開始營業，但亞勒市場其實早在一九一〇年就已經存在於亞維隆了。這是辦公室裡的女孩所能提供給我唯一的資料，我問她每天或每星期的銷售量時，她只是聳聳肩回答我，「很多。」

　　「很多」確實也不為過。在這裡，各式各樣的容器，從扁扁的手提箱到看來可無限擴張的手提袋都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一位穿短褲、羅圈腿的老先生，頭戴撞扁的安全帽，騎著輕型摩托車，到市場入口來拿他早上買的東西──一個裝滿甜瓜和水蜜桃的塑膠箱子，兩個裝了太多東西而變形拉長的籃子，一個裝了一打麵包的棉布口袋。他小心翼翼地把重量平均分配到摩托車四周。裝水果的箱子用鬆緊帶綁在後座的架子上，籃子掛在兩邊把手上，麵包袋斜背在後面。當他載著夠吃一個星期的口糧離開市場時，他對其中一位攤子老板喊道，「明天見！」

　　我望著他的身影沒入廣場的車流中，摩托車小小的引擎費力地噼啪作響，他的頭往前低下向把手靠去，背後的長條法國麵包直直挺著，好似一枝顫抖的大金箭。十一點整了，市場對面的咖啡館已在人行道上排好桌子，午餐時刻到了！

第十四章　藥房奇遇記

　　有天，我到艾普鎮的藥店買牙膏和防曬油，不過是兩樣簡單的小東西，而且百分百健康，但是我回到家把東西從袋子裡掏出來之後，才發現接待我的藥房小姐另外附送了一件很有教育意義卻讓人困惑的禮物──一本印刷精美的彩色小冊子。封面上畫著一隻蝸牛坐在馬桶上，看上去有點鬱悶，一副在馬桶上坐了很久，卻沒有任何結果的樣子，牠的觸角下垂，目光暗淡。這幅傷感的圖片上方赫然有兩個大字：便秘。

　　天哪！我到底做了什麼，她要給我這個？我看上去像個便秘的人嗎？還是我買牙膏和防曬油這件事在藥劑專家看來多少有點不同尋常，暗示著我有些消化不良？也許這位小姐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於是我讀了下去。

　　小冊子上寫著，「便秘實屬平常事。」作者說，每五個法國人當中就有一個患有腹漲和腸胃毛病。但是，對於一個像我這麼不善觀察的人來說，實在看不出那些走在大街上、坐在酒吧咖啡館甚至餐廳裡的人有什麼異樣，按照作者的說法，有二十％的法國人儘管遭受著腹漲的折磨，每天還是會在飯館裡放開肚子盡情吃下兩頓豐盛的大餐，在這股逆境面前，這是何等的強韌啊！

　　我一直以為普羅旺斯是世上最健康的地方之一，空氣清新，氣候舒爽，到處是新鮮的水果蔬菜，做菜用橄欖油，在普羅旺斯似乎根本不存在壓力二字，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這樣得天獨厚的地方了，這裡的每一個人看起來也非常的健康。但是如果在這些臉色紅潤胃口上佳的人中，實際上有五分之一的人在掩飾因為腸胃不暢引起的病痛，那麼他們還可能掩飾了別的什麼呢？於是，我決定特別留心普羅旺斯人在抱怨什麼，治什麼病，漸漸地，我發現這裡確實存在著一種疾病，而且在我看來甚至已經蔓延到全國了，那就是抑鬱症。

　　法國人從不覺得身體不適，只會擔心健康狀況出現危機，其中最普遍的就是「肝臟危機」。想想他們平日裡灌下的茴香酒，吞下的多達五道菜的大餐，還有從車展開幕到村裡政黨年會等大小萬事不可或缺的白蘭地和「榮譽」葡萄酒，肝臟不堪重負，作亂反抗也在情理之中。其實對付這種危機，簡單的療法就是遠離酒精，多喝礦泉水，但是還有一個更令人安心的方法，就是到藥房走一遭，由櫃檯後面富有同情心的白衣小姐來診斷一番。說它讓人安心是因為這充分表明你是得病了，而不是自我放縱所致。

　　我以前總是想不明白為什麼大多數藥房都把椅子安在外科手術托架和吸脂手術工具箱中間，現在我知道了，這是為了讓病人可以更舒服地等待，等待前面的某某先生一邊不停按摩腫脹的咽喉、嬌弱的腎臟、不暢通的腸子以及所有折磨他的部位，一邊耳語般地詳細解釋他是如何落到這副痛苦不堪的地步的。而久經耐心和醫務訓練的藥劑師就仔細地聽著，問幾個問題，提出一些可能的解決辦法，接著藥包、藥罐、針劑就一個個登場，再深入討論一會兒，最後下個結論，然後某某先生就小心翼翼地把這些性命攸關的紙片疊起來，憑著這些紙片，他才能從社會保險申請返還大部分的醫藥費。又是十五或者二十分鐘以後，後面的人才能向前挪動一個座位。

　　事實上，只有那些身體還算健壯的病人才會自己到藥房看病，對於重症病人或者是自認為病得不輕的人，大部分地方，甚至連像我們這樣相對偏遠的鄉下都有一個急救專家網路，這往往讓來自都市的遊客又是驚奇又是羨慕，因為在大城市裡，只有百萬富翁才可以連生病都如此舒服。而在這裡，所有的城鎮、鄉村都配有全天二十四小時待命的救護車。專業護士會上門來，醫生也是如此，我聽說這種服務在倫敦已近絕跡。

　　去年初夏，我們曾小小體驗了一下法國的醫療制度，印象著實深刻。實驗用的小白鼠是個年輕的美國觀光客，名叫本森，生平第一次到歐洲旅行。我到阿維尼翁火車站接他的時候，他嘶啞著嗓子跟我打了個招呼，手帕捂在嘴上，咳個不停。我問他怎麼了。

　　他指著自己的喉嚨，喘息著發出了一些噪音，「摩那！」

　　摩那？我沒聽懂，但是我知道美國人有一些病比我們的要深奧多了，比如淤血他們叫做血腫，頭疼呢就叫偏頭疼，還有什麼鼻後滴漏啦。所以我嘀咕了幾句類似於新鮮空氣很快就會讓他沒事之類的話，把他扶上了車。回家路上，我才弄清楚原來摩那是「單核白血球增多症」的昵稱，那是一種因病毒感染引起的喉嚨發炎。「喉嚨就像吞了碎玻璃一樣疼，」本森蜷縮在墨鏡和手帕後面說，「我們一定要打電話給我在紐約布魯克林的哥哥，他是醫生。」

　　回到家，我們發現電話壞了，那時正好是節日加週末的長假開始，就是說我們得有整整三天用不了電話。要在平時，這簡直就是老天保佑，但是現在，我們還得打電話到布魯克林。本森說，有一種最新研製出的特效抗生素可以治療已知的所有類型的「單核白血球增多症」。我趕到波美特鎮的公用電話亭，電話那頭布魯克林醫院滿世界找本森的哥哥時，我就在這一頭不停地給電話機餵五法郎的硬幣。最後本森的哥哥終於給了我那種特效藥的名字。後來我又打電話給一名醫生，問他能不能到我家來一趟。

　　一小時不到醫生就趕來了，本森戴著墨鏡在漆黑的房間裡休息，醫生就開始檢查病人。

　　「先生……」醫生剛開口，本森就打斷了他。

　　「摩那！」他指著喉嚨說。

　　「什麼？」

　　「摩那！先生，單核白血球增多症。」

　　「哦，單核白血球增多症，有可能，有可能。」

　　醫生看了看本森紅通通的喉嚨，拿出一支棉籤，看樣子是要取樣做病毒測試。「現在，這位先生能不能脫下褲子呢？」本森一邊慢慢地把卡爾文．克雷恩（Ｃａｌｖｉｎ　Ｋｌｅｉｎ）牛仔褲褪到一半，一邊疑惑地從肩膀上回頭望去，看到醫生拿出一支注射器。

　　「跟他說我對大多數抗生素都過敏，他應該打電話給我在布魯克林的哥哥。」

　　「什麼？」

　　我解釋了一下問題所在。醫生的藥箱裡會不會碰巧有這種特效藥呢？答案是否定的。我們互相看看，本森的光屁股就在旁邊，伴隨著他痛苦的咳嗽而發出陣陣痙攣。醫生說必須給本森打針來減輕炎症，還說這種針劑極少極少會產生副作用，我把這些都跟本森說了。

　　「那……好吧！」本森趴下來，醫生像鬥牛士般地揮舞了一下手臂，誇張地把針筒插了進去。「好了！」

　　本森在一旁等待過敏反應發作讓他頭暈的時候，醫生說他會派個護士過來一天打兩次針，檢驗報告星期六出來，只要一有結果，馬上就開處方。他還祝我們有個美好的夜晚。本森捂著手帕發出噪音表示回應。我覺得一個美好的夜晚是不可能了。

　　護士來了又去了，檢驗結果也出來了，醫生在週六傍晚如約現身。我們的年輕人說得沒錯，確實是「單核白血球增多症」，但是我們也可以用法國藥來制服它。醫生像個文思迸發的詩人，筆走龍蛇，處方一張張地從他筆下泉湧而出，看上去似乎沒有放過任何微小的可用資源都被派上了用場。他最後遞過來一疊寫滿天書的紙，並祝我們週末愉快。但這也不太可能。

　　節日加週末的星期天，想在法國鄉下找一家開門營業的藥房可不容易，而方圓幾里內唯一的藥房是位於卡維隆郊區的「保衛藥房」。我在八點半趕到那兒，遇見一個和我一樣手中握著一疊厚厚處方的老兄，我們一起望著貼在玻璃門上的告示，上面寫著：「十點鐘開始營業」。

　　那人嘆了一口氣，上下打量我。

　　「急診嗎？」

　　「不是我，是我一位朋友。」

　　他點點頭。這位老兄得了肩周炎，腳上長黴菌，不打算在太陽下乾等一個半小時。他在大門邊的走道上坐下來，開始研究起手中那一大疊藥方的第一張。我決定先去吃早餐。

　　「記得十點以前回來，今天會有很多人的。」他說。

　　他怎知道的？難道說星期天上午去藥房是法國人午餐前的習慣嗎？我向他道謝，但是對他的勸告卻決定不予理睬，在一家咖啡館用一份過期的《普羅旺斯日報》打發了這段等待的時間。

　　我趕在十點前回了藥房，天哪，似乎全卡維隆的人都聚集在這裡了。許多人捏著一厚疊一厚疊的處方站在那裡，互相交流病情，那勁頭彷彿釣魚客正描述他那得了獎的大魚。這位喉嚨發炎的先生吹噓他那腫痛的喉嚨；那位得了靜脈曲張的太太就從頭細數她的靜脈是如何開始腫脹曲張的；瘸了腿的和殘廢了的愉快地聊著天，一會看看時間，然後再往仍然緊鎖著的藥房大門擠一擠。終於，在一片「總算開門了」和「她來了」的咕噥中，一位小姐從藥房後面出來打開門後，聰明地讓在一邊，以便蜂擁而入的人群能順利通過。再一次，我體會到盎格魯─撒克遜人排隊的習慣在法國是行不通的。

　　我足足等了半個小時，才逮到一個空檔，把我的處方交給了藥劑師。她拿出一個塑膠購物袋，往裡面裝了滿滿一堆盒子啦，瓶子啦，每處理完一張就敲上一個章，然後自己留一份副本，另一份給我。袋子都快被撐爆了的時候，還剩一張方子。藥劑師失蹤五分鐘後再度出現，說缺貨，要我到別家看看。儘管如此，情況也不算太遭，畢竟重要的藥都已經在袋子裡了。在我看來，這些藥已經足夠讓整整一個軍團起死回生。

　　本森照著藥方又吸又漱地一樣樣下來，第二天早上他似乎已經從死亡的陰影中脫身，恢復得可以和我們一起到梅納村的藥房找沒配到的藥了。

　　我們到那兒的時候，有位老先生正坐在凳子上，等藥劑師往他的藥袋裡裝滿靈丹妙藥。也許是好奇地想看看外國人會得什麼怪病，藥劑師給我們配藥的時候，他就一直坐著，等到我們的藥都裝齊了放在櫃檯上時，他就湊過來一探究竟。

　　藥劑師打開袋子，拿出一個錫箔包裝的東西，差不多和厚的我可舒適錠〔註：拜耳德國廠製，一種感冒藥片。〕一樣大小。

　　「一天兩次。」她向本森示意。

　　本森搖了搖頭，摸著喉嚨說，「太大了，我可吞不下這麼大的玩意。」

　　我們翻譯給藥劑師聽，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位老先生就爆發出一陣大笑，身子在凳子上危險地前仰後合，還用樹根般皺巴巴的手背擦眼睛。

　　藥劑師也笑了，優雅地把錫紙包著的藥向上示意，「這是栓劑。」

　　本森看上去有點不知所措。老先生一邊還在大笑，一邊從凳子上跳下來，把栓劑從藥劑師手上拿了過去。

　　「看這兒，」他對本森說，「要這麼用。」

　　他從櫃檯前移開，彎下腰，把栓劑舉過頭，手臂忽然猛地向後伸，把藥用力地塞進了褲子後襠臀部的地方。他看著本森，「明白了？」

　　「塞在屁股裡？」本森又搖了搖頭，「老天，這實在太怪了。」他戴上墨鏡，往後退了幾步。「在我們那兒不用這個。」

　　我們試著向他解釋，這是讓藥進入血管最有效的方法，但是他不相信。甚至後來我們說這也不會引起喉嚨發炎，他都不覺得好笑。我常常想，回到布魯克林後，不知道他會對他的醫生哥哥說些什麼。

　　不久以後，我在樹林裡遇到鄰居馬索，告訴他我們是如何上了栓劑這一課，他覺得滑稽。可是對一個到醫院割盲腸、醒來後卻發現自己左腿不見了的病人來說，這麼離譜的事情可就一點都不好笑了。

　　我覺得這肯定是假的，但馬索堅持說是真的。

　　「要是我得了病的話，寧可去看獸醫。獸醫至少還清醒些，我不相信醫生。」

　　幸好，馬索對法國醫療業的看法並不足以反映現實情況。在普羅旺斯也許確實有些醫生對截肢有特殊愛好，但是我們從不曾遇見。事實上，除了這次「單核細胞增多症」的接觸以外，我們只看過一次醫生，而那次遭遇要批判的是官僚主義。

　　那一次是為了取得我們的外國人口居留證，我們前前後後經歷了幾個月的文件大戰，最後終於進入了高潮。我們跑遍了市政廳、警察局、稅務局，然後又回到市政廳。我們每到一個地方，都被告知還需要填其他表格，當然了，這些表格要到別處去拿。最後，我們終於確信手上已經有了一整套證書、證明、聲明、照片和重要數據，我們高高興興地去了市政廳，以為這已經是通向勝利的最後一關了。

　　我們的檔案被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一切似乎都很順利。我們既無犯罪記錄，又不打算搶法國人的飯碗，應該不會成為這個國家的拖累。好了！文件檢查完畢，我們終於可以合法地住下來了。

　　市政廳祕書友善地微笑著，又遞給我們兩份表格，她說還得做個全身檢查來證明我們身心都很健康。奔牛村（Ｂｏｎｎｉｅｕｘ）的費諾倫醫生會很樂意效勞，於是我們又上路直奔奔牛村。

　　費諾倫醫生很迷人，也很活潑，他幫我照Ｘ光，然後做了個簡短的問卷調查。

　　有沒有神經病？沒有。

　　有沒有癲癇症？沒有。

　　吸毒嗎？酗酒嗎？容易昏倒嗎？

　　我倒以為還會問問我們的排便習慣以防增加法國的便秘人口，不過對移民局而言，這似乎不重要。我們在表格上簽了字，費諾倫醫生也簽了字。然後他打開抽屜，拿出另外兩張表格。

　　他很抱歉地說：「當然！你們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他聳聳肩說，在發給健康證明書前，我們必須拿著表格到卡維隆做血液測試。

　　「還要做什麼樣的特殊測試呢？」

　　「是……」他看起來歉意更濃，「梅毒。」

第十五章　旱季火警驚魂記

　　和山谷裡務農的鄰居們一樣，我們也訂了一種由卡朋特拉斯氣象站提供的服務。每個星期，我可以收到兩份詳細的油印天氣預報，絕大部分時間裡，它們能準確地預測晴天和降雨的概率、暴風雨和西北風出現的可能性、以及整個沃克呂茲地區的溫度。

　　一九八九年初的幾個星期過了以後，天氣預報和統計數據開始顯示天氣漸漸有不正常的趨勢，雨量嚴重不足。

　　前一年是個暖冬，山裡只下了一點雪，以致於春天的融雪只夠形成一條小小的細流。去年的冬天變得很乾燥，一月份的降雨量只有九．五毫米，而正常的應該多於六十毫米，二月份的降雨量也減少了，三月份也一樣。夏天「禁止在田裡焚燒」的法令如今提早實施，傳統中多雨的沃克呂茲春天也只能稱得上潮濕而已，初夏時則根本連「濕」都沾不上邊兒了。卡維隆五月的降雨量只有一毫米，以往的平均雨量是五十四．六毫米；六月份也只有七毫米，而平均雨量是四十四毫米。水井都快露出底了，沃克呂茲蓄水池的水位也明顯下降。

　　盧貝隆的旱情像過期未付的賬單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了農民頭上。隨著農作物漸漸枯死，泥土乾裂成了一道一道，地裡坊間的話題都籠罩著一層沮喪不安的低迷氣氛。這麼乾的日子裡隨時有發生火災的危險，這個念頭想想都覺得可怕，但它卻頑固地在每個人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森林中只要有一丁點兒火星──一個隨手扔掉的菸蒂或是一根燒焦的火柴，加上西北風的助威，小火花忽地一下就可以變成大火苗，很快再進化成爆炸的火焰，吞噬森林的速度比人類跑步還要快。聽說春天的時候，默斯（Ｍｕｒｓ）附近就有一位消防隊員英勇殉職，他當時面對著大火，也許是松果爆裂飛出的一個火花掉在他身後的樹林裡，然後他就……。慘劇前前後不過幾秒鐘時間。

　　這還只是意外起火，結果就夠淒慘了，但是如果有人蓄意縱火，那就簡直十惡不赦了。可悲的是，情況還經常如此。乾旱會吸引有縱火欲的人，而一九八九年的夏天給他們提供了犯案的最佳機會。這年春天，一名男子在矮樹叢下放火被逮個正著。這名縱火犯是個年輕小夥子，一心想當個消防隊員，但被消防隊拒絕了。於是，他就用一盒火柴來進行報復。

　　七月十四日的傍晚，炎熱但有風，我們第一次親眼目睹了火災的濃煙。頭頂上，西北風帶來了一片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因而山谷對面幾英里處魯西榮村（Ｒｏｕｓｓｉｌｌｏｎ）上空彌漫的黑煙，更加顯得觸目驚心。我們站在房子上方的小路那裡看著濃煙滾滾，聽到轟轟的引擎聲，一隊小飛機低空飛過盧貝隆，由於裝著沉重的水包而顯得有些笨拙，然後是直升機。從奔牛村傳來長長的火警警報聲，讓人心慌意亂。我和老婆兩人緊張地看著我們身後。我們的屋子和森林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百碼，一百碼對於一場來勢洶洶、背後還有強風助陣的大火來說，根本微不足道。

　　整個晚上，小飛機肚子裡裝滿了水，緩慢地不停往返於火場和大海之間，我們必須面對火勢可能蔓延到下一片離我家更近的森林的危險。聖誕節時送我們日曆的消防隊員曾經傳授過應急措施──把電源切斷，關閉百葉窗，往身上澆水，留在屋子裡。我們曾經開玩笑說要到酒窖避難，再帶上幾個酒杯和一把開瓶器，寧願醉死，也不願活生生地被烤死。現在想來，一點都不覺得好笑了。

　　夜晚來臨，風力弱了下來。現在，魯西榮村上方的火光和鎮上滾球場的探照燈差不多亮。上床睡覺前，我們查了氣象預報，不是什麼好消息，天氣晴朗、炎熱，陽光普照，西北風強勁。

　　第二天的《普羅旺斯日報》對此做了詳細報導，大火足足燒毀了村子附近超過一百英畝的松樹林，總共出動四百名消防隊員、十架飛機和救火車，才把它撲滅。報上登了馬群和羊群被領到安全地帶的照片，還有一個孤軍奮戰的消防隊員映在火牆上的側影。同一篇報導還提到了另外三場較小的火災。除了一篇環法自行車大賽到達馬賽的消息外，大火幾乎占滿了整版的頭條新聞。

　　幾天後，我們開車去了魯西榮村，原本翠綠的松林現在已成為一片荒地，燒焦的樹樁突起在赭紅色土地上，醜陋得像山坡上長了蛀牙。現場居然有一些房屋奇蹟般地毫髮無損，而它們周圍則被燒成了一片狼藉。我們猜測屋主們是還留在裡面呢？還是已經逃走？並且試著想像坐在黑漆漆的房子裡，聽見火勢越來越逼近，熱浪一陣陣透過牆壁時，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整個七月的雨量是五毫米，但咖啡館裡的聰明人告訴我們，八月份的暴風雨會把整個盧貝隆地區澆個透，消防隊員可以大大鬆口氣。此外一直有消息說，八月十五日會下一場傾盆大雨，沖跑露營帳篷，淹沒道路，淋透森林，幸運的話，還可把縱火犯淹死。

　　日復一日，我們期盼著下雨，但除了太陽之外，什麼也沒盼到。春天種下的薰衣草枯死了，屋子前的小草也已經放棄了長成草皮的雄心壯志，變成了一堆可憐巴巴的黃稻草，看上去髒兮兮的。土壤縮得乾巴巴的，裂開了一道道的口子，露出裡面原本看不見的石頭和樹根。幸運些的農夫開始用他們的強力灌溉系統澆灌他們的葡萄園。我家的葡萄藤已經垂下了頭。福斯坦每天巡視過他的葡萄園後，也垂頭喪氣的。

　　游泳池暖和得像鍋熱湯，不過至少它還是濕的。一天晚上，水的味道引來了一群野豬。其中十一隻從森林裡跑出來，停在離我家約五十碼遠的地方，一隻公豬趁機爬上另一隻母豬的背。仔仔鼓起難得一見的勇氣，手舞足蹈地衝到這對正在快活的夫妻面前，興奮地尖著嗓子大聲吠叫。那對夫婦仍然像手推車比賽選手一樣緊緊連在一起，追在仔仔後面企圖把牠趕走。仔仔撤回到院子門那裡，隔著安全距離肆無忌憚地逞英雄、狂吠。野豬們改變了進攻游泳池的主意，牠們排隊穿過葡萄園，去享用馬路對面傑基田裡的甜瓜。

　　八月十五日那天和前半個月一樣的乾。每當西北風吹起時，我們就等待著警報器和小飛機的出現。先前有一名縱火犯打電話給消防隊，宣稱只要風力夠強，就會再放一次火，所以，現在天天都有直升飛機在山谷裡巡邏。

　　但是這一次，這傢伙在卡布雷爾村故伎重演時，消防隊沒有逮到他。灰燼隨風飄落在院子裡，太陽被濃煙遮住，狗被煙味嗆到，不安地來回踱步，對著大風哀號。黃昏時分，原本粉紅融融的天空籠上了一層蒼白的灰色，陰森森地隱隱透出光來，很是嚇人。

　　一位住在卡布雷爾村的朋友，當天晚上跑到我家來避難。村子外圍的一些人家已經被疏散，她只帶了護照和一條短褲過來。

　　這件事以後，縱火犯又打了許多電話，口口聲聲說要在盧貝隆放火，我們卻再沒看到任何火災。

　　八月過去了，氣象報告說這裡的降雨量是零，而正常的平均降雨量則是五十二毫米。九月裡老天漫不經心地下了一場雨，我們站在雨中，用力呼吸著清涼、潮濕的空氣。連續幾週來，第一次聞到如此新鮮的森林味道！

　　火災的威脅一下子減輕了，居民們終於鬆了口氣，開始有心情抱怨起旱災給他們的胃造成了多麼巨大的損失。今年除了「教皇新堡酒」據說特別醇香外，其他與美食相關的消息一概慘淡。七月份缺雨，意味著冬天松露將歉收，數量減少，尺寸變小。由於乾旱，動物們紛紛離開盧貝隆往北方找水源，獵物們已經不可能再回來了，獵人們唯一的運動消遣大概只能是互相射擊了。秋天的餐桌，將不可能如以往那樣豐盛，徹底地反常。

　　我們的美食課也大受影響。曼尼古希先生懂得很多事，其中一樣就是尋找並識別森林中的野生香菇。他答應帶我去探險，「幾公斤的香菇就在那兒等著你們去摘吶！」他保證說，只要一瓶克韓妮酒（Ｃａｉｒａｎｎｅ），一定會讓我們滿載而歸，回來後還能在廚房裡教我們一手。

　　但是十月來了，香菇之旅被迫取消。在曼尼古希的記憶中，這是第一次，森林裡什麼也沒有。有天早上，他全副武裝地來我家，配著刀子、手杖、籃子，腳上還穿著紮得緊緊的防蛇靴子。他花了幾個小時把整片樹林都翻遍了，最後宣布放棄。我們得明年再試一次了。他太太一定非常失望，同樣失望的還有他朋友的貓，據說這隻貓是個野香菇專家。

　　「貓？」

　　「是呀！不過是只長著特殊鼻子的貓，能夠挑出毒蘑菇。」曼尼古希說，「大自然很神祕也很神奇的，常常無法用科學的方式來解釋。」

　　我問那些能吃的香菇，貓怎麼處理呢？曼尼古希說，吃下肚啊，但牠不吃生的，一定要用橄欖油炒過，還要撒上切碎的香菜。這是牠唯一的小缺點。很奇怪，是不是？

　　※※※

　　十一月份，國家森林管理局進駐，森林正式進入戒嚴。一個陰沉多雲的早晨，我在距房子兩英里外的地方，就看到一股濃煙，聽到鋸木機嘎吱嘎吱的聲音。小路盡頭的空地上，停著軍用卡車，旁邊是一部巨大黃色機器，大約有十英尺高，看上去介於推土機和大型拖拉機之間。身穿淡草綠色制服的人員在樹林裡進進出出，戴著護目鏡和頭盔顯得有點凶，他們正在把樹下的矮樹叢清理出來扔進火堆，汁液從綠色樹幹上流出，火苗發出嘶嘶的聲音。

　　一名表情嚴肅、個子瘦長的警官看著我，好像我是個非法侵入者似的。我跟他說「你好」，他幾乎連頭都沒點一下。我猜他心裡大概在想，一個可惡的老百姓，切！還是個老外。

　　我轉身回家，又停下來看看那個黃色的大傢伙。從司機已經裂開的皮外套和不合標準的帽子看起來，應該是個老百姓。他正試著擰開一個很緊的螺帽，嘴裡還罵罵咧咧的。螺絲巍然不動，於是他把扳手換成一根木棒，這是普羅旺斯人解決頭疼的機械問題時的全能妙方，這點更讓我確定他不是軍人。我試著對他說聲「你好」，這次的回應比較友善。

　　他長得簡直就像聖誕老人的弟弟，只不過沒有大白鬍子，但有紅潤的圓臉，明亮的眼睛和翹翹的八字鬍，沾滿了樹上飛來的木屑。他揮動木棒指著林子裡小分隊的方向，「跟打仗一樣，是不？」

　　他用準確的軍事術語稱之為「灌木掃蕩行動」。通往梅納村小路兩旁二十米處的灌木叢必須被清除乾淨，以降低發生火災的風險。他的工作就是駕駛機器跟在行動隊後面，切碎所有沒被燒掉的東西。他用手掌拍拍黃色機器的側面。「它可以吃下一整段樹幹，嚼成小碎片再吐出來。」

　　這隊人花了一個星期到達我家門口。樹林的邊緣被修剪乾淨，空地上堆滿了燒剩的灰燼。緊跟著來的就是黃色大怪物，每天前進幾百米，一路上毫不客氣地大嚼、吐掉、再大嚼、再吐掉。

　　有天晚上，司機上門拜訪，向我們討杯水喝。我們輕輕鬆鬆地說服他喝下了一杯茴香酒。他對把機器停在花園上方感到抱歉。停車每天都困擾著他，他說，以最高每小時十公里的速度，他實在無法把他所謂的「小玩具」每晚開回他在艾普村的家。

　　他脫下帽子，喝下第二杯茴香酒說，能夠找到人說說話真好，一個人一天幹下來，耳朵裡全是嘈雜的機器聲。但這項工作又必須有人做，森林已經太久沒人打理了，到處都是枯木，明年要是再來個旱災……唉！

　　我們問縱火犯捉到沒有，他搖搖頭。「火柴狂人」，他是這麼稱呼他的，「讓我們祈禱他明年到塞文那（Ｃéｖｅｎｎｅｓ）度假吧！」

　　司機先生第二天晚上又來了，帶著塊卡門伯特（Ｃａｍｅｍｂｅｒｔ）起司，還向我們詳細說明了烹調方法，他冬天待在樹林裡時就是這樣禦寒的。

　　「生堆火，」他說，把虛擬的樹枝排在面前的桌上，「然後把起司拿出來，去掉包裝紙，再把起司放回去，明白嗎？」為了保證我們聽懂，他拿起起司，輕輕拍薄薄的木盒子。

　　「好了，現在你把盒子放進火裡，盒子燒起來，起司堅硬的外皮會變黑，裡面的起司會溶化，但是，」他舉起手指強調，「它被密封在外皮裡，不會流進火中。」

　　他喝了一大口茴香酒，用手背擦擦鬍子。

　　「好了，現在把你的麵包豎著切成兩半。對了，小心你的手，把起司從火裡取出來，在外皮上打個洞，然後將裡面溶化起司倒到麵包上，就是這樣。」

　　他咧開嘴笑了，拍拍肚子，紅彤彤的臉頰在眼睛下面擠成一團。可以預見到，在普羅旺斯的一切談話遲早都會回到食物與酒上來。

　　一九九〇年初，我們收到了前一年天氣的統計資料。儘管那年十一月的雨多得不正常，但年平均降雨量還不到平常的一半。接下來，又是一年暖冬，水位還是比正常的低，估計森林中約有三十％的矮灌木叢被枯死，夏天的第一場大火燒毀了馬賽附近六千多英畝的地方，高速公路都斷成了兩截，火柴狂人仍然逍遙法外，也許他和我們一樣對天氣預報特別感興趣。

　　我們買了一個厚重的錫盒子，用來裝所有的證件、護照、證書、出生證明、合約、許可證、舊電話賬單等所有能在法國證明身分的東西。在法國，這些文件可是至關重要。火災中損失了房子固然不幸，但如果這些東西也沒有了，在這個國家就沒法生存下去。結果這個盒子被藏在酒窖裡最遠的角落，「教皇新堡酒」旁邊。

　　每回下雨時，我們就格外興奮，福斯坦認為這是好現象，說明我們正變得越來越不像英國人。

第十六章　蟾蜍合唱隊

　　為了慶祝二百年前法國貴族被大規模地送上斷頭臺，法國人如今舉辦各式各樣別出心裁的活動，其中有一項最為奇特。雖然當地的報紙會把連考斯特拉（Ｃｏｕｓｔｅｌｌｅｔ）市集發生的貨車劫案、村子裡舉辦球賽這樣芝麻蒜皮的小事也作為頭條新聞登出來，但這項活動卻一直不為人知，甚至連消息靈通的《普羅旺斯日報》記者也沒能把它挖掘出來。因此，這檔子新鮮事倒可以被稱為世界獨家新聞。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冬天都快過去了。有兩個人在盧米葉鎮的麵包店對面的咖啡館裡，起勁地討論一個我連想都沒想過的問題：蟾蜍會唱歌嗎？

　　兩人中個子比較大的那位，顯然不認為蟾蜍有唱歌的本領。從他粗壯有力但傷痕纍纍的雙手和沾滿灰塵的藍色工作服來看，像是一名石匠。

　　「蟾蜍會唱歌的話，那我就是法國總統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大大地喝了一口手中的紅酒。然後，衝著吧檯後的女招待大聲喊，「小姐，你覺得呢？」

　　正在掃地的小姐抬起頭來，雙手放在掃把柄上，開始發表她的高見。

　　「很顯然，你不是法國總統，但至於蟾蜍……」她聳聳肩，說：「我不懂蟾蜍，不過也有可能，生命是很奇怪的，我曾見過一隻會用馬桶的暹羅貓，有彩色照片可以證明。」

　　身材較小的男子，往後靠在椅子上，似乎頗有同感。

　　「聽到沒？任何事都有可能。我表哥說，在聖潘塔雷昂（Ｓｔ．Ｐａｎｔａｌéｏｎ）有個人養了很多蟾蜍，還打算訓練牠們參加法國革命二百週年大慶呢！」

　　「真的？蟾蜍能幹嘛呢？搖旗？還是跳舞？」

　　「唱歌。」小個子男人喝完酒，把椅子往後推，「我肯定牠們在七月十四日前，能夠表演《馬賽進行曲》。」

　　兩個人一路爭吵著離開了，我試著想像到底要如何訓練像蟾蜍這些音域有限的生物，來發出讓每一個法國人一想到貴族的人頭紛紛落入斷頭臺下的籃子中就興奮不已的旋律。說不定這真是可能的！我這輩子只在夏天裡，房子四周聽到過未受過訓練的青蛙呱呱的叫聲。大一點的蟾蜍，或者更有天分，也許能夠擴展音階，發出長音。但是怎麼訓練蟾蜍呢？又有什麼樣的人會願意花時間從事這種具有挑戰性的事情呢？我簡直好奇死了。

　　在嘗試去尋找這個在聖潘塔雷昂的人之前，我決定先聽聽別人的意見，我的鄰居馬索應該會懂蟾蜍。他以前常常告訴我，他什麼都懂，凡是和自然、天氣及任何走過、飛過、爬過普羅旺斯的生物相關的事情，他都懂。對政治和房地產價格他倒是不熟，但是說到野生動物，無人能及。

　　我順著森林邊的小路進了一個濕黏的山谷，馬索家就在這裡，擠在陡峭的河岸一邊。他的三條狗直撲向我，繫在牠們後腿上的鏈條一下被繃得緊緊的，我躲在牠們的勢力範圍之外，吹起了口哨。這時傳來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和一聲「他媽的」，接著馬索出現在門口，手上還滴著橙色的汁液。

　　他走過來，踢他的狗兒們示意牠們安靜，然後遞過手肘來和我握手。他解釋說他正在粉刷房子，讓它看起來更值錢一些，能在開春時賣個好價錢。還問我，橙色是不是顯得很鮮亮？

　　對他的藝術品位表示讚賞之後，我問他能不能說點和蟾蜍有關的事。他拉拉鬍子，突然想起手上還有油漆，但已有一半染成橙黃色了。

　　「媽的！」馬索用破布擦鬍子，他臉上的皮膚本來就被風和廉價酒風乾，成了磚頭的顏色，這下油漆更是被抹得滿臉都是。

　　他看來好像在沉思，然後搖搖頭。

　　「我沒吃過蟾蜍，」他說，「青蛙倒吃過，這肯定是道英國菜，對吧？」

　　我不準備向他描述「洞中蟾蜍」（ｔｏａｄ─ｉｎ─ｔｈｅ─ｈｏｌｅ）〔註：把熱狗埋在麵粉糊裡烤的派，從派裡面露出來的熱狗，看起來就像是從洞穴中探出頭來的蟾蜍。〕。我說，「我不是要吃，只是想知道蟾蜍會不會唱歌。」

　　馬索盯著我看了一會，想搞清楚我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狗會唱歌，只要踢牠們那玩意兒，然後……」他抬起頭來學狗叫。「蟾蜍也可能會唱歌，誰知道呢？問題在於訓練。我在佛卡吉兒（Ｆｏｒｃａｌｑｕｉｅｒ）的叔叔有一頭羊，一聽到手風琴聲就會跳舞，滑稽吧？儘管我以前在吉普賽人那裡見過一頭豬，跳得比牠優雅多了，可是現在，牠可是一名『舞蹈家』，講究著呢！雖然體型大了一點。」

　　我把在咖啡館聽到的事講給馬索聽，問他是否碰巧認識這個訓練蟾蜍的人。

　　「不認識，他不是這區的人。」儘管聖潘塔雷昂離這兒只有幾公里遠，但由於是在Ｎ一百大道的另一邊，因此就被認為是外國領土。

　　接下來，馬索開始給我講述一個不太可能的故事，是關於一隻被馴養的蜥蜴的。他正喋喋不休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他的油漆，於是又伸出手肘和我握手道別，然後繼續刷他那橙色的牆。回家路上，我終於下了結論，向鄰居們詢問發生在那麼遠的地方的事，顯然是沒用的。我應該親自到聖潘塔雷昂走一趟，在那裡繼續我的調查。

　　※※※

　　即使以鄉村的標準而言，聖潘塔雷昂也不太大，總共只有大約一百個居民，一間小旅館，一座十二世紀的教堂，帶著一片由岩石砌成的墓地。這些墳墓已經空了好多年，但形狀還在，有些小得近乎迷你。那天天氣有點陰森，還很冷，寒冷的西北風吹在光禿禿的樹枝上，發出格格的響聲。

　　有位老太太正在掃門前的階梯，風從她背後吹來，幫她把灰塵和空菸盒吹到鄰居門前。我問她怎樣才能找到那位馴養蟾蜍唱歌的老兄。老太太轉動眼珠，然後一下子走回屋裡，砰地一聲就把門關上了。我走開時，看見她的窗簾動了一下。想來她一定會在午餐桌上告訴她老公，今天碰到了一個在街上亂逛的瘋老外。

　　在通往奧特先生的鐵藝工場的路口轉彎處，有一名男子正蹲在摩比萊特摩托車上，起勁地用螺絲起子捅著。我又問了問他。

　　「當然知道啦！」他說，「是沙爾克先生，大家都說他是蟾蜍愛好者，不過我倒沒見過他。他住在村子外頭。」

　　我照著他指的方向來到一棟矗立在路旁的小石屋，車道上的砂礫層看起來像用梳子梳過一樣，信箱也是剛上過漆，貼著一張膠膜的銅版印刷名片，上面寫著「受人尊敬的沙爾克先生，擅長各項研究」。看上去似乎涵蓋了所有的學科範圍。我很好奇，在訓練蟾蜍唱歌以外，他還從事什麼研究呢？

　　我走上車道，他打開門，探出頭來看著我，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睛閃閃發亮。從一絲不苟的頭髮到一塵不染的小皮鞋，全身散發出整潔的氣質。他的褲子上熨有筆直的褲線，還打著領帶，從屋內隱約傳來橫笛的樂聲。

　　「你總算來了！」他說，「電話已經壞了三天了，實在是有失體面。」他將頭湊過來，「你的工具呢？」

　　我連忙解釋我不是來修電話的，只是聽說了他的蟾蜍研究，很有興趣。他用乾淨潔白的手理了理已經很平整的領帶。

　　「看得出來，你是英國人，我這小小慶典的新聞已經傳播到英國了，聽到這個，我真高興。」

　　我不忍心告訴他，即使是近在咫尺的盧米葉鎮也不太相信蟾蜍能唱歌。不過既然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於是我問能不能讓我參觀一下這支小小合唱團。

　　他發出咯咯的鼻音，在我的鼻子下面晃著手指說：「看來你一點都不了解蟾蜍，牠們要到春天才出來活動。不過如果你真想見識一下的話，我可以帶你去看看牠們住的地方。你在這兒等一下。」

　　他回到房內，穿了件厚厚的禦寒毛衣出來，手裡拿著手電筒和一把貼著標籤的舊鑰匙，上面用銅版印著「工作室」。我跟著他穿過花園，來到一座蜂窩式建築物前，整個房子用乾燥平整的石頭蓋成，這是一〇〇〇年前沃克呂茲省石屋的典型式樣。

　　沙爾克打開門，用手電筒往石屋裡照。沿著牆下方是一圈沙石土坡，斜著延伸進屋子中間的一個充氣塑膠水池。有個麥克風掛在池子上方的天花板上，但是我們的表演者卻蹤影全無。

　　「牠們在沙裡睡覺呢。」沙爾克說，用手電筒指著左邊的牆腳，「這兒，我有綠蟾蜍，叫聲就像金絲雀一樣。」他噘起嘴，捲起舌頭學給我聽。「那兒，」燈光掃過對岸的土坡，「是盤古蟾蜍，牠的音域很寬，叫起來就是這樣，噶、噶、噶」。他把下巴縮到胸口，學蛙叫，「看到了嗎？這兩種聲音完全不同。」

　　沙爾克先生向我解釋他將如何把我看來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春天，蟾蜍開始求偶的時候，這些住在沙岸的居民就會聚集在水池中狂歡，大唱愛之樂章。」由於蟾蜍基因上的內向，這種盛況只能在夜晚發生。不過沒有問題，任何蛙叫，不管是鳥鳴般的吱吱聲，還是雄壯的嘎嘎聲，都可透過麥克風，被錄到沙爾克先生書房的錄音機中。然後，錄音帶經過剪輯、混音、調音，再通過電子合成的神奇效果，最後就能形成《馬賽進行曲》的旋律。

　　不過這還只是個開始！沙爾克先生打算製作一首原創作品──歐洲共同市場成員國國歌。這個想法讓人激動吧？

　　我根本就不覺得激動，反而覺得很失望。我一直盼著能欣賞到蟾蜍合唱團現場表演：大群蟾蜍組成的樂隊，巨大的聲囊整齊地膨脹收縮，沙爾克先生站在臺上指揮，蟾蜍女低音歌手演繹令人驚歎的獨唱，聽眾們仔細聆聽每一個音符，這將是一次多麼值得珍惜回味的音樂洗禮啊！

　　但是電子合成處理的蛙叫聲呢？無疑這也很獨特，但缺少了現場表演時的自由奔放。至於歐洲共同市場的國歌呢？我更加懷疑。假如布魯塞爾的官僚們能花上幾年的時間，來解決幾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如護照的顏色啦，優質酪乳的合格酵母菌數量啦，你怎麼能指望他們對一首歌達成共識呢？更何況還是首由蟾蜍演唱的曲子。柴契爾夫人又會說出什麼驚人的話來？

　　事實上，我相信柴契爾夫人會說，「牠們一定得是英國蟾蜍！」不過我不想將政治和藝術混為一談，所以我只問了個最直接的問題，「為什麼用蟾蜍呢？」

　　沙爾克先生望著我，好像我在裝傻似的，「因為從來沒人做過呀！」

　　理所當然！

　　春末夏初時的幾個月當中，我常常想回去看看沙爾克先生和他的蟾蜍們進展如何，不過我還是決定等到七月，那時蟾蜍協奏曲應該已經錄製完成了，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聽到歐洲共同市場國歌呢！

　　我到達沙爾克先生家時，他不在，一個臉長得像胡桃的女人開了門，另一隻手抓著吸塵器的手柄。

　　「沙爾克先生在嗎？」那位女人回到屋內把吸塵器關掉。

　　「不在，他到巴黎去了。」她停了一下，接著說，「他去參加二百週年大慶了。」

　　「他是帶著他的音樂作品去的嗎？」

　　「我不清楚，我只是管家。」

　　為了不至於白跑一趟，我問能不能看看蟾蜍。

　　「不行，牠們累了，沙爾克先生交代了不准打擾牠們。」

　　「謝謝您，夫人。」

　　「沒關係，先生。」

　　在七月十四日的前幾天，報上登滿了巴黎的準備活動，大花車遊行啦，焰火啦，到場的外國元首啦，凱薩琳．德娜芙的禮服啦，但就是找不到任何關於蟾蜍合唱隊的消息，甚至在文化版上也沒有。國慶日來了又去了，始終沒聽到一聲蛙叫。我就知道，他該讓牠們現場表演的。

第十七章　逮住那條狗！

　　我一位住在倫敦的朋友偶爾會告訴我一些《普羅旺斯日報》沒有登載的國際要聞。有一次，他寄來了一份讓人煩心的剪報，摘自《時代》雜誌（Ｔｈｅ　Ｔｉｍｅｓ）。這篇報導揭露了法國一種令人髮指的行業，簡直就像把刀子似的深深戳中了法國人的要害。

　　有一幫無賴從義大利進口白松露──人們有時候把這種松露輕蔑地稱為「工業松露」──然後用胡桃色染料把它們的表皮染成黑松露的顏色。所有的老饕們都知道，黑松露比它的兄弟白松露要美味許多，價錢自然也昂貴很多。我想，《時代》雜誌的記者一定低估了松露的價格，他的報價是一公斤四百法郎，這個價錢在巴黎的佛雄美食店〔註：Ｆａｕｃｈｏｎ，巴黎知名的食品店。〕鐵定會引發一場搶購風潮。在那裡，我曾親眼看到松露被當作寶石般地供在櫥窗裡，開出一公斤七千法郎的天價。

　　不過錢倒是小事，問題在於這種犯罪行為的性質。法國人一向自詡為美食界的世界冠軍，卻上了這種假冒名牌的大當，味蕾遭到欺騙，口袋還被淘空。更糟的是，這種冒牌貨還不是本國的二等品，而是從義大利的廢品中炮製出來的。義大利，我的天哪！

　　我曾經親耳聽見一位法國老兄只用一句詆毀的話，對義大利食物蓋棺論定──除了義大利麵，就沒什麼可吃的了。然而幾百個、甚至幾千個義大利不法分子已經藉著最拙劣的偽裝，打入了法國人淵博的腸胃。這樣的羞辱已經足以使堂堂七尺男兒淚灑鵝肝醬了。

　　這時，讓我想起了亞倫，他答應要帶我到馮杜山下採松露，順便展示一下他那迷你豬的技術。但是我打電話給他時，他說由於夏天的旱災，這一季收成很差，而且再加上迷你豬訓練實驗失敗，此豬不適合這種工作。儘管如此，如果我們有興趣的話，他還是有些松露，個頭不大，但是品質不錯。於是我們約在艾普村見面，他還和另一個人約了在那兒談點關於狗的事情。

　　艾普村有一家咖啡館，集市日的時候總是擠滿了叫賣松露的人。等顧客上門的時間裡，他們就靠打牌作弊打發時間，要不就大吹如何把一百五十克摻著泥土的松露賣給一位過路的巴黎人，撈個好價錢。他們的口袋裡裝著折疊秤，舊式的歐皮奈爾木柄小刀〔註：Ｏｐｉｎｅｌ小刀號稱法蘭西國刀。〕，用來在松露上面切開小口子，向人們證明裡面也是黑的。擺在桌上的舊亞麻袋子裡的東西，散發出一股泥土的腐味，混著店裡咖啡的香味和黑菸草味。他們小口嘬著玫瑰酒，互相低聲嘀咕著。

　　就在我等亞倫的時候，看到有兩個人蹲著喝酒，頭緊緊地湊在一起，說幾句就看看周圍。其中一個拿出一支壓扁了的畢克原子筆在手掌上寫了幾個字，伸過去讓另一個人看，然後在手上吐了口唾沫，小心地把證據擦掉。他到底寫了些什麼？每公斤松露的新價格？隔壁銀行金庫的密碼？還是一個警告？還是別說了，有個戴眼鏡的男人正盯著我們看哪！

　　亞倫來了，咖啡館裡所有的人都注視著他，就像他們先前看我一樣。我覺得自己好像正準備幹些違法的危險勾當，而不只是為了買煎蛋的材料。

　　我把《時代》雜誌的剪報也帶來了，不過對於亞倫而言，它已經是舊聞了。他從一位住在佩里格爾（Ｐｅｒｉｇｏｒｄ）的朋友那裡聽說了這件事，當地一些誠實的松露批發商為此義憤填膺，而他們的顧客心中則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亞倫這趟來艾普村還想買隻新的松露獵狗。狗主人他倒是認識，但不是很熟，所以這筆買賣還得花些時間。對方開的價很紮實，兩萬法郎，所以，光憑信用辦事是不夠的，必須給狗安排一些實地演練，要確認狗的年齡，還要測試狗的體能和嗅覺，等等等等。

　　我問起了迷你豬的情況，亞倫聳聳肩膀，用食指劃過喉嚨。最後，他說，除非有人能忍受豬的龐大體型帶來的不便，否則，狗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但是要找到合適的狗，一隻對得起支票上數目的狗，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這世上並沒有專門的松露獵犬這一品種。我見過的大部分用來尋找松露的狗都很小，外形普通，很會吠叫，似乎好幾代之前，牠們的血統中就曾經混有獵狗的品種。亞倫自己有一隻老阿爾薩斯犬，年輕時候很能幹，但這完全取決於狗的本能和主人的訓練問題，在一個主人手下表現出色的狗，跟著其他人未必也能有同樣水準的表現。亞倫想起了什麼，微笑起來。「有一個很有名的故事……」我替他倒滿酒，他講了下去。

　　在聖迪迪爾（Ｓｔ．　Ｄｉｄｉｅｒ）曾經有個人養了隻松露獵犬，照他的說法，他的狗常常能夠找到其他狗找不到的松露。整個冬天，別的獵人只能從山上帶下一把或者十幾棵松露的時候，這個從聖迪迪爾來的人卻背著滿滿一大背包的松露回到了咖啡館裡。這狗是個奇蹟，狗主人從未停止過吹噓他的小「拿破崙」，取這個名字是因為牠的鼻子價值連城。

　　很多人對拿破崙覬覦不已，但是每次開價時，都遭到了狗主人的拒絕。直到有一天，有個男子來到咖啡館，把四疊紮得結結實實、厚得像磚頭似的鈔票放在桌上──整整四萬法郎。這個價錢實在太誘人了，狗主人一開始還很猶豫，一番掙扎之後，還是接受了。就這樣，拿破崙跟著新主人走了。

　　那一季剩下的日子裡，拿破崙連一棵松露都沒有找到。新主人怒氣沖沖地把牠帶回了咖啡館，要求退錢。舊主人則要他滾回去，先學會如何正確地尋找松露。這樣的弱智根本不配擁有像拿破崙這麼優秀的狗。接下來，其他難聽的話一一出籠，但是退錢之事免談。

　　新主人到亞維隆找了個律師，得到的回答屬於律師們一貫的調調，這個案子目前還屬於灰色地帶，沒有先例可循。在法國歷史上有詳細紀錄的案例中，沒有一例涉及到狗的瀆職問題。毫無疑問，這場糾紛只有仰仗一位博學的法官才能解決。

　　經過幾個月的協商，法院傳訊雙方出庭。法官大人是個盡忠職守的人，為了確保與案子有關的各方都能到場，他派出一名警官逮捕了那隻狗，並且把牠作為關鍵證人帶上了法庭。

　　我們無從得知狗在證人席上出現對法官判案到底有沒有幫助，但是，他最後判決如下：拿破崙歸還給牠的舊主，但是舊主人必須退還半數賣狗所得的錢，剩下的一半則用來補償前段時間狗不在給他造成的損失。

　　拿破崙和牠的主人團聚後，一起從聖迪迪爾搬到了卡朋特拉斯（Ｃａｒｐｅｎｔｒａｓ）北部的一個村子裡。兩年以後，一件幾乎一模一樣的案子又被報導出來，只是這次因為通貨膨脹，涉及的金額上升了。拿破崙和牠的主人又故伎重演了。

　　但是其中有一個問題我想不明白。如果這隻狗真是個找松露的高手的話，牠的主人何必把牠賣掉？就算每次上法庭最後總是能保住狗和一半的錢，讓牠工作豈不是能賺得更多？

　　哈哈，亞倫說，你和其他人一樣，都以為他帶到咖啡館的那一背包松露真是拿破崙找到的。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那些松露都是放在冰箱裡的，一個星期才拿出來秀一兩次。那隻狗在肉店裡都找不到豬肉，牠的鼻子根本就是木頭做的。

　　亞倫喝光了杯子裡的酒。「絕對不要在咖啡館裡買狗，除非你親眼看到過牠的本領。」他看了看錶，「我還有時間再喝一杯，你呢？」

　　「沒問題！」我說，他還有別的故事嗎？

　　「你是個作家，應該會喜歡這個故事。」他說，「這個故事發生在很多年前，但我聽說是真人真事。」

　　有個農民有塊地，離他家有點距離，面積不大，不到兩公頃，但上面長滿了老橡樹。每年冬天，橡樹根部就長出很多松露，多得足以讓他下半年不用工作也能過上舒服日子。他的豬根本不用費力找，年復一年，松露總是長在和去年差不多的位置上。這簡直就像在樹底下揀鈔票一樣。上帝是仁慈的，讓他老來也能有所養。

　　一天早上，農夫生平第一次發現樹下的泥土有翻動過的痕跡，你可以想像當時他有多惱火。前天晚上肯定有什麼東西到此一遊了，可能是狗，或者迷路的豬。再往前走一點，他發現土裡有被踩滅的菸蒂，那是一種時髦的濾嘴香菸，絕對不是他抽的那種，這當然不會是什麼流浪豬留下來的，這是多麼讓人擔心的事啊！

　　他從一棵樹走到另一棵，心裡的驚惶也跟著升級。他發現了更多被翻過的土，有些石頭上有新鮮的刮痕──只有在採松露時才會留下的痕跡。

　　這肯定不是，也不可能是他的鄰居幹的，他從小就認識他們中的每一個人。一定是外地人，一個不知道這塊寶藏是屬於他的人。

　　不過他是通情達理之人，他承認外地人確實無從判斷這塊地到底是不是私人財產。圍牆和指示牌都太貴了，而且他從沒想過有這個必要，他的地就是他的，大家都知道。但是很明顯，時代不同了，陌生人進山了。當天下午，他開車到最近的鎮上，買了一堆指示牌「私人財產，禁止入內」。另外為了保險起見，其中有三、四個上面則寫著「內有惡犬」。他和太太兩個人一直忙到天黑，才把這塊地的四周都釘上了牌子。

　　幾天過去了，風平浪靜，沒有入侵者採摘松露的新痕跡，農夫鬆了一口氣。這是無心之過，雖然他也曾反問，如果一個人不是成心幹這事的，為什麼要選在半夜三更出來採松露？

　　後來慘劇再度上演。標識牌根本沒用，他的土地再次遭到侵犯，天知道有多少黑金子在月黑風高之時被人從地底下偷偷挖走了。這種行為已經無法用無知來解釋了。一定是蓄意偷採松露的惡賊，在夜幕的掩飾下，無恥地掠奪了老人唯一的經濟來源來以謀取暴利。

　　當天晚上，農夫和妻子坐在廚房喝湯的時候，認真地討論了這個問題。他們當然可以報警。但是由於松露，或者說至少賣松露可以賺到的錢，並不正式存在，驚動官方也許不是明智的做法。警察會盤問失竊物品的價值，而像這類的個人隱私還是不要張揚出去為好。而且對於偷採松露的官方懲罰，最多也就是送進監獄，根本拿不回深藏在小偷口袋裡數以千計的不義之財。

　　於是，這對夫婦決定尋找更加強硬但更令人滿意的方式來伸張正義。丈夫跑去請教了他的兩個鄰居，他們知道該做些什麼來解決問題。

　　他們答應出手幫他。於是，接下來一連幾個漫長的寒夜，三個人都手持獵槍守在橡樹底下，天亮時分才踉蹌著回家──夜裡，他們會喝酒來禦寒，所以，早上都有點醉醺醺的。終於有一天晚上，當烏雲滾滾而來蓋住了月亮，寒冷的西北風刮在三個人的臉上，他們看到了車的燈光。一輛車在山下二百公尺的泥土路上停了下來。

　　引擎熄了，燈也滅了，車門開了又輕輕地關上了。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是手電筒的燈光，慢慢地爬上山坡衝著他們的方向過來了。

　　先進入樹林的是一隻狗，牠停下來，聞到人的氣味，發出了一陣尖銳不安的吠叫，小偷噓著要牠安靜，於是狗叫立刻低沉下來變成了嘶嘶的聲音。三個人活動活動凍僵的手指頭，好抓牢手中的槍，農民拿起特地為這次埋伏而買的手電筒照了過去。

　　小偷走到空地時恰好被燈光照個正著：那是一對貌不驚人的中年夫妻，女的帶著個小袋子，男的拿著一隻手電筒採得正高興。

　　三個松露衛士特意露出他們的武器靠近這對夫婦，卻沒有遇到任何反抗。槍管頂在鼻子下，他們一下就承認以前也來偷過松露。

　　「偷了多少呢？」老農問，「兩公斤？五公斤？還是更多？」

　　「犯人們」一聲不吭，三個人也沉默下來，思量著該怎麼辦。公道是一定要討回的，但是比公道更重要的是，一定得讓他們還錢。其中一個人在老農耳邊低語了幾句，老農點點頭。「好，就這麼辦。」他當場宣布了三人臨時法庭的判決。

　　小偷的銀行在哪裡？尼昂（Ｎｙｏｎｓ）？好，如果你現在出發走路去，到那裡的時候銀行正好開門，取三萬法郎出來，再回到這裡，我們會看著你的車子、狗和老婆，直到你回來。

　　男犯動身去了，整整四小時的步行旅程。他的狗被塞進了行李箱，老婆被關在了後座上，三個大男人也擠了進去。那是個寒冷的夜晚，他們邊喝酒邊打瞌睡。

　　黎明來了，接著天亮了，然後到了中午……

　　亞倫停住了，「大作家，你覺得結局是怎麼樣的呢？」

　　我猜了幾種，但都不對，亞倫大笑。

　　他說，「其實很簡單，一點都不戲劇化。那賊確實去了尼昂的銀行取光了他所有的錢，然後，噗──一溜煙地跑了。」

　　「他就再沒回來過？」

　　「沒人再見過他。」

　　「他老婆也再沒見過他嗎？」

　　「別提他老婆了，他本來就不喜歡她。」

　　「農夫呢？」

　　「一直到死都耿耿於懷。」

　　亞倫說他得走了，我付了松露的錢，並且祝他好運，買到一條好狗。回到家裡，我切開一棵松露來看看到底是不是真貨，結果裡面整個都是黑的。看起來亞倫是個好人，但是，誰知道呢！

第十八章　Ｘ先生

　　整個祕密交易從一個從倫敦打來的電話開始。電話是我的朋友弗蘭克打來的，曾經有時尚雜誌把他描述為隱世大亨。在我看來，還是把他稱為頂級的美食家更合適一些，一個把晚餐看得和政治同等重要的人。廚房裡的弗蘭克就像一隻聞到了獵物味道的獵狗，伸長了鼻子東聞聞西嗅嗅，眼睛直勾勾盯住翻騰著泡泡的鍋子不放，全身顫抖，一副全身心期待的樣子。一陣白豆燜肉的香味就足以把他迷得暈乎乎的。我太太說，弗蘭克是她見過的最讓人欣慰的食客。

　　他告訴我為什麼打這個電話時，我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些許不安。

　　「已經三月份了，我在想著那些松露，你說現在還有嗎？」他說。

　　三月已經是松露下市的季節了，雖然我們就住在出產松露的馮杜山（Ｍｏｎｔ　Ｖｅｎｔｏｕｘ）山腳，附近市場裡賣松露的商販們似乎已經不見蹤影了。我告訴弗蘭克他可能問得太晚了點。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可怕的沉默，顯然，弗蘭克已經認識到將要面對吃不到松露的淒慘境地──沒有松露煎蛋，沒有松露煎餅，沒有松露鑲烤豬。電話線頓時因為失望而變得沉重。

　　「有個人，可能還有一些，我可以問問他。」我說。

　　弗蘭克興奮地嘟囔著，「太好了，太好了，我只要兩公斤。我要用雞蛋盒來裝，冷藏在冰箱裡，這樣春天吃得到，夏天也吃得到。只要兩公斤。」

　　兩公斤新鮮松露，以目前巴黎的市價來算，可能要超過一千英鎊。即使在普羅旺斯，可以繞開中間商，直接向穿著沾滿泥土的靴子、戴著皮手套的松露獵人買，這也是讓人吃驚的大手筆了。我問弗蘭克他是不是真的要兩公斤這麼多。

　　「這樣才不會斷炊啊！」他說，「不管怎樣，看看你能弄來多少吧。」

　　我這裡唯一能和松露生意搭上邊的，僅僅是一張賬單背後的一個電話號碼，是本地的一個大廚留給我的。他說這個人絕對正直。這可是極為少見的，在松露這個黑暗的行業裡，各種各樣的欺詐多如牛毛，已經見怪不怪了。我也曾聽說過在松露裡填上鉛彈、外面糊上泥巴來增加分量的故事，更糟糕的就乾脆把從義大利偷運過來的劣質貨色，冒充法國本地貨來賣。如果沒有可靠的供貨商，很可能是白白花了大錢，還惹麻煩。

　　我撥通了大廚給我的電話，向那頭接電話的人報上了他的名字。「哦，是的。」看來介紹人是起作用了，他能幫上忙嗎？

　　「有松露嗎？大約兩公斤吧？」

　　「啊？你是開餐館的嗎？」對面的聲音說。

　　不，我是幫我的一位英國朋友買的。我說。

　　「英國人？我的天哪！」

　　這位Ｘ先生（不妨稱他為松露先生）咂著嘴，解釋說現在這個季節，要找到這麼多松露，麻煩恐怕大了。不過最後他還是答應帶著狗進山看看還能找到什麼，到時候他會通知我，只是恐怕不可能很快，我得耐心等他的電話。

　　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天晚上，電話響了。一個聲音傳來，「你要的貨有了，明天晚上我們碰個頭吧。」

　　他讓我六點鐘在卡朋特拉斯（Ｃａｒｐｅｎｔｒａｓ）路上的電話亭旁邊等。他問了我的車牌號碼，還有顏色。最重要的一點是，支票一概不收。他說，只收現金。（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松露交易的行規，松露商不相信紙上寫的東西，也不給收據，對「所得稅」這種荒謬的說法更是嗤之以鼻。）

　　我趕在六點前到了電話亭。路上空蕩蕩的，看不到人影，口袋裡帶著這麼大疊的鈔票，我感到不太自在。報紙上長篇累牘地盡是沃克呂茲省（Ｖａｕｃｌｕｓｅ）偏僻小街上發生的搶劫和其他不良事件。《普羅旺斯日報》（Ｌｅ　Ｐｒｏｖｅｎｃａｌ）上的犯罪調查說，這個地區有流氓強盜出沒，居民不宜出門，最好待在家裡。

　　而我，在這黑暗的暮色中，帶著捲成臘腸一樣的一疊五百法郎大鈔，豈不正是一隻餵飽了的大肥鴨，等著坐以待斃？我在車上到處找防身武器，但只找到一隻購物籃子和一本舊的《米其林餐飲指南》（Ｇｕｉｄｅ　Ｍｉｃｈｅｌｉｎ）〔註：法國著名餐飲旅遊指南，分為綠色和紅色指南兩大系統，綠色的主要是景點介紹，紅色的以餐廳和旅館為主。〕。

　　漫長的十分鐘過去了，我終於看到了一組車燈。一部撞凹的雪鐵龍小貨車氣咻咻地停在電話亭的另一邊。司機和我從隔著車子的安全距離悄悄地打量對方。他是一個人，我下了車。

　　我一直以為會遇到一個滿口黑牙的老農，腳上蹬著帆布靴子，斜眼看人，目露凶光。但實際上這位Ｘ先生很年輕，一頭修剪整齊的黑髮，乾淨的鬍鬚，看上去很舒服，我們握手的時候，他還衝我笑了笑。

　　他說：「這麼黑你肯定找不到我家，跟我來吧。」

　　我們上車，離開大馬路上了蜿蜒的石子小路，一直往大山深處開去。Ｘ先生就像在高速公路上一樣，而我就跟在他身後一路蹦蹦跳跳、跌跌撞撞地前進。終於，他轉進了一個狹窄的入口，在一棟圍滿了胭脂櫟、沒有開燈的房子前停了下來。我一開車門，一隻巨大的阿爾薩斯狼狗從暗中跳出來，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著我的腿，但願牠已經被餵飽了。

　　我一進前門就聞到了松露的味道──那種熟悉的、微微的腐味，除了玻璃和錫罐，可以穿透任何東西。甚至把蛋和松露放在一起，蛋吃起來都會有松露的味道。

　　廚房桌子上，一隻舊籃子裡盛著一堆黑色的松露，一節節的，外形醜陋，但味道鮮美，價格昂貴。

　　「看！」Ｘ先生把籃子湊近我的鼻子，「我已經把泥土刷乾淨，吃之前洗一遍就行了。」

　　他走到一個櫥櫃前，拿出了一付老式的秤盤，掛在桌子上方橫梁上垂下的一個鉤子上。他把松露一個個地用指頭壓過，確認它們夠結實，然後放進發黑的秤盤，一邊秤一邊告訴我他的新實驗。他買了一隻迷你越南豬，準備把牠訓練成松露搜尋專家。豬的嗅覺比狗還靈敏，但是一般的豬體積都有一臺小型拖拉機那麼大，要帶在車上去馮杜山下的松露產地並不方便。

　　磅秤指針盤旋了一陣，最後停在了兩公斤處，Ｘ先生把松露裝進兩個亞麻袋裡，他舔舔大拇指，數著我給他的鈔票。

　　「正好。」他拿出一瓶馬克白蘭地〔註：用榨完果汁後剩下的葡萄皮發酵後蒸餾而成，法國各地都有出產。〕和兩個玻璃杯子，我們乾了一杯，預祝他的馴豬大法成功。他說，明年松露上市的時候，我一定要抽一天過來看看他的豬實地上場演練。超級松露獵豬將會成為探測技術的重大發展。我走的時候，他送給我一把小松露，還有他的煎蛋食譜，祝我的倫敦之旅一路順風。

　　松露的味道在車上一路上伴著我回家。第二天，我的手提行李也散發著松露的味道，飛機降落在希斯洛（Ｈｅａｔｈｒｏｗ）機場，我準備把行李拿出來過英國海關的Ｘ光時，一股強烈的松露氣味從我頭頂上方的行李箱裡傳了出來。其他旅客好奇地看著我，一個個都側身躲開了，好像我得了重口臭一樣。

　　那時正是艾薇娜．嘉莉發出沙門桿菌警告的時候，我馬上想像到自己被一群警犬圍著，因為攜帶可能危及國人健康的異國不明物品而被關進檢疫所隔離的樣子。我小心翼翼地過了海關，海關官員連鼻孔都沒動。但是計程車司機卻起了疑心。

　　「啊呀，你帶了什麼呀？」他問。

　　「松露。」

　　「哦，松露啊，爛了很久了，是吧？」

　　他把前後座之間的隔離窗拉上，我也樂得清靜，免得聽計程車司機一路上一個人嘮叨下去。我在弗蘭克家門口下車，司機老兄還特地下車來把後面的車窗打開。

　　我們的隱世大亨先生親自在門口迎接我，直接撲向了松露。他把其中一袋傳給請來吃晚飯的客人看，有些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們聞的是什麼。弗蘭克把他的家庭主廚從廚房裡請出來，那是個舉止威嚴的蘇格蘭人，我常常把他當成多莫將軍。

　　「沃恩，我們最好先處理這些東西。」弗蘭克說。

　　沃恩揚起眉毛，優雅地聞了聞，就知道是什麼了。

　　「啊！多好的松露，正好配明天的鵝肝醬。」

　　Ｘ先生也一定同意！

　　※※※

　　離開倫敦快兩年了，再回來感覺很奇怪，一切都恍若隔世，顯得十分陌生。我也很驚奇，自己居然改變了這麼多。也許是因為這裡是倫敦，掛在每個人嘴上的永遠是錢、房產價格、股市或者大大小小的公司瑣事。曾經被人抱怨個不停的天氣現在沒人提起，雖然它還是那麼糟糕，這一點倒是一點都沒變。日子就在滿天飄著的灰濛濛的細雨中度過，街上的行人弓著背躲著下不完的雨。交通幾乎停滯，但是大部分司機似乎都感覺不到──他們忙著打電話，忙著討論金錢、財產。想念著普羅旺斯的明亮、空曠，還有晴朗開闊的天空，這時，我深深地明白自己再也不會回到城市居住。

　　去機場的路上，司機問我要去哪裡，我告訴他，他點點頭，表示知道這個地方。

　　「我去過那裡，弗雷吉斯（Ｆｒéｊｕｓ），跟車隊去的，貴得要命。」

　　他收了我二十五英鎊的車費，祝我旅途愉快，並且警告我說弗雷吉斯的飲用水讓他大大地受了罪，在廁所裡待了整整三天，不過他的妻子倒是過得很開心。

　　我飛離冬天，重返春天，切身體會了降落在馬賽的馬里尼安（Ｍａｒｉｇｎａｎｅ）機場的簡便。這一點讓我永遠搞不明白。馬賽以毒品交易中心而聞名，整個歐洲有一半的毒品在這裡交易，可是在這裡，任何旅客的手提箱裡如果裝著大麻、可卡因、海洛因、英國切達起司或者任何違禁品，無需通過海關就可以直接走出機場。和天氣一樣，這裡跟希斯洛機場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

　　Ｘ先生聽說他的兩公斤松露大受歡迎，感到十分高興。

　　「你朋友喜歡吃松露？」

　　「是啊，不過他的朋友中有一些不太喜歡那種味道。」

　　我幾乎可以聽到他在電話那頭聳肩膀的聲音。「松露的味道是有點怪，不是每個人都會喜歡，喜歡的人算他有口福。」他大笑，然後聲音變得有些神祕兮兮。

　　「我有東西要給你看，一捲我拍的錄影帶。你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一邊喝酒一邊看。」

　　好不容易摸到他家，那隻阿爾薩斯犬撲上來歡迎我，彷彿我是一根久違的肉骨頭。Ｘ先生衝著牠發出噓聲，就像獵人們在樹林裡常做的那樣，命令牠從我身上下來。

　　「牠只是跟你玩玩。」他說，這句話我也聽到過。

　　我跟著他走進陰涼的廚房，滿屋子都是松露的味道，他把葡萄酒倒進了兩個大玻璃杯。「叫我亞倫好了。」說「亞倫」的時候，他用標準的普羅旺斯鼻音發出了「亞郎」這個音。我們走進起居室，四周的百葉窗都放了下來遮太陽，他蹲在電視機前把錄影帶放進放影機裡。

　　「瞧，不是楚浮那種大師級的片子，只是我的一個朋友拍的，他有臺攝影機。現在我還打算再拍一部，要更有專業水準一點的。」亞倫說。

　　《戀戀山城》（Ｊｅａｎ　ｄｅ　Ｆｌｏｒｅｔｔｅ）的主題曲響起，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螢幕上，是亞倫的背影，正和兩隻狗一起向一座山上走去，遠處是馮杜山和它白色的山頂。螢幕上打出了標題，Ｒａｂａｓｓｅｓ　ｄｅ　Ｍａｃｏｌｌｉｎｅ，亞倫解釋說ｒａｂａｓｓｅｓ就是普羅旺斯語中的松露。

　　雖然攝影師的手有些輕微抖動，而且剪輯得也不夠流暢，但片子還是非常精采。狗兒先是仔細地聞，然後用前爪使勁刨，直到亞倫用手肘把牠們推到一邊，把手小心翼翼地伸到被刨鬆了的土壤下面去。找到松露的話，就賞塊餅乾或是香腸給狗兒吃。這個時候，攝影機就晃動著拉近鏡頭，來個特寫，沾滿泥土的手上托著一團沾滿泥土的東西。沒有旁白，只有亞倫對著鏡頭說話。

　　「牠表現不錯，小的那隻。」然後螢幕上就出現一隻體型嬌小、外表平常的狗，在那裡仔細研究生長松露的橡樹根部。「但是牠已經老了。」狗兒開始挖，亞倫出現在鏡頭裡，特寫，一隻沾滿泥土的狗鼻子，亞倫的手把狗推開，他的手指在泥土中摸索，挑出石頭，慢慢地挖，最後挖出一個六英寸深的洞。

　　影片忽然斷了，鏡頭上跳出一隻雪貂警覺的臉，亞倫站起來，按下快轉鈕。「這是用來抓兔子的，這裡還有一些好東西，只是現在已經不太看得到，很快就會變成歷史了。」

　　他放慢帶子，鏡頭裡，用來獵兔的雪貂被不情願地塞進了一個帆布背包。片子忽然又斷了。這次出來的是一大片橡樹。一輛雪鐵龍ＣＶ貨車搖搖晃晃地開進了鏡頭，停下來，一位很老的先生走了出來，頭戴布帽，身上穿著一件走形的藍夾克。他對著鏡頭笑了一下，然後慢慢走到車後面，打開車門，拿出一塊粗糙的木板。他看著鏡頭，又笑了一下，身子探進貨車後廂，站直了，手裡握著一段繩子，再笑，然後開始拉。

　　貨車晃動起來，一點一點地，一隻豬慢慢露出了牠粉紅色髒兮兮的頭。老先生更用力地拉了一下，這隻龐然大物顫悠悠地走下木板，搖搖耳朵，眨眨眼睛。我有點期望牠能像主人一樣，在鏡頭前亮個相，但牠只是站在太陽底下，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對自己是演員的這一身分無動於衷。

　　亞倫說：「去年，這隻豬找到了將近三百公斤的松露，好大一袋哦！」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眼前的這隻動物，去年一年賺得比倫敦大多數高級主管都要多，而且牠還用不著手機。

　　老先生和他的豬一起進了橡樹林，看上去似乎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走，冬天的陽光灑在兩個圓滾滾的身子上。螢幕變暗，攝影機往下搖，一雙靴子和一堆土的特寫，一隻泥濘的豬鼻子，大約有排水管那麼大，插入鏡頭，豬開始工作，鼻子有節奏地來回晃動，耳朵時不時地遮住眼睛，活像一部專心致志的推土機。

　　豬的頭忽然猛烈地晃動起來，鏡頭向後搖，老先生正在拉繩子，豬很不甘心地從一堆看上去很誘人的東西上被拉開了。

　　「對豬來說，松露的味道就像異性身上的味道，所以，有時候很難把牠們拖走。」

　　老先生顯然運氣不佳，拉不動繩子，他彎下腰去，用肩膀頂著豬的側腰，兩個在那較了好一會兒勁，直到豬最後勉強讓開。老先生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塊東西塞進豬嘴裡。他不會在拿松露餵它吧？一口可就是五十法郎呀！

　　「那是橡子。現在看仔細了。」亞倫說。

　　跪在地上的身影站起來，轉向攝影機，一隻手伸出來，上面托著一塊比高爾夫球略大的松露，背景是老先生微笑的臉，陽光下，金色的鑲牙閃閃發亮。松露被放進一隻沾著汙跡的帆布口袋，老先生和豬移向下一棵樹。片子的結尾是老先生伸出雙手，捧著高高一堆沾滿泥土的松露，一個收獲頗豐的早晨。

　　我期望著看到豬被牽入貨車的情景，我想那大概需要些小技巧和很多的橡子，但是片尾出現的卻是馮杜山的全景和《戀戀山城》的音樂。

　　「你瞧見用普通豬的麻煩了吧！」亞倫說，是的，我的確見識到了。「我希望我的豬也有那麼靈敏的鼻子，卻沒有那樣的……」他伸開手臂示意豬那笨重的體型。「來看看她，她有個英文名字叫佩吉。」

　　佩吉住在亞倫那兩隻狗隔壁的欄圈裡，只比胖些的威爾斯矮腳狗稍大一點，黑色，肚子圓鼓鼓的，一副害羞的樣子。我們靠在欄杆上看她，她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轉過身去，在角落裡縮成一團。亞倫說她很友善，他準備馬上就開始訓練她，松露季節已經過去了，他現在有得是時間。我問他怎麼個訓練法。

　　「用耐心。我已經把阿爾薩斯犬訓練成了松露獵狗，雖然這不是牠的本能。我想豬也可以如法炮製。」

　　我說我很希望能看看這種訓練，亞倫邀請我冬天的時候抽一天出來，和他一起去找松露。他和那些據說掌控了沃克呂茲地區松露業的農民完全不一樣，那些人疑心病重，鬼鬼祟祟的，亞倫則非常熱情，而且願意和人分享他的熱情。

　　臨走前，他給了我一張海報，上面預告了松露史上一件大事。馮杜山腳下的貝多村（Ｂｅｄｏｉｎ），將嘗試創造世界上最大的松露煎蛋，將會被載進吉尼斯世界紀錄。統計數字挺嚇人的──七千個蛋，一百公斤松露，一百升油，十一公斤鹽和六公斤胡椒粉。到時候，將由一群普羅旺斯的大力士們攪拌在一起，倒進一個直徑有十米的平底煎鍋。活動收入將捐給慈善機構。亞倫說，那將是值得記住的一天。現在，大家正在討論購買一組全新的水泥攪拌機，這些機器將在沃克呂茲省最出名的廚師監督下，把所有的材料攪拌到合適的黏度。

　　我說這種活動不大能和人們通常想像中的松露行業聯繫在一起，它太公開，太透明，完全不像傳說中那些發生在小街和市場中的陰暗交易。

　　「喔，那些事啊，沒錯，是有些人比較……」他用手作出蛇扭動的樣子，「鬼鬼祟祟。」他看我，微笑著。「下次，我會給你講些故事。」

　　他向我揮手道別，我開著車回家，一路上想著我能否說動弗蘭克從倫敦飛過來見識一下這項世界煎蛋紀錄的產生。這種有關美食的新鮮事，他一定會喜歡的。當然，沃恩，也就是多莫將軍也一定要來。我都可以想像得出來，他穿著松露工作服完美地亮相，指揮水泥攪拌機吞噬各種材料，「再倒一桶胡椒進去，嘿，夥計，拜託。」也許，我們還能給他找頂廚師帽來搭配他的蘇格蘭緊身格子呢褲。最後我下了一個結論──下午不該喝酒的，它會讓腦子裡盡是些亂七八糟的瘋狂想法。

第十九章　透過玫瑰色的眼鏡看生活

　　「普羅旺斯化」！

　　我不知道這個詞兒到底是該稱為笑話？侮辱？還是恭維？這是一位倫敦來的朋友說的。他在前往海邊的途中，突然來拜訪我們，還留下來吃了頓午飯。我們已有五年沒見過他了，而他顯然也很好奇地想知道普羅旺斯的生活對我們造成了何種影響。因而仔細地打量我們，試著找出任何心理或身體上的退化。

　　我們倒沒有意識到任何改變，但他很肯定地說有，雖然他也說不出所以然。由於找不出任何諸如「精神失常」，「英文退化」或「早衰」等明顯跡象，他只好用一個模糊、便利、籠統的詞──普羅旺斯化──來形容我們。

　　當他駕著潔淨的車子絕塵而去時，車上電話的天線在微風中輕快地晃動，我看著自家那輛沒有任何通訊設備的本地產雪鐵龍，真是又小又髒。而和朋友那身「蔚藍海岸」的名牌服飾比起來，我是一身本地人的行頭──舊襯衫、短褲、還光著腳。然後我想起他吃飯時不時地看錶，因為他六點半和尼斯的一位朋友有約，不是那天晚些時候，也不是晚上某個時間，而是六點半，十分精確。而我們早就拋棄了準確計時的習慣，因為本地人根本不吃這一套，我們現在奉行「差不多就好」的規則。又是一個本地化的表現。

　　想得越多，越發發現我們真的變了！我倒不覺得那是「當地化」，但在新生活與舊生活之間存在這麼多的差異，我們得去適應所有的一切。這並不難。大多數變化是慢慢地、愉快地、不知不覺地發生的。而且對我而言，這一切都是更好的改變。

　　我們不再看電視，倒不是我們自命清高地想要留出更多時間追求知識，變化就是這麼自然而然的。夏天，看電視不能和欣賞夜空相媲美；冬天，不如晚上吃頓大餐。這會兒，電視機已經被搬到壁櫥裡，好騰出空間來多放些書。

　　我們吃得比以前好了，或者說吃得更便宜了。在法國，不管待多久，想不傳染上法國人對食物的狂熱是不可能的，而且誰會想逃避這種樂趣呢？為什麼不從日常飲食中發掘樂趣呢？我們早就跟上了普羅旺斯的美食節拍，學會了善加利用大自然全年不斷的特產──蘆筍、火柴桿大小的扁豆、辣椒、桃子、杏子、香瓜、葡萄、野香菇、橄欖、松露，每一季大自然都有不同的盛宴，除了昂貴的松露外，其餘的幾乎都是幾法郎就可買到一公斤。

　　肉類卻又另當別論，肉店裡的價錢能把觀光客嚇跑。普羅旺斯不是畜牧區，所以禮拜天早上打算買牛排的英國人，最好帶上支票本，並且做好心理準備，因為牛肉既不便宜也不鮮嫩。但羊肉則不同，在西斯特宏（Ｓｉｓｔｅｒｏｎ）附近的羊群都是吃藥草長大的，肉裡帶著股特殊的味道，讓人覺得烹調時加上薄荷醬簡直是種罪過。至於豬肉呢？不管哪個部位都好吃。

　　即便如此，我們現在肉吃得少了，有時吃點伯黑斯（Ｂｒｅｓｓｅ）高品質的原產雞，或是嘗嘗冬天裡安莉帶來的野兔。要不就在氣溫下降、西北風呼嘯的時候來鍋扁豆燉肉──偶爾吃點肉的感覺挺棒的。天天吃肉已成為過去式了。此外，尚有數不勝數的東西──來自地中海的魚、新鮮的義大利麵、各種各樣的蔬菜食譜、數十種的麵包、幾百種的乳酪……。

　　飲食習慣變了，烹調方式也變了，如今我們做菜幾乎都用橄欖油，但是我們的體重卻減輕了。雖然只是一點點，但已足以讓朋友們驚訝，他們原都以為我們會吃成滾圓的胖子，頂著圓鼓鼓的胃，通常這只會在胃口又好又能幸運地在法國大吃大喝的人身上出現。

　　雖然沒有刻意計劃，我們運動得多了，不是穿著緊身衣的骨感女郎跳的那種健美操，這裡一年到頭有八九個月的時間可以在戶外活動，運動量自然而然地就大了起來，除了日常生活必須的小小鍛鍊，如撿柴禾、除草、清水溝、種花、修剪樹枝、彎腰、提重物，談不上有什麼不得了的鍛鍊活動。對了，還有一項，就是在不同的天氣裡，天天走路散步。

　　曾經有一位訪客拒絕承認走路是種高強度的鍛鍊，它既不費什麼力，也不會馬上累著你，不快也不激烈。他們說，「誰不會走路呀，這怎麼能稱得上運動呢？！」如果他們堅持己見，我們就帶著他們和狗兒們出去走走。

　　剛開始的十分鐘還不算什麼，沿著山下的小徑漫步走，十分輕鬆，毫不費力，沿路還可以享受新鮮空氣及遠方馮杜山的美景。這能算運動嗎？根本還沒開始喘氣哩！

　　然後，我們轉個彎，沿著小路往盧貝隆山脊上的雪松林進發。路面從鋪滿松針的沙石路變成遍地碎石的斜坡，我們開始爬山吧。五分鐘後，沒人敢再說走路是老年人的運動。十分鐘後，壓根兒就沒人吭聲，只聽見日益沉重的喘息聲和夾雜其間的咳嗽聲。小山路沿著大石頭繞來繞去，一些樹枝低垂的地方，得加倍彎腰才走得過去。往上看不見令人振奮的山頂，視野只能達到前面約莫一百碼處那條狹窄陡峭的石頭小路，消失在下一塊露出頂部的大石頭後面。假如還有喘息的力氣，那一定是腳踝在碎石上扭傷時發出的咒罵聲──腿部和肺部彷彿有把火一直在燒。

　　狗兒們跑在前面，把我們拋在後面，幾個人前後隔著長長短短的距離，步伐蹣跚，身體深深地弓著，雙手撐在大腿上。出於自尊，他們往往會硬著頭皮一直走下去，喘著粗氣、低著頭，感到噁心！從此，他們絕不敢再說走路不是運動了！

　　登上山頂的獎品是，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寧靜、獨特的山間風情裡，雖然有時帶幾分陰森，卻永遠美麗。雪松林披著厚厚的雪衣，何等的壯麗神奇！樹林後面，山朝南的一邊，灰色陸地疾速融入遠方，在岩石縫也能生長的百里香和黃楊木，點綴其間，使這片景致變得柔和起來。

　　天氣晴朗的時候，西北風吹起，連空氣也閃著亮光，往海那一邊望去，視野開闊清晰，彷彿被放大了一般，有種和塵世遠遠隔開的感覺。我曾在雪松林間的小道上，遇見了一位農夫，他騎著一部舊腳踏車，斜背一把槍，一條狗跟在他旁邊跑。看到對方，我們都嚇了一跳。這裡通常少有人煙，唯一的聲音就是風兒吹過樹梢。

　　這裡，日子一天天過得很慢，但一週一週的時間卻飛般地流逝。我們現在根本不用日記或日期來計算時間。二月杏花開，有幾個星期的時間，院子裡出現春天將至的徵候，我們開始做整個冬天都掛在嘴邊的事兒。春天櫻花盛開，萬木欣然，一起來的還有當年的第一批遊人，期望著亞熱帶氣候，卻往往只盼來風和雨。夏天有時從四月開始，有時是五月。只要貝納先生打電話來幫我們打開游泳池蓋子並進行清理時，我們就知道夏天來了。

　　六月的罌粟，七月的乾旱，八月的暴雨，然後葡萄藤開始變成鐵鏽色，獵人們從夏日的休眠狀態裡蘇醒，摘葡萄的季節到了。游泳池內的水越來越冷，漸漸地，在中午時分跳進水裡也成了種自虐，這時是十月底了。

　　冬天是適合下決心的季節，其中有一些也實現了。比方砍掉一棵枯木，砌好一道牆，花園裡的舊鐵椅重新上了漆，一有時間我們就抱起字典，繼續和法語搏鬥。

　　我們的法文大大進步了，參加全是法國人的聚會也不再縮手縮腳。但如果要配得上用學校成績單裡常用的字眼，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於是，我們一步步聚沙成塔，從巴鈕爾〔註：法國二十世紀著名劇作家、導演、小說家。〕讀到吉歐諾〔註：法國著名作家，主要作品有《屋頂上的輕騎兵》等。〕，再讀到莫泊桑，定期讀《普羅旺斯日報》，堅持聽收音機裡機關槍般的新聞播報，並企圖搞清楚其中的奧妙──雖然人人都說法語是高度合乎邏輯的語言。

　　我認為法文簡直是個神話，是法國人發明來讓外國人發狂的語言。例如，名詞與專有名詞的不同的「性」，邏輯在哪裡？為什麼隆河（Ｒｈôｎｅ）是陽性，而都迪朗斯河（Ｄｕｒａｎｃｅ）是陰性？兩者都是河流啊，如果一定要有性別，為什麼不能是同性呢？我向一個法國人請教過這個問題，他洋洋灑灑就源頭啦，支流啦，還有水災啦發表了長篇大論，然後就自以為已經合理地解答了我的問題。接下去他又告訴我海洋是陽性的，大海是陰性的，湖泊是陽性的，水坑是陰性的。我看那些水自己都被搞糊塗了。

　　他的長篇大論並不能改變我的看法，性的存在只是為了讓日子更難過。它們毫無規律可言的出現方式，有時根本無視事物現實中的生理構造。法文裡「陰道」這個詞竟然是陽性的，這如何指望滿頭霧水的學生們能在這門將陰道列為陽性的語言中正確運用邏輯呢？

　　此外，還有雌雄同體的代詞「ｌｕｉ」，意思是「他／她」，專門躲在句子前等著陷害我們。一般來說，「ｌｕｉ」指的是男性的「他」，但是在某些句子裡會搖身變成女性的「她」。我們經常搞不清楚「ｌｕｉ」的性別，一直要等到後來找到句子裡的主詞「她」或「他」時才恍然大悟。比如，「Ｊｅ　ｌｕｉ　ａｉ　ｔéｌéｐｈｏｎé」（我給他／她打電話），「ｍａｉｓ　ｅｌｌｅ　éｔａｉｔ　ｏｃｃｕｐéｅ」（但是她正忙著）。雖說這個謎題的答案就在後面，卻足以讓初學者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特別是當「ｌｕｉ」的名字也是中性時，比如像讓．瑪莉／馬里或者瑪莉／馬里．皮耶爾，簡直是亂成一團！

　　不過，這還不算最糟的。在法文的語法結構裡，每天都可能發生荒誕怪異的事兒。最近，報紙上有一篇報導搖滾歌手約翰尼．哈里代結婚的消息，詳細描述了新娘的禮服來讚美新郎。它是這樣寫的，「ｌｌ　ｅｓｔ　ｕｎｅ　ｇｒａｎｄｅ　ｖｅｄｅｔｔｅ．」意思是「他是位出色的女明星」。瞧，不過短短一個句子，居然可以把明星變性，而且還是在他的婚禮上。

　　也許正是因為法文的複雜與拗口，幾世紀來它一直是外交語言。對外交而言，簡單與明朗不重要，甚至不需要。慎重的聲明，常常拘泥形式而含糊其詞，這樣才可能有不同的解釋。因此，讓外交官使用非常簡潔明白的話來表達他們的意思，反而是為難他們了。根據亞歷克斯．德雷爾〔註：美國演員。〕的定義，外交官是那種事事三思而後言之無物的人。曖昧含糊才是本質所在。法文也許就是被發明來讓這類語言學的幼苗在每一個句子裡的最細微處發揚光大。

　　不過法文的確是種美麗、柔順、浪漫的語言，但是像一些將它奉為國寶的人那樣，把法語課上升到「文明之課」的高度，或者把法語當成指導人類應當如何說話的最佳榜樣，也就太過了。我們可以想像在現在的情況下，外國文化正在侵入法國人的日常用語，這些堅持法文正統的純粹主義者是何等的驚惶。

　　這種「腐敗」大約開始於「週末」（ＬｅＷｅｅｋｅｎｄ）這個外來詞悄悄越過英吉利海峽來到巴黎。與此同時，畢卡勒（Ｐｉｇａｌｌｅ）地區一家夜總會老板也為他的新大廈命名為「性感」（ｌｅ　ｓｅｘｙ），這下就造出了「性感週末」（ＬｅＷｅｅｋｅｎｄ　ｓｅｘｙ）這個詞，讓巴黎的飯店老板們為之大樂，卻也引起了布賴頓（Ｂｒｉｇｈｔｏｎ）地區的酒店老板和其他正經度假飯店的經營者們的反對。

　　語言侵略並不只限於臥房，也滲透到了辦公室。經理現在有ｕｎｊｏｂ（工作），如果工作壓力太大，他就會覺得自己ｓｔｒｅｓｓｅ（承受壓力）。也許因為需要在一個商業叢林的ｌｅ　ｍａｒｋｅｔｉｎｇ（市場競爭）中成為ｕｎｌｅａｄｅｒ（領導者），這位可憐蟲工作過度，甚至無暇吃頓傳統的三小時午餐，只能將就著吃ｌｅ　ｆａｓｔ─ｆｏｏｄ（快餐）。這是最糟的英式法文，激怒了一幫法蘭西學院的老先生們。我不怪他們。這樣笨拙地入侵一種優雅的語言，實在是件可恥的事，換句話說，簡直是ｌｅｓｐｉｔｓ（可悲）！──此乃另一句英式法文！

　　造成英式法文日益泛濫的原因是，法文的詞彙量比英文少很多，這就造成了一些問題，因為同樣的字有許多不同的意思。比如在巴黎，「ｊｅ　ｓｕｉｓ　ｒａｖｉｅ」通常表示「我很高興」，但在梅納村的「前衛咖啡館」，「ｒａｖｉ」是一個貶義詞。於是，同樣一句話就有了另一個幾乎完全相反的意思──我是個鄉巴佬。

　　為了掩飾我的困惑，至少為了避免落入一些語言陷阱，我學會了像當地人那樣咕嚕咕嚕地發出短促但是表情豐富的聲音──急促地吸氣，咂舌頭表示理解，喃喃地說「ｂｅｈｏｕｉ」（是啊！是啊！）這是用來轉換聊天話題的過場詞。

　　其中最靈活因而最有用的句子就是簡短明了的「ａｈｂｏｎ」（真的嗎？），可以當作問句及非問句使用。從前，我以為它表達的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實不然。在一個典型的會話裡，要表現出合適的悲傷程度，就會有下列的對話出現。

　　「小約翰．皮爾這次真的遇到麻煩了！」

　　「ｏｕｉ？（真的嗎？）」

　　「ｂｅｈｏｕｉ．（真的！）他從咖啡館出來，上了他的車，結果碾過了一位警察，撞上了一面牆，人被撞飛出去，穿過擋風玻璃，頭被撞開花，腿斷成十四截。」

　　「ａｈｂｏｎ？」（真的嗎？）

　　用不同的音調，「ａｈｂｏｎ」可以表示驚訝、不相信、無所謂、生氣或是高興。對於短短的兩個字來說，這是多了不起的成就啊！

　　同樣地。只用兩個單音節字，也可以完成一段簡短的會話。「ｓａ　ｖａ」字面意思是「它走了！」但其實跟「好嗎？」同音。每天在普羅旺斯四周的每一個村鎮，熟人在街上巧遇，先是習慣性的握手，然後開始下面習慣性的對話：

　　「ｓａ　ｖａ？」（好嗎？）

　　「ｏｕｉ，ｓａ　ｖａ，ｓａ　ｖａ，ｅｔｖｏｕｓ？」（好，很好，很好，你呢？）

　　「ｂｏｈｆ，ｓａ　ｖａ．」（很好啊！）

　　「ｂｉｅｎｇ，ｓａ　ｖａ　ａｌｏｒｓ．」（一切都好！）

　　「ｏｕｉ，ｏｕｉ，ｓａ　ｖａ．」（是啊，都很好。）

　　「ａｌｌｅｚ，ａｕ　ｒｅｖｏｉｒ．」（好吧，再見！）

　　「ａｕ　ｒｅｖｏｉｒ．」（再見！）

　　語言本身不夠應付有些場合時，就得靠聳肩、嘆氣和若有所思的停頓加以配合。如果陽光很好，又不趕時間的話，這種停頓可長達二至三分鐘。當然了，這種跟鄰居們從容快樂的對答，早上出門辦事的途中一般要重複好多次。

　　幾個月下來，這種簡單的碰面，很容易讓人誤以為自己在法文口語上已有明顯的進步，你甚至可能整個晚上都和法國人泡在一起，而他們也聲稱聽得懂你的法文。你們逐漸超越了熟人，變成了朋友。當時機成熟時，他們會用口頭的形式送禮物給你表示友好，隨之而來的是新的一整套讓你飽受愚弄的機會。他們開始稱呼「你」代替「您」，這是一種親密的表示，而這個字有自己專用的動詞。

　　法國人從正式的「您」改口為親密的「你」的這一天，可以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天，這是個明白的訊號，表示經過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後，他決定喜歡你了！如果你不回應對方的話，是非常粗魯且不友善的。就這樣，當你終於習慣用「您」和所有相關的複數用法時，又一頭栽進「你」的花花世界裡，除非你想學前法國總統吉斯卡那樣連自己的夫人都刻意尊稱為「您」。

　　我們結結巴巴地說著法文，犯所有違反語法和屬性規則的錯誤，使用長且繞口的句子只為避免陷入「虛擬語氣」的沼澤和掩飾詞彙的不足，希望我們的朋友們不要因為我們如此笨拙地對待他們親愛的語言而被嚇倒。他們會很和善地表示我們的法文不會嚇壞他們，我很懷疑，但我可以確定一點，他們希望讓我們有在家的感覺，每天我們享受到的不僅僅是陽光，還有友誼的溫暖。

　　至少這些是我們所經歷過的。很顯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有些人要麼不相信，要麼憎恨它。也有人直接指責我們故作快樂，說我們對小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者認為我們刻意抹煞了關於普羅旺斯黑暗的一面。這種不好聽的陳腔濫調，糾纏在諸如不誠實、懶惰、頑固、貪婪、粗暴這些詞上，彷彿這一切惡劣品德都是當地特色，對於誠實、勤奮、公正、無辜的外國人來說，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

　　沒錯，普羅旺斯有騙子、有老頑固，就像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一樣。但我們是幸運的，普羅旺斯對我們很好。在其他一些國家，我們永遠是踩在別人國土上的觀光客，但在這裡，我們受到歡迎，感到快樂。無怨無悔，喜悅滿懷。

　　謝謝你，普羅旺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