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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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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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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茴香酒店》彼得．梅爾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這年頭，離婚最麻煩的事就是打包這碼事了！」恩尼斯一邊把茶碟放在包裝箱上，一面說：「你瞧瞧，再也找不到像這樣的房子了！當然，是被她糟蹋了！」蕭賽蒙抬頭望了望，看著搬家工人把霍克尼〔註：David Hockney，是一位英國畫家、版畫家。〕用泡泡墊打包起來。工人彎身時，露出了典型英國工人的特徵──在Ｔ恤與近乎掉落的骯髒牛仔褲之間的屁股溝。恩尼斯有些不屑，回到了廚房，整理起廚房裡成堆成疊的昂貴物品，這些東西將運抵前任蕭太太位於南依登地區的別墅。

　　賽蒙啜了口恩尼斯為他調和的風味茶，打量了四周。

　　這幢人稱豪邸的房子，坐落於倫敦中部，寬敞而優雅，幾乎是寧謐的肯辛頓廣場盡頭的一處世外桃源。卡洛琳已在此居住了三年，天知道，把房子裝潢成現今這樣美侖美奐幾近完美的模樣，究竟花了多少錢，而這樣的美屋搞得人日常生活一片混沌。天花板與牆面上，精心漆成褪色的模樣；古董絲質窗簾，輕漫過地板；十八世紀的壁爐是漂洋過海由法國進口的；還有手工刺繡的椅墊及精雕細琢的桌腳，實在精緻得令人咋舌，簡直就像出現在雜誌裡的華宅。

　　卡洛琳那些以沙拉果腹、偶爾喝杯白酒的朋友，苗條而聰穎，她們就對這房子情有獨鍾，而卡洛琳與她那班設計師更是愛得不得了！賽蒙經常覺得自己像是邋遢的不速之客，偷偷摸摸的在自己的書房抽菸，因為女主人不喜歡客廳裡有雪茄的味道；也或者是詭譎的女主人想把主要的房間規劃成優雅的都會生活空間，就像照片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到後來，賽蒙簡直像是這個家的過客，白天的時間全耗在辦公室；晚上卡洛琳在家宴客，以嘲弄的口吻戲稱自己是廣告界的寡婦時，賽蒙則與客戶在一起。如果他在客人告辭以前回家，卡洛琳會向大家介紹，她可憐的丈夫在賣力的工作後返家了。他們獨處時，她還會挖苦他的缺席、他的疲憊、他過重的事業心與對自己的冷漠（除了冷漠，她從未用過其他字眼）。他倆的相敬如「兵」，差點將賽蒙推向辦公室的另一個女人，也就是賽蒙的祕書。卡洛琳無論多晚來電，祕書總還在。就在賽蒙與第一任妻子離異時，卡洛琳就曾經是那位在辦公室守候的女祕書，她對賽蒙關懷備至，裙子穿得很短。當然，她從沒抱怨過他的晚歸。

　　事實上，卡洛琳一定也知道，其實並沒有女的第三者存在，賽蒙根本沒有通姦的隱私。他的生活一直是被別人打點著，連洗澡也不例外，而那個人就是恩尼斯。洗澡這場戰爭，是卡洛琳戰敗的少許戰役之一，而自始至終，她的對手都是恩尼斯。她經常在深夜與賽蒙的反唇相譏裡，提及這兩個男人不尋常的關係。

　　恩尼斯跟了賽蒙將近十年的時間，早些時候，他是賽蒙的司機，當時唯一的公務車是一部老舊的福特，漸漸的，他便成為賽蒙不可缺少的管家「公」：身兼泊車僮、個人助理、知己、朋友與打點大小事情的幫手等多重角色，辦事效率十分高，從不倦怠。他還是個合格的勞斯萊斯車種技工、多才多藝的花藝設計家，烹調手藝也比卡洛琳強得多。他十分不認同卡洛琳的奢侈浪費。社交手腕與對家事的一竅不通。她則嫌惡他，因為她無法將他驅逐出境。這許多年來，賽蒙就這樣夾在這一男一女之間。至少，這場三角關係終告結束。當他們辦妥離婚手續離開律師事務所時，你可知卡洛琳說了什麼？她說：賽蒙終於完全擁有恩尼斯的監護權了。

　　「對不起！大老板！」兩名搬家工人站在賽蒙跟前，手臂上堆疊了防塵蓋套，「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現在要搬沙發了，這跟其他東西一樣要送到依登！」

　　「你們連杯子與茶碟也要帶走嗎？」

　　「老板，我們只是奉命行事，盡我們的本分罷了！」

　　「我可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大老板！」

　　「勞駕一下，大老板！」

　　賽蒙讓出沙發，穿過雙層大門，走進早已空無一物的餐廳。恩尼斯在隔壁廚房整理東西，口裡吹著口哨，賽蒙聽出那是羅西尼序曲的一小段。卡洛琳一直不喜歡古典音樂，只有為了社交的緣故，才勉為其難地忍受葛藍德本（Glyndebourne）的音樂，而聆賞古典音樂會，也成了她添置新裝的絕佳藉口。

　　廚房一直是這房子裡賽蒙最喜歡的房間，一部分的原因是（他現在終於承認），這是卡洛琳最少光臨的角落。他和恩尼斯聯手設計廚房，裝置了大小仿如儲水槽的高霓（Le　Cornu）專業爐灶，還配備有厚重的鑄鐵銅合金平底鍋、各式各樣的刀具與木紋砧板、做點心的大理石桌面以及兩臺大冰箱；房間的盡頭，還有一間獨立的餐具室。房間中央的柚木餐桌上，擺放著恩尼斯從客廳酒吧搜羅來的瓶瓶罐罐。賽蒙走進來時，恩尼斯便停止了口哨。

　　他說：「麗莎來電，六點鐘有個主管匯報，好漢公司的證券分析師要你打電話給他，談談上一季的計劃。」恩尼斯看著電話旁的留言條，「還有，仲介公司詢問，明天晚上可以讓人看房子嗎？他們說那是位音樂家──誰知道現今音樂家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搖滾樂團裡的助理鼓手吧！」

　　「親愛的，我明白。那真是最不合適的了，但是你能怎麼辦呢？他們才有錢啊！」

　　賽蒙從桌邊拉出一張椅子，沉重地坐了下來。他的背疼痛，肚子部位的襯衫繃得很緊，怪不舒服的。他已經發福太多。有太多的午餐約會，太多的會議，運動卻嚴重不足。他看著四十八歲但看起來卻只有三十八的恩尼斯，依然苗條，窄小的臉龐光滑而不顯皺紋，金色頭髮剪得服貼，穿著深藍色西裝與白襯衫，擁有平坦的小腹，也沒有雙下巴。賽蒙心想，這就是多年的自律帶給你的成果。廣告界有個傳聞：恩尼斯在出國度假時動了拉皮手術；但是賽蒙知道，這完全得益拜哈利街一位皮膚科醫師的乳霜（一罐五十英鎊），而且還要放在辦公室經常性地使用。這便是恩尼斯保持神采飛揚的法寶之一。

　　「要我幫你接通麗莎嗎？」恩尼斯拿起話筒，挑了挑眉，嘴角緊縮。

　　「恩，我不認為我可以面對今晚的厄運。問問麗莎，是否可以將主管會議挪至明天？」

　　恩尼斯點點頭，賽蒙則在桌上的瓶瓶罐罐中找尋拉弗格威士忌（Laphroaig）。玻璃杯早已打包，他只得把威士忌倒入茶杯，不經意的聽著恩尼斯說話。

　　「……嗯，如果喬登先生發了狂，他可以到花園裡，抓蟲子吃。蕭先生必須將會議延後。今天真背，我們的家亂七八糟，這種情況一點也無法掌控。」

　　恩尼斯看看賽蒙，在聆聽麗莎的回應時眼睛往上翻，他打斷了她的話……

　　「我知道，我明白。等我們比較能夠掌握狀況，明天便會和好漢公司的那個小人打交道。親愛的，耍點外交手腕吧！撒點小謊！我知道，只要你願意，一定做得到。我就聽過你和男朋友蘑菇過。」

　　恩尼斯不想聽麗莎的回答，把話筒拿開耳朵。

　　「親愛的，看你的了。明天見。」

　　他放下話筒，瞥了賽蒙面前的茶杯一眼，皺了皺眉。他打開了一個打包的紙箱，取出一隻杯子，並用從他西裝口袋拿出的絲質手帕擦了擦，倒了一大杯威士忌。

　　「喏，給你！」他把茶杯拿走，放入水槽。「我知道凡事總需要嘗試，但是得保持一定的水準。要來點水嗎？」

　　「她怎麼說？」

　　「哦，還不是又哭又叫，咬牙切齒。」恩尼斯聳聳肩，「很顯然的，主管會議已經流會兩次，他們一定氣壞了！特別是喬登先生，而我們也知道，要讓喬登先生先發狂，是不需煞費周章的。」

　　他說的沒錯。喬登與無聊的客戶打交道的本領，和他自負的本質可以相提並論，他自然會覺得受到了輕視。賽蒙今早才安撫了喬登一番。他接著又啜了一口威士忌。他覺得顫慄的感覺直達胃部，他這才記起，自己一整天還沒吃過東西。

　　第一次，他覺得夜晚是自由的、他可以拿著一本書，坐在科諾餐廳（Connaught）角落的桌子旁，不過他並不想獨自用餐。他大可打電話給朋友，但是這麼一來，與朋友的晚餐勢必圍繞著卡洛琳與離婚的主題打轉。但是與廣告公司的同事一塊吃飯，又總是脫離不了客戶、新契機與辦公室政治等老話題。他低頭看著桌面，眯著眼睛看著陽光反射到瓶子上射出的光線。他會想念這個房間的。

　　「恩，你今晚要做什麼？」

　　恩尼斯把原本要放入紙箱中的一疊盤子放了下來，站在那邊，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撫撫眉，十足優雅而略帶戲劇化的模樣。

　　「現在嘛，我還沒決定究竟要到溫布頓參加化妝舞會，還是到『印度之星』吃一頓咖哩大餐。」

　　「在這裡晚餐好嗎？就在這個廚房裡。我們從沒在這裡吃過飯，這房子下週可能就賣掉了！」

　　「也許吧！」恩尼斯說：「我想我可以挪得出時間。」他笑了笑，「好，我喜歡。最後的晚餐，你想吃點什麼？」

　　「我趁他們把酒搬光之前，從酒窖裡拿了一瓶七三年份的佩楚（Petrus），晚餐就來點可以和這酒搭配的東西吧！」

　　恩尼斯看看錶。「我一個小時內回來。你何不打電話給好漢公司的那個傢伙？把事情給了結了。」

　　賽蒙聽見前門關上的聲音，當他走過書房（這是先前搬家工人據為臨時休息、用餐的地方），一輛大巴士車急馳而去。原本氣派的房間，如今空空蕩蕩，只留下地板上的電話，而賽蒙的手提箱則孤伶伶的躺在原本放置桌子的角落，一個面朝上的打包紙箱，上面凌亂的擺放著無數的下午茶所遺留的殘跡：骯髒的茶杯、老舊的電壺、用過的茶包、一罐開過的牛奶、一份《太陽報》（Sun）及一隻水晶菸灰缸，這是賽蒙在雅斯沛買的，上面的菸屁股堆得老高。空氣中彌漫著潑灑的牛奶、香菸與汗水的味道。賽蒙打開了一扇窗，自我防禦地點了一根菸，坐在地板上，拿起話筒。

　　「好漢兄弟公司，拉文、盧梭與范思，您好！」總機的聲音聽起來無聊而煩躁，彷彿她在修指甲看《柯夢波丹》雜誌時被人打擾。

　　「麻煩接威肯森先生，我是蕭賽蒙。」

　　「很抱歉！」她聽起來心情不錯。「威肯森先生在開會，您說您是哪位？」

　　「敝姓蕭，蕭氏集團的蕭賽蒙。我已經告訴你四次了。我是回威肯森先生的電話，他說有要緊的事找我。我姓蕭，你要我拼音給你聽嗎？」

　　賽蒙聽見她的嘆息聲，而她似乎故意要他聽見。「我看看是否可以打斷威肯森先生。」

　　天啊！少根筋的總機接聽了他的電話，現在他被迫在威肯森決定是否接聽電話的空檔聽拉維爾的波麗露舞曲〔註：Bolero，慢板的拉丁舞曲，總機的等候音樂〕。不只一次，賽蒙心想，讓公司上市是否是件好事。

　　拉維爾的樂曲被中途切斷，威肯森儼然要人領情的聲音從電話彼端傳來。「蕭先生嗎？」

　　要不然他以為是誰？「午安！」賽蒙向他問候，「你找我？」

　　「是的，蕭先生。我們正在開會，正在看你的第四季度報表。」聽他的聲音，好似一位醫生討論著一件很糟的病例。賽蒙甚至可以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你的計劃──如果我說錯的話，請隨時更正我，提列年度預算的百分之四十。」

　　「沒錯！」

　　「我明白了！難道你不覺得這在眼前的零售市場狀況下顯得有些過分樂觀嗎？你一定要原諒我這麼說，倫敦這陣子對廣告有些感冒。一般機關都不太開心，回收不如預期。也許你的預估應該更保守一點。」

　　賽蒙心想，又來了！又得從開宗明義第一章說起。「威肯森先生，廣告業在第四季度表現最好，獲利最佳。巧的是，每年的聖誕節都在十二月。各大公司行號紛紛大做廣告。消費者照單全收，每個人都會花錢。現在已是九月底，客戶也都答應上廣告了。空中頻道與報章媒體的時段與版面均已訂好！」

　　「蕭先生，訂好並不表示客戶會付錢。這個我們都知道。你對於客戶的穩定性有信心嗎？他們沒有共購或接手經營的可能嗎？有沒有資金調度的問題？」

　　「就我所知，沒有！」

　　「就你所知。」威肯森停頓了半晌，令人感覺到他的質疑。他是把沉默當冷水潑的那種人。

　　賽蒙再奮力一搏。「威肯森先生，如果沒有核子大戰，或者腺鼠疫沒有爆發，我們就一定能達成報表上的目標。如果真有核戰或鼠疫，我們會和全英國所有企業，包括好漢兄弟公司在內，一起完蛋！」

　　「一起完蛋？蕭先生？」

　　「也就是失業了！威肯森先生！」

　　「我了解。除了這樣毫無助益的評語，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威肯森先生，過去九年來，你知道得很清楚，公司的業績與獲利大有成長。這是我們表現最好的一年。我們只剩九十天可以打拼了，沒理由懷疑我們達不到預估的數字。你想要新聞稿嗎？如果你們對廣告業夠了解的話，我們就無須每個月做無謂的交叉詰問。」

　　威肯森先生的聲音變得有些裝模作樣，這樣的姿態是專業人士避免爭端的方式。「我想，現在大家對於廣告業都有相當明確的了解。更多的謹慎，更少的猜度，會讓世界更美好。」

　　「狗屎！」賽蒙掛上了電話，菸灰掉落在他的褲子上。他站起身，看著窗外的廣場，向晚的陽光映著泛黃的樹葉，為其染上一片灰濛濛的金黃。他試著去回想廣場在春天及夏天的模樣，卻發覺自己從沒注意過。他從來沒空看窗外。他的生活總是花在觀察屋內的人、關懷屬下、安撫客戶及忍受威肯森一家人與主管會報、財經記者上。不難理解，卡洛琳為什麼怨恨這些人。但至少，她還擁有花錢的樂趣。

　　自從他洞悉婚姻的錯誤，就不再多加思索有關婚姻的種種。從祕書搖身一變，成為有錢人的老婆，令卡洛琳改變許多。或者可以說，她還是同樣的人，只是換上了一身裝飾的外表。現在，一旦付出了贍養費，一切都結束了。如同恩尼斯在他最快樂的時刻所戲稱的，他現在又是個單身同性戀者了。

　　賽蒙穿過大廳，在客廳抽完了他的菸。有人曾經告訴過他，在空屋裡抽哈瓦那雪茄的滋味，使雪茄的價值增添了好幾千元。真是個潛意識的廣告。他把還冒著煙的菸蒂丟入壁爐，回到了廚房。

　　他找到了那瓶派翠斯，輕柔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享受開瓶的儀式：俐落地剝除封錫，再慢慢、平衡地拉開長長的軟木塞。真是一瓶好酒。如果你夠幸運的話，可以用一千英鎊的代價買到一箱。經營葡萄園，真是項不賴的工作，不必向客戶提案，也不會碰到城市裡的白癡，沒有董事會，只有幾公頃的砂礫地與泥地需要整理，以及年終的釀酒期。他把瓶子對著光，將濃稠的漿液倒入玻璃杯中，直到見到瓶口的沉澱物。即使在手臂之遙的距離，醇酒的濃郁芳香依然清晰。

　　他才剛把玻璃杯放到桌上，就聽到恩尼斯在前門以男高音唱著「泰迪熊的晚餐」。賽蒙笑了。恩尼斯顯然是贊同他離婚的，看得出來，自從卡洛琳離開這個家以後，恩尼斯開心多了。

　　「好了！」恩尼斯一面放下採購的袋子一面說：「哈洛德的美食廣場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簡直像個動物園！裡頭全是穿著球鞋、運動衣，帶著下垂臀部的人，幾乎聽不見英國人優雅的聲音。那些可憐的男孩，在櫃檯後面跑來跑去。我自問，悠閒雅緻的生活哪裡去了？不過沒關係。我買了夠煮一頓簡單晚餐的東西就溜之大吉了！」

　　他脫下外套，套上了長長的圍裙，開始把東西從袋子裡取出來。「我想先做一道涼拌沙拉，再放上幾片肥鵝肝，然後是你最愛吃的。」他取出一大塊羊腿，「加上大蒜與小菜豆，最後……」他拿出兩包東西，「再來一點布利亞．薩瓦蘭〔註：Brillat savarin，乳酪名。〕及一些小起司。」

　　賽蒙說：「這樣再好不過了！」他打開冰箱，取出一瓶香檳。「你會打破一生的慣例吧！」

　　恩尼斯從他正在剝著的大蒜抬頭看著賽蒙說：「只要一小杯為廚師助興。」賽蒙拔開軟木塞斟了兩杯酒，恩尼斯放下了手中的刀子。

　　「乾杯，恩。感謝你所做的一切。」他的手揮向堆在牆邊的打包紙箱。

　　「親愛的，以後就是海闊天空了。你不會捨不得離開的，你在這裡從沒有覺得自在過。」

　　「我想是的。」

　　這兩個男人就這樣杯酒對飲。

　　恩尼斯說：「咱們的褲子好像與這個夜晚不太搭調，根本配不上這醇酒。」

　　賽蒙低頭看著自己褲子上的菸灰，開始擦拭。

　　「不，不是這樣，你愈擦，愈讓它深入褲子，而不是把它清除掉。咱們的裁縫師會怎麼說？上樓去換下來，交給我，我明天會處理。」

　　賽蒙拿著他的玻璃杯，步上了寬闊的階梯，進入設計師所稱的主臥室。當他走過更衣室擺不下而擺放在外面的衣櫃，聞到卡洛琳使用的淡淡馨香縈繞不去。他推開衣櫃的折門，衣架已經散亂一地，堆放在喬瑟夫、麥克斯麥拉〔註：Max Mara，義大利品牌。〕及聖羅蘭購物袋旁，這些都是騎士橋半數精品店所遺留下來原本體面而今皺成一團的紀念品。一雙鞋跟鮮少磨損的香奈兒褐黑色的鞋子，側躺在角落邊。她為什麼沒有帶走？賽蒙將鞋子拾起，發現其中一隻鞋跟的皮面有個小小的割痕；竟然為了這幾乎看不見的瑕疵，扔了這價值二百五十英鎊的鞋。

　　他把鞋子放回去，脫下衣服，放在四柱大型臥床上。這床對卡洛琳的新家而言太大了。他胡思亂想，不知未來誰會是這床的主人。他一向痛恨這該死的東西。它的褶邊裝飾與巨浪般的床簾，讓他感覺到自己就像是設計師閨房的侵入者。不僅如此，整個房子都讓他有這種感受。

　　他走進浴室，在全身鏡裡看見了自己的身影──一個手握玻璃杯的中年男子。天啊！他看起來比四十二歲還老。疲憊的眼神，嘴邊深深的皺紋，一邊眉毛現出一絲灰色，他筆直的黑髮髮梢也漸趨銀白。如果他再不努力，只是偶爾打打網球，再過幾年，他就會變成梨型身材的糟老頭。他收小腹，一口氣從胸腔呼出。對，就是這樣。未來十年，都要保持這樣的身材。少吃少喝酒（什麼都要少），多上健身房。無聊！他呼出氣，喝完了香檳，不再看鏡子，走進淋浴間，就這樣讓水柱打在他的背上，整整十五分鐘。

　　當他把自己擦乾後，臥室的電話響了起來。恩尼斯說：「『Chez　Ｎous』開了，半小時後，我們就可以開飯了！」

　　賽蒙穿上老舊的褲子及一件布邊有些磨損的絲質襯衫（卡洛琳好幾次都想把它扔掉），光腳下樓到廚房。鋪了瓷磚的地板冰冷而光滑，這種感覺令他聯想起很久以前在炎熱地帶度過的假日情景。

　　恩尼斯在桌上擺了蠟燭及一盤裝滿白色玫瑰的淺碟子。賽蒙的座位旁擺著一盒巴特加雪茄〔註：Partagas，古巴名牌雪茄。〕，還有一支雪茄刀。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由房間盡頭的喇叭傳來，靜靜流瀉。賽蒙覺得自己神清氣爽，而且餓壞了。他從冰箱中取出香檳。

　　「恩？」他舉起酒瓶。

　　恩尼斯在倒酒時發現賽蒙光著腳。他說：「我可以看得出來，我們今晚的心情很波西米亞，好像碼頭的流浪漢，不是嗎？」

　　賽蒙笑著說：「如果卡洛琳在，肯定會發瘋！」

　　恩尼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自己的酒杯。他說：「麻煩的是，你的一生都是花在會發瘋的敏感人士身上。像是神聖的主管會報、客戶、城市裡的小人物，掌管創意部門的後青少年期小傢伙──那個小子每半個鐘頭就要到男廁一趟，回來時就會流鼻水，他以為別人都沒有注意到。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這些人都麻煩死了。」他試著啜了一口香檳，看起來有些輕蔑的樣子。「當然你是不會注意的。」

　　恩尼斯放下杯子，開始調製沙拉醬，他的模樣彷彿是在懲罰它們似的，把橄欖油跟醋使勁地打，直到幾近發泡。他把小指頭探入碗中，舔了舔，「美味極了！」

　　「嗯，這就是工作，你無法預期自己喜歡每一個共事的人。」

　　恩尼斯把粉紅色的肥鵝肝切成細細的一片片，並將其放入已在爐上加熱的鑄鐵平底鍋中。

　　「我不會讓他們掃了咱們共進晚餐的興頭！」他把醬汁倒入沙拉中，並且以敏捷靈巧的雙手快速地攪拌。他擦拭了自己油膩的手指，再抽空瞥了平底鍋一眼。「你知道嗎，如果鍋子太熱的話，鵝肝可能全部消失，全融化了！」他把沙拉放在兩個碟子裡，等到鵝肝周圍開始冒泡，立刻將鍋子移開火源，將柔軟的鵝肝片放在鋪好的萵苣葉上。

　　賽蒙嚥下了第一口晚餐，萵苣清脆而冰涼，鵝肝溫暖而口感豐富。桌子對面的恩尼斯，眼睛半閉，以欣賞的神情深深嗅聞，研究著美酒。

　　賽蒙問：「可以嗎？根據書上寫的，我們在吃這個的時候，應該要搭配索甸〔註：Sauternes，法國索甸地方產的白葡萄酒。〕。」

　　恩尼斯在回答之前，將酒含在口裡，然後說：「真是如在天堂，我們別把它送回去了！」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進食，直到結束。賽蒙以麵包抹乾淨了碟子，癱倒在自己的椅子上。「幾個月來，我從來沒有像這般享受過。」他慢慢地喝了點酒，嚥下前在舌尖稍作溫存。「新家的廚房是什麼模樣？」

　　「很可怕！」恩尼斯開始切開羊排，「簡陋而全是塑膠材質的設備，正好合適不喜烹調的侏儒。出租人還頗引以為豪，她說，是特別設計的，我說，為什麼目的而設計的，一個人的電視晚餐嗎？」

　　賽蒙在盧蘭門租了一間短期公寓，因為它就在離辦公室不遠的街角。他幾乎看也不看，因為車子等著接他去機場。真是人間煉獄！這只是他在找到可以生活的空間之前，可以睡覺的落腳處。

　　「恩，不會太久的，只要有時間，我們再找其他公寓。」

　　恩尼斯端上鮮嫩多汁的羊排。「好的，我不會緊張的，我了解你。像個空中飛人似的，來來去去，一下紐約，一下巴黎，一下杜塞道夫〔註：德國北萊茵─威斯伐倫州首府，位於萊茵河畔。〕，急急忙忙，怕趕不上飛機，脾氣就火爆起來。等你在倫敦時，枯燥的會議一個接一個。」恩尼斯喝光了酒杯裡的酒，又斟了一些。他傾身向著燭光，臉頰緋紅。「你知道的，他們在辦公室裡一點也不在意。」

　　「你在瞎說什麼？」

　　「他們一點也不在乎你。他們只在意你能為他們做什麼。他們的新車、他們的紅利、他們愚蠢的權力遊戲──我聽說喬登前幾天就大發議論了半小時，只因為客戶的車泊在他停車場的車位上。你可以想像得到有人這樣告訴他的祕書：『如果事情沒有馬上處理，我會跟賽蒙提這件事。』真可悲，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他們全都像小孩。」

　　「我以為你不會讓他們壞了我們晚餐的興致！」

　　恩尼斯好像沒聽到似的繼續說。「還有另一件事。就是休假的事。辦公室裡有三百個員工，今生只有一個人沒得休假。」他伸手取過酒杯。「如果你猜得出他是誰，就再讓你喝一杯。」

　　賽蒙探出他的酒杯。「我！」

　　「就是你！難怪你看起來病懨懨的。」

　　賽蒙記起自己在鏡中看到的身影。什麼時候是他最後一次放了幾天假？最起碼是兩年前了，當時他和卡洛琳還假裝維繫著有名無實的婚姻。當時他是寧可回到辦公室的。

　　恩尼斯將盤子清理乾淨，把起司放上桌。他說：「也許是因為酒後吐真言。如果你喜歡的話，你可以喚我嘮叨鬼！反正我也不在意。你需要放個假。」他在乳酪上攪了攪。「每一樣都來一點？」

　　「我不知道，恩。我現在諸事纏身。」

　　「放手讓喬登去處理。他會相當樂意的，至少他可以使用你的停車位。」恩尼斯將乳酪放在賽蒙面前。「吃吧吃口乳酪吧，閉上眼睛，想著法國。你總是說你有多麼喜歡它。開著車，直驅南部。」他豎起頭，對著賽蒙微笑。「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嘲笑只工作不玩樂的人？」

　　「是的，恩，那讓你富有。」接著他吃了一口乳酪，想起法國南部。那充滿誘惑的南部，有溫煦的陽光，輕柔的空氣，還有薰衣草飄香的星空，而且沒有主管會報。「我要說，這的確相當誘人！」

　　恩尼斯彷彿辯論得勝似地說：「那麼，就儘管躺著，盡情享受吧！這就是誘惑的意義。」

　　賽蒙伸手取過杯子。「也許你說對了！」酒在他的口裡顯得溫暖滑潤，他感到舒適而放鬆。他對著恩尼斯露齒而笑：「好吧！我投降了。只是放幾天假，又有何妨？」

第二章

　　那個他們喚做「喬仔」滿臉橫肉的小不點，早早便已到來，斜倚著暖和的石頭牆，注視著緩緩轉動的水車。水車表面覆布著青苔，水滴緩緩落下，在陽光下閃爍著青綠。在水車的後面，可見到外觀仿苦薑餅的儲蓄銀行，該建築以其精雕細琢的建築風貌與入口處階梯旁肥美的天竺葵著稱，成為風景明信片的主角。它不像是銀行，反倒像是種瓜致富的百萬富翁的別墅。人們說，這是全普羅旺斯最美麗的銀行，正好配上最漂亮的索格島（L’lsle sur la Sorgue）小鎮。根據喬仔的小道消息，有辦法潛入銀行，有個通道可以進入。他點燃一根菸，在週日清晨市場擁擠的人潮中尋找熟識的面孔。

　　已近秋季尾聲的九月底，美妙的天氣唆使人們紛紛走上街頭──結實、多心的家庭主婦手提著飽滿的菜籃；阿拉伯人在賣雞肉的攤子上採購他們的午餐；至於觀光客，則帶著曬得通紅的臉頰，穿著明亮的度假服飾，穿梭在人群之中。他們緩緩地移動，擁塞在人行道上，漫向街道。企圖穿越市鎮的車子，到頭來換來憤怒、喇叭頻頻作響的牛步前進。喬仔心想，這可能會是個問題。他抽了最後一口菸，把菸蒂往手的彎處扣，這是監獄裡的老伎倆。

　　他引頸等候的那個人，正緩緩穿越街道，手裡還拿著吃了一半的可頌，他的小腹比以往還壯觀。雖然他後來沒瘦過，不過，很顯然的，自從那段往日時光後，他的日子過得很不錯！

　　「喂！將軍！」

　　那個人搖著手中的可頌，「嗨！喬仔！你好嗎？」

　　他們握手，站著四目相視而笑。

　　「幾年了？兩年？」

　　「不只了！」那大漢笑著說：「你還是沒長肉！」他咬了一口可頌，並用手背拭去鬍子上金黃色的麵包屑──喬仔注意到他的手，已經幾年沒做過勞力工作了，不像他自己滿布疤痕的手指與粗糙長繭的手掌。

　　「走！我們難道就這樣站上一整天嗎？」將軍拍拍喬仔的背，「來吧！我請你喝點東西。」

　　喬仔說：「等等，我先給你看個東西。」他拉著將軍的手臂，往石牆邊走。「看這裡！」他低頭看看流過底下的水。「另外一邊。」

　　在銀行另一邊，石拱門的頂端不見水的蹤影，距離水面有三尺之遙。石頭乾燥而乾淨，很顯然的，水車的水已經好幾年沒打上這般高了。

　　將軍看看拱門，將最後一口可頌拋入水中，看著兩隻水鴨爭食著。他回答：「怎麼樣？也許是一百年前哪個笨蛋把這門放錯了地方。」

　　「你這麼認為？」喬仔眨眨眼睛，輕點了一下鼻翼。「也許不是。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走吧！咱們去喝一杯吧！」

　　在他們進入市中心的途中，互相交換了從波美特〔註：馬賽的一所監獄。〕放出來以後的生活。他們和另外一夥人曾經異常親密，他們全是走霉運的囚犯。喬仔的老婆在他蹲苦窯時便離開了他，跟一個賣佩爾諾酒（Pernod）的推銷員往北私奔了。現在他住在卡維隆好幾間房子裡，為一位專門修復老房子的泥水工賣命工作。這份工作適合需要出賣勞力的年輕人，而他再也不年輕。但是除了每個禮拜買樂透彩券，期盼上帝不要再背離他，他還能怎麼做？

　　將軍不禁興起同情之心，這樣的情懷乃是起於還有人比你的境遇更糟的釋懷感。將軍顯然幸運多了。他的妻子不但沒跑，還死了丈母娘，丈母娘留下的錢足夠他買下謝瓦勒─布朗一家小披薩餐館。這樣的生活雖然談不上舒暢快意，倒也穩定，更何況這生意有吃有喝。當他描述自己生活時，邊笑邊拍著自己微凸的肚子。生活總是不盡如人意。要不是他的老婆錢摳得緊，還實在沒啥好抱怨的！

　　他們在老教堂對面的「法蘭西咖啡館」外的簌懸木樹蔭下的桌邊坐了下來。

　　「喝點什麼？」將軍摘下了太陽眼鏡，招手要服務生過來。

　　「茴香酒好了！除了佩爾諾，什麼都成！」

　　喬仔看看四周，將自己的椅子挪近將軍。「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找你的原因。」他悄聲的說著話，眼睛瞟向周遭的人群，只要有人經過他們的桌邊，他就壓低說話的聲音。

　　「我老板有個老朋友，他曾經是個條子，直到他出了紕漏，才被踢了出來。現在他在保安業任職，專門賣保安系統給在此有第二個家的人。這些人都不缺錢，一聽到每年冬天空屋被闖入，就緊張不已。每次我老板都會跟雇我們工作的屋主說，在沃克呂茲（Vaucluse），強盜比麵包師傅還多！接著他便會推薦自己的夥伴。只要屋主裝置了保安系統，我老板就賺進了一筆傭金。」喬仔的拇指與食指點了點，一副算錢的模樣。

　　服務生送了飲料，喬仔看他走進咖啡館，才又開始講話。

　　「前幾天，叫做尚．路易的那個傢伙，來到我們的工地，笑得像是聽到這輩子最好笑的笑話，我正好在屋頂上工作，他們就在我的正下方談話。我聽到了他們的所有交談。」

　　「該不會是巴黎人和變裝皇后及郵差的故事吧？」

　　喬仔點了根菸，把煙呼向一隻在桌底下找砂糖吃的狗。「很幽默，不過，他們說的並不是笑話。聽我說：他們剛在『儲蓄銀行』安裝了保安系統──電眼、地板上的感應條、門上的金屬探測器及相關設備。那是由里昂一家大公司來安裝的。花了好幾百萬。」

　　將軍都給弄糊塗了。聽見銀行得花好幾百萬法郎，一向是件令人開心的事，但是他在葬禮上聽到的事情讓他笑得更凶。「那有什麼？難道銀行跳票了？」

　　喬仔露齒而笑，搖搖他的手指。「比這更妙！他們為了安全的考慮，把放置保險箱的房間挪到銀行背面。門上安裝了五公分厚的鐵欄杆，還有三道鎖……」喬仔為了加強效果，還暫停了一會。「……但是沒有電眼。一個也沒有。」

　　「哦，真的？」

　　「為什麼？因為客戶去看保險箱數鈔票時，可不喜歡被拍到銀行經理辦公室的電視裡。」

　　將軍聳聳肩。「這很正常，不是嗎？」

　　「但是最棒的是，」喬仔啜了口茴香酒，看看其他桌的客人後，傾身向前，「最棒的是，保險箱的房間正巧在舊的下水道上面。不偏不倚。」

　　「舊的河流下水道？」

　　「就是我們剛剛看的拱門，那是下水道的出口。只要往上二十或二十五米，就到了保險箱所在的地面底下。只要一點炸藥，就可以由地板進入房間。」

　　「太了不起了！然後你就在感應條上狂舞，直到條子趕到！」

　　喬仔搖搖頭，而後微笑。他正融入這樣的快感之中。「不，這又是另外一個有意思的地方。那兒根本沒有感應條。地板上根本沒安裝線路。他們以為門已經夠堅實了。尚．路易簡直無法置信。」

　　將軍不自覺地扯著自己的鬍子。他老婆說，他的這個習慣讓他看起來失去了平衡。據他所知，索格島是個富裕的小鎮，多的是古董經紀商，他們多半以現金交易。花幾個小時察看保險箱也不嫌浪費。他開始覺得有點興趣。他必須承認，自己具有高度的興趣。這種刺激感，通常是他在計劃行動時擁有的感覺。規劃綢繆，即是他的本事。這也就是為什麼其他人叫他將軍的緣故，因為他會用腦袋。

　　喬仔像隻等待小蟲的杜鵑鳥，看著將軍，他的眼睛在他消瘦黝黑的臉上顯得明暗分明。「怎麼樣？你覺得如何？」

　　「我們怎麼知道這些全是真的？整件事聽起來不可思議。」將軍四處張望，尋找服務生的蹤影。「我們最好再喝一杯。」

　　喬仔笑了笑。他跟將軍一般，是個無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總是為自己找難題。不過，將軍也沒說不。

　　等人群漸漸散去，回家吃午飯，這兩個人繼續聊天說地，整個廣場顯得安靜異常，只剩教堂洪亮的鐘聲。

第三章

　　賽蒙八點三十分不到，便走進了辦公室。嚴峻的長廊顯得寂寥、空曠，只見棕櫚植物及無花果樹點綴其間。由於現在花花草草數目繁多，不得不雇用專人。負責管理這些植物，而這個負責園藝的年輕人相當苗條，經常帶著棉手套，擦拭這些植物的葉子。恩尼斯喚他「植物經理」。

　　賽蒙行經一扇打開的門，瞥見一位會計師正伏案審閱今天的第一份備忘錄。他抬起頭望見了賽蒙，很高興自己的辛勤受到了注意。賽蒙向他點頭道早，心頭還打著問號，不知他姓啥名啥。辦公室和他一樣的員工很多，大多數人在剪裁時髦的深色西裝下，看來都差不多。也許他應該要他們戴上名牌。

　　他走過麗莎的辦公室，而後進入自己的辦公室。某位來訪的美國人曾經告訴他，他的辦公室象徵著權力，因為它位處角落，視線範圍兩倍於位階較低的員工，而辦公室裡最謙卑的，就屬裡頭毫不起眼的桌子。深色的皮沙發，低矮的桌子，放置電視機與電腦的壁櫃，還有比公司其他區域更大更茂密的植物，構築了這個大亨的天堂。

　　麗莎把前一天累積的文件，放在側邊的桌子上，整齊的區分為四疊：留言、通訊記錄、聯絡報告、機密的策略報告與行銷計劃，後者可是花了好幾個小時絞盡腦汁的成果。

　　正當賽蒙翻看留言時，傳真機從隔壁房間傳來運轉的聲音。季格樂從紐約來電。卡洛琳的律師們來電。四個客戶來電。創意總監、財務總監、兩位會計主任及電視臺的頭頭都有留言。還有喬登。天啊，真是千頭萬緒的一天！接著賽蒙記起自己昨晚所下的決定，他的情緒頓時變得輕盈。他要度假了！

　　他拿起喬登的留言──一定要見你，愈快愈好。留言條底下爬著一行字：等你準備好，早上八點。這個小小的謊言，可以讓喬登居於守勢。他可從來沒在九點半前出現過。賽蒙帶著留言條，走過大廳，去瞧瞧喬登新近的嗜好──他喜歡過的休閒活動正醒目地陳列在他的辦公室裡。賽蒙心想，這一定是喬登的煉獄，他一直試圖超越所有人。網球老早已經荒廢，而位階比他低的主管人員開始迷上這活動。喬登剛加入鄉村俱樂部時，還曾經用霰彈槍打過豬。接著他又迷上海上運動，穿著蛙鞋與防水衣物，在海上活動。現在，很明顯的，馬球又成為他的新寵。

　　在喬登桌子後的牆面上，排放著三支球棍，球棍上面還有一頂頭盔；張貼在布告欄上的「翰姆馬球俱樂部」活動一覽表，讓一旁的改裝酒會邀請函相形失色。馬球當然是社交相當活躍的廣告人所熱衷的活動，無可救藥的昂貴，絕對是上等階級的專利，如果幸運的話，一旦迷上，就再也無法脫身。賽蒙笑了笑，心想，不知再過多久，喬登會要求讓出一個停車位給他的馬，還要一部公務直升機，搭載他前往溫莎〔註：位於英格蘭南部的波克郡。〕。

　　這時他聽見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的踢踏聲，並將留言塞入相框中，相片中正是喬登的人稱美麗又有錢的老婆。

　　麗莎正在整理昨晚從美國傳來的傳真，她的身體映著窗戶，反射出迷人的身影，她暗色的長髮飄落在臉頰上。她的穿著得體雅緻，同時襯托出她的一雙美腿。賽蒙自詡為美腿的鑑賞家，在他看來，麗莎的美腿與他見過的美腿不相上下，小腿部分顯得分外修長。賽蒙原本想大發善心，雇用那些口氣不甚芬芳、腿部不甚迷眼、長相平庸的中年老處女，到頭來卻還是找來了迷人的祕書，而自己總是從欣賞她們當中享受到極大的樂趣。看著麗莎彎腰的一幕，每每在無數的會議中振奮著他。

　　「早安，伊莉莎白！」

　　「早，蕭先生！你今天過得好嗎？」她手裡拿著一疊傳真，朝他微笑。每當他喚她伊莉莎白，她便明白，他的心情不錯。

　　「還不錯，而一杯咖啡會讓我更精神百倍。然後我們就得找出水桶、鏟子與遮陽帽，準備到海灘上玩。」

　　麗莎在走向煮咖啡壺的途中突然停下腳步，眉頭一揚。

　　「我要休幾天假。我想，我會開車跑遍法國，看看他們說的聖特洛佩是不是真的那麼回事！」

　　「我想這對你很有幫助。他們是怎麼說聖特洛佩的？」

　　賽蒙回答：「秋天的聖特洛佩，完全沒有吸引力。屆時海邊只有我隻身一人與漫天飛舞的海鷗，夜晚我將寂寥地待在仿如和尚待的斗室。你可以傳真給畢布羅，幫我訂個房嗎？」

　　麗莎低頭在桌子上的留言條上記下來。「車子空運的過程中，你也得找個地方住。」

　　「那麼在巴黎的蘭卡斯特飯店待上一晚。」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幫我打電話給穆列，看看他今晚是否有空。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你千萬要告訴他這是談公事，要不然他鐵定會帶著他拍攝過「她」（ＥＬＬＥ）雜誌〔註：女性時尚雜誌。〕的模特兒女友前來，整晚他就湊著女孩的耳朵吹風。你知道他的德行的──在他刮過鬍子的光潔外表下，潛藏著性的渴欲。」

　　麗莎看起來一本正經的說：「我覺得穆列先生很迷人啊！」

　　賽蒙覺得樂不可支，迫不及待想逃離辦公室。恩尼斯會管理盧蘭門的那幢公寓，而喬登也可以過過總經理的癮。短短一個禮拜，沒什麼好出錯的！

　　麗莎帶著一杯咖啡回來。「我們要回這些電話嗎？」

　　「只處理客戶的部分。廣告代理商的事情，喬登可以處理。」

　　「那蕭太太的律師呢？」

　　「她們啊！你不覺得我應該從聖特洛佩寄張明信片給他們嗎？」

　　「昨天律師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來過電話。他說有急事。」

　　賽蒙吸了口咖啡。「伊莉莎白，你知道嗎，他的電話旁擺了個計時器。他的收費按每分鐘計算。如果你不怕死，膽敢打電話邀請他共進晚餐（老天爺也不容的），他連這通電話的時間都收費。一張明信片絕對省錢得多。」

　　「等你回來再跟他通話好了。」

　　「你說得對，我知道你說得對。」賽蒙嘆了口氣，「好吧！在那個貪婪的傢伙控訴我們蔑視他的電話之前，給他打電話吧！等他上線之後，你一定可以聽見計時器滴答的聲音。就是那種你在煮蛋時所使用的計時器。」

　　這通電話真是短而昂貴。卡洛琳想要一部新車，需要一部新車，而且有權利要一部新車，好達成離婚的協議。賽蒙同意她買一部ＢＭＷ，不過卻在汽車立體音響上討價還價。最後他終於明白，再多猶豫五分鐘，法律諮詢費用已經夠買音響了，因此只得讓步。等他放下電話，他不禁揣想，因為激動而殺了一位律師是否可能獲得寬恕。

　　他抬起頭，看見喬登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穿著卻與大多數人印象中的廣告人大相徑庭。他的外表古板，看來十分可敬，這也許是客戶覺得和他在一起安全的原因。恩尼斯發誓，他曾經聽過喬登的西裝嘎吱作響，因為西裝太過沉重了。

　　今天他以一身成功金融人士的裝扮出現──三件式的條紋西裝，條紋襯衫，穩重的領帶，翻領下一條黃金的錶鏈消失在胸前口袋的絲質手巾寬綽的皺褶裡，還有擦得雪亮的黑皮鞋。他的老鼠色頭髮整齊地往後梳，耳朵上方有些髮絲不太服貼。賽蒙注意到，他好似退休的海軍軍官在頰骨上蓄了一小撮毛髮。他十足就是英國人的模樣。

　　賽蒙根本沒有給他機會開口。

　　「進來吧，尼果，來吧。聽著，我很抱歉取消了昨晚的會議，但是我昨天真的受夠了，過了地獄般的一天。根本還調整不過來。再加些咖啡吧！來根雪茄，告訴我，你原諒我了！」

　　他說：「賽蒙，我不在意這個。」他說話的樣子彷彿是領子太緊了，勒得他透不過氣，「而是其他事。他們開始懷疑，主管會報是否還存在。已經取消了三次。老傢伙，我可以告訴你，他們被惹毛了！」

　　賽蒙自然猜得到，誰最惱怒。「有沒有什麼人特別不快，需要我負荊請罪？」

　　喬登拿出一個金黃色的菸盒，好整以暇地從中挑選出一支菸。他從腰間口袋拿出一個黃金打火機。火光正好映著他的黃金圖章戒指與金黃鏈扣。賽蒙心想，這男人活脫像是會走動的珠寶店。

　　「賽蒙，我想這次我可以擺平他們。下班後喝他一頓，威士忌加上委婉的言語，應該就可以平息一切。你何不讓我來？」

　　賽蒙假裝看起來十分感激的樣子。「如果你堅持的話。」

　　「別再想那件事了。」喬登往空中吐出了一口煙。他吸菸時那種熟練得意的模樣，讓賽蒙想給他一支會爆炸的香菸。「坦白說，此刻我可能比你更接近那班人。不管是在個人還是其他方面。別把心思花在管理上。」

　　每當面對一個他認為在公司裡與他勢均力敵的對象時，喬登便要把他對於管理的長篇大論搬出來，賽蒙已經聽過不下百次。

　　「這就是我想跟你談的。」喬登嗅到一股真相大白的味道，在賽蒙的聲音變得保密時，不禁傾身向前。「實情是，我應該要休息一下。過去這幾個月，真是難熬的時光。」

　　喬登若有其事地點點頭。「離婚，自然是天大的壞消息。」

　　「總之，我會走出來的。但是我想遠離這戰場幾天，我在想，不知你是否可以暫代一個星期。我很不喜歡麻煩你。天知道，你自己已經夠忙了。除非我確定，不會有什麼大災難發生，否則我休假也難安穩。」

　　喬登盡量不讓自己驕傲起來。

　　賽蒙說：「我明天就想離開，但是很顯然的，行程還須視你的狀況而定。我知道，我通知得太倉促，但是我以為，早休假總比晚休假好。」

　　「明天？」喬登想到公務負荷過重，不禁蹙眉。「我還有好幾個會要開，接下來的幾天，日誌本上的行程也排得密密麻麻。」

　　賽蒙曾經看過喬登的日誌本。有時一整天只寫了一行字，而頁首只寫了「科茲窩」〔註：Cotswolds，是位於英格蘭西南方一個地區的總稱，在倫敦的西邊。〕幾個字。在那個窮鄉僻壤，是不會有什麼客戶的。馬倒是挺多的。

　　「如果真的太……」

　　喬登舉起手。「我可以應付得來。」他又皺了皺眉。「不過，得商借麗莎。蘇珊是相當不錯，但是如果我一個人戴兩頂帽子〔註：意即身兼二職。〕，她鐵定無法負荷。」

　　賽蒙腦海裡，浮現起喬登戴著兩頂馬球頭盔主持會議的模樣。

　　「那是當然。」賽蒙順水推舟。「如果你在這裡辦公更好，也許讓你更進入情況。」

　　喬登假裝思索著沿著長廊搬到十碼遠的這個辦公室，會有莫大的不便，然後皺皺眉，給了賽蒙一個非常誠摯的表情，這招通常對客戶十分管用。「老傢伙，應該會更好的，應該會更好，這樣一來，更能服眾。」

　　賽蒙說：「要讓他們知道，還是有沉穩的掌舵手在。」

　　「我正是這意思。你不會以為我想取而代之吧！只是好玩，這麼大個公司，像頭頂大的馬。」

　　「你應該知道王爾德有關馬的說法吧！『前後兩頭都危險，中間又不舒服。』我深有同感。」

　　「老傢伙，真不知道你會錯過什麼！」喬登站起身，左右調整了一下袖口。「我想，我最好趕緊上工。今天晚上你離開之前，我會和你交接。」

　　賽蒙聽見他和隔壁的麗莎說話：「……賽蒙不在的時候，還是要好好做事……和蘇珊保持聯絡……我想，所有會議都在這裡開吧！」

　　賽蒙心想，這下子可成就了一個快樂的人。這天接下來的時間，賽蒙都耗在電話上。

　　隔天下午，他已經到了巴黎，人還未到，蘭卡斯特旅館早已有了給他的留言：穆列先生八點鐘會和他在「路易的」咖啡館〔註：Chez L’Ami Louis，巴黎名咖啡館。〕碰面。這是度假的好開始。那是賽蒙在巴黎最鍾愛的餐廳，而且不須戴領帶。他沖了個澡，更衣後，決定走路到位於聖傑曼林蔭大道的「雙人咖啡」館喝杯飲料。

　　他差點忘了巴黎是個多麼美麗的城市。它的乾淨僅次於倫敦，人行道上不見垃圾袋，房子上也沒有「吉屋出售」的廣告招牌。他停在新橋，回頭眺望河對岸的羅浮宮。薄暮映著藍光，點綴著窗口及街燈投射出來的光亮，現在他感覺有一絲遺憾竟然要和穆列共進晚餐。儘管他滿喜歡穆列的，但是這樣的夜晚，更應該與美麗的女子一起度過。

　　「雙人咖啡館」擁擠一如往昔，服務生還是一樣倨傲，而客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厭煩塵俗。女孩們在秋天已經穿起了黑衣裳，長髮仔細地編織著，臉龐顯得蒼白，還穿上了特大號的皮夾克以及賽蒙痛恨的厚重平底鞋──這種鞋會讓美腿看起來也笨拙無比。為什麼她們都希望看起來一模一樣？

　　賽蒙點了根菸，點了杯基爾酒。又回到法國真好，真高興聽到法文。他十分驚喜自己竟然還聽得懂。自他在尼斯當了六個月的服務生，至今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大概超過二十年了吧。當時他的法文溜得很，或者至少溜得足以維生，他感到欣喜，有些語言能力並沒有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失退化。

　　他看到角落一對日本夫妻，正試圖向服務生點菜，而這個服務生卻玩弄著當著外國人的面佯裝不解的把戲。

　　「威士基！」那日本人比起了兩根手指，「威士基！」

　　「什麼？」

　　「威土基！」

　　那名服務生聳聳肩。那日本人拿起小小的菜單，打開它，指著菜單下半邊的「蘇格蘭威士忌（Scotch）」。

　　服務生故做親切地往下看，嘆了口氣，「不對！是威士忌。」

　　「是的，是的，就是蘇格蘭的威士忌！」

　　「雙份？」

　　日本人露齒而笑，猛點頭，那服務生見自己的優越姿態已經建立，感到相當滿意，便穿越桌子到吧檯去了。

　　基爾酒令賽蒙感到飢腸轆轆，他懷疑，這個時節，是否可以在此品嘗到稍嫌早的野生牛肝菌。這種野生植物每年僅有一次產期。他這才想到，自己一整個下午都沒想起辦公室的事，他甚至沒打電話給麗莎，說他已經到了。法國已經對他產生了療效。他付了賬，穿越聖傑曼大道，到了計程車招呼站。

　　計程車在綠林子街把他放下來。他在餐館外站了一會兒。謝天謝地，它沒被改建。他推開門，走進巴黎最棒的一家餐館忙碌的溫馨氛圍之中。

　　它的裝飾風格是二十世紀早期的格調，已經顯得陳舊，龜裂的油漆顏色看起來彷彿是棕褐色的燉湯，地板上的瓷磚也已磨損，赤裸裸的露出混凝土。牆上除了蓄著灰色絡腮鬍的主顧安東尼的照片，以及一兩面點綴著歲月風霜的鏡子，外套掛鉤架以下的牆面別無長物。半世紀以來，這兒幾乎沒有什麼改變，賽蒙覺得（他每一次來都有相同的感受），自己好像在老朋友的老餐廳裡用餐。

　　穆列已經在燃燒著柴火的傳統火爐後面訂了位，賽蒙到了之後，先行等候，並對周遭的人詳加探究。到這兒的人，什麼人都有，有名人、有錢人，還有惡名昭彰的人士──好比說電影明星和導演、希望被眾人認出來的政客、不想出頭的政治家、來自巴黎權貴之家的年輕人、被愛慕者簇擁著的女演員，以及中年花花公子，而且無論任何時間，都有一群初次蒞臨的客人，根本不知道如何享受這個古老的用餐環境。

　　兩對美國夫婦走了進來，頭髮花白的女士穿著不合時宜的皮革，男士們則還穿著夏日的運動衣。賽蒙注意到，當服務生將女士價值數千美元的栗鼠皮革亂七八糟地抱著，隨意地往她們座位上方的衣架上吊掛時，她們臉上現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其中一位女士詢問她的丈夫：「克萊頓，你確定這就是那家餐館？」那丈夫拍拍她的座位，要她坐下。「甜心，不過就是家小餐館嘛！你期望什麼？有人幫你泊車嗎？」

　　服務生為賽蒙帶來一瓶莫索爾酒（Meursault），賽蒙聞聞酒香，令他聯想起了昏暗的酒窖與酒窖裡的蜘蛛網。酒已經冰涼，不過低溫卻還不至於掩蓋了酒的風味。賽蒙啜飲了一口，愉悅地點點頭。

　　服務生為他斟滿了杯。「很濃烈吧，不是嗎？」

　　這時餐館的門出現一聲巨響，穆列快步地走了進來。他遲到了，皺皺的黑色西裝與粉紅色的長圍巾，讓他顯得有些衣衫不整，當他轉身向著賽蒙時，牙齒與眼鏡映在古銅色的肌膚上，閃現出一絲光芒。他過肩的長髮，令他看起來像是六〇年代的難民。他如何一手整理巴黎的公司，又把肌膚曬成古銅色，愛情生活也同時多姿多采，的確令賽蒙百思不解。他們是在賽蒙買下穆列公司過半數股份時認識的，他們的生意關係後來演變成為友誼。

　　「菲利普，真高興見到你。」

　　「賽蒙，你來早了。不是？那麼是我遲到了。真該死！會就是開不完！」

　　「誰是那位幸運兒啊？」

　　穆列坐下來，一邊從脖子上解開粉紅色的喀什米爾圍巾，望著賽蒙。他笑得天真無邪。賽蒙確信，他一定每天早晨對鏡練習這迷人的笑容。

　　「我的朋友，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記得你告訴過我：千萬不要對著喜歡胡說入道的人亂謅一通！」穆列津津有味地說出賽蒙的名言。他非常喜歡在適當時機使用英文口語及俚語。「好吧！我告訴你。那是我做優格的客戶。她是有了年紀……而且……」

　　「……你因為公司的緣故，和她交往。」賽蒙回答。

　　穆列為自己倒了杯酒。「她簽了下個年度的廣告計劃。我們喝了點小酒，以示慶祝，然後就……」他無奈地聳聳肩。

　　「別用枝微末節的事來煩我。你要吃什麼？」

　　正當他們研究著菜單時，無意中聽見了從美國夫婦那桌傳來的對話。「……你知道後來怎麼樣？脫腸了！我要來一份烤雞。所以他就出院了，還以醫療失當之名訴訟……」

　　賽蒙朝穆列笑了笑。「我想我寧可聽你說說你的性生活。」他向一位服務生招招手，點了菜。

　　穆列問賽蒙：「你要在巴黎待多久？這個禮拜六有個派對，保證美女如雲。沒有廣告圈的人。你應該參加。」他眨眨眼，吐出了他最新學到的成語。「一吐心中塊壘，你明白嗎？」

　　賽蒙說：「聽你說起來，好像挺浪漫的，但是我可能無法參加。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我要開車到聖特洛佩幾天。」

　　服務生帶著還嘶嘶作響的大蒜海貝、賽蒙永遠無法抗拒的肥鵝肝及一盤烤麵包前來。一瓶蒙塵的勃艮第紅酒，放在桌子一旁，散放著芬芳。賽蒙脫下外套，環目四顧。此刻餐廳已經滿座，既擁擠又嘈雜。這裡總是笑聲不斷，註定是享樂的地方。這裡不容許人節食，菜量特多。沒有人會來「路易的家」，只點一盤高空葉。

　　「聖特洛佩？」穆列臉上浮現了不以為然的表情。「那地方現在已經完蛋了！除非你想和一群從巴黎來的驢蛋打高爾夫球。那地方已經被『品味一族』所取代──你還可能因為沒穿鱷魚牌襯衫而被罰款呢？」

　　「想必你不是穿鱷魚襯衫的品味一族？那麼你都到哪裡去呢？」

　　穆列用盤子裡最後一塊海貝沾著醬汁，「你去過盧貝隆？它就介於亞維俄與埃克斯之間。它看起來有些矯飾──尤其是在八月，那是一個很美麗、古老的村莊，山巒起伏，沒有人潮，還有很明亮的光線。六月份，我與娜妲莉在那兒待了一個禮拜。在娜妲莉老公趕來之前，一切浪漫得無可救藥！」

　　服務生前來整理桌子。賽蒙從未去過盧貝隆。就像其他人一樣，他都直接奔赴蔚藍海岸，在海灘上做日光浴，然後就回家了。普羅旺斯的鄉間，簡直就像不為人知的領土，就像出現在高速公路路標上模糊的字眼。

　　「你是怎麼走的？」

　　「在卡維隆下高速公路，朝愛普鎮方向走。了不起二十分鐘，我可以告訴你，我和娜妲莉待的那個小地方，簡直迷人極了！那是個私人擁有的遊廊，你倆甚至可以在那兒裸體做日光浴。」

　　「菲利普，我一個人哩！」

　　「那又怎麼樣？那就一個人曬啊！夠幸運的話，」穆列傾身向前，「有著橄欖色肌膚與褐色大眼的普羅旺斯十七歲成熟女子早晨會為你鋪床，她發現了你這位英國紳士，全身赤條條地躺在遊廊上，她根本抗拒不了，就這樣，天雷勾動地火。」

　　穆列對於一個寧靜單純的假期的描述，被一盤他倆共享的大份烤雉雞與堆得像金字塔的香脆薯條所打斷。當烤雞上桌時，可以聽見美國夫妻中的女士對於雞的巨大，表現出驚愕。「全是我的嗎？天啊！」

　　穆列倒了紅酒，舉起杯子。「我的朋友，祝你假期愉快！我所說的盧貝隆，真的相當特別，值得你走一趟！」

第四章

　　將軍開的「馬蒂爾德」義大利披薩店週日不營業，烤餅架擺放在路旁。將軍的老婆在不營業的日子裡，總愛到住在橘郡的姊姊家，將軍也樂得在家獨自玩球。不過，這個星期天，他的球還是安穩地放在車庫的盒子裡。將軍正等待著訪客的來臨。

　　他已經做過家庭作業，並且擬定了周詳的計劃，同時把口信傳了出去。從波美特監獄出來的昔日夥伴，要過來共商大計。

　　將軍把椅子從大圓桌底下拉出來，桌椅在昨天晚上都已整理乾淨，接著拿出茴香酒、酒杯、一盤橄欖與幾片大披薩。披薩已經涼了，但風味還是不錯。反正，他們也不是來這兒吃披薩的。他數數椅子，共有八把，他原本期望會有十個人出席的，但拉爾和傑克太過粗心，有天晚上警察在臨檢酒醉駕駛人時，他們被查出槍枝與偷來的地毯。自此，他們就有好幾年的時間哪兒都去不了。想到這裡，將軍不禁搖了搖頭。他一直告誡他們要遠離槍枝。擁有槍械會使刑期加倍。

　　他聽見摩托車的引擎聲，立刻去到後門。喬仔穿著乾淨的Ｔ恤，還刮了鬍子，走過滿是灰塵的停車場，邊點頭邊微笑。

　　「敬禮！」他們握了握手。喬仔探頭看看將軍的身後。「馬蒂爾德？」

　　將軍回答：「她不礙事，她到橘郡去了，晚上才會回來。」

　　「太好了！真是個大日子，不是嗎？你覺得怎麼樣？行得通嗎？」

　　將軍拍拍喬仔的背，感受到經過每天十個小時扛石頭水泥鍛鍊成的堅實肌肉。「如果一切都像你所說的，那麼就行得通。」

　　喬仔太了解將軍了，所以沒再多問問題。將軍一向喜歡當眾發表意見。他們走過堆滿啤酒桶的狹窄通道，來到餐館。喬仔環目四顧，看著粗糙的石膏牆面，船型的鍛鐵壁燈，威尼斯與披薩的海報，以及鋪了瓷磚的小型酒吧，牆面上還張掛著一張羊皮紙，上面寫著：「本店恕不賒賬。」旁邊還有張將軍夫婦與一位打領帶的男士合影的裝框照片，夫婦倆的表情顯得相當僵硬。

　　「真是個好地方，感覺相當愜意。」喬仔指著照片，「那人是誰？」

　　「那是市長先生。他很喜歡披薩，父親來自義大利。」外面又有車聲，將軍挪動著肥胖的身軀，走過喬仔身邊。「幫自己弄杯飲料喝吧！」

　　一部雷諾廂型車及一部骯髒的白色標緻汽車停在樹蔭下，一群人鬧哄哄的，其中一個人倚在樹幹上歇息。將軍數了數。全到了。

　　「各位夥伴大家好！」他走了出去迎接他們，這些人他已經好些年沒見了。他一一跟他們握手，一面端詳著他們。他們的身體顯然好得很。他帶著期待的心情，領著他們進入餐館。昔日時光彷彿又回來了。一切都很好，可敬的生活，不過，一個人終需一點點刺激。

　　「來吧，坐下，坐下。」他們拉過椅子，身居第二號人物的喬仔，小心翼翼地坐在將軍身旁。酒瓶就這樣傳了下去，斟滿了杯，香菸也點燃了。將軍看著圓桌的每一個人，摸著自己的鬍子，笑了笑。「是這樣的，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告訴我你們是不是都成了億萬富翁？」沒有人搶著發言。「怎麼了？你們以為有警察藏身酒吧後面？告訴我。」

　　接下來的故事，算不上成功的篇章。負責引爆炸彈的費爾南，在一次時間抓得不準的爆炸行動中，喪失了兩根手指頭，還留下了臉頰上的疤，他目前在汽車維修廠工作。有著阿拉伯人狹小臉蛋的巴希爾，喜歡飛刀，找了一份比較沒有危險性的工作，在亞維依一家咖啡館當服務生。身材還是一樣魁梧壯碩的克勞德，善用自己寬厚的背膀與粗壯的手臂，和喬仔一塊擔任泥水工。博雷爾兄弟，身材矮小結實，臉上寫滿風霜，不再偷車，目前在卡本塔爾附近的景觀園藝中心幫忙。在這些人當中，唯一操持舊業的就是尚，他靠著在火車站及市場裡當扒手維生。

　　將軍仔細聆聽每個人的故事。如同他的預期。他們大可發一筆橫財。酒杯再度被斟滿，將軍開始說話。

　　他說，剛開始，喬仔把這個想法告訴他時，他並沒有把它當一回事。但是一方面因為想起過去的時光，也出於好奇，他打了幾個電話，做了些研究，不是很刻意，但是夠小心，慢慢的，他開始相信，這個想法可行。雖然這可能需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但終究行得通。

　　圓桌旁的臉孔，顯現出無比的興趣。克勞德停下捲菸草的動作，抬起頭，問了大家都想問的問題。「究竟是什麼事？」

　　「我的朋友，是銀行。一家很棒很有錢的小銀行。」

　　「他媽的！」巴希爾搖搖頭。「你不是一直告誡我們，要遠離槍枝。」

　　將軍說：「不需要搶，你們甚至不會留下指紋。」

　　「怎麼可能？難道我們就大搖大擺地走進銀行，告訴他們我們破產了，就這樣嗎？」

　　「他們根本就不在場。我們在六至八小時內，就可以拿下銀行。」

　　將軍身體往後靠，笑了。這就是他一向喜歡的部分：他們全都上鉤了，而且等待著下一步的進展。他喝下了酒，用手背小心翼翼地擦拭自己的鬍髯。他說：「現在，想像一下，這是索格島的週末夜晚，古董商展的週末。」他對著聚精會神的眾人揮揮手，「明年的七月十四日，整個城鎮都在瘋狂慶祝國慶，數百位古董商的現金，晚上全鎖在銀行裡。」他暫停片刻，「我的朋友，數不盡白花花的銀子，就全是我們的了！」

　　引誘眾人的「紅蘿蔔」，這會兒就這樣放到桌上了。在將軍講述他們如何得到這筆錢時，眾人靜默不語。

　　星期六午夜之前，全城狂歡作樂，他們便乘隙潛入河中、爬進下水道。七月的天氣，適合在河中快速滑水前進。費爾南可以用炸藥炸開保險箱房間的地板。在慶典轟隆作響的煙火聲中，沒有人會對其他爆炸聲起疑。只要兩三下，地板就被炸開了。接著他們就會有個愉快的夜晚了。

　　費爾南摩擦著臉頰上的疤，這個疤經過了這許多年，偶爾還會癢。「怎麼處理警報系統？正常情況下，警報系統會與警察局連線。」

　　將軍非常開心，把細節一一道出。「沒錯！」他聳聳肩。「通常是的。但他們並沒有在放置保險櫃的房間安裝線路，只多設了兩道門。一道通向銀行，另一道通往後門，進入一個小公園。」

　　這些人抽著菸，一面思索著這些錢。將軍為自己切了一片披薩。一旁的喬仔因為沒有耐心而顯得忐忑不安。如何進入銀行，他是清楚的，問題是如何出去，而且逍遙法外。

　　將軍繼續說：「等我們在裡面玩夠了，清乾淨了所有的保險箱，已經是星期天的早晨了，這時市集已經開始了。整個城鎮擁擠不堪，車子就好像奶油花生糖裡的花生，怎麼也動彈不得。不過，無論如何，我們一定得離開那裡。」將軍把他的肚皮移離桌子，打了個嗝，用一根火柴棒剔除了齒縫中的魚屑。

　　「只有兩個不便的地方。」他舉起肥肥短短的手指，「第一，星期天中午到一點鐘間，有個例行的安全檢查。我已觀察了四個星期。有兩個警察會做例行檢查，就在市集結束之際，他們會數一數銀行梯上的花盆，然後回家吃午飯。所以，無論如何，我們得在中午之前脫身。而且，我們不能循來時路脫逃。即使是在七月，看著人從河中出來，手上還揮舞著大把五百法郎的鈔票，是相當奇怪的。」他稍作停頓，喝了口飲料。「不成，出去的路是穿過銀行，進入公園。」

　　喬仔的杯子停在往嘴邊送的半路上。「穿過銀行的門？」

　　「當然是經過門。」將軍舉起兩根手指。「第二個問題，就我們知道的，門上安裝了線路。」

　　「接著警鈴大作，」巴希爾說：「我們又要回去蹲十年苦窖，不，謝了！」

　　將軍笑著說：「老兄，你還是沒變！還是個快樂的樂天派。但是你忘了，我們還有時間逃跑。不多，兩三分鐘，如果交通情況像是在市集時那樣糟，時間就更充裕了！」

　　克勞德圓胖的臉因為努力思索而皺成一團。「但是如果交通很糟……」

　　將軍說：「交通很糟，是對車子而言。而我們根本不用車子。誰還要來點披薩？很棒哦！」

　　扒手尚說出今天早晨最長的一句話：「別管披薩了！我們到底如何脫逃？」

　　「很簡單，騎自行車！」將軍舉起左手，拍了自己的右手。「只要兩分鐘，咱們就擺脫繁忙的交通，出城去了。這時警察還在警車裡束手無策呢！」他滿意地摸了鬍子一把。「行得通的。」

　　他舉起手，示意大家不要發問，並且做了一些說明。每個人都要將自己的自行車裝備帶進保險櫃所在的房間──手套、短褲、帽子以及自行車選手穿的明亮多口袋的運動衣。他們的口袋會鼓脹起來，但是自行車手的口袋不也常常鼓起來嗎？誰會懷疑他們的口袋裡淨是鈔票？誰會費心看呢？每個星期天，路上多得是自行車手，他們混身其中，一點也不顯突兀。他們就這樣消失。簡直是完美的偽裝，這種景象在夏天裡再常見不過了！而且速度快得很。

　　「注意！」將軍舉起了警示的手指。「還有一件小事：你們一定要保持良好體能，要以最高速騎上二三十公里，還不能吐。不過這也沒什麼，稍加訓練即可。」

　　他在半空中揮揮手。「我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集訓。每個禮拜天騎上一百公里，你就可以具備足夠體能，應付這趟『法國之旅』。」

　　茴香酒喝完了，將軍到酒吧再取了另一瓶，而桌子這邊個個面面相覷，然後開始交談。將軍打算讓他們討論討論，在分組之前，讓他們自己想清楚。

　　「將軍？」博雷爾兄弟中的一個笑著說：「上一次你騎一百公里是什麼時候？」

　　「前幾天，不過，我都是開車。上帝創造了一些適合坐腳踏車坐墊的屁股，不過我的卻不是。讓我問問你。」將軍扭開瓶蓋，將酒瓶送過桌面。「你上一次口袋裡有馬克，是什麼時候？我是說白花花的鈔票？」

　　「一大把鈔票。」喬仔說。

　　博雷爾不說話。將軍走過來，拍拍他的臉頰。

　　他說：「幹吧！有一天，我們會喝香檳的！」

第五章

　　賽蒙早早離開飯店，準備和巴黎的尖峰交通決一死戰，那些開著雷諾五號轎車的敢死隊駕駛人，彷彿在咖啡因的激勵下，決心和開他國廠牌汽車的駕駛人一較高下，誓死奪回法國的優越權。這回，他挑選的是自己三部車中最為自在的黑色保時捷，極速可以飇到一六〇。他自己也清楚，這車在倫敦簡直是個可笑的機器，除了二檔，幾乎沒換過檔，根本就是廣告人的玩具。但是現在可不一樣了，只要上了高速公路，他就可以任它一路狂飇，只要一點運氣，加上腳下的油門重重一踩，不出六個小時，他就可以到達法國南部。

　　等賽蒙殺出巴黎重圍，甩開周圍的車陣，看到卡車過來，所有車子還是乖乖閃到一邊去，這時他把車速加到一二〇。在倫敦不時作響，報告客戶危機或會議改期消息的手機，這會兒變得靜默無聲。他按下撥號按鈕，看看可不可以接上麗莎。無法提供此項服務。除了開車與思考，什麼事也做不了。

　　沒有家累，身體健康，還擁有廣告公司的股份，堪稱富裕的他，夠令人羨慕的了！只要公司蓬勃發展，就算卡洛琳無止境的揮霍，他總還是有個幾萬英鎊在身上。他還記得，她的美國運通卡被竊時的情景。他好幾個禮拜都未曾辦理掛失手續，因為偷兒花的錢比卡洛琳還少。雖然她一直都是麻煩與花費的根源，但是總還是金錢可以打發的。

　　他的事業可不這麼直截了當了。一手創立廣告公司的挑戰已然結束。公司已經步上軌道，目前只需加以維持，並且持續開發新客源。早些時候，一筆五百萬英鎊的生意，就是可喜可賀的大勝利，到了現在，那也只不過是丟入倫敦市的一根小骨頭。激情已過，代之而起的是報酬優厚、單調而辛勤的工作。

　　接著是紐約與季格樂。當初賽蒙被迫隨「沙奇士與羅威公司」到美國開疆闢土，就曾經與相當有企圖心的「全球資源」廣告集團有過交換股權的協議。而「全球資源」的經營者相當討人厭。沒有人承認自己喜歡季格樂。但是也不會有人否認他的效率。他總是有辦法威脅利誘客戶買他的帳，用的釣餌不外乎是更高的銷售額與更豐厚的利潤。賽蒙看過他慣用的手法不下十數次，他對下屬一律嚴苛，對客戶則是毫不留情地窮追猛打，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恐懼是他用來統御公司的法寶，他付高薪，來達到恐嚇員工的目的。而另一種恐懼（害怕失去市場占有率），則是他向客戶做簡報的基調。他可以以他最喜愛的主題：「銷售即戰爭，而每個人都想打敗你！」發表六十分鐘的長篇大論，而這通常令難纏的客戶在增加預算之前，莫不戰戰兢兢地聆聽他的精闢理論。

　　賽蒙與季格樂的關係，被人形容為兩隻狗爭奪一間過小的狗屋（自然這是不會在他倆面前說的）。每個人都生怕丟掉自己所擁有的領土，卻也都想獨自占有整個狗屋（在此，狗屋對他們而言，即是全世界）。他們倆對彼此的厭惡，雖然經過辦公室的客套掩飾著，卻騙不了任何人，並經常演變為針鋒相對的筆墨戰場，而在公開的場合，卻又矯揉造作出兩人的同事愛。此時還不到決戰的時刻，但是終會有那麼一天的。賽蒙清楚得很，每思及此，曾經令他精神為之一振，現在卻只是令他心生厭煩。

　　和其他廣告人一樣，他也經常思及離開這個行業。但是要改行做什麼？他一點從政的野心也沒有，更不想當個純樸的農人，或者撈過界，變成客戶，開一家賣啤酒或洗衣粉的公司。更何況有什麼行業像廣告這麼好賺呢？他已經定了型，而且擁有了許多，很難有其他更具吸引力的目標可以取而代之。所以他也像其他同儕一般，藉著找到新的消遣娛樂──更快的房車、更大的華宅，或者其他昂貴的嗜好，來消解這種不滿的感覺。好好享受人生，不僅是最佳的報復之道，還是最容易的方式。

　　他已經到了勃艮第鄉間蜿蜒曲折的山巒，想停在夏格尼的拉蒙盧瓦餐廳（Lameloise）用午餐。太危險了。他於是停在休息站，一邊喝著苦澀的咖啡，一邊看著地圖。他應該可以在下午抵達亞維依，坐在簌懸木樹蔭下，喝著茴香酒。他為保時捷加滿了油，繼續南下。地名一個個閃過，伏納、維恩、瓦倫西亞，光線愈來愈強，天空愈來愈開闊，藍藍的天，一望無際，鄉間因滿布的岩石與矮小的橡木叢，而顯得有些不協調。在穿越山巒的葡萄園中，散置其間的渺小人影，正弓著身子，採摘豐收的葡萄。這就是羅納山麓（Cotes　du　Rhone），這兒生產的葡萄酒是喜歡戶外活動的消費者的最愛。賽蒙期望趕快喝到第一瓶酒。

　　正當他猶豫著，究竟該按照原先計劃直奔海濱，還是聽穆列的忠告，亞維依的地標已經閃過。就到附近的卡維隆走走，又有何妨？只要覺得不喜歡，明天大可繼續上路。

　　他在卡維隆下交流道，行經跨越杜杭斯河（Durance）的大橋。這河在夏日的乾旱之後，只剩下細細的涓流。進城之後，便見樹蔭底下的咖啡座，一張張曬得黝黑的面孔與冰涼的金黃色啤酒杯。他停好保時捷，舒展一下筋骨，小心翼翼地完成下車的特技。待在暗色玻璃、又有空調的車內，一下車，強光與熱氣迎面襲來。他感覺熾烈的陽光照在頭上，令他想要退縮。巴黎，已是秋天，而這裡，卻還像是八月豔陽天。

　　他大可閉上眼睛，僅從咖啡館傳出的香味，即可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法國──黑菸草、濃郁的咖啡香、吧檯上的茴香酒杯，傳來一陣陣強烈的茴香味。人們在桌邊玩牌，大多數人均穿著無袖背心、戴著褪色變形的帽子，透過呼出的灰色煙霧，抬頭看著他。他知道，自己過分乾淨的穿著，顯得不合時宜。

　　「給我一杯啤酒。」

　　「要瓶裝的，還是用杯子裝的。」酒保的聲音沙啞，口音很重。聽起來很像是法文，不過不像是巴黎腔，也不像海濱腔，帶有濃濃的鼻音。

　　賽蒙拿了酒，獨自坐在窗邊。來往此地的似乎都是大型的卡車，載著普羅旺斯特產的蔬果奔馳而過。賽蒙聽著周遭的人說著法文，心裡盤算著自己的法文如何和這些人蜂蜜般的口音交流。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明白，根本沒有人真的知道自己置身何處。他自己就不知道今晚要在哪裡度過，想到他不過是另一個不知名的陌生人，不禁開懷。

　　有個報童進到咖啡館兜售報紙，賽蒙買了份《普羅旺斯報》（Le Provencal）。頭版頭條新聞是球賽的消息，其他版面則充斥著當地一些小村落的新聞──盧爾瑪蘭（Lourmarin）的慶祝活動、羅蓋（La Rogue）的品酒活動，還有其他更多的球賽消息。雖然報紙的編排具現代感，標題亦令人可喜，然而整個調性卻是承襲英國媒體老掉牙而令人昏昏欲睡的風格。

　　賽蒙喝完啤酒。穆列要他往哪裡走？愛普鎮？他離開涼爽的咖啡館，玩牌的人又看了他一眼，他回到保時捷車上。車子旁有三個小孩偵測著，他看見其中一個男孩試探性地敲打著輪胎渾厚的曲線，彷彿車子會咬人似的。他們一看到賽蒙，便後退，看著他打開車門。「好開嗎？先生。」三人中最勇敢的男孩伸頭探進駕駛座。

　　「是的。」賽蒙指著速度表。「一四〇，飄起來有時還不止呢！」

　　那小男孩甩甩手，好像手指被燙傷了似的。「好了吧，現在。」

　　賽蒙車子開走時，三個小孩都向他招手，活像三隻咧嘴而笑的棕色小猴。他慢慢進入車陣，遵循著通往愛普鎮的地下道。在他的右手邊，從法國偏僻小鎮邊緣伸出的地標後面，可以看見低緩呈發綠色的山巒伸向遠方，那就是盧伯隆山區的緩坡地帶。他關掉空調，放下敞篷車蓋。時間是四點三十分，太陽照在他的肩膀，暖暖的，微風襲過他的髮梢。他應該可以在某處的遊廊享用一頓曼妙的晚餐。生命是愈來愈美好了！

　　他轉到Ｎ一〇〇號公路，好避開想超他車的高價車車主，往通向山巒的小路開去。在他的上方，可以看到村莊裡雪白的石頭與舊式屋瓦的房子，他換檔加速急馳而去。也許那兒會有小旅館，有個胖廚子，還有可遠眺山巒的遊廊。

　　當他行經陡峭的彎道時，他必須輕踩著煞車，避免撞上開在路中央的曳引機。曳引機司機由上俯看著賽蒙，帽子下紅通通的臉龐毫無表情。他突然伸出拇指，指著自己拖著的巨大容器，裡頭裝滿了紫色的葡萄。他聳聳厚重的肩膀，他可不想掉頭。

　　賽蒙退出道路，退入農田，這時聽見車後有嘎嘎作響的怪聲，這種聲響是所有保時捷車主都心驚膽戰的，因那是相當花錢的怪聲音。「該死」，賽蒙走出車子，曳引機司機舉起手，揚長而去。

　　他看著車子的排氣管，被草地裡露出的石頭撞得歪七扭八。他只得小心翼翼的上路，以低檔前進，搖搖晃晃的排氣管就這樣一路上吱嘎作響地摩擦著地面。

　　巴西耶的這個小村莊（冬天人口七〇二人，夏天人口接近二千人），位於旺圖山南面山坡的小丘上。當地有兩座教堂、一間咖啡館。一家肉攤、一家麵包店，每星期二下午營業兩小時的市政府，一家雜貨店、一家雪鐵龍汽車保養廠，還有眺望盧伯隆的好視野。除了興建公廁的計劃外（這已經討論了四年），沒有任何建設是因應觀光業的。經常到此避暑的訪客，通常住在村子裡個人的、經過修繕的房子，不過這些房子在一年的另外十個月時間，往往是門扉緊閉，空空蕩蕩。

　　保時捷徐徐駛進保養廠後，停了下來。賽蒙可以聽見這小小的工作室傳出收音機的聲音。他跨過一隻在陽光下睡著懶覺全身油膩的亞爾薩斯狼犬，看著加拉基．杜克洛（Garage Duclos）窩在黑暗的車底下工作。保養廠的主人油膩的帆布鞋，正應和著收音機裡的音樂打著拍子。除了鞋子，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雪鐵龍廂型車之下。賽蒙敲敲廂型車門，躺在臺車上的杜克洛便溜了出來。

　　他躺在那兒，看著上方，一隻手拿著螺絲鉗，一隻手拿著破布。「什麼事？」

　　「午安，先生。我碰上了點小麻煩。」

　　「這不稀奇，」杜克洛坐起身，擦了擦手。「怎麼了？」

　　「我的車……」

　　杜克洛從臺車上起身，在他們走到保時捷時拿出一包巴森仕（Basons）香菸。賽蒙知道自己的法文字彙還不包括排氣管，所以乾脆彎下身，指出問題所在。杜克洛也跟著彎下身子，站在賽蒙旁邊，嘴裡叼著香菸。那隻狼犬睡醒了，走過來加入他們，硬生生地擠進他們兩人之間，在抬腿之前，先徹頭徹尾地聞了聞保時捷的後車廂。

　　「騙子，滾開！」杜克洛把狗趕走，彎身更貼近已經彎曲的管子。「該死！」他伸出手，拍拍扭曲的金屬，搖搖頭。「這必須換掉。」接著又叼了另一根香菸。「啊，我完蛋了！」

　　他向賽蒙解釋，像這樣的德國車零件在此地並不常見，所以需要點時間。一組新的排氣管得從亞維依甚至巴黎訂貨。到貨約需兩三天。接著是組裝工作，先生能在週末再過來嗎？在正常情況下，屆時即可修好。

　　賽蒙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打個電話。生活中的所有難題都能用電話解決。但他要打給誰呢？這樣做又有何助益呢？已近傍晚，想來要在這窮鄉僻壤之處找部計程車，可不是件簡單的事。他顯得有些為難。杜克洛看著他，聳聳肩。賽蒙朝他笑了笑，也聳了聳肩。畢竟，他只是來度假的。

　　他從車上取出包包，走到小鎮上的廣場。四個枯瘦的老人在咖啡館前面玩球──門上還掛著幾個褪色的藍色大字「運動」。賽蒙把包包丟在一張錫桌上，走進酒吧。

　　酒吧裡空空蕩蕩，只有蒼蠅在角落的冰淇淋櫃旁飛來飛去，嗡嗡作響。房間裡隨意地散置著塑膠桌子與老舊的椅子。在長長的吧檯後面，看起來彷彿由死毛蟲做成的簾子，掛在門口，在溫暖沉靜的空氣裡緩慢地飄動。賽蒙心想，好吧，這兒又不是麗池飯店。他走到房間盡頭的寬大厚玻璃窗，輕柔地吹著口哨，看著風景。

　　完全是南方色彩，遠眺綿延約五里長直到盧貝隆山腳下的平原。傍晚的陽光，由西邊斜射進來，讓山巒形成深黑色的陰影，正好與岩石上紫灰色的光亮霧氣以及松樹與橡木的翠綠形成對比。平原上，井然有序的葡萄園，被散置其中的農舍攪亂了秩序，這些農舍好似被畫在風景上平板、尖銳而又閃閃發亮的點綴。一部看起來很像玩具車的鮮黃色曳引機，沿著黑色緞帶般的山路緩緩前行。其他的東西都好似靜止不動。

　　「先生？」

　　賽蒙看看周圍，看見酒吧後的一位女孩。他點了茴香酒，還沉醉在穆列所說的情境裡。這就是他所形容的女孩──成熟的年輕普羅旺斯女子，眼眸深邃，肌膚呈橄欖色。她取過酒吧後面陳列的一瓶酒，斟滿他的酒杯，賽蒙看著她手臂上的肌肉舞動著。如果穆列在此，肯定要在嘴巴上咬枝玫瑰的。

　　「謝謝你，」小姐幫賽蒙在酒杯裡加了點水，走到外面。奇怪的是，不知怎麼，他怎會在法國南部如此迷戀茴香酒，而他在其他地方從不曾喝過這酒。他記得自己在科諾餐廳點過一次，但是嘗起來的感覺截然不同。這酒在此嘗起來的口感竟是如此完美──甘醇、刺激而令人有些頭痛。他喝了一口，開始想像著自己陷入如此不尋常的情境。

　　他沒有了車，也沒訂房，而且，從這個小鎮看起來，這裡大概也沒有旅店，當然也沒有麗莎和恩尼斯。只剩他自己了，完全與照料他平日生活起居的人際支援系統切斷了關係。不過，令他自己也覺驚訝的是，他竟然開始享受其中的新鮮好玩。現在，他隻身在異國的荒僻之地，除了挨餓，只剩一個裝滿五百法郎鈔票的皮夾。這也算不上什麼大災厄。無論如何，看著那些老人笑鬧著，為了球賽而爭吵，還有什麼好沮喪的。

　　那女孩走出咖啡館，看見他的杯子空了。她以生活在陽光下的人們所擁有的緩慢慵懶步伐，走到他的桌邊。

　　「再來一杯？」

　　「好的，多謝你，」她朝他笑了笑，他則看著她扭著包裹在棉質短裙裡的臀部走開，她腳下的繩底帆布鞋輕柔地打在腳底。賽蒙心想，再過二十年，她會是什麼模樣，會不會從一顆水蜜桃變成了乾李子。

　　等她回到他的桌邊，他問她，附近有沒有地方可以過夜。

　　她做了個法式鬼臉，眉毛往上挑，嘴巴嘟起後放下。「恐怕沒有。」是有家杜芙太太旅館（Madame Defour），可是現在沒有營業，一直要到復活節才會開門。要不然，高爾德有旅館。她招搖著棕色的手臂，指著西邊，彷彿高爾德在一千里外的文明邊陲。

　　「好吧！」那女孩想了半晌，雪白嬌小的牙齒咬著下唇點點頭道。她提議賽蒙就在她家過夜，而由於鎮上沒有其他餐館，他可以和她們一家人一塊吃飯，還可使用這個家庭的淋浴設施，全部加起來三百法郎。就這麼說定了。

　　賽蒙拿了包包，跟著那女孩，爬了兩層狹窄的階梯，努力著不被離他的臉不到幾寸的美臀所迷惑，卻徒勞無功。閉上眼睛，想想她媽媽嘴上的汗毛。他們來到一個窄小的落腳處，女孩打開門，帶領他走進一個比外面大不了多少的閣樓，天花板低矮傾斜，室內昏暗，而且熱得像烤爐。「熱得像烤爐，對不對？」女孩打開窗戶，拉開百葉窗，賽蒙先前相當沉醉的美景就此映在眼前。他看看這房間──一張單人床，天花板上掛了一顆燈泡，地上鋪著破舊的油氈。這令他想起中學讀寄宿學校時的宿舍。當然，眼前的風景例外。

　　「漂亮極了！」他說。他放下包包，伸展伸展肢體。

　　那女孩笑著說：「這不是張大床，還好你只有一個人。」

　　「真可惜！」賽蒙發覺自己聳了肩，染上了這種在法國彷彿會傳染的局部痙攣。

　　那女孩變得有效率起來，「晚餐一小時後會準備好在廚房裡。浴室在樓下，穿過藍色的門就是了。如果先生還需要什麼，我和媽媽就在樓下。」

　　賽蒙想起打電話，決定還是明天再說吧。他把東西拿出來，前去尋找藍色的門，希望洗個澡。

　　在法國這個充滿精巧與格調的國度，其管路設計安排往往令習慣隱藏式管路、無聲沖水馬桶與固定水箱蓋的英國人大吃一驚。賽蒙花了好幾分鐘，才弄清楚管路的複雜設計與水管的管嘴如何操作。最後他終於在手動塑膠開關、切換冷熱水，以及管路發出的咯咯回音伴奏下，分段完成了盥洗的工作。正當他要離開浴室時，看到門後有塊招牌，很顯然是從安耐西湖濱的一家旅店偷來的，上面寫著：本店歡迎犬類一族。牠們不會用前簾擦拭自己的蹄子，也不會尿在便盆裡。我們懇求親愛的顧客也能遵循牠們的行徑。

　　他下了樓，尾隨著交談聲來到廚房。在一張鋪著格子油布可坐四個人的長桌上，擺放著分別裝了酒與水的瓶子，一根巨大的棍型麵包，臉盆大小的塑膠碗裝了沙拉，在桌子的另一頭，是音量開得極小的電視機。媽媽和那女孩正在牛排上抹橄欖油和大蒜，正在水槽洗手的那個男人，有著一張磚紅色的臉，這人賽蒙上次看過，就是那個曳引機司機，原來他就是爸爸。

　　他從水槽轉身，手上還濕答答的，並對賽蒙伸出了手。

　　「我叫波涅托。」

　　「我姓蕭，蕭賽蒙。」

　　「來杯酒？」

　　他在兩個厚玻璃杯裡斟滿了酒，並示意賽蒙坐下。媽媽把一碟切片臘腸與醋漬小黃瓜放在他倆中間，賽蒙首次經歷了普羅旺斯式的好客就此展開。

　　臘腸之後，緊接著上的菜是披薩，再來是牛排與烤胡椒、沙拉、起司及自製檸檬派。波涅托自家葡萄園所釀製的三公升紅酒，一眨眼就喝光了。在用餐期間，爸爸以他那難懂的口音（部分是因為法國口音，部分是因為他一面喝湯）發表一席談話，伴隨著媽媽轟隆隆的笑聲與女孩的咯咯傻笑，令賽蒙怎麼也跟不上波涅托速度愈來愈快的喉音與鼻音。最後，賽蒙總算聽懂一些片段，好似迷霧中的一絲光亮：原來波涅托不僅是咖啡館主人，擁有數公頃的葡萄園，還是巴西耶的市長，也是位社會主義者，一位獵人，一位真正的富農。他最遠只到過百公里遠的馬賽，當時他還帶著槍，因為眾所周知，馬賽住的都是罪犯。他驕傲地說，在巴西耶，根本沒人犯罪。

　　賽蒙邊點頭邊微笑，不時在他認為合宜的時機附和一聲「好」。美酒與專注令他昏昏欲睡，當波涅托拿出一瓶用葡萄榨渣釀造的黃色黏稠的酒，賽蒙試著婉拒。但是根本沒有用。波涅托的客人是不准口渴上床的。等到女人們退場洗碗，酒瓶裡的酒，愈來愈少，賽蒙也到了一種非常舒逸的無意識狀態，他們是否了解彼此，再也不重要了。最後他終於在波涅托象徵分手的拍背下（這一擊還差點把他擊倒）上樓了，而且睡得像塊石頭。

　　很難得讓曬在臉上的陽光喚醒，一時之間，賽蒙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他望出窗外，平原在晨霧的籠罩下顯得白茫茫，萬里無雲，令他自己也詫異的是，自己竟然沒有宿醉。

　　他婉謝了媽媽的臘腸三明治，拿了一杯咖啡到外頭。天氣還不熱，空氣聞起來清新舒暢──法國的空氣純淨，所以波涅托說，這好像是由他一手安排的。村子裡的廣場上，兩名婦人放下手中的購物籃，開始閒談，一隻狗跑出巷弄，一副有罪惡感的模樣，嘴巴裡還叼著棍型麵包。賽蒙決心在前往維修廠之前，獨自探索一番。稍晚總會有時間打電話回辦公室的。

　　他沿著離開廣場的大路走下去，經過街角的雜貨店以及充做市政廳的窄小房舍，停在一幢遭棄置的房子面前。沒有窗戶、沒有百葉窗，也沒有門。牆面掛著一面經過風吹日曬雨淋的招牌布告，上面寫著「警察局」，下面還列了一些名字與許可號碼，還說依法得查驗證件。穿過拱型的石門，賽蒙看見盧貝隆，它看起來就好像是房子遠方的一幅裱框照片。走過一堆碎石，來到散置著舊梁材、幾袋石膏、空啤酒罐與幾疊石板的長形空地。電線裡爬出一些小蟲，在寬廣的石階盡頭，有部水泥攪拌機，旁邊還有個裝滿汙水的圓桶，高度及腰。其中一面牆，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個開口，陽光從這些開口射進來，其強光照亮了房間。

　　他走過去，從其中一個開口望出去。在他的下面，是陡峭的臺地。他可以看見階梯通往一個還沒蓋好的長方形游泳池，還在混凝土階段，管線也還暴露在外，周遭盡是美景。賽蒙心想，大概沒有什麼更美妙的游泳情境了吧，他覺得有點羨慕游泳池的主人。但是將來它會作為什麼用途呢？那地方寬闊無垠，做為房子嫌大了些。太陽又升高了一些，使得山巔呈現出褪去的紫色，賽蒙看了山巒一眼，離開這裡，到維修廠看看他受傷的保時捷的狀況。

　　他發覺普羅旺斯的人熱烈交談時，看起來就像是跳有氧舞蹈，杜克洛也不例外──他的肩膀抽動著，手臂揮動著，強調時手還要加油添醋一番，眉毛挑高，差點被帽子遮掩。和杜克洛交談的女士看起來似乎不為所動。她對於手中握著那張紙上的價錢，顯得不可置信，賽蒙還聽見她打斷杜克洛一番辛勤工作、價格公道的辯白。「不，不可能的，太貴了！」

　　「太太，可是……」杜克洛注意到賽蒙站在唧筒旁邊，乘機開溜。「啊，先生，我來了，我來了。太太，請容我告退一下。」

　　太太點了根菸，氣憤地呼出了煙，走過前院。賽蒙心想，從她的外觀看來，她大概不是本地人。一頭金髮，身材苗條，三十來歲，她大概是平日穿慣阿勒曼尼時裝的優雅仕女，前來此地度假──不過，她是屬於比較純樸的阿勒曼尼族〔註：位在美因河上游區域的日耳曼部落同盟。〕，穿著一件絲質帥氣襯衫，淡色長褲，穿著一雙軟皮鞋帶著一隻同質料的包包。看起來不太像是會在維修廠為了賬單與人討價還價的那種類型。

　　杜克洛與賽蒙走到保時捷旁邊，那位女士停下腳步，看著他們。從她的衣著判別，她應該來自巴黎，在其前夫新任女友末染指其贍養費之前，一切順心如意。但是，現在支票不定期寄來，或者根本沒有寄來，因此產生了一些問題。

　　妮珂．布維爾不是已經感受到這樣的燃眉之急，就是即將面臨這種窘境。如何維繫她在巴西耶的房舍與在早日廣場的公寓，簡直成了一樁難題。雪上加霜的是，又碰上一個維修廠修理工人如此厚顏無恥的敲竹槓。她本想一走了之，下一次再付賬，不過好奇心阻止了她的腳步。保時捷在巴西耶相當少見，而車主又是個相當迷人的男士，雖然有些邋遢，鬍子又沒刮，但是他有張相當有趣的臉。她更靠近那兩個人，好聽清楚他們說些什麼。

　　一切如同杜克洛所料。他已經打了電話訂購新的排氣管──他伸出油膩的左手，拇指與小指在耳邊做出了打電話的手勢。「在正常情況下，最少需要三天，而且很可能需要一個星期。不過，這通常是外國車才會碰到的情形。如果先生開的是比較常見的法國車，碰上這樣倒楣的事，通常二十四小時內就能獲得解決。」

　　賽蒙想了一會兒。杜克洛可能租一部車給他嗎？

　　他抱歉地聳了聳肩，舌頭在齒間「搭」的一聲。「沒辦法，恐怕要到卡維隆才能租到車。」

　　「有沒有計程車？」

　　杜克洛用手背擦擦前額，留下一道油漬。只有開救護車的皮耶特，不過這時候他已經到葡萄園去了。「沒有！」

　　布維爾太太看著賽蒙，他的手插在褲袋，若有所思地咬著嘴唇。她想，真是張令人心曠神怡的臉，說不定他也是個親切和藹的人。她有點同情他。

　　「先生？」賽蒙轉過頭看著她。「我可以載你到卡維隆，那兒離這裡不遠。」

　　「太太可是……」

　　「沒什麼的，走吧！」她走到車子旁。

　　在賽蒙還沒來得及推卻，而杜克洛沒有回到和她的爭吵之前，布維爾太太就上了車，並且側身打開客座的門，露出絲質襯衫下曬成古銅色的乳溝。賽蒙急急忙忙的道別，杜克洛還來不及回應，車子便已加速揚長而去。

　　賽蒙心想，這兒的人真是和善，他轉身向著為他解圍的女士。「太太，你真是太好了。」當車子行進山區，她急拉了一下，換了檔，同時換了語言（原來操一口法文、現在改說英文）。「你是英國人？我從你的車牌看出來的。」「沒錯。」

　　「我曾經待在英國三年，在倫敦，靠近雅洛市（Ａr─rods）。」她說話時帶著一種腔調，賽蒙真希望自己的法文也像她的英文那麼迷人。

　　「我在騎士橋那兒有個辦公室。」

　　「是嗎？那麼在普羅旺斯，你住哪裡？」

　　「我住在巴西耶一家咖啡館閣樓上的套房。」

　　布維爾太太驚訝得雙手放開方向盤，害得車子差點駛進陰溝裡。「不可以的，你不能再繼續待在那裡。」

　　等布維爾太太的手重新握住方向盤，車子開到道路中央，賽蒙的手緊抓著儀表板。他說：「我想今天下午等我取了車，我應該就可以找到別處落腳。」

　　「就這麼辦。」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接著決定性地加重說道。「我知道一個小地方，安克羅的店，就在高爾德附近。非常安靜，餐廳也非常好。我先帶你到那裡，然後再去卡維隆。」

　　賽蒙把視線從隨著車速加快而變窄的道路，轉移到布維爾太太金髮下比例較好的側臉。他從來沒敢奢望會有這麼美麗的司機。「瞧，我已經耽誤了你太多時間，不過如果你不忙的話，讓我請你吃午餐。如果沒有你，我就得等杜克洛的朋友用救護車送我了。」「算了！別提那個小強盜了！那是全普羅旺斯最貴的維修廠。你知道嗎，他們笑臉迎人，但是手卻已經伸到你的口袋裡了。不是每個人都誠實的。」

　　車行至交叉路口，布維爾太太把車速放慢。路標上指示著：高爾德，四公里。她在此右轉，走到一條寬廣的柏油路面，接著看看手腕上的金錶。「好吧，一起吃個午飯吧！謝謝你。」

　　他們沿著山路往高爾德開，在到達村落前左轉，走到標示著通往森納克修道院的路上。這裡處處可見路標，而這裡的景致彷彿是為了拍攝明信片而擺出迷人的姿態──簡直美極了，但似乎過於完美。賽蒙就比較喜歡巴西耶比較不那麼人工的美感。

　　他們駛經屏障安克羅的店的石頭門，賽蒙突然覺得自己不修邊幅。這可不是他所預期的鄉間旅館。地面光潔無比，樹木修剪的整整齊齊，在旅館主建築周圍，還圍繞著一些小石屋。他覺得自己彷彿置身貝爾航空公司，而不是在法國的鄉間。

　　布維爾太太把車子開進陰涼的停車場，正好停在一部瑞士籍的賓士車與在英國註冊的捷豹之間。「就是這裡了，我想，這裡會比咖啡館舒適得多。」

　　「我很驚訝，竟然有這樣的地方。」他們穿過樹蔭，來到旅館入口。「他們的生意好嗎？客源來自何處？」

　　「你一定會很驚訝！這兒的客人有從法國北方來的，也有從歐洲各地來的，有些還來自美國。旺季很長，從復活節一直到聖誕節。下一次，你一定要搭直升機來。」她指著樹林間的大空地，「那兒就是直升機的停機坪。」

　　賽蒙心想，下一次我來，一定先刮好鬍子，還要帶一個像樣的手提箱。這樣邋遢來到這家好旅館，真不像話！

　　櫃檯小姐親切地報以笑臉，說他可以在那座小石屋住上一星期，而那邊的遊廊，也有空位讓他們用午餐。

　　賽蒙鬆了一口氣，開始覺得飢腸轆轆。他說：「一家好的旅館，總是令你滿腹狐疑。」

　　布維爾太太皺眉。「滿腹狐疑？你的意思是……」

　　「看看我，」賽蒙摸摸自己的下巴，「鬍子沒刮，沒有行李，還跟你這樣的美女前來……」

　　「如果在英國，會是什麼情形？」

　　「哦，他們會瞧不起人，也許要我換上外套，打上領帶，反正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布維爾太太不以為然地嗤之以鼻。「在這裡，不講究正式。沒人戴領帶。」她看著賽蒙，笑了笑。「不過，他們有時候會刮鬍子的。來吧！」她帶路前往用餐的遊廊。

　　他們邊用餐，邊欣賞盧貝隆方向的美景，正不正式的議題早已拋到九霄雲外。等到主菜上來時，他們便以妮珂與賽蒙相稱，第二瓶粉紅色的美酒上桌時，他們開始比較彼此的離婚。賽蒙覺得妮珂是個隨和有趣的伴侶，當他為她點菸時，她的手碰觸到他的，他頓時覺得春心蕩漾。得就此打住，他還在為上一次的春心蕩漾付出代價呢！他點了咖啡，然後把話題引到比較安全的地帶，免得擦搶走火。

　　「巴西耶那塊很大的空地，那塊他們正在修建的地方，以後要做什麼？」

　　妮珂把方糖浸入咖啡，然後咀嚼著糖塊。「你說的是舊警察局嗎？那地方五年前就搬空了，他們在Ｎ一〇〇號公路上蓋了新的警察局。巴西耶不是個犯罪猖獗的地方，維修廠那個強盜除外。」她喝了一口咖啡。「不過，有個從亞維依來的建築師，為了一堆廢土買下了那座警察局。」

　　「廢土？」

　　「就是灰塵，什麼東西也沒有。我想，大概不到一百萬法郎吧！那是幢大建築，地上二層，還有地下室。他還買了後面的一些地，打算蓋一座有游泳池的公寓，當然，周遭的美景才是最珍貴的附加價值。」

　　「真是個好點子，什麼時候會完工呢？」

　　妮珂搖搖頭。「不會完工了。那建築耗光了他的錢財，像這樣的老舊建築，有很多未知數無法預期。你把一面牆打掉，結果整個天花板都掉了下來。」她又拿出一根菸，傾向賽蒙為她點著的火柴。她襯衫的一顆扣子繃了開來。

　　「謝謝！」她坐回自己的座位，抬起頭，對空呼出煙氣，賽蒙發現自己盯著她纖柔光滑的粉頸瞧。在妮珂繼續陳述時，他為自己點了根雪茄。「於是他又借了更多的錢，愈借愈多。他還需要更多的錢蓋屋頂。而游泳池的建造成本又加倍，因為根本沒有容卡車出入的通道，所有水泥石頭都必須以人工運送。最後，他終於沒有錢了。」她把一根手指橫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破產了。這兒常見這樣的戲碼──人們太樂觀了，當泥水工跟他們報價，他們竟然信以為真。等到一開工……」妮珂的兩根手指在空中做攀爬狀，而後聳了聳肩。

　　賽蒙說：「在英格蘭，也是相同的情況。」他記起自己在肯辛頓廣場的房子，賬單簡直令他欲哭無淚。「室內設計師更是心狠手辣。」

　　妮珂笑了。「我在倫敦時，有座小花園，比床大不了多少。我想要種些草──就是英格蘭人的草坪，結果我就查字典，結果查到了草皮（turf）這個字彙。接著我就跑到卻爾喜一家小店，裡頭全是男人，我告訴他們我要買六公尺的草皮，結果他們把我當成瘋女人。」

　　「為什麼？」

　　「那家店是賽馬（turf亦可當跑馬場之意）會計師事務所。」她又笑了，為自己的無知扮了個鬼臉。賽蒙心想，生活中的一大樂趣，便是欣賞耐看的女人，愈看愈美，愈有趣，而午餐就這樣繼續延長。

　　妮珂把他丟在卡維隆，而他就開著租來的車，慢慢地開回巴西耶，拿回自己的包包，再回到旅館。他在原地走來走去，打消了打電話回倫敦的念頭。他已經跟他們失去聯絡兩天，但是他卻享受著這兩天中的每分每秒。回到小屋之後，他望著彷彿在責難著他的矮胖型塑膠電話。他拿起話筒，撥了能讓他與現實搭上線的電話號碼。

　　「你人在哪裡？」麗莎聽起來像是個擔心的母親。「我們一直在試畢布羅的電話，也嘗試聯絡在巴黎的穆列先生，但是……」

　　「穆列怎麼說。」

　　「哦，他說得好可怕。他說你跟瘋馬歌舞團的女生跑掉了，他似乎覺得這很好玩。你還好吧？」

　　「我很好。我只是一路改變心意，然後車子出了問題──不礙事的，我已經慢慢理清情況了。我會待在高爾德直到車子修好。」

　　他給了麗莎旅館的電話號碼，聽見她跟辦公室裡的人講話。

　　「麗莎？」

　　「等一下，恩尼斯要跟你說話。講完後不要掛斷，季格樂先生有些急事要跟你說。」

　　恩尼斯說：「喂，喂，不管你在哪裡，我不能不告訴你這裡簡直像是世界大亂，高階人員驚慌得不得了，你人就這樣不見了，麗莎幾乎一夜白髮，我們到處找人……」

　　「我走了不過才兩天。」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告訴他們說，總得讓那個可憐的人有機會打開牙刷吧！但是你也知道，他們是什麼模樣，根本不能離開你五分鐘。現在，你想聽好消息嗎？」

　　「我一向喜歡好消息。」

　　「來看房子的那個音樂家，是個麻煩的小人，全身上下幾乎全埋在皮革裡，不過，他出了一個好價錢，下個月就可以搬進來。」

　　「只要支票不跳票，他明天就可以搬進去。他出多少？」

　　「比訂價少了十萬元。」

　　「二百四十萬？」

　　「包括那張床，他愛死了那張床，我猜他有自戀狂。」

　　「我可以想像，好吧，告訴仲介公司，可以辦理過戶手續了。」

　　「我馬上就去辦。我最好把話筒交還給麗莎，她在對我扮鬼臉了，好好玩。千萬不要做任何我不會做的事。」

　　麗莎說：「我想你不會高興聽到這個，但是季格樂先生要你立刻回到倫敦。摩根公司總經理明天在回紐約之前，會順道過來，季格樂先生認為……」

　　賽蒙說：「我知道季格樂先生怎麼想。季格樂先生認為，應該拍拍總經理的馬屁。」

　　「沒錯。當他發現你不在辦公室，相當不悅。」

　　賽蒙看著窗外，太陽悄悄地爬到一大片橄欖樹上，把它們的葉子染成銀綠色。在樹的後面，盧貝隆在溫熱的霧靄籠罩下顯得柔和，有人在游泳池裡滑水的聲音，凝結在寂靜的夜空中。

　　「麗莎，恐怕要讓季格樂先生心臟病發了，我要留在這裡。」

　　「你要我這樣告訴他嗎？」

　　賽蒙嘆了口氣。「我最好打個電話給他，別擔心，我很快就會撥電話給你。」

　　他放下話筒，看了看手錶，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錶。該死的季格樂。他踢掉腳上的鞋子，打電話到紐約。

　　季格樂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回音，賽蒙聽得出來，他把電話調到免持聽筒的裝置。他一向喜歡在大吼大叫的時候踱來踱去，他這種習慣令賽蒙非常不安。

　　「鮑伯，告訴我，你的祕書在旁邊嗎？」

　　「當然，她就在這裡。做什麼？」

　　「你還是無情地壓榨她嗎？」

　　「天啊！」接著是短暫的停頓，然後是一聲咔嚓聲，季格樂切換掉免持聽筒裝置，拿起了話筒。他的聲音聽起來比較接近了。「這是你天殺的玩笑話嗎？」

　　「現在我可以聽得比較清楚了。有什麼好驚慌的嗎？」

　　「有個價值三千萬的客戶明天要來倫敦，而你卻在法國逍遙。這就是你的經營之道？」

　　「鮑伯，我這是在度假。記得嗎？度假。」

　　「去他媽的度假！你最好立刻收拾行李。」

　　「我哪兒都不去。客戶要的不過是頓晚餐，順帶要人哄哄他。這個交給喬登就行了。」

　　「我真不敢相信我所聽到的。三千萬呢，你就不能犧牲一天假期？天啊！」

　　「你和我一樣清楚，業務相當穩定。沒有必要在客戶每回到倫敦時，都要上演一齣活生生的猴戲。我是在經營廣告公司，不是伺候服務。」

　　「讓我告訴你，你在那兒，什麼也經營不了。」

　　「鮑伯，我不去。」

　　「那我只好去了。」

　　電話掛了，賽蒙感受到一絲滿足。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遵循著廣告人的反射動作，只要有客戶出現，立即上演形容很不甚貼切的「娛樂」戲碼。這事一點也不好玩。那通常是件刀叉伺候還要假裝興致高昂的苦差事。幾乎沒有例外，賽蒙耗費大部分的生命所陪伴的人，往往令他感到無聊透頂。有些人甚至仗恃著手中的廣告預算而耀武揚威，這種人正是他引以為鄙的。只因為他們是付錢的大爺。他也開始瞧不起這樣的交易。難道是他變得溫和、疲憊，還是他有所成長？

　　他身處於有綿延十里美景相伴的臺地上，獨自享用著晚餐，一想到季格樂塞在往甘迺迪機場的車陣中便興奮不已。搭協和客機到倫敦，和那人握握手，再搭協和客機飛回紐約。這又是公司與客戶關係的一大勝利。賽蒙拿出雪茄，漫步回到他的小屋。空氣還相當溫暖，天空晴朗無雲、繁星閃爍，灌木叢裡的蟬吱吱地鳴唱著。他在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便是期待明天的到來。

　　白晝很長，卻飛快地消逝。賽蒙好好地探訪了各個村落，還開車到旺圖山的頂峰，還行經位於拉寇斯特的薩德侯爵城堡遺址，此地現在已成為咖啡館。每天晚上回到旅館，都有來自倫敦的留言，當他光著腳丫坐在臺地上看著這些留言，一切顯得非常不真實。他周遭環境的平和，與公司裡誇大成危機的瑣碎事情恰成對比，他愈來愈常去思索這樣的對比。一邊是生活、一邊是事業。

　　該是回去的時候了。現在杜克洛總該把他的保時捷修好了吧，不過，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打電話過來。賽蒙決定隔天早上前往巴西耶，也許取車之後，可以和那位有著古銅色乳溝的美女共進午餐。他找到妮珂寫在火柴盒上的電話號碼。

　　「妮珂嗎？我是蕭賽蒙。」

　　「啊，就是那個消失無蹤的英國人啊！你都到哪裡去了？」

　　「很抱歉，我一直都想打電話的，但是……」妮珂沒吱聲。「這就是普羅旺斯人的毛病……什麼都等到明天做，也許是這樣吧！」

　　「一星期在這裡根本不算什麼，不過你的午餐邀約，我欣然接受。」

　　他們相約在咖啡館，賽蒙開心地花了半個小時參閱《高特米魯美食指南》〔註：Gault　Millau是法國最有影響力的餐廳評鑑指南之一。〕。他應該早點打電話給妮珂的，不過紐約的事還是應該先解決。他發現自己又聳了肩，不禁笑了。

　　隔天早晨，他到了巴西耶，而杜克洛又和他第一次看見他時一個模樣──又藏身在車子底下。看起來似乎是同一部車子。賽蒙對著油膩的靴子道早安，靴子主人的身體躺在臺車上滑行了出來。

　　「先生，你好！」

　　杜克洛報告了好消息：零件下週會到貨──一定，保證，沒問題。他本想打電話，但……

　　換了在倫敦，賽蒙老早就發火了，可是在這裡，一切都顯得無足輕重。這是美好的一天，他等會還要跟美女共進午餐。等車子修好，他可以派恩尼斯過來取車。他十分驚訝於自己冷靜從容的態度，現在開始，他不僅會聳肩，在心態上，很多事情也變得無所謂。他向杜克洛道謝，徒步走向咖啡館。

　　太陽把通往廣場的道路劈成兩半，一半光燦耀眼，另一半發冷陰暗。賽蒙又被舊警察局深深吸引。他上了階梯，二樓看起來比一樓大得多，很大的空間，清理得很乾淨，準備迎接下一個階段的工事。更上一層樓，視野更佳，那滿山遍野的葡萄，已經變成了紅棕色，松樹覆蓋的山巒，可見石屋從群樹中冒出，在陽光的映照下，呈現出背光的身影，而在其後，山巔滿布。空氣潔淨無比，賽蒙甚至可以看見最高的山脊上的樹影，雖然渺小，卻異常明顯。他聽見樓下的臺地傳來陣陣笑聲，還有曳引機的聲音。時間已是晌午，該是每位普羅旺斯人離開田園回家用餐的時刻了。

　　等賽蒙回到咖啡館時，妮珂正坐在室外的一桌。她主動獻上了雙頰，讓賽蒙親吻了，既清新又帶點辛辣的香氛，是賽蒙所熟悉的。

　　「車子怎麼樣了？我希望你沒照單付賬。」

　　「還在等零件。沒關係，我會派人從倫敦到此拿車。」

　　妮珂探進自己的皮包內搜索香菸，她穿著一件無袖的灰色亞麻洋裝，襯托出她曬得均勻的手臂與雙腿。賽蒙後悔自己沒早點打電話給她。

　　她遺憾地說：「所以，你必須回去了！」

　　「他們在辦公室是這樣告訴我的。」賽蒙向上下打量妮珂衣著的女孩點了飲料。她對賽蒙報以微笑，接著一扭一扭地進入咖啡館。

　　賽蒙說：「漂亮的女孩！」

　　「你見過她母親了？」妮珂呼出煙氣，笑了。

　　「你是個邪惡、善妒的女人。只因為你的唇上沒有汗毛，也不開曳引機。」

　　「那就是你喜歡的？」妮珂透過呼出的煙氣看著賽蒙，賽蒙感覺到一股吸引力在他倆之間游移。那可不，我喜歡的典型恰巧就在我對面。

　　他說：「我喜歡唇上有汗毛的女性，我覺得這就是她們吸引人的地方。」

　　妮珂一把拉過自己的頭髮，擺在鼻子底下，「就是這樣？」

　　賽蒙點點頭。「棒呆了！你可以維持這個模樣吃飯嗎？」

　　他選了一家靠近高爾德的餐館，是由農舍改建，餐桌設在庭院，《高特米魯美食指南》指其主廚為明日之星。他們的午餐時間很長，但是很輕鬆，他們談笑風生，還喝了不少酒。上咖啡的時候，妮珂詢問他，何時想回倫敦。

　　賽蒙看著自己吐出的雪茄煙霧，冉冉飄上庇陰著他們免於日曬的簌懸木枝葉間，心裡想著，明天的午餐時間，他會做什麼。也許喝著沛綠雅礦泉水，聽著客戶訴苦，抱怨自己的市場占有率不夠高。

　　他說：「我並不是說，我期望回去。問題是，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經歷──客戶的問題都一樣，同事又令我厭煩……」他停頓下來，往雪茄末端吹氣，直到灰色的菸灰下出現火星。「我想就是這樣了。我厭倦了。我曾經熱愛我的工作，現在熱情已經熄滅了。」

　　「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我的性格中就是有這麼一個小缺陷──我愛錢。」他苦笑了一下，看了看錶，暗示著該買單離去。「很抱歉，我得走了。」

　　他買單時，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接著他從皮夾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桌面。「這是我在倫敦的電話號碼。如果你到倫敦，記得通知我。也許我們可以共進晚餐。」

　　妮珂在戴太陽眼鏡時，停頓了一下，眼鏡就停留在她的鼻頭，她就這樣看著他。「我以為你只跟客戶吃晚飯。」

　　「你也可能是潛在的客戶啊！」她挑高了眉，賽蒙露齒而笑。「這是廣告人打混摸魚時拿來搪塞的說詞。」

　　他開車回旅館拿行李，妮珂打道回府。他們彼此都很確定，一定會再見。

第六章

　　賽蒙突然憎恨起倫敦。他們的公寓，雖然經過恩尼斯努力地佈置花朵，並掛上從原來的房子取回的圖畫，卻始終有如飯店中的套房一般，既無趣也不人性化。進入冬天的漫長序曲已經開始。天空彷彿是低矮的天花板，街上的行人撐著傘，急急忙忙地躲避毛毛雨。光線總是不足。普羅旺斯已成明亮遙遠的記憶。

　　第一天回到辦公室，賽蒙一直提不起興致。喬登很顯然的愛死了這一週當王的日子，不願拱手讓出王位，總是在賽蒙的辦公室進進出出，提供一些有關業務現況的意見。他特別關注上週五晚間發生的一件事情，他就在香菸緩慢的吐納之間，向賽蒙做報告。

　　公司的創意總監大衛．佛萊（喬登一直看他不順眼，因為他非常厭惡高級主管），被人看見在餐館裡有不當的行為。

　　賽蒙問：「他做了什麼？」

　　喬登說：「起初，他喝醉了，開始哭哭啼啼。接著很明顯的他吸食了古柯鹼，開始在桌面磨蹭鼻子，十足的窘樣。」他縮緊了嘴唇，表示自己的不認同。「我的朋友碰巧在現場，星期六早晨便打電話給我，我就直接去找大衛，我質問他，到底在搞什麼。像這樣的事情，很容易就會傳開，讓客戶不悅，同時壞了公司的名聲。」

　　賽蒙嘆了口氣。喬登說的沒錯。「大衛怎麼說？」

　　「我嚴厲制止他繼續胡鬧，告訴他，上市公司的總監不可以有這樣丟人現眼的行為。」喬登大力地拍拍自己的袖口，彷彿袖子會從外套裡跑走似的。

　　「那麼，他又怎麼說？」

　　「他要我滾一邊去。我差點給他一拳，讓他從地球上消失。那個令人無法忍受的混球。」

　　「只要他把客戶的簡報做得好，我會和他好好談談。情況怎麼樣？」

　　「創意部門引起一陣恐慌，全公司都在等。大衛的祕書通知我，明天他們會向我們提出整個構想。他們需要強力的支持，卻完全沒把期限放在心上。」

　　賽蒙意會到，這可能是傳授管理技巧的開場白，於是拿起一疊文件。他說：「我最好先從這些開始，星期四之前，我得深入了解保險套市場。」

　　喬登笑了，露出長而微黃的牙齒。賽蒙心想，他看起來愈來愈像他的馬了。「老傢伙，你啊，就是不喜歡這些不愉快的事。就像用吸管喝紅酒。」他邊笑邊喃喃自語，隨即踱回他的辦公室。

　　保險套行銷公會（或公司裡戲稱為「保險套大王」）要求聽取他們五百萬英鎊的計劃簡報。賽蒙知道，還有另外兩家公司競標，不過，他想拿到這筆生意。雖然預算並不高，不過這個表現創意的機會倒是相當彌足珍貴。性與社會責任，是文案人員夢寐以求的挑戰，與其他客戶的產品包裝形成強烈的對比。而倫敦也會樂見又有幾百萬英磅砸下去。就喬登的說法，這是廣告公司的九牛一毛。

　　賽蒙翻閱即將集結成週四簡報資料的文件：有態度調查、行銷統計與策略、創意策略、媒體計劃，全是數字與小心的假設，證明廣告公司的確花了工夫。許多年前賽蒙就學到，任何廣告創意都必須在邏輯上行得通，而創意愈不尋常，就愈需要周全的資料佐證。客戶老早就放棄尊重廣告公司創意判斷力的危險習慣，反而仰賴書面資料，協助他們做成決定。由一群獨立的製造商所組成的保險套行銷公會，很可能會有傳統委員會的慣有模式──振奮、扯後腿、妥協，而且堅定地站在反對立場。賽蒙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簡報前的幾天，就在部門間的爭執中度過。研究部門指責創意部門忽略他們的發現。創意人員也愁眉不展，抱怨他們的時間不夠。媒體部則抱怨預算不足以企劃一次全國性的廣告活動。高階主管則受不了每個人不理性且幼稚的行為。公司就在爭執與混亂中，步步逼近星期四，每個人都加班到很晚，抱怨壓力太大、工作時間太長。賽蒙心想，其實都一樣。給他們三天和六個月，並沒有差別。緊張驚慌原本就是這場廣告遊戲的一部分。

　　保險套大王遲到了。簡報時間預定二點四十分開始。接待人員藏起了《哈囉》雜誌，會議室裡的圖表已經檢查了二十次，祕書埋頭急書，好讓自己看起來很忙碌，射飛鏢盤也從美術部門的休息室取下，會議室的化妝室也換好了新的捲筒衛生紙──蕭氏集團已經準備就緒，就等著另一次的勝利。擔任簡報工作的成員聚集在賽蒙的辦公室，個個努力著讓自己看起來輕鬆而自信。

　　現在時間已接近三點。那批混蛋居然遲到了，各式各樣的揣測紛紛傳出。也許他們和另外的廣告公司吃飯，他們把生意給了他們，正在大肆慶祝。混球！所有的苦心孤詣都是白費。至少他們可以打個電話吧。也許他們喝得酩酊大醉，正埋首於第三瓶葡萄酒而不可自拔呢！賽蒙的辦公室彌漫著煙霧與悲觀氣氛，麗莎探頭進來時，不禁皺起鼻子。

　　「他們到了，共有七位，又多出了一位。」

　　糟了！這組成員只有六名，無論如何，人頭不能比客戶少，讓客戶有人在會議上落單是不行的。客戶對於一些枝微末節的事相當強硬，他們覺得如此一來，才能獲得必要的尊重。

　　賽蒙看看周圍。「我們還需要一個人，誰可以派上用場？」

　　賽蒙到接待區時，一名穿著深色西裝，看起來穩重而穩當的企劃師，雀屏中選。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小型手提箱的推銷員：七隻黑色的手提箱、七件穩重的西裝，還有七張誠摯的臉。在賽蒙認出最資深的保險套大王後，立即擺出最赤誠的歡迎陣勢，和對方握手。

　　「很抱歉讓你久等，都是因為一通冗長的電話。你好嗎？」

　　「蕭先生，我們才該抱歉呢！午餐過於冗長。」那位保險套大王露出了他的牙齒。他的臉頰泛紅，賽蒙懷疑他是否能撐得過簡報，不打瞌睡。

　　他引領著訪客走過走廊，穿越理首於鍵盤的眾家祕書，進入沒有窗戶、鋪著厚重地毯、只有空調運轉聲的豪華會議室。客人魚貫進入後，簡報小組立即從橢圓型桌邊的椅子上起身。他們彼此交換姓名與職務，在短暫的介紹過後，忘得一乾二淨。客人的手提箱在清脆的噼啪聲中打開，筆記本擺好，並且點了咖啡、茶與礦泉水。資深保險套大王接過了賽蒙的雪茄，賽蒙站起身，發表講了不下千次的開場白。

　　「首先，我要表達的是，非常榮幸有這次提案的機會。」資深保險大王研究著他的雪茄，而其同僚則專注地盯著空白的筆記本，避免彼此的眼神接觸。「我想你們由敝公司送交你們的資料已經知道，本公司在諸多產品與服務上均提供了有形而且有效的作品，一向信譽卓著。但是我還是要說，我們對你們這次的生意分外感興趣。」

　　賽蒙稍做停頓，對著七張面無表情的臉微笑。他說：「畢竟，深入研究這麼一項與男人內心息息相關的產品的機會並不多。」

　　面無表情的臉孔還是激不起一絲反應。這就好像用一隻渺小的茶匙去挖壕溝似的。資深保險套大王似乎對會議室的天花板分外著迷，其他人則繼續與自己的筆記本交談。

　　當賽蒙試圖對公司問題分析的精當注入些許熱情，他先對觀眾對他所言的注意程度做了一番評估。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必須拿捏聽眾的情緒，而這場簡報彷彿是餐後的催眠曲，如果他們再這樣繼續坐著聽取研究發現與媒體計劃，包準全數睡著，得放一把火，才叫得醒他們。他於是決定改變簡報的順序。

　　他說：「通常我們會帶領你們由研究發現與思維角度，進入我們的創意建議。但是，今天我們並不打算這麼做。」通常相當自負自己在這樣的場合中所占地位的研發總監，皺著眉頭抬頭望。賽蒙看見他張了嘴，急忙繼續發表言論。「今天，我們將直接導入活動本身。」創意總監停止在筆記本上塗鴉，開始對著賽蒙擠眉弄眼打暗號。

　　「我們這麼做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讓你們看到消費者所看到的──沒有人口統計數字，沒有數據分析，沒有行銷預估。只有廣告。第二個原因……」賽蒙誠懇地望了望低著頭的資深保險套大王一眼，「……至於第二個原因就是，我們相信，這次的廣告是本公司所有作品中最貼切也最令人興奮的一個。坦白地說，我們迫不及待想知道你們的反應。」賽蒙環顧與會人士，其中兩三個人已經從筆記本上抬頭。感謝上帝，他們還沒睡著。

　　「在你們看過作品後，會有足夠的時間讓你們提問題。當然，我們把整個簡報做成一份文件，你們可以攜回。」賽蒙拍拍他面前厚厚的一大冊資料，心底希望創意總監會從他的驚異中回復過來。「所以，現在，我想請我們的創意總監大衛．佛萊為我們展示這個我們認為相當有力的想法。大衛！」

　　每個人都調整好坐姿，注意力轉而集中在會議桌那頭穿著寬大卻昂貴的西裝的渺小身影。

　　大衛．佛萊蓄著稍嫌年輕的馬尾，彎腰時垂下了肩膀，他急忙調整西裝外套的墊肩，他的眼睛閃著熱切的光芒，並且殘留著方才在化妝室裡匆匆暢通鼻息的效果。他是小康家庭教養下的產物，但是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試圖抹去他平凡無奇的背景，轉而培養一種他稱之為「街頭氣息」的味道。他很喜歡自己在「葛拉契俱樂部」（Groucho）聽到的過時方言，而且試圖給人一種他是來自倫敦南方的窮小孩而有所成就的印象。他的偶像是倫敦的攝影師與演員，而奈吉爾．甘迺迪〔註：Nigel　Kennedy，英國布萊頓人，是個打扮像龐克族的小提琴怪傑。〕則是他在古典音樂方面崇拜的對象。

　　他調整了自己的圓形金框眼鏡，對著保險套大王發表言論。他說：「我必須告訴你，這不是個容易做的案子。在此有兩個問題。你們有既定的產品形象──廁所裡的自動販賣機、週末必備的三合一包裝，諸如此類；而且你們的產品又是以實用為主。」他稍作停頓，聳聳肩，「情形就是如此，只要一分鐘，你們就可以做成生意，知道我的意思嗎？」

　　賽蒙環顧會議桌邊的人士。保險套大王們的眼睛幾乎都黏在筆記本上了。

　　佛萊站起身，放鬆墊肩下的纖弱肩膀。「不過，這並不全是利空消息，因為我們握有幾個法寶。」他從桌子上拿出一個圖表，展示給在場的觀眾看。保險套大王開始專心。他們喜歡圖表，正經嚴肅的圖表。

　　佛萊指著以紅色斗大字體寫的第一項：醫師專業建議。「醫生愛世人，對嗎？」

　　他的手指指著第二項：社會責任。「這代表什麼？這表示我們在盡一份心力，阻止十六歲的少男少女沉淪聲色場所。」

　　「而且，很重要的是，為健康著想。」第三項寫著：遠離性病。「我們都知道，這是個險惡的社會。我們要向性病說不！」

　　他放下圖表，客戶又開始專注在筆記本上。

　　佛萊繼續發表，說話的速度很快，內心裡七上八下，「這些意見都很好，但是還不夠犀利。你們知道為什麼嗎？」沒有人自願回答。佛萊點點頭，彷彿他們的反應正如他的預期。「它們很無聊，無──聊，充其量只是安全而已，照醫生的話做，把性的吸引力當成瀉藥。」他稍作停頓表示強調，然後說出他所想表達的。「第一，完完全全的跳脫。」他搖搖頭，他的馬尾也應和著。「完全與你們要賣的產品無關，完全無關。」

　　短暫的沉默，讓這些保險套大王得以反芻這番對他們的社會貢獻的批判。

　　佛萊說：「你們應該要賣的是，歷史上最暢銷的商品。」

　　又是一陣沉默。賽蒙可以想像客戶的腦袋裡想什麼。難道我們重組工廠、放棄訂單、捨棄了我們的品管系統（成功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除了週五下午偶有失靈），只為了這些瘋狂的想法？

　　「但是，請不要驚謊。我們並不建議你們改變產品。」佛萊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鋁箔包裝的保險套，帶著虔敬的態度將它放在桌上。「我們要建議的是，改變──銷售的方式。」

　　那些保險套大王專注地盯著桌上的保險套，彷彿等待著它會變出什麼花招。佛萊傾身向前，兩隻手正好放在保險套的兩邊。他重複說道：「全世界最暢銷的商品，你知道是什麼嗎？是『愛』。那種希望被人極端渴望的渴望！真是件有趣的事！而這……」他拿起保險套，歡喜地點點頭，「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用一條絲質的手帕輕抹鼻子。若非此時此刻的情緒，就是古柯鹼，在他的鼻管裡作祟。

　　他繼續陳述：「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改變保險套在使用上的定位。健康、安全與醫師指示，並不是我們的訴求，這些連小孩子都知道，但是他們並不會因此去購買。現在我們要把保險套塑造成古老的暖身活動完整、重要而且非常非常浪漫的一部分。」

　　他注意到一位年紀較長的客戶臉上現出了迷惑的表情。

　　「你知道的，就是前戲。」

　　「哦，原來如此。」那位客戶如此回應。

　　「各位紳士，這就是我們所要努力塑造的。但在我向你們展示之前，請先想像這樣的畫面。」佛萊壓低聲音，「你人在電影院，身旁是你已經注意了好幾個禮拜的辣妹，今晚是你的大好良機。你摟著她，靠她很近很近。這時，你很可能就需要它。」

　　賽蒙從側面瞥了資深保險套大王一眼，心裡不禁揣想，這位仁兄上一次經歷佛萊所描述的香豔刺激場面是什麼時候。

　　佛萊手臂一揮，命人將會議室的燈光弄暗。「一切準備就緒，」佛萊在黑暗中陳述，「然後，啪！這個就出現在銀幕上。」

　　比電視大上四倍的螢幕，立時變亮，佛萊的輪廓，投映在一邊，馬尾還搖動著。這時有個漸弱的噓聲，影像出現在銀幕上，床上有一對明顯赤裸的男女，燈光相當巧妙，他們全身油亮，紐結在一起。這時從隱藏在牆面的喇叭，傳來低沉的貝斯與吉他聲。佛萊的輪廓正好應和著節奏，身體油亮的男女在床單中游移，傳來一陣年輕人的肉欲沉吟。

　　「我們來吧……哦……來吧。」

　　銀幕上那對年輕的男女，極盡所能，在媒體的尺度之內，揣摩出激情的廝磨。導演小心謹慎地運用剪接技巧，避免露點露毛。

　　「……如果你受到感動，讓我引導你，這沒有什麼錯，如果你相信愛……」

　　這時影片拉到特寫，女性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從鋁箔包裝中取出保險套，而這個包裝已經由美術部門打上保險套行銷公會寫實生動的商標。

　　「……來吧，來吧……」接著是一連串的特寫，緊閉的眼睛，濕潤的雙唇，閃閃發光的胴體，「不要再拍打……嗚……哦……啊……」

　　佛萊的身影在銀幕旁邊調皮地舞動著，膝蓋律動著，馬尾激烈狂舞，彷彿是歌手一般，嘆息哼吟著，而那對年輕男女繼續他們舞蹈似的翻雲覆雨。在一陣熱烈冗長的喘息與激情過後，銀幕全黑，反白的標題，字字打動著觀眾，「戴上吧！保險套行銷公會建議你。」

　　燈光變亮，簡報小組成員開始在客戶的臉上巡禮，希望得知他們的反應──一絲贊同，有點頭，有震驚，還有其他表情。幾乎有志一同的，七位保險套大王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錄，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反應。

　　佛萊適時跳出來，打破沉默。「很震撼，不是嗎？很聰明的點子！當然，是滿經典的。但是，我認為，這正好切合今日社會，在電影院裡的杜比音樂效果下，絕對震撼，這就是你們的市場，電影院和ＭＴＶ。再搭配上海報、銷售點、收音機及Ｔ恤，麻煩一下幻燈片，泰莉。」

　　在接下來的十分鐘內，佛萊帶領著這批沉默的觀眾，從佐證的資料、收音機廣告到陳設於酒吧與車站裡經過重新設計的販賣機及Ｔ恤──「你們每個人都可以帶走一件Ｔ恤。」接著是另一段廣告影片。

　　佛萊揮了鼻涕，坐了下來，會議室再度彌漫一陣沉默。賽蒙身體靠向資深保險套大王。

　　「第一印象如何？」

　　資深保險套大王抽了一口雪茄，看著會議桌上保險套公會最年輕的成員，他才接下父親的棒子，接手了「衛生用品供應公司」。先從地位較低者發表感想，最後在上位者才能據此發表意見。

　　「布萊恩，你想這麼做嗎？」

　　布萊恩清清喉嚨，翻翻筆記本，「是的，我必須說，這家公司採取了相當震撼的手法。非常震撼，很明顯的，我有一兩個問題──有些稍做保留，在還沒看過詳盡的背景資料之前就驟下定論，可能言之過早，我明白，這些資料包含在簡報的文件中。」他停下來吸了一口氣。

　　賽蒙心想，又來了。為什麼這些混蛋不直截了當地說出他們真正的想法呢？他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明亮開朗而有感情。「我相信，你們將會發現，我們幾乎無所不包，如果能聽到你們對這廣告的反應，就更有意思了。」

　　「是啊，說的沒錯。」布萊恩在他的筆記本裡搜尋，希望能找出一句能讓他下得了臺階又可以保持守勢的語句。在公會做成決議的時候獨排眾議，可不是件高明的事。維持中立，對，就是維持中立，先逃避再說，萬一公會投票結果不支持這家廣告公司。公會就像艘船，不容動搖。大家必須要有共識。衛生用品供應公司應該遵守團隊精神。「是這樣的，剛才我說過，這個切入角度十分震撼，我相當有興趣好好詳閱這些文件，看著貴公司如何達到這樣的境界。」布萊恩取下眼鏡，果決地加以擦拭一番。

　　接下來，類似強調公司重要性的言論持續發表，彷彿跳了兩個小時的踢躂舞，其中夾雜著曖昧的稱許與小心翼翼的斟酌。賽蒙得集中注意力，才能免於打哈欠。為什麼總是如此？立即的否定不是比這樣冗長的反芻斟酌更痛快嗎？起碼會議時間會縮短許多。但是，他還是陪著笑臉，點著頭，神情顯得十分專注，在資深保險套大王說，他們必須回去仔細研究這份提案，因為這份提案相當有趣，需要多開幾次會，才能做成這麼重大的決議時，他應聲說好。同樣一齣令人發悶、沒有決議的老戲碼再度上演。

　　在客戶鞠躬離去後，同樣的會後反省在會議室裡展開。不被重視的研發總監首先發難指責，佛萊則因為缺乏對其創意的回應而顯得鬥志全失，其他人也顯得無精打采。在麗莎進來時，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她交給賽蒙一張紙條，立即粉碎了這短暫的鬆弛，上面寫著：蕭太太在會客室，她說必須見你。

　　賽蒙到了會客室時，正好見到他的前妻對著喬登眨動著她的睫毛，而喬登則整理著自己的儀容，輕浮地撫順自己的頭髮。喬登在晚宴中桌底下不安分的動手動腳，一向聞名於外。而他這個習慣是卡洛琳與賽蒙昔日經常開玩笑的話題。他們稱他是「摸腿族」，因此盡量避免將他與客戶的老婆安排坐在一起。

　　「哈囉，卡洛琳，你好嗎？」

　　她的睫毛不再眨動，笑容從嘴邊消失淡去。「哈囉，賽蒙。」

　　喬登突然記起自己有個重要的約會。他說：「老朋友，很高興再度看到你，不過，我真得走了。」他揮揮手道別，朝電梯走去。

　　「要到我辦公室嗎？」賽蒙跟著眼前的長腿與短裙，走出會客室，穿越麗莎迴避的眼神。他關上了門。

　　「想喝點什麼嗎？」

　　她故作優雅地搖搖頭。「對我而言，現在喝酒嫌早了。」

　　賽蒙聳聳肩，走到角落邊的小冰箱。他猶豫地跳過威士忌，嘆了一口氣，倒了一杯沛綠雅。卡洛琳選在皮沙發的一端坐了下來，開始吞雲吐霧──她急急地抽了幾口，在呼氣時，撣了撣菸頭。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我過得極不如意。每天要受那些殺人不見血的建築工人的氣。」她用塗著紅色蔻丹的手指撣撣菸灰。她手指上的蔻丹正好與唇色互相呼應。她的鱷魚皮鞋則與鱷魚皮包互做搭配。她身上的深褐色毛質套裝，與其淡褐色的秀髮，一深一淺，絲質襯衫將她淡藍色的眼珠襯托得格外出色。賽蒙心想，她一定花了一整個早上，才打扮好赴聖羅蘭素餐廳午宴的裝扮，而且還經過了髮型設計師的一番折磨。他驚訝而欣喜地發現，自己已經不再覺得她迷人了。

　　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什麼事？」

　　「我覺得來找你，比通過律師來得文明。」

　　「我們已經找過律師了，」賽蒙啜了一口沛綠雅，「記得嗎？還是你想看看賬單？」

　　卡洛琳嘆了口氣。「賽蒙，我一直試著理性一點。你沒必要掐著我的脖子不放。」她看著他，拉扯著裙子，直到它幾乎覆蓋到她的膝蓋。不要想入非非。

　　「好吧！我們就理性一點！」

　　「是房子的事情。他們根本沒有弄清楚房子的價值，沒有人搞得清楚。窗簾、畫作，還有廚房，天啊，那廚房，簡直是惡夢。你根本不知道。」

　　「聽起來和上次一樣。」

　　卡洛琳摁熄了手上的菸。「一點也不好笑。每一件小工程，都超出他們所說的價錢。我是說，真的超出許多。」當她看著賽蒙時，眼睛瞪得斗大，賽蒙記得她的這個神情，她緊接著就要宣布一個花大錢的消息。「現在，他們每個人都要錢。」

　　賽蒙說：「這個嘛，不就是他們這班人令人討厭的小毛病。」他在心裡盤算，多久以後她會提出一個數字，粉飾的客氣什麼時候會被眼淚或歇斯底里所取代。他覺得有些事不關己，而且覺得無聊。自從他們分居以來，相同的戲碼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卡洛琳誤將他的平靜，當成接受，開心地笑了。賽蒙心想，她的牙齒真美，齒如編貝，這是被紐約一個強盜敲詐了二萬五千美金的成果。她說：「我知道，最好來找你。我知道你可以理解的。」

　　「你在說什麼？」

　　「是這樣的，很難說得清楚、因為還有一兩……」

　　「說個大概。」

　　「好吧，三萬，最多三萬五。」

　　賽蒙走回吧檯，斟滿了杯子。他看著卡洛琳，她又點了一根菸。

　　他說：「最多三萬五，讓我搞清楚。我幫你買了房子，你和你的律師建議了裝潢的預算，我也同意了，你也認可，目前為止，我沒說錯吧。」

　　「應該是……」

　　「應該是一筆預算。你知道預算的意思的，不是嗎？預算就是一筆固定數目的錢。」

　　卡洛琳拿著菸在菸灰缸裡亂戳。「不要把我當成你公司的小主管一般說話。」

　　「為什麼不行？你還不是把我當成出納在說話。」

　　「三萬五對你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你那麼有錢。我的律師說，你可以負擔得起。他們可以……」

　　「你的律師都是貪得無厭、不老實的混蛋，他們虛報賬單，要我幫他們的小孩付錢上學，直到他們上伊頓公學。」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瞪著彼此。卡洛琳的臉因為憎惡而變得緊繃。稍後，如果賽蒙再繼續講下去，這股憎惡就會演變成啜泣，如果連啜泣都發揮不了作用，接下來就是咒罵了。賽蒙看看自己的錶。

　　「真的很抱歉，但是我還有個會議要進行。」

　　卡洛琳嘲弄地模仿他說：「我還有個會議。」她把頭髮撥到後面，彷彿它激怒了她似的。「你永遠有會要開。我們的婚姻就卡在無數的會議之間。我根本不能算嫁給你，而是嫁給一家廣告公司。」她嗤之以鼻，「如果這還能叫做婚姻。忙得沒時間去度假，疲倦得沒力氣出門，沒力氣……」

　　「卡洛琳，這個我們以前已經討論過了。」

　　「現在，我只想要個家，你卻無法接受。」

　　「我只是沒法接受把三萬五浪費在該死的墊子上面。」

　　卡洛琳站了起來，她快速而憤怒地將香菸丟入包包，拉平自己的裙子。「好吧，我總是試過了。我不是來這裡讓你咆哮的。回去參加你寶貴的會議吧！」她走到門邊，打開門，好讓麗莎可以聽見她的最後一句話：「我的律師會和你聯絡。」

　　賽蒙本想回到會議室，卻還是決定不回去了。重點究竟何在？他們不是拿得到這筆生意，就是拿不到，而現在他一點也不在意。他穿上外套，向麗莎道別，接著走入傍晚熙來攘往的街道之中，回到盧蘭門的公寓。

　　恩尼斯走出廚房，手還在圍裙上擦，不可置信地挑高了眉毛。

　　「實在沒想到你會在八點鐘以前回家。發生了什麼事？工廠燒掉了嗎？還是那些保險套大王結束營業關門大吉了？」

　　「不，恩，他們來過了，卡洛琳也是。」

　　「哦，親愛的，你看起來不太愉快，我想你可能需要喝點什麼。」他一面在杯中倒入威士忌加上冰塊，一面繼續說道：「這一次又是什麼情況？住在倫敦上流住宅區，錢不夠用？那個年輕女子，永遠不乏新點子。」

　　賽蒙把自己扔進椅子，恩尼斯把酒遞給他，然後彎下腰幫賽蒙解開外套的扣子。「如果不把扣子打開就坐下來，看起來就好像一把六角形的手風琴。」

　　「沒錯，嗯，乾杯。」

　　「哦，我差點忘記了。有個外國人留話給你，她說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恩尼斯吸了口氣，往下俯視賽蒙，「她並沒有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好消息，所以我猜大概是私人的事。」他站在賽蒙的上邊，彷彿打了一個大問號。

　　賽蒙笑了，這是今天的第一遭。一定是妮珂。「我猜是有關我車子的排氣管。」

　　「好了，親愛的，我可不想窺人隱私。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總之，她留了個電話號碼給你。」恩尼斯雖然不以為然，不過還是機靈地閃進了廚房，還關上了門。賽蒙點上雪茄，回想起他在普羅旺斯的那幾天……天氣溫煦、光線明亮，還有古銅色的乳溝，之後便走到電話旁。

　　「喂？」

　　「妮珂，我是賽蒙，你好嗎？」

　　「我很好，謝謝你。你的車子好了。那個怪物終於把你的車修好了。希望他沒偷拆你車上的音響。」她大大咧咧地放聲大笑，賽蒙真希望看見她。

　　「我好想自己過去拿車，不過，不太可能。公司事情太多，我會找人去拿車。」

　　「是那個超級紳士嗎？」

　　「誰？」

　　「就是幫你接電話的人啊。聽他說話，感覺非常正直。」

　　「啊，那是恩尼斯，對，我會找他過去。你會喜歡他的。」

　　電話那頭稍有停頓，賽蒙可以聽見妮珂擦火柴點菸的聲音。

　　她說：「我有個好點子。我在倫敦有個早期認識的好朋友，她總是盛情邀約我去找她，乾脆我把你的車開過去，一定很好玩的，不是嗎？」

　　「是很好，不過……」

　　「你不放心讓我開你那昂貴的寶貝車。」

　　「我當然信任你開我阿姨最好的一部腳踏車。」

　　她再度笑了。「就這樣說定了？」

　　「一言為定。」

　　賽蒙放下話筒，吹著口哨走進廚房。恩尼斯洗著碗，抬頭看著賽蒙，接著喝了一杯白酒。「我感覺到有人的心情好轉，我必須說，這個維修廠工人的聲音好有氣質哦！」

　　「她會幫我忙，把保時捷開過來。她真好！」

　　恩尼斯狐疑地斜視著賽蒙，「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要找到一個善心的天使是多麼不容易啊！」

　　「恩，你該見見她。」

　　「親愛的，我會的，我會。」

　　※※※

　　夜裡沁涼如水，妮珂加了件外套，穿過空空蕩蕩的村落中心，只見一隻狗癡心地等在肉鋪外邊；她接著來到舊警察局。賽蒙似乎很高興接到她的電話。真可惜他不能來。她心裡有個想法，不過得看賽蒙是否真像他所說的──厭倦了廣告業。英國人這麼說，心裡未必這麼想。他們總是邊笑邊抱怨。

　　她站在那裡，看著舊警察局的門，接著穿過混凝土地板，來到牆面的一個開口。盧貝隆上空的明月，在下面的平臺上撒下了柔和的月光，未完工的游泳池邊堆滿了蒼白的石塊。妮珂試著想像它未來的模樣──周邊美景如詩如畫，照明燈投射著，音樂與笑聲縈繞著；而不是此刻沉吟的風聲與強風拍打著牆邊水泥袋的聲響。

　　她決心在到倫敦之前，做點研究，也許先去找公證人（notaire）。生意人總是需要數字與細節。如果他真像他所說的那般倦怠，應該會認為這個點子相當有趣。或者他只是在午餐時想博得對方的同情？英國人有時候很難信賴，他們那種嘲諷的幽默感及夾帶著怒意的冷靜，真令人搞不懂。她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麼自己這麼渴望與他重逢。

　　當她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碰觸了她的腳踝，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隻骨瘦如柴的貓在她的腳邊繞，牠的尾巴豎起，嘴巴張開，無聲地打著招呼。

　　「怎麼樣？你覺得如何？他會喜歡這個點子嗎？」

第七章

　　將軍能找到位於劄卡北邊荒僻鄉間的一間穀倉，真是走運。這穀倉大得足以藏匿所有該藏匿的東西，與道路之間，正好有一排高聳的絲柏木阻屏。穀倉的所有人早於幾年前放棄耕作，遷居愛普鎮。他樂得相信將軍所編造的利用這空間停放曳引機的說詞，每個月坐收五百法郎。將軍只需在木門上多加一把新鎖頭即可。

　　每天早晨第一根菸點燃，黯淡的室內便響起咳嗽聲的回音，而這班人便仔細檢視靠在牆上的自行車。繃緊一身運動衣的克勞德，搖搖晃晃的，從橫杠一把拾起了一部自行車，嘴裡咕嚕著。

　　將軍說：「別告訴我車子重，這是全普羅旺斯最輕的專業自行車，十段變速，還有越野輪胎、水壺、凹形坐墊及其他必須裝備。」

　　克勞德又喃喃抱怨，「就是沒有雪茄打火機？」

　　費爾南一隻腳跨過橫杠，試試坐墊。他一面抽著菸，一面表現出退縮的樣子。「天啊！真像動一場手術。」

　　其他人在試自己的自行車坐墊時，都笑不出來。「那些職業自行車選手真的就坐在這如刀片般的坐墊上馳騁法國？」

　　將軍盡力保持自己對他們的耐性。「聽著，我已經幫你們弄了最好的自行車。很抱歉，車上沒有附舒適的椅子。再過一兩個禮拜，坐墊就會柔軟不少。所以在這之前，你們一定會腰酸背痛。」他看著他們一個個如坐針氈，「但是，我的朋友，等到一切都告結束，你們就有豪華舒適的軟坐墊好坐了。還有白花花、好用的鈔票。」

　　每個人都靜靜地思考將軍的這番話。喬仔一向牢記自己的副官角色，於是附和著：「他說的沒錯。屁股酸痛又算什麼呢？」

　　將軍點頭。「我們今天早上先暖暖身，只是讓你們習慣騎自行車，先騎個二三十公里。每個星期天，我們都會增加距離，直到你們可以毫不費勁地騎完一百公里，然後我們再騎山路。到了春天，你們就都有鋼鐵般的健壯雙腿了！走吧！」

　　他們將自行車推出穀倉，沐浴在秋天的陽光下，克勞德穿著運動裝，博雷爾兄弟則是一身明亮的拳擊手短褲，費爾南則穿著藍色的連身工作服。將軍很貼心地為他們買了適合在冬天騎車的黑色緊身褲，好擋風禦寒。

　　他說：「在小路盡頭左轉，我會趕上你們的。」他關上門，上了鎖，很開心一切起了頭，得保持高度警戒，卻也相當樂觀，而且很欣喜扮演龍頭的角色。不過那些坐墊真是他媽的難坐！

　　沒有人會把這群人錯認為集訓的自行車選手，因為他們搖搖晃晃，笨拙地換檔，一路咒罵。他們其中有兩三個人，無法將腳放入扣腳環，只好像上菜市場的老太太一般把腳平放在腳踏板上騎車。巴希爾的坐墊太低，只好狀甚醜陋地合開兩膝。喬仔邊騎邊抽菸。將軍明白他們得從基礎學起。他於是超越了他們，揮手要他們停車。

　　「還有多遠啊？」尚磨蹭著屁股，又咳嗽，又吐痰。

　　將軍下了車。他說：「還遠得很呢！還有來時路的兩倍呢！你們以前有沒有騎過車？」他走向喬仔，「看著！」他調整了坐墊的高度。「你應該至少有一邊的腳趾正好可以觸地，知道嗎？就像這樣，而你的腳應該直直地往下踩。要不然，你就要像其他人一樣，好像尿褲子一般。」他對著巴希爾笑。

　　「其次，你們應該利用扣腳環去踩車子。那是避免讓你們的腳滑動的。如果你的腳滑動，腳掌就會酸痛，聽我的話。換檔時不要停下腳步。如果沒有繼續踩，鏈子就會脫落。」將軍拉拉自己的鬍子，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啊，對了，他向喬仔揮揮手指頭，「不要抽菸。」

　　「該死，我就是戒不了菸，我試過的。」

　　「我沒要你戒菸，只是要你在騎車時別抽。那樣看起來不對勁。你總不會看見檸檬叼著一根菸吧？在騎車時，你們必須與車子合而為一。明白嗎？你必須和其他敏捷的混蛋一樣，這會讓你們得以逃逸。」

　　喬仔點頭。他說：「沒錯，就是這樣，消失無蹤。」

　　將軍補充：「而且富有。」

　　他們再度啟程，這一次，看起來就比較不像是喝醉酒的馬戲團雜耍，將軍押後。他心想，剛開始的幾次練習，情況一定很糟，雙腳像牛奶派施展不開，肺部像著了火。體力不支者，往往會打退堂鼓。喬仔情況還好，有決心，也騎得有模有樣。扒手尚什麼也沒多說，之後也不發一語。克勞德儘管抱怨不斷，卻還是繼續前行。並肩騎車的博雷爾兄弟，很可能彼此加油打氣，費爾南則是個小悍將，至於巴希爾，還需要好言相勸，他一向習於速成的工作，才學會拿刀兩分鐘，就馬上殺進小巷，他是否有此等精明，又是否有足夠耐心？苦練九個月，加上等待與綢繆，可不是他的風格。是的，好好請他吃頓晚餐，再與他促膝長談，應該就能令他有所堅持。

　　將軍試著超越，經過他們時，研究著他們的臉。每個人都顯得吃力，但是還沒吐，喬仔甚至還在將軍與他並肩時使了個眼色。還有十公里。將軍領著他們轉入緩坡的小路，並從後視鏡看著他們在他身後踩著車子，身子從手把上直立起來，好讓背部放鬆。他們都是好傢伙。一定會成功的，他確信一定行得通。

　　他原本車在路中央，卻不得不閃到一邊，以免和迎面而來的保時捷撞上。一名金髮美女驚鴻一瞥，車子的排氣管卻扭曲變形。他心想，真是天殺的好車。最起碼要一百萬法郎，如果再加上那名金髮美女，還得再往上加個幾百萬。就是有人有這種好福氣。

　　※※※

　　妮珂沿著山路，進入通往卡維隆與高速公路的道路，並沒有多留意方才奇裝異服的自行車選手。她還因為在維修場與杜克洛針鋒相對而耿耿於懷。杜克洛拒絕讓她開走車子，除非她現場付賬，付清之後才動手修理。而那算什麼賬單啊，她在開支票時（這張支票鐵定跳票，除非她星期一到倫敦後，打電話給在農業銀行服務的吉爾先生），真想告訴他這賬單適合裱框。吉爾先生最有同情心了，非常能夠理解她的財務窘況，不過就算如此，這也是這趟旅程不愉快的開始。

　　星期天早晨，往卡維隆而後過橋的交通情況相當良好，高速公路上也不見卡車的蹤影。妮珂讓保時捷維持緩慢的速度，恣意地享受著舒適的坐墊、皮革的特有味道與車子行經大彎道的感覺。在開過宛如一堆廢鐵的車子（杜克洛說需要換新輪胎，天知道，在接下來的一年，還需要換些什麼）後，駕駛著保時捷，簡直是一大享受。接著還有巴西耶的房舍有待整理，總要花上幾千法郎，十一月還要繳房屋稅。她的生活就在等待贍養費中度過，結果這樣的寄託也在其前夫遷居紐約後朝不保夕。似乎前夫們都有個藏匿到美國的習慣。她的兩個朋友就都有類似的遭遇。

　　她也想多賺點錢。她曾在亞維依一家精品店做事，精品店倒閉之後，她只得幫房地產業者工作，結果那位不肖業者竟然一屋委託多人。她在每一季盡可能出租房子一兩次，偶爾幫地產開發業者做做公關，不過所得還是捉襟見肘，她也厭倦了。真的厭倦了，三十歲一過，她漸漸想通了。巴黎的小公寓貸款過重，等到明年，小公寓或者房舍勢必處理掉。也許應該搬回巴黎，雖然她不想，但是應該能在巴黎找到良人，畢竟在普羅旺斯，名草無花的男人太少了！

　　她踩下油門，超越一部雷諾大車。風馳電掣的感覺真棒，她的心情不由得好轉起來。她一直都很病態，想像著自己是個與獅子狗在巴黎相依為命的老太婆。總會改觀的。她即將前往倫敦找尋自己的真命天子，而這位仁兄可說是前途無量的。

　　她在車內搜尋他遺留下的蹤跡──一副眼鏡、一件毛衣、一盒雪茄或是一本書──結果什麼都沒有。車子維持得很好，鮮少使用，也沒什麼私人的東西留下。這不過是有錢人偶一玩之的玩具。當她和他提到車子時，他差點忘記還有車子的存在。他似乎很高興和她通話，就像昔日共進午餐時，親切而談笑風生。法國人不是太過紳士，就是過分羞怯，但他竟是那麼──英國人是怎麼形容的──友善。非常友善。她決定不在巴黎過夜，一路開到加萊，才能在中午抵達倫敦。

　　多佛就快要下雨，妮珂開車排在通關的車陣裡，等待通過海關和移民局的檢查。車子上升，正要通過綠色通道時，她拿出護照，點燃了一根菸。

　　兩名海關人員在建築物的庇蔭下，看著夾雜在旅途中弄髒的家庭房車裡的黑色保時捷，並且打量著金髮駕駛人。這本來是個百無聊賴的早晨，有個金髮美女開著昂貴的車子隻身上路，不過她也可能是個肥妞，不是嗎？再尋常不過了，門裡的身軀可能包藏著好幾公斤的贅肉，得好好瞧瞧。絕對值得瞧瞧。其中一位人員走過車陣，敲敲妮珂的車窗。

　　「早安，這位女士。我可以看看你的護照嗎？」

　　妮珂從車窗遞出護照。

　　法國人。從香水就可以知道了。這麼早就出門，也可以窺出端倪。「小姐，請問你打哪裡來？」

　　「我從普羅旺斯來的。」

　　「普羅旺斯？」

　　「法國南部。」

　　「那究竟在哪裡？尼斯？馬賽？還是靠近馬賽？」

　　「是的，距離馬賽約一小時車程。」

　　「我明白了，離馬賽一小時車程。」

　　海關人員交還了護照，走到車子前面，看看車牌，又走了回來。「小姐，這是你的車子嗎？」

　　「不是的，我是幫倫敦一個朋友開過來的。」

　　「原來是朋友的。」他帶著客氣的官方笑容，俯下身子直到和妮珂一般高度。「小姐，介意把車子開到那邊嗎？」他指著空蕩蕩的紅色通道。妮珂已經感受到，其他車子的乘客注意著自己。「但是我……」

　　「小姐，謝謝你。」他直起身子，一路跟隨著保時捷到紅色通道。這些日子，不得不小心謹慎，在他交班之前，起碼還有好幾個小時，他從來沒有這樣整過法國人。這些有著像太妃糖鼻子的傢伙。為什麼心智正常的人會想要海底隧道？他看著妮珂走出車子，高跟鞋，絲緞般光滑的美腿，一副貴氣的模樣。真是個美女，他還真沒見過。

　　他們把車子開走，把妮珂放在一個菸味濃烈的小房間裡。她看著牆上狂犬病的海報，並且眼巴巴地看著窗外的那些車子在雨中開走。歡迎光臨英格蘭。她打了個冷顫，感覺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罪惡感。如果在法國，她一定會與對方理論，要求某種程度的解釋；然而在這裡，身為一個外國人，她根本對自己沒信心，也不確定自己的英文是否足以向眼前滿臉通紅、眼神懷有敵意的男人抗議。她真希望喝杯咖啡。

　　一個小時過去了，門打開了。

　　「小姐，一切似乎沒有問題。這是你的汽車鑰匙。很抱歉將你留置。」

　　「你們在找什麼？」

　　「小姐，我們在找不法的東西，是的，不法的東西。」他看著她起身，站在一旁，好讓她出門，在她發車、停頓、再度啟動時，依然注視著她。真可惜。他就知道，她是個真材實料的美人。

　　妮珂必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緩慢駛離。為了這點小事而感到緊張，真蠢！還好她看見提醒她靠左邊行駛的標示，加入了前往倫敦的車陣之中。時間已近十一點十五分，如果趕得上午餐，就算她走運了！她的朋友愛瑪一定在心裡揣測，到底她發生了什麼事。真該死！

　　她低頭看著香菸，才注意到車上電話。愛瑪教養很好、有些壓抑的聲音傳來。

　　「親愛的，你好嗎？你人在哪裡？」

　　「我才剛離開多佛。海關留置了我。」

　　「親愛的，你真是倒楣。他們有沒有找到什麼？這些臭男人！他們只想翻遍女人的內衣。我猜你要他們戴手套搜身。」

　　「沒有，我沒事。他們只是搜了車，如此而已。」

　　「好了，別擔心。看你什麼時候到我的公寓，我們再隨便吃點東西吧！和往常一樣，朱利安不在，我們可以翻箱倒櫃，找出他的勃艮第美酒。我會在冰箱冰一點蒙哈榭（Montrachet），我們再好好聊一聊。千萬別跟任何警察講話。親愛的，待會見，拜拜！」

　　妮珂在把電話放回基座時不禁笑了。愛瑪對她真好，自從她離婚之後，就對自己很好，永遠這麼開心，喜歡東家長西家短，心地善良，後來歡歡喜喜地嫁給一位在布魯賽爾做大生意的老男人。她倆已經好久沒見了！

　　愛瑪的公寓位於哈洛德後面月眉型街巷裡的紅磚建築，堅固而顯優越，就像建造它們的維多利亞時期的人一樣。妮珂在兩部「路華」越野車的中間找到一個空位，她不解，為什麼在倫敦市中心，有人會開適合越野的車子。她抓起了包包，往大理石階梯走，按下了桃花心木門下方的電鈴，被對講機傳來尖銳的歡迎聲嚇了一跳。

　　戴著大耳環的愛瑪就站在公寓門邊，她是個嬌小而體面的女人。每回找到一個新的髮型設計師，她的頭髮便要染上一種新的顏色，今天則染上了黃褐色，還挑染了金色。這兩個女人熱情地相互吻頰。

　　「親愛的，真高興見到你，你還是一身古銅色的肌膚。跟你比起來，我真是個小懶蟲。」

　　她倆互相擁抱，經過久別的三年，好好地打量對方。

　　「愛瑪，你看起來美極了，我很喜歡你的頭髮。」

　　「我一直都是找『博鄉廣場』（Beauchamp Place）的『布魯諾』（Bruno）做，那是個嘴上無毛的年輕小夥子。你知道的，拉皮通常逃不過髮型師的法眼。如果你知道哪些人拉過皮，你一定會很驚訝的。進來吧！」

　　挑高式的公寓，明顯經過一番裝潢。妮珂心想，不管朱利安在布魯賽爾從事什麼，勢必大發利市。她問：「朱利安好嗎？」

　　愛瑪倒了兩杯酒。「他極端厭倦倫敦，卻又對法國人很火大，他認為法國人所有的時間，不是很難纏，就是在吃飯。我是希望他休息，不過我們當然需要錢。真的很需要。來，親愛的，這杯給你。」

　　她們面對面坐在覆蓋著印花棉布的扶手椅子上。愛瑪說：「好吧，我想聽你說說那個男人。他的眼睛會放電嗎？」

　　妮珂聳聳肩笑著。「也許吧，我不知道。我只見過他兩次。似乎是車子帶來的好運，機會就這麼來了，兩人就見面了。」

　　愛瑪抬起頭，「親愛的甜心，不過我不太相信你說的話。你是什麼時候看見他的？」

　　「我必須打電話到他位於騎士橋附近的辦公室。」她在包包裹翻找賽蒙給她的名片。

　　「親愛的，你到那邊去打電話，我會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妮珂打電話過去，是麗莎接的，她表示，很不湊巧，蕭先生正與客戶吃午餐。不過他倒是留了話。妮珂有空到盧蘭門和他喝杯飲料，之後一起用晚餐？可以？很好，他一定會很開心。他十分感激你能幫他把車子開來，那麼，六點三十分可以嗎？

　　妮珂回到座位上時，愛瑪看著她的臉。「我有種預感，今晚我會獨自一人啃噬我的手指頭。」

　　妮珂試著表達自己的歉意。「我真不想第一天晚上就拋下你一人。」

　　「胡扯，親愛的。我看得出來，你早就因為滿懷的期待而顫抖。好了，你想穿什麼？需要借我的耳環嗎？」

　　妮珂花了五分鐘，開車到盧蘭門，花了二十分鐘才找到停車位。她一邊沿著人行道走，一面看著手錶。人行道上覆蓋著落葉與附近小狗留下的黃金地雷，而變得滑溜。天啊，英國人和他們的狗，她不知道賽蒙是否也養了一隻。在她按下門鈴，把秀髮往後撥時，時間已過七點，她竟然感到自己的心情愉悅中帶著緊張。

　　穿著深灰色西裝粉紅色襯衫的恩尼斯開了門，挑了眉，彷彿因為見到門口有人而感到吃驚。他說：「晚安，你一定就是布維爾太太了。」

　　妮珂笑著點點頭。

　　「請！」恩尼斯往後站，好讓她進門，並跟在她的身後往大廳走。她可以感覺到，恩尼斯一面在她身後講話，一面打量著她。「蕭先生幾分鐘前才回來，不過他一會兒就出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在那可怕的沙發上坐會兒，我知道，那坐起來不會舒服，我幫你倒杯香檳。」

　　恩尼斯走進廚房，還回頭看著她。「這房子是租來的，我們騎驢找馬，正試圖找到更合適的地方。」

　　妮珂聽見他大聲地吸氣，接著是香檳軟木塞彈開的聲音。恩尼斯的頭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我差點忘了禮貌。也許你比較偏好威士忌，還是雪莉酒？」

　　「香檳就好了，謝謝！」

　　恩尼斯端出一個小銀盤，上面放著一杯香檳，一碟瑪卡達米亞（Macadamia）堅果及一塊亞麻餐巾，並且小心翼翼地將其擺放在妮珂面前的茶几上。「好啦！（法語）」

　　「你會說法文？」

　　「說得像是小學生似的。不過我很會做那種聳肩的動作，雖然這是我自己說的。」他對著她聳了聳肩，還把一隻手放在臀部上，「很法國，不是嗎？」

　　妮珂笑了，並將酒杯舉向他，「祝你健康！」

　　這時木條押花地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賽蒙進來了，他的頭髮還因為淋浴而濕著，點狀的領帶有點歪歪扭扭的。「很抱歉！」他歉疚地望著妮珂，露齒而笑。「還願意跟我說話吧？」他彎下身子親吻了她。當他的唇碰觸到她芳香的臉頰，他真希望自己再刮一次鬍子。他們四目相望了兩秒，超過社交禮儀規定的時間。「嗨，賽蒙！」

　　「蕭先生，來杯香檳嗎？」

　　「謝謝你，恩尼斯。」賽蒙往後走，看著酒杯，舉杯向妮珂。「敬司機，你真好！我希望這段旅程不會太無聊。」

　　妮珂想要將他的領帶調正。「不，有點太……」

　　恩尼斯輕輕一咳。「我想我該出發到溫布頓球場了。」他看著賽蒙，「除非你還需要我做些什麼。」

　　「恩，我想不必了，謝謝你，明天見了。」

　　恩尼斯對著妮珂點了頭。「夫人，祝你用餐愉快！」

　　「謝謝，艾尼斯！」

　　「啊，艾尼斯！」他重複了一次，「這樣聽起來似乎比較有氣質，不是嗎，比恩尼斯好聽，晚安。」

　　前門在他出門後關上，妮珂笑了。「他這個人很古怪，是嗎？我喜歡他。他跟你多久了？」

　　賽蒙告訴她有關恩尼斯的一切，以及廣告公司早些時候充滿樂趣的時光──恩尼斯曾經假扮客戶，好令來訪的銀行經理印象深刻；他與賽蒙的前妻及祕書們向來不睦；他對辦公室政治相當不屑；還有他恆久而無索求的忠誠。

　　「你跟他十分親近，不是嗎？」

　　賽蒙點點頭。「我信任他。他大概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他看看手錶。「我們該走了，我在一家義大利餐廳訂了位──我希望你不介意。吃慣了法國菜，我想你可能需要換換口味。」

　　當賽蒙往旁邊一站，好讓妮珂通過時，她停下腳步。「抱歉，我實在受不了了。」

　　他低頭看著她，當她調整他的領帶時，感覺到喉嚨一緊，「我想恩尼斯經常這麼做，是嗎？」

　　「我想他老早就放棄我這個邋遢鬼（slob）了！」

　　「邋遢鬼，什麼是邋遢鬼？」

　　他們一路走向車子，賽蒙一面向妮珂解釋邋遢鬼的意思。當他們的車行經海德公園，往肯辛頓走的時候，賽蒙明顯感受到她的貼近，也才意會到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跟倫敦的女士約會了。妮珂望著他說話時的側影，挺直的鼻梁，果決的下巴，需要修剪的深色頭髮，以及他正式的西裝領帶。她心想，他看起來比在普羅旺斯時舒服多了。

　　賽蒙所選擇的餐廳，很明顯受到一小群不受蕭條景氣影響的倫敦客的愛戴，他們視晚餐為一種湊熱鬧的活動。他們花了大半年甚至一年的時間，爭相訂位，籠絡領班，在餐廳裡彼此招呼，卻鮮少注意到眼前的食物。這家餐廳簡直變成一種歇斯底里的風尚。餐廳經營者希望早日退休，到塔斯卡尼〔註：Tuscany，義大利西北部之一行政區。〕或伊斯基亞島〔註：Ｉschia，位於義大利那不勒斯西南方。〕定居；服務生則正式地展示著磨胡椒器、堅硬的義大利起司與橄欖油。就在此時，這班客人開始移動，被從倫敦的各衛星郡前來的夫婦所取代，他們甘心忍受這裡的吵鬧與昂貴，只因他們聽聞這裡已成魅力的新殿堂，有白松露、太陽曬乾的番茄，還有媒體界的一些小人物。

　　賽蒙多年前就認得餐廳的經理吉諾，當時他們各自還在打拼，而吉諾也換了好幾家餐廳。他滿臉笑意迎向賽蒙與妮珂，指示他們前往角落的桌子就坐，並且相當樂意地將餐巾擺放在妮珂的膝上。

　　「吉諾，別展露出自己的獸性。」

　　吉諾笑著說：「這是很自然的，我是義大利紳士啊！小姐，來杯飲料嗎？」

　　妮珂看看賽蒙，「我不知道啊，白酒好嗎？」

　　吉諾對著服務生彈了手指。「給這位小姐一瓶灰皮諾〔註：Pinot Gris，一種葡萄酒。〕。」他拿出菜單，親吻了自己的手指頭以示告退，便退到餐廳門口，恭迎身著黑色衣服戴著太陽眼鏡的一群年輕男女。

　　妮珂環顧擁擠的餐廳，鏡中反映出紅色與黑色的身影，「那麼這就是倫敦一些名人雅士用餐的地方了。你常來嗎？」

　　「沒有，未必。晚上我通常和客戶一起，而他們喜歡比較正式的地方──大多是高佛羅歇餐廳（Gavroche）或科諾餐廳。他們覺得這裡不夠莊重。」他聳聳肩，「他們都不是很有趣的人，大部分人都不是。」他試試酒，向服務生點了點頭。「但是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看完一本書，沒看過電影，不是在公司，就是在飛機上……」他突然停了下來，笑著說：「很抱歉，很無聊吧！你想吃點什麼？」

　　他們看著菜單，卻不知他們已成為餐廳那頭另一桌客人議論紛紛的對象，卡洛琳的那些朋友正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妮珂。

　　「依我看，賽蒙已經從離婚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是誰？是客戶嗎？」

　　「別傻了，露波。客戶是不會穿成那樣的。我要去一下化妝室。」

　　那個女士站起身，特別歪歪斜斜地穿過桌子，假裝在找包包裡的東西，直到差點撞到別人。

　　「親愛的賽蒙，真是一大驚喜，真高興見到你。」

　　賽蒙從菜單上抬起頭，站起身，盡義務地親吻了離獻上的雙頰約兩寸遠的空氣。「哈囉，蘇菲，你好嗎？」

　　「我很好，親愛的。」她的眼光穿過賽蒙，落在妮珂身上。「咱們大概有幾個世紀沒見了。」一點離開的意思也沒有。

　　賽蒙只好表現出些微的客套。「妮珂，這是蘇菲．蘿森。」兩位女士互相點點頭，交換了燦爛卻不真摯的笑容。

　　「妮珂……？」

　　「布維爾，」妮珂回答：「幸會。」

　　「真是迷人的口音。好了，我不能再打擾你們了，賽蒙，一定要打電話給我，一起吃晚餐。好久沒見到你了。真不知道你把自己藏到哪裡去了。」

　　「你有沒有試過到辦公室找呢？」

　　「啊，對啊，辦公室。」在陪了笑臉，又斜眼瞥了妮珂一眼後，她才離去，任務圓滿完成！

　　妮珂笑著說：「你對她似乎不怎麼友善。」

　　「真受不了那個卑劣的女人。她是卡洛琳狠毒的朋友之一。她整個晚上都會注意我們，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一五一十的向卡洛琳報告。」

　　他們點了菜，賽蒙試圖不去理會他們被監視的尷尬。他說：「告訴我關於普羅旺斯的事情，那兒的冬天是什麼模樣。」

　　「非常寧謐，偶爾飄著寒意。我們會把火生得很旺，喝很多的紅酒，還有人滑雪。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喜歡冬天勝過夏天。」她拿起酒杯。賽蒙注意到她依然戴著結婚戒指。

　　「祝我們？」

　　「祝一年到頭住在盧貝隆的人們。」

　　「我喜歡那裡，景致相當優美。」

　　「你應該再度光臨。不過，下一次，可別再把車子開到農田綠野之間了！」他倆都笑了，在餐廳那頭的那群人覺得，賽蒙與妮珂看起來相當愜意。可憐的卡洛琳。蘇菲迫不及待想告訴她。

　　妮珂食欲很好，一口氣吃下了義大利麵、茄汁牛肉飯，還有好些麵包。賽蒙心想，這真是一大改變，從前卡洛琳只吃沙拉。他這才明白，他多喜歡看著女士盡情享受美食──那種把肉從骨頭切離的皺眉專注，嘴角偶爾閃過的粉紅舌頭，以及讚不絕口的聲音。

　　他說：「你吃東西的模樣像貓。」

　　「不，像個老婆。」妮珂用餐巾輕抿嘴唇，喝了些酒，伸手拿菸。賽蒙為她點菸，她在傾身靠近火時，碰觸到他的手。蘇菲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心想這時打電話給卡洛琳不知會不會太晚。

　　餐廳現在安靜多了。賽蒙點了咖啡，點燃了一根菸。「你到倫敦打算做些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事。我會跟愛瑪聚聚，不過週末我就得回去，有個朋友從巴黎過來。況且，現在我不太喜歡待在一個城市過久。鄉村比較適合我。」

　　賽蒙想了想自己的週末是怎麼度過的──星期六待在辦公室，星期天不是埋在紙堆裡，就是窩在電視機前，等待著星期一的到臨，又開始周而復始的作息。就像大多數廣告人一樣，他經常想到出門，不過，也像大多數廣告人一般，總是找到不出門的理由。除此，他又能做些什麼？

　　他說：「你真幸運。你很喜歡自己住的地方，許多人都不是如此。」

　　「那你呢？」

　　賽蒙搖搖頭。「我以辦公室為家。」

　　「你必須如此嗎？」

　　「我想在我回答之前，最好喝點東西。你想來杯香檳嗎？」妮珂微笑點頭。賽蒙向一名服務生招手，那服務生便叫了酒保。

　　蘇菲準備離去之前，有些忿忿不平。「你瞧，你聽見了嗎？親愛的，香檳，難道他想用她的鞋子喝酒〔註：結婚時，新郎往往有以女方高跟鞋喝酒的儀式，在此有結婚的意思。〕？」她從房間這邊向賽蒙彈了彈手指，「親愛的，一定要打電話哦！」

　　賽蒙如釋重負地向她點頭道別，然後回來思索妮珂的問題。她保持緘默，用手托著臉頰，看著他的臉──她心想，這是一張額頭有著皺紋、一邊眉毛還接著銀絲的疲倦臉龐，而且還帶著憂傷。

　　她說：「那麼，告訴我吧！如果你不想，為什麼還要以辦公室為家呢？」

　　「事實上，我想自己無須如此，只不過，這是種習慣，我已經住在那裡幾年了！」

　　「而現在你不再樂在其中。」

　　「很久以前，我就不再喜歡了。」賽蒙看著自己的香檳，聳了聳肩。「我不知道。工作讓我有錢付贍養費。我一直很想改行──有一次我還差點買下葡萄園的股份。但是，廣告公司總是會出些情況，然後你一次又一次地解決危機，然後你突然明白，六個月晃眼即過，而你什麼也沒做，除了……」

　　「賺錢？」

　　「沒錯。所以你購買新車或者新房子，並且告訴自己，活得好就是最好的報復──這就好像是你感到無聊，又必須在週末工作，而且不再喜歡自己工作的安慰獎。」賽蒙吸了口菸，皺著眉。「聽起來不怎麼吸引人，不是嗎？可憐的老廣告人，生活不虞匱乏，卻總是在協和客機、賓士車與餐廳間度日。」他笑了，「聽起來很傷感吧！」

　　當他們沉思著富裕卻不滿足的問題時，兩人都沉默不語，不過這個問題是妮珂很難去正視的。她揣度著這是否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賽蒙的時機，不過隨即否定了這個念頭。她還了解得不夠清楚，也不曉得這個想法是否可行。她應該在離開巴西耶之前，先打聽清楚那地方是否還在讓售。

　　她發現他看著自己，她的嘴角一沉，假裝表達自己的同情。她說：「可憐的小富人，真是悲慘的人生，只有雪茄、香檳及恩尼斯與你為伴。真令人難過！」她兩眼往上翻，大笑開懷。

　　賽蒙搖搖頭。「你說的沒錯，真是可悲。我應該試圖改變。」他喝完香檳，要求買單。「但是該怎麼做？」

　　妮珂決心明天打電話給公證人。「想一想你喜歡做的事。」

　　「明晚一起晚餐，那會是一個開始。」

　　他們懷著興奮之情離開了餐廳，不願夜晚就此結束。兩人心裡都揣想著對方是否也和自己同樣的心情。妮珂的手臂滑過賽蒙的，而他很喜歡這彷彿是愛撫的舉動。

　　當他打開車鎖，為妮珂打開客座車門時，手機響了。他本能地拿起電話，不過馬上後悔。是麗莎。

　　「很抱歉這麼晚打電話給你，但是我實在不願意把餐廳電話給季格樂先生。」

　　「感謝上帝你沒這麼做。」賽蒙望著妮珂，報以歉意的微笑。「他到底要幹什麼，有什麼事不能等到明天？」

　　「是這樣的，我怕他要你明天就到紐約。他說這是極端重要的事。」賽蒙可以聽見麗莎翻閱筆記時紙張發出的沙沙聲。「是派克全球美食，這是一筆三億元的生意。派克先生明天下午會進公司。很顯然的，他想要速戰速決。」

　　賽蒙看著窗外。又來了，就像個被收買的海狗，乖乖地往圈圈裡跳。天殺的季格樂。他很顯然挑對時機。

　　「蕭先生？」

　　「是的，麗莎，抱歉！」

　　「我已經幫你訂了協和客機，你應該來得及的。季格樂先生要你今天晚上打電話給他，他會在辦公室待到八點鐘，然後會在魯岱斯餐廳（Lutece），你想要那兒的電話嗎？」

　　「不用了，我會在他離開辦公室之前打電話給他，明天見！」

　　「晚安，蕭先生，別忘記你的護照。」

　　賽蒙放下手機，幾個小時前的好心情立即煙消雲散。他對自己感到氣憤。他為什麼不能拒絕？他為什麼不打電話給季格樂，要他自己處理？他跟其他人一樣糟，總是滿口大話，說著要出走，但在客戶出現時，又像隻老鼠般乖乖地往排水管爬。所為何來？錢！要錢幹什麼？再買另一幢偶爾去住的房子？另一部車？追逐著馬球、足球賽、藝術收藏、一流葡萄美酒以及航向海洋的遊艇？全是玩物與消遣娛樂。

　　「你看起來很憂傷，是壞消息嗎？」妮珂的臉現出了陰影。賽蒙想去觸摸她被紅綠燈斜射光線映照著的頰骨。

　　「不是什麼壞消息，只是無聊罷了。我明天得到紐約。」

　　「你說了很多次無聊。」

　　「真的嗎？是的，我想我真的這麼說，抱歉。」

　　「你也說了很多抱歉。」

　　在他們後面的車子在燈號變換時，按了喇叭。賽蒙把車開走，轉進騎士橋，通過哈洛德，進入妮珂即將歇宿的新月形街道。她抬頭看著公寓亮燈的窗戶。愛瑪一定還等著她，想聽聽今晚發生的事情。

　　賽蒙熄火。「天啊！我差點忘了。維修廠的賬單，還有罰單──只管打電話給麗莎。我明天早上離開前會告訴她。如果你在倫敦的時候想開這車，就把車鑰匙留著吧！我走路回家。」

　　「如果我需要用車的話，可以借愛瑪的。不過，還是謝謝你。」她靠過來，在賽蒙的臉頰上親吻。「會很有趣的，好好享受紐約吧！」

　　賽蒙看著她走到門邊，頭也不回地入內，心裡暗自承諾，等到危機結束，一定要再造訪普羅旺斯。只要能把紐約拋在一旁，他就能為自己的生活創造意義。他真想此刻就在飛機上。天殺的季格樂。他最好回去打電話給他。

　　※※※

　　妮珂步上階梯之際，正好聽見保時捷引擎啟動的聲音，她準備好好跟愛瑪敘敘舊。

　　這兩個女人，踢掉了鞋子，雙腿輕鬆地盤坐著，一起靠在沙發上，啜喚飲著朱利安的陳年干邑〔註：Cognac，或稱科涅克白蘭地，指在法國干邑或周邊地區生產的白蘭地。〕美酒。

　　愛瑪拿掉她的耳環，按摩著自己的耳朵。「親愛的，現在就一五一十的告訴我，他是否是你的真命天子，還是只是另一個上了年紀的生意人？」

　　妮珂笑著說：「我喜歡他。他相當體貼，一點也不浮華。我一直想好好打扮他。我們共度了相當美好的時光，只是有個他認識的女人對我們很好奇。叫蘇菲什麼的，是他前妻的朋友。蘇菲．羅森。」

　　「天啊！」愛瑪翻了翻眼珠。「我去年夏天在『皇后』舞廳見過她，真是個蠢貨，她不應該穿著那樣的小短裙，兩隻蘿蔔腿，我的天啊！簡直就像大象在跳華格納舞曲。」愛瑪滿意地研究著自己符合時尚瘦得見骨的膝蓋。「對了，你們究竟談些什麼？」

　　「哦，大部分都是他在說話。他對自己的事業產生倦怠，但他又不知做些什麼。我有點為他感到遺憾。我覺得他的生活沒有樂趣可言。」

　　愛瑪磨蹭著干邑酒，然後以追根究柢的眼神看著她，「親愛的，你正顯示出種種跡象──想好好打點他的穿著，為他感到遺憾，那麼你想不想跟他上床？」

　　「愛瑪！」

　　「得了吧！男人女人做那檔事是天經地義的嘛！」

　　妮珂明白，想打點他只是藉口，頓時感到兩頰發燙。她想碰他，想看見他笑。她也希望他碰她。她羞赧地說：「愛瑪，我不知道。」

　　「親愛的，你臉都紅了。我想大概是白蘭地的關係。」

第八章

　　喬仔很嚴肅地扮演將軍的副手，而且充分享受在工地出賣勞力同時動腦筋的滋味。這是另一幢改建的農舍，幾乎已經完工，而他的老板也開始投標下一個工程。他已經標到工程，而且總是如此順利。他認得當地的建築商，而他們也信賴他。畢竟他是普羅旺斯少數幾個不會半途而廢、不會詐領保險金、從不收賄的承包商。喬仔心想，他太誠實了，這是他的優點，卻也是缺點。

　　身為忠實的副手，喬仔擔心的是團隊中兩個成員的身體狀況。克勞德與博雷爾兄弟，甚至是在修車廠敲敲打打的費爾南，因為工作的緣故，練就一身好體魄。但是巴希爾鎮日在酒吧後面偷抽菸，端咖啡杯。而尚，簡直就是大災厄。只要拿起比錢包還重的東西，就要流汗。喬仔看著他們倆練習。他們不僅是最晚到達目的地的，也明顯看出他們的力不從心。一週騎車一次還不夠。如果他們想要趕上其他人，就得加緊練習。喬仔決心與克勞德談談這個問題。

　　有天晚上，下班後，他們一起來到博尼約（Bonnieux）的一家酒吧，喬仔之所以喜歡這裡，乃是因為其拒絕遵守禁菸規定，當然還有他們供應的臀肉牛排與炸薯條，售價五十法郎。他們在角落的桌邊坐下，二話不說，就把茴香酒喝個精光。喬仔舒坦地嘆了口氣，點點頭再要了兩杯。

　　「好似母奶，是嗎？」

　　克勞德攪動著空杯中的冰塊，「你知道嗎？我寧可喝這個，也不喝香檳。」

　　「等大功告成，我送你一大箱。你可以把它放在賓士車的後座，以防你到理髮廳途中口渴。」

　　那大個兒將頭髮往後攏，撣掉了下午切割石塊時停留在髮上的灰塵。他的手和喬仔的一樣，粗糙而滿布疤痕，幾年的苦工下來，手指都變得僵硬長繭，指甲分叉斷裂。他說：「該修修指甲了。」

　　老板娘送上第二輪的茴香酒。「用餐嗎，小夥子？」

　　喬仔點點頭，老板娘開始背誦菜單，「雙份炸薯條，牛排熟得恰到好處，別忘了芥末，還有一公升紅酒，對不對？」

　　喬仔說：「你簡直是我的王妃。」

　　「把這話告訴我丈夫！」那女人回到酒吧，向廚房大吼叫菜。

　　喬仔點了根菸，靠向克勞德，「聽著，咱們得動動腦筋。」

　　克勞德喝著茴香酒，神情肅穆，喬仔知道他這種不安的表情代表著他在動腦。

　　「是巴希爾還有尚。我看過他們在集訓結束後的樣子，簡直累癱了。」喬仔從嘴邊移開香菸，向著對他的酒杯虎視眈眈的蒼蠅呼出了煙氣。「其他人都沒問題，我們出力工作，身體強壯，但是另外兩個，成天只是站著。他們根本沒有鍛鍊，也沒有耐力。」

　　克勞德點點頭。「上個星期天，巴希爾差點喘不過氣來，記得嗎？整個人癱在前輪上。尚看起來則像是片小牛肉，蒼白極了。」

　　「就這樣吧，」喬仔的身體往後靠，很滿意克勞德也體認到這問題的本質。「我們必須想辦法讓他們結實起來，要不然就必須將他們排除在計劃之外。」

　　兩人陷入沉默，盯著他們的飲料，企圖找到靈感。克勞德說：「我不知道，也許他們可以跟我們一起做下一個工程。挖東西、背水泥袋，方齊總會需要幾個菜鳥。」他聳聳肩，「只是個建議。」

　　喬仔看著克勞德緊張的神情，笑意不禁布滿臉龐。他說：「這個主意一點也不蠢，真的！」他拍拍克勞德的肩膀說：「我的朋友，有時候我真想親吻你。」

　　「你們兩個小夥子，是要繼續閒聊呢，還是準備好吃飯了？」老板娘把盤子放在他們的桌上，牛排還冒出陣陣熱氣，還有一疊堆得高高的炸薯條，一瓶沒貼標籤的紅酒、一小籃麵包、一壺愛茉菈〔註：ＡＭＯＲＡ，西班牙紅酒。〕。「等會還會送上乳酪或奶油焦糖點心，需要水嗎？真是笨問題。」她撥開前額上的髮絲，順便清走桌上空的茴香酒杯。「祝你們用餐愉快！」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天，喬仔彷彿副手對長官報告似的把將軍拉到一旁，有話對他說。將軍摩挲了鬍子，贊同地看著喬仔。他喜歡用腦子的人。「你覺得方齊會雇用他們嗎？」

　　「如果下一個工程夠大的話，有何不可呢？他總是需要廉價勞工的，我可以跟他講。」

　　將軍點點頭，「好，由我來發布壞消息，我們最好給尚磨練磨練，對不，喬仔？」他眨眨眼，拍拍他的頭，「幹得好！」那個身形矮小的人就這樣搖搖擺擺地走去取自行車。

　　那天早晨的練習結束，將軍集會大家。尚和巴希爾不情願放棄輕鬆的工作，為眾人所喝斥。將軍稱之為民主，假裝聽不進巴希爾的改善建議。

　　將軍說：「還有一件事，非常重要。」他很有權威地豎起一根手指。「不要互相談論將來如何運用這筆錢，就算沒有別人在，也不可以。」

　　喬仔若有其事地搖搖頭，你總是會不經意地談起。

　　將軍說：「我告訴你們原因，這會變成習慣的──剛開始，你可能會拿這個開開小玩笑，你根本沒有意會到自己在談論這件事情，有一天，耳朵尖銳一點的無賴無意中聽到，接著……」將軍將手指往喉嚨一橫，「……就壞事了，所以，千萬守口如瓶。」

　　※※※

　　「全球傳播資源公司」占據了曼哈頓市中心第六大道。一幢鋼骨玻璃帷幕的花崗岩標的建築最高的五個樓層。根據廣告界的傳言，該公司的員工薪資是業界最高的，也都算得上是業界最偏執的男女。他們說，待在「全球」五年，就足以將一個正常人逼瘋，不過，至少你可以賺夠錢買下自己的避難所。這可是總裁鮑伯．季格樂（年薪五百五十萬美金，外加紅利）頗引以為豪的恭維。最大的紅蘿蔔與最大的棍子，是他樂於施加在員工身上的伎倆。要不賺夠錢，要不就滾蛋。

　　賽蒙搭乘高速電梯，直達四十二樓，還被護送著穿過一些執行祕書，進入角落裡比任何人的辦公室要大上一倍的辦公室。季格樂斜靠在皮椅上，耳朵依附著電話，腳邊有個年長的擦鞋童。在他的身後，油亮的柚木牆上，懸掛著一幅大型黑白照片，照片中他與前總統布希握手。季格樂多的是類似的照片，他經常與兩黨顯赫的政客合影，還會根據當日來訪的客人，做適度的更換。派克美食的派克，顯然是共和黨。

　　擦鞋童最後一次拍動了試鞋布，拍拍季格樂發亮的黑皮鞋側面，暗示著大功告成。他僵硬地起身，對著季格樂向他揮動的五元紙幣點頭稱謝，以詢問的眼神看著賽蒙，賽蒙搖搖頭。那老人拖著腳步，離開了辦公室，繼續為公司其他的總監級長官維修鞋子，賽蒙心想，他每天聽到的對話動輒幾百萬元。

　　季格樂很滿意自己讓賽蒙等得夠久，他掛上了電話，站起來，整整自己的灰色絲質西裝，最近還配上了紅色的吊帶。如果他再高個四寸，輕個二十磅，看起來就是西裝革履、體體面面了。賽蒙注意到，他捨棄了留鬢腳，稀疏的頭髮服服貼貼的。當他的面部呈現出微笑的表情時，冷冷的灰色眼眸盯著賽蒙看。

　　「你總算趕來了，飛行過程如何？」

　　「還不錯，很快。」

　　「非快不可。天殺的沙丁魚也很快。好吧，客套夠了，言歸正傳。派克幾個小時後就要到了，我必須讓你進入狀態。」季格樂開始在他的辦公桌前踱來踱去，「他應該幾乎是我的囊中物了，只要他喜歡歐洲。根據我的資訊，我們應該可以拿到這筆三億美金的生意，如果我們能夠讓他鍾情漢滋〔註：Ｈeinz　Scholz，奧地利鋼琴家。〕，還可能更多。這就是我們要爭取的合作關係。」

　　「那個派克是什麼樣的人？」

　　「我從沒見過他。我們通過電話，不過我倒是跟他的行銷人員交過手。據他們的說法，他不太願意花太多時間跟廣告公司打交道。所以我會立即切入正題。」季格樂暫停話語，取過一疊厚厚的文件，然後把它丟到桌上。「你已經讀過了簡報資料了，不是嗎？所以你應該知道，四十年前他發跡於德州，現在已名列『財星』五百大富豪，每年名次都在攀升中。他人很聰明。在電話中，他就像是從偏僻地方來的老傢伙，也許戴了條條紋領帶以及很蠢的帽子，但是他正面臨舉足輕重的購併案，而且從不失手。現在可就是玩心理戰的時候了。」

　　賽蒙點了根雪茄，看見季格樂露出了嫌惡之情。季格樂每天六點起床，在他的重量訓練室裡健身，這就是他免於臃腫的訣竅。他喜歡讓你摸摸他的雙頭肌，而且他深信，在六尺內的距離抽二手菸，可能罹患肺癌。

　　「天啊！我真不知道你還能抽那玩意兒。你知道它有什麼影響嗎？千萬不要在今天下午死掉，我的要求只有這樣。」

　　「鮑伯，我非常感動，那麼你所說的心理戰又如何？」

　　「沒錯，這很重要。我聽說，派克喜歡把自己當成一個簡單的人物，沒什麼了不起。加上他不但是美國人、還是德州佬。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的意思是……？」

　　季格樂嘆了口氣。「讓我來告訴你。依據我對他們了解，他以為廣告界的人都是穿著芭蕾舞衣的花俏無用之人，而歐洲不過是充滿曬魚網的小村莊。」

　　賽蒙想到季格樂穿著緊身褲、抽了口菸咳嗽的模樣。

　　季格樂搖搖頭。「你損害的是你的肺，當然，你從抽菸中得到靈感。沒有任何一個聰明的歐洲人會與不同的文化價值為敵。我們要採取的陣線是麥當勞陣線──美國特質、美國價值、美國效率、美國……」季格樂搜尋著足以搭配此等美德的字眼。

　　「金錢？」

　　「你說的天殺的沒錯，金錢，你知道這對於生意有什麼影響嗎？對於股價及個人資產的影響又如何？你可以買天殺的哈瓦那雪茄，抽到死為止。」

　　「你知道嗎？鮑伯，有時候你的性格中也會有仁慈慷慨的一面。」

　　季格樂用他細長而不友善的眼睛看著賽蒙。「賽蒙，別開玩笑了。我已經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在上頭了，我可不希望這件事因為你的任何俏皮話而搞砸了。留著你的笑話，跟女王喝下午茶的時候再說吧！」

　　季格樂在此番高談闊論時，昂首大步地走來走去。他魁梧、好鬥的身影掩映在落地窗與沿著第六大道通往下曼哈頓的視野之中。賽蒙看看錶。英國時間晚上七點整。他想喝杯酒。如果他在倫敦的話，可能已經準備與妮珂在安靜的地方共進晚餐，最好是在他的公寓，這樣他就可以在稍後剝光她的衣服。他甩掉自己的這些幻想，試著專注於季格樂表演的末了。

　　「……所以只要記得這個，ＯＫ？我們只要給他一大套全世界的廣告造勢，不須專注特殊的市場。世界處於饑渴的狀態，我們必須餵飽它。」季格樂不再踱步，出其不意地朝賽蒙伸出手指。「嘿，這樣的立場還不壞，你明白嗎？誰需要天殺的文案？」

　　賽蒙不喜歡飛機上的微波食物，所以整天沒吃東西。「鮑伯，你的一番話對我產生作用了，我餓壞了。」

　　季格樂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他從來弄不清楚賽蒙什麼時候是正經的，什麼時候又會賣弄他那英國式的幽默。為了公司的和諧，他給了他質疑的特權。「好吧，我們可以叫東西進來吃。派克可能會早點到。」

　　不過派克倒是很準時，被三位笑眯眯的大漢型主管簇擁者，他們聲音洪亮，見人就握手。在聽過季格樂對於派克的形容，賽蒙預期自己會看到向外彎的腿與牛仔帽，所以在見到眼前這個穿著似乎是沙威洛（Solie ＲＯＯ）西裝、短小精悍的男士時，感到有些錯愕。他的領結打得不很緊實，有張因日曬而顯得黝黑又滿布皺紋的臉，還有重重的雙眼皮。賽蒙直覺得他長得像鬣蜥。

　　「蕭先生，我是漢普頓．派克，幸會。」他有如菸槍似的沙啞聲音，被慢條斯理的口吻所軟化，「他們告訴我，你為了這個小會議，專程從倫敦過來。」

　　「沒有錯，今早飛過來的。」

　　他們就坐，而賽蒙注意到，德州佬真的穿著西裝搭配靴子。

　　派克說：「告訴我，蕭先生，你在倫敦有沒有機會看歌劇？那是我想念的東西。」

　　賽蒙看到季格樂的笑容僵住了。「倒也不常，不過只要帕華洛帝到倫敦，我一定不錯過。」

　　派克點點頭。「那真是好嗓子。」他拿出一盒沒有濾嘴的佳土菲德（Chesterfieids）香菸，身體往後傾。「好了，言歸正傳吧！」

　　這個派克口中的小會議，竟然開了兩天，拖延的程度令賽蒙與季格樂在結束時感到疲憊不堪。第三天早晨，他們一起喝咖啡，臆測著他們的機會，季格樂的自大，被疲倦磨滅，而賽蒙在腎上腺素消褪之後，恨不得趕快回到倫敦。從辦公室傳來的傳真，不外乎尋常討救兵的問題。

　　有位祕書在門邊探頭。「季格樂先生，有您的包裹。」一名信差推著推車，斗大的紙箱擋得幾乎看不見他的頭，他還得小心翼翼地才能讓紙箱進門。

　　季格樂向祕書大喊，「把那東西弄出去，這裡又不是天殺的倉庫，天啊！」

　　「季格樂先生，很抱歉，那是您私人的東西。」

　　「狗屎！」季格樂拿著拆信刀，七手八腳地割開貼著厚重膠帶的紙箱。紙箱裡全是有著紅色派克食品商標的瓶瓶罐罐。中間則有一個信封。

　　季格樂打開信封，取出一張紙。

　　「狗娘養的！」他把紙當著賽蒙的面摜在桌上，重捶他的手臂，露齒而笑，「狗娘養的！」

　　賽蒙看看那封信，開頭是：「總經理辦公室」，上面寫著：「恭喜！漢普頓．派克」。

　　這時賽蒙抬起頭，看見季格樂正與樓下的公關部門通話，要他們安排一個記者招待會，他的疲態完全消失不見，代之而起的是無限的驕傲與興奮。這次賽蒙也感受到同樣的興奮，而不是一種滿足夾雜著虎頭蛇尾的情緒。終究，這只是要握的另一雙手，即使這雙手抓滿了錢。

　　季格樂掛掉電話，從他閃亮偌大的桌子邊望著賽蒙，「天殺的三億生意，這還是保守估計。」

　　「這應該能化解危機，」賽蒙伸出手，「恭喜你了，鮑伯！」

　　「等到這消息傳出，Ｍ＆Ｂ公司的窗戶肯定會扔出一些屍體。」季格樂相當得意，對手在失去這麼一個大客戶後，勢必會大幅且立即裁員。「他們會變得不堪一擊，最好打聽一下他們的客戶名單，看看還有哪些可以搶過來。」他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注腳。

　　賽蒙站起身。「我不能整天和你耗在這裡。我看看是否能趕上一點四十五分的飛機。」

　　季格樂快活極了，賽蒙當然也知道他一定會有如此反應。他的記者招待會根本是為他自己辦的。「當然，過幾天我會打電話給你。」賽蒙還沒走到門邊，季格樂便又開始打電話：「有消息嗎？你答對了，我有好消息告訴你，注意聽……」

　　賽蒙是最後一位登上英國航空班機的乘客。當他沿著走道向前，機上乘客紛紛抬起頭，看看是何方神聖，結果發現不過是另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疲憊不堪的男士，既不是什麼名人，也不是卸任總統，便又回到翻弄自己的手提箱上。載著一堆商務吉普賽族及貨物的協和機就此起飛，機身飛越大西洋。

　　賽蒙心不在焉地翻閱著手上的傳真，然後宣告放棄，將注意力轉移至一杯香檳上。他看著窗外的天空，這真是一趟成功的飛行，經過多年的努力，終於贏得這麼一家大客戶。這會讓倫敦變得甜美，股價上揚，還會令他致富。他打了哈欠，從空中小姐手中接過第二杯香檳。他想到盧蘭門空蕩而缺乏人味兒的公寓。他想到接下來的幾年，還要跟季格樂共事，直到一方擺脫了另一方。他又想到在倫敦等著他解決的問題，然後又想到廣告業的種種。

　　這麼多年來，只要有同僚（銀行界、法律界、出版界或新聞界的熟人）發出輕蔑的評語，他總是樂於捍衛自己的職業，他們那班人不解，為什麼他會有興趣幫衛生紙或啤酒做廣告。他們毫不掩飾地嫌惡，曾經令自己驚異不已。他們通常帶著不以為然的口吻稱他為「廣告廠」。當然，當他們需要中央體育場的球賽入場券時，不屑的表情自然消失。

　　好了，管他們的。他們固然令人討厭，卻並不重要，賽蒙再也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他也愈來愈不在意事業，因此再也無法忍受辦公室的爭吵，或是會議的沉悶，甚至是客戶一再的流失。客戶上至總裁下到品牌經理，全都需要經常的呵護、保證以及無盡的討論與經常性的餐敘，而這一整套令人厭煩的儀式，通常被形容為「客戶服務」。這一切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

　　賽蒙打了個盹。等他醒來，天空變得陰晴，飛機往下準備降落，機長專業而愉悅的聲音告知乘客，倫敦正下著雨。

　　賽蒙通過海關時，將近十一點，接機大廳盤據著清潔人員，他們帶著超時工作的緩慢節奏移動著。當乘客往外移動時，一位戴著黑帽子、身穿黑色長雨衣的高大男人，快步往賽蒙走來。

　　「親愛的，歡迎抵達希斯洛，這樣的夜晚時分，不是很迷人嗎？」

　　賽蒙笑著說：「嗯，你戴著帽子，我差點認不得，你好嗎？」

　　「海浪的翻滾，猶如海豚在嬉戲。等我們到了外邊，你就可以看得到。雨季到了。」

　　恩尼斯一面在傾盆大雨中駕駛著賓士，一面向賽蒙簡報這幾天公司發生的事情。喬登與創意總監大衛．佛萊已經彼此不說話。保險套大王迄今還沒做成決定。專業報紙上刊登了一則謠傳的拆夥消息。麗莎開始跟一名帶耳環騎賽車的年輕男士約會。除此之外，有好多間公寓，等待賽蒙抽空去看，還有廚房裡有鍋嫩腸等著賽蒙，加熱後即可食用。

　　「紐約的情形如何？我們的季格樂先生，是否謙卑、迷人一如往昔？」

　　賽蒙回答：「我們拿到了生意，他對自己相當滿意。你一定很高興聽到，他開始配戴紅色的吊帶了。」

　　恩尼斯輕蔑地嗤之以鼻。他和季格樂第一眼就看對方不順眼。「我希望，他也戴紅色的皮帶。一想到他脫下褲子會是什麼德性，就令人想像力枯萎。」

　　車子轉進盧蘭門，在公寓外面停了下來。

　　恩尼斯說：「家，甜蜜的家！別掛意，我在威爾頓找到的地方很有機會可以租下來。」

　　他們互道晚安，而賽蒙自顧自地進門。他把包包丟在玄關，直接進入起居室，對著中央空調沉悶的味道與溫濕的地毯皺了皺鼻子。這是種旅館房間的味道。他在一堆ＣＤ裡頭翻找，直到找出厄羅．葛納（Errol Game）的「海濱音樂會」，他並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點了根雪茄，暫時不去看麗莎為他留在桌上的報紙。他有時候會覺得，終有一天，他會被成堆的備忘錄、聯絡報告、策略文件、財務預測、員工考核表及一大堆口香糖所埋葬。他嘆了口氣，打開了資料夾。

　　有一張從行銷雜誌《造勢》（Campaign）剪下來的資料，在焦點新聞的部分，刊登了該週最不可信的謠傳，暗示一群高級主管計劃離開廣告公司，把重要客戶一併帶走。其中沒有提到任何名字，也沒有任何內容。結尾是老套的「管理階層不發表評論」，更為這則傳言增添了可信度。賽蒙心想，天知道記者花了多少心思去聯絡管理階層。

　　他一面翻報紙，一面潦草地記下一些筆記，提醒自己早上記得打哪些電話，然後看到蓋著蜘蛛腳印郵戳的信封。他認得那潦草的字跡，不禁畏縮。威廉叔父很顯然的又破產了。

　　親愛的小夥子：

　　很抱歉打擾你，但是我發現自己在沒有犯下任何錯誤的情況下，景況堪憂，極其窘迫。

　　賽蒙搖搖頭，嘆了口氣。威廉叔父是個藝術家，也是位調情聖手，總是不經意地走進賽蒙的生活，結果往往令賽蒙付出昂貴的代價。他的活力彷彿是他一半年紀的小夥子，但不是手頭很緊，就是支票跳票，他簡直是困窘的代名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賽蒙才把他連哄帶騙從倫敦弄走。即使是恩尼斯，也沒見過他，卡洛琳更不知有這號人物。通常在想到威廉叔父若是從諾福克郡離開，會造成多大的社會代價，賽蒙的罪惡感便消失了。賽蒙在小型手提箱中找尋支票本。

　　又有另一個信封，這回信封整齊多了，字跡不太熟悉。

　　親愛的賽蒙：

　　謝謝你的晚宴款待，我希望紐約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可怕。

　　我明天將離開倫敦，前往普羅旺斯，也許在三天的大晴天後，我會在雨中淋成落湯雞。你喜歡這樣的天氣嗎？

　　我有個點子要告訴你，但是我的英文寫得不好，如果我們能談談就好了。

　　　　吻你的妮珂

　　賽蒙看看手錶。倫敦時間一點，法國時間兩點，明早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至少在處理公事之前，這會是個令人愉快的對話。他站起身，又為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

　　吻你的，他喜歡這個，美人的香吻。他又看了看其餘的文件──一封卡洛琳律師的來函、一份業務前景的報告，還有要求他出席客戶為增加冷凍雞塊市場的創意激盪會。現在，總算有足以挑動想像力的挑戰了。他打著哈欠，上床睡覺。

第九章

　　賽蒙與妮珂的對話簡短而令人無法抗拒。她拒絕透露自己的想法。她說，這一定要你親眼瞧瞧。你為什麼不過來呢？清晨的薄霧及飛機的誤點，令他恍然大悟這天已是週六，兩小時後，他已經搭上計程車，往希斯洛機場前進。

　　他在櫃檯取了機票，往免稅區走，閃過了彷彿要把威士忌全部搬回家的嬌小堅毅的日本女人，賽蒙心裡盤算著，妮珂抽哪種牌子的香菸呢？她擦哪種香水？等到班機最後一次宣告起飛，他買了兩瓶唐佩里依〔註：Dom perignon，香檳酒。〕。和其他好女孩一樣，她一定喜歡香檳，他納悶，有什麼不能在電話裡頭講。不管是什麼事情，這樣的週六總比他尋常時候隻身待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有趣得多。他對於偷偷度假這種逃學的感覺，感到驚喜。

　　飛機升空，飛翔在幾乎永遠在希斯洛上空的雲朵軟墊上，看見了藍天，令他心情更加愉悅。在他身後座位上傳來法文談論哈洛德、馬莎百貨〔註：Marks　＆　Spencer，一間英國的大零售商。〕之美，比較著喀什米爾毛料的價錢與倫敦的餐館。他期盼晚餐的到臨，一頓距離任何一個認識他人一百萬英里的恬靜、漫長的晚餐。逃離的感覺真好。

　　賽蒙從沒在馬賽入境過。對他來說、這好比北非一般遙遠──欄杆一樣瘦的黑皮膚男人帶著他們豐滿的妻子與飽滿的塑膠手提箱、阿拉伯人發自喉嚨深處的咳嗽。黑色菸草與汗水夾雜著刺激甜膩的古龍水味道，還有宣布往奧倫〔註：阿爾及利亞西北部一港埠。〕和吉布地〔註：個位於非洲東北部亞丁灣西岸的國家。〕的飛航訊息。真難以置信，倫敦到此，還不到兩個小時。

　　妮珂金黃色的頭髮在一群黑沉沉的臉龐中顯得異常特出。在這樣的地中海型冬季氣候裡，她穿著一條灰色的法蘭絨長褲與一件深黑色的毛衣，她的肌膚依然是屬於陽光下的健康色澤。

　　「日安，蕭先生！」妮珂翹起了臉龐，攫取了兩個吻。

　　賽蒙微笑：「布維爾太太，你好嗎？」

　　她把手臂環上他的，穿過中央大廳，來到待領行李區。「你原諒我把你從辦公室找來了嗎？」

　　賽蒙俯望著她：「對於辦公室禮拜一還是存在的事實，我有種很難受的感覺。」

　　他們走到了妮珂的白色房車旁，一路上她很沉默，專注開車，直到上了高速公路。她說：「好了！」然後從儀表板上的香菸盒裡搖出一根香菸來，「很容易就錯過轉彎，結果你發現自己已經到了艾克斯。」

　　「還有比那更糟的地方呢！」賽蒙坐穩，看著妮珂以不耐煩的手指敲彈香菸，他很高興她沒有擦蔻丹了。

　　「該死！」她說：「這部爛車，根本沒一處派得上用場。」

　　賽蒙找到火柴，伸手取過妮珂嘴上的菸，為她點上，陶醉在她口紅淡淡的芬芳裡。

　　「謝了！」她將煙呼出打開的車窗外。「你什麼也沒問，所以我想你大概喜歡驚喜。」她瞥了他一眼。

　　「我在度假，在假期裡我從來不發問。我變成一個巨大的植物人，只想要讓一個不看路的金髮美女以危險的超速度載著在高速公路上奔馳。這就是我對美好休閒時光的注解。」

　　妮珂笑了。細小的紋路出現在她的眼角，還有一顆略微不整的牙齒獨樹一格地露出來。她看起來就跟他記憶中一樣美好。

　　他們輕鬆隨意地聊著，等他們下了高速公路，賽蒙才突地發現，秋天已為這裡的風景染上了顏色。天空還是像夏天時一樣湛藍，只是櫻桃樹梢已經染上了些許紅葉，有些葡萄呈現出鐵鏽般的褐色，還有些是黃色的，在盧貝隆的轉折處，則宛如陰暗的口袋，遠處的焰火升起一陣陣的煙。

　　他們從主幹道轉彎，開始朝通往高爾德的蜿蜒山路攀升。妮珂說：「我為你在同樣的旅館訂了房，這樣好嗎？」

　　賽蒙說：「那兒簡直有全普羅旺斯最棒的視野。」

　　妮珂笑了，什麼話也沒說。賽蒙辦理遷入手續，並把包包放下時，妮珂就在車上等。他回來時帶著一個亮黃色的塑膠袋。

　　他說：「我差點忘了，這是給你的，每天餐前來上兩次，你就不會消化不良了。」

　　妮珂望進袋子，笑了。「法國人形容香檳的說法可比你高雅多了。」

　　「法國人只會帶一瓶，我們要上哪兒呢？」

　　「先到我家，然後再散散步。」

　　妮珂的家，位於巴西耶最高處的死巷底，是幢窄小的三層石造的建築，牆面斑駁，木質百葉窗的顏色介於灰色與褪色的綠色之間，沿著階梯拾級而上，通往一道雕刻木質大門，門扉上的門環是一隻握球的手的造型，被秋色染紅的野生葡萄藤匍伏在牆面上。

　　賽蒙說：「這房子真可愛，你住在這兒多久了？」

　　「十一年了。」妮珂打開門鎖，然後用臀部撞開了門。「這房子總有一天要完蛋，頂樓還需要整修。小心你的頭。」

　　賽蒙俯身進入屋內，在長長低矮的房間盡頭，透過一扇玻璃門，可以看見一片小小的梯田，還有遠處的藍色山丘。在碎石砌成的壁爐前，有張破舊而舒適的椅子，壁爐邊則散置著許多葡萄枝幹。在房間的另一頭，一堵高度約莫至腰際的牆，充當吧檯，另一端相隔一段空隙，是廚房所在。書本處處可見，到處是書本與花兒。空氣中飄散著薰衣草的芬芳。

　　妮珂拆開了香檳的包裝，並把它放入冰箱，她關上冰箱門時抬頭望著賽蒙：「一天兩次？」

　　「沒錯，還是醫生指示的呢！」他把手架在石頭吧檯上，「我喜歡你的房子，我喜愛不過分誇飾（fussy）的地方。」

　　「過分誇飾，是什麼意思？」

　　賽蒙想起他與卡洛琳昔日居住的肯辛頓房子。「就是每一寸地板都經過繁複的裝潢──只要在房間裡有活動進行著，置身其中的人們就彷彿糟蹋了它。我就曾經有過那樣的房子，我恨透了那種房子。我總是坐在不合宜的坐墊上，或者把菸灰撣在古董瓷器裡。那就好像阻礙橫生、空有空間卻無處可去的地方。」

　　妮珂點點頭，笑著說：「還好你不喜歡裝潢繁複的房子，有機會我會介紹那樣的房子給你看。」他們離開房舍，走到村子中心，下午的太陽似乎已經開始往西邊落下。巴掌大的落葉掉落在地，在咖啡館外形成一張黃色的地毯，賽蒙就在這裡度過他在巴西耶的第一個夜晚。他看見一個老婦從隔壁房子的窗子望著他們，她的臉被蕾絲窗簾半掩著。

　　他們沿著街走，賽蒙看見了舊警察局的外景，依然沒門沒窗，依然是廢棄的模樣。

　　妮珂碰觸地的手臂，「你猜過嗎？」

　　他們停下腳步，從這幢空建築望向盧貝隆，遠方牆面的開口，現出了一幅幅美麗的圖畫。

　　「給我點提示吧！」

　　「你說你希望改變生活的模式，改變自己的職業，是嗎？」

　　賽蒙點點頭，半笑不笑地端詳著妮珂一連串的表情。

　　她領著他走入警察局的大門，走過碎石堆，來到其中的一扇窗的開口。「瞧，這是全普羅旺斯最棒的景觀，還有這……」她揮揮手，指著那滿布灰塵、到處是坑洞的房間，「……這個，想想看，這可以當成什麼用途。還有在頂樓，你可以有浴室，在樓下，有餐廳……」

　　「餐廳？」

　　「當然是餐廳，雖然並不大，而且還有夏日裡的露臺，空間大概可以容得下四十個人，在游泳池畔還有個小酒吧……」

　　「妮珂？」

　　「怎樣？」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她笑說：「你還沒猜到嗎？這就是你的旅館，簡直完美。小歸小，但是有種獨特的魅力──我在腦海中已有藍圖，有絕美的景觀，而且施工也差不多了……」她的聲音拉得好長。她靠在一扇窗戶的窗臺上，看著賽蒙，「好啦，這就是我為你想的點子。」

　　他取出一根雪茄點燃，那種感覺彷彿是聽了一場他並未預期的簡報。當然，這相當可笑。他根本不懂經營旅館之道。而且要將這整個地方整建完成，就得耗費全心全意。然後還要找人，建立生意──雖然以他的人脈而言，這不成問題。都一樣，這也是個需要全心投入的大事業，只不過和他坐鎮在倫敦廣告公司的事業完全是兩碼事。這將會是個大突破，一場賭注，還是全然的轉變。但是這不就是他所說的自己想要的嗎？妮珂說的對，這將會十分壯觀。他看看她。斜射的陽光從背後照著她。根本就是洗髮精廣告的形象。一朝為廣告人，終生為廣告人。或者他真的是廣告人嗎？

　　「賽蒙，你好沉默。」

　　「我非常吃驚。並不是每天都有人向我提議經營一家旅館。」

　　「你可以想像它未來的模樣嗎？」妮珂站起身，冷得直發抖。寒涼的空氣對她的薄毛衣下的皮膚起了作用。

　　「來吧，我請你喝點東西，會讓你暖和許多。」

　　「你已經請我了。家裡還有香檳呢，還是醫生指示的。」

　　賽蒙心想，如果我有你這樣的醫師，我鐵定是個奧運級的憂鬱患者。「妮珂，這是個相當迷人的點子。」他對自己的用字有些猶豫，「天啊，我真抱歉。我聽起來就像我的客戶。我只是需要好好想想，而且我也需要多知道一些。我們回去吧！然後你再多告訴我一些。」

　　等他們回到家，日已西沉，留下天空中粉紅的晚霞。妮珂點了壁爐的火，她要賽蒙在書架旁的ＣＤ架上選擇音樂，有蒂娜．透娜的，有莫札特的（賽蒙心想，自己應該會喜歡的），還有庫普蘭〔註：Couperin，法蘭索瓦．庫普蘭，法國著名的音樂家族庫普蘭家族成員。〕、法雅〔註：Fore，西班牙音樂家。〕、皮雅芙〔註：Pial，大戰時一位知名的法國女歌手。〕、布拉姆斯〔註：Johannes Brahms，浪漫主義中期德國作曲家。〕、蒙特賽拉特．卡芭葉〔註：Montserrat Caballe，西班牙最有名氣的女高音之一。〕及傑夫．貝克〔註：Jeff Bec，英國搖滾吉他手。〕等人的樂曲。在選定凱斯．傑瑞〔註：Keith Jaroti，美國爵士樂與古典鋼琴家，作曲家。〕的ＣＤ之前，他在帕華洛帝與蕭邦之間舉棋不定。香檳軟木塞打開的聲響，伴隨著科隆〔註：Koln，德國第四大城市。〕音樂會初始沉默的片段。房間裡顯得溫馨，還飄散著木柴燃燒的香味。盧蘭門已在遙遠的記憶之中。

　　妮珂遞給他一杯酒，「乾杯！」

　　「敬小而迷人的旅館！」

　　他們坐在爐火前，賽蒙開始提出問題。妮珂已經準備充分──她知道每層樓的面積，已經施工完成的項目，還有售價。她還曾經告訴過他，舊警察局原本的計劃是變更為公寓，基礎的電力與管路工程已經完成。游泳池也已經開挖，水道也已經規劃完成。整個工程只剩下最後的收尾工作──牆面處理、玻璃安裝、石板及配件安裝、燈飾與景觀規劃，在這番整建過程中，幾個月的時間與幾百萬法郎都投擲在重要卻往往看不見的準備工作上。

　　賽蒙說：「讓我問你一個不太可能回答的問題：你覺得直到完工需要花多少錢？」

　　妮珂傾身向前，手肘架在膝蓋上，雙手捧著玻璃杯。她專注地皺起了鼻子，看起來不過二十歲。賽蒙感覺自己像溜滑梯似的，從單純地被吸引，進入到比較複雜的部分。

　　她說：「人力是可以計算的，剩下的就視你所選用的材料而定了。本地採石場所出產的大理石和石塊價錢都不相同。依我之見，選用這個地區的材料，乾淨而不大費周章。就像那個一樣，再加上好家具，也許一兩件古董家具……」她望著天花板，賽蒙相當喜愛她喉部的曲線，「……我大概地估計了一下，大概需要七八百萬法朗。」

　　「工期需要多久？」

　　「記得嗎？這裡是普羅旺斯，五年。」妮珂笑了：「不，我是開玩笑的，但是在這裡，沒有耐性是相當昂貴的。」

　　「六個月內可以完成嗎？」

　　妮珂舉起一隻手，食指與拇指搓揉，做數鈔票狀，「如果有足夠的錢，足夠的人力，是可能的，即使是在這裡。」

　　賽蒙還是繼續發問──從建築師、建造許可、供應酒精的執照，到員工、廚師等。他瞥了手錶一眼，「我想我們應該開始研究廚師，你想到哪裡吃飯？」

　　妮珂假裝在考慮，她心裡所想的其實是和這個笑容燦爛、不修邊幅的男士（他需要理個髮）在一起，在沒有菜單與服務生的干擾之下盡興地聊天。他為這個家帶來了她所喜歡的溫馨。

　　「這附近有三四個地方，但是今天是星期六，沒有訂位……不過我可以試試。」她顯得有些遲疑，接著聳了聳肩，「或者，我做點義大利麵，加上新鮮的番茄醬汁，很簡單的。」

　　賽蒙假裝喜不自勝地閉著眼睛，然後張開一隻眼睛看著她，「新鮮的番茄醬汁？加了羅勒的？」

　　「當然是加了羅勒的。」

　　「我會幫忙，我的廚房手藝也不賴，我負責洗碗，將廚子的酒杯斟滿，還有我不會跌跌撞撞，把事情搞砸。」

　　妮珂笑了，站起身，「好了，你也會開酒嗎？」

　　「沒有任何軟木塞抵擋得了我，那是我童子軍時就學會的技術。」他跟隨著她進入廚房，看著她將長長的圍裙從頭套上，挽起毛衣的袖子，並從架子上取過一瓶紅酒。

　　「好了，先生。瓦爾．喬安尼斯古堡所出產的酒（Chateau　Val　Joanis），這是從盧貝隆的另一邊來的。」她取過酒瓶，而他則注意到她前臂內側細緻的藍色靜脈。他喜歡女人捲起袖子，洗手做羹湯，這是卡洛琳從來做不到的。「開瓶器和杯子就在酒吧那邊。」

　　他心想，這真是個不錯的廚房：真是廚子的好廚房，銅鍋就吊掛在伸手可及之處；刀子在經過幾年的磨蝕後，呈現出薄而銳利的刀鋒；還有以鍛鐵打造的爐子，一櫥子經常使用的食譜、一張有著疤痕而渾厚的圓木桌。每一件東西都經過善加利用，也經過良好的維修。他斟了酒，並拿了一杯給妮珂，她正用勺子把番茄醬汁舀入鍋中。他把頭側近鍋子，好吸入這屬於夏天的美好氣味，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帶著罪惡感，將手指探進醬汁，並且舔得一乾二淨。

　　妮珂用勺子敲打他的手背。「不許再這樣了，如果你乖乖坐著講話，就算是幫我的忙了。」

　　賽蒙退到桌邊，還一面吸吮著手指關節處的醬汁。他喜歡看著妮珂移動，一下拿刀子，切一切，攪一攪，在拿起酒杯前，把手往大腿上一抹，簡直就像是一個自信的廚子，律動著不疾不徐而感性的節奏。她穿著圍裙的模樣優雅極了，由於綁得很緊，反而更加強調了她的細腰。

　　他說：「告訴我有關這裡旅館的事情，冬天的情況如何？他們是否像海濱的旅館一般，一到冬天就關閉？」

　　妮珂把一鍋水放到爐子上，在裡頭加了點鹽及一片月桂葉，然後拿起酒杯。「關閉時間大概是一個月，或者兩個月。情況大不相同了，從前旺季只有七八月份。現在，從三四月份的復活節到十月，都熱鬧的很，十一月又有諸聖瞻禮節〔註： Le Toussalnt，在法國，十一月一日是萬聖節，也稱諸聖瞻禮節。〕等節日，接著是聖誕節與新年，春天由三月份開始。」她啜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所以旺季長達九個月，客人也不只是法國人與巴黎人，還有德國人、荷蘭人、比利時人、瑞士人及英國人──這些人每年都會來，而且人數越來越多。一家好的旅館絕對經營得起來，而且在巴西耶這一帶，都沒有旅館。最近的旅館要到高爾德。」她放下酒杯，開始調沙拉醬，把油、醋與一點芥末、紅糖一塊打，還加了幾滴新鮮的檸檬汁。「我告訴你，這絕對不是個瘋狂的點子。」

　　賽蒙附和：「對，不是瘋狂的點子。」他開始思考，想像自己想住的飯店典型，那是小而和善、簡單而經營完善的旅館。他能夠經營嗎？也許不然。他沒有耐心，也不夠細心。但是小心謹慎、效率、可靠的恩尼斯，不僅對食物與酒有相當的知識，又懂得安排花花草草，在人群中又很吃得開，根本就是個天生的飯店經理人，只要他願意。

　　「我不知道恩尼斯會怎麼想。」

　　妮珂撕下了一小片麵包，沾了點沙拉醬，遞給賽蒙，「你何不問問他？」

　　他咬了一口麵包，甜美的醬汁順勢流到他的下巴。妮珂彎下身，用她的圍裙裙角擦拭醬汁，他倆的臉貼得很近。

　　她說：「我希望你吃番茄醬汁的德性會好看一點。」

　　賽蒙嚥下了麵包。妮珂又回到爐子邊。她在滾水中放入義大利麵，從抽屜中取出刀叉等餐具與餐巾，把醬汁淋在沙拉上，還把一個木碗遞給他。「拌一拌，就可以開動了。」

　　任何人看了這幕居家的景象，很可能把他們當成天造地設的一對夫婦，除了他們偷瞄對方的頻率太高，而他們無意中碰觸到彼此的反應，不像是彼此熟識、經常在一起的男女所會有的。賽蒙摸摸妮珂剛剛擦拭過的下巴，當時若非他滿嘴食物，他真想吻了她。

　　妮珂把通心粉壓乾水分，加了橄欖油，解開圍裙的繩結。她的臉因為靠近爐火而顯得緋紅，當她把頭髮往後攏時，還向賽蒙扮了個鬼臉。「我想我看起來一定很狼狽。」

　　賽蒙露齒而笑，站起身，幫她把頭髮拉出。他說：「簡直慘不忍睹，我們只能寄望你還是個有修養的廚子。」

　　吃通心粉和交談可不能同時為之，他們用餐時，很滿足地保持沉默。賽蒙用一小片麵包將最後一滴醬汁抹乾淨，他說：「就這樣了，乾淨的下巴、無瑕的下巴。」

　　妮珂朝著他笑了笑，搖搖頭，「我想你把醬汁弄到襯衫上了。」她起身，拿了一塊布還有一碗水。賽蒙低頭看著自己襯衫前面，染上了暗沉的汙點。

　　「站起來。」

　　「很抱歉，我告訴過你，我很容易把食物潑灑出來。」

　　妮珂說：「對，而且是絕無僅有的。」她把碗放下，把布往水中浸，並且解開了襯衫的一顆扣子，把手往裡頭探。他感覺到她的手指貼近他的心臟，這回他的嘴巴可沒有滿嘴食物了。

　　他們起床時，已近中午，淋浴後開始著裝，然後再回到床上，到了下午，他們離開房子，去飯店拿賽蒙的手提箱。

　　他說：「天知道，他們對於我有什麼感想。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連手提箱都沒有，這一次，連房間都沒使用。」

　　賽蒙來到櫃檯，心裡惦記著自己沒刮的鬍子及襯衫上依稀可見的髒汙。櫃檯的女孩相當迷人，他想如果自己曾經遷入飯店的話，她勢必會是自己日後會回憶起的人。

　　「蕭先生，希望您的住宿一切愉快。」

　　他簽了賬單，笑著說：「是的，是的，我住得相當舒服，在每年的這個時節，景色真是美不勝收。」

　　他們在到機場之前，還有一個小時可以消磨，於是回到舊警察局。妮珂的想法深深地牽動著賽蒙的想像力，他可以在腦海中看見完工的模樣，包括一石一木、玻璃和陽光。他懷疑這樣的熱誠，有多少是來自一個觀光客的生意眼光，又有多少是來自站在他身邊的這個女人。當他醒來，在枕畔看見妮珂的臉，簡直被幸福沖昏了頭。他伸出手臂攬住了她的腰，把她擁向自己。

　　他說：「我想要試試看。但是有兩個前提，第一個是恩尼斯，如果他願意來，一切就行得通。」

　　「然後呢？」

　　「你必須再為我做通心粉。」他看著妮珂，注意到自己的鬍鬚在她的喉嚨上扎出了微紅的痕跡。「我還會多帶一件襯衫。」

第十章

　　接近兩點鐘，前來「瑪蒂爾德餐館」用午餐的客人已紛紛離去，餐桌也已經收拾整齊，等待晚餐的生意。在廚房裡幫忙的女孩，在刷洗鍋子、疊碗盤時，按照慣例地，發出噼哩啪啦的聲響。瑪蒂爾德的眼鏡架在鼻梢，多疑地彎身子盯著收銀抽屜，一面把皺巴巴的鈔票整理成整齊的一束束，並且對著必須經過銀行課稅的支票發愁。她看著將軍穿上外套，拍拍口袋。

　　他說：「該死，我大概沒有時間多做停留，你最好給我些現金。」

　　瑪蒂爾德用唾液沾濕大拇指，數了五張百元法郎。她把錢放在收銀臺上面，「一定要讓他給你折扣，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將軍拿了錢，繞過瑪蒂爾德的眼鏡，親吻了她的臉頰，「不會很晚，除非他發現什麼嚴重的事情，好好睡個午覺吧。」

　　瑪蒂爾德點點頭。「好的，親愛的，我會睡個午覺，晚上的事情就等你發落了。走吧！記得一定要拿到折扣。」

　　將軍直到上車，還微笑著。瑪蒂爾德真是個好女人。錙銖必較。如果他們是百萬富翁，她恐怕還是如此，如果這次事情辦妥，他們就真的可能成為百萬富翁。他在索格島的路標處右轉，感覺到腹內一陣空虛，閃過一絲興奮。瑪蒂爾德以為他要去看牙醫。事實上，他是要去實地勘查作案的現場。

　　他在儲蓄銀行一百碼外停了車，看了看手錶。在約定的時間之前，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去買他所需要的東西。他買了兩份「普羅旺斯報」，接著發現了一家文具店。他挑選了一本小筆記本及兩隻大的呂宋紙信袋，他把折起的報紙放入信封，讓信封鼓了起來。

　　還剩十分鐘。他過橋到了盡頭的一家酒吧，點了一杯蘋果酒，好舒緩緊張的情緒。鎮上一片寂靜，幾乎像是廢墟，這只是一個沉悶的秋天下午。將軍感覺到蘋果酒下肚，給他一種溫暖舒適的感覺，他想像著明年七月的某個星期天，從酒吧這裡看去的景觀會有什麼不同。到時候，沿著河邊會有許多攤販，舊物商沿著主要道路擺設，隨處可見觀光客，交通陷入停頓，不見條子人影，他們全都躲起來納涼，放著那些摩托車騎士彼此爭論不休。簡直完美極了。

　　將軍擦擦鬍鬚，摸摸腋下的信封，過橋，好像一名有機密要事待辦的人小碎步地走著。他經過銀行邊的舊水車，快速地瞄了水車的頂端，接著攀上階梯，到達入口。

　　櫃檯後的行員經過法定的兩分鐘（這是銀行法規定的），根本不理他，然後才從他的電腦報表紙上抬起頭看著他。

　　將軍說：「我和米勒先生約好了。」

　　那行員嘆了口氣，放下手邊的工作，領著將軍到了角落的一個小房間。他在推開門之前，先敲了敲玻璃門，然後湊在埋首案牘的人耳邊小聲地說話。米勒先生摘下眼鏡，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正在閱讀的文件中央，站起身，伸出他小而蒼白的手。他穿著白色襯衫圓點領帶，顯得整齊而瘦弱。他的桌面有條不紊，鉛筆削得尖尖的。在他空空的文件匣邊有個相框，裡頭是一位端莊的女士和一個穿著整齊的小孩。將軍還在納悶他為什麼沒電話，抽屜裡就響起了鈴聲。

　　米勒先生說：「對不起，請先坐一下。」他打開抽屜，拿起話筒。將軍不想讓自己的大信封打亂桌面的秩序，於是將它放在膝上。

　　米勒先生講完電話，便把電話藏了起來。他把手肘放在桌上，雙手握緊，傾身向著將軍，對將軍賦予全副的注意力。「什麼事？」

　　將軍拍拍膝上的信封說：「我這有些重要文件，像是契據和合約，都是不能遺失的東西。」

　　米勒先生說：「契據和合約，我明白，就是具有價值和重要性的文件。」

　　「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應該把他們保存在安全地方的原因。」

　　「絕對的安全，我親愛的先生，絕對的安全。」蒼白的小手因為關切而顯得顫抖不安。「如同我經常告誡我的員工的是，如果沒有正確的文件，這個世界將停止運作。對文件應該接受有如黃金一般的禮遇。」

　　將軍點點頭，然後再一次拍拍他的兩疊「普羅旺斯報」。他傾身向前，「尤其是這些，我想把它們擺在這裡，放在你們的保險櫃裡，比放在家裡安全。」

　　「是啊！但願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謹慎。沃克呂茲（Vacluse）擁有全法國最高的竊盜率，當然巴黎除外。」米勒聳聳他消瘦的肩膀，然後擠出了一絲微笑。「幸好，人們開始學乖。」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以鏈子和他的褲帶連在一起的鑰匙單，開啟他藏電話的那個抽屜裡的小抽屜，取出一疊厚厚的文件。

　　他戴上眼鏡，「我這兒有關於保險櫃租用的詳細資料，去年，我們安裝了三百個保險箱，我可以說，這是由我建議的，今天，讓我瞧瞧，……我們只剩三十八個還沒租出去。」他縮緊嘴唇，並且重整從一疊文件中突出的紙張。「一年不到，就租出了二百六十二個保險箱。」他看著將軍，「是的，人們開始學乖了。」

　　將軍摸摸他的鬍鬚，「真是令人感到鼓舞，我想，你所指的本地人，就像你自己？」

　　「這個，先生，我可不能告訴你。」米勒摘下眼鏡，兩隻手又握在一起。「我們向客戶保證絕對慎重處理，慎重且安全。」

　　將軍說：「好極了！在瑞士都是這樣做的。」

　　米勒有些不以為然。「我們沒啥好向瑞士學的。等我帶你去看我們的保險櫃，你就知道了。現在，是不是該辦理正式的手續呢？」

　　將軍本想使用化名，不過最後還是覺得這是不必要的。只是徒然使事情複雜化。他做的事業並沒有錯。他的保險箱屆時會和其他人的一起被搶。幹嘛冒這個險（儘管這個可能性多小），說不定哪天和米勒在街上撞見了，結果他衝著他叫著另外的名字。他於是填了表格，並且以連瑪蒂爾德都不知道的支票簿開了預付一年租金的支票。這個賬戶是這麼多年來他處心積慮維護的，現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米勒向將軍告退幾分鐘，回來時拿著保險櫃的鑰匙與將軍的個人保險箱。他們一起走到銀行背面沒有標示的門。

　　米勒說：「現在，假裝你是銀行搶匪，」他朝將軍笑了笑，「這真是個有趣的假設，可不是嗎？」他沒等到回答就說：「好了，你已經到了，你看到什麼了？」

　　將軍看了看，聳聳肩說：「一道門。」

　　米勒豎起食指，彷彿像節拍器似的搖了搖。「這是你犯下的第一個錯誤，其實這是純鋼製門的掩護，瞧！」

　　他從鑰匙串中選出了兩把，打開鎖，推開了門。將軍估計，大概有六七公分厚。完全不像沙丁魚罐。他點點頭，並且盡量看個仔細。

　　米勒驕傲的指著第二道屏障，也就是第二道門，這回是方管鋼製鐵條，每根鋼管都和他的手腕一般粗。將軍盡責地仔細端詳。

　　他說：「告訴我，米勒先生，為什麼這第二道門要用鋼條製成？」

　　米勒又從鑰匙串中取了兩把。「當然我們會有電子監控系統──錄影機、警鈴、最先進最敏銳的科技。但是我們一定不能忘記一件事情，」他轉身面向將軍，在鼻子下方揮舞了一把鑰匙。「小心謹慎，我親愛的先生，慎重啊！為了這個理由，在放置保險櫃的房間裡並沒有安置監控設備。我們的客戶在這個房間的時候，需要絕對的隱私，而且絕對的安全，因為他們被反鎖在裡面。」

　　他用鑰匙敲敲堅固的鋼門。「這個，你可以想像，是隔音的。假設這是上鎖的，一位客戶在裡頭，突然心臟病發，」米勒先生戲劇化的揪著自己的胸部，「他倒下了。大聲呼叫，但是根本沒人聽得見他。這也就是密閉空間的問題。我們必須設想到所有的可能性。這也就是第一個門還開著，而第二道門要鎖著的原因。就是這樣啦。」

　　米勒領著將軍進入保險箱的房間。它是L型的，排列著無數的灰色鐵盒，角落則安置著一張小桌子與兩張椅子，任何在門邊的人根本看不見裡面。

　　米勒說：「保險箱只能在主鑰匙與客人個人鑰匙合併下才可能開啟。」他把二六三號的盒子上了鎖，交給將軍兩把鉻鋼製的鑰匙。「你的個人鑰匙根本不可能複製。」

　　他往後站，等待著開啟儀式的進行。

　　將軍說：「再給我幾分鐘，我想在把它們放入之前再看最後一眼。」

　　「那是當然，先生，你需要多久時間都可以。」他昂著頭笑著說：「顯然的，我必須將你反鎖在裡面，很難得的經驗吧，像這樣被鎖在鋼條之後？」

　　將軍也報以微笑，「那麼被鎖在裡面的人怎麼脫逃？」

　　「按下門邊的那個紅色按鈕，我們就會來解救你了。在這裡，我們可是對『囚犯』待以上賓之禮。」

　　將軍說：「看得出來，謝謝你了。」

　　他在桌邊坐了下來，並且取出筆記本，以及一個口袋裝的量尺。費爾南需要知道鋼條的厚度，才能計算炸藥的強度。還有後門及地板。十分鐘內，將軍帶著罪惡感丈量及畫下房間的草圖，並不時地瞄著鋼欄外面，直到他對於房間、門的尺寸有了初步的概念，為了確定起見，還掀開了地毯的一角，地板是強化混凝土製成的。他心想，這將會是造成爆炸聲響最大的部分。其他的都會被隔音的門所吸收掉。不管怎麼說，那將會是個吵鬧的夜晚。他看著一排排的保險箱，摸摸自己的鬍子末梢。裡頭到底有多少錢？幾十萬？還是幾百萬？金幣？還是珠寶？

　　在此刻，他已經獲得他所需要的資訊了。他以後還可以再回來。他把那個呂宋紙信封袋扔進二六三號盒子，鎖了起來。是的，那將會是個不安寧的夜晚。

第十一章

　　麗莎將一杯咖啡與一疊信件放在賽蒙面前。

　　她說：「你這個可憐的東西，看起來簡直累歪了，紐約的情況很糟嗎？」

　　「季格樂還是一派自戀，那個人啊，就像是吃了類固醇的壯漢。不過，我們終究還是拿到了那筆生意。」他遞給她一份草擬的新聞稿。

　　「我覺得，你太辛苦了。至少，週末讓自己放個假嘛！我猜這個星期六日，你又在這待上一整天，好銜接上一切。」

　　賽蒙誇張地嘆了一口大氣說：「伊莉莎白，一個大亨的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

　　「你又開玩笑，但是我是認真的。」

　　他啜了一口咖啡：「我知道。好吧！現在，請你將那份新聞稿打好字，並且請喬登先生在有空的時候過來一下好嗎？」

　　麗莎微笑著說：「我剛看見過他，你一定會喜歡他的穿著的。」

　　喬登一如以往，在其鄉間房舍度過週末，而且一定讓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今天穿著鄉紳的墨綠色斜紋軟呢套裝──外套領口很深，還有多重垂墜，褲子相當硬挺，就是沒有人穿，大概也站得起來。配上泰特梭（Tattersall）格紋襯衫、亮黃色的領帶、赤黃色的鹿皮靴。賽蒙懷疑，這樣的服裝是否可以生物分解，或者是否穿得破。也許不能。它看起來簡直像是防彈的。

　　「早啊！尼果。我一直想問你找哪位裁縫師傅。」

　　喬登坐了下來，褲管自然拉起，露出厚厚的混色毛織襪。「那傢伙住在科克街，我已經找他做衣服好幾年了。他的斜紋軟呢還是特別由蘇格蘭一位矮小的傢伙織就的。」他滿意地看著被毛襪裹住的腳。「現在，你很難找到這樣的質料了。」

　　賽蒙點點頭。「我相信。」他把一張紙遞過桌面，「我們拿到生意了，三億美金的生意，也許不止。這是草擬的新聞稿。我們最好在季格樂去電倫敦每一位編輯之前，把它發出去。」

　　喬登的手停在新聞稿的上方，「天啊！動作真快！真恭喜你，老傢伙。做得好！時機再好不過了。」他很快地讀過新聞稿，點點頭，放了下來。「太好了。咱們的朋友一定很開心。大家也都會很開心的。」

　　賽蒙說：「只有一些人。」他拿出《造勢》的剪報，「我從這裡知道，其他媒體一定報導得更多。上面寫著：有高階主管離職，還會帶走大筆生意。你有何想法？其中必有文章，還是這只是他們沒新聞好寫時，胡謅出來的狗屁。」

　　賽蒙從沒見過喬登臉紅。他的兩頰泛紅，脖子也腫了起來。他在選出一根香菸並點上火之前，專心地研究著香菸盒上的說明。

　　他說：「嗯，那個……，事實上，我才要跟你討論呢！很不幸的，很可能是有人走漏消息。」

　　「誰走漏的？」

　　「是這樣的，事實上，是我。」

　　「說下去。」

　　「上個禮拜，我和傑洛米．史考特在『安娜貝爾』──你知道的，安哥羅的總裁……」

　　賽蒙說：「答案揭曉了！」安哥羅控股公司正是公司的第三大客戶。

　　「我們在一起吃飯，吃完飯，去喝一杯。我們在酒吧開始拿客戶的大小開玩笑──你知道的，他們比預算。傑洛米說，以安哥羅的規模，足以支撐整個廣告公司。」喬登暫停，看著自己的菸頭。「然後，那個老酒鬼開始發言，我想，我可能說了些蠢話。」

　　「有關於你自己創業？」

　　「諸如此類──但是，老傢伙，只是開玩笑的，開玩笑！」

　　賽蒙說：「當然，但是怎麼又會讓《造勢》得知呢？」

　　「直到離開，我才注意到，酒吧那頭坐了幾個ＪＷＴ的傢伙，他們大概聽到我們說話，便斷章取義，撥電話給《造勢》……」喬登搖搖頭，「真是丟人，如果連在『安娜貝爾』都不能安安靜靜地聊天，不讓媒體捕捉到消息，那我真不知道還有哪裡可以去。」

　　賽蒙嘆了口氣。如果你想讓閒話一夕之間變成事實，安娜貝爾的酒吧絕對是個好的開始。他傾身向前，「尼果，你知道派克食品的生意對我們的股價有什麼樣的影響嗎？對你的個人淨資產又有什麼意義嗎？」他心想，天啊，我說話的樣子簡直快變成季格樂了。「我現在正在運籌帷幄的一些事情會是相當有趣的，我必須知道，你是否可以讓人信賴。」

　　鬆了口氣。好奇與貪婪，全寫在喬登的臉上，最後又轉變為嚴肅的誠摯。「當然，老傢伙，至死不渝。」

　　「希望不需要以死立誓。」賽蒙站起身，拍了喬登的肩膀。他的西裝摸起來好像羊毛。「很好，我很高興能弄清這點。」

　　喬登離開之後，賽蒙才明白這真是個大好時機。不老實的混蛋，他當然千方百計想帶走公司客戶，自己創業。但是現在，有了派克這家新客戶，賽蒙就有足夠的錢讓喬登繼續留下來效命，而這是很重要的。賽蒙能不能離開公司，完全視喬登能否留下來而定。所有大客戶都跟他滿投合的。只有天才知道個中原因。也許他們都是找同一位裁縫師傅做衣服。

　　賽蒙把新聞稿拿到麗莎的辦公室。「麗莎，你可以把它送出去嗎？按照一般的名冊。我必須見恩尼斯。你知道他在哪兒？」

　　「蕭先生，恩尼斯跟李奧納在一起。他們在一起巡視公司植物呢。」

　　賽蒙回到他的辦公室，盯著窗外的海德公園。樹葉已經掉落，慢跑的人（他們怎麼找得到時間跑步？）在這樣的濕氣裡，將自己裹得緊緊的，他們的呼吸散入空氣中呈現出灰色的絲縷。他想要運動，他想到妮珂苗條而有肌肉的身軀。她當然也吃得多。當他聽見門上傳來敲門聲，他還會心地笑著呢。他從窗戶回頭，正好看見恩尼斯倚在門邊。

　　「早啊，恩尼斯，那些植物如何了？」

　　「我很高興告訴你，它們清脆茂盛得很呢！雖然年輕的李奧納粗手粗腳的。我想，他大概比較想把它們弄成像叢林一般，也許他還會找些鸚鵡來呢！你找我？」

　　「是的，進來吧！最好把門帶上。」

　　恩尼斯抽動眉毛，表現出他的驚訝。關上門表示有祕密。

　　「恩，坐下來。我有個天大的消息要告訴你。」賽蒙有些遲疑，搜尋著合適的字眼。他早該下定決心的，而非這樣的不沉著。「恩，我想離開公司。我去看過普羅旺斯一處地方，我想把它買下來。」

　　恩尼斯什麼也沒說，表情頓時變得嚴肅。

　　「那會是個很棒的小旅館，真的棒極了！明年夏天應該可以完工──有餐廳、游泳池、一些客房，還有最不凡的視野景觀。骨架都已經有了，只是需要最後的收尾。我真的很想經營它。」

　　恩尼斯低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緊握的手。「聽起來很棒。」他嘆了口氣，頓時看起來老了許多，「我想，這樣的事情終究要發生。廣告公司再也無法令你快樂，不是嗎？」他看著賽蒙，試圖擠出笑容，「是的，你也許準備好換跑道了。好吧……親愛的，祝你好運。祝你好運。」

　　「不，恩，我的表達能力真的很差。」賽蒙覺得自己相當笨拙而且愚蠢。「聽著，除非你跟我一起，否則我做夢也不會想要去做。當然也不是只因為你跟了我這麼久。我無法依靠著經營飯店來挽救我的生活──我有錢，我有合約，我有熱誠，但那是不夠的。一家好的飯店──最好的飯店，就好在它的所有細節都安排得恰到好處。你是知道我的，對於細節，完全是無藥可救。但是你……我不知道，我就是能夠看出你在那兒，把一切處置得妥妥當當。我絕對無法獨力做這件事。」賽蒙聳聳肩，笑了，「更何況，我一定會想念你，雖然你是個天殺的嘮叨鬼。」

　　要看這個笑話在恩尼斯的臉上如何發酵，實在有些困窘。終於，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才打破僵局。他的消沉這才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他很快地眨眨眼，而且大聲地抽著鼻子。

　　他終於開口了，「這個嘛，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來杯雪莉酒。」他站起身，往角落的酒吧走去。「一家飯店！你真是狡猾！」

　　「恩，我並沒有要你立刻做決定。你可以考慮一兩天。這並不只是要你換工作而已。」

　　恩尼斯在酒吧邊走來走去，拿著酒杯微笑著。「再會了！溫布頓！」他喝了一大口酒，打了個顫。

　　「今晚回到公寓，我們再好好談談。」賽蒙覺得興奮又焦急，這種心情與他剛開始經營廣告公司時的心情並無二致。「有一大堆事情有待理清，一直要等到我們準備好了……」他把一隻手指湊近嘴邊，「……一個字也不要說，好嗎？」

　　恩尼斯又喝了一口雪莉酒。他似乎無法停止自己的笑容。「我一定會保持像一顆牡菸般沉默。」

　　有人敲門，麗莎探頭進來。「蕭先生，很抱歉打擾您。但是您十一點約的人到了。」她注意到恩尼斯手中的玻璃杯。「恩尼斯，在慶祝什麼啊？」

　　「親愛的，這是具有療效的。」他拍拍自己的胸脯，「為了治打嗝的。我最好在李奧納在接待人員的頭上插常春藤之前離開。」

　　麗莎站到一邊，好讓他出門，還對著賽蒙皺了皺眉。「他還好吧？」

　　賽蒙笑著說：「是的，我想他沒事。讓我們請下一位受害者進來吧，請他進來吧。」

　　恩尼斯很難把心思專注在植物上。在普羅旺斯經營一家旅館！他簡直因為興奮而顯得頭暈眼花。當然，他會追隨賽蒙到天涯海角，他必須承認，密爾頓．凱恩尼斯（Milton Keynes）除外。但是這個在陽光下裝點並經營一家宛如珠寶的旅館的機會，可以遠離那些討厭的人及令人無法忍受的天氣──這真是一生中的大好機會，而且還可以揮灑自己的創意天賦。他有自信能夠充分發揮。私底下，他倒是頗為樂意接受李奧納的請求，去照管媒體部的棕櫚樹。他想要在地下室的停車場弄一個避暑洞穴。不過，在這兒是不太可能了。但是我可以在普羅旺斯一展抱負。他決心在午餐時間到伯利茲語言中心（Benitz）找找法語課程的資料。

　　賽蒙整天悶悶不樂，一直抑制著給妮珂打電話的衝動，直到恩尼斯有了肯定的直覺反應，他才覺得滿意。再會了，溫布頓，再會了，季格樂，再會了，喬登，再會了，在人造燈光映照下度過的午後。他看看錶，真希望時間快點過。

　　六點鐘，研發部門才開始進入工作常態。在人口統計分析的突破，無價的行銷工具，圖表及文件，成串的豪言壯語。賽蒙看著他們聚集在自己的辦公室，不由得打了個哈欠。他等待這樣的獨白中斷已經十分鐘了，但是研發總監似乎不像一般人那樣需要經常換氣。

　　賽蒙突然起身，作勢時間已經到了。「天啊！我真抱歉，安得魯。你們說的真的很棒，但是我不知道已經這麼晚了。我六點三十分要到市中心去。」他從沙發背一把抓起外套。「聽著，給自己倒杯飲料再繼續。明天我會趕上的。我想，你們已經抓到重點了。」他在研發總監吃驚而張開的嘴巴還來不及閉上之前便離開了辦公室。

　　賽蒙一進到公寓，便聽見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接著看見恩尼斯在客廳裡。桌子上，展開一幅法國南部的地圖，旁邊是《米其林美食指南》，還有一些語言課程的簡章。恩尼斯臉上還掛著燦爛的笑容，彷彿笑容從來沒消失過。

　　「恩，你還沒改變心意吧？」

　　「我？當然不。我簡直迫不及待想穿上空軍中隊制服，在百里香叢裡奔跑。」他靠向地圖，「那地方究竟在哪兒呢？」

　　「巴西耶。」賽蒙從地圖上找出了那個點。「就在那兒。距離亞維依約四十分鐘車程，是個很漂亮的鄉間地方，距離高速公路與機場都不遠。方圓十或十五公里內都沒有旅館。地點很好，應該很好經營。」他把外套扔在椅子上，走進廚房，「你正在做什麼菜？」

　　恩尼斯從地圖上抬起頭。「我在冰箱裡放了些東西，當做我請客好了。」

　　賽蒙取出酒瓶，笑了。好一瓶歌登香檳（Cordon Rose）。「恩，你真是個老甜心。」

　　「我總是說，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像粉紅色香檳一樣，能讓兩額緋紅。而現在正是個值得慶祝的時機。」

　　賽蒙拿了酒杯過來，並遞給恩尼斯一個。「你真的確定放手一搏？完全確定？」

　　「若你離開了廣告公司，我還能做什麼？難不成為喬登效命？你能想出比這還可怕的事情？更何況，經營飯店會是件很有趣的事，就像往日時光一般。重起爐灶。我看得出來，你也有同樣的心情。」他不以為然地表示，「所以，別再說些沒有意義的話了。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

　　他們在桌邊坐了下來，賽蒙開始描述那個舊警察局，並且說明了他計劃中的時間表。再過幾天，他就要出價了。除非有什麼意外，要不然他們這個週末就可以飛過去簽約，而且跟建築師談談。給他一個月的時間，準備與估價，在聖誕節前開工，五月底完工。在這段期間，賽蒙小心翼翼地脫身，離開廣告公司，恩尼斯可以到伯利茲觀摩觀摩。

　　恩尼斯在賽蒙說話時一直記著筆記，但同時顯得愈來愈迷惑。

　　他說：「我只是有些關切，我們如何在倫敦遙控這一切，即使我們一個月過去兩三次？你應該還記得肯辛頓的建築工人是什麼德性──只要我們一離開現場，他們不是不做事，就是做一些可怕的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接著還有一大堆事要做，雇用員工、選家具、聘請廚師、設計酒窖。如果明天就要去那兒，我會嚇壞了，因為我一個人也不認識。要找到合適的人，起碼得花幾個月的時間。還是我只是個會潑冷水的人？」

　　賽蒙露齒而笑，「恩，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在那兒找到了一個祕密武器。你記得妮珂．布維爾嗎？」

　　恩尼斯抬起了頭，用他狐疑半閉的眼睛看著賽蒙，「啊！就是那位排氣管小姐！」

　　「就是她！上個週末，我去看她，我想她就是解答。事實上，這是她的點子。她認識那兒的每個人，而且……她可以在當地代表我們。」

　　「可以這麼說？」

　　「是的，恩，可以這麼說。」

　　恩尼斯走進廚房，又斟了一杯酒。他一點也不驚訝。賽蒙善感多情，這也是他喜歡他的原因。連他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個迷人的女子，非常適合賽蒙。且照這情形看來，她還是個相當有用的女人，而她似乎也喜歡他。她居然稱呼他艾尼斯。不管從哪方面看，她都比卡洛琳強多了。

　　「我有沒有說錯，你與布維爾太太比普通朋友還要親近？」

　　「恩，如果你一直挑眉弄眼，它們很可能就要掉下來了。我們只是人稱的好朋友。」

　　「啊，的確是好朋友。」恩尼斯又翻了翻他的筆記本。「是這樣的，既然這是個彼此坦誠的時刻，我要向你告白。我想我還沒告訴過你有關吉奔太太的事吧！」

　　賽蒙對恩尼斯的私事知之甚少。他偶爾會提到他的同伴，而賽蒙一直以為那是位男士。他從沒提過吉奔太太。

　　恩尼斯補充：「如果她不能跟我一道去，我一定會心碎的，我保證，她不會惹什麼麻煩。」

　　賽蒙聳聳肩，「多一個人有什麼關係？恩，如果你喜歡她，我相信我一定也會喜歡。」

　　「她早已過了青春歲月，是個老東西了，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她的。她有雙黑色的眼睛，還有光禿無毛的肚子。走起路來像個醉酒的水手，對老鼠相當有一套。」

　　賽蒙恍然大悟，「啊，原來是隻貓。」

　　「天啊，才不是。若她抓得到貓的話，她也會把牠給吞了。不，她是一隻布爾特利亞犬。她是我在商船隊的一位朋友送給我的。他一直是個壞蛋，他把她帶給我。她已跟了我三年。」

　　「恩，你的袖子裡還有沒有任何乾坤？一隻小猿？還是一條馴服的大蟒蛇？」

　　恩尼斯聳聳肩，搖了搖頭。

　　「很好。好了，現在我們已經有了一隻旅館的狗，我們最好把旅館買下來。我要打電話給妮珂，看看下個週末可不可以把事情安排好。」他看著恩尼斯，「絕不後悔？」

　　恩尼斯再度搖搖頭，笑容回到了他的臉上。他已經開始籌劃他的新穿著了。他心想，我要柔彩色系，最好添上幾筆寫意的青綠色。必須是清朗亮麗的，好配合當地的天氣。

第十二章

　　他們三個人全身濕冷又打顫地站在舊警察局前。自從賽蒙與恩尼斯在前一天晚上飛抵此地後，雨勢就沒停歇過──灰色的雨絲，在風的吹襲下，順著瓷磚屋頂流下，流入窄小街道的排水溝中，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真是一場普羅旺斯式的傾盆大雨。巴西耶一片沉寂，沒有貓，沒有狗，也沒有人在活動。整個村落被籠罩在陰鬱的朦朧之中，而這種情景通常是多晴的地方在沒有陽光時會產生的現象。

　　他們一整個早上都耗在公證人辦公室，依據海關的規定，排在冗長的隊伍之中，一關關地進行，最後，合約終於擬定，並且簽署完成，銀行抽了大約五十英鎊，他們仔細考慮，覺得還可以接受，舊警察局於是就這樣轉手到賽蒙的手上。現在，他們得跟妮珂推薦的建築師見面。他遲到了。

　　賽蒙自己覺得，必須為這樣的天氣負責。「恩，我很抱歉，今天可沒什麼好風景看了。」

　　恩尼斯望著籠罩盧貝隆的厚厚雲層。他說：「這讓我想起布萊頓〔註：英國英格蘭東南部東薩塞克斯郡布萊頓─霍夫的海濱市鎮。〕的八月銀行節。但是，我要說，這的確是個美妙的地方。有無限的可能。趁此等待空檔，我要到樓下瞧瞧。」他快樂地哼著歌，消失了蹤影。

　　妮珂對著賽蒙微笑，「恭喜你，老板先生。」她吻了他冰冷的唇、溫熱的舌。「不後悔？」

　　他們身後有人發出咳嗽聲，回頭一看，門口有位渾身滴著水的高大身影，一邊甩著小傘上的水滴。「兩位好！」

　　法蘭西．布朗克比其他巴黎建築師早幾年明瞭，晴朗而美麗的荒煙之地與富裕的客戶，提供了在紐利蓋辦公大樓與公寓以外的另一個愉悅、高利潤的選擇。他把重心移過來之後，在密特朗上臺那幾年，倒是過了一段青黃不接的日子，因為當時人們都不怎麼花錢。不過，現在已是大有收獲，有些人說簡直大發利市。由於他的好品味，使得他在賬單與估價差距甚大時，得以安然脫身。他的理由是從不延遲完工，而這也就是妮珂選上他的緣故。

　　他在蓬亂棕髮下瘦長的臉，於他們交互握手時顯得生氣勃勃。賽蒙心想，真是個令人馬上喜歡的人，如果他待在廣告公司，一定會和客戶處得很好。他們一面走過建築物，這位仁兄開始長篇大論地談起空間、景觀及所有可能性。真是個專業、熱誠的建築師。賽蒙頗為認同這種人，並立即給了這個人善意的回應。他自己也是個銷售人員，也立即對具有類似特質的人給予適度的回應。

　　他們下了樓，發現恩尼斯走來走去，在砂石地上量測。當他看見賽蒙便停下腳步。「你有沒有看見那拱型的天花板？那會是餐廳的理想地方。我現在就可以看得出來。這種迷人的氛圍，加上絕美的視野……」

　　「恩，這位是建築師布朗克先生。」

　　兩位男士握了手，像兩隻瘦骨嶙峋的送子鳥，朝對方點了點頭。

　　「久仰，這位是……？」

　　恩尼斯說：「艾尼斯。」

　　賽蒙笑了，艾尼斯。他很快的就能入境問俗。很高興看他如此興奮。

　　下午的時光，他們就在房間裡緩緩巡視，布朗克解說，妮珂翻譯，恩尼斯絮絮叨叨著每一個提議。賽蒙很高興，他們彼此相處得很融洽。他心想，這樣的關係應該能維持很久，他有足夠的信心。為什麼不呢？不管怎麼說，他們彼此都可以獲利，根本無需競爭。只要恩尼斯跟妮珂合得來，可以一起共事，就是最重要的事。他看著他們兩個，他倆都是金髮，舉止優雅，賽蒙看著恩尼斯試著用洋涇浜法文及比手劃腳，向建築師形容比較複雜的事情，不禁笑了出來。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他們的會面以笑容、保證與握手告終。據布朗克自己的說法，他很高興有這個機會，接下這麼一個吸引人的案子，而且是與這麼可愛的客戶合作。雖然明天是禮拜天，但是他會回到舊警察局，做細部的測量工作。一分一秒都不容浪費。一定要盡全力讓工程及早完成。他精力充沛地舉起那把小傘，消失在迷濛之中。

　　他們跟著他出門，進入空蕩的咖啡館，坐了下來，距離他們三尺之遙的窗邊還有雲朵飄蕩。年輕的女孩拉開酒吧後面的窗簾，在他們點咖啡時，打量著妮珂身上衣服的價值。

　　恩尼斯用手帕擦擦他的臉，然後用一根手指沿著眉毛，抹去殘留的雨滴。「我要說，儘管天公不作美，我還是可以看見這地方的魅力。我一點也不沮喪。一點也不！」

　　「恩，等你見到那迷人的景觀視野再說吧！」賽蒙轉身向著妮珂，為她撥去額前濕漉的髮絲。「小姐，你覺得咱們的建築師能在明年夏天前完成嗎？」

　　她說：「布朗克向以準時完工著稱，當然他也是貴得出名。但是如果你雇用十幾二十個人，而且週末加班，自然費用較高。」

　　女孩送上咖啡，對著賽蒙微笑，然後又一扭一擺地回到酒吧。他已經對女孩的父親提出邀約，在下次來訪時喝一杯。讓這位仁兄站在他們這邊，是很重要的，而且要讓他覺得沒有將他排除在外？更何況小村落的市長是得罪不起的。

　　恩尼斯把一塊方糖在咖啡裡浸泡一下，接著若有所思地輕輕咀嚼。「我知道現在言之過早，但是這件事我們絕不能留到最後一分鐘。」他抬頭看著賽蒙與妮珂。「我們要如何稱呼這華麗而享樂的避難所？我的休閒天地？巴西耶希爾頓？我們必須起個名稱。」

　　賽蒙想，他說的沒錯。如果他們想讓飯店在初夏便能曝光，雜誌便需要提早幾個月知道一些細節，或至少是旅館名稱。他試著回憶在旅遊指南上看過的當地旅館名稱。其中有一兩家遊憩區，幾家農莊、一家農舍。最好避開這些已經是一長串的名稱。

　　妮珂建議，「警察局旅館？」

　　恩尼斯附議：「嗯，我們可以讓年輕的服務生穿上警察的制服。非常簡樸，褲縫車上紅條。」

　　「認真一點，恩，別離題了。」賽蒙搖搖頭，「它應該與普羅旺斯有所關聯，不僅僅是跟法國有關。要是非常特殊，容易記得的……」

　　妮珂則說：「而且要讓外國人容易發音的。」

　　「沒錯，如果可能，要簡短，可以令你聯想到強而有力的標誌。」

　　妮珂不解。賽蒙握握她的手。他說：「抱歉，那是廣告術語。意思是一種商標，有些名稱就是比較適合當做商標。雖然這只是小細節，但是我們通常會在上面花許多錢──在信紙、餐巾、毛巾、簡介、菸灰缸、火柴盒。明信片甚至建築物本身，秀出其名稱與標誌。許多飯店會走有想像空間的路線，我則認為我們應該試試比較原創的風味。」

　　恩尼斯把他的思路大聲說了出來，「聽聽看──薰衣草、百里香、迷迭香、明亮的光線、晴朗的太陽──我知道，這可不是合適提起的天氣，但是希望春天可以永恆，塞尚，米斯特拉爾〔註：Frederic　Mistral，法國普羅旺斯語詩人，曾獲一九〇四年諾貝爾文學獎。〕、梵谷……」

　　妮珂可聳聳肩，「茴香酒？」

　　恩尼斯傾身靠向她，「什麼？」

　　「茴香酒，它源於普羅旺斯，別處沒有的。」

　　賽蒙說了一句「茴香酒」，還強調語氣地重複了一次，「茴香酒。」

　　那女孩從酒吧那邊喊叫著，三杯茴香酒？

　　恩尼斯說：「你知道嗎，我從來沒喝過。」

　　「恩，今天正是品嘗的好日子。」賽蒙朝那女孩點點頭，「是的，謝謝你！」他看著酒吧後排列整齊的酒瓶。就像其他法國南部的咖啡館，在這兒，茴香酒總是占有一席之地。他算一算，總共有五種牌子，他認得的有理卡、柏納及卡薩尼斯，另外的加尼耶與昂利─巴度安，大概是當地的品牌，他從來沒見過。他說：「這不是喝茴香酒的理想天氣，應該再熱一些。那是我對它的想法，那是一種陽光下的飲料。」

　　那女孩在桌上擺了三個酒杯、一碟橄欖與一瓶側面扁平的玻璃酒瓶。賽蒙加了點水，看著液體變得晦暗。酒瓶老舊而且有刮痕，以鮮藍色為底，襯著鮮黃色的理卡品牌。他說：「看見這些顏色了嗎？陽光與天空，這就是普羅旺斯的代表，不是嗎？」他將酒瓶遞過桌子，向著妮珂。「瞧，這就是我所說的商標的意思。」

　　她研究了半晌，轉過頭，「所以這就是你的旅館名稱，茴香酒店。有黃色有藍色。」

　　賽蒙靠向椅背。這倒也不失為一個好名字，簡短、易記，而且任何一位厲害的藝術總監都可以據此發揮出相當搶眼的圖案。況且這與普羅旺斯直接相關。一點也不差。「恩，你覺得呢？」

　　恩尼斯從嘴裡吐出一顆橄欖核，並且把它和其他橄欖核排放在他的面前成一列。「嗯，就算是如我們的朋友喬登之流，絲毫不懂得法文，也可以不用牙齒打架，就能發出這個音。而且我喜歡黃色與藍色。是的，我覺得非常不錯。好極了！小姐！來顆橄欖吧。」

　　賽蒙對著他們微笑。像這樣的一個決定，在廣告公司，可能需要花上好幾週的時間，開十幾次會議，還要有研究報告。他舉杯向妮珂，「就是『茴香酒店』了，敬『茴香酒店』！」

　　那天晚上，吃完飯後，他們送恩尼斯回飯店，妮珂和賽蒙坐在廚房的餐桌上，喝著最後一杯酒，翻看著今天記下的重點。明細表一長串，又昂貴，突然之間令人有些卻步。賽蒙初始的興奮之情，已被更實際的心情取而代之。其中可能一步錯，步步錯。光是整建就可能花掉他所有積蓄，而他必須用股票去借貸。而恩尼斯則賠上了他的工作。要離開廣告公司也相當複雜，如果飯店經營不善，要重作馮婦已經不可能。季格樂（無疑會受到喬登的支持）絕對不會妥協的。

　　妮珂看著賽蒙邊看筆記邊皺眉，酒碰也沒碰，雪茄早已在菸灰缸上熄了火。

　　她說：「你看起來又像是廣告人了，又累又煩！」

　　賽蒙把筆記放在一旁，又把雪茄重新點上。他說：「這只是一時之間的衝擊，很快就會過去。但是還有天殺的一堆事情要處理。而且這是個新工作、新國家、新生活。」他看著煙氣變成一個花環，朝餐桌上方的燈緩緩飛升。「我自然有權利緊張。」他側過身子吻了她側面的頸項，「這是我的中年危機。所有成功的中年主管都會經歷。」

　　「你昨天晚上看起來並不像中年人。」妮珂執起他的手，輕咬了他的大拇指根部的肉。

　　「你真是個無恥而不知滿足的女人！」

　　妮珂伸出她的舌頭，「是的，請享用。」

　　※※※

　　恩尼斯及賽蒙經過了兩名空姐及一名曬得一身古銅色的座艙長──恩尼斯不以為然地悄聲說道：「妝化得太濃了！」並且在一席柔軟簾幕前的座位上安頓了下來──這是搭乘馬賽往倫敦航班會員艙的唯一可見好處。今天天氣好多了，事實上，是個美麗的天氣，而恩尼斯也第一次由舊警察局看見那迷人似幻的絕佳景觀。他欣喜若狂，三分鐘都說不出話。之後，便滔滔不絕，午餐時，不斷盤算著如何設計飯店的景觀，而且因為紅酒與興奮的緣故，顯得有些陶醉。他的熱情會傳染，賽蒙也覺得樂觀了起來。這回要向妮珂道別，就更加依依不捨了。他依了她的建議，在她的住處留了一些衣服。他已經開始想念她了。

　　賽蒙傾聽著恩尼斯對於花園裡雕像的想法：只要一尊很棒的就好，也許可以活潑一點，佇立在絲柏木之間，運用照明燈，凸顯出石雕與綠色植物之間的對比。噴水池怎麼辦呢？

　　賽蒙說：「恩，噴水池很好，真的很好。但是在噴水池之前，我們還有很多事幹呢。」他對著送上塑膠封裝晚餐給餓昏頭的乘客的空服員搖搖頭。「噴水池、樹木與雕像都還算容易。重要的是找對人。」

　　恩尼斯說：「啊！我也正在思索這個問題。」他彎下身，從座位底下的提包裡拿出他的備忘錄筆記本。在蕭氏集團除了送公文的以外，每個人都有一本備忘錄，只不過恩尼斯的是鴕鳥皮的封面，那是綠色植物與花草供應商送給他以示感謝的禮物。

　　「讓我瞧瞧。」恩尼斯翻開一覽無遺的計劃表，一張是本年度，另一張是下個年度。「現在是十一月初，在伯利茲緊鑼密鼓的學習兩個月，就到了一月中，正是倫敦最可怕的時節。離開最好不過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吉奔太太要凍壞了。她最討厭冬天。鬧關節炎啊！」

　　「我們也不想讓吉奔太太受苦。所以你說，你一月就要搬過來。」

　　「我會和妮珂與那位迷人的布朗克先生緊密合作，確定所有事情都能完成。」他緊抿著嘴，從他用來閱讀的老花眼鏡上方看著賽蒙。「而且是妥善完成。你是知道我的。必要時，我會是個嚴格的人。」

　　賽蒙笑了笑，記起上一次恩尼斯展現其組織天賦的情形。那一次是把三百位員工搬到新的辦公室。不管是誰，從建築師以下，他一律鐵面無私。辦公室經理聲稱上班時間不人道，憤而辭職，而這也是賽蒙唯一一次見到建築包商差點發狂。而那次的搬遷準時完成。如果恩尼斯能到現場監工的話，旅館包準能在夏天開張。

　　賽蒙說：「我們兩個的其中一個必須多費心，只不過我要離開公司的難度高一些。」

　　恩尼斯拍拍賽蒙的膝蓋。「親愛的，別擔心，你可以想到理由的。以前你總是有辦法可想的。」

　　「但是以前我從沒離開過公司啊！」

　　「我就是知道，這會比你想的容易。你了解他們每一個人，尤其是我們那位西裝會自己站起來的朋友。」賽蒙點點頭。喬登一定樂壞了。「他們每個人都會往上升一級，這不就是他們想要的嗎？他們也許會假仁假義地流下幾滴眼淚，接著他們就會開始爭論，到底誰可以接手你的車子。記住我現在說的話。」

　　恩尼斯相當不以為然，回到自己的記事本上。賽蒙則利用剩餘的飛行時間，思索著自己離開公司的策略。他不能存有幻想，他一旦離開。所有該是他的錢都會爭論不休。他會變成毫無生產力的資源，接著他會聽到有關其他廣告公司試圖減少付給離開的總監薪水的種種傳言。而他也會背上棄公司於不顧的罪名，這種事情是可以說而不可以做的。

　　雖然恩尼斯相當樂觀，但事情不會那麼容易。為了公司著想，還不能造成公開的不合，以免造成客戶的緊張。整件事情必須朝使公司發展成歐洲最大的廣告網絡的方向發展。很好。他已經想好了新聞稿。賽蒙列出他共進午餐的名單。是該開始啟動這可笑機器的時候了。

第十三章

　　「我是蕭賽蒙，請幫我接季格樂先生。」

　　賽蒙看著辦公室的窗外。在這個灰色的傍晚，天色開始變暗。雖然還有一個月，倫敦已經嗅得到聖誕節的氣息。哈洛德的角落，從還有雨紋的窗戶上便可見到張燈結綵的節慶氣氛。再過不久，創意部門便要著手籌劃一場一年一度長達四個小時的馬拉松式午餐兼派對，之後，公司便逐漸進入冬眠狀態，直到一月初再恢復生氣。過去，賽蒙都會利用這段休息的時間，做些事情。他想，今年，他要跟其他人一樣，度個長假，也許更長一些，就在這時，他聽見電話那端一聲電話接通的咔嚓聲。

　　「好，有什麼事情？」季格樂的聲音彷彿給人一個巴掌。

　　「鮑伯，你好嗎？」

　　「忙死了。」

　　「很高興聽見你開玩笑。告訴我，聖誕節至一月初當中，你有什麼節目？要到維爾滑雪？到加勒比海乘風破浪？還是到新墨西哥上陶藝課？」。

　　「你到底要幹嘛？」

　　「我想和你會面，但是希望是在那段全年最安靜的時間，沒有上百件其他的事情等著你。」

　　「會面？天殺的電話裡不能講嗎？」

　　「鮑伯，那跟面對面不一樣。你知道的。我要說的是跟個人有關的事情。」

　　對方不說話，季格樂的好奇簡直可以聽得見。在他的字典裡，個人事情只有兩個意思：生涯轉換或者罹患惡疾。

　　「賽蒙，你覺得如何？還好嗎？」

　　「鮑伯，我想還可以吧！但是我們需要談談。十二月二十七日如何？這樣你還有時間過聖誕節。」

　　季格樂一面看著他的日誌，一面心想，那麼是生涯轉換了。「沒問題，十二月二十七日可以，地點呢？」

　　「我們還要跟其他人碰面，這裡是最理想的地點了。我會幫你訂克萊理治飯店。」

　　「要告訴他們，記得把天殺的暖氣溫度調高些。」

　　這是幾天內的第二次，賽蒙在往新生活的道路上邁進時，感到既緊張又興奮。他已經決心經營旅館，而且已經跟季格樂約好。會面的第三位成員喬登，在這個時候最好還是不要告訴他。他從來守不住祕密，尤其在安娜貝爾酒吧最容易走漏消息。他聖誕節會去哪裡？也許到威爾夏打獵？除非他受邀到馬斯蒂克島〔註：Mustique，聖文森及格瑞那丁的島嶼，屬於格瑞那丁群島的一部分。〕。賽蒙記下這點，要弄清楚喬登聖誕節的去處，然後回到他正在草擬發布自己將離開倫敦的新聞稿。

　　只要上市廣告公司資深主管有換跑道的巨大轉變，後續發展一向值得觀察。變動一定不能過大，否則股價會直落，對手公司也會花更多力氣挖走客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去職的主管會希望他的離去被視為個人正面的行動。所以，即使是圓滿的離職，還是有利益糾葛在裡面。廣告公司必須減低流失高階主管的衝擊性，而離職的高階人員又不想讓人貼上無用的冗員標籤。

　　專業媒體通常會刊登出令人無法置信的誇大言詞，還有笑得僵硬的照片，以顯示每個人都自得其樂。賽蒙一直都認為，那簡直是毫無意義，但是現在看起來，這一招似乎對客戶與業界從業人員行得通。他摘要記下了一些必要的陳腔濫調──諸如有效率的管理團隊、與廣告公司密切連繫等等，並且看看要把它們放在新聞稿中的哪一段。

　　他決定把歐洲當成自己的藉口。就像其他先前的廣告人，他大可假借解決困難、尋求併購之名，為集團謀求更遠大的發展。這麼一來，就足以解釋這麼一個位置的出缺。在此同時，他可以低調地處理飯店的事宜，一晃眼，就已經是六個月以後了。到時候，業界又開始談論別人了。廣告界一向沒有延續注意力的習慣。

　　有人敲門，賽蒙急忙將新聞稿收到檔案夾裡，抬起頭。

　　恩尼斯說：「日安，年輕小夥子。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恩，進來吧！情況如何？」恩尼斯剛到伯利茲幾天，盡心地扮演學生的角色，戴著一條圍巾，還帶著一個咖啡色鹿皮材質的小書包。

　　「親愛的，我已經累得四肢無力了。跟唐樂普小姐學四個小時，簡直要把我榨乾了。但是我的學習大有長進。她說我具音感的耳朵幫助很大。」恩尼斯扭扭脖子，把圍巾放下來，垂至膝蓋。「很顯然的，我的母音特別出色。」

　　「恩，我一向羨慕你的母音。」

　　「根據唐樂普小姐的說法，很少人能正確地發法文中的『u』。」恩尼斯靠著沙發的扶手。「總而言之，我不是拿我的學習情況來煩你的，而是我有個點子。」

　　賽蒙從桌子上的菸盒中取出一根雪茄，身體往後靠。

　　「你記得自己說過，在旅館開張時，讓市長站在我們這邊很重要？我突然想到，只是個想法，不過還不錯。我在想，我們可以辦個聖誕派對。當然要邀請市長、他的夫人、那位友善的布朗克先生以及一兩位當地人。妮珂可以在邀請名單上給我們建議。這樣一方面可以向他們示好，一種真摯的交融，只是讓他們明白我們要做的事。我想應該可以稱之為公共關係。」

　　賽蒙點點頭。聽起來有點道理。很可能還挺有趣的。「你有沒有想到我們可以在哪裡辦？」

　　「還有哪裡？自然是旅館裡。這是我們的第一場晚會。」

　　賽蒙想起光禿禿的石塊、牆上的洞，還有詩人米斯特拉爾。「恩，天氣會很冷，很可能要讓人凍僵了。那是個工地，可還不是什麼旅館。」

　　恩尼斯說：「啊，你實在一點想像力也沒有。如果你容許我這麼說的話，你還相當沒情調。」

　　「我在冷的時候可培養不出任何情調。我還記得我的一次蜜月──劄麥（Ｚermoti）？是的，就是劄麥，簡直是天大的災難。」

　　恩尼斯看起來頗不以為然。「我認為是你老婆的脾氣讓人受不了，可不是天氣。」他對她嗤之以鼻。「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凍僵的。我向你保證。屆時我們就會有百葉窗了。屬於節慶的木頭會在壁爐裡啪滋啪滋地燃燒著。火盆裡有煤炭在燃燒，石頭上有燭光明滅，還有許多吃的東西，以及很多很多飲料──一切簡直愜意極了。還有另一件事……」

　　賽蒙舉起雙手投降，「恩尼斯？」

　　「怎麼樣？」

　　「這個主意簡直好極了！」

　　那天晚上稍晚，最後一個會議結束，清潔人員的口哨聲取代了鈴鈴作響的電話鈴聲，賽蒙打了電話給妮珂。恩尼斯已經跟她談過了。

　　賽蒙問她的意見。「你意下如何？」

　　「整個村子已經在談論了。公證人的祕書告訴了西點師傅，西點師傅告訴了市長夫人，每個人都知道將有一個新的業主。如果你能見見他們，告訴他們你要做什麼，就太好了。恩尼斯說的沒錯。」

　　「我們該邀請誰？所有人？總是會有麻煩的，你漏掉了某些人，結果惹得他們很不高興。」

　　妮珂笑著說：「親愛的，不管你怎麼做，都會有人不滿意。」

　　「那些村民？」

　　「不是，我想到的不是他們。你會把工作機會及財富帶進村子裡。是其他人──那些自認為發掘普羅旺斯的人，像是巴黎人、英國人，……他們有些人並不希望改變。」

　　賽蒙思考了半晌。也許真是如此。他並不了解巴黎人，但是他記得，他在尼斯當服務生時，一些常至餐廳消費的英國移民的心態。他們通常高傲地抱怨消費水準過高，以及那些觀光客，卻忘記他們自己也是觀光客。他也記得，他們的小費特別少，少到令人記憶深刻的地步。所以法國籍的服務生都盡量避免為他們服務。

　　他說：「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邀請他們。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嘗試。你認識這些人嗎？」

　　「當然，在這樣的小村子裡，每個人都彼此認識。下週你來的時候，我再告訴你他們的事。」

　　「要我帶什麼給你？」

　　「帶一點舊襯衫來。我現在都穿你的襯衫睡覺。」

　　賽蒙笑了。就是這樣的美麗想像，讓他得以在枯燥的日子裡支持下去，而這些煩擾的事，就像橫阻在倫敦與普羅旺斯之間的障礙。

　　妮珂放下話筒，回到建築師布朗克下午送過來的一疊計劃書與估價。他建議，在進入主體之前，先完成游泳池的部分，這樣一來，明年早春景觀就可以規劃完成。這樣相當合乎邏輯，雖然賽蒙可能會不太滿意，建築物內部到了聖誕節還是一副尚未完工的模樣。不過，恩尼斯還是有滿腦子的想法，如何裝點這場派對。她想，他們是多麼好的拍檔啊！甚至很容易令人產生嫉妒。是的，太容易而愚蠢。看看賽蒙生命中的女人的下場。

　　她聳聳肩，點了一根菸。根本沒必要揣測他們關係的未來，也沒必要推波助瀾。現在一切都好，這樣就成了。更何況還有村民的公關要處理呢！妮珂把電話本及筆記帶到廚房的桌上，開始提列來賓清單。

　　市長及住滿一年的居民、布朗克及他的資深工人，還有一兩位當地的房地產仲介商，應該會歡迎飯店的進駐。但是有些不常住在這裡的人，聖誕節多半會到此地過節。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都很好相處，他們可能會到彼此家中，喝喝小酒，共進晚餐，每天與村民的接觸僅限於在麵包店或肉鋪巧遇的幾分鐘而已。他們的反應就不一而足了。妮珂記得，警察局剛被買下做為未來發展之用時，一小撮巴黎人就強烈抗議。她相信，這回他們還是會像上次一樣抱怨。而就像上回一般，市長大人會客客氣氣地向他們點頭，等他們回家，還他安寧。

　　不過，最激烈的抗議還不是來自任何巴黎人或法國人。在遲疑了一會，妮珂在賓客名單加上了最後一位：安布魯．克勞區，他是這個村子裡居住得最久的英國人，靠著為倫敦一家報紙撰寫有關普羅旺斯的專欄文章所得稿費維生。他是個好論戰者，自許為純淨田園生活的捍衛者（應該說，他是為農人而非自己而如此主張），不過，他卻也是個假紳士，到處招搖撞騙。妮珂非常厭惡他，一來因為他不懷好意，二來是他會毛手毛腳。不過，巴西耶的人們倒也還能容忍他。到此避暑的人們會請他吃飯喝酒，交換一些馬路消息。等到酒足飯飽（這是經常發生的事），他便會開始針對現代生活的卑俗與他稱為人為干預農村社會所造成的傷害高談闊論。他絕對強烈反對飯店的興建。妮珂在他的名字旁邊打上一個問號。她明天會打電話給賽蒙，並且警告他有克勞區這麼一號人物。

　　※※※

　　天氣已然轉變成冬天的形態，白天清朗，晚上則轉為冷峻。當將軍出門走到車子旁邊，擋風玻璃上已經凝結了一層霜。他心想，真不是騎自行車的好天氣。冰冷的空氣襲到臉上，銳利如刺，吸到肺裡，有如冰塊。他讓車子發動，自己則回到屋裡拿一瓶燒酒。那些小夥子今天可需要一番激勵。

　　等他到達穀倉，他們已經等候著他。他很高興見到他們穿著黑色的緊身褲與貼合的毛線帽，一副標準的自行車手裝扮。

　　「嘿，你們這些人！」他取出那瓶燒酒，「這個待會喝。今天的路程雖近，卻很陡，先上摩斯，再到高爾德，然後折返。之後我會宣布好消息。好啦，就這樣了！」

　　他們跨上自行車，對於冰冷的坐墊顯得有些畏懼，在將軍把穀倉鎖上時，他們便上路了。將軍迎頭趕上時，一一地檢閱軍容。不錯！他們都運用了扣腳環，腿打得筆直，看起來相當舒服。他們一點也不差。

　　經過了十五分鐘的坦途，開始進入坡度較陡的山路。將軍停下來，走出車外。等自行車手經過他時，他用手圈起嘴巴，向他們喊著：「不要停，慢慢來，你可以蛇行，但絕對不能停下來，加油，我的孩子，加油！」

　　他回到車子時一面想，還好騎車的是你們，不是我。摩斯山丘有七公里又陡又彎的山路，雖然不像爬旺圖山那麼累，卻也足以令人流汗，即使在這樣嚴寒的天氣裡。如果今天他們都沒有嘔吐，那簡直是一大奇蹟。他等了他們前進五分鐘。然後跟著他們上山。

　　他們騎乘成列，綿延約五十碼，有些人弓著身子，鼻子幾乎碰觸到了手把；有些人則呈站立式的騎姿，面色發青，一副吃力的模樣了。有些人還有力氣吵嘴。將軍緩緩地超越他們，為他們加油打氣，往前開到折返點，把車開到路邊，走出車外。

　　當他們搖搖晃晃地從他身邊經過，他對著他們喊：「只剩三公里了！從摩斯往山下走，法國向你致敬！」

　　巴希爾還有力氣回話，「去你的法國驢蛋！」

　　將軍說：「隨你怎麼說，總之別停！勇敢堅持下去，永遠要保持勇氣。」他點了根菸，靠在車子椅座上，享受著陽光。沒人停下來。他們都把這當一回事。

　　對這七個人而言，從摩斯以後的路，簡直是一大舒坦。在爬坡之後，他們任車輪自由轉動，放鬆背脊的肌肉，好好地喘氣，感覺到大腿肌肉的結實緊繃逐漸散去，並且帶著一種彼此分享的成就感，對著彼此咒罵訕笑，等將軍開車經過他們，還對著他大叫變態狂，他們騎乘經過高爾德的姿態，仿若職業選手。從不舒服到目前的轉變，他們簡直愛上了這樣的感覺。

　　回到穀倉之後，他們的洋洋得意之情，還殘留在激烈運動後的臉上。當他們先後傳遞那瓶燒酒時，還彼此較量著鼓脹的胸部與備受折磨的腿。

　　「你們所有人，都具有冠軍相。」將軍大口灌下那瓶酒，然後擦擦他的鬍子。「我可以向你保證，下次一定更容易。」

　　費爾南被菸嗆而咳嗽。「那可不是個好消息嗎？」

　　「不，好消息是我已經去勘查過銀行現場，租了個保險箱，四處看了看。」他看著他們的臉，看到克勞德舉到嘴巴的酒就這樣僵住不動，不禁笑了。「這很正常，不是嗎？我可不希望你們發現任何意外情況。」

　　喬仔說：「沒錯！很正常。」彷彿他一直都知道這情況。

　　將軍拿出他畫的草圖，並且說明他所提出的注意事項。「現在…」

　　半小時後，他們鎖上穀倉，分道揚鑣，絲毫不覺大腿已逐漸結實。這真是個令人驚異的早晨，這個星期天的午餐想必也會不錯。

　　※※※

　　倫敦逐漸籠罩在節慶的氣氛中。聖誕節前夕的大塞車，堵得街道動彈不得，計程車司機獨白似的喃喃抱怨。因應從郊區到市中心逛街的人潮，英國鐵路局於是加開許多班次。一名扒手穿著兩件套裝，在離開哈洛斯百貨公司時，被逮個正著。一位男士則因為要阻止車子被拖吊，而被以攻擊罪名逮捕。善意的季節，被充滿希望的開始所取代。

　　在蕭氏集團總部，主管人員在費心安排與客戶的聖誕午餐時，希望自己不要消化不良。對公司而言，這是卓越的一年，員工期望大幅加薪與換大車的想法，為辦公室帶來了一種雀躍的氣氛。在獲知賽蒙未來發展的暗示後，喬登比誰都期待。他決定試探一下，於是穿過走廊，往賽蒙的辦公室走，心裡早把自己企求的聖誕紅利盤算清楚。

　　「老傢伙，能耽誤你一分鐘嗎？」

　　賽蒙招手要地進來。「讓我處理掉這些，就跟你談。」他簽了十幾份文件，然後把它們推到一邊。「好了！」他往後坐，並努力不讓自己在看到喬登彷彿會跳動的粗條紋領帶時拼命眨眼。

　　喬登說：「前幾天碰見一個傢伙，他給了我一些好東西。」他將一本小冊子丟在賽蒙的桌子上，當賽蒙翻看這些資料時，他便開始選取香菸的程序。

　　喬登在點菸之前，輕敲了脫穎而出的香菸。「很棒吧！賓利慕桑動力房車（Bantley Mulsanne Turbo）、時鐘、汽笛一應俱全。」

　　「尼果，的確是好車。」賽蒙點點頭，「很適合在鄉間開。這些是幹什麼的？」

　　「幾乎跟富勒姆〔註：Fulham，在英國倫敦。〕的小公寓一樣，如果你也能擁有一部的話。等著要這個車款的人已經大排長龍。非常好的投資。你知道的，他們愛死了。」他對著空調呼出一圈煙。

　　賽蒙笑了，要讓像喬登這樣的人快樂是多麼容易啊！「如果我理解的沒錯，我們所說的是投資？」

　　「沒錯，這才講到正題。我碰到的那個傢伙，剛被放了鴿子。十八個月前，客戶訂了車，事實上是勞氏家族成員。結果他現在苦惱極了。」

　　「他買不起那部車？」

　　「可憐的傢伙，如果還留得住袖扣，就算幸運的了。」喬登暫停，表情肅穆。「投機生意，還債臺高築。苦惱的時刻已過。這位仁兄為了早點成交，主動降了一萬塊。」

　　賽蒙翻到冊子後面，看見代理商的電話號碼，便拿起電話。

　　「早安，你們的展示區應該有部賓利〔註：發跡於英國的豪華房車和GT車的製造商。〕的車吧！」他朝著喬登笑了笑。「對，就是那一部。喬登先生今天下午會帶著支票過去，你們可要多找幾個保安，保護他的安全。謝謝了！」

　　喬登的臉上還殘留著驚訝的表情。「老傢伙，我必須說這真是……」

　　賽蒙揮手要他住嘴。「如果不讓自己享樂一下，那麼成績卓著的一年又有何意義呢？」他站起身，在喬登取回冊子時，看著錶。「我是想問你，聖誕節有何計劃？」

　　「恐怕要盡一下家庭責任。我的岳父岳母到威爾夏來。他會對股市大放厥辭、嚷嚷他的痛風，岳母大概整天打橋牌。如果夠幸運的話，我還能抽空去打打獵。」

　　「希望沒人在家。」

　　「老傢伙，我只是蠢蠢欲動。」

　　喬登離開賽蒙辦公室的背影，看起來神采飛揚，賽蒙懷疑，他能否等得及到下午才去取車。天啊，公司花在車子上的錢，真是驚人。

　　電話鈴聲響起。「蕭先生？艾肯比先生的祕書在線上。」

　　賽蒙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記起艾肯比是那位資深保險套大王，他很明顯地似乎喜歡讓廠商與部屬在電話那端久等，直到他（也就是客戶、老大）準備好講話。「好吧！麗莎，接進來。」

　　「蕭先生，我幫您接艾肯比先生。」賽蒙看著手錶的秒針，計算自己等待的時間，覺得信心十足。有潛力的客戶很少會打電話告訴你壞消息，他們通常會用書面的方式。

　　「蕭先生，你今天好嗎？希望你已經準備好過節的情緒了？」

　　「我過得還不賴，謝謝你。那你呢？」

　　「你知道的，這段時間是我們最忙碌的時候。」賽蒙依稀記起，保險套市場在聖誕節前夕有蓬勃的跡象，也許是辦公室派對與酒精所挑起的情欲高張使然。「是的，我很高興地說，保險套產業欣欣向榮。而且我也很榮幸地告訴你，ＣＭＢcmb將指定貴公司擔任廣告公司，從元月一日起生效。」

　　「艾肯比先生，這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我簡直樂壞了，我知道我的同事也會非常興奮，他們尤其對為貴公司製作廣告感到興奮。」

　　「啊，是的。」艾肯比先生暫停了一下說：「是這樣的，因為假期就快到了，我們有必要談談。我們之中的有些人覺得……是有點接近膝關節的。」

　　賽蒙在心裡竊笑。膝關節是很少出現在廣告中的部位。

　　艾肯比急著接續下去。「無論如何，這是我們的人可以和你們的人談談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我們對你們的文件印象相當深刻，非常完整，當然，貴公司也是向負盛名的。」

　　賽蒙曾經聽過許多次針對廣告活動響起的喪鐘，現在他又聽到了。不過，他並不在意。等到雙方人馬湊在一起，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艾肯比先生，我確信我們可以鏟除任何創意方面的問題。沒有幾項廣告活動是原本就完美無瑕的。」

　　「好極了，好極了！」艾肯比聽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我想我們兩個是看對眼了。讓那些年輕人去做吧！好了，我必須搭機離開。我想在其他廣告公司風聞任何消息之前，我們應該可以信賴你的保密工夫。」

　　「當然。」

　　「好，很好。新年一定要一起吃個午飯。有好多要討論。你知道的、市場正在成長，銷售曲線上升的程度，令人相當滿意。」

　　賽蒙壓抑著不讓自己亂發議論。「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也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敝公司將會有個愉快的聖誕節。也祝你有個美妙的佳節。」

　　艾肯比說：「絕對會的，過完節我們再聯絡。」

　　賽蒙走到麗莎的辦公室。「伊莉莎白，現在我們是少數幾家可以用經濟價格，直接向工廠購買保險套的廣告公司了。你難道不覺得興奮嗎？」

　　麗莎從一些信件中抬起頭，給他一個甜美的微笑。她說：「蕭先生，真正的男子漢都已經結紮了。而且你的午餐約會已經遲到了。」

　　這一年該做的事情總算都結束了。一些重要的客戶，他都已經打過招呼，在辦公室同事舉辦的派對中也都一一致意，發了紅利、加了薪，還送給麗莎一隻卡地亞的手錶，惹得她感動得淚眼婆娑。現在輪到他了。

　　他決定在聖誕節給自己一個九十分鐘的特權，在離廣告公司之前最後一次好好地犒賞自己。他一向痛恨希斯洛機場、討厭登記櫃檯的長長人龍、討厭被推擠著進入機場、討厭被人叫喚著快點、討厭讓人告知必須等待。他知道，這是不合理的，但是他真的痛恨極了。所以，這一次，他想試試百萬富翁的特權，他包了一架七人座的噴射機，從倫敦飛往亞維依地方的小機場。

　　車子駛進私人機場，賽蒙跟隨著幫他拿行李的行李員進到建築物內。門內有個女孩等待著。

　　「午安，先生，你是那位往亞維依的蕭先生嗎？」

　　「一點沒錯。」

　　「請跟著我，我們將查驗一下護照，你的行李已經拿到飛機上了，你的飛行員正等著你呢。」

　　賽蒙心想，我的飛行員。這就是犯了職業倦怠的高階主管的生活。移民官員將他的護照還給他，賽蒙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穿制服的人。

　　一位穿著剪裁良好的深色西裝的男士，對著他笑，並朝他走了過來。「蕭先生嗎？我是提姆．博萊區。我是你的飛行員。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今天我們可以準時起飛，我們應該可以在當地時間下午六點鐘抵達亞維依。請你上飛機，我將進入駕駛艙，準備飛行。」

　　賽蒙爬上階梯，鑽進那架白色的飛機。飛機內部聞起來有種皮革的味道，就像一部新車。剛剛他碰見的那位女孩早已經登了機，她從後面的廚房走過來。

　　「讓我把你的外套掛起來。你需要口袋裡的東西嗎？香菸、雪茄？」

　　「機上可以抽雪茄嗎？」

　　「可以的。我們很多客人都抽雪茄。」她取過他的外套，「在我們等候起飛的時候，你介意我端杯香檳給你嗎？還是來杯蘇格蘭威士忌，還是伏特加……？」

　　「有香檳就太好了。謝謝你。」賽蒙選了一個座位坐下，在女孩端香檳過來時，鬆開了領帶，還把腿伸展開來。她在香檳酒杯的旁邊，放了一盒烏曼（Upmann）特長形雪茄火柴。他心想，這樣的貼心服務，絕對是恩尼斯也會讚不絕口的。只可惜他上個星期便獨自前往了。他絕對會很喜歡的。

　　飛機慢慢滑行至起飛位置，賽蒙打開了麗莎在他離開前交給他的資料夾──一些文章的剪報、一篇簡短的個人履歷、還有一張黑白的大頭照。這是賽蒙與妮珂通話後，她應賽蒙要求整理出來的。這是有關克勞區的生平簡介與其作品。

　　賽蒙瞄了一眼他的履歷。他畢業於一所不怎麼出名的公立學校，大學成績表現平平，經歷涵括了出版業與媒體記者，出過兩本目前已經絕版的小說。成功似乎與克勞區先生無緣，而這也反映在他的臉上──中年而略顯浮腫的臉龐、薄薄的嘴唇、不友善的眼睛，完全是一張不知滿足、好戰好鬥的臉。

　　從《週日全球報》中剪下的他的專欄文章，往往透露出環保的訴求。看起來，克勞區反對任何比驢子還進步的東西。他逃遁到普羅旺斯後，懷抱著恐懼的心情，觀看著超市、高速火車、高速公路與房地產的發展。進步令他感到驚駭，觀光業則令他惱火。而他一視同仁的仇外情節，讓他瞧不起任何人──不論是荷蘭人、瑞士人、德國人，還是英國人。他們居然膽敢駕著炫耀的名車，穿著低俗的明亮服飾，造訪他所稱屬於自己的村落。而低俗是他經常使用的字眼。

　　賽蒙看著資料夾中最後一張紙，是有關《全球報》的讀者的分析與廣告收入，心裡揣想著克勞區究竟擁有什麼樣的讀者。那人真能寫，文章中充斥著惡意與假紳士的派頭。可以確定的是，飯店勢必成為他抨擊的對象。在好奇心的趨使下，他大概會出現在派對上，不要多久，一篇不懷好意的專欄文章就出爐了。這是賽蒙並未曾預期的問題。他怎麼也沒料想到，這麼一個不肖的記者竟然會出現在他的門口階梯上。他再看著通路的數據，腦海裡匯聚了一種想法。

　　「再來一點香檳嗎，蕭先生？」那女孩為他斟滿了酒杯。「再過二十分鐘，我們就將抵達目的地。」

　　賽蒙對她報以感謝的微笑，合上資料夾，試著將克勞區拋到九霄雲外。他即將在普羅旺斯度過聖誕佳節，而且是跟妮珂一起度過。他感覺到香檳扎刺著自己的舌頭，望著窗外西沉落日所殘留下姹紫嫣紅的餘暉。

　　飛機落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至盡頭一百碼的停機坪。賽蒙心想，這趟飛行真是一大享受，雖然算不上便宜（四千多英鎊，比一般的經濟艙稍貴），但是用這樣的代價來結束這一段生涯，倒也還算貼切。

　　他想將護照交給人查看，卻發覺移民櫃檯空空蕩蕩的，入境區也是杳無人跡。他聳聳肩，逕自走向妮珂。她大搖大擺的，將外套甩開，迎向他，他不禁感到心神蕩漾。她的臉蛋漾開了笑，那樣燦爛的笑，讓人愛進心坎裡。他彎下頭，親吻了她的頸項，並且退後一步，仔細打量著她。

　　「你實在太美了，實在不像會是在機場迎接一個失業高階主管的女士。」他露齒而笑，碰觸了她的臉頰，「我看得出來，你已經和年長你甚多的愛人在亞維依共進了午餐。」

　　妮珂調正了他的領帶，眨眨眼，「當然了。他還幫我，買了鑽戒與絲質內衣呢。」

　　賽蒙說：「我買了些燻鮭魚，可以嗎？」

　　他們一起走到行李認領區，賽蒙的肩膀環繞著她，她的臀則磨蹲著他的大腿。他說：「我怕東西會很多。恩尼斯要我採購一大堆東西。他好嗎？」

　　「快樂得不得了。非常興奮。今天晚上，他要做飯給我們吃。我還帶他到里舍朗舍〔註：Richerenohes，法國沃克呂茲省的一個市鎮。〕去買松露。」

　　等他們驅車進入山路，妮珂給了賽蒙一份進度報告。這回他可以看到許多的改變：游泳池接近完工，平臺也清理得差不多了，派對也已準備就緒。恩尼斯還在村子裡租了間小房子。布朗克相當樂觀，村人對飯店相當好奇，但還算友善。

　　「克勞區那邊的反應如何？」

　　妮珂的表情，看起來就像聞到什麼令人不快的氣味。「我寄了邀請函給他。他來到警察局，問東問西，但是布朗克什麼也沒告訴他。你知道嗎，他真的很惡劣，恩尼斯是怎麼形容他的？狡獪，我說的對嗎？」

　　「也許吧，我們明天就知道了。」賽蒙將手放在妮珂的大腿上，掐了一把，「我真想你。」

　　他們開上山路，賽蒙看到整個村子彷彿為佳節的到來穿上了新裝。兩座教堂燈火通明，兩棵簌懸木之間，懸掛著由五顏六色的燈光點綴成的字樣，祝大家佳節愉快。肉鋪與西點麵包店的櫥窗裡，紛紛展示出香檳，咖啡館的門上還張貼著一張海報，宣告著聖誕節的大摸彩，首獎是微波爐，二獎是西斯特龍〔註：Ststeron，法國上普羅旺斯阿爾卑斯省的一個市鎮。〕羊腿，還有其他美酒獎項。

　　賽蒙下了車，看著廣袤寒涼的天空。他深呼吸，吸進滿懷新鮮的空氣與木頭的香味。很快的，這裡就會是他的家。妮珂看著他東張西望。

　　「快樂嗎？」

　　「棒極了！」他把手肘靠在車頂上。他呼出的氣息往上飄，在咖啡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透明，一名男士由咖啡館走出來，一串笑語流瀉而出。「我無法想像自己身在他處，特別是在這樣的聖誕佳節，」他直起身子，打了個顫，「你先走，我去拿包包。」

　　那房子（現在賽蒙已經對它相當熟悉了）異常溫馨，而且流瀉著音樂。恩尼斯聽過了普契尼〔註：Puccini，生在義大利托斯卡納盧卡的一個音樂世家。〕，此刻米瑞拉．弗蕾妮〔註：Mirella　Freni，義大利著名女高音歌唱家。〕純淨甜美的聲音在房間裡縈繞著。賽蒙把包包堆在玄關，直接衝向廚房，朝空氣中嗅了嗅，聞到濃郁的松露香。身著深藍色毛衣與家居便褲的恩尼斯微笑著，遞給他一個酒杯。

　　「恩，你好嗎？還活著？」

　　「親愛的，我活得可開心了。這幾天，簡直忙翻了。我想你一定也很開心。你怎麼樣？我想聽聽辦公室舉辦的派對情況。我猜想，醉酒與放浪形骸的情況一定不在話下。我希望，好些人都失態。」他舉杯，「歡迎歸來。」

　　妮珂走下階梯，在他們邊笑邊談時加入了他們，試著聽聽他們說說辦公室的飛短流長。她懷疑，賽蒙一旦離開了辦公室，投入了小村落寧靜封閉的生活，可會想念過往的一切。

　　賽蒙繼續說：「……然後，喬登的老婆出現準備帶他回家時，他正好與美術部門的維拉莉在會議室裡……」

　　「那個大屁股的高大妞兒？」

　　「就是她。所以我去找他之前，得先將他老婆留置在我的辦公室，要她先看看《馬與豬犬》雜誌，」賽蒙稍作停頓，喝了口飲料，「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看他解開背心的扣子。」

　　恩尼斯誇張地聳聳肩，「親愛的，別再說了。我已經可以想見那悲慘的情景。」

　　賽蒙轉身對妮珂說：「很抱歉，不認得那些人，聽起他們的事跡，一定不怎麼有趣。我保證，再也不說來自倫敦的社交消息了。」

　　妮珂一副茫然。「他們為什麼不去飯店呢？」

　　賽蒙說：「啊，法國人通常會去飯店，但這是英國辦公室派對的傳統──在裝滿檔案的櫃子間辦事，便宜多了。」

　　妮珂皺了皺鼻子。「可是不怎麼高尚！」

　　「不，我想，你不應該經常以高尚與否來指控我們。不過，我們可以是非常迷人的。」他傾身向她，親吻了她。

　　恩尼斯說：「別破壞了你的食欲，我為大家準備了松露煎蛋捲，還有兔肉沾芥茉醬。乳酪之後，我打算做一道巧克力蛋奶酥，只要我們不覺得吃太多蛋了。」他以詢問的口吻說著：「咱們的膽固醇怎辦？」

　　晚餐時刻，他們討論著飯店目前的進度，以及隔天晚上派對的細節。恩尼斯正好可以發揮所長，開始對食物與早上送來的花激動得大發議論，他深信，明晚的派對將是巴西耶今年最轟動的社交盛事。

　　賽蒙說：「只有一件事讓我煩心，就是那個新聞記者。」

　　恩尼斯揚起眉，「你幹嘛擔心他？」

　　「通常我是不會在意的。但是時機不太對。我二十七日約了季格樂與喬登在倫敦碰面，我要告訴他們我目前的計劃，同時必須告知所有客戶。但是，消息必須由我們來發布，以我們希望的方式。如果任何消息在這之前走漏，特別是在媒體上，我們可就有得解釋的了。恩，你是了解廣告界的。」賽蒙嘆了口氣，伸手取過雪茄，「我之前早該想到這點的。」

　　另外那兩人沉默不語，賽蒙撕下雪茄的包裝紙後點燃，皺眉看著藍色的煙霧冉冉上升，「我有個想法或許行得通，但是他一定不會喜歡的。」

　　「切腹自殺？」

　　賽蒙笑了出來，感覺好受多了。他之前曾經跟新聞記者交過手。為什麼要對克勞區另眼相待呢？「恩，那也是一種處理的方法。」

第十四章

　　賽蒙被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喚醒。他身旁的床單，還餘留著妮珂的體溫，他聽見廚房裡咖啡機的噓噓聲。他揉揉眼睛，看著前一天晚上忙亂之間扔在椅背上的衣服。他心想，中年男人也會欲火焚身，感覺還真不錯。

　　此刻他聞到了咖啡的香味，這股濃郁的芬芳將他拖離床榻，走進浴室，抓了一件毛巾料的浴袍，就步下階梯。妮珂穿著一件賽蒙的襯衫，等著裝滿咖啡壺，一隻手將襯衫的衣角拉高到大腿。

　　「早啊，布維爾太太，我有個口信給你。」

　　她回過頭，朝著他笑。「是嗎？」

　　「我想在臥室裡跟你講。」

　　她倒了咖啡，帶到桌上，把賽蒙一把推到一張椅子上，並且坐在他的膝上。「恩尼斯五分鐘內就來了。」她親吻了他，「而你會有個異常忙碌的早晨。」

　　「這正是我所期望的。」

　　他們的大杯咖啡才喝到一半，門上傳來敲門聲。賽蒙看著妮珂跑上樓梯，在讓恩尼斯進門時，他還在想著好好睡個午覺呢。

　　「親愛的，再燦爛不過的天氣了！」他歪斜著頭，從鼻子俯看著賽蒙的浴袍。「不過，我敢說，你一定沒注意到天氣。」

　　「時差的關係，恩，要不然我幾小時前就起床了。在我腦筋清醒之前，你自個兒倒咖啡吧！」

　　這兩個男人離開房子，走向廣場，陰暗處還可以見到結霜的痕跡，他們行經咖啡館冒著霧氣的窗戶及古老的簌懸木。這些老樹的樹葉早已掉落，枝枝節節也被修剪到只剩灰色斑駁的根節。光線彷彿具有穿透力，天空湛藍。要不是缺少了葡萄田的綠意，多了空氣中的刺骨寒風，真會讓人有初夏天氣的錯覺。

　　警察局對面的停車場，停滿了貨車與卡車。布朗克的ＢＭＷ，正是其身為成功建築師的表徵，是其中唯一沒有傷痕纍纍而髒兮兮的車子。

　　恩尼斯說：「布朗克先生，每天都來。而且他對那些在寒冬中鎮日工作的可憐小夥子挺嚴格的。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戴上手套與圍巾。」他們在入口前停了下來。窗戶上已經裝上了百葉窗，厚重木板造的門也暫時安裝上去了。恩尼斯推開門，他說：「現在，雖然無法像科納餐廳，但也相去不遠了。」

　　偌大的房間裡，陽光照耀著。壁爐裡的爐火已經熊熊燃燒著，壁爐兩旁堆放著成堆的橡木頭。長桌上鋪著一條紅、白、藍的桌巾，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從這頭排到那頭，桌子中央則放著一桶五十公升的紅酒桶。在黑色火盆周圍，還擺放了一些較小的桌子與椅子，另外一張長桌子則擺放了盤子。房間中央，有棵幾乎觸及挑高天花板的聖誕樹，樹幹上結滿了紅色的緞帶。牆面上每隔間六英尺間隔的高古董燭臺，也已點上粗胖的蠟燭。

　　恩尼斯說：「好了，大家都喜歡嗎？當然，待會還會有花、食物與冰塊送到。電力已經接通，至於音樂呢，我必須說，不知要放聖誕歌曲，還是他們都喜歡的那個唱歌很大聲的歌手，那個叫做強危什麼來著的？你們意下如何？」

　　賽蒙看著搖搖頭，「恩，這裡看起來真的很棒，你總算來對了！一定會很有趣的！」

　　「親愛的，一切都是閃閃發亮，」恩尼斯因喜悅而顯得容光煥發，接著一路閃閃躲躲走到一扇窗戶邊，「現在，最刺激的就是這個了，來，來看看！」

　　賽蒙隨著他來到窗邊。在清澈的冬日光線下，遠處的山巒看起來彷彿是映在平板黑色背景下的山水畫。在他的腳底下，賽蒙看見露臺已經清理妥當，也鋪設完畢，游泳池也已竣工。一臺水泥攪拌車在那兒咕隆咕隆運轉著，工人們正在打造著一座背對著游泳池低矮的石頭建築，面西迎接日落。

　　賽蒙說：「那座池畔小屋看起來真不錯，彷彿它老早就存在似的。」

　　「那些都是古老的石頭與瓷磚，天知道布朗克打哪裡弄來這些東西。我問他的時候，他只是摸摸鼻子。」

　　他們走下了階梯，穿過拱型屋頂的房間，這裡現在是堆放一些梁材與水泥的儲物區，以後將會是餐廳所在地。等到池畔小屋完工，工人便會移到這裡，逐步往上完成這幢建築。賽蒙迫不及待與興奮之情油然而生。一定可以行得通。他拍拍恩尼斯的背。「你覺得如何？」

　　「還用問？你知道嗎，我覺得這是我一直就想做的事情，就像現在這樣特別的事情。」他往外看著山巔，在陽光照射下眯著眼睛，「是的，這一定會造成轟動的。放棄溫布頓還不算是太糟呢！」

　　他們穿過石板，這些石板間隔放置，其間做為栽種藥用植物之用，就這樣一路鋪排到空無一物的泳池，泳池面南的那個邊，高度砌的較低，將來泳池的水一放，看起來水就好像要漫向地平線似的。

　　賽蒙說：「大概很少有泳池擁有這樣絕美的視野。方圓八到十里，幾乎看不見任何房舍。」

　　恩尼斯指著西邊，「那邊那個小山峰，就是太陽落下的地方。你可以坐在池畔小屋觀賞日落美景。前幾天的傍晚，我就在那兒欣賞落日，感覺簡直棒呆了，美得簡直不真實。」

　　他們走向池畔小屋，布朗克在那群泥水匠間焦慮地走來走去，他們群集著要抬起當做吧檯櫃檯的那塊十尺石板。

　　「可以嗎？小心指頭。加油！嘿咻！」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群泥水匠才把石塊抬至胸部的高度，再緩慢輕巧地放下，將它安置在塗了水泥的吧檯上。布朗克很快地走過來，打量著石板，研究著，皺皺眉。「不對，這高度應該放低一點，」他彎下身，拾起兩枚模型的小石塊，向泥水匠的工頭示意。

　　克勞德蹲下身子，把肩膀放在石塊的一端下面，使盡吃奶的力氣，青筋暴露，好不容易才把石塊抬起來，布朗克進去，再從水平方向打量著。「好了，太好了！」那群泥水匠耗盡力氣，揉揉自己冰冷而酸痛的手指。

　　布朗克先將髒手往褲子後面擦，再與賽蒙與恩尼斯握手致意。他說，一切進行得相當順利。天氣很不錯，外部工程即將完成，泥水匠在剩下的冬日裡就可以在室內工作了。他叫過泥水匠中的一人，介紹給賽蒙──那是一位體格壯碩的年輕人，他魁梧的肩膀幾乎要頂到耳朵，還蓄著一點鬍子，有著一張雀躍而脫穎的臉。

　　布朗克說：「這位是方齊先生，他是工頭。」

　　方齊露齒而笑，看著自己沾滿水泥的手，於是伸出前臂讓賽蒙握。感覺就像粗糙的大纜繩。

　　賽蒙說：「我希望你今晚可以出席。」

　　「當然，樂意之至。」他再度露齒而笑，點點頭，轉身回到那群正在酒吧那邊抽菸觀看的泥水匠身邊──克勞德和喬仔已經可以輕鬆自如地呼吸，尚與巴希爾卻還在磨搓著皮開肉綻的雙手。

　　「可以放假了？走吧！」

　　布朗克向賽蒙與恩尼斯告退，回到工作崗位上。恩尼斯看著自己的手錶，「我最好進去了，他們答應在午餐前送花過來。」

　　賽蒙慢慢地繞著泳池走，然後坐在一堆石板上。他想像盛夏時這裡將是何種情景──客人浸泡在泳池裡，露臺上的百里香與薰衣草，飄過幽香，池畔的白色帆布傘將陽光遮擋，變成溫和的光線，傘下是準備就緒的午餐。他揣想，不知第一批客人會是誰。也許他應該邀請菲利普和他為《時尚》雜誌拍照具有裝飾效果的朋友由巴黎過來，不知妮珂對他觀感如何？

　　池畔小屋那邊傳來切割石塊的聲音，賽蒙有些畏懼。當個泥水匠、是多麼殘忍的工作啊！要在寒風中受凍。全身弄得髒兮兮，工作環境又吵雜、又危險。如果有人不慎讓石塊滑落，不是有人要斷腿，就是骨折。切割刀只要失手，半秒鐘之內，骨肉立現。他們賺的可真是名副其實的血汗錢。賽蒙感覺到一股寒沁從石板上穿透衣服，襲上心頭。為著自己養尊處優的地位感到罪惡感，他進到屋內，恩尼斯提議來杯紅酒，他便爽快地同意了。

　　他們三個人忙了整個下午，等恩尼斯覺得一切滿意，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火盆裡的火熾烈地燃燒著，燭光的陰影在牆面上顫抖搖曳著，每張桌子上都擺放了插著粉紅鬱金香的花瓶，賽蒙想，這些食物該足以應付絡繹不絕的客人了吧──一罐罐的酒和水、肉品、沙拉、乳酪，還有在炭爐上保溫著的一大鍋切肉、糕餅、餡餅與一大盤恩尼斯精心準備的葡萄酒乳酪蛋糕。沒人會餓著肚子離開。

　　賽蒙打開門，來來回回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好一個寧靜的村子。他開始感受到一股疑慮，在萬事俱備、賓客尚未到臨的這段等待空檔會是什麼滋味。

　　他說：「大概不會有大排長龍的人等著進來，也許我應該去卡維隆買一些人頭充場面。」

　　妮珂笑著說：「他們會來的，別擔心。你今兒個下午沒瞧見嗎？半個村落的人都想探頭進來看。」

　　賽蒙記起來，送貨的人員送東西進來時，透過開著的門，他便看見了一對夫妻。他們身材高大、三十幾歲，臉色蒼白，身著暗色衣服。先生戴著窄小而帶點邪惡的太陽眼鏡，彷彿過氣的演員不想被人認出來似的。他們倆就這樣面無表情很不友善地瞪著賽蒙。後來賽蒙還把看見這兩個人的情形描述給妮珂聽。

　　她說：「啊，那些人，你一定不會喜歡他們，他們是英國人，他們都是趕時髦的人，跟克勞區是好朋友。」

　　「那人以何為生？」

　　「他娶了她，她為他買下一家古董店。」

　　「他們一直都住在這裡嗎？」

　　「哦，有時候住在這裡，有時候巴黎，村人都稱呼他們為瓦里姆夫妻。」

　　恩尼斯鄙夷地大聲說：「真了不起，他們是故意裝模作樣，還是天生無聊？」

　　妮珂聳聳肩，「誰知道？他們非常遲緩，非常冷淡，不，不是冷淡，是麻木，你知道嗎？非常冷酷。」

　　賽蒙說：「天助我也。我早該從他們的外表看出來的。如果他們把鼻子翹向半天高，恐怕脖子都要扭斷的。裝模作樣，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戴太陽眼鏡睡覺？」

　　妮珂不解。

　　「裝模作樣的人覺得自己很細膩。他們只是袖手旁觀，從不參與。他們不善社交，而且非常無趣。你說的對，我一定不會喜歡他們的。」

　　恩尼斯說：「沒錯，這真的不符合節慶的歡樂氣氛，我想我們應該在人潮湧入之前，先喝些飲料。如果那對夫妻果真上門，我們就把他們安排在沒人會經過的角落，等到散場時再把他們叫醒。你們想喝點什麼？」

　　他們坐在其中一張小桌，緩飲著微涼的紅酒。賽蒙覺得有些急躁，有些擔心，這種感覺有如要參加一場預期會相當艱難的會議。假設妮珂的想法有偏差，而村人厭惡飯店，怎麼辦？假如克勞區大駕光臨，而且寫了攻擊中傷的文章？假如……

　　「你人很親切！」她透過玻璃杯上方看著他，眼眸明亮而深沉。賽蒙心想，像她這樣的女孩，一定能成為飯店絕佳接待人員。他會跟她父親談談。

　　他說：「我從沒問過你的名字。」

　　「法蘭絲娃。」

　　「我叫賽蒙。」

　　「爸爸說你要弄一家飯店。」

　　「沒錯，我們希望明年夏天能夠開張。」

　　她啜飲了一口香檳，低頭望著杯子，黑色的眼睫毛掩映著橄欖色的健康肌膚。「你會需要人手的。」

　　「聖誕節過後，我們就要開始找人了。」

　　「我非常感興趣。」她傾身向前，而賽蒙則注視著她上衣開口晃蕩的金色小十字架。「我想嘗試一下新的東西。」

　　「如果你離開咖啡館，你的父母會怎麼想？我總不能把你挖走吧！」

　　她吸起下唇，抽動肩膀，「我有個堂妹，她可以到這裡幫忙。」

　　「我會跟你父親談，好嗎？聽著，我得走了。」他離開酒吧，「再會了，法蘭絲娃！」

　　「拜拜，賽蒙！」

　　他緩步走向警察局，在黑暗中獨自笑著。如果她待在飯店櫃檯，一定會造成男客人心兒蹦蹦跳。

　　當他靠近打開的門時，看見三個人影站在外面。其中一人說：「我想我們應該進去加入他們，克勞區，你不是說他是廣告人嗎？不過是打著領結的討厭小人。」他們穿過大門，賽蒙認出他們就是那對夫妻，隨後緊跟著一位頭顯得過大的矮小男士。巴西耶的大人物終於到了。

　　賽蒙在外面等了一會，才回到滿室生馨的歡樂盛宴。那對夫妻和克勞區在角落的一張小桌子坐了下來，還拿了一瓶香檳獨享。他們個個靠著椅背，一副疲憊厭倦的模樣，自外於周遭的笑語與對談。賽蒙刻意讓自己保持愉悅，走向他們的桌邊。

　　「很高興你們過來，我是蕭賽蒙。」

　　好像跟三隻死魚握手似的。瓦里姆太太，有張蒼白而近乎漂亮的臉，蓄著長直髮，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瓦里姆先生在遮擋燭光的太陽眼鏡掩飾下的表情，未曾改變。克勞區則是瞪視著。賽蒙心想，自己根本很少見過比他們還蒼白易怒的臉。

　　克勞區說：「哦，你就是那個有名的廣告人，很好，很好，我們很榮幸認識你。」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從鼻子裡發出來，他那不悅耳的中低音，令賽蒙想起學校裡那個尖酸刻薄的同學。

　　「你怎麼知道我任職廣告界？」

　　「蕭先生，我是個記者。認識各行各業的精英，是我份內的事。」那對夫妻淡淡地笑著，並且玩弄著他們手上的香檳杯。

　　克勞區繼續說：「我猜想，這將會是一家精緻的旅館。」他說話的樣子，好像這家旅館是他怎麼也不會踏進一步的令人不悅的地方。

　　「是的，只是一家小旅館。」

　　「正是村人所需要的。」

　　「村人似乎頗表歡迎。」

　　「蕭先生，並非所有的村民都歡迎。我想，你應該讀過我的專欄。所以你應該知道，我對普羅旺斯被所謂的進步假象破壞的感覺。」克勞區大口喝下香檳，對著那對夫妻點點頭。「不，並非所有村民都希望見到街上擠滿賓士車與穿得花枝招展的觀光客。」

　　「我覺得你言過其實了。」

　　克勞區彷彿沒聽見賽蒙說話似的繼續說。「但是，我想，我們還是必須讓大眾公斷。啊，在你們那一行是怎麼說的。只要有宣傳，就是好宣傳？」他笑了笑，瓦倫夫婦也笑了，「我們等著瞧。」

　　賽蒙伸手取過香檳，為克勞區斟滿酒杯，然後舉起杯。「真是有趣，我倒是想跟你談談宣傳。也許我們應該到那邊去，我可不想讓你的朋友覺得無聊。」

　　克勞區看著賽蒙，站起身。「好吧，應該會很有趣的。」

　　賽蒙領著他來到吧檯後面一個安靜的角落。爐火映在克勞區的臉上，賽蒙注意到他的前額與嘴唇上方泛著些許汗水。他在來這裡之前，一定已經喝了酒，賽蒙還聞到他所呼出的酸白酒味。

　　「克勞區先生，現在讓我們來談談宣傳！」賽蒙笑得燦爛，試著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歡愉、合情合理。「我倒是希望，在旅館開張之前，媒體上不要曝光。你知道的，大眾的記憶力是多麼短暫。」

　　克勞區看著他，不回答，嘴角彷彿就要蹦出訕笑，就是這樣了。眼前這個領高薪而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就要向他討個人情了。

　　「在這段時間，如果你能不發表言論，我將會很感激你。」賽蒙走到吧檯，從冰桶中取過一瓶酒。「再來一點香檳？」

　　「蕭先生，要阻止我寫東西，光是香檳是不夠的。」他遞出空杯，「不過，你過去的行業算是天真無邪的行業。」

　　賽蒙點點頭，拒絕被牽著鼻子走。「那麼告訴我，我要付出什麼代價？」

　　克勞區的訕笑終於開花結果。「我想我可以預見我們對話的方向，恐怕我要讓你失望了。」他舉杯一仰而盡，珍惜著此時此刻，珍惜著媒體的力量，一想到自己能讓一個有錢人坐立難安，就夠令他得意的了。「不，蕭先生，你等著瞧好了。《全球報》絕對會有大幅報導。大篇幅的報導，是不是你們所用的術語？你知道的，我有七十五萬名讀者。」他強抑住自己的打嗝，把香檳喝完。他又為自己倒了酒。

　　賽蒙的聲音變得強硬起來。「你曾經擁有七十五萬讀者，但是你不知道的是，近三年來，閱報率已逐漸下滑──他們沒告訴你嗎？」

　　克勞區舔舔嘴唇上方的汗水。「但它還是全英國最具有影響力的報紙。」

　　「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廣告公司每年花四百萬英鎊買它的版面的原因。」賽蒙嘆口氣，彷彿不太情願用壞消息來沖淡這令人開懷的統計數字。「當然，這是有待驗證的。」

　　克勞區浮腫的雙頰上眼睛開始眯了起來。

　　「克勞區先生，其中有好幾個四百萬英鎊已經進入了你的口袋。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也許沒有。無論如何，這並不重要。」

　　「是的，蕭先生，是不重要。」克勞區開始移動腳步，但是賽蒙抓住他的手臂。

　　「我還沒講完呢！讓我說明白一點。只要在未來六個月內，你的專欄或其他報紙提到我的旅館，我會將《全球報》的廣告全數拉下來，你聽清楚了，全部的廣告！」

　　克勞區的酒杯正舉到半空。「你不敢的。和你交手的可不是什麼蹩腳的媒體，而是英國媒體。我的編輯是不可能忍氣吞聲的。」

　　「我不是和你的編輯交涉，我直接和經營者交手，你們的老板。」賽蒙重複了克勞區先前假作謙虛的說法，「這不就是你們慣用術語嗎？我每年和他吃兩三次飯。他是個很實際的人。」

　　賽蒙看見克勞區的手在顫抖。「小心點，你的香檳在灑了。」

　　「簡直無法無天。」克勞區吸吮著杯中物，彷彿它能給他靈感似的。克勞區冷嘲熱諷的口吻又回來了。「你知道我可以怎麼處理嗎？把這整個下流的事件處理成恐嚇，就放在頭版。那會是篇相當精采的文章，一篇很好的文章。」

　　賽蒙點點頭。「是的，我想會的。如果事情真的這麼演變，會有三件事發生。第一，我會否認；第二，我會把廣告拉下來；第三，我還會告你，不是告報社，而是你。」

　　這兩個人就這樣瞪著對方好一會兒，直到賽蒙詢問「再來一杯？」才打破這充滿敵意的沉默。

　　「去你媽的！」克勞區越過賽蒙，踉蹌而快步地回到瓦里姆夫婦所在的那張桌子。克勞區跟他們講話，他們則看看賽蒙，接著起身離開。

　　※※※

　　喬仔與克勞德，傾身靠近吧檯的茴香酒，看著克勞區和那對夫妻扁著嘴，一臉不悅地一路走向門邊。喬仔用手肘推推同伴，「他們不太高興啊！」

　　克勞德聳聳肩，「那也是正常的。」在他的有限經驗裡，他碰到的英語都是對某些事物的不滿──諸如太陽太大、水管不通、工地進度落後，可從沒碰過絕望的情緒。但至少他們大部分人都相當有禮貌，不像巴黎人那般傲慢。天啊，巴黎人。他喝乾酒，打了個哈欠。明天將軍還要集訓，可能更加磨人。他的背還因為上次的集訓痛著呢。腳踏車的椅墊絕對不是為大個子的人設計的。「我們要走了嗎？」

　　他們走過去，向賽蒙道別。他們認為，像賽蒙這樣的英國人，還不算太壞。他們用力地握了他的手。整個冬天，他會給他們在室內舒服的工作。

　　賽蒙覺得鬆了口氣。他確信，克勞區一定不敢亂來。那個邪惡的混蛋，似乎相信了他，而他並不像是擁有足夠自信敢於冒險的人。他也沒有媒體記者的特權，可以打了就跑，從自己文章所引起的衝擊中走避，躲在離他好幾百里遠的編輯後面。賽蒙認為，在村子裡的敵人遠比在倫敦的敵人好應付。

　　在最後一個客人──喝得酩酊大醉的波涅托市長離開時，時間已過午夜。他擁抱了他們三個，向他們告別，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回咖啡館。恩尼斯切掉吉普賽國王〔註：吉普賽國王合唱團，來自法國南部，成立於二十世紀七〇年代。〕的音樂，換上蕭邦的樂曲。房間裡顯得寧靜異常。看到酒瓶、酒杯、碗盤、菸灰缸一片狼藉，的確令人滿足，因為這是一場成功的晚宴的明證。賽蒙傾斜著酒桶，才倒得滿三杯。

　　雖然疲憊，卻還不想睡。他們彼此交換意見。妮珂的臀部被市長捏了一把。賣保安系統的推銷員企圖以當地驚人的犯罪數據嚇賽蒙。房地產經紀商則暗示，他們介紹來住飯店的客人，都要收取傭金。維修廠的杜克洛則提議，那輛賣了十八個月還賣不出去的雪鐵龍救護車可以充當客人的計程車。他說，他們可以躺在車後座拉開的沙發床，從機場一路睡到巴西耶，或者可以提供度蜜月的夫妻租車之用……

　　「那個猛流汗的小人怎麼了？」恩尼斯問，「我看見你們在角落聊得挺開心的，怎麼他就突然和朋友揚長而去。如果有人要辦一個啞巴晚宴，那麼他的兩個朋友鐵定是完美嘉賓。」

　　賽蒙把他和克勞區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妮珂搖搖她的頭。「真複雜。在法國，事情簡單得多。你只要給記者錢就行了。」她聳聳肩，「就這樣。」

　　「如果他們食髓知味，要更多錢怎麼辦？」賽蒙打了個哈欠，伸了懶腰。「我想，在我跟廣告公司交涉好之前，他應該會保持緘默。之後，就無所謂了。更重要的是，村民似乎頗為開懷。」

　　他們又坐了半個小時，妮珂述說著她所聽到的。如她所預期，此地民眾視飯店為娛樂的根源，可能帶來繁榮。他們的房地產都會因而增值，造就更多的工作機會，也許這樣一來，他們的小孩就不必離鄉背井，出外討生活──對他們而言，觀光業是相當具有吸引力的。明信片上如詩如畫的田園生活與晴朗日照，與現實生活中令人沮喪的欠收、腰酸背痛與銀行貸款，相距何其遠。他們自然歡迎穿乾淨衣服養家糊口的機會。

　　他們帶著心滿意足的心情，吹熄燭火，將一地的殘骸混亂鎖在門後。這是一個不錯的派對，再過兩天，就是聖誕節了。

　　賽蒙挑了一個頗為巧妙的時機打電話給喬登，這時他應該已經兩杯琴酒下肚，為了自己在未來幾天必須逗岳父岳母開心，不由得惆悵起來。

　　「喂？」是喬登的老婆，電話那頭還有一隻狗狂吠著。

　　「波西，閉嘴，喂？」

　　「露意絲，希望沒打擾到你。我是蕭賽蒙。」

　　「賽蒙，你好嗎？聖誕快樂！波西，去找你的拖鞋，天啊，賽蒙，抱歉！」

　　「祝你聖誕快樂。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簡短地跟尼果通個電話？」

　　賽蒙聽見波西被訓斥的聲音，還傳來實木地板上的腳步聲。

　　「賽蒙？」

　　「尼果，抱歉打擾你，但是我有重要的事。你可以在二十七日的時候到倫敦開個會嗎？我真不願意這樣要求你，但是……」

　　「親愛的……」喬登的聲音降低得幾乎聽不見，「……偷偷告訴你，我再樂意不過了。不過，是什麼事情呢？」

　　「好消息，不如你在當天早晨到盧蘭門接我，我們再談？車子的情況怎麼了？」

　　「老傢伙，像鳥一樣輕盈，像鳥一樣輕盈。」

　　「那麼，二十七日見了。哦，祝你聖誕節快樂！」

　　喬登似乎不領情似的，「除非我有葡萄酒喝，要不然是快樂不起來的。」

　　「他們說，氰化物有妙用。好好玩吧！」

　　賽蒙放下話筒，搖搖頭。每到聖誕節，就讓他想起蕭伯納對於婚姻的注解。婚姻究竟是什麼呢？樂天派的亢奮，勝於經驗。他所認識的每個人，都是以盡責任的心情過聖誕節的，在他的雙親還在世時，他就是如此。恣意爆鬧與酒精，終究會引爆脾氣與爭執，緊接著的是無盡的悔恨，再來就是新年了，然後再重來一遍。難怪一月是個邪惡的月份。

　　但他必須承認，在法國度過的短暫聖誕假期，是他非常喜歡的。他們在有庇蔭的露臺上享用午餐，全身裹著圍巾與厚厚的毛衣，在粗獷的鄉間漫步幾個小時，然後早早上床，新鮮的空氣與濃烈的紅酒，是最刺激的東西。隔天，他們在警察局研究整個計劃，直到該赴機場搭機返回希斯洛才離開。當他與恩尼斯駕車駛離村莊。進入山谷，賽蒙才想到，這是許久以來，他第一次這般期待新年的到來。

　　倫敦彷彿死城，每個人守在電視前，麻木地度過聖誕節的次日。盧蘭門的公寓，一夕之間變得陌生，他徹夜輾轉難眠，思念著妮珂，無法專心想明天開會要講的話，真希望會議已經結束，而他已經回到山丘上那個溫暖的小屋。季格樂勢必震驚。

　　他很早便醒了，查看一下空空如也的冰箱，出去找早餐吃。史隆街一片寧靜，籠罩在灰濛濛的氣氛中，有些迫不及待的商店已經掛起大減價的廣告。當他走過阿勒曼尼精品店，他不禁納悶，卡洛琳是在哪裡度過她的聖誕節。也許她在聖摩里茲（St．Moritz）吧，她可以一天換裝四次，和那些歐洲人渣鬼混在一起。

　　他走近卡爾登燈塔飯店，找到了餐廳（這裡通常聚集了許多穿西裝的男士，在這裡開第一場早餐會報），不過此刻，卻只有寥寥幾個美國人與日本人，一邊用著傳統的英國早餐，一邊研究著美食指南。賽蒙點了咖啡，拿出他先前準備好的新聞稿。他覺得這是一篇膚淺無聊的典型新聞稿，而他已經試著放進幾則他最喜歡的陳腔濫調：他要到那邊休息一年，一方面觀察全球脈動，另一方面和廣告公司也會保持緊密連繫。簡直是經典的不知所云。喬登也許會在其中擺上自己和其管理團隊的照片，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季格樂那邊呢？他會稱之為狗屎，而他還真說對了！但是他和賽蒙一樣明白，就是這樣的狗屎，把廣告界的所有東西兜在一起。

　　賽蒙穿過空蕩的街道，回到公寓，點起雪茄，等待著喬登。再過幾個小時，一切就會塵埃落定。

　　賓利名車呼嘯的聲音，宣示了喬登的駕臨。賽蒙趕忙出門迎接他。他穿著又一套防彈的棕色蘇格蘭呢西裝，毛呢豎起的模樣極像一塊踩腳墊，還結了一條像鼻膜炎顏色的針織領帶。他微笑著，並且伸出手來致意。

　　「早啊，老傢伙，從節慶中歷劫歸來？」

　　賽蒙坐進他的車，以鑑賞的眼光，看著深棕色的皮椅與核桃木紋飾板。「還過得去啦！那你呢？」

　　「目前為止，還沒遭遇任何災厄，不過，我告訴你，你救我脫離苦海，正是時候。打不停的橋牌，簡直無聊透項！」他看著賽蒙，手指頭一邊輕敲方向盤。「你把這件事搞得神祕兮兮，究竟是什麼事？」

　　「我們會在克萊里治飯店與季格樂碰面，我將要辭職。」

　　喬登駛車離開盧蘭門時，露齒笑著說：「老傢伙！抓緊了！」他油門重重一踩，這輛大車就這樣飆上時速七十哩，迅即抵達海德公園街角，一部計程車不得不讓路，卻忿怒地報以響亮的喇叭聲。「你覺得車子引擎如何？」

　　「如果速度放慢些會更好。下個街口右轉，就可以到達克萊里治了。」

　　喬登的車占了兩線車道，「辭職的事，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如果我還撐得下去的話！」

　　喬登不發一語，賽蒙自顧自的笑了。在他把車子開到飯店外頭時，車子裡響得最大聲的該是喬登腦袋瓜轉動的聲音了。

　　季格樂在他所下榻的套房裡接見他們，身上穿著慢跑用的灰色運動裝與氣墊慢跑鞋。看到喬登意外的出現，他皺起了眉。「搞什麼啊？代表團啊？」

　　賽蒙說：「鮑伯，季節性的問候嘛，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季格樂滿腹狐疑地看著他們。在他的經驗法則裡，成雙結隊的男人，通常隱藏著串謀或找麻煩的意涵。他決定來個開心點的開場白。「當然好了！你們想喝點什麼？果汁？咖啡？」

　　喬登看看自己的手錶。「說實在的，我倒是不介意來杯汽泡飲料。」季格樂有點納悶，「香檳好了。」

　　季格樂叫了客房餐飲，賽蒙在喬登進行選菸儀式時，拿出帶來的文件。

　　「好吧！」季格樂盡量坐離吸菸區遠遠的，「怎麼了？」

　　賽蒙緩慢而不帶感情地將自己的離去，述說成對公司正面的發展，還保證他會合作，逐漸將自己的股份釋出給其他董事成員。香檳送上來的時候，他才剛把新聞稿交給他們。他站起來，給了服務生小費，站在門邊，看著這兩個男人皺著眉，閱讀著新聞稿，並且衡量著此舉對他們的效應。

　　季格樂對賽蒙的去職，樂觀其成，因為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成為業界翹楚。喬登也可以換個更大的辦公室，更高階的頭銜，好跟自己的新車搭配。他們倆一點都不會記掛他，反倒是他會惦記他們多一些。說穿了，這不過是生意以及自我利益。

　　喬登站起來，來到賽蒙身邊，盡可能裝出不苟言笑的臉孔，他拍拍賽蒙的肩膀。「我們會想死你的，老傢伙。真會想死你。我真的十分重視咱倆的友誼。」想到他就要失去這麼一個親密的戰友，不由得嘆了口氣，伸手取過香檳。他說：「啊，八五年份皮耶爵（Perrier-Jouët），真棒！」

　　季格樂開始來回踱步。賽蒙緊盯著他的慢跑鞋瞧。鞋子看起來會膨脹，似乎可以讓季格樂跳起來。「我不懂。你要去經營不毛之地一家天殺的旅館？」他停下來，搖頭晃腦地望著賽蒙，他的頭往前探，好似一隻狗在檢視著一塊意外出現可能被下藥的骨頭。「你的菸燻死我了。一定有另一家廣告公司。」

　　房間一片寂靜，只聞喬登撚熄香菸的聲音──他在金黃色的菸灰裡使勁地戳。

　　「不，鮑伯。不是這樣的，我已經受夠了，就這麼簡單。我只是準備好轉變。」賽蒙笑著說：「祝我好運，並且告訴我，你會想我。」

　　季格樂愁眉不展。「你想怎麼樣？要我請你一頓全雞大餐，頒給你一枚天殺的勳章嗎？你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我，還要我開心？天啊！」

　　就在這樣的裝腔作勢之下，經過一席長談直到下午。賽蒙可以感覺得到，情勢愈來愈明朗，季格樂和喬登都不希望他再繼續待下去。不過幾個小時的光景，他的地位從不可或缺，迅速轉變為一個潛在的羞辱，一個脫離團隊的主管，一個放棄信念的信徒。像他這樣的人，具有分裂性格，而且危險，因為他們很可能威脅到公司長久以來累積的信譽。

　　賽蒙聽著季格樂與喬登一路唱著客戶的名，評估可能造成的傷害，並且討論著高層的異動。他們從沒問他意見，而賽蒙明白，在季格樂的定義裡，他已經成為歷史。細節將由律師全權處理。他已經出局了。

第十五章

　　恩尼斯將他尊貴閃亮的老阿姆斯車停在盧蘭門的公寓外面。今天，他們就要開車離開，移民過新生活。

　　他進到公寓，看見賽蒙跪在一隻膨脹的行李箱上，試著關上鎖，並忍不住咒罵。「抱歉，恩。我從來就不善於打包。車上還有多少空間？」

　　恩尼斯加入他，一同跪在行李箱上。「可能會有點擠，不過應該還是可以挪得出來。只剩這隻還有另外那兩隻皮箱嗎？」他終於將鎖閉上，「終於關上了，我們走。」

　　他們提著行李，走到車子旁。恩尼斯打開後車廂，「我們可以把大皮箱塞在這裡，其他的可以疊在吉奔太太的籃子上面。」

　　賽蒙壓根兒忘了吉奔太太。「牠要坐在哪裡？」

　　「牠有個麻煩的習慣，就是牠只坐前座。如果你把牠放到後座，牠就會發狂，把椅套咬爛。」

　　「那我坐哪裡？」

　　「你可以像英國紳士一般，高雅地坐在後座。」

　　賽蒙看著前座的車窗，看見兩隻粉紅色的眼睛回望著他，吉奔太太坐起身，打了個哈欠，就像所有布爾特利亞犬，牠的上下顎，看起來足以將石頭咬碎。牠抬起頭看著賽蒙。一隻白色的耳朵豎了起來，接著他就聽見一聲低沉的咆哮。

　　恩尼斯走過來，打開車門。「我們可不希望再聽到這樣討厭的聲音。現在你出來，跟蕭先生打聲招呼。」他轉身跟賽蒙說：「親愛的，伸出你的手，讓牠聞一聞。」

　　賽蒙試探性地伸出手，那狗兒審慎地加以檢視，然後跳回車上，蜷曲在座位上，一隻眼睛警戒睜開著，另一隻則閉合著。

　　「恩，那不是一隻狗，倒還比較像日本的相撲選手。」

　　「外表不代表一切，親愛的。牠可是很貼心的，我是說大部分的時候啦。」恩尼斯打開後座車門，要賽蒙坐到狗籃子的旁邊，「出發到法國去囉！」

　　他們在法國南部的楓丹白露過夜，翌日早晨早早便出發，老爺車穩定地以六十五英里的速度前進，當他們進入法國南方時，天空頓時亮起來。恩尼斯說：「我們在傍晚時刻應該就可以抵達巴西耶，而我碰巧知道，妮珂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什錦砂鍋了。」

　　賽蒙傾身向前，手肘靠在前座椅背上。吉奔太太使了個警告的眼色，「我很高興你和妮珂處得好。」

　　「親愛的，我無法不告訴你，在我們上次短暫停留後，她有多麼寬心。附帶問一下，你告訴卡洛琳，你要離開了嗎？」

　　賽蒙決定，在自己安然抵達法國之前，不告訴卡洛琳任何事情。如果她知道，他即將離開英國法庭的管轄範圍，律師絕對會像蒼蠅一般地追著他跑。「我想我會給她捎個信，告訴她別擔心贍養費，她沒什麼好抱怨的。」

　　恩尼斯嗤之以鼻。「那樣也不會停止她的煩人。在我看來，她簡直就是個被寵壞的女人。」他加速超越一輛載滿羊隻的卡車。「如果她知道以後，一定很好奇。那個好管閒事的女人，一定會追過來，瞧個究竟。」

　　「我相信。」賽蒙看著那岩石聳立的灰綠色景致，突然覺得有些疲憊。過去這幾個星期，過得可一點也不輕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他只想好好跟妮珂放縱一下。他開始想像她在家的樣子。「你可以讓這部老爺車開得再快一些嗎？」

　　他們在六點過後抵達巴西耶，妮珂出來迎接他們，由於天冷，她懷抱著自己的身體。她穿著黑色羊毛衣與緊身褲，還圍著一條不怎麼實用的圍裙。賽蒙迎上了她，還將鼻子湊近她的脖子。她的肌膚因為待在廚房而顯得溫暖。「你很可能因為這樣的穿著遭到逮捕，你好嗎？」

　　「愛人，歡迎回家！」她靠入他的臂彎裡，端詳著他的臉，當她從他肩膀看過去，看見一個東西，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天啊，這是什麼？」

　　吉奔太太剛抵達此地，便開始研究當地的氣味，牠的腳向外彎，尾巴顯得僵硬而怪異，先從電線杆，一路嗅到垃圾桶。妮珂不可置信地看著牠選擇了合適的地點，解放自己，牠的大鼻子朝上吸入夜晚的空氣。

　　賽蒙說：「那就是吉奔太太，很特別吧！」

　　妮珂笑著搖搖頭，她想，真是一隻其貌不揚的狗，上天真是開了個大玩笑。她吻上了賽蒙的鼻子。「喝杯飲料吧，免得掃興。」

　　他們把車上的東西卸下，圍坐在爐火邊，一邊喝著紅酒，一面聽著妮珂述說最新狀況。有關旅館的消息，已經由咖啡館的閒聊與商店裡的閒扯淡，傳遍整個村落。她說，現在，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對她提供各項建議：有找工作的、有提供肉品折扣的，還有買古董千載難逢的機會、游泳池維護服務、以及價格公道長得很好的橄欖樹。似乎所有東西都有人賣，而最執著的莫過於竊賊的剋星──專賣保安系統的尚路易。

　　他每天至少一次，會打電話或親自過來，報告沃克呂茲犯罪活動的最新狀況。據他的說法，竊盜十分猖獗，沒有什麼東西絕對安全。車子可能在幾秒鐘內消失無蹤，房子被闖入，花園裡的家具及雕像，也會不翼而飛，就算是旅館裡的刀叉，也無法倖免於難。他告訴妮珂，他個人很榮幸負責督導法國銀行的保安系統，以捍衛銀行的安全。即使是田地裡的老鼠，都無法溜進這密不可破的安全網。

　　賽蒙說：「在我聽起來，他倒像是個騙子。我們要那些做什麼？飯店裡隨時有人。更何況我們可以訓練吉奔太太聽命咬人。」

　　妮珂聳聳肩，「我覺得，他是想找一份工作──在飯店幹個安全官，他很迷人，不過有些可疑。你在派對上已經見過他了。」

　　「主廚的情況怎麼了？」

　　「目前有兩個可能的人選。有個在海濱大飯店擔任副主廚的年輕人，他想要掌管自己的廚房。他們說他很棒，而且很有野心，已經做出名號。另一個……」妮珂點了根菸，在煙霧中笑著，「……是潘太太。她是本地人，是個很棒的廚子，不過有點怪脾氣。她上一個工作是在亞維依，但是因為有位客人說她的鴨燒焦了，而跟客人大吵一架。她就這樣衝出廚房，真夠戲劇化的了！」

　　「恩，你對戲劇化的廚子想法如何？」

　　「親愛的，要當個藝術家，絕非易事。這是我們都知道的。」

　　妮珂說：「有天晚上，我去吃她的烤松露蛋奶酥與香料雞，簡直棒呆了！」她看看手錶，站起身，「現在，我可以貢獻的就只有我那不怎麼高明的什錦砂鍋了。」

　　這鍋不高明的砂鍋，由臘腸、羊肉、鵝肉、豆類與麵包粉燉煮而成，用陶鍋裝著，放在桌上，旁邊則放著杜哈斯丘〔註：Côtes de Duras，在法國西南部。〕出產的酒，他們先試酒，將來好選入旅館酒窖。長長胖胖的麵包切成厚厚的一片一片，拿起來還感受到它的柔軟與彈性。沙拉已經攪拌均勻，酒也倒了，當妮珂弄破湯上的麵包皮，一股香料味從鍋中飄出。賽蒙在把餐巾塞進領子裡時，朝妮珂笑了笑。「我這可是在保護你的襯衫哦。」

　　「太好了，現在大家趁熱吃吧！」

　　他們都同意，必須將聘請廚師之事盡快解決，而且要在廚房與裝備安置妥當之前。一位好的廚師可以在一季之間，就讓飯店聲名大噪，還可以吸引當地的客人常年光顧。但是要找到合適的廚師，還真是個大難題。你曾經去嘗試過米其林美食評論家所推薦的餐廳嗎？如果你有這樣的經驗，你難道可以確定，這些菜真是廚師而不是他的手下做出來的？

　　恩尼斯用餐巾輕抿嘴角，接著喝了一口酒，在吞下去之前好好地咀嚼了一番。「嗯，非常不錯。我們還要試卡朗尼（Calonne）嗎？葡萄酒味道很接近，真不錯。」他站起身，取過乾淨的玻璃杯，倒了酒。「現在，你對於這個難題已經有解答了嗎？」

　　「恩，這又是另一個值得思索的問題。」

　　「沒錯，親愛的。我建議我們請每一位廚師到巴西耶來，為我們做菜。算是測試午餐。有何不可呢？」

　　妮珂與賽蒙四目相望，有何不可呢？

　　不過他們倒是沒有想到這些烹飪大師的自尊問題。他們通常具有唯我獨尊的自我，自認為高明，足以與博古斯（Paul Bocuse）、桑德朗（Alain Senderens）〔註：皆是法國名廚。〕等大師齊名。這兩位大師備受禮遇，廣受殷勤，還被總統以國寶相待，連電影明星都爭相巴結。當妮珂打電話給在海濱飯店任職的年輕人，他婉謝了紆尊降駕在私人廚房烹調的邀請，除非派車到尼斯接他過來，不過必須付他五千法郎的差旅費，而且他還不展示烹調身手。

　　妮珂放下電話，扮了個怪表情，「這個人好高騖遠（法文）！」

　　恩尼斯追問：「你說什麼？」

　　賽蒙笑著說：「恩，他們在伯利茲是不會教這個的。意思是說，他過分膨脹自己──屁放得比屁股還高！」

　　「你把他形容成好像用肛門說話的人。多不文雅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妮珂才設法聯絡到第二位人選潘太太，並且對她提出相同的提議。她同意過來看看賽蒙的旅館與妮珂的廚房。如果她覺得不錯，就會一展身手。如果不是很中意，他們就必須請她到高爾德附近的馬斯圖得洪餐廳（她聽說相當不錯）吃午餐，作為她當日的報酬。她說，不過她是個樂觀主義者。她要妮珂隔天早晨六點鐘與她在亞維依的中央市場碰面，購買午餐用的材料。

　　他們三人在六點不到就到了中央市場。在破曉前的幽暗朦朧中，唯一可證明大家都已經起床的指標，便是每個停車位都停滿了車子，而市場入口則閃著微弱的光線。溫度降至零度以下，風刮得空菸盒在排水溝裡飛，吹到皮膚上，彷彿刀割。賽蒙搓搓他還沒刮鬍子的臉，感覺像是冰凍的砂紙。

　　「我們如何與她相認？」

　　「她說她會在奇奇酒吧吃早餐。」

　　等他們進入裡面，昏暗與安靜早已被喧鬧與耀眼的光線所取代。走道相當擁擠，小販一面寫訂單，一面大喊出聲，好鼓勵猶豫不決的消費者。恩尼斯看著這些堆滿蔬菜、肉類、乳酪、橄欖、水果與魚的攤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想我們大概要在這裡度過歡樂的幾個小時。瞧瞧那些茄子的俏模樣，他們足以讓芭蕾舞者相形見絀。」

　　他們擠過人群，朝著酒吧走。穿著老舊工作服的男士，肩併肩地站著，旁邊是一小瓶一小瓶的紅酒與臘腸三明治。角落有位形單影隻的婦人，在信封背面記著東西，眼前剩下半杯香檳。

　　潘太太早就過了成熟的階段，才到中年，身形相當豐滿。她蓄著暗紅色的鬈髮，有張圓胖而美麗的臉龐，身穿白色蕾絲上衣。她的化妝與胸脯一樣誇張，兩顆乳房靠在酒吧上，好像兩隻熟睡的小狗。她的肩上披著一件綠色的斗篷，異常優雅的腳平衡地踩著一雙優雅的高跟鞋。

　　妮珂介紹雙方，潘太太一面喝下香檳，一面用她靈動的褐色的眼睛看著他們。賽蒙在酒吧上放了一張一百法郎的紙鈔。他說：「請容我付賬。」潘太太優雅地點點頭，拿起她的信封，用肥胖的手指彈彈它。

　　她說：「我已經開好午餐的菜單子，只是一些家常菜，沒什麼複雜的，跟我來。」

　　她很有權威地在攤子間游走，時而戳戳，時而聞聞，時而不以為然。大多數的攤販都認得她，紛紛大聲宣揚自己的產品有多棒，還拿出萵苣、乳酪讓她檢視，彷彿這些都是藝術品似的。她很少說話，不是以舌頭發出不認同的聲音，搖搖頭，就是點點頭，讓賽蒙與恩尼斯買下她所選取的東西。將近兩個鐘頭以後，他們都提著沉甸甸的塑膠袋，潘太太心滿意足。她跟著妮珂揚長而去，讓兩個男人跟在後頭。

　　「恩，你覺得她如何？」

　　恩尼斯不講話，有隻狗擋在路中央搔癢，恩尼斯繞了路好避開牠。「如果她的手藝和她採購的工夫一樣好……你看到她給那個賣魚人的眼神嗎？簡直令人氣餒。我必須說，我服了她。就連魯本斯〔註：Peter　Paul　Rubens，比利時畫家。〕也要崇拜她三分。」

　　「要崇拜的地方還多著呢！你看見她將手指伸進香檳嗎？」

　　「哦，我不相信有廚子不喜歡酒。你知道的，這從烹飪就可以看得出來。」

　　他們出了亞維依中部，當他們看見一位穿著馬靴與迷你裙的女孩彎身檢視著ＢＭＷ的引擎蓋，臀部正好對著來往的車輛，恩尼斯把速度放慢下來。「你覺得我們是否應該伸出援手？」

　　賽蒙笑著說：「恩，她是個上班小姐，是個妓女。她每天都在那裡，這是妮珂告訴我的。」

　　太陽已經出來，田野與果園因著凍霜而閃閃發光。這真像明信片上看到的天氣，天空清朗湛藍，在這種天氣裡，是會有好運氣的。

　　他們聚集在將來要成為旅館廚房與餐廳的拱形挑高房間，這裡現在暫時充當方齊與工人休息的地方，他們正在敲掉厚厚的石牆，好安裝上高聳的拱形窗戶。空氣中懸浮著塵霧，持手提鑽的工人正在哼著歌。潘太太抓著斗篷，踮著腳尖走過碎石堆。

　　她站在整個空間中央，緩慢地轉身，在心中安排著鍋爐、工作桌、冰箱、洗碗機與鍋架。她以步伐測量，估計著天花板的高度，研究著進入餐廳的路線。當她嚴肅的慢動作來回移動，所有人都屏氣凝神。最後，她看著他們，點點頭。

　　她說：「行得通，雖然小了點，但是行得通。」帶著鬆了口氣的笑容，他們伴著潘太太走過餐廳，步上階梯，她絲毫未覺有個身形矮小的泥水匠對她投以欣賞的眼神。他一直等到他們聽不見自己說話，才轉頭向方齊。

　　「她很漂亮，不是嗎？」他用力地擺手，「嬌俏豐腴。」

　　方齊露齒而笑，「喬仔，你總是喜歡高大的女人。跟她們在一起，你根本微不足道。」

　　那名短小精悍的泥水匠嘆了口氣。只要銀行的事情成功，他就有錢買西裝，帶那樣的女人出去，還塞給她一堆錢。這一天就快到了。他繼續敲打著牆面，幻想著乳白肉體的寬闊無垠。

　　潘太太脫掉斗篷，檢視了妮珂的廚房，在拇指上試試刀鋒，感受一下銅鍋的重量，恩尼斯則一面將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東西一一卸下。她要一件圍裙、一杯白酒，並挑選了恩尼斯充當她的助手，還告訴妮珂與賽蒙中午前回來。當他們正要出門，就聽見她的第一道指令和恩尼斯一聲輕快的「好的，親愛的！」

　　賽蒙笑著說：「被丟出自己的房子，有什麼感覺？她是個強悍的女人，不是嗎？」

　　「所有好廚師都是獨裁者。」妮珂看看手錶。「這樣也不錯，因為我想給你看個東西，是給恩尼斯的驚喜，我們還有時間。」

　　「我想他此刻已經有了驚喜了。」

　　他們駕車沿著Ｎ一〇〇公路走，然後進入山區。妮珂把車停在高聳的籬笆旁，他們穿越一道歪曲低墜的門。在他們眼前綿延的三四公頃的土地，雖然有陽光照耀，霜跡依稀，而且顯得死寂可怕。這一切看起來就像是被暴力而懶散的巨人摧毀的村落，他還將所有殘骸一把丟過身後──一堆舊屋梁，體積像小車一般大的成堆切割石塊，還有許多柱子、壁爐、屋頂瓷磚、磨石、巨型裝飾浴盆、斜靠在穀倉旁的完整階梯和人一樣高的陶瓷片在雜草與荊棘中的任何東西，都因歲月的洗禮而顯得破碎、陳舊。妮珂領著賽蒙經過一尊飽經摧殘的少女雕像，她的鼻子已經沒了，仰臥著，雙手輕柔環抱著青苔遍布的胸部。

　　賽蒙問：「這是什麼地方？」

　　「舊貨中心。你不覺得這很棒嗎？有了這些東西，你可以把一座新房子佈置成彷彿有兩百年的歷史。」妮珂停下腳步，環目四顧，「該死，我迷路了，這裡是哪裡？」

　　「我們在找什麼？」

　　「啊，就在這兒。穿過那堆舊屋梁。」

　　那是一尊複製布魯賽爾尿尿小童的巨型雕像，飽經歲月的洗禮。那是個圓胖的天使，若有所思地對著圓形石盆撒尿，眼睛閉著，一副滿足的樣子，一隻肥胖的石手抓著以古老銅管製成的小雞雞。

　　妮珂拍拍那銅管。「我認為，這個可能太明顯了。不過，方齊應該可以調整一下。」她後退一步，看著賽蒙，臉上掛一個微笑的問號，「如何？」

　　賽蒙邊笑邊繞著雕像走，還拍了一下它的屁股。「我愛死它了。恩尼斯一定會相當激動。我知道他會把聚光燈往哪邊打。」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你真是個聰明的女孩。我等不及看恩尼斯的表情了。」

　　他們花了半小時，逛完這座私人舊貨中心的其他地方，挑選了一些將來旅館的露臺上用得著的水槽與水壺，他們還在穀倉一角找到了主人的臨時辦公室。賽蒙興致勃勃地看著妮珂殺價，詢問了許多件她根本無意購買的東西，當她聽到價錢，立刻顯得退避三舍，拼命搖頭。

　　她告訴主人：「除非有錢人，才買得起。那個舊噴泉怎麼賣？」

　　「啊，那個啊！」他針織毛帽下的表情顯得感情豐沛，「那是我祖母的噴泉，我和它一起長大。我對於那個噴泉有濃烈的感情。」

　　「我了解，先生。有些東西是無價之寶。」她聳聳肩，「那麼，就很遺憾了！」

　　「夫人，八千法郎賣給你。」

　　「如果付現呢？」

　　「六千。」

　　他們在正午前返家，看見恩尼斯正為餐桌做最後的整理，而潘太太則手持玻璃杯，在一旁監督著。

　　「記得啊，艾尼斯，花是用來看的，可不是用來聞的。如果香味過濃，就可能與食物的味道相衝突。」

　　「親愛的，你說得真是一點沒錯，尤其是鳶尾科的花類。」恩尼斯退後一步，對著桌子皺眉，還是不夠滿意，於是到冰箱拿了一瓶白酒。他說：「今日菜單是新鮮胡椒醬燉茄子砂鍋、奶油香料烤比目魚、精製乳酪、可麗餅。」他為妮珂與賽蒙斟了酒，然後為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向潘太太舉杯，「夫人簡直是珍寶。」她看起來一臉茫然，「還不是件小首飾罷了！」她笑得燦然。

　　他們十二點半上桌，三個小時後，還是沒有起身，啜飲著最後一杯咖啡。雖然是在自己並不熟悉的廚房，潘太太還是顯得相當興奮。紛至沓來的恭維與美酒，熱絡了她的心，她開始變得大方而不拘泥，在恩尼斯誇張的阿諛諂媚時，不時地碰撞恩尼斯，還附帶著波浪般洶湧的笑聲，這波笑浪從她的下巴一直延續到她穿著的圍裙上。當她拒絕在飯桌上談公事時，賽蒙就知道自己想要雇傭她了。

　　她說：「吃太重要了，怎麼能讓公事給破壞掉呢？飯桌上是歡樂的，艾尼斯，我可以再喝一點蘋果酒，然後我就得走了。」她的大拇指與小指做出打電話的手勢，附在耳朵旁。這個手勢在普羅旺斯代表承諾打電話。「我們明天再談。」

　　他們和潘太太一起下樓，送走了她。回來時，恩尼斯在車子旁停下，讓吉奔太太出來。牠伸伸懶腰，責難地看著他。

　　「恩，她不喜歡狗嗎？」

　　「親愛的，正好相反。她煮飯時，不時丟東西給吉奔太太，這對牠不太好。讓牠吹吹風。」

　　當他們進屋洗碗時，有了一致的共識，旅館的廚子有著落了。

第十六章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賽蒙覺得他唯一的功能（這是他的用處的開始，也是結束）就是簽支票。除了他，每個人都有任務在身。

　　潘太太總是穿著她的高跟鞋，手中拿著杯子，監督著廚房的設計與裝置，應徵副主廚，同時建立飯店的酒單。每週兩三次，她會在未完工的廚房舊錫桌上，召開一個會議，結實的釀酒商或者聰明年輕的酒類批發商，會帶著他們最棒的酒前來。會後通常會有個品酒會以及一頓維持三小時的清淡午餐。潘太太總是說，這真是一場折磨，但是不這樣，又怎能發掘當地的珍貴美酒呢？

　　恩尼斯所有的時間則花在飯店簡介、織品樣品、石材與木頭樣品、花草盆栽目錄、設計圖與計劃上。他戴了一頂黑色的寬帽線的普羅旺斯帽子，帶著以威尼斯大理石紋紙為封面、兩端繫著波紋絲緞帶的鼓脹的公文夾，他就快像一位找尋地點畫壁畫的藝術家了。

　　至於妮珂，在她沒有檢視自己指甲、看看服務生與房務員是否合適的其他時間，她就和恩尼斯一起，載著他前往索格島的古董商、鐵匠、木匠的工作室或者園藝中心。在此你可以找到任何東西，從百里香小嫩枝到五十尺高的絲柏木都有。晚上他們便打道回府，散發著發掘與採購的盎然樂趣，還告訴賽蒙，他有多麼睿智，沒讓自己深陷瑣碎的事務之中。恩尼斯說：「親愛的，靠墊與衛生用品，真是可怕。」賽蒙心想，真是奇怪，為什麼他和潘太太都喜歡抱怨著他們覺得很有趣的事情。

　　就是那隻狗，也有任務。吉奔太太任命自己充當布朗克的助手，每天早上都會在飯店外恭候他的到臨，然後便搖動著尾巴以示歡迎。一整天，牠就跟在他的腳邊。在碎石堆中走來走去，身上逐漸沾染上灰塵與石膏粉，有時候牠還會把木板或廢棄的電線拖到他的腳邊。那群泥水匠便喚牠「建築師」，還以午餐剩下的殘骸做餌，訓練牠扛二十公斤裝的石膏，打賭牠能將那袋石膏扛上階梯多遠（如果牠狂吠得厲害，他們就以反方向作為打賭的題材）。吉奔太太忙得不亦樂乎，而且忙得心滿意足。

　　另一方面，賽蒙覺得自己開始睡不著覺。雖然每週金錢大量流出，一切還是令人興奮，看見旅館雛形漸具，在空蕩卻高雅的石室間閒踱，幻想著它完工的模樣。而且這是幾年來第一次，他沒事幹，沒有會議要開，也沒有要打的電話。他只打過一次電話到廣告公司，喬登很開心，而且精神奕奕。一切順利──老客戶在新管理階層的安撫下，逐漸穩定，還有幾件有趣的案子進行著。「Tickety-Boo（恰好的老傢伙）」是喬登給他的封號。當他放下電話，內心一陣刺痛。他再也不重要了。

　　不過還是有令人安慰的地方：他和妮珂兩人在一起十分開心。每當她和恩尼斯出差，他就開始想念著她，而且有時候還會嫉妒恩尼斯能和她在一起那麼多天。這實在很不合理，畢竟是他自己不願加入他們的採購之行的。有一次，他的確試著跟他們一起去，可是他變得沒有耐心、脾氣暴躁，兩個小時後，他們決定把他放在一家酒吧。

　　他告訴自己，採購的工作很快就會結束。與此同時，晝長夜短，春天的空氣中帶著柔軟的氣息，日正當中的太陽有著明顯的熱度。旅館下方的露臺上，杏仁樹已經開出了明亮的花朵，和暗褐色的土地與灰色的樹皮恰成對比。賽蒙坐著的石凳感覺十分溫暖。他從空蕩的泳池望過去，看見吉奔太太在石板上打盹，當牠夢見兔子與郵差時，後腿還不自由地抽搐起來。牠斜斜地抬起臉，眼睛半閉著，感覺到陽光彷彿照進了牠的骨頭。

　　「老板，早安！」

　　賽蒙眨眨眼，斜視著向他鞠躬哈腰的身影，他的手伸出來表示歡迎，太陽眼鏡與牙齒閃閃發光。那位防治犯罪的一人部隊尚路易，又如同例行公事般地出現了。

　　他的身形矮小，過大的褲子與虎皮夾克頗為時髦。他的儀容整齊，身上散發著淡淡幽香。他矮捷的特徵，令賽蒙聯想起獵兔的小型獵犬──牠們動作敏捷，移動迅速，頭經常傾斜著保持警戒。

　　「您是否考慮過我的提議了？」他沒給賽蒙回答的機會，立即從手提包中拿出一疊剪報，「蒙特法維銀行上週二早晨被搶。等到警察走了，你覺得會發生什麼情況？」

　　「我不知道，尚路易。每個人都出去吃午餐嗎？」

　　「算了吧，您是開玩笑的吧！但這是件嚴肅的事。」為了強調起見，他摘下太陽眼鏡，對著賽蒙揮舞。「到了下午，那批搶匪去而復返。一天兩次！這就是沃克呂茲送給你的獻禮。沒有什麼是安全的，我的朋友，完全沒有。這班人帶著手槍駕著跑車，從馬賽而來……」

　　「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從馬賽來的？」

　　「啊！」尚路易戴上眼鏡，看看四周，確定沒有人偷聽。「我有管道。」他向賽蒙點點頭，「主要是昔日來自黑道的人脈。」

　　賽蒙揚起了眉毛。尚路易的舊日時光在這之前的對話中並沒有提及。「你過去是……」

　　尚路易一隻手指湊近唇邊。賽蒙可以感覺得到太陽眼鏡下的眼睛在使著眼色。「義大利的科西嘉島。祕密工作，你聽過科西嘉聯盟（Unione Corsica）嗎？」

　　「那你是站在哪一邊？」

　　「警方那邊。」尚路易聳聳肩，笑著說：「大部分時間啦！」

　　「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找上我們這樣一家小旅館？這應該不是件大生意，畢竟沒人會偷菸灰缸。」

　　「這裡能跟人接觸，我的朋友。這兒的客人有來自巴黎的，有英國人、德國人，他們在這裡買下第二個家，他們需要的就是安全。你知道嗎？保安業愈來愈難做。許多電路業者以低價爭取保安的生意。他們也可以抓到價格比較低廉的客戶，例如別墅居民。我的目標則是精華的德國富豪，他們擁有無數的藝術品，成群的妻妾會到保加利亞採購高爾德節慶可以派上用場的珠寶。我在哪裡可以碰到這些人？像卡維隆當地亂七八槽的酒吧是不可能的。」他以手臂比著身後的建築物，「我在這裡，就可以碰見他們。而且，你們也會有萬全的保護。這是我們的雙贏。」他抬起頭看著賽蒙，虛晃著自己脖子上的金牌獎章。「我的朋友，好好考慮一下吧！我會給你一個特別的價錢。」

　　尚路易緊握了賽蒙的手，又到別處宣導他的犯罪防治計劃了，留下空氣中刮鬍水淡淡的味道。賽蒙心想，你一定不會向這種人買二手車，甚至是全新保險箱。但他也許是有幫助的，而妮珂似乎還滿喜歡他的。

　　在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妮珂與恩尼斯正在欣賞著一棵業者聲稱不低於二百五十年樹齡而還可活七百五十年的橄欖樹。這樣的數字，是由經營者以其祖母起誓所言。經營者本身，有著滿臉風霜，看起來和橄欖樹一樣蒼老。四十年前，他從一片薰衣草田開始，與辛勤的妻子胼手胝足，一路打拼至今天的局面──擁有好幾公頃的土地，栽滿盆栽、灌木與樹，還有兩幢房子、一輛賓士及四部電視機。

　　他說：「你瞧，好漂亮的！」拍拍彎曲樹幹上的樹節與扭曲之處。微風襲來，拂過樹葉之間，使它們的顏色由綠翻銀灰。幾個世紀以來，這樹經過好好地修剪，中心樹幹分叉，使得陽光能夠照進來，好讓枝葉茂盛優美。那老人說，一隻小鳥應該可以飛過頂上的樹枝，而羽翼不至於被牽絆。

　　恩尼斯說：「很棒吧！這樣的老樹，你還能將其移植嗎？」

　　妮珂將問題丟給老人，他微笑著，彎身撥開樹幹底部的沙土，直到露出大木盆的邊緣。他說，這株老樹二十年前從博姆．德．威尼斯〔註：位於法國羅納河谷。〕帶過來，被重新栽種在花盆裡。當然，它還禁得起另一次短暫的旅行。事實上，他個人可以保證（他對著他們揮舞其彎彎曲曲的手指），只要妥善照顧，老樹的健康毋庸置疑。他指著樹皮上一抹綠漆。這一面一定要朝南，因為這棵樹一直是以這個方向面南，畢竟它已經不再是棵小樹。如果一切順利，它就可以馬上適應一個新環境。如果不這麼做，那麼兩三年的時間，它的成長將會很有限，因為它必須適應全新方位。老人點點頭。在你投資購買這樣的一棵樹以前，最起碼應該知道這些。

　　妮珂懷疑，這樣的老樹，必須花多少錢投資？

　　「夫人，需要三千法郎。」

　　「付現呢？」

　　老人笑著說：「三千法郎。」

　　他們在驅車返回巴西耶的途中，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個划算的交易──整年綠葉華美的大自然古董，它散開的枝葉，足以提供一張桌子與數張椅子的遮蔭，真正算得上是普羅旺斯的象徵。

　　他們一回到飯店，便看見衣服凌亂的賽蒙正在吸著還流著血的手關節。他的衣服沾滿灰塵與苔蘚，臉頰上還有一道傷口。當他看見妮珂臉上的表情，立刻舉起一隻手。

　　「沒事的。我贏了。」

　　「發生了什麼事？」

　　「恩尼斯的驚喜送到了。我幫他們搬到露臺上，不小心在階梯上滑了一跤，手撞到牆壁，臉頰還被戳到。你說的沒錯，我們應該對那尊雕像施以殘忍的割包皮手術。他真是危險人物。」

　　妮珂開始大笑，「你是說……我不相信。很抱歉我笑了。」

　　賽蒙咧嘴而笑，將手放在傷口上，「被天使隆起的部位弄傷，我是否可以獲得獎章呢？」

　　恩尼斯迷惑地靜靜聆聽他們的對話。「親愛的，首先必須要消毒殺菌，然後我們再談獎章的事。我只需要一分鐘不到的時間。」

　　就在他們等候的時候，妮珂拍拍賽蒙身上的灰塵，害怕碰觸到他受傷的手。她再度抱歉：「很抱歉，這一點都不好笑。」

　　他說：「我正需要人呵護。你應該要讓我上床，幫我量溫度。來吧，讓我告訴你不用溫度計量體溫的方法。」

　　「嗯。」妮珂在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想你會存活下來的。」

　　等恩尼斯帶來一些棉花球與消毒藥水，他倆才分開。妮珂將消毒藥水輕輕地塗抹在傷口上。

　　賽蒙痛得直畏怯。「恩，我希望你有所準備。這是妮珂為你尋找的。只要你能讓它規規矩矩的，你絕對會愛上它的。」

　　他們下樓來到了餐廳。在外面的露臺上，暫時被移離臺座與水分供給的尿尿小童，正倚靠在石盆旁，盯視著群山翠谷。吉奔太太還試探性地咬了小童的銅管，看看能不能吃。

　　恩尼斯說：「哦，親愛的，真是可愛的小男孩！吉奔，別碰它。」他繞著小童走，臉上洋溢著喜悅。

　　「你說你想要一座噴泉。」

　　「這個神聖的小天使，真的有功能嗎？」

　　「他跟剛喝了十人品脫啤酒的人沒什麼兩樣（絕對尿得出一大泡），恩。你會不會覺得他太粗魯了？」

　　「當然不會。他十分值得觀賞，充滿悠然自得的歡樂。我無法形容我的激動。」他走過來擁抱妮珂。「你真好。我可以想像他在那兒嬉戲。我知道要把他安置在哪裡，就在那棵樹下。」他突然停下來，一隻手放在嘴巴上，看著賽蒙，「哎呀！我怎會沒有給你一杯酒呢！我會好好告訴你那棵樹的故事。」

　　潘太太優雅地把痰吐進錫盆裡，並且在筆記本上記下她對飯店酒單的想法。她坐在泥巴覆地的狹小酒窖裡，沒有標籤的酒瓶排滿她面前的桌子，寒氣由她鞋子上細小的破洞傳來。四十瓦特燈泡的微弱光線，在她對面男人專注的臉上投下分明的陰影。

　　「嗯，然後呢？」康斯坦先生是當地少數幾位知名的釀酒商，他們甘冒自己釀酒的風險，而不是將葡萄賣給合作社。如果釀的酒很棒，利潤就高。就如同潘太太所說的，如果大飯店向他們購買了幾十箱，酒的聲名就會遠播，價格自然水漲船高，那康斯坦先生就可以買下隔壁那兩公頃的土地，那就可以讓隔壁鄰居相形失色。所以他必須讓這個高大的女人對自己印象深刻。

　　「一杯土產的酒……不錯！」有禮貌卻面無表情的潘太太看著他，「還有要補充的嗎？」

　　康斯坦笑著說。「太太，這是珍貴的美酒啊，真正的美酒啊！」很遺憾她居然不吃他送給她的乳酪，這種口味濃烈的乳酪一吃，連醋都會變得可口，可見她還真是行家。他將顏色豐富濃厚的酒倒入兩隻玻璃杯，搖晃一下。「看到它的顏色了嗎？」他拿起酒杯，閉上眼睛，用力地吸進濃郁的酒香，還搖頭以示對自己努力成果的欣賞。他啜了一口，咀嚼後吞下，再度搖搖頭。「多棒的味道啊！真棒！」

　　潘太太已經在不少酒窖看過多次類似的表演，她不為所動，微笑著拿起自己的酒杯，進行不匆不忙的品酒儀式。除了酒無聲地自潘太太的唇滑到後齒，和著吸進的氣，被吞了下去。「好！」她非常輕描淡寫地點了兩次頭，「很好喝，非常好喝。」當她伸手取過乳酪，康斯坦又為她斟滿了杯，心想，不知道自己能否賣個好價錢。

　　※※※

　　那群夥伴將緊身褲扔掉，慶祝春天的到來。將軍檢視著穿著黑色合身新短褲的他們。他多付了點錢找模特兒，坐在他車子的後座，還找來前任自行車冠軍的簽名歪歪斜斜地寫在前面。雖然這些男孩的腿開始看起來專業，大腿小腿都展現出結實的肌肉，但還是太蒼白了。不過，沒關係，只要幾個禮拜時間，這個問題就解決了。他還注意到他們記得刮腿毛，深感滿意。如果你不慎跌跤，擦傷嚴重，毛茸茸的腿最麻煩了。

　　令將軍驚訝的是，他們全都能夠適應這樣的紀律與集訓健身的痛楚，對於自己能騎乘幾週前辦不到的山路，感到驕傲不已。他心想，成就感真具有神奇功效，尤其是與「錢途」有關。這就是他覺得犯罪令人心滿意足的原因。

　　「很好。」他展開一幅地圖，並且將它鋪展在汽車的引擎蓋上，「今天早上騎七十五公里，回程經過索格島，這也是作案當天我們要走的路徑。經過銀行時，可不要看得太入神。」

　　當他們研究著標注記號的路線，將軍從車子裡取出包包，拿出一些東西：七副太陽眼鏡、七項顏色鮮豔的棉帽。

　　「好啦，最後一件事。」他拿出這些裝備，「這就是偽裝。戴上這些，你們看起來就跟路上另外五千位自行車選手沒什麼兩樣。沒人形容得出你們的髮色，或者眼球的顏色。你們將會消失無蹤。」

　　「這個還真不賴，是嗎？」喬仔戴上眼鏡，把帽子拉低，蓋住前額。「你覺得如何？」

　　尚恩上下打量著他。「迷人極了！尤其是腿！」

　　將軍說：「走了！這可不是什麼時裝秀。你們知道出城的路嗎？我會陷入車陣之中。」七項棉帽一齊點點頭，將軍也點頭回應。這樣簡單的偽裝，應該可以行得通。就算他們快速通過他的眼前，他也認不得他們。

　　※※※

　　賽蒙及恩尼斯站在飯店外，抬頭看著旅館的外觀。站在他們身旁的，是特別由倫敦趕來的畫家帕特，他正捲著菸。他說：「我要花幾個禮拜的時間，還是明亮的筆觸，不過有了日曬風吹，就會有那種歷史的光澤。那就會是我們所想要的效果。」

　　帕特是專畫有歲月痕跡作品的藝術家──不論是用拖拉畫法、破布滾畫法，還是以海綿作畫，只要運用他廂型車裡的家當，就可完成相當風行的塗漆效果或者假造的煙漬天花板。他的車就停在他們身後的停車場，是一部有輪子的老傢伙。車子兩側，畫著宗教禮拜堂中的一個細節──神的手指指著一則傳奇：亞伯特．華迪──你想要的效果。這句話和車子一樣吸引人。

　　帕特的最新力作便是旅館的招牌。兩尺高的字母襯著蔭影，褪色的黃字，褪色的藍底，還有紅色的細框線。看起來好像經過五十年的歲月洗禮，彷彿就要脫落，在過去的兩天裡，許多碎片紛紛落下，強化了這樣的印象。

　　「帕特，真了不起！這正是我們想要的效果，恩，你說是嗎？」

　　恩尼斯熱切地點頭。「親愛的帕特，真是太棒了。你知道嗎，我在想是不是能拿餐廳那面牆變點花樣。」

　　「是不是類似壁畫那種效果？」

　　「是的，就是那樣。其他人什麼時候才會過來？」

　　帕特的三名助手即將到此協助他完成室內裝潢的工作，現在泥水匠的部分已接近完工。

　　帕特若有所思地玩弄著香菸，「當然，這是你的牆壁。雖然那些愛開玩笑的人說，他們已經完工，但是牆面一定要乾燥。我絕不在濕牆上作畫。而且也達不到你要的效果。」

　　賽蒙說：「我們何不走走看看？所有窗戶都已經打開，暖氣也已開到最大，所以樓下應該已經乾了。」他們入內，帕特停在其中一扇窗戶前。「真為那些山巒感到遺憾。」

　　「他們阻斷了好視野，不是嗎？」

　　※※※

　　法蘭絲娃慢慢走上階梯，來到妮珂的前門，她因為過緊的裙子與不太習慣的高跟鞋而顯得有些不自在。這雙鞋子是她到卡維隆為了這次面試做頭髮時買的。如果今天的情況順利，她就可以離開咖啡館了，脫離無窮無盡洗玻璃杯的日子與父親牌友的偷襲。她可以每天穿高跟鞋，接觸到從巴黎與倫敦來的人，也許開著紅色法拉利的年輕人會來到飯店，與她墜入情網。她低著頭看著昨晚小心熨燙的上衣，決定再往上扣一個鈕扣，因為與她面談的是布維爾太太。很好。她敲敲門。

　　妮珂請她進來，請她在壁爐旁的椅子上坐下。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法蘭絲娃沒有穿著牛仔褲、棉裙及平底涼鞋，而她的這番轉型的確相當令人耳目一新，從一個鄉下女孩，搖身一變成為一位迷人的女士。妮珂認為，她的妝畫得太濃了，而裙子過緊，不過這些細節都是可以調整的。

　　「法蘭絲娃，你看起來真美。我喜歡你的頭髮。」

　　「謝謝你，夫人。」法蘭絲娃想像布維爾太太那般優雅地交叉雙腿，但是立即明白自己的裙子已經過短了，於是只是交叉腳踝。

　　妮珂點了根菸。「談談你的父母吧。如果你來旅館，他們會開心嗎？咖啡館的工作怎麼辦？我們可不想惹火他們。」

　　法蘭絲娃聳聳肩，下唇吸了起來。「我表妹會過來。我的父母也知道，我不願意一輩子待在咖啡館裡。」她往椅子前面坐。「你知道的，我會打字。離開學校後，我又學習過。我可以做連繫的工作、訂房確認，還有收款等等。」

　　妮珂看著她的臉，大大的眼睛充滿渴望，微笑著。如果這是旅館客人見到的第一張臉，他們是沒什麼好抱怨的了。尤其是男人，絕對不會抱怨的。她站起身，「我們到廚房，我煮些咖啡，邊喝邊聊。」

　　法蘭絲娃跟著她，看著她的絲質襯衫、褲子的剪裁，褲子從後面看來十分合身、絲毫沒有一些小皺褶。布維爾太太是她見過最俏麗的女人了。她順著臀部拉扯著自己的裙子──這是去年的裙子，一定縮水了，感覺很拙。她的母親從來不了解，為什麼有些衣服就算沒有解體也不能穿。布維爾太太就能理解這點。法蘭絲娃決定詢問她有關衣服的看法，如果她得到這份工作的話。

　　「我可以在旅館開張之前就來，你知道的，只是幫幫忙。」

　　※※※

　　克勞區看著文字處理機的螢幕，旁邊放著一瓶紅酒，感覺微醺，於是變得大膽起來。

　　旅館成為縈繞不去的東西。它象徵著所有他公開鄙視卻私下忌妒的東西──舒適、奢華、金錢，而且它日日提醒著自己殊異的處境。他的房子很小，整個冬天潮濕無比。他在《全球報》的稿費已經兩年沒調價了。他的編輯不斷告訴他，倫敦景氣不佳。已經有五家出版商回絕了他的出書計劃，而在他批評過穿鱷魚牌的美國居民後，美國的雜誌也不再買他的文章。

　　他狠狠地啜飲了酒，陷入沉思。別的不提，光是被這個抽著雪茄的有錢凶手及聰明的法國情婦恐嚇不得聲張，就讓他如鯁在喉，痛苦萬狀。他已經對蕭賽蒙做了若干研究，還做了些筆記，準備對他來上一篇長篇大論的文章，不過在翌日酒意消卻的早晨，他就又把它收進抽屜裡了。不過，現在他想，也許可以找到另外一種方式來寫他。

　　他在艦隊街〔註：Fleet Street，倫敦的報社街。〕的酒友，同意克勞區用他的名字在報紙上發表文章。這篇文章必須謹慎為之，因為現在法官大加打擊涉入毀謗案的媒體。不過，這總比沒有好，而且他還可以受到保護。

　　他斟滿酒杯，看著螢幕上的標題，自顧自地笑著。「誰強暴了小村莊！」也許他會在其中放進自己的話，假裝他是被作者採訪。他決定不做人身攻擊，不用容易引起訟爭的字眼，只是溫和地慨歎傳統的消失與鄉村生活的汙染。他開始敲著鍵盤，享受著安全散布惡意的快感。

　　※※※

　　賽蒙看看當週來自木匠、水管工、泥水匠與電器工的賬單，無奈地搖頭。這就好像幫義大利足球隊簽支票──羅傑洛、畢亞吉尼、柯帕，而且可能一樣昂貴。不過他們的工作倒是做得很好。他簽完最後一串零，走到房子背後的露臺上，妮珂早已開始在那兒做起日光浴來了。現在已是傍晚，山巒上方的天空從藍色蛻變為嫣紅，像染了薰衣草色的粉紅，恩尼斯形容這樣的色彩幻美得不夠真實。

　　再過不久，葡萄園就會抽出一片嫩綠，櫻桃樹也綻放出繽紛的花朵，而到此過復活節的觀光客紛至沓來。賽蒙心想，他們就是我們未來的客人。他望了天空最後一眼，到屋內喝杯酒去了。

第十七章

　　「請問是強暴環境的惡徒蕭賽蒙嗎？」

　　當他聽出電話那頭的聲音，賽蒙不禁笑了。那是強尼．哈瑞斯，曾經是自己公司的文案，現在則是倫敦最努力散播小道消息的專欄作家。他不像散播語言的同業，他不會在背後捅他的對象一刀──至少不會不先給他們機會反駁。這些年來，他一直和賽蒙保持聯絡，陪他走過幾段婚姻。除了在專欄中形容賽蒙為「情感脆弱的廣告界領袖」，他一直非常善待賽蒙。

　　「喂，強尼，我現在做了什麼？」

　　「很明顯的，你正在毀滅普羅旺斯最不受破壞的村莊的日常生活。報紙上都寫了，所以一定是真的，你這個凶殘的惡棍。」哈瑞斯笑著說：「那是一篇只是暗示而不陳述事實的文章。事實上，做得十分漂亮。我很懷疑，你可親的鄰居竟然是狠毒的侏儒。」

　　「所以，不是克勞區囉？」不過，現在已經不要緊了。要造成任何傷害，已經太遲了。

　　「不是在他的報紙上，也不是他的署名。不過，文中倒是引述了他的話，如同他一貫所倡言的，你們彷彿在盧貝隆的棺柩上多釘了一根釘子，任意地進行我們誤稱為進步的傷害，諸如此類的狗屁倒灶。當然他不會讓自己惹禍上身。這是老伎倆了，我也玩過許多次。無論如何，文章寫得很有技巧，就是不讓你有機會告上法庭。」

　　「他寫得多糟？」

　　「你可以預期的，不友善，非常不以為然，但並非致命一擊。等到有政治人物被抓到不堪入目的緋聞（這種事每個禮拜都會發生），人們就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我把它傳真給你。但你最好有心理準備，有人會打電話給你，或許是那個怪裡怪氣的記者。」哈瑞斯停頓了一下，賽蒙聽見打火機的聲音，還有電話鈴聲。「我告訴你，一點好的報導是不礙事的，你了解我的，我一向免費宣傳。你意下如何？」

　　賽蒙笑著說：「你費盡心思的方式，真是令人難以抗拒。」他考慮了一會兒，「你何不在開幕時過來？時間應該是六月初，到時候，應該有些人物可以讓你發揮。」

　　「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帶些人過來造聲勢。你需要一些歐洲人渣嗎？一些義大利王公貴族嗎？小明星還是妓女？我們走著瞧。我可以給你可愛的同性戀女演員，或者有酗酒問題的賽車手，或是『赤裸裸』及『偷車賊』樂團的鍵盤手……」

　　「強尼，我希望這是一家優雅的小旅館。只要帶你眾多的女友中的一個來就行了，其他的就讓他們留在『牢騷俱樂部』（Grumpy　Club）了，好嗎？」

　　哈瑞斯重重地嘆了口氣，「你扯遠了，不過我會遷就你。告訴我日期，我會過去擁戴英國媒體的傳統。」

　　賽蒙說：「我怕的就是這個。不要忘記傳真給我。」

　　「已經在傳了。捏住你的鼻子，很臭哦！不跟你聊了。」

　　賽蒙放下話筒時嘴角還揚著笑。無恥而尖酸刻薄的強尼．哈瑞斯，總是會帶給他好心情。直到傳真到了，他的好心情還未散去。賽蒙反覆讀了兩次以後，就把它給撕了。這樣也能騙錢！

　　根據布朗克先生的說法，飯店幾天內就能完工，最多不超過一星期。泥水匠已經離去，鋪瓷磚的工人也已經把石頭地板鋪設完成，廚房放眼望去，是亮晶晶的不鏽鋼與銅鍋，泳池放滿了水，而恩尼斯在工人剪枝時差點落淚的橄欖樹，也已經栽種好了。亞伯特．華迪與他的繪畫小組成員和對管路配置另有想法的電器工，曾為牆面空間爭論不休。抽水馬桶的沖水聲與蓋子落下的聲響，形成一首交響樂，驗證了水管工人的勤奮，他針對最大水流與立即沖瀉做了最後一次檢查──從小便池檢查到衛浴間，滿意地點了點頭。木匠工人正在安裝門戶與櫃子，邊做刨光磨砂的細部修正，細小的木屑充斥整個房間，不經意地飄到華迪剛畫好的壁畫上，引起了一場英國人與法國人的戰爭危機。

　　布朗克先生刻意在這群騷動的人群中走動，吉奔太太嘴裡銜著一長段ＰＶＣ管，亦步亦趨，跟在布朗克身後。他們來到妮珂、賽蒙與恩尼斯所在的廚房，潘太太建議將蛋奶酥納入菜單裡，這道佳肴已經上桌，供人品嘗。

　　布朗克在講話前先讓鼻子發揮欣賞的功能。他說，有個小問題，就是沒有什麼大菜。隔壁一對老夫妻比較擔心游泳池的問題。當然不是游泳池本身，其優雅的品味自然毋庸置疑，只是發生在游泳池附近的事情較令人擔憂。鄰居曾在報紙上讀過，在聖特洛佩有時候會發生比較不尋常的裸體做日光浴事情，對這個擁有兩座教堂的村莊巴西耶來說，做太太的認為這樣的行為不妥，先生當然不會表示任何疑慮，不過，如果旅館能提出保證，就更好了。

　　賽蒙用一片麵包抹起了最後一滴蛋奶酥。「真是不可思議。在他們的花園與游泳池之間隔著一座高達五英尺的牆，真要看到什麼，非得踩高蹺不可。」

　　布朗克帶著歉意笑著說：「是啊，但是那位太太是亞維依行政廳官員的姨媽，是位重要人物啊！」

　　妮珂手放在賽蒙的手臂上，「甜心，繼續奮鬥下去，當個五分鐘的外交家。」

　　賽蒙站起身，將頭靠向潘太太。「真是美味極了！」他對大家擺出一個策略性的笑容，「這樣可以嗎？」

　　恩尼斯接著說：「親愛的，你的牙齒上沾了一點蛋奶酥，要不然就太好了。連老姨媽都無法抗拒得了。」

　　賽蒙在街上走了五十碼，在一扇重重的橡木門上敲了兩下。他聽見腳步聲，門上的小窗輕輕滑向一邊。帶著眼鏡一副狐疑的眼睛盯著他。他還必須彎下腰，才能讓他們看見他的臉。

　　「什麼事？」

　　「太太，你好！我是你的鄰居，從旅館來的。」

　　「是的。」

　　「我是旅館的經營者。」

　　「太好了」

　　「是的。」賽蒙開始覺得自己像是個口裡發出惡臭的推銷員，「夫人，我們可以談談嗎？只要幾分鐘。」

　　那副眼鏡仔仔細細地研究著他，然後小窗關上了。接著聽到門閂拉開的聲音。鎖打開了。門終於開了，夫人在裡頭對著賽蒙點點頭。

　　房子裡很暗，所有百葉窗都緊閉著，阻絕了陽光。賽蒙跟隨著夫人矮小直立的身軀，進入廚房，和她隔著長桌，面對面對坐著。在長桌的另一頭，擺著一架電視機。天花板中央垂著一盞燈。看起來彷彿已是午夜。夫人緊握著雙手，嘴巴也是緊抿著。

　　賽蒙清清喉嚨。「我聽說，你和你的先生，對我們的游泳池有些意見。」

　　夫人點點頭。「某些活動。」

　　「哦，那些啊！」賽蒙試著擠出一絲保證的笑容，他對面婦人的雙唇依然緊抿。「我們會要求我們的客人謹言慎行。」

　　「不像聖特洛佩？」

　　「我們當然不會像聖特洛佩那樣。比較像是……」天啊，跟伯尼奧．瑞吉斯〔註：Bognor Regis，在英國。〕相當的法國飯店是哪一家呢？「……這個嘛，更像是一個安靜的旅館。你知道的，非常高尚文雅的。」他傾身向前，「而且，當然之間還有一牆之隔。」

　　夫人對那道牆不以為然，「我先生有個梯子。」

　　賽蒙心想，搞不好還有個偷看女孩子的望遠鏡呢！「我想，我可以保證我的客人舉止合宜。」他心裡浮現起，穆列的女朋友穿著少得不能再少的三點式走來走去，曬成古銅色的美臀襲著微風，「事實上，我個人會特別注意這件事。」

　　緊閉的雙唇終於蹦出了一句：「很好。」

　　溝通已經結束。賽蒙走出幽暗的房間，走進陽光的懷抱。太太站在那裡，望著他走回飯店。他離去時的揮手，獲得了輕微的點頭認可。他想，這應該可以算是外交家小小的勝利吧！

　　隔週，畫家完成工作，已經離去。應該可以計劃開幕的日子了。員工已經聘用，酒窖已經備好庫存，而潘太太的菜單也已經就緒。每天卡車運著床鋪與器皿、游泳池專用的躺椅、數以百計的玻璃杯、毛巾、床單、電話、菸灰缸、牙籤、飯店簡介與明信片前來──應該夠了，有時候感覺起來這似乎已經是麗池大飯店的配備了。

　　他們三人到廚房吃頓很晚的晚餐之前，都已經工作了十四個小時。他們疲累、骯髒不堪，心頭卻是滿足充實。旅館終於成形──異常溫馨、舒適，多處運用了石頭，而缺少了一些柔軟的表面。所有的稜角都已經變得平滑、圓潤，再也沒有什麼刺激眼睛的尖銳線條。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彷彿遊走穿梭在雕塑品之間，有色彩甜美的地板，粉白的牆面，還有柔滑的角落。布朗克表現的相當不錯，等畫掛上了、從蒙提涅克運來的地毯鋪上以後，應該就可以達到華迪先生所稱的效果。現在該是讓客人上門的時候了。

　　恩尼斯說：「我們所需要的就是口耳相傳，人們總是喜歡自己先到某個地方，再告訴他的朋友。只要口耳相傳，就能夠讓旅館的名聲大噪，所以我們需要一些大嘴巴。」他看著賽蒙，揚起眉毛，「我確信，我們確實認得一些這種人。」

　　「我想強尼．哈瑞斯會過來，菲利普也會從巴黎趕來。」賽蒙拿起一個西洋梨配乳酪。「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吸引一些體面的女孩。我想把它弄成像坎城節〔註：坎城影展。〕一般，從坎城到這裡只要三個小時路程。」

　　妮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認為電影明星會來？不可能。甜心，有點理性。」

　　「我並不是指那個真正的影展。六月還有一個慶典。廣告界的人，只要有個好理由，戴著副太陽眼鏡就來了，導演、製片與廣告公司人員，他們所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坐在黑暗之中觀賞廣告片。」

　　「那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跟他們在倫敦或巴黎做的差不多，他們一起用午餐。不同的是他們是在科塞，或在海灘上，而不是在蘇荷區〔註：在英國倫敦。〕的某處，他們回家的時候都已經曬成了一身古銅色。」

　　恩尼斯說：「他們彼此交談，所有的人都會小小地八卦一番。我想這會是個好點子。」

　　「我會查出舉辦日期，然後要麗莎把出席代表名單給我。我們只要挑選一部分。我確信他們出於好奇，一定會來。」

　　他們把咖啡端到外面，坐在露臺上。半圓月高掛在盧貝隆的天空上，遠處的狗吠聲傳過山谷。在橄欖樹旁，尿尿小童無止盡地撒著尿，噴泉濺起的水花和著蛙鳴。空氣靜滯不動，有點溫暖，暗示著夏日即將來臨。賽蒙看著恩尼斯，心想，他從沒看過這麼一張心滿意足的臉龐。

　　「恩，還在想念溫布頓？」

　　恩尼斯微笑著，翹起腳，看著他的格紋帆布鞋，「想死了！」

　　現在泳池裡的水已經加熱到了二十四度，妮珂與賽蒙每天早上吃早餐前都會到此晨泳。妮珂說，再過不久，這裡就是客人的勢力範圍了。所以他們必須趁此良機，好好利用一番。

　　以晨泳開始新的一天，對於賽蒙來說，是相當新鮮的經驗。很快的，他便迷上了水碰上肌膚的輕微震撼，他的身體整個蘇醒過來，揮之不去的睡意逐漸散去，他腦海裡與心裡的紊亂糾結也消失無蹤。五趟慢慢便成了十趟、二十趟。他明白，自己漸漸變苗條了。

　　他游完了預定的距離，然後從泳池起身。妮珂躺在石板上，她的連身式泳裝背面縷空到腰部，胸上的水滴已經逐漸乾了。她的胸部已經曬成古銅色。

　　「勝利者的早餐。」他邊說邊彎身湊近她的胸部，然後停了下來。角落裡有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抬起頭，正好看見一個禿頭及時把頭低下。「狗屎！」

　　妮珂舉起一隻手，擋著陽光。「達令，你知道嗎，你愈來愈浪漫了。」

　　「我可不是唯一的一個。」他朝牆邊點點頭，「你有個神祕的仰慕者。我剛剛看見他的頭。我想我們有個偷窺的鄰居。」

　　「誰？」

　　「一個偷窺狂──他一直是巴西耶監視委員會委員的丈夫。」

　　妮珂坐起身，望著牆笑。「阿諾先生是個老色鬼，村裡的人都知道。有人告訴過我，他自從四十年前的蜜月後，就不曾看過他的老婆沒穿衣服。」

　　賽蒙記起阿諾太太那張嚴肅的臉與緊抿的嘴唇。「很可能真是如此。」

　　「別擔心，她會抱怨的。不過他一定不會。對他來說，這比澆花有趣多了。」她撫順賽蒙前額濕淥淥的頭髮，她的手滑到了他的頸後，「現在，勝利者要吃什麼早餐呢？」

第十八章

　　開幕日期訂在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六。由於房間早就訂了出去，週末客滿已經不足為奇。

　　恩尼斯從廚房裡鑽出來時，妮珂與賽蒙正在餐廳裡用早餐。他走到他們的桌邊，舌頭彈弄出不以為然的聲響，故意看了看他的錶。

　　「你瞧瞧，我們這麼大清早就起床，忙得像陀螺，結果看到什麼？」他緊抿著雙唇，揚高了眉毛，「咱們的主人和夫人，正悠閒地啃著早餐麵包，還擋了那些可憐小男孩的路呢！」他對那群穿著制式黑長褲白襯衫的年輕服務生拍拍掌，他們正忙著整理午餐的桌子。「現在，我想閣下可以做最後一次檢查了吧？」

　　妮珂與賽蒙咕嚕咕嚕地喝下咖啡，任著恩尼斯將他們趕上樓。穿著一身端莊棉洋裝的法蘭絲娃（這件洋裝還是無法掩蓋她的新內衣所呈現的強烈效果），正在接待櫃檯巡視，每回經過掛在接待櫃檯對面美侖美奐的古董鏡子前，她總要不厭其煩地檢視自己的化妝。在鏡子下的光潔暗沉的橡木桌上，擺著一隻厚重的玻璃花瓶，裡頭插滿了鮮花，花香中混著微弱的蜜蠟味道。

　　「早安，法蘭絲娃，一切還好嗎？」

　　在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之前，電話鈴聲響起。她穿過接待桌，拔掉一隻耳環，將話筒小心翼翼地塞入頭髮之中。

　　「茴香酒店，早安！」她皺起眉頭，彷彿電話線路通訊不佳，「您找蕭先生？是的，請問哪位？」她望向賽蒙的方向，手掩住聽筒，「是季格樂先生。」她將電話交給賽蒙，把耳環重新戴上。

　　「鮑伯？你在哪裡？」

　　「洛杉磯，現在正是他媽的半夜。」

　　「你睡不著，所以打電話過來，希望祝我們好運！」

　　「那當然。現在，聽著，漢普頓．派克打電話給我。他的小孩從大學輟學一年，明天要去法國，你知道有個地方叫拉科斯特（Lacoste）〔註：法國沃克呂茲省的一個市鎮。〕？」

　　「距離我這裡大約二十分鐘。」

　　「好，那就是那孩子要去的地方，就是藝術學校之類的。他要到那裡過夏天，派克希望你能盯著他點。」

　　「他長什麼樣子？」

　　「該死，因為我只知道，他可能有兩個頭，有開玩笑的習慣。我壓根兒沒有見過他。你想要什麼資訊？驗血報告嗎？天啊，只是個夏天嘛！」

　　賽蒙取過便條匣，「他叫什麼名字？」

　　「柏尼，是跟著他祖父的名字起的。柏尼．漢普頓．派克，他們德州佬的名字真他媽的怪！」

　　「鮑伯，但他們可是個大客戶呢！」

　　「說得一點沒錯！」

　　「近況如何？」

　　「老樣子。怎麼了？無聊了？」季格樂一副不以為然的語氣，簡直是嘲笑的口吻。「聽著，我要睡了，好好照顧那小子，好嗎？」

　　這是賽蒙印象中，這幾年來與季格樂最愉快的對話了。也許那個小畜生變得成熟圓滑了吧！現在，全世界都是他的了。

　　恩尼斯走了過去，調整那盆花。「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們要來個不速之客了。」

　　賽蒙搖搖頭，「季格樂永遠不會過來的，他對美景過敏。」

　　接下來的一個鐘頭，他們走遍每間浴室，檢查酒吧、游泳池、露臺上的桌子，大帆布傘下的氣氛頗佳，彷彿邀人入座。陽光高掛、熱傘高張，早晨的忙碌已經結束，潘太太正喝著今天的第一杯酒。旅館準備開張營業了。

　　賽蒙的手臂，悄悄地溜過妮珂的腰肢，他們漫步走到池畔小屋的酒吧，恩尼斯正在那兒指揮服務生，如何正確處理那些橄欖與花生。

　　「恩，可以給他們飲料嗎？」

　　他們坐在屋簷形成的陰影之下，冰筒裡放著一瓶白酒，玻璃杯斟滿了酒，表面形成霧漾漾的一片。賽蒙說：「這是給你們兩個的。你們做得真好！」他們也回報以微笑，白色的牙齒與古銅色的臉龐，恰好對比。

　　恩尼斯說：「這是敬客人的。不論他們是誰，願主賜福他們。」他抬起頭，望著露臺那邊，匆匆地吸了口酒，「親愛的，他們來了。」

　　法蘭絲娃站在露臺上，她抬起一隻手，擋住眼睛，看著這邊池畔小屋。在她身邊的是三位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影，陽光照在昏暗的玻璃杯上，映射在完全蒼白的皮膚上。體面的女士來了。

　　她們步下階梯，讚歎著眼前的美景。法蘭絲娃領著她們來到池畔小屋，她們陸續表明自己的身分。

　　「《室內設計雜誌》。這真是好地點，真的很棒。」

　　「《哈潑女王雜誌》，我們是最早到的嗎？」

　　「《她》（Elfe）雜誌室內裝潢組。你一定要告訴我，這外觀是誰設計的，真是太帥了！」

　　賽蒙被搞得迷迷糊糊。這些女孩大約二十幾歲，或三十出頭，彷彿是從同一個衣櫃裡走出來，幾乎穿著一樣的制服──寬鬆的黑色上衣，黑色長褲，黑色圓形金屬框墨鏡，蓄著一頭巧妙梳理過的長髮，她們有著辦公室女生久不見天日的蒼白肌膚，還帶著大大的背包。她們接過了酒，報出了自己的名字，令賽蒙更加疑惑。她們似乎都叫露辛達。

　　她們靠在椅背上，彼此互相道賀安然抵達世界的盡頭。《室內設計雜誌》的女士，是最早從旅途的勞頓中恢復過來的。她邊咬著黑色的橄欖，邊詢問，「可以在其他人到達前，很快地繞一圈嗎？」

　　在賽蒙還沒機會回答之前，恩尼斯便站起身。「讓我來，各位親愛的小姐。帶著你們的飲料，我會是一個好嚮導的。」他領著她們走開，當他帶領她們經過噴泉時，他生動地闡述著：「這是在離此不遠的舊貨中心找到的。還好他的膀胱可以正常運作。」然後進入了飯店。

　　賽蒙搖搖頭，對著妮珂笑，「我想恩一定很喜歡這樣。」

　　「我想也是。」她揚起了臉，以打量的眼神看著他，「難道你不喜歡嗎？」

　　「這就好像帶領客戶參觀廣告公司。前幾個月，我一心只想著讓這個地方完成就緒，結果完成以後……我不知道，這好像是個相當不一樣的工作。」他靠過來，伸手撫觸妮珂的臉頰，「別再皺眉了，否則你要把客人嚇走的。走吧，看看還有沒有人過來。」

　　小小的接待區擠滿了人，而且吵雜不休。五六個從廣告影片展過來的廣告人，帶著女朋友或老婆，爭相擠在法蘭絲娃面前，興高采烈地以英文夾雜法文和她說話。他們穿著牛仔褲、運動鞋、戴著巴拿馬（Panama）帽與雷朋太陽眼鏡，剛曬成古銅色的手腕上則戴著勞力士手錶。行李袋散落一地，「酒吧在哪兒？」的呼喊，夾雜著幫法蘭絲娃將自己名字登錄在旅客名單上的企圖。接著有幾張紅潤的臉龐，其中好幾個頭髮才剛剪，象徵著他們自由、創意的活力，在賽蒙與妮珂走近接待櫃檯時，轉身看著他們。熟人見了賽蒙，爭相與他握手，並在他的背上重重一拍，有些朋友跟他擁抱。幾分鐘後，兩位服務生開始將行李與其主人帶向房間，才逐漸恢復此地的秩序。

　　賽蒙來到接待櫃檯後，幫著忙亂不堪的法蘭絲娃，核對名字與房號，還告訴她，一大堆人一起講英文，聽起來吵雜不堪，尤其是那些在廣告界有頭有臉的人特別是如此。他問她，是否還有其他人到了。

　　她指著名單說：「有，穆列先生。他是位非常迷人的男士。」

　　賽蒙在撥菲利普房間電話時，心裡想著，我猜也是，這個老偃鼠！

　　「喂？」賽蒙從沒聽過人能夠發出這麼一個單音節的音，讓人聽起來像是邀約你參加一個不正當的週末活動。他大概以為法蘭絲娃要上來幫他整理行李。

　　「抱歉，菲利普，是我，賽蒙。歡迎你光臨巴西耶。」

　　「我的朋友，真是太棒了！我才剛到，就有三個客房餐飲的女孩上來。」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她們是雜誌社的。你沒有帶人來嗎？」

　　「她感到非常驚喜，此刻正在浴室裡。」

　　「如果你有擺平女人的本領，不妨下來喝一杯。」

　　賽蒙放下話筒，瞥了客人名單一眼。十個房間均已遷入，還有兩間空著。他看著法蘭絲娃。「你還好嗎？」

　　「是的，還好！」她笑了笑，一個肩膀抽動了一下，賽蒙心想，不要多久，她就會在服務生之間引起騷動。

　　這時有輛車從外頭駛進的聲音，賽蒙走到門口。苗條的強尼．哈瑞斯，穿著一身淡黃色的棉質西裝，一副法國南方的裝扮，從一部租來的小型標緻車裡走了出來。他們越過敞篷和隔鄰乘客金黃色的頭，握了握手。

　　「身為一個中年失業男士，你看起來算是不錯的了。」哈瑞斯指著車子裡面，「這位是安琪拉。」他抑制著不眨眼，「我的研究助理。」一隻纖細的手從敞篷裡伸了出來，揮動著她細瘦的手指。

　　「進來吧！我幫你拿行李。」

　　安琪拉走出車外時，在陽光下眨了眨眼，從頭髮上取下了太陽眼鏡。她大概比哈瑞斯矮了一尺，從喉嚨以下到骨盆，全裹在一身黑裡。唯一不同的顏色是她腳上紅色露趾涼鞋，腳趾甲也擦了相配的蔻丹。她看起來活像是十八歲，卻有二十年的老道經驗。她對著賽蒙笑得甜美。「我有點急，請問女化妝室在哪？」

　　整個飯店頓時活躍了起來。游泳池有嘩啦嘩啦的濺水聲，酒吧裡笑聲不斷。廣告圈的女士早已抹上了防曬油，暴露在陽光下，並不時將愛維養礦泉噴霧往自己的臉上噴。來自雜誌媒體的女士，則避陽光唯恐不及。從一塊陰影跳躍到另一塊陰影，拍了一些參考照片，還對著他們的小型黑色錄音機錄下一些機密的語詞。恩尼斯在團體與團體間親切熱絡地穿梭，微笑點頭，同時指揮著吧檯的服務生，而穿著一件大圍裙的潘太太，則對餐桌做了最後的巡禮，確定一切均已就緒。

　　賽蒙發現妮珂與穆列坐在露臺上，他以賽蒙認為不妥的親昵，向妮珂展示著他的小型攝錄影機，在他幫她將鏡頭對準泳池時，手臂環著她的肩膀。

　　賽蒙說：「你已經違反規定，不要撫弄操作攝影機的人。」

　　菲利普咧嘴而笑，站起來擁抱賽蒙。「恭喜！這真是太棒了！你是怎麼找到這地方的？為什麼你都沒有向我透露過妮珂的事？我從沒見過這麼可愛的女人。」

　　「你真是個不要臉的老色鬼，實在不像是個有正當職業的人。你一直都待在哪裡？」

　　菲利普拉下臉，「我們在波拉波拉〔註：BoraBora，位於南太平洋玻里尼西亞社會群島，被人稱為「太平洋上的明珠」。〕拍了一段廣告，那兒簡直是地獄。」

　　「不難想像。」賽蒙望向游泳池，「你的朋友在哪？」

　　「艾蘭？」菲利普對著飯店招招手，「她正為午餐更衣，吃過飯後，她還要換衣服，好到游泳池畔，吃晚餐也還要換裝。她每隔三個小時就對自己的衣服厭煩。」

　　「《她》雜誌的模特兒？」

　　「《時尚》雜誌的。」

　　「哦！」

　　妮珂笑了。「他們說女人是賤貨。」她看著手錶，「甜心，我們該請他們進去用午餐了。每個人都在這裡嗎？」

　　「我還沒見到比利．錢德勒，不過我們可以先開始。」

　　客人在陽光及酒所勾起的慵懶情緒帶領下，移動腳步，賽蒙與恩尼斯在餐廳外的陽臺上迎接他們，同時帶領他們到達自己的座位。賽蒙注意到法蘭絲娃正從樓上的窗戶，俯瞰著樓下的形形色色──廣告界的仕女，閃耀著古銅色的柔嫩肌膚，她們在泳裝之外，又圍了件長裙或褲裙；雜誌社的女孩則一身黑色，看起來冷若冰霜。安琪拉裹在一身粉紅色的萊卡布料裡；有著一頭短髮的艾蘭（很明顯的，她一定也去過波拉波拉）則穿著一身積娜綠絲質衣裳，開叉幾乎到了臀部。在男士方面，除了菲利普穿著白色長褲與襯衫外，其餘男士背著略長的短褲與Ｔ恤。賽蒙心想，他們的穿著與其身分地位明顯不搭界；他們看起來就像是背透了的勞工，直至看見他們的女伴、名錶與名車，你才恍然明白自己誤判。

　　他等到所有人均已就座，用叉子敲了敲玻璃杯的側邊。

　　「感謝大家遠從倫敦、巴黎與坎城趕來，為這家飯店的開幕共襄盛舉。我想你們已經都看過妮珂與恩尼斯了，他們是促成這一切的大功臣。不過你們肯定還沒見過我們的大廚──潘太太。」他伸長手臂指著廚房。站在門口的潘太太，舉起杯。「這個女人的廚藝，足以令男人發出愉悅的呻吟。」

　　「今晚我們有個派對，你們會見到當地人。同時，如果你們有任何需求，請告訴我們之中的任何一位。等你們返家，記得廣加宣傳飯店的種種。我們需要財源。」

　　賽蒙坐了下來，服務生開始魚貫進入，而飲酒作樂、閒聊磕牙繼續進行著。他看著大傘過濾掉陽光的溫和光線下的臉龐，然後對著妮珂微笑。再沒什麼比在初夏時節坐在室外享受著午餐與絕美的景觀更棒的了！他們似乎都喜愛這飯店。當他將第一隻貽貝從牠的殼裡挑出來，蘸著自製的蛋黃醬，然後送入口中，他簡直享受到世界和平般的極樂。

　　「賽蒙先生，抱歉！」法蘭絲娃輕咬著下嘴唇，站在他的身後。賽蒙把叉子放下。「有位先生要找您，情緒有些激動。」

　　賽蒙跟著她上樓，走到接待桌的電話旁。

　　「喂？」

　　「賽蒙嗎？我是比利，我有點小麻煩。」

　　賽蒙可以聽見他在抽菸，「你在哪裡？」

　　「我在卡維隆，碰到惡魔了！」

　　「發生什麼事？」

　　「我先停好車子，然後去買香菸，結果回來時，有個傢伙居然跑到我的車上。」

　　「他跑了嗎？」

　　「沒有。他才只有四英尺六英寸高，我於是把他拖了出來，狠揍了一頓。」

　　「他們因為你阻止對方偷車而逮捕你？」

　　「不盡然。那不是我天殺的車子。我的車子是隔壁那臺，看起來都一樣，就是部小白車嘛。總之，他像隻被卡住的豬一般嚎叫，警察就來了。他們全都是畜生！」

　　「天啊，我馬上過去。什麼都不要說，只要乖乖地待在那裡。」

　　「我就是這個意思。」

　　車子就像烤箱般悶熱，而賽蒙的胃還因為錯過午餐而翻攪著。比利．錢德勒的又一場勝利，他是全倫敦最好鬥的攝影師。只要讓他一個人待在酒吧五分鐘，等你回來時一定有人幹起架來了。最麻煩的是，他的其他方面都比不上他的大嘴巴，賽蒙也已經記不得送了多少籃葡萄到醫院──不是把人打斷下巴，打斷鼻梁，就是讓人肋骨斷裂。他曾經被一個他忍不住想趴上去的高大女模特兒給擊倒。賽蒙不得不喜歡他，只不過他是不折不扣的社會負債。

　　卡維隆的警察局，就在一排咖啡館的盡頭，裡頭滿是緊張的人們與黑色菸草的味道。賽蒙做好道歉陪笑的準備，接著便走向桌前。那位警察板著一副面孔靜靜地盯著他，有種威嚇的味道。

　　「早安。我有個朋友在這裡，他是英國人。這中間有些誤會。」那警察什麼也沒說。賽蒙深呼吸，繼續說：「他以為他的車被偷了。結果不是，他非常後悔。」

　　那警察終於轉向身後的門呼喊，最後才跟賽蒙說話「隊長正在處理。」

　　鬍子比那名警察長好幾公分的隊長，抽著菸走了出來，一副冷酷的模樣。賽蒙重複了剛剛所講的話。那隊長的表情愈來愈酷。

　　他從煙陣中吐出：「這是件嚴重的事情，那位受害者已經被帶到聖羅喜診所去照Ｘ光了。骨頭可能斷了。」

　　賽蒙心想，天啊，二十年來他最有修養的一擊，偏偏挑在這個地方。「隊長，我理所當然會付醫藥費。」

　　隊長把賽蒙帶進他的辦公室，筆錄已經做好了，已經根據施暴者的特徵做了記錄，還附注了賽蒙在法國的情況等細節，還要求他拿出護照。他們討論了對傷者的賠償問題。整個辦公室煙霧彌漫。賽蒙開始頭痛，胃不斷翻騰。

　　兩個半小時過去了，最後隊長終於裁定，也已做好充分的書面資料，於是領出犯人。他穿著黑色的寬鬆長褲和一件頸部扣鈕的襯衫。他一頭蓬亂的灰髮下歷盡滄桑的瘦臉，帶著一絲暫時的解脫表情。

　　「哦，夥伴。抱歉將你牽扯進來，好一場幹架。」

　　他們兩個人邊點頭邊鞠躬哈腰地走出警察局，快步地走在街上，走了一百碼都不敢停。比利終於喘了口大氣，彷彿他已經憋了一下午。「我可以好好地大喝一頓。」

　　「比利，」賽蒙的手放在朋友消瘦的肩膀上，「如果你認為我要帶你去酒吧，拿刀和阿拉伯人大幹十五回合，這個週末剩下的時間就在警察局度過，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比利的臉頓時轉成笑臉。「只是隨口問問嘛！」他輕拍賽蒙的臉頰說：「真高興見到你。如果沒有這場意外，就更好了。不過，我真的覺得那小子是覬覦我的車。好吧，有什麼活動？」

　　等他們回到旅館時，池畔的賓客皆因為美食、美酒與陽光的洗禮變得恍惚，呈現昏睡狀態。比利帶著一瓶啤酒從裡面出來時，賽蒙正從露臺上觀看著池畔的情景。很明顯的，比利已經從歷劫的情緒中恢復。

　　他告訴賽蒙：「好了，我的寶貝，這就是生活。」他俯瞰著泳池。「哦，寶貝，光看這一幕就足以令人感動涕零。如果你可以把她們身上穿的做成六條手帕，就算運氣好了！」

　　這些女上很顯然的，決心好好地曬出一身古銅色，所以除了比她們大型太陽眼鏡稍小的明亮三角形布片遮掩了重要部位外，其餘的一概裸露。賽蒙瞥向旁邊，用手肘推比利。在高大的絲柏木樹蔭下，只見光禿禿的頭頂。

　　「那是我們的鄰居。我想，他這個夏天都看不成電視了。」

　　賽蒙帶著比利，來到池畔，並將他介紹給大家。他開心的看著這位攝影師堅持與每一位女士握手，他的頭在一片塗滿了防曬油的橫陳玉體上彎得不能再彎了。當他詢問安琪拉，是否曾有當模特兒的經驗（這個搭訕的開場白，他不知用過多少回）時，賽蒙便離開了他，去找妮珂與恩尼斯。

　　每個人都說，這個夜晚實在太美了，沒有風，而且溫暖，天空還殘留著餘暉，山巒也成一片朦朧的深紫色。露臺上擠滿了人，有當地人，也有外國人，穿著一身亮眼粉紅色亞麻服裝的恩尼斯，鼓勵他們盡量交融，他們於是客氣地互相認識交談。手上拿著好幾瓶香檳的妮珂與賽蒙，在人群中緩慢地移動，為客人加滿酒，偶爾還會偷聽到客人的片段對話。法國人在談政治、談法國之旅與此間的餐館。廣告圈當然是三句不離本行。外地的移民與擁有度假小屋的外國人，互相比較著不良管路所造成的浩劫，而且帶著不可置信而滿足的神情，對於新近房地產大幅增值，彼此握了握手，以示祝賀之意。

　　錢德勒的相機，對準了美麗的女人；他總是說，女人永遠無法抗拒時尚攝影師。穿著黑色制服與墨鏡的雜誌社女孩，這時則換上了寬鬆的淺色上衣、緊身褲與強調的彩妝，這樣的情景則給予專門將普羅旺斯老農舍裝滿成倫敦高級住宅區的設計師莫大的靈感。哈瑞斯默默地觀察著他們，只等著合適的時機，邀約飲酒，讓對方上鉤。嚴肅穩重的人則是惜字如金，小心慎言。

　　賽蒙走到一群人中間，穆列也在其中。有位法國作家抱怨自己太過有名氣，而一位從聖留米來的女繼承人則在自己身上披了好幾公斤的黃金珠寶，還不時噘著一張嘴。

　　「強尼，可有任何收獲？」

　　哈瑞斯鬆了一口氣地笑著說：「完全不了解他們在說什麼。我需要的是說英文的八卦消息。」他啜飲了他的香檳，「如果有位不拘謹而多話的外國移民就太好了。」

　　賽蒙在這群點頭談笑的人中搜尋，終於發現他尋索的那張臉──豐滿、呈古銅色、蓄著一頭及肩淡褐色的鬈髮的女士。他說：「那就是你的目標。她是位房地產經紀人，在這裡已經十五年了。如果你想讓一項謠言在此間像流行性感冒一般傳播，你只要用機密的口吻告訴她就成了。我們都叫她『盧貝隆廣播電臺』。」

　　他們走進人群，賽蒙把手臂搭在那女人豐滿而光溜溜的肩上。「我想要你認識一位媒體界的紳士。你可以告訴他有關咱們學人鄰居的種種。強尼，這是戴安娜斯荷。」

　　「強尼．哈瑞斯。」他們握了手。「我在《新聞報》撰寫專欄。賽蒙告訴我，也許可以告訴我具本地色彩的訊息。」

　　她用湛藍的大眼睛望著他，然後咯咯地笑。「好吧，你想從哪裡開始？十大飯紳士？已經不演戲的演員？室內裝潢設計師口中的黑手黨？人們覺得那些人不屬於這裡，但這絕對會造成騷動。」

　　強尼說：「我等不及要聽你說了。」他取過賽蒙手裡的那瓶香檳，「待會兒我們所說的話就是你我之間的祕密，當然還有我那幾百萬的讀者。」

　　她又咯咯地笑了，「親愛的，只要你不要寫到我的名字。」她接受了更多的香檳，賽蒙明白，她已經半醉了。「現在，你看到那個有著白頭髮、有些佝僂、看起來十分可敬的高個子嗎？他有三個老婆……」

　　賽蒙向他們告別，留下哈瑞斯，他勢必有個豐收的夜晚。他因為空胃喝酒而覺得頭重腳輕，他在餐廳準備自助餐檯時，有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轉身一看，原來是穿著一件鮮紅色襯衫、香草冰淇淋顏色外套的尚路易，他身邊還有一位穿著深藍色西裝打著領帶的男士。

　　尚．路易笑著說：「請容我向您介紹我的同事，從馬賽來的安烈戈。」

　　安烈戈大概剛從高階主管的會議趕來──他的衣服剪裁與髮型均相當保守。不過清晰可見的是他的冷靜。眨也不眨的深色眼眸與脖子上斜入衣領的一道疤。這可不是因為在辦公室摺紙飛機造成的。尚路易告訴賽蒙，他在保安業服務。安烈戈下半部的臉這才笑了。他說，如果旅館有什麼麻煩事不想勞煩警方，他很榮幸能夠提供協助。他點了根菸，從煙霧中研究著賽蒙。這麼間美麗的建築物，又靠近馬賽，可能引來不少人的覬覦。尚路易握握手，咬著牙齒。我們生活在危險的時期。

　　賽蒙突然覺得，安烈戈不知不覺就將談話導入旅館的業務。他雖然還算禮貌，還掛著不太誠懇的笑容，但是似乎散發了一絲威脅的氣氛。這跟一般的保安業者不太一樣。他心想，真感謝上帝，讓他受了廣告業的訓練。至少我知道，如何處理現在的情況。

　　他說：「安烈戈，改天我們一起用午餐吧！到時候我們可以安靜地談談。」

　　吉奔太太在滿是人腳的森林中小心翼翼地移動，隨時提防尖細的高跟鞋和潑灑出來的香檳，牠的鼻子則在石板上搜尋，看看有沒有不慎掉落的小點心。牠來到露臺邊的一張石凳旁，翹起牠的頭。在凳子下有個大而有趣的東西。牠聞了聞，牠動也不動。牠試探性地咬了一口，結果感覺很舒服，而且柔軟。牠於是叼起它，找一個沒有喧鬧與人腳步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將它支解。

　　半小時後，《哈潑女王》的女生決定補個妝，於是伸手往下探取她的包包。她的尖叫聲穿透閒言絮語，賽蒙趕緊穿越人群，心裡預期著，映入眼簾的是，錢得勒與怒氣填膺的丈夫差點幹起架來。

　　《哈潑女王》雜誌那位女士哭喊著：「我的袋子，有人拿走了我的袋子。」

　　賽蒙再度將吃東西的念頭擱在一旁，然後加入了那個發狂的女士瘋狂搜尋的行列，由薰衣草床穿越人群，一直找到游泳池。他們一邊找，那位女上邊歇斯底里地將袋子的內容如數家珍地說出來。她的一生幾乎都放在那袋子裡，想到丟了備忘記事本，又引起她一陣絕望。肚子咕嚕咕嚕的賽蒙，頭又開始痛了，根本聽不進去尚路易的說法──袋子早已超過義大利邊界，本地的竊賊手腳就是這麼快。就這樣。

　　廣告圈的一名成員，匆匆忙忙跑過來找賽蒙，掛在脖子上的太陽眼鏡還在他的胸前跳動著。「沒事了，我們找到了。」

　　賽蒙的頭痛稍稍減輕。「感謝上帝，東西在哪裡？」

　　「在餐廳的大桌子下。」

　　失主差點因為安慰而暈倒，然後又驚嚇過度。如果有人將其中的東西全部拿走，偷走了她的生活，甚至是備忘記事本和其他多年來仔細搜集的電話號碼，該怎麼辦？一時之間，她的臉上寫滿沮喪。

　　那位廣告人說：「不，不，不，我想什麼東西也沒丟。」

　　當他們抵達自助餐臺時，看到一小群人彎著腰，很明顯地在跟藏身桌布底下的東西說話。

　　其中一個人抬起頭往上看，「我們已經用鮭魚慕思與火腿派引誘牠，但牠就是不感興趣。」

　　賽蒙與那位丟了包包的女士就這樣手腳並用地跪在地上，看著桌布下的東西。吉奔太太也瞪了他們一眼，粉紅色的嘴唇律動著，露出一本藍色英國護照封面的片段。在牠繼續攻擊坦佩斯月經棉塞之前，還狂吠了幾聲。

　　那位女士驚呼：「天啊！」

　　賽蒙也說：「該死，恩尼斯去哪裡了！」

　　※※※

　　法蘭絲娃正盡力去了解這位英國攝影師。他實在滿迷人的，能受到他的青睞，的確令人受寵若驚，即使他說不出幾個法文字。

　　他說：「現在，親愛的，我們再給《時尚》雜誌拍幾張，你知道《時尚》雜誌嗎？是的，就是頂級的雜誌。」他往後站，頭歪斜著。「好，就在這裡的沙發拍一張。」他拍拍沙發坐墊，法蘭絲娃坐在邊緣上。「不，我認為躺下來會更好──放輕鬆，好嗎？我……可以嗎？」他調整著法蘭絲娃的身軀，直至她完全在沙發上伸展開來。「那裡，更好！」他跪在她身旁，「我覺得這隻腳要彎，就是這樣，然後這兩顆紐扣……這裡，讓我來……還有裙子，就是這樣，太棒了……」

　　恩尼斯從接待區一直走到餐廳，他的白色粉紅相間的條紋帆布鞋，讓他走起路來靜悄悄的。他突然停住，眉毛差點揚得跟髮際一般高，還刻意地咳了幾聲。

　　錢德勒向後看，笑著說：「恩，在這裡試拍幾張。你沒有看到我的測光表吧？」

　　「它不就隱在那位年輕少女的上衣裡，還說我拿了它？是你還沒看夠吧？」

　　「我們是在擺一個藝術的姿勢，恩，只是這樣罷了。」他眨眨眼，「聽著，你最好走開。我聽見賽蒙在喊你。」

　　恩尼斯不以為然地說：「我會讓波涅托先生上來，那你就可以拍一張父女合影的藝術照了。他沒到之前，先別開始，好嗎？」

　　餐桌旁的那群人，在旁圍觀恩尼斯訓斥吉奔太太的情形，讓吉奔太太連點心都不要，夾著尾巴，去找在廚房的潘太太，博得她的同情。那位女士絕望地把殘骸聚集在一起，把一疊濕答答而經齧咬過的東西堆放在桌上。她的備忘記事本並沒有大礙，只是信用卡是否能通過不識齒痕的機器檢查，可就不得而知了，而且她還需要新的護照。她瞪著賽蒙，豔紅的嘴唇緊繃成惱怒的曲線。一定要有所處理。

　　但是該如何處理呢？馬賽的英國領事館週末休館。星期天的早晨，賽蒙試著電話追蹤那名領事。恩尼斯領著那位女士，找到最近的一瓶香檳，而旁觀者也一哄而散，紛紛朝著池畔傳來的音樂聲走去。

　　賽蒙在露臺角落的小桌子旁坐下來想用午餐，享受著萬家燈火的景象與隻身一人的輕鬆時，時間已近午夜。除了那隻該死的狗，一切還算順利。沒有人喝得酩酊大醉，沒人爭吵，錢德勒也沒挨揍。總有一天，會有人掉進池子裡。總而言之，這是個快樂的夜晚。賽蒙大口吃著鮭魚，讓自己放輕鬆一下。

　　「老板休息了。」哈瑞斯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你的臉怎麼了？有沒有因為笑僵了而疼痛？」

　　賽蒙嚥下食物，點點頭，「你呢？」

　　「感覺不太好。」哈瑞斯為自己倒了些酒。「安琪拉從沒有告訴我她有個最愛。她就在那些癩蝦蟆間穿梭，留下我站在那裡像個白癡一般。真的令我震驚。她一點也不像學院派〔註：指作風保守或缺乏創新風格。〕的。」

　　賽蒙記起安琪拉的裝扮──一件露背短洋裝，搭配高跟鞋，引來潘太太欣羨的眼光，他笑了。「法國人的確喜歡學院派的，尤其是長腿的金髮美女。告訴我，盧貝隆廣播電臺有趣嗎？」

　　哈瑞斯從口袋裡掏出筆記，並且翻閱著。「太驚奇了，但是我大多數的東西都寫不得。你知道這附近有個老傢伙，付錢給女孩，要她們爬上簾子，而自己在旁邊看邊聽華格納，而且他很不喜歡波特酒。他是個英國人。」

　　賽蒙說：「他很可能是英國人，因為法國人不喝葡萄酒。」

　　「讓我瞧瞧，」哈瑞斯看著他的筆記，「在廢墟中狂歡作樂，在房地產界互相攻擊──這一類的事情他倒是知道的挺多的，還有裝潢設計師口中的黑手黨、假古董，還有不折不扣的大混蛋，如我們的朋友克勞區之流與其信徒……」哈瑞斯稍做停頓，而後搖搖頭說：「我認為這裡發生的事情中最刺激的，要算是看著葡萄成長了。除此之外，從通姦到瑞士銀行戶頭，任何題材，任君挑選。一點也不像威布里奇〔註：Weybridge，英格蘭薩里郡的一個城市，位於倫敦郊區。〕。」

　　賽蒙說：「我明白了。」他從哈瑞斯的肩膀看過去，正好看見尚路易與安烈戈對著自己笑。

　　尚路易說：「真棒的夜晚，我很高興，手提包事件終於塵埃落定，圓滿解決。原來是四隻腳的幹的，真滑稽，不是嗎？」

　　賽蒙說：「很幽默！」

　　安烈戈將手舉至耳朵，大拇指與小指伸出來（亦即打電話的手勢），「一起用午餐？」

　　「安烈戈，我會很期待與你的午餐約會。」

　　「再見，賽蒙！」

　　哈瑞斯轉身看著那兩位男士離開。「那個穿深色西裝的，看起來像個邪惡的混帳！他是誰？本地的政客嗎？」

　　「保安業的。」

　　「我要是你，連訂金都不付。」

　　哈瑞斯低頭看著池畔小屋，安琪拉與穆列在舞板上盡興舞動著，哈瑞斯決定湊上一腳。賽蒙則回到食物上。兩個小時後當妮珂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在椅子上睡著了，手指間還夾著一根沒抽完的雪茄。

第十九章

　　時間是四點鐘，太陽還在頭上放送著驚人的熱力。恩尼斯從露臺進來，方才他與一位從杜塞爾多夫來的素食客討論飲食的要求，他興高采烈地回到櫃檯後的辦公室。飯店正在午休，午餐已經清理完畢，晚餐的餐桌上也已擺設妥當，池畔一排幾乎動也不動的身體盡力地曝曬著自己，偶爾會像烤雞般地翻轉身體。在六點鐘之前，大概不會有什麼事。恩尼斯要法蘭絲娃先去吃飯，自己則定下心來處理這一天的聯絡工作，處理一大疊訂房信件。他心想，這一季看起來滿不錯的。

　　他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腳步聲與大聲呼吸的聲音。他把信件推到一旁，站起身來。

　　有人喊著：「喂，有人在嗎？」

　　恩尼斯從沒見過這麼魁梧的年輕人。身高超過六尺，肌肉結實健壯。他穿著一件自行車選手的黑色短褲與一件因流汗而使顏色加深的無袖背心，上面印著幾個大字：德州大學，你生命中最美好的四或五年。他有著短而整齊的頭髮，藍色的眼眸，燦爛的笑容，露出彷彿只在美國才有的編貝美齒。

　　恩尼斯說：「午安，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你好嗎？」年輕人伸出手，「我是柏尼．派克呢？我要找蕭賽蒙呢？」他就像許多美國人一樣，喜歡在每一句話後面提高音調，把敘述句變成疑問句。

　　「柏尼，真高興見到你。我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來，我是恩尼斯。」那年輕人點點頭，「蕭賽蒙先生一會兒就來。我想你可以先喝點飲料。」他拿起電話，撥給樓下的吧檯。「想喝點什麼？」

　　「可以給我兩瓶啤酒嗎？那一定很棒！」

　　恩尼斯說：「當然可以，一手一瓶！」

　　柏尼一口氣便把一瓶啤酒乾了，痛快地嘆了一口氣說：「天啊，我真需要這個。我是騎腳踏車來的呢！」他對著恩尼斯笑。「你們這裡有好些陡峭的山坡。」

　　他一面以較慢的速度品嘗第二瓶啤酒，一面向恩尼斯暢談他對法國的印象。他認為法國相當整齊乾淨，雖然他並沒有碰到許多女孩。不過，能到這個「自行車之都」是很棒的，因為自行車是他的狂熱之一，或者如他所形容的是一大刺激。除此之外，還有烹飪。他無法決定將來要成為像葛瑞格．勒莫（Greg Lemond）一樣的烹飪大師，還是自行車王保羅．柏古斯（Poni Baouo）。這是一場車輪與佳肴的競爭。

　　恩尼斯很難想像，這個親切的年輕人彎身在爐子上，或是用他的大手切冬蔥的樣子。柏尼卻將之歸因於遺傳。

　　「恩尼，我的父親一直在食物裡打滾。我的血液裡流著食物的因子？我九歲就烹飪了──只是炒蛋與一些重新炸過的豆子；如今我是真的想進入美食的殿堂。你知道嗎？我差點就進了巴黎的廚藝學校。在那種地方，如果你無法一隻手綁在背後，一手做出番茄醬，就要被打屁股了。我真愛死了這種法國的東西。」

　　恩尼斯說：「這樣吧，年輕的柏尼，我想你應該見見我們的大廚。你的法文講得如何？」

　　柏尼搔搔頭聳聳肩說：「這不太靈光呢？我的西班牙文不錯，不過我猜，這大概行不通。我正在努力著呢！」他喝光最後一口啤酒，看著桌子後面的鐘。「我得走了。我五點鐘還有課。」

　　「我會告訴蕭先生你來過。」

　　「當然。恩尼，真高興和你說話。放輕鬆點，你聽到了嗎？」

　　恩尼斯站在門後，看著他站在自行車踏板上騎車離去。他想，多麼迷人的年輕人啊！而且一點也沒有被寵壞的跡象，他不是你印象中百萬富翁小孩的模樣。雖然，他說的話有些還是令人迷惑。放輕鬆？恩尼斯搖搖頭，回到他的辦公室。

　　妮珂與賽蒙因為慚愧一整個下午都耽溺在床上而顯得滿臉通紅。他們到旅館時，法蘭絲娃與恩尼斯正被一位怒氣沖沖的嬌小女士逼到牆角。賽蒙認出那是隔壁那偷窺狂的老婆。他的微笑撞上了一個嚴峻的點頭。那位夫人相信，有位旅館客人全裸曬日光浴。賽蒙試著裝萬分驚慌的模樣，並且說服夫人，那或許是因為她穿了同膚色的泳裝，他們的對話被一位因憤慨而臉紅的法國客人的出現而打斷。他要求恩尼斯想辦法制止那個圍牆邊一直盯著他老婆看的偷窺狂，他一步也不移動。真是不可思議。

　　當兩位發現對方就是自己怒氣的來源，曾有短暫的沉默出現。接著，他們就各自轉身，繼續對著旅館管理階層抱怨。

　　「冒冒失失的偷窺狂！」

　　「暴露狂！」

　　「令人難以忍受！」

　　「人神共憤！」

　　賽蒙溫和地領著夫人走到門邊，一本正經地頻頻點頭。而恩尼斯這邊，也是拼命安撫那位氣呼呼的丈夫。妮珂與法蘭絲娃板著一張臉進入辦公室。幾分鐘後，賽蒙也進到辦公室，不過他的表情可不像是打了勝戰的外交家。

　　他告訴他們：「我不知道你們在笑什麼。這是道德的危機。夫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法蘭絲娃咯咯地笑：「給她丈夫買矮一點的梯子不就成了！」

　　賽蒙拍拍他的前額說：「當然，能有一顆猜得透法國邏輯的腦袋真好！」

　　他和妮珂加入了恩尼斯，他已經拿出旅館人的祕密武器──兩人份的香檳，安撫了那位火大的丈夫。恩尼斯此刻已快樂地一邊哼唱，一邊檢查餐廳的餐桌擺設。他告訴他們柏尼．派克的造訪，說他是個非常可親的年輕人，體格健壯，然後從口袋中拿出一封信。「這封寫給旅館的信剛到，不過我想這應該是給你的。」他於是將信交給賽蒙，「你有個當藝術家的叔叔？如果是真的，那你保密的工夫就太到家了！」

　　賽蒙看著斗大的筆跡寫在以「聖馬可養老院」字眼為首的紙上：

　　哈囉，年輕人：

　　我在威尼斯已經風聞你開設了一家旅館，我和我的繆斯正與五萬位日本觀光客，共同分享了那如人間仙境的美景。作畫已經是不可能。我企望光與空間，百里香與薰衣草的味道，一親蜂蜜般的肌膚，那峰峰相連直抵藍天的壯觀景象。啊，普羅旺斯！

　　我還有足夠的錢，可以買張到亞維依的火車票，我會告訴你抵達時間，好讓你有所安排。我並不急著立即返回諾福克，所以我們有得是時間，培養我一直珍視的感情。

　　很快的，我們就可以在法國相會！

　　　　愛你的叔父

　　　　　　　威廉

　　附注：現在有些藝術評論家稱呼我為「諾福克之哥雅〔註：西班牙浪漫主義畫派畫家。〕」。如果我還與他們爭論不休的話，那就顯得我過分謙虛了。親愛的，我會帶一些儀態萬千的裸女來。我的畫筆已經蠢蠢欲動了！

　　「該死！」賽蒙將信交給妮珂。「我不記得告訴過你他的事情，沒錯吧？」

　　妮珂對著那信皺眉頭。「你這位叔父是有名的藝術家？」

　　「不比他想要的知名。我大概每三四年會見他一次面，而且他總是瀕臨破產，從他本來應允結婚的寡婦身邊逃開……」。賽蒙稍做停頓，看著恩尼斯。「我們不能讓他久占一個房間。他會以為他可以老死在這裡。那我們就怎麼也甩不掉他了。」

　　恩尼斯說：「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最好幫他找個寡婦對象，那位威廉叔父，還可以見人嗎？」

　　賽蒙回憶起他最後一次見到叔父時的情景，他穿著一件老舊的西裝及軍中留下來的襯衫與一條陳舊的ＭＣＣ領帶，活像一張未經整理的床鋪。一身威士忌與松節油的味道。「恩，他不是一般人認定的帥男，不過，女人似乎都喜歡他。」

　　「啊，那這樣幫他找個寡婦，就還有希望了，妮珂。」恩尼斯向從泳池上來、準備上樓更衣吃晚餐的夫妻招手。「我得走了。今晚，餐廳客滿。整個盧貝隆都已風聞潘太太的名聲。」他整了整最近一張桌子的桌巾，便朝向廚房走去。

　　妮珂說：「他真是適才適所，開心得不得了。你知道的，他們都愛他。」

　　「真奇怪！我們的情況正好和在倫敦時相反。我幾乎感覺到，我得跟他預約，才見得到他。你知道他對我怎麼說的？『我們應該找一天，吃個午飯，聊一聊。』這個活力無限的老傢伙！」賽蒙笑著說：「這正是我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你會擔心這個嗎？」

　　賽蒙低頭看著她的臉，她半笑的臉與其嚴肅的眼神並不搭配。「哦，我總會習慣的。」

　　妮珂伸出手，為他拉直襯衫皺皺的衣領。怎麼有人只到處走一走，就把自己弄得這般凌亂？「如果你不喜歡，一定要說出來，別太鄉愿！」

　　「沒錯！」他瞥著她，將手放在她的臀部，把她從地面舉起，把自己的臉埋進她的頸子裡。一位從廚房出來的服務生，停住不動，低聲說著：「祝你們有個好食欲。」便穿過門折返了。

　　稍晚賽蒙才想通，這並不足為奇，因為有太多人對於經營一家餐廳抱著莫大的夢想。他環顧露臺，座無虛席，燭光下的臉，一張張生動異常，笑語就這樣沒入雲霄。恩尼斯彎著腰，好讓客人無需抬起頭看他，他一桌一桌地致意，讓他們好生滿意。這看起來似乎很簡單。這樣輕鬆閒逸的情景看在眼裡，有誰能想像得到，這背後的心血與廚房裡不致失控的驚慌場面──被切掉的手指、燒焦的皮膚、一瞬間就得燒好的醬汁、汗水、咒罵聲、潑灑出來的東西。而一位好的服務生，還要從混亂無序中走出來，以冷靜的表情、沉穩的手勢、熱切的心意示人。

　　賽蒙試著根據刻板印象，將各國籍的人分類。那些點了波爾葡萄酒而非當地產的酒的男士與女士，有著結實而過分曝曬的皮膚及佩戴過多的珠寶，應該是德國人──他們身體強健、高大，說話洪亮。被香菸煙霧籠罩的桌子，勢必是法國人；不吸菸，喝水比喝酒多還喝醉的，一定是美國人；英國人則會將奶油塗在麵包上，還會點最豐盛的點心；瑞士人吃飯的模樣相當整齊，還把手肘放在桌子上，一口酒、一口水。賽蒙看著恩尼斯在餐桌之間穿梭，關照到每一個人，不禁笑了。他看起來就像已經經營餐廳好幾年的樣子。如同妮珂說的，這個人已經找到可以揮灑自己所長的天地。賽蒙心想，而他自己則還在尋找呢？

　　既然讓旅館完工、開張的挑戰已經結束，他感覺到一種虎頭蛇尾的感覺。恩尼斯與妮珂已經掌握全局，一切運作得相當規律，而唯一沒有正當工作的就是經營者。接下來幾年的時間，他可能一直這樣在客人間穿梭，安撫他氣呼呼的鄰居嗎？這跟與客戶及季格樂、喬登等人周旋有何不同？雖然問題程度有別，但是解決的技巧卻大同小異：不外乎策略、耐心與胡扯。

　　賽蒙在經過每一張桌時，都微笑點頭，然後便離開了餐廳，上了樓。妮珂與法蘭絲娃在辦公室，共飲著一瓶酒，在一疊文件中埋頭苦幹。他幫不上什麼忙。妮珂揮揮手，要他離開，並送上一個飛吻，告訴他，回家見。他走出門，走入已經轉涼的夜空中，看見咖啡館依然燈火通明，於是走了進去，想喝杯葡萄酒，順便找人聊聊。

　　克勞區坐在靠牆的桌邊，從手中的《週日泰晤士報》抬起頭。他面前的酒杯，只剩下半杯。他應該已經吃了點東西。他憎惡地瞪著賽蒙的背，喝下肚子的酒開始在胃裡發酸。

　　「從你的觀光客朋友中逃了出來？」

　　聽見克勞區的聲音，賽蒙在吧檯上搜尋，這才認出那張充滿敵意的臉，然後轉身喝著自己的酒。

　　「怎麼了？你只跟有錢的德國佬說話嗎？親他的屁眼，賺他的錢？」克勞區喝光了酒，笑著說：「當然，你有得是經驗。廣告人對這一套內行得很呢。」

　　賽蒙嘆了口氣，走到克勞區的桌邊。克勞區抬頭看著他，「老板大駕光臨，真是榮幸之至。」

　　「我想，你已經喝醉了，你為什麼不回家？」

　　「咖啡館又不是你開的。」克勞區用手指玩弄著空杯子，靠回他的椅子。「還是這是你的另一項計劃？把咖啡館翻新，成為觀光客的新據點？」

　　賽蒙遲疑了半晌，想要離去。他覺得有點不悅，於是坐了下來。「你自己還不是觀光客，你只不過比其他人來得更早一些罷了。你並不比我更像本地人，而且說穿了，你只是個偽君子──一味在專欄中痛批進步的恐懼，然而如果是符合你的進步，卻沒關係。」

　　「是這樣嗎？」

　　「當然是如此。你有電話、有傳真，還有電力。我猜想你應該有浴室。這也是進步，不是嗎？」

　　「你又是怎麼形容那些一年只入侵這裡住上兩個月的人？」

　　「我猜，你寧可讓房子爛掉。你跟我一樣清楚，年輕人早已經出走，因為他們寧可在城裡工作，也不願在田園默默耕耘。如果沒有觀光業，有些村莊老早淪為死城。」

　　克勞區一陣冷笑，「這樣的論調，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這碰巧描繪出實況。」

　　「所以我們必須縱情高爾夫球場，流連精品店與那些令人作嘔的小別墅及阻塞的交通，我想就是你所謂的免於村莊淪為死城的意義？」

　　「觀光業是一種生活樣貌，就看你如何因應。但是你無法忽視它，希望它就這麼消失。」

　　「蕭先生，如你所知，我並沒有忽視它。」

　　賽蒙的葡萄酒已經喝完，耐心也已經消耗殆盡。「是啊，你是沒忽略。反而是靠著它大賺黑心錢，有時候，你還沒種把自己的名字放上去。」

　　克勞區看著他，笑容布滿狡猾、爛醉的臉龐。「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還是有人認同我的觀點，認為觀光業是種低俗不堪的傳染病。」

　　賽蒙把椅子往後推，站了起來。「那麼你口中的那些人，假日都到哪裡去？或者他們就待在家裡，自命清高？」

　　賽蒙在離開咖啡館時心想，這真是不怎麼令人滿意的辯論。如果不是這個爛醉的記者，他可是還想繼續辯論下去的。他站了一會兒，看著褪色的藍黑色夜空，承認自己真的很陶醉於這樣的情境。這已經有別於職業主人所需要的親切和藹，他於是開始思考。觀光業已經使得地中海海岸線大部分地區成為擁擠、汙染的夢魘。這樣的夢魘是否會延燒到普羅旺斯？還是人們已經習於若干教訓？克勞區即便是個假紳士，惺惺作態，但還是有他自己的觀點。賽蒙在黑暗中對著自己笑。他可能要變明理了。

　　柏尼．派克養成了幾乎每個下午騎車到旅館的習慣，一方面感興趣地看著潘太太在廚房忙東忙西，一方面企圖克服阻擋在他與法蘭絲娃之間的語言障礙。看著他倆像動物一般在彼此試探，試著在德州英文與普羅旺斯法文之間築起橋梁，令賽蒙與恩尼斯覺得相當有趣。柏尼現在已經會用法文點啤酒了，而法蘭絲娃也學會用英文表達「祝你一天過得愉快」、「你好嗎」之類的意思。有一個下午，他們的程度更加精進，已經進步到開始辨識身體部位，他們的研習被一通從亞維依車站打來的電話打斷。威廉叔父已經從威尼斯趕到。

　　賽蒙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車站酒吧，喝著一杯茴香酒，用他破舊的黃色巴拿馬帽扇著風。他穿著一件看似賽蒙最後一次見他所穿的楞條花布褲子（經過歲月的洗禮而顯得寬鬆單調），以及一件皺皺的乳黃色亞麻外套，這種外套是上了年紀的英國人到溫暖的外國時慣穿的。他在稀薄銀髮下的臉，紅潤而出汗，在賽蒙拿起桌子間成堆的行李時頓時亮了起來。

　　「親愛的男孩，我多麼開心在異國看見一張熟悉的臉，而且是張褐色健康的臉。你看起來氣色很好。你一定和普羅斯旺很合得來，有何不可呢？」他把頭髮撫順，把帽子戴上，喝光了最後一滴茴香酒，打了個顫，拍拍口袋。「只要一個小手續，我們就可以走了。」他抓出一把零錢，沮喪地看著它，彷彿他預期可以掏出一大把鈔票似的。「啊，你說他們會不會收里拉〔註：義大利錢幣。〕？」

　　賽蒙買了單，拿起威廉叔叔揮手示意他拿的兩隻破皮箱，跟著他，走向停車場。那老人突然停下腳步，弄得賽蒙差點撞了上去。「看啊，這個教會城市的守護者！」他的手臂伸展，指向路那頭的堡壘。「那歷史的光澤、那光線造成的震撼！多麼令人出神！多令人銷魂！我已經被靈感的繆斯〔註：希臘神話中主司藝術與科學的九位古老文藝女神的總稱。〕攪動得茫茫然了！」

　　「咱們趕緊離開巴士的車道吧！」

　　威廉叔父一把抓過賽蒙車上的雪茄，並且心滿意足地點燃了一根。他說：「住在威尼斯真不是個快樂的經驗。擁擠的人群，高昂的物價，處處皆是令人反感的鴿子，還有當地對養老金的誤解，我一點也不後悔離開那裡。能在普羅旺斯找到援助與棲身之所，是多麼令人開懷啊！在普羅斯旺的陽光下，藝術家一定能有所發揮。」

　　「威廉叔父，關於援助與棲身之所，我有一點小小困難。飯店的住房率相當高。」

　　「親愛的，這些都是小節。你知道我的。我的需求既少又簡單。」他深深吸了一口哈瓦那雪茄。「只要有一張拖拉床，一碗湯，一些乾硬的麵包即可。我要的只是苦行僧高貴簡單的生活。」

　　賽蒙明白他的意思。「你的手頭還寬裕嗎？」

　　威廉叔父彈彈雪茄的菸灰，吹著發亮的菸頭。「唉呀！我也不是全然對不景氣免疫。」

　　「你破產了！」

　　「我有現金流通的困難。」

　　「你破產了？」

　　「我在等待匯款。」

　　「還在等，同一筆嗎？」

　　威廉叔父不願再多談他的財務問題，將注意力轉移到鄉間的美景。他們離開了亞維依的郊區，駛過那名ＢＭＷ旁的妓女，她現在已經換上了夏季的短褲與金色的高跟鞋。威廉殷勤地舉起他的帽子，低語著：「真迷人！真迷人！」賽蒙搖搖頭，心想不知如何安置這位很可能會長久停留的叔父。他可以待在飯店一週，但是絕不能比這更久。一週後，房間都客滿了。

　　「親愛的孩子，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該把你安置在哪裡。你預計停留多久？」

　　當他們經過一片向日葵花田時，威廉叔父快樂地喃喃自語，每一排向日葵花都面向同一個方向，彷彿有人將他們一一安排似的。「誰知道呢？一個月？看著塞尚花了多少年才畫下聖維克多山（Mont　Sainte-Victoire）。」他拿著雪茄，指著眼前的景象。「這般懾人的美景──那峭壁，那橄欖樹，還有蒼翠的葡萄藤──這樣的美景，絕對要像醇酒一般細細品嘗，而不能囫圇下肚。我非常確定，季節的更迭，一定能帶給我莫大靈感。」他靠過來，拍拍塞蒙的膝蓋。「能跟親愛的人在一起，又增添了幾分快樂。」

　　賽蒙只是自顧自地低語：「我怕的就是這個。」

　　如同預期，威廉叔父立即被旅館吸引，而他顯然也不是個傻子，一眼就看出恩尼斯是個珍貴的盟友。不到一個小時，他就提議為他畫像。他說：「他那具有經典比例的頭，令我想起某些羅馬的帝王。」而當他堅持把蜷縮在恩尼斯腳邊的吉奔太太也納入畫作之中時，無疑地已經與恩尼斯建立了良好的關係。諾福克的哥雅，就要盡情地享受這個夏天了。

第二十章

　　那些自行車手輕鬆自在地呼吸，腳隨著平順規律的踏板起伏。看著他們騎上陡坡、繞過彎路，朝著高爾德走的英姿，真的很難想像他們第一次的艱難行程，當時他們的肌肉還是軟趴趴的，一路行來，咒罵聲與咳嗽聲不斷。將軍龍心大悅。他們看起來就像其他千百位自行車選手，可以在晴朗的早晨，輕鬆地馳騁一百公里，除了汗如雨下，沒有任何吃力的跡象。

　　他們騎了好大一圈，經過索格島，到達佩尼斯，穿越維納斯克與摩斯，來到ＤＺ公路，然後爬過最後一個山坡，又回到高爾德，這麼一趟艱難的旅程，正好給了他們好胃口，好享受將軍為他們在穀倉擺設好的午餐。

　　他可是費了好一番工夫弄好午餐的，先是把桌椅擺好，然後再架起烤厚片羊腿肉的烤肉架，還準備了好幾袋冰塊，用以冰鎮茴香酒與紅酒，還有一打上週日留下來產自教皇新堡（Chateauneuf　du　Pape）的酒，那時他們窮得很。

　　他先開車回去，開始烤肉，站在那裡看著熱氣升上天空，而木炭也從黑色轉變為灰色。如同以往，他為自己倒了杯茴香酒，看著液體在他加入冰塊及水時，變成霧狀，他覺得樂在其中。他舉起杯，無聲地敬起那些神聖的銀行搶匪。他想，在法國，任何事情或任何人都有值得崇敬之處。不管你是誰，只要給我們運氣，下一週的同樣時間，就是我們數鈔票的時候了！

　　他聽見路上傳來抱怨聲與笑聲，接著他們就出現了，他們旋轉著自行車，以免輪胎遭受碎石子的磨損，一邊笑、一邊搓磨著自己的臀部。

　　「太棒了！我的孩子！誰需要水，誰又需要茴香酒？」

　　他們簇擁著圍在桌旁，用他們的棉帽拭去臉上的汗水，爭著要杯子與冰塊。

　　將軍說：「今天，我們大吃大喝，不醉不歸。但是，我要先講十分鐘的正事。」

　　他等待他們都有了飲料，也都坐好了。七張黝黑的臉全朝著他看。

　　「好！」他把自己七雙乳膠手套及兩把鑰匙擱在桌上。「我們在苦窯蹲的時候，都已經被採了指紋，所以行事當晚，你們都要戴上手套。就算要搔屁股，也不能脫下來。現在，這裡就是後門，你們要離去的地方。」他把一包菸放在桌上，自己的杯子放在菸的旁邊。「就在門外左邊，我會把廂型車停在那裡──我一整天都會占據那個地方，你們會知道，車子一定就在那裡。自行車就在裡面。晚上我會將車子牽出，用鏈條將車子串在旁邊的欄杆上。我會用一條長鏈條與一把鎖。解鏈條時，還是要戴上手套，知道嗎？」七個人點點頭。將軍拿起鑰匙，「這兩把鑰匙可以把鎖打開，如果遺失一把，還有另一把複製的。如果兩把都丟了，你就完蛋了！喬仔、巴希爾，你們各執一把，綁在脖子上，或者塞在鼻子裡，隨便你們，就是不能弄丟！」

　　將軍拿起他的杯子，喝了口飲料，一面擦拭著鬍子。「我在你們的自行車裝備組裡準備了褲子與汗衫，這些衣物都很舊，而且無從追蹤，完事之後，只管把他們扔掉就是。當你們攻堅進去，一定會汗濕全身，不過一整個晚上下來也就乾了。」他看看四周，笑著說：「好了，就這樣了。到時候，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數鈔票，有問題嗎？」

　　那些人看著那堆乳膠手套與鑰匙，靜默無語。已經好幾個月了，終於到了行動的時刻。將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如果不成功怎麼辦？再在被告席上讓卑鄙的法官瞧不起，再在糞坑裡蹲一陣子。

　　他說：「我的朋友，不會出錯的。相信我。」他拍拍身邊人的肩膀，「你們怎麼了？怎麼都沒人問我午餐吃什麼？」

　　※※※

　　威廉叔父善用他白吃客的魅力與詭計，解決了住的問題，正在打包行李，準備搬至恩尼斯在村裡租的房子，他預備以藝術家的名義在空的臥室住下來。就他的解釋，在把恩尼斯的神韻捕捉到畫布之前，得先深入了解恩尼斯的性格。他大可花上好幾週的時間，才開始作畫。接著，還有莊嚴的潘太太。她原本無意接受威廉叔父畫像的提議，但在他諂媚的將她與土耳其皇宮姬妾（Odal─Ｉspue）相提並論後，便也欣然同意。他說，為什麼要讓羅浮宮獨擁那麼多寶貝？他從透過她裝著白酒的酒杯，偵測出她眼角的細紋。是的，威廉叔父相當喜愛普羅旺斯，但是應該可以說服賽蒙先借他一點錢，在那筆成謎的匯款到達前先解困。更何況，生活起居都是免費的。威廉叔父闔上皮箱，整理整理放在上衣口袋用老舊絲質手帕包著的兩根偷來的雪茄，下樓找人請他喝飲料。

　　※※※

　　賽蒙與客人坐在安靜的角落。來自馬賽的安烈戈摘下了太陽眼鏡，在向外看著露臺時，感謝地點點頭。

　　他說：「我很高興看到你的旅館經營得如此成功，你一定是個忙人，感激你抽空與我共進午餐。」

　　賽蒙推卻了好幾天，但是尚路易一再有不友善的暗示，如果得罪他可就麻煩了，他可是對旅館的成敗大感興趣。賽蒙說：「我很期待這頓午餐呢！你想喝點什麼？香檳好嗎？」

　　安烈戈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短而粗糙的手指上，還看得出指甲剛經過修剪的光澤。他輕薄的金錶，埋在他毛茸茸的手腕上，被乳白色的絲質襯衫袖口遮掩了一半。絲質西裝是深藍色。他說：「我只是個由馬賽來的小孩，給我來點茴香酒好了，闊財主。」

　　賽蒙點了兩杯茴香酒，心裡盤算著，跟這樣的幫派分子共進午餐該談些什麼話題才妥當。勒索的新花招？古柯鹼價格初漲？通貨膨脹對賄賂市場的衝擊？他說：「啊，真是個好天氣，不是嗎？」

　　安烈戈咧嘴而笑。他的眼睛相當忙碌，一下看著賽蒙，一下瞥著陽臺上穿著輕便服飾剛從泳池上來的客人。他說：「真是大發利市的天氣，太陽會把錢包打開呢！」

　　飲料送了上來，安烈戈舉杯恭賀旅館未來成功興盛。當他嚥下第一口飲料時，脖子上的疤痕些微地扭曲。賽蒙得克制自己，才能不盯著他的疤痕看，因為那實在靠血管太近了。

　　安烈戈點了一根菸，讓煙從他的嘴邊漂浮，進入鼻子，然後傾身向前。「蕭先生，我是以朋友身分來見你的。我希望你的努力能有所回報，你的投資能有成長。」他點點頭，又啜飲了一口酒，「我確信這是一筆相當大的投資。」

　　賽蒙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放鬆，不以為意地聳聳肩說：「這些日子，好東西是不可能會便宜的。」

　　「完全正確，身為一個生意人，你一定明白，投資必須受到保護。」

　　賽蒙心想，講到正題了，當服務生送上菜單時，他正好鬆了一口氣，眼睛從對方微笑的嘴角與不眨眼的眼睛移開。「我可以為你推薦以乳酪與菠菜為餡的小方餃嗎？麵皮是潘太太自己做的。」

　　安烈戈逐行地閱讀著菜單，彷彿在檢視合約似的。他說：「好吧，就來一道小方餃，還有乳酪加橄欖。希望你能夠讓我請你喝酒？我特別偏好羅帝海岸。」

　　賽蒙心想，那酒一瓶五百四十法郎，我是沒有意見的。事實上，一想到要與安烈戈爭辯任何事情，就令人不快。空氣中飄散著那人的殘暴氣息，來自他修剪過的指甲與平靜的聲音。賽蒙心想，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提議。你到鄉間來，為的就是尋求平靜的生活，到頭來卻還得跟藏在西裝裡的角頭一起吃小方餃。

　　安烈戈不慌不忙地享用餐點，還一面挑三揀四，並不時用餐巾抿拭嘴角。他們在等待上主菜時，他開始提到投資在保護上的問題。不知賽蒙是否曾在無意中獲知，不久前發生在埃克斯的「兩個男孩」咖啡館的事件？他們在化妝室裡發現了足以轟掉咖啡館、將半個米哈博廣場夷為平地的炸藥。就是這樣類似的事情，讓在普羅旺斯經營事業更加難以預測。假設──所有的努力、幾百萬法郎的投資，就這樣……安烈戈憂傷地搖搖頭，不過還是在麵包乳酪送上來時露出笑容，他並且彎下頭吸進盤子上升起的熱氣。他說：「這就對了，醬汁用對了，這醬汁比血還濃。」

　　聽著安烈戈叨叨絮絮、平靜地闡述著搶劫、傷人與失蹤懸案，並不時穿插著對美食與美酒的恭維，賽蒙不禁覺得食欲盡失，而安烈戈的聲音在轉換主題時完全沒有改變。他用著溫和、自信的語調，同時談論著謀殺與餐桌上的歡愉。

　　最後，賽蒙終於忍不住了，想把這可怕的對話導向安烈戈這頓午餐的真正目的。他認為，這跟做廣告沒啥兩樣。在喝咖啡之前，沒人會真的導入正題。

　　「安烈戈，你告訴我的這些事情，應該是發生在都市裡，而不是在這樣的窮鄉僻壤吧？」

　　「我的朋友，時機不同了。現在可是個競爭激烈的市場，許多外行人也紛紛加入市場。」他搖搖頭，「這些外行人既沒有耐心，又很貪婪。他們根本不了解有組織的行業最重要的規條。」他的香菸煙霧裊裊上升，而他還坐得直挺挺的。

　　賽蒙懷疑，什麼才是安烈戈的本業。或許是從容地安置炸藥，而且不至於炸死許多人。「你的意思是……」

　　「每個人都想獲利。」

　　「那是當然。但我並不確定這跟飯店有何關係。」

　　「啊！」安烈戈捺熄香菸，而他乾淨的雙手又採取了先前的交握姿態。「這很簡單。你請人洗衣，你需要補充冰箱的東西。你的房間需要經常性地粉刷。你還要買魚買肉。你那堂皇富麗的游泳池還需要維護。你明白嗎？」

　　賽蒙明白。

　　安烈戈繼續說道：「我認識各行各業相當優秀的朋友，他們一定很高興協助你。這是我可以保證的。」餐桌對面的他，笑得自信，他有信心讓他人乖乖照自己的意思辦。「我可以向你保證，你一定會滿意的。我在馬賽的家，也雇用這些人。他們都是經過精良訓練的。」

　　賽蒙心想，還有另外的好處就是：我不會被轟掉、被綁架、被打斷膝蓋，或者被搶劫。聽起來像是一生難得的好機會。賽蒙覺得，自己彷彿是跟來自地獄的銀行經理談話。

　　「安烈戈，我想來點餐後酒，你呢？」

　　「來點陳年葡萄酒吧！如果可能的話，產自新堡自然保護區的酒再好不過了。我是個本地的生意人，當然支持本地事業。」安烈戈臉上的笑又咧開了兩三公釐。「我堅持，午餐我買單。」

　　「你說每個人都必須獲利，是嗎？」

　　「是的，我的朋友，每個人都必須獲利。」

　　※※※

　　喬仔將廂型車倒車進入飯店對面的空場，緊臨著一部黑色的大賓士車。當喬仔打開廂型車門時，又剽悍又黝黑的司機注意著他，別碰了賓士完美無瑕的車身。今早，車子才剛擦拭過。兩人相互點頭，喬仔穿越街道，用拇指與食指捏著信封，好確保不會弄髒。他將靴子在人行道上磨了磨，好撣掉灰塵，然後進入室內。

　　為了某種個人的因素，喬仔總是很喜歡來到旅館，當方齊需要有人送賬單給賽蒙時，喬仔總是自告奮勇。當他環目四顧杳無人跡的接待櫃檯時，無聊地把信封往手掌上拍。他可以聽見法蘭絲娃在辦公室裡講電話，他走到露臺上，希望得見潘太太，她雄偉的身軀，總是縈繞在他的夢中。

　　他巡顧著各餐桌，也許她正和某位客人共飲餐後酒，好驅散在廚房的熱氣。他幻想過那肥美的身軀所形成的溫暖枕頭，還輕裹著一層淋漓汗水。他用手擋住陽光，研究著底下的人影。那不是老板嗎？那位英國佬，他的外套掛在椅背上，他正在和人說話……喬仔仔細地瞧著那位穿西裝的仁兄，這張臉是他在報紙上看過的。

　　「先生？」

　　喬仔轉過身，看見法蘭絲娃對著他笑。他想，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如果她再添二十磅體重，就成為真正的女人了。

　　他把信封交給她，然後出門，回到廂型車。現在他知道賓士車是誰的了，他小心翼翼地開車門，在駕車返回工地時，若有所思。「那英國佬跟那種人在一起做什麼？」

　　※※※

　　妮珂不可置信地聽著賽蒙陳述午餐的談話。這簡直是勒索，簡直令人無法忍受，一定得通報警方，這樣的匪徒一定得將他銬在牢裡。她一定得馬上打電話給警察局。

　　當她伸出手準備撥電話時，賽蒙抓住她的手。「不要過度反應，歇斯底里。警察會怎麼做？因為他請我吃午餐而將他逮捕？他根本沒有威脅我啊，至少不是直截了當。他只是告訴我一些恐怖的事情。」

　　妮珂踱來踱去，急促地抽著菸。「不可能的，我們一定得採取行動。」

　　「怎麼做？要吉奔太太去咬他？告訴他我們很滿意洗衣服務？天啊，我不知道他真的是危險人物，或者只是虛張聲勢，他很可能只是投石問路，想要做成生意，妮珂？」她不再踱步，「平靜下來，你的胸部波濤洶湧著呢！」

　　「我簡直快發狂了！」

　　「這樣吧，我們試著多了解他一些，那麼我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假設他是你所想像的那樣怎麼辦？」

　　賽蒙聳聳肩，「我會找人把他給幹掉，或者乾脆換洗衣店。」

　　「你一點都不正經。」

　　「我老早就放棄正經了。我有個瘋瘋癲癲的叔父，問我要零用錢；隔壁還有個老公愛爬梯子偷窺的歇斯底里老婆；現在，這位新朋友安烈戈，還想把旅館變成黑手黨加盟店。就我所知，潘太太懷孕了，而住在八號房的夫妻用窗簾清潔自己的鞋子，我怎麼正經點？」

　　妮珂走了過來，兩手環抱著賽蒙的頸子。「你一點都不快樂，是嗎？」

　　他笑了笑，搖搖頭。「你知道嗎，我們已經很少獨處了。你每天晚上都工作得很晚，一到家就睡覺。早上八點就到旅館報到，然後周而復始。」

　　「甜心，這就是旅館啊，是全時的工作。」

　　他們靜默地看著對方。透過辦公室打開的門，他們聽見恩尼斯的說話聲，彬彬有禮而冷靜，然後在露臺的方向，腳步聲漸行漸遠。恩尼斯進入辦公室，將背後的門關上，他的眼睛誇張地凝視著天花板，「親愛的，我們很幸運地有訪客光臨。」

　　「恩，是誰？」

　　「我怕你不會高興的。前任的蕭太太大老遠從哈洛德來看我們，而且還帶了新朋友。」恩尼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那是個體面的年輕人，我讓他們去花園裡走走。」

　　「真是美好的一天。」賽蒙站起身，嘆了口氣，「他看起來像個律師嗎？」

　　「不，親愛的，他的穿著比律師還體面。」

　　賽蒙走到外面的露臺，在他本能地望著牆面時，被陽光逼得眯著眼。那偷窺的傢伙根本不再躲藏，賽蒙甚至想邀請他過來喝杯酒，更靠近地觀賞池畔的胴體。

　　他看到卡洛琳講究的髮型和熟悉的風格，她微笑地轉身看著身旁的男士。她看起來還是和以往那般高貴。當她注意到賽蒙走過來，招招手，太陽照射到她的腰鏈，發出閃閃光芒。他記得那是自己買給她的，他還記得有一回她還把它丟向他。

　　「賽蒙，你好嗎？」她送上了沒被太陽眼鏡遮蓋到的臉頰，讓賽蒙親吻。「你曬得好黑啊！」

　　「嗨，卡洛琳，你看起來氣色很好。」

　　「賽蒙，這位是強納森。強納森．愛德華。」

　　兩人握了握手。強納森比賽蒙小好幾歲，黑色的頭髮、身材苗條。他穿著有疊襟的休閒外套和灰色的法蘭絨長褲，看起來無懈可擊，而且炙手可熱。賽蒙心裡想，對他好一點吧！這可能是成為丈夫的材料。

　　「我們何不到陰涼的地方坐坐？」

　　賽蒙注意到，強納森在自己坐下前，先是小心翼翼地為卡洛琳拉開椅子，當她拿出香菸，他立即亮出打火機。賽蒙心想，真是值得肯定的行為舉止，他在卡洛琳閒聊著他們一路開車到法國來的過程時，顯得聚精會神。他們前晚在巴黎最棒的一家飯店過夜，下一站他們將在朋友靠近安提布〔註：antibes，位於地中海沿岸。〕的遊艇上待幾天。能脫離城市幾天，對強納森來說，是很好的，不是嗎，親愛的。賽蒙覺得，她每說幾個字，便要喚聲親愛的，而且有意無意地碰觸他的手，好加強語氣。

　　強納森倒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鬆開了外套的紋飾銅扣，打開衣服上厚重的翻領。在他的藍色襯衫上，繡著他的名字縮寫。他看起來十分發達，賽蒙不禁懷疑，他是否付得起卡洛琳的美國連通卡賬單。

　　「強納森，你在城裡做些什麼？」賽蒙一副準岳父的口吻。

　　「商業投資。我服務於李文森公司──我們專精於垂直整合的商業行為，通常與許多大型基金經理合作。」

　　賽蒙說：「聽起來很有意思。那麼你們今晚住哪裡？」

　　卡洛琳又緊握強納森的手，「我們想住在這裡，親愛的，是不？現在到海岸區的飯店已經嫌晚了。」

　　「我真希望能留你們住宿。」賽蒙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相當失望，搖搖頭，彷彿聽到什麼壞消息似的，「不過，我們已經客滿了，你們可以試試高爾德的旅館。」

　　「哦！」卡洛琳的嘴繃得緊緊的。「真是無趣。我還想好好跟你聊聊呢！」

　　強納森很客氣地告退，到裡面打電話到其他飯店。賽蒙變得相當緊張。卡洛琳的聊聊，通常以甜蜜的事情起頭，最後以威脅作結，贍養費外加辛辣。當她正在點菸，伸手探進錢包時，妮珂正好走過來，加入了他們。她在卡洛琳還沒來得及轉身看著她時，對著賽蒙眨眨眼。

　　「很抱歉，有一通從美國打來的電話。」

　　「啊，天啊！」賽蒙立刻跳起來，「我最好去接這通電話，卡洛琳，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妮珂。」

　　兩個女人帶著禮貌與好奇打量著對方。賽蒙感覺自己像是處於兩隻貓中間的老鼠。他說：「我不能讓美國人等。」

　　賽蒙進到辦公室，關上門，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這點子是誰的，不過時機真是恰當極了！」

　　恩尼斯看起來相當得意。「這是團隊合作的成果。當那位年輕的帥哥說，那位女士想要跟你好好聊聊，我就料想到最壞的情況要發生了，而妮珂自告奮勇去解救你。事實上，她渴望讓自己看起來光鮮亮麗。女人都這樣。」

　　「她男朋友現在何處？」

　　「他下樓去和她會合，我們幫他們在高爾德找到一間房間，但是他們必須在五點前抵達。」

　　賽蒙咧嘴而笑，「真是遺憾！」

　　「親愛的，先別高興得太早，他們還會回來吃晚餐。」

　　※※※

　　喬仔及克勞德坐在卡維隆陰鬱的「世紀末咖啡館」。第一杯茴香酒打開了這一天的食欲。又快又有效。其次，他們兩人都很盡興。

　　喬仔點了根菸，覺得自己的背部肌肉放鬆。「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去巴西耶的那家旅館嗎？我去送賬單。」

　　克勞德喃喃抱怨，繼續讀著別人遺留在吧檯的報紙。

　　「你猜我在那裡碰見誰在吃午餐？外面有部大的像房子的賓士車等著他，還有穿著制服的司機。真是享受！」

　　克勞德抬起頭，「密特朗？他們說他來這裡。另外一個是誰？賈克．朗〔註：Jack Lang，法國政治家，曾擔任法國文化部長，以及教育部長。〕？」

　　喬仔搖搖頭，「還記得幾年前馬賽救護車那件事嗎？警察把那人抓進車裡，全刊在報紙上了，但是他們根本奈何不了他。他就這樣輕輕鬆鬆地出來，還告了其中一家說他是黑道分子的報紙。」喬仔再度搖搖頭，喝了飲料，「總而言之，是他。他穿著一身西裝、打著領帶，戴著金錶，他與那位英國佬一塊吃飯。」

　　「那又如何？人都要吃午餐的嘛。」

　　「但是像他那樣從馬賽來的大人物，來這小村莊做什麼？你來告訴我。」

　　克勞德摩搓著臉頰，陷入苦思，然後放棄，聳聳肩，「也許他喜歡那兒的美食。也許那就是原因。」

　　「當然。或許我明天出去時會雇用一個司機。」喬仔想到眼前的披薩與孤單的夜晚，不禁嘆了口氣，「該死！有個幾萬法郎，能做些什麼？」

　　克勞德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你可以雇用我，讓我當你的司機，我們可以逛遍所有窯子，還是你只想著那個廚子？」

　　※※※

　　那天傍晚的日落，有種俗麗忿怒的色彩，遠處傳來打雷聲，讓露臺上的客人紛紛從眼前的美食抬起頭。空氣一片靜滯，而且悶熱。如果仔細聆聽，還可能注意到蟬的乾枯叫聲突然中止。

　　賽蒙及恩尼斯在酒吧旁幫忙。他們已經在晚餐開始的時候巡視過每張餐桌，現在，主菜已經上了，第二瓶酒也開了，晚餐的節奏開始放慢下來。此時此刻堪稱聯合國，外國人比法國人還多。賽蒙心想，這就是在盧貝隆做生意的好處。陽光吸引了不拘國籍的北方人到此，就算某一年荷蘭人日子不好過，瑞典人也可能很發達，或者是英國人（包括他有錢的不得了的前妻）。賽蒙被卡洛琳短暫攔截，接著便藉口廚房的急事而脫身。她一定會再試的。

　　在此同時，他被坐在附近的一對深深吸引。穿著出奇乾淨而經過整燙外套的威廉叔父，正滔滔不絕地與柏尼．派克說著話，並不時停頓下來喝口酒。

　　賽蒙朝他們點點頭，「恩，那邊怎麼了？」

　　恩尼斯嘆了口氣說：「親愛的威廉，那頑皮的傢伙，我還真喜歡他。我碰巧提及柏尼的父親相當有錢。也許這讓威廉有收那男孩為徒的念頭。」

　　「毫無疑問。但是誰買單呢？」

　　恩尼斯不好意思地輕聲咳嗽，「是這樣的，因為他要為我畫像，我便預付威廉一點訂金。」

　　「恩，你的心腸真是太軟了！」賽蒙離開酒吧，逕自來到威廉叔父的座位。那老人抬起頭，臉上紅潤發亮。

　　「孩子，加入我們吧！加入我們！別管公事了，和我們喝杯酒。」他舉起酒瓶，沮喪地看著酒瓶。「天殺的酒瓶每年愈變愈小，你注意到了嗎？」

　　賽蒙又點了一瓶酒，要了個杯子，拉過一張椅子。「柏尼，你好嗎？」

　　「好得很，那位潘太太真是個了不起的廚子，不是嗎？她的燉羊腿包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我可以對天發誓。」

　　酒送了上來，威廉叔父便以此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他說：「乾杯，為藝術、友誼和隔海伸出的援手！」

　　在賽蒙還沒開口問他，究竟誰對他伸出援手，威廉叔父便靠近他，從他的襯衫口袋裡抽走了他的皮雪茄菸盒。他一面動作，一面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這位令人喜愛的年輕人，和我討論了為他父親畫像的可能性。他的父親像個暢行德州的巨人，很可能騎在馬背上，或是在家裡的農場。」他稍作停頓，點燃了他的雪茄。

　　柏尼咧嘴而笑，「威廉，我很不想告訴你，但是我的父親住在公園大道。也很少管馬的事情。」

　　威廉叔父從口裡吐出輕視的煙霧。「孩子，這些都是小節，小節，重要的是捕抓那人的神情、他的眼光與特質。」他大口飲酒，「當然，我必須花些時間與他相處，好吸收他的人格，好在我並不畏懼旅行。據我所知，你的父親有架飛機，是嗎？」

　　「他有一架七〇七客機，還有幾架直升機。」

　　「那好吧！」威廉叔父把賽蒙的雪茄菸盒放回他的口袋，然後坐回自己的位子。「還有什麼比這更簡單？」

　　從西邊刮起的暴風，帶來了冷空氣。閃電穿過山頂，天空彷彿爆炸開來。就在這個時刻，所有對話都中止了。

　　威廉叔父說：「太棒了！大自然最殘暴的傑作！啟人靈感。我想，我需要一瓶干邑。」

　　第二聲非常靠近而粗暴的雷聲響起，每個人都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飯店的燈光全滅了。露臺上黑漆漆的一片，只留下燭光點點，這時大家可以聽到一位英國人緊張地評論有關飲酒作樂的事情。然後，天便下起雨來了。

　　斗大的雨點打在帆布傘上，還從石板上彈到膝蓋高，所有客人從上到下都被淋濕了。大家跌跌撞撞地紛紛走避，進入漆黑一片的餐廳裡，踩碎不少玻璃杯，濕淋淋的客人競相推擠，女人尖叫著、男人咒罵著，威廉叔父則吵著要救生艇，而他也是第一個逃離傾盆大雨進入酒吧乾燥角落的人，他藉著火柴的光亮，尋找白蘭地的蹤影。

　　恩尼斯早已經把服務生集合起來，讓他們到處分發蠟燭。等到光亮取代了黑暗，一場雷雨造成的影響，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客人就站在自己所滴成的水坑上，頭髮塌了，衣服也貼在身體上。賽蒙拿著根蠟燭上了樓，法蘭絲娃懷抱著毛巾，分送給還滴著水的客人。

　　大家對這場意外的反應不一。平靜而欣喜的恩尼斯，加入了威廉叔父，站在吧檯後面，提供酒給需要的人。潘太太在廚房忙了一陣之後，拿了瓶酒與一根蠟燭過來。衣服被弄髒、髮型經過雨水重新設計的卡洛琳，全身濕淋淋的，一副悻悻然的樣子。一手拿著啤酒、一手拿著法語詞典的柏尼，還是繼續與法蘭絲娃研究語言。至於大多數的客人，經歷了這麼一點小小的意外，又有免費的飲料喝，所以大多能以幽默相對。

　　裹著一身淋濕的絲質衣裳的卡洛琳，臉上寫著不悅，走了過來，賽蒙與妮珂正在吧檯這邊瞧著賬單。

　　「賽蒙，我有句話告訴你。」

　　「說吧！」

　　「強納森的車子泡水了，他把車篷放了下來。」

　　賽蒙嘆了口氣，搓了搓眼睛。這一天真是漫長而艱辛的一天，在他可以上床睡覺之前，恐怕還有好幾個小時得熬。「我會找人替你叫部計程車。」

　　卡洛琳可不想坐計程車。「我希望你能找人載我們回高爾德，我想這樣似乎期望過高了。」她撩撥了前額的髮絲，衣服緊貼著曲線畢露的前胸。

　　「太好了！」威廉叔父沿著吧檯踉踉蹌蹌，眼睛試著集中焦距。「真希望我年輕二十歲！」他停在卡洛琳面前，傾身向她，笑著說：「親愛的小姐，我告訴你，身為一位藝術家，一位美學的學徒，我可以告訴你，我從沒見過像你一般美麗的胸部。是否有機會，可以做我的模特兒？」

　　卡洛琳對這樣的侮辱相當忿怒。

　　「當然，如果你願意，還可以全裸上陣。」威廉叔父繼續說：「我可以想像你身處一間幽暗的閨房，光與影的交錯，布滿了每一道曲線與凹陷。喝一杯吧？」當他遞出一大杯斟滿干邑的酒杯時，還輕微地搖晃了一下。

　　賽蒙倒是發出了一陣嗤之以鼻的笑聲。卡洛琳瞪著他。「你大概以為，這位噁心的老人很有趣吧！」她轉身走開，忿怒地呼喚強納森。

　　「依我看，臀部也不賴！」威廉叔父一邊觀察，一邊大聲發出讚歎的聲音，「她們也都是漂亮寶貝，瞧瞧她們……」

　　「威廉！」賽蒙從威廉叔父手中取過酒杯，「你該上床了！」

　　「孩子，我答應。她住哪號房啊？」

　　賽蒙搖搖頭，轉身向妮珂，「要保證他不會開始咬人。我最好走了，幫幫那對快樂的伴侶。」

　　他從接待辦公室拿起手電筒及一把傘。卡洛琳在門口等著，望著那烏黑的暗夜。賽蒙把燈光照向停車場，看見強納森正在與車篷開到一半的保時捷搏鬥著。

　　卡洛琳說：「該死的東西卡住了！你可以想想辦法嗎？」

　　十分鐘後，車篷還是卡住，兩位濕答答的男人終於放棄。賽蒙叫了部計程車。卡洛琳要了毛巾，坐在上面，還問強納森，怎麼那麼笨，車篷都放不下來。賽蒙確信，這樣的抱怨將一路持續到高爾德。賽蒙記得很清楚，卡洛琳抱怨的活力充沛，看著車燈消失在山嶺間，他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告訴自己，現在我所需要的是電力、熱水澡與十二個小時的睡眠，然後我就能再歡欣面對經營旅館的樂趣。他隻身站在接待櫃檯，身上還滴著水，渴望地想念著騎士橋與麥迪遜大道。

第二十一章

　　喬仔最後檢視了一次放在他床上的東西，接著和清單一一核對。他全身赤裸，四肢與臉曬得黝黑，與白皙的軀幹恰成對比。床頭几上的塑膠收音機正播放著熱門歌曲，ＤＪ不時插播簡短而令人迷醉的言語，他似乎把在沃克呂茲電臺的時間當做自己的生命。終究這是七月十四日，法國國慶，全法國的男男女女都應該有個歡樂的節慶夜晚。

　　喬仔點燃一根菸，並且根據清單所註明的穿戴整齊。他把項鏈套在脖子上，感受到鑰匙接觸到胸膛時的冰涼。他拉起黑色的短褲及黃、紅、藍三色外套，戴上太陽眼鏡、乳膠手套，還把棉帽折疊起來，塞進口袋裡。一件長褲與一件老舊寬鬆的汗衫。把他從喉嚨到腳踝緊緊裹住。倒是薄鞋跟的黑色自行車選手鞋，顯得有些突兀，但有誰會在這樣的歡樂夜裡，注意到鞋子呢？

　　他再次檢視了清單。任何事情都疏忽不得，尤其將軍把行動的領導任務交付給他。很好！他坐在床上，抽著菸，一直等到該與其他人在卡維隆車站停車場會合的時間。他並且想著，在馬提涅克當個有錢的紳士，不知是什麼滋味。在海灘上漫步，還有身材高大的美女陪伴。嘿，這才是生活嘛。

　　在卡維隆郊區悶熱狹窄的公寓與混凝土蓋成的小屋裡，其他人也正端視著手錶上時間緩慢的游移，不厭其煩地核對清單，克制著自己，不取酒來鎮靜自己的緊張情緒。只要開了戒，腎上腺素就開始作用，他們就沒空搞犯罪了。不過，等待的心情真糟，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十點半不到，博雷爾兄弟的廂型車便來到車站的停車場。喬仔從黑暗中探出頭來。

　　「怎麼樣？」

　　博雷爾兄弟中的哥哥，遲鈍而平靜地點點頭。喬仔爬進廂型車後面。雖然已經稍事整理，不見園藝用的割草機、修剪刀，但木柴與肥料的味道仍然清晰可聞。喬仔坐在博雷爾兄弟放在車上兩邊做為襯墊的泥土袋上，看著手錶，點燃了另一根菸。

　　其他人陸續來到，巴希爾、尚、克勞德，最後是兩手各提一隻購物袋的炸藥高手費爾南。他把袋子放進車內，看著他們小心翼翼地處理那兩隻袋子，不禁大笑失聲。「不要怕心臟病發，除非我要它爆炸，它才會爆炸。」

　　博雷爾啟動引擎，暗自乞求上帝，希望路上不會有條子臨檢，他在鐵路橋下右轉。一路上沒有人開口。

　　瑪蒂爾德餐館今天晚上生意很好，有很多觀光客與當地幾個家庭，到此歡度國慶。如果是平常，瑪蒂爾德看見收銀臺旁的釘子上插滿了厚厚一疊賬單，就感到相當滿足，心裡想著也許今年他們就可以到國外好好度個假。但是不然，她一直想著丈夫下午告訴她的話。

　　簡直瘋狂。這是她的反應。如果他們的行動順利，他們就可以把餐館賣掉，宣告退休，將烹煮的煙味與髒的碗盤全數拋在腦後。她又驚嚇又憤怒，竟然哭不出來。當他說，不會出差錯的，她還提醒他上一次他說不會出錯是什麼情形。結果換來三年的牢獄生活，這段期間，她都得一個人過，還得帶披薩去探監。他曾經承諾，再也不涉入不法情事。他答應過的，現在卻又如此。

　　將軍在客人間穿梭，臉上帶著笑容，一邊幫客人開酒、一邊看著手錶，還暗中瞥著太太。可憐的老瑪蒂爾德，她就是無法釋懷，她臉上的表情既憤怒又憂傷，與絕望相去不遠。他記起她上次有這樣的表情是什麼情景。他一直向她解釋，為什麼他一定得幹上一票。他不想一直當個服務生，直到六十歲，雖然他一直略過另一個原因不提──幹一票的快感。她不會明白的。帶著摻雜著罪惡感的興奮，他又看了錶。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週末在索格島停車，簡直是場夢魘，而這天又是一年中最困難的一次。博雷爾繞了好大一圈，才在古董商的倉庫對面找到一個停車位。車子放在這裡，直到星期一他們過來之前，應該都很安全。

　　這些人下了車，伸展筋骨，緊張得猛打哈欠。

　　喬仔說：「好了，我們到了。這樣的天氣，很適合在河裡泡一泡，不是嗎？」他碰碰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我們必須確定將軍已經定位。費爾南，讓我幫你提一隻袋子。」

　　費爾南把兩隻袋子中較重的一隻給他，裡頭裝著火把、鐵撬及大錘子。他從沒讓人提過他稱之為爆炸裝備組的東西。

　　他們開始緩慢行動，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任何想在悶熱的夜晚裡尋歡的好朋友。等他們到達鎮中心，銀行前廣場擠滿了人潮，並且傳出規律的轟隆隆樂聲。在人群之上，他們可以看到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紫色、綠色、紅色、橘色──燈光一明一滅，應和著汗水淋漓的鼓手所敲出的鼓聲。兩位身著緊身黑色亮片裝的女歌手，在窄小的舞臺上，賣力地舞動著，血紅的嘴唇對著麥克風哭喊，而她們身後的吉他手與鍵盤手抽搐著，賣弄其神乎其技的音樂技巧，頭與骨盤使勁地搖晃，彷彿遭電擊一般。

　　巴希爾說：「婊子！真他媽的吵死了！」

　　「你想幹嘛？有半個小時的安靜，好讓我們靜靜地行動？」費爾南用手肘輕推喬仔，幾乎要大喊，才能在吉他手的嘶吼樂聲中被聽見。「他們在哪裡放煙火？」

　　他們行進到另一邊，來到跨河的小橋上。十來艘平底船，每隔十碼，停駐在河面上，往上游延伸，船上裝載著火箭與輪轉煙火，由穿著官方節慶Ｔ恤的男士守衛著。

　　喬仔說：「煙火在午夜施放。」他看看手錶。「來吧！」

　　銀行後面漆黑一片。等到他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的環境，他們就能夠辨認出事物的形狀──有樹，還有隔著樹停放的車子。有對年輕的情侶，和著遠方傳來的樂聲翩翩起舞。他們看見這七個人慢慢地靠近他們，急忙逃開，到光亮的安全地帶。

　　喬仔鬆了口氣，「到了！就像他說的，就在那裡。」

　　將軍已經把廂型車靠著欄杆倒好了車，就放在銀行後門的左邊。喬仔環顧四周，從手提的袋子裡取出一支手電筒，照向車子的擋風玻璃，看見腳踏車一部部的停在後面，不禁滿意地彈弄著舌頭。

　　他們站在絲柏木的陰影下，看著十碼外的河流。在另一邊，是一堵石牆。再過去，就是馬路、街燈與人潮。

　　喬仔做了個深呼吸。「好了，我要到那邊的路上了。在看到我的打火機亮以前，不要輕舉妄動。我會給你們每個人信號，一次一個。如果你們沒有看見光，表示有人來了，就要耐心等待。懂嗎？」

　　喬仔將袋子遞給巴希爾，往回走，穿過小橋，在下水道入口的對面定位。他在嘴裡叼根菸，心裡暗自感謝似乎要打破高分貝記錄的搖滾樂團，來來回回地盯著馬路看。車子沒有問題。只有徒步的人才可能看到那堵牆。

　　沒有人了。他轉身，擦了打火機，看到第一個人鑽進水裡，然後潛入下水道。那人應該是費爾南。

　　路的那一邊，有兩對情侶。最好還是不要冒險。他看了看手錶。他們有得是時間。他看著情侶穿過馬路，走向喧鬧的搖滾樂現場。其中一位男士還趁著樂聲節奏，拍了一下女朋友豐滿的臀部。

　　沒有人了。打火機又閃了一下，另一個人鑽進水裡，接著是又一個。喬仔心想，事情進行的似乎頗為順利，等等！有部雷諾四號車正朝向他駛來，並且減速。就著街燈，喬仔看見穿著警察制服戴警察帽子的駕駛人與身旁乘客陰暗的臉。雷諾突然停了下來，喬仔的心臟差點從胸膛裡跳出來。

　　警察盯著喬仔，就像條子看人的模樣，上下地打量，神情既冷酷又多疑。你這個混球，千萬別查驗我的證件。別理我。他向警察點點頭，「晚安！」

　　警察轉身走了，雷諾汽車也緩緩駛離。喬仔的心臟回覆正常心跳，他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肩膀放鬆了下來。他又閃了打火機亮光，還有兩個，接下來輪到他了。

　　又一閃。差不多了，還有時間，放輕鬆。喬仔想把香菸拿下來，卻發現它卡在嘴唇上。

　　有人來了，一個人。

　　那人極其小心地靠近喬仔，喝醉酒的人通常已經不清醒，而由直覺主導行動。他在口袋裡掏了掏，拿出一根香菸，然後停在喬仔面前，噴出了一口發餿的茴香酒味。

　　「有火嗎？」

　　喬仔搖搖頭。

　　那醉漢試著朝他的鼻子揮過一拳，不過沒打著。「少來了，你自己也有香菸，你拿香菸做什麼？難不成吃了它？」

　　由於急著要把他弄走，喬仔於是點燃了他的香菸。那人從喬仔的肩膀望過去，眼睛睜的斗大，拼命地眨。大約晚了兩秒鐘，喬仔試圖阻礙他的視線。

　　那醉漢把一隻手放在喬仔的手臂上。「就你和我知道，有人在水裡頭。」他點點頭，露齒而笑，「他們也許想喝水。」

　　喬仔說：「沒那回事，那裡根本沒人。」

　　醉漢的臉上寫滿困惑。「沒有嗎？」

　　「沒有？」

　　「那麼是天殺的大魚了？」

　　喬仔把醉漢支開，讓他停留在橋上，他盯著水面，搖搖頭。

　　喬仔又回到簌懸木的陰影下，他看著路面，很快地穿越。他的兩腳進入冰冷的水裡，濕滑滑的，腳下還有顛簸的石頭，他一個箭步，衝入下水道的黑暗之中。

　　尚說：「真遺憾！你沒撞上老鼠。」

　　他們在下水道裡蹲成一列。在那一頭的費爾南，遞過一隻黑色的塑膠袋與一把長針。喬仔戴上手套，闔上入口，用釘子把塑膠袋嵌進石頭的縫隙，阻斷街燈微弱的光線。他將長索的一端綁在長釘上。

　　「告訴費爾南，沒問題了。」

　　下水道的那頭，有支手電筒，照亮著泥濘的汙水及冒汗的牆面。排成一排的人緩緩移動。照將軍的說法，從下水道口到保險櫃房間的正中央，總長有二十公尺。長索逐次往下交遞，直到伸展到二十公尺。費爾南將手電筒交給尚，然後開始用錘子與長針撬開拱型的下水道頂蓋。

　　又老又柔軟潮濕的灰泥，很快的就撥開了，不要幾分鐘，兩塊大石頭便被撬開。一陣小碎石與泥土掉落河裡，接著他的長針撬到了混凝土，撼動了他的手。他對著尚笑。這是他最喜歡的部分，最需要技巧的部分，他可以不動到頭上的建築半分，而將混凝土炸開。他把錘子與長針交給尚，取過博雷爾一直小心翼翼呵護著的購物袋，開始安置炸藥。

　　差十分鐘就午夜了，廣場的樂團在休息半小時與眾人一道欣賞煙火之前，先來段結束前的狂熱表演。由市長侄子划槳的私家船上的總指揮，巡視了各艘平底船，確定這些年輕人都已經準備好按照正確的順序施放煙火，而他自己會從橋上發號施令。開著雷諾過了一個無聊夜晚的警察，在人群中閒逛，好消磨當班的最後一段時光。在下水道的人看著錶，等待著。

　　喬仔說：「兩分鐘。」

　　費爾南檢視了一下炸藥。「都好了。每個人都退回入口處。有些頭上的東西會掉落下來。」

　　他們費盡艱辛地往回走，回到隧道盡頭的塑膠簾幕，在費爾南拿著手電筒照著手錶時，靜靜地蹲著。喬仔心想，耶穌基督，我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六十秒。」

　　兩名警察為總指揮清出橋上的空間，還護衛著他。他高舉雙手。他喜歡把自己想像成煙火事業的卡拉揚〔註：奧地利交響樂指揮家。〕，而且占有一席之地。他滿足地看著河的兩岸，河深六人高度，就等著他放下手臂，啟動這由煙火演奏出來的交響樂。他掂著腳尖，希望《普羅旺斯報》的攝影師能夠注意到他，當教堂的鐘聲敲起十二響，宣示午夜的來臨，他便以花式的姿勢將手放下，同時朝著帶頭的平底船鞠躬。

　　下水道的爆炸聲，一點都不戲劇化──一聲深沉的響聲，大部分的威力都被水所吸收，接著是飛濺的落石。費爾南手指交叉，努力著抬頭看。

　　他將手電筒照向鋸齒狀的缺口，上面還有燒焦的地毯垂下。燈光照著保險室白色的天花板，費爾南轉過頭，對著其他人笑。「你們都帶好支票簿了嗎？」

　　他們一個挺著一個地爬出開口，站在那裡，身上還滴著水，既得意又緊張。費爾南開始研究必須要多少炸藥才能打開保險箱，他認真地巡走每一個保險箱。他說：「先別急著屏住呼吸，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喬仔脫下濕答答的褲子，真希望自己有根乾的香菸。「別忘記，煙火施放到十二點三十分為止。」

　　費爾南聳聳肩，「這裡很可能要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隔著這道牆，外面的人根本毫無所悉。聽著，你聽到任何聲音嗎？」

　　有呼吸聲，有人移動雙腳時皮鞋發出的聲音，還有水落在地毯上的聲音，根本沒有其他聲音。他們位於一個隔音的真空空間。

　　尚說：「來吧，來把這些混賬保險箱炸開吧！」

　　※※※

　　將軍知道瑪蒂爾德還醒著，雖然她背對著他，在他把腿移開床起了身，她聞風未動。他已經穿戴整齊，只差鞋子了。他一邊找鞋，一邊喃喃自語。他的脖子毛病又來了，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

　　「我很快就回來。」

　　蜷縮在黑暗中的身影並沒有任何反應。將軍嘆了口氣，下了樓。

　　凌晨三點鐘，索格島終於陷入沉睡。將軍下了車，戴上手套，走過廂型車。空氣中泛著一股清新。他可以嗅聞到河流的味道，聽見水流從水車上流瀉而下的聲音。他打開後車廂的鎖，開始把自行車拿出來，當他把它們一一地靠在欄杆上時，一面逐一檢查輪胎。他把重重的鏈條穿過橫杆，然後扣上鎖。他在鋼門前站了好一陣子，心裡揣想著，在門後距自己兩公尺之遙的他們，不知情況如何。

　　費爾南一面探向一隻大型的呂宋紙信封，一面大笑出聲。「我們會把這個大麻煩留給警察，他們就沒心思開罰單了。」其他人圍著他，將幾張拍立得的照片一一傳閱：一個全身赤裸只著靴子與面具的女孩，臉上帶著一種無聊的表情；一位雄壯肥胖的男士，滿意地笑著展示自己勃起的性器；幾位裸女，揮舞著鞭子，對著照相機咆哮。

　　「喬仔，你的朋友嗎？」

　　喬仔看了照片一眼，裡頭是一位碩大的老女人，全身裹在複雜的皮內衣裡。他的腦海立即浮現潘太太穿著類似裝扮的可怕景象。他說：「我真希望那是我的朋友，看看他的尺寸。」他翻翻其他的照片，在翻到一位中年男士時，停了下來，看著這似曾相識的臉龐，他不禁皺起眉頭。「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就在我們打工的旅館裡。啊，克勞德，你認出他了嗎？」

　　那大個子從喬仔的肩膀望過來。「當然！」他點點頭笑了，「那是在耶誕晚會出現的那個英國人，他們說他是個記者。」他從喬仔手中拿過照片，端詳得更為仔細。「他為什麼還穿著襪子？」

　　三個多小時過去了，除了一連串的小型爆炸，什麼也沒發生。這些人都已經放鬆了。保險箱全炸開了，從中取得的物件堆滿桌子：有些好珠寶、兩隻裝著金牌拿披它豹麻袋，還有現金──一堆鈔票，全集中在一起，塞入信封，再用粗橡皮筋綁起來，有法國法郎、瑞士法郎、德國馬克，還有美金。他們沒有人見過這麼多錢，每回經過桌子，他們都忍不住碰一下。

　　毀損的保險箱、信封與文件，散置一地。有房地產契據、股票憑證、遺囑、情書及瑞士銀行聲明。警察在檢視這些銀行客戶私人甚至不法的物件時，應該會度過一段滿有趣的時光。那位整齊而誠實的銀行經理米勒先生，很可能會因此丟了飯碗，被調到位於加彭〔註：位於非洲中西部的一個國家。〕的支行。安置這堅如磐石的保安系統的業者，一定會挨告，除非他們吐出錢來。而保險公司也會以一般正常營運保險公司的方式，撇清責任。這些想法，如果曾經浮現在保險室的七個人的腦海，只是徒增他們把手指彈在創國者的鼻子上〔註：意指鈔票上的肖像。〕的快感。

　　現在，只能等待了。

　　那些人在房間裡恣意地伸展，漫無目標地徘徊，真希望自己能抽菸。巴希爾不成音調地吹著口哨，克勞德彈弄他的手關節。喬仔感受到，早先的興奮之情已然消褪，心裡盤算著如何讓他們打起精神。這是負責人所應該做的。就是士氣！這個字是將軍一再提起的。

　　喬仔說：「好了，現在我們已經拿到東西了，該如何處理？」其他人看著他，口哨與彈關節的聲音都停了下來。「我呢，要去馬提涅克，在海灘上弄個不錯的酒吧，有便宜的萊姆酒喝，再也沒有寒冬，還有身材火爆的草裙舞女郎……」

　　費爾南說：「那是大溪地，那兒的女人才穿草裙，我經在ＰＴＴ的月曆上見過。」他對著博雷爾兄弟點點頭，「那才是那兩個帶著割草機的兄弟應該去的，博雷爾，如何？」

　　博雷爾兄弟中的哥哥笑著搖搖頭。「我不喜歡島嶼，太多沙，如果你有小麻煩，就無法脫身。不，我們想到塞內加爾看看，在那兒有好土地，你可以在那兒種松露，白色的那種。再把他們染成黑色，運到派瑞格，一公斤可以賣三千法郎……」

　　「那得在骯髒的地方待上五年的時間。如果我是你，寧可種茄子。何必冒險呢？」

　　克勞德靠了過來，拍拍尚的胸膛，「你的心裡想什麼？說來聽聽。」

　　「蠢貨！這是生涯轉換的機會。」

　　「巴希爾呢？」喬仔轉過身，向著安靜坐在角落的黝黑男士說：「那你呢？」

　　一個露出白牙燦爛的微笑。「我會回家，買個老婆，很棒的老婆。」他連著點了好幾次頭。「一個年輕豐滿的老婆。」

　　幾個小時過去，大家彼此交換對未來的想法，喬仔才發現。他們之中，包括他在內，都沒啥大野心。他們要的只不過是床墊下多一些錢，生活容易一點，不要太過粗獷。他們都提到的是──自力更生。不要有老板，不要被人告知做這個做那個，不再被當做無用之人看待。就是這樣的自立。而自立此刻就堆在桌子上。

　　※※※

　　星期天的早晨，賣舊貨的早就出門了，在陽光恣意散發威力時，把攤子擺好，太陽也把河上的霧露蒸發得無影無蹤。折騰到很晚、睡眠很少的服務生，正整理著咖啡館外的桌椅，把麵包店裝麵包與可頌的紙袋搜集起來，希望能收到前所未有的小費。兜售樂透彩券的人，在咖啡館坐將起來，點了今天可能要消耗掉五六杯濃咖啡中的第一杯。載著披薩、肉品、乳酪與魚的廂型車，在窄小的巷道中穿梭，朝某個特定的地方駛去。帶著檸檬與大蒜的吉普賽女郎，為著黃金地段幾乎吵了起來。慢慢的，索格島準備好迎接另一個炎熱而豐收的市集日。

　　八點一過，觀光客、早起者與專買便宜貨的行家紛紛來到，在其他家庭的舊物中隨機地揀取觀看──有舊書、舊照片、年代久遠而顯得霧漆漆的玻璃杯、桌腳和椅腳並不相配的桌椅、鬆弛的藤椅、因年久被遺忘的戰役而獲頒的獎章、鏡子與亞麻、花瓶、帽子以及從閣樓裡清出來的殘渣碎片；對街販賣路易斯．昆茲（Louis　Quinze）與拿破崙三世時期的古董；新潮派藝術及進口畫作的古董商則悠閒地吃早餐。他們的客人稍後才會來到。屆時當他們在後面的房間用五百元法郎紙鈔付賬的時候，他們的大車將堵住道路。

　　喬仔伸展筋骨，看著手錶。將軍說，到了十一點半，交通會像水泥一般，動彈不得。再兩個小時。他坐在地板上，靠在牆面。其他人之中，有一兩個在打瞌睡，其他人則對著天花板發呆。他們已經說不出笑話與其他話語。腎上腺素已經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煩與揮之不去的疑雲。那門會炸得乾乾淨淨嗎？腳踏車還會在那裡嗎？等待真不是件人做的事情。

　　將軍終於放棄整個早上的嘗試。瑪蒂爾德不起床，也不如同以往般的，去看她住在橘郡的姊姊，甚至不跟他說話。他大可一走了之，在穀倉坐上一整天，逃開她的指控與沉默的存在。他拍拍她的肩，結果卻被甩掉，他於是決定連再見都不說。

　　他在車上坐了幾分鐘，撫弄著鬍子。她大概會一邊聽著引擎發動的聲音，一邊猜想著，下一次見到他是否會是在監獄的會客室。太陽照在停車場的砂礫地上，刺傷了他的眼睛，這時他想著在涼蔭下的桌子旁喝著冰啤酒。瑪蒂爾德也許說得對。他以前一直都是如此。他轉動了引擎的鑰匙，看看錶，時間不多了。

　　那兩個吉普賽男孩最近過得極不如意。通常在市集的日子，總會有些手提袋或照相機被粗心地遺留在咖啡館的桌子上或舊貨商的攤子上，只要所有人一個不留神，這些東西就會不翼而飛。但是今天的觀光客都相當不合作，手牢牢地抓著自己的物品。而許多人甚至在腰間揣著大大的囊袋，這表示必須利用刀子才能取得。現在要賺這種非法的錢，是愈來愈困難了。

　　那男孩就在銀行後面一帶徘徊，當他們看見欄杆旁整齊地鏈著一排腳踏車，便嘗試著打開旁邊停靠的廂型車的車門。像這樣完好而昂貴的自行車，應該不難脫手。那個在卡維隆用極少代價換取他們偷來的相機的壞蛋，也許會對這幾部比賽用的自行車感興趣。那些男孩悄悄地靠近，仔細地端詳粗重的鏈條與大鎖。這的確是把大鎖，但應該不難開。他們的父親曾經教過他們如何開大鎖。他們覺得機不可失，於是跑到市場的另一邊找他們正在賣前一晚偷來的雞的父親。他的口袋裡有個小工具，專門用來開鎖。

　　※※※

　　喬仔說：「好了，時間到了！」

　　他們把東西分成七份，放在桌上。他們把這些東西塞在外套裡又深又廣的口袋內，直到鼓起來，再把高面額的鈔票塞入短褲前面，讓大腿看起來像是肌肉十分發達的模樣。費爾南在把錘子與其他工具丟下地板上的開口，掉入下水道之前，先仔細地擦拭了一番。他們穿過的舊衣服就綁在門上的炸藥引線，一旦爆炸，這些衣服就化為灰燼。

　　桌子上只剩下那疊拍立得照片，費爾南堅持陳列展示這些色情照片，於是用最後一捲膠帶將它們貼在牆面上，而穿著黑襪子的克勞區先生正好被展示在中央的位置。費爾南說，如果這些照片毀了，那將會是一大遺憾，因為這很明顯的是甚具情感價值的紀念品。他往後站，好好地欣賞著。「再見，我的美人們！」

　　喬仔環顧室內，拿掉頸子上的鑰匙。「帽子戴上！別忘了太陽眼鏡。」他的錶現在是十一點二十五分，很接近了。

　　他們擠在角落，緊張的情緒讓他們打了個冷顫。

　　費爾南說：「還有十秒鐘，別迷失了出去的路。」

　　那些流浪的男孩彎身檢視著大鎖，卻聽見密集的三聲爆炸悶響，聽起來像是一聲。他們吃驚地抬頭一看，門居然炸開了，他們急著逃命，而來不及覺得從銀行門後蹦出幾個穿短褲、戴太陽眼鏡及乳膠手套的男人有什麼奇怪。

　　喬仔把鑰匙插進鎖裡，扭開了它，鏈條脫落後，把第一臺自行車拉出來。「走吧！走吧！走吧！」他們一路跑著，推著自行車超越了車子，當腳踏板擦過門，發出金屬煞車聲，他們在慌亂之中登上坐墊，傷了睾丸，因痛楚而發出的咒罵聲隨之而起，他們急急忙忙將腳插入扣腳環，就這樣上路了。在兩排阻塞而動彈不得的車流之間，像個短跑選手一般地揚長而去。

　　不過四十五秒的時間，警察就會查看警察隊的資料的副本，把警鈴聲與銀行保安系統亮起的紅燈聯想在一起。

　　警察和他的夥伴坐在雷諾車上，猛按喇叭，卻嵌在車陣中，無路可逃。該死！他跳下車，開始沿著擁擠的人行道朝儲蓄銀行大樓跑去，他一面抓緊頭上的帽子，裝著手槍的皮套卻在臀部上下敲擊著。他幹嘛自願輪禮拜天的班？真是該死！

　　自行車手聽見了遠方的喇叭聲，將他們的頭彎伏在手把上，腳更使勁迅速地踩，感覺到心臟像機關槍一般乒乒乓乓。他們七個人被恐懼與生理的極致發揮所籠罩。只要跟著前面的人，小心路面的石頭，千萬別想到緊追在後的車子，別抬頭，別放慢速度，集中精神。看在上帝的份上，千萬集中精神。他們像飛一般地前進，騎在葡萄園、薰衣草田間的小路上，他們一經過，便發出輪胎經過炙燙柏油路面的摩擦聲。

　　將軍等在自行車道入口處的路上，流著汗、抽著菸，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五百公尺外的彎道。應該可以行得通的。他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計劃周詳，也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預期在內。但據他所知，有時候，意外情況也會發生，讓計劃一敗塗地。一個爆胎、一隻擋在路上的狗、被車子擦撞，有上百種可能的情況會出現。他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出來了。也許他們不在裡面，被困在半炸開的門後，警察把手槍對著他們，想著升遷有望。他又點了一根菸。

　　他看見第一個通過彎道的身影，頭幾乎碰觸到了手把，然後是魚貫緊迫在後的其他人。他深深地鬆了一口氣，走到馬路中央，兩隻手高舉過頭，手舞足蹈，還比出勝利的致敬手勢。我的好孩子，他們終於辦到了！

　　他們離開道路，滑入自行車道，根本沒有下車，當最後一名通過將軍，將軍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幾乎崩潰。

　　他們應該有七個人，他數數自行車道上的人頭，結果有八個。

第二十二章

　　柏尼在草地上躺平，吸進空氣，盡量不讓自己嘔吐出來。

　　等到暈眩的感覺漸漸消褪，他抬起頭，看見人們恣意躺在他的四周。有的人俯臥著、有的人坐著，頭埋進膝蓋裡。他們的身材，在這樣的年紀，算得上非常健美的了。當他看見他們在離開索格島的路上，決定追隨他們，並且放棄自己隻身一人的訓練計劃。他認為，自己應該向他們展現，法國人並不是唯一可以高速騎自行車的民族。但是他甚至跟不上他們之中的最後一名，光是要跟上他們，就足以讓他的肺部炸掉。他們這些人在早餐時一定服用了類固醇。他決定，如果自己要認真地學習自行車，最好戒掉啤酒。他的頭往後仰，盯著天空，等待著眼前的黑影消失。

　　喘著氣衝過自行車道的將軍，看著這群累壞了的選手。當他們鬆懈下來，一大疊鈔票掉出口袋，他們周圍的地上被他們弄得亂七八糟。他又數了一遍，八個。天啊！

　　「喬仔！」

　　那個身材矮小的身影抬起頭，咧嘴而笑。「我們辦到了！我們辦到了！」

　　「這個人究竟是誰？」將軍對著四肢伸展開來的柏尼點頭，他的胸腔還起伏著。

　　慢慢地，這七個嘴角鬆弛、還喘著氣的人，轉頭看著已經坐起身，舉手向他們致敬的年輕人。「早安，大家！」

　　他們吃驚地默默看著他。柏尼看著這一張張狐疑的臉龐，還有散置在地上的鈔票以及他們外衣頗不尋常的鼓脹。天啊！這可不是一群尋常在星期天騎車的自行車手。他說：「我想，我該閃了！」他看著手錶，給了他們一個不太在意的微笑。「我還有事，好嗎？感謝你們與我同行！」

　　他站起身。其他人一致站立著，等待將軍下命令。

　　該死！將軍狠狠地扯著鬍子，痛得差點流淚。每件事情都很順利，完全按計劃進行，然而現在，整件事就因為眼前這個蠢蛋而陷入風險。他是做什麼的？英國人？美國人？他們要拿他怎麼辦？他已經看過他們的臉，還看過他們的鈔票。明天早上，搶劫的新聞就會出現在報紙上。他們不可能就這樣放他走，而希望他保守祕密。該死！

　　「把他帶到穀倉。」將軍開始跟著他們，然後停下來撿起被微風吹亂的鈔票。手裡握著成捲或成疊的鈔票，讓他好受多了。他會想出辦法來的。這只是個阻礙，而非災難。這就是看待事情的角度。別驚慌。他挺直肩膀，進入了穀倉。

　　柏尼站在其他人的另一邊，他的眼睛從一張臉游移到另一張臉。將軍將錢丟到桌上，放在他打算用來慶祝的酒瓶與玻璃杯旁。他點了一根菸，注意到自己的手顫抖著。他走過來，來到柏尼面前。

　　「英國人嗎？」

　　柏尼搖搖頭。「美國人。」他試著擠出笑容，「德州，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大州。非常大。你們應該哪天去看看。」他心存希望地看著他們，期盼找到理解的跡象，不過不然，他的笑容也就消失了。

　　「美國人。」將軍又開始弄起鬍子，心裡充滿忿怒。「喬仔，我們最好喝一杯。」那個小小的泥水匠打開茴香酒，開始斟酒。

　　尚問：「那麼現在怎麼辦？」

　　將軍說：「你們全部人，出去外面。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們手裡拿著酒杯，全都站在穀倉門口，一邊說話，一邊往柏尼的方向看。他看著他們魁梧的側影，心裡還巴望著自己能上巴黎的廚藝學校。

　　當其他人紛紛咒罵著，對自己的壞運氣猛搖頭，將軍卻保持緘默。他正在心中盤算著一切。他一直相信，從危機中獲利，是一個偉大罪犯的標記。而眼前面臨的，的確是危機。

　　費爾南聳聳肩，「我們可以把他鎖在這裡一走了之。幾天後自然有人會發現他。」

　　尚清清喉嚨，吐了口痰。「然後幾天後，警察就找到我們了。蠢蛋！」

　　「好了，愛因斯坦。你打算拿他怎麼辦？把他帶到ＰＴＴ，然後把他寄回美國德州？」

　　將軍舉起手，「聽著，他已經看見我們了。我們不能放他走，至少還不能放他走。」

　　「那麼怎麼辦？帶著他走？」

　　「該死！可不可以閉上嘴五分鐘，讓我好好想想。」兩種可能性讓將軍的想法有了新的方向──有風險，但是可能有獲利空間。大家都知道，美國人有錢。每個人大概都在電視報導中看過。就連小孩都有大車，而他們就住在大宅邸中，通常還擁有許多鹵莽的僕役。大家也都知道，在美國人當中，就數穿高跟皮鞋、戴大帽子及擁有大片油田的人最有錢了。他們到底來自何處？將軍認為，大概是達拉斯近郊，但一定是德州附近。這個讓他們大大不方便的年輕人說他是德州人。只要他們更了解彼此，他一定可以找到解決的方法。他現在所需要的就是一點時間，還有一本字典。

　　將軍感覺好多了。最重要的就是動腦筋。他說：「好，孩子們，這並不嚴重。相信我。現在只好把他留在這裡，嚴密地看守著。」

　　喬仔鬆了口氣。雖然將軍並不會馬上告訴你答案，但你總是可以從他那裡得到一些結論。他看看其他人。「這男孩就留在這裡，同意嗎？」他的大腿開始發癢，抓了抓，感覺到短褲裡鼓脹的外國鈔票。

　　※※※

　　星期一早晨的《普羅旺斯報》充斥著發生在索格島的一樁可怕而可疑的搶案。警察都到哪裡去了？搶匪怎麼就此脫逃無蹤？難道這就是即將包圍沃克呂茲的犯罪開始，誠實的居民與觀光客睡覺時都得把錢包塞在牙縫中？頭版盡是種種臆測評論，把當地路透獎得主、球賽戰況與佩爾納勒豐泰納〔註：Pernes─les─Fontaines，法國沃克呂茲省的一個市鎮。〕一位年輕未婚女性生雙胞胎的消息全給擠掉。

　　法蘭絲娃在接待櫃檯靜靜地喝完一杯咖啡，以比平常更高的興致閱讀著新聞。如果不是旅館這麼忙的話，她自己可能就會在搶案發生時到了索格島。她的父親同意借她車，她打算穿著自己新買的洋裝，帶著柏尼去逛市集。她今天穿著那件新洋裝，柏尼將一如往常，在傍晚過來。到時候，他就可以看見這件洋裝了。她撫平著裙身，直到大腿，心裡想著不知他是否喜歡這個顏色。但是他沒有來，所以當恩尼斯誇讚她今天看起來很美麗時，她只是失望地聳聳肩。

　　隔天位於拉科斯的學校主任打電話給賽蒙，大家才對柏尼的下落感到焦慮。柏尼根本沒去上課。檢查他的宿舍後發現，他還沒住過。主任非常擔心。這不像柏尼的作風，他看起來像是個沉穩的年輕人。雖然主任不太想提，但是柏尼的父親很可能會因為孩子無故失蹤而改變捐款給學校的心意。總而言之，事情相當值得關切。賽蒙煩惱的事又加多了一項。他哪裡會知道柏尼到哪裡去了？也許是和某個女孩在草地裡親熱著呢！

　　賽蒙放下電話，翻翻他的留言。有兩通是在安提市的卡洛琳打來的。一通是安烈戈打來的。還有一位記者希望能在旅館的餐廳邊吃午餐邊進行採訪。一把可觀的酒吧帳單，已經好幾天沒付清，是威廉叔父簽的帳。賽蒙將這些留言條放到一邊，去找恩尼斯與法蘭絲娃。如果真的有人知道的話，他們也應該是唯一知道的人。

　　※※※

　　將軍很難決定一個確切的數字。他原本只想開出比較低的一百萬法郎數字，但後來又重新考慮綁架（即使是在目前這種情非得已的情況）是重罪，得判處極重的刑罰。既然冒這麼大的險，當然得獲得極豐厚的報酬，最起碼的要夠他們吃喝一輩子。他打開來穀倉前購買的法英字典，從桌子望過去，看見柏尼一張沒刮鬍子、疲憊的臉。

　　他指著字典中的字，「還好吧，年輕人，你的家人在哪裡？」

　　「美國，紐約市，但是我的父親經常旅行。」柏尼把一隻手從桌上拿下來。「他有很多飛機。」

　　將軍點點頭，舔舔他的食指，翻著字典，直到他找到他想找的字。他很高興發現竟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你的父親很有錢？」

　　柏尼在大個子克勞德與一直把玩著刀子的小個子的監視下，度過了不舒適而可怕的夜晚。眼前的這個傢伙看起來似乎比較可理喻，比較沒有威脅性，甚至有些友善。現在看起來，他們應該不至於把他給殺了，他終於鬆了很大一口氣。

　　「他當然很有錢。」相尼勇敢地點點頭，「多的是錢呢！」

　　將軍皺著眉，轉了個身。

　　柏尼轉換了坐在硬板椅子上的坐姿。睡在滿是塵土的地板上，讓他痛苦萬分。他們會拿他怎麼辦？聽起來好像是綁票，當人想起在報紙上看過的綁架消息，綁匪通常會把肉票的手指或耳朵寄給家屬，好讓他們盡快交付贖款。想到這裡，他的安慰感旋即消失。天啊！他得想辦法讓這些傢伙對自己友善點。也許他們會願意讓他打電話給賽蒙。他可以幫上忙，而且他離自己較近。

　　「先生？我有一個朋友，是英國人，在巴西耶經營茴香酒店，我可以打電話給他嗎？」柏尼把手舉向耳朵。「他也很有錢。沒問題的。」他已經勉強保持笑容了。

　　將軍又花了一個小時，反覆地翻閱字典，查詢他想知道的字。看起來似乎頗有希望，但又顯得複雜。他們必須盡快逃出法國，而且他們需要假護照。這表示需要想辦法逃到馬賽，他們需要一大筆錢。將軍於是又將贖金加了一百萬，他懷疑柏尼的英國朋友是否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籌到這麼多錢。

　　「好！」將軍合上字典，點了根菸。這個年輕人帶給他們厄運，但這也可能令他們逢凶化吉。電視上說的是真的。德州佬確實有錢。他轉身向正在輪日班的博雷爾兄弟與喬仔。「我得去打幾個電話。一個小時候後，我會帶些食物回來。」他朝柏尼點點頭，「我想他應該不會輕舉妄動的。」

　　喬仔走過來湊近將軍，好向他說悄悄話，「我們要怎麼處理他？」

　　「把他賣掉，我的朋友。」將軍用手背拍了拍鬍子。「把他賣回給他有錢的老子。」

　　喬仔欽佩地搖搖頭，「這個點子真不賴。」

　　將軍總是會把電話號碼留著。這是個做事有方法，有遠見的人的習慣。你永遠不會知道，過去聯絡過的人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他打了個電話到馬賽老港口（Vieux Port）的一家酒吧，一個他最後在監獄裡聽到的聲音接了電話。

　　將軍說：「我需要你的幫忙。情形很微妙，你知道嗎？我在想，你的朋友不知道可不可以幫個忙。」

　　那個聲音聽起來有點防衛性。「哪個朋友？」

　　「那個老大，安烈戈。」

　　「你需要哪種服務？」

　　「移民。我緊急需要護照。」

　　「我得跟他談談。我怎麼聯絡你？」

　　將軍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然後補充：「聽著，我可以自己打電話給他。」

　　「最好讓我先跟他談談。」

　　將軍心想，對誰最好？貪婪的混賬。這些日子，每個人都想分一杯羹。「謝謝，非常感激。」

　　那個聲音笑著說：「要不然朋友是做什麼的呢？」

　　※※※

　　賽蒙囫圇吞下晚餐，喝了杯蘋果酒，才能支撐著他走到辦公室接那通令人不快的電話。卡洛琳已經留了三次話，暗示著有緊急的問題，並且留了個在安提市可以聯絡到的電話。

　　接電話的人是個女性，她回答那兒是貝肯，那是海岸區最好也最昂貴的餐廳。在他等候卡洛琳來接電話時，賽蒙心想，卡洛琳的緊急問題絕不會是吃飯的問題。他聽見電話那頭人們飲酒作樂的聲音，並且記起多年前他帶卡洛琳到貝肯的情景。他吃了一大碗普羅旺斯魚湯。她只是吃了點沙拉，當他們上床時，她還抱怨他滿口大蒜味。也許他現在還是滿口大蒜味，也許她在電話那頭都聞得到。

　　賽蒙犯了一個錯誤，就是問她過得愉不愉快。結果不然。那船又小又不舒適，她還暈船兩次，而強納森的船長朋友還表現得像是布萊船長（Captain Bligh）。強納森自己也對這樣侷促的環境感到無趣，恐怖的景況簡直難以言語形容。不，她一點也不愉快。賽蒙放棄了強納森堪為卡洛琳丈夫人選的希望，喝了一大口蘋果酒，等待著兩點的鐘聲響起。

　　卡洛琳以永不犯錯的女性堅定口吻說，這全是強納森的過失。這是他推薦的投資機會。他說，錯不了，直到昨天，他接到一通電話，說那家公司把錢掏空了，把卡洛琳辛苦獲得的贍養費都給捲走了。現在，她已是一無所有。

　　賽蒙把腳靠在桌上，研究著露出涼鞋的大腳趾，想著可憐的卡洛琳，除了貝爾葛雷維亞（Belgrayia）一幢小木屋、倫敦半數精品店的商品及一部新的ＢＭＷ，什麼都沒有。他所犯下的第二個錯誤，是問她是否想找個工作。當卡洛琳想到上班的痛苦，驚嚇得說不出話來，賽蒙把話筒拿開，預期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即將開始。他一直忍受著，直到她提到律師做為強調語氣，才溫和地放下話筒。

　　電話鈴聲立即響了起來。賽蒙喝光了蘋果酒，電話鈴還是響著。狗屎！

　　「卡洛琳，等你平靜下來我們再談。」

　　「蕭先生嗎？」一個男人的聲音，是個法國人。

　　「是的。」

　　「蕭先生，有位你的朋友要和你說話。」

　　電話那端停頓了一下，然後是個緊張的聲音，「賽蒙，我是柏尼。」

　　「柏尼，你到底在哪裡？我們都為你擔心死了。」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中區某個地方的公共電話亭。賽蒙，有些傢伙……」

　　「你還好嗎？」

　　「到目前為止還好。聽著……」

　　電話被人從柏尼手中搶走，賽蒙聽見其他人低聲說話的聲音，然後是那個法國人來說話。

　　「注意，蕭先生。這個年輕人毫髮無傷。很快他就能獲得釋放。只是你必須花點工夫。」

　　一枚硬幣被丟入公共電話。「蕭先生？」

　　「我在聽。」

　　「很好。你必須準備一千萬法郎的現金。明白嗎？」

　　「一千萬？」

　　「現金。明天晚上同一時間，我還會打電話給你，告訴你如何交款。蕭先生？」

　　「怎麼樣？」

　　「千萬別報警，那絕對是個天大的錯誤。」

　　電話掛斷了。賽蒙坐了半晌，回憶起柏尼的聲音，既緊張又驚嚇。他看著手錶。紐約的傍晚，如果柏尼的父親在紐約的話。還有如果他還記得電話的話。他開始查詢國際電話，然後改變了心意。季格樂會有電話的。「鮑伯嗎？蕭賽蒙。」

　　「很重要嗎？我在這裡快要火燒屁股了。」

　　「是派克的兒子，他被綁架了。」

　　「慘了！」季格樂切掉免持聽筒裝置，拿起了話筒。「你確定？」

　　「他已經從學校裡失蹤幾天了。我剛接到綁架他的綁匪電話。我還跟柏尼通了電話。是的，我確定。」

　　「天啊，你報警了嗎？」

　　「不能報警。聽著，我必須和派克談談。他們要求一千萬法郎的贖款，才放他走，而且他們在二十四小時內就要。」

　　「那是多少錢？」

　　「大約是兩百萬美金。告訴我派克在紐約的電話。」

　　「別提了，他已經在前往東京的路上了。今早才離開的。」

　　「該死！」

　　「你說對了，真該死！」

　　賽蒙聽見幾個從酒吧上來的客人笑語如珠，互道晚安。「鮑伯，我沒有一千萬法郎。廣告公司可以提供這筆錢嗎？」

　　季格樂的聲音聽起來不情不願。「這可是一大筆錢。」

　　賽蒙決心激發季格樂的人道主義本能。「鮑伯，派克可是你的大客戶哦。」

　　當季格樂考慮著對漢普頓．派克提供這樣的緊急個人服務會有什麼好處時，他停頓了半晌。如果這還不能把客戶抓住十年，大概也沒有別的事情能了。

　　季格樂終於下定決心。「重要的是那個孩子，是嗎？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情。絕不能讓人家說，我們廣告公司沒心肝。」季格樂一邊說，一邊記下筆記。這可會是絕佳的新聞稿題材。「好吧，我們會把錢匯入你的銀行賬戶，我會想辦法聯絡到派克先生，讓他知道這件事情。別走開，他也許想跟你通話。」

　　賽蒙把他在卡維隆的銀行賬號等相關資料告訴季格樂。「鮑伯，明天的這個時候，錢一定要匯到。可以嗎？」

　　「那當然。」季格樂說話的語調突然轉變。「還有一件小事。」

　　「什麼事？」

　　「千萬對這筆錢保密。我是公司的總裁，必須對股票投資人負責。如果有人知道我動用了兩百萬美元，我就倒大楣了。」

　　賽蒙幾乎無法置信自己所聽到的。「鮑伯，看在上帝的份上。當你在吵嚷著安排這天殺的貸款，那孩子很可能就被宰了。」

　　季格樂繼續說，好像沒聽到賽蒙說的話似的。「我告訴你，我會怎麼做。」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活潑雀躍。「我鬼話先講在前頭。我會要法務部門傳一頁協議書給你。你簽完名後傳真回來。這樣就能讓我安全脫身，然後我們就會匯款。」

　　「你說我要簽什麼然後傳真回去？」

　　「兄弟，就當做是保險好了。你把你的股票質押給公司，然後就可以拿到錢了。」

　　賽蒙啞口無言。

　　「我會馬上處理。一個小時以內，你就可以收到傳真了，可以嗎？待會再跟你通電話。」

　　賽蒙走到酒吧，又斟了杯蘋果酒。妮珂與恩尼斯正在那邊結算今晚的賬單，他們看著他帶著一瓶酒與酒杯朝他們走來。他用平穩、真實的口吻，告訴他們這個消息。然後他們就坐在那邊，問著一些有關綁票者與柏尼的其他問題，然後等待著。

　　傳真過來了。賽蒙讀都沒讀，就傳真過去了。他好像在那裡看守，傳真並不具備法律效力，但是季格樂這個時候很可能要整個法務部門處理這件事情。小混賬！

　　賽蒙要妮珂與恩尼斯去睡覺，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煮著一壺咖啡，等待電話鈴響。

　　清晨四點鐘，電話終於來了。漢普頓的聲音聽起來虛弱而憂慮。賽蒙聽見他抽菸吸氣的聲音。他人在東京機場，等待著飛機加滿油與飛往巴黎的申請核準。他必須獲得許可，才能飛到亞維依。他會帶兩個人一道過來。他們需要地方住。從頭到尾，他都以壓抑而機械化的聲音說著話。

　　「你想，他們應該不會傷害他吧？」

　　賽蒙帶著堅定的口吻說：「不會的。柏尼說他很好。他只是聽起來有些受到驚嚇。」

　　「你知道，他是我的獨子。其他的都是女孩。他一直都是個好孩子。」

　　「我們都非常喜歡他。」

　　「那些兔崽子！」

　　「不要擔心，他們說什麼，我們完全照辦就是。」

　　「非常感激你，我到巴黎再打電話給你。」

　　現在只能上床睡覺，然後等到明天，但是此刻賽蒙清醒異常，一方面是因為緊張，另一方面是喝多了咖啡。他回到屋子，上了樓，進到臥室。妮珂輕柔地呼吸著，一隻古銅色的手臂橫過賽蒙的枕頭。他彎下身，親吻了她的肩膀，她在睡夢中微笑著。

　　雖然打開了窗戶，臥室還是顯得悶熱。還是七月上旬，氣溫就已經升上了華氏一百度，連屋子厚重的石頭牆都暖烘烘的。賽蒙脫下衣服，沖了五分鐘冷水澡，圍了條毛巾下樓去。他打開門，走到陽臺，挪一張椅子，好坐著迎接黎明，他邪惡地想著卡洛琳被綁架的可能性。她很可能會跟綁票的人嚷嚷一大堆，然後給他們她律師的電話，而他們大概得付她錢，才能擺脫掉她。或許他們願意接受季格樂，做為交換。賽蒙打了哈欠，揉揉眼睛裡的酸澀，在第一道銀色陽光閃現在藍色山頭時，眨了眨眼。今天又會是個炎熱而美麗的日子，更是個交付一千萬法郎贖金的好天氣。他伸展筋骨，感覺到藤椅刺進了背部，然後聽見村子裡的人以延長而刺耳的咳嗽聲迎接這個早晨。

　　當他在九點以後抵達旅館，兩名刑警已經在等候著他了。學校主任雖然對綁架事件一無所悉，但因對失蹤的學生憂心，已經報了警。一旦孩子父親的國籍與財富狀況曝了光，當地的警察就有責任進行調查。此刻亞維依最好、最濃、眾人引頸等候的咖啡終於送了上來，伴著他們處理這宗失蹤男孩的事件。

　　賽蒙帶領他們進到接待辦公室，還聞到他們身上古龍水與大蒜的味道。他們對送上的咖啡欣然接受，並且在法蘭絲娃彎身把盤子放在桌上時，他們都注意到她的好身材。他們點了菸，拿出筆記本。

　　賽蒙說：「在你們問任何問題之前，我想我必須先告訴你們事情發生的經過。」

　　剛開始，這些刑警心情還相當愉快。當然是從專業的角度來說，但是現在這個案子的重要性已經升高。一個人失蹤，就算是一個富裕美國家庭的成員失蹤，都已經是樁大事，就更何況是綁架，更驚險刺激了。他們已經不是在調查一件可能的意外，而是開始偵辦一宗犯罪案件。榮耀與升遷、億萬富翁父親的感激，甚至是全國性電視上短暫的露臉，這些念頭在他們邊聽事件經過邊做筆記時，一一浮現，他們只在要求更多咖啡以及再多看一眼法蘭絲娃令人心蕩神馳的美臀與美腿時，才停下手中的筆。他們心想，多麼幸運啊！還好他們沒被分派到在索格島銀行值勤的工作。

　　他們聽賽蒙說，警方的介入將危及肉票的安全，顯得相當不悅。比較資深的那位刑警（他的官階較高，可以從他隨手拿同伴的菸，並等待著對方點火的習慣看得出來）搖了搖頭。

　　「很不幸的，蕭先生，我們已經獲得通報，我們已經介入了，你明白嗎？這已經是事實了。身為一位警官，怎能漠視這樣一樁重大刑案？」他瞥了一眼筆記本，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從桌子上的菸盒中拿出另一根菸，使了個眼色，要人為他點火。他再說了一次，「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將以最審慎的態度辦此案。絕對審慎。我們處理類似事件的經驗太豐富了。為什麼？我記得三年前，一位瑞士籍的觀光客在亞維依慶典中遭人綁架……」

　　法蘭絲娃探頭進來。「蕭先生？這兒有兩位先生找你。」

　　賽蒙走到接待櫃檯，看到一位男士脖子上掛著兩臺相機，驚訝地停下腳步。他的同伴裝備比較不那麼誇張，肩膀上掛著一臺錄音機。

　　「早安，蕭先生，我們是《普羅旺斯報》。我們剛從拉科斯的學校過來，你可以給我們兩分鐘嗎？我們知道，你認識那個年輕男孩……」

　　賽蒙舉起一隻手。「別走開！」他回到辦公室，對著那兩位刑警搖搖頭，「極致審慎，是你們剛剛說的嗎？」

　　他們點點頭。

　　「那麼請告訴我，為什麼外面有個記者與攝影師？」

　　兩名刑警穿過賽蒙，對那位記者瞥了一眼。

　　那位資深刑警拇指對著門說：「出去，這裡沒有你要的報導，這是件警方列為高度機密的案件。」

　　兩位記者同時開始說話，他們的眉毛、肩膀與手忽上忽下，誇張地表達出他們的忿怒。媒體有責任報導事件──更甚的是，這是憲法賦予的權利。

　　那位資深的刑警說：「這一切都很該死！你們要聽我的。」

　　賽蒙關上辦公室的門，頭埋進雙手裡。在吵吵鬧鬧幾分鐘後，門打開了。

　　「沒問題。」那位刑警對著賽蒙如是說，彷彿他施了一個大恩惠似的。

　　「你說沒問題是什麼意思？你又不能阻止他們報導。」

　　那刑警敲敲鼻子側邊，「先生，這裡是法國，記者知道他們的分寸在哪裡。」

　　賽蒙嘆了口氣說：「好吧，現在怎麼辦？」

　　「綁票者還會來電，對不對？我們會追蹤來電，現在，我們只能等。」

　　「你們一定要在這裡等嗎？我們的旅館還要營業呢！」

　　兩位刑警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辦公室，帶著無線電話，到露臺去。

　　賽蒙說：「有件事你們在等候的時候可以做，」他指著露臺，「如果你們看見有個人躲在牆後偷看，請逮捕他。」

　　賽蒙致電銀行，要他們注意這筆錢，並且在他下班前往提領時準備妥當。法蘭絲娃方才得知柏尼的失蹤，賽蒙盡量地安撫著她。賽蒙感激兩位福星──妮珂與恩尼斯，他們一如尋常地招呼客人，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他在紐約時間清晨五點打電話給季格樂，確定錢在銀行一開門營業就已經匯過來了。他因為疲倦過度而頭昏腦脹，但是又睡不著，他知道自己脾氣變得愈來愈不好。看到兩名刑警在露臺上研究午餐的菜單，也無法令他的心情好轉。

　　他回到辦公室，坐在那裡，盯著電話看。在綁匪來電之前，警方什麼事也做不成，任何人也幫不了什麼忙。然後他想起安烈戈。他曾經說過什麼來著？如果飯店發生什麼官方不便處理的問題……諸如此類的話。賽蒙把電話拉向自己。雖然這很可能只是說說罷了，但還是值得一試。不管做什麼，都比乾坐在這裡感覺自己一無是處的好。

　　安烈戈的電話鈴聲響起，賽蒙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在等待電話接通的同時，點燃了雪茄。

　　安烈戈聽起來似乎很高興接到他的來電。他說，在他的人開始為飯店服務之前，還有許多尚未弄清的事宜有待討論。也許可能再安排一頓美好的午餐？賽蒙打斷了他，「安烈戈，聽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得上忙，但是我有位朋友有麻煩了。一位年輕的美國人，他被綁架了。」

　　「那很糟。在觀光季，的確不妙。一定是外行人幹的。你一定得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短暫的對話結束，安烈戈離開他的辦公室，到老港口走走。他停下來兩次，一次是進一家酒吧，另一次是走過一家海鮮餐廳的後門。和他談話的人，在他離開之後，立即打了電話。如果這是當地人幹的，一定會有人知道的。如果有人會知道，那人也一定是安烈戈。他向跟著他在港邊繞的賓士車招手。他想吃頓安靜的早午餐，在帕希達吃點海蝦，同時思考這樣有趣的新聞所可能帶來的商機。

　　傍晚時，銀行打電話過來說錢已經準備好了。賽蒙在走向車子的途中才想起，隻身帶著一千萬法郎現金走在卡維隆，可能是個錯誤。他走到露臺，刑警正在那裡觀賞著做日光浴的人。

　　「錢已經匯到了，你們跟我一起去，應該比較好。」

　　兩位刑警調整了一下太陽眼鏡，跟隨著賽蒙來到停車場。他們坐上未標示的警車，車內悶熱異常，而且充塞昨日的菸味。刑警用車上的電話與總部交換著簡短、片語式的對話。

　　他們在銀行外並排停車。刑警環顧街道四周，步履緩慢的觀光客與採購晚餐用料的家庭主婦看起來並不可疑。他們催促著賽蒙走過人行道，然後按動玻璃門旁的電鈴，等候著。一位上了年紀的行員，走上前來，搖搖頭，說出「不營業」的嘴型，並指著印在玻璃上的營業時間。較資深的刑警把警徽貼在門上，行員瞥了一眼，聳聳肩，讓他們入內。

　　銀行經理走出辦公室，迎接他們，然後邀請他們入內，關上了門。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這是個充滿夢魘的下午，一大筆錢由亞維依及馬賽較大的支行運來，想到有人可能攔截，或持槍搶劫，就令人心驚肉跳。感謝上帝，一切都結束了。「好了，先生！」

　　他指著桌子，「如果你想數一數的話。」

　　賽蒙看著那一疊疊五百元法郎的鈔票，每一萬法郎捆在一疊。不過，他原本預期一千萬法郎看起來更為壯觀、龐大的。他坐下來，其他人抽著菸，面面相覷，然後把每十萬法郎疊成一堆，數了數，塞進一隻厚厚的塑膠袋，然後用手舉了起來。這樣的重量並不比他在廣告公司時，週末用手提箱帶回家的公文重。

　　「好了嗎？」經理把一份表格放在賽蒙面前，「現在請你簽個名。」他看著賽蒙簽下收據，鬆了一口氣。現在，這些錢已經是別人的責任了。

　　他們握握手，走到大門口。賽蒙走在兩位刑警中間，錢袋邊走邊撞著他的腿。

　　「該死！」其中一位刑警看到一位交通警察將一張罰單夾在擋風玻璃的雨刷上。他們三步併作兩步跑，那警察就看著他們，還用筆敲著牙齒。他很喜歡看著車主只遲了幾秒鐘回來的懊喪模樣。這麼一來，可以化解工作上的無聊。

　　資深刑警指著罰單，「你把那個拿掉。」他打開門，上了車。「我們是從亞維依總部來的。」

　　那位交通警察笑了笑，「我才不管你們是不是從總統府來的，你們並排停車。」

　　刑警下了車，與交警怒目相向。兩個人就站在路中央，太陽眼鏡幾乎要撞在一起，還把整條路霸占住。一輛卡車的司機口沫橫飛地噓聲連連，身子還探出窗外，沮喪地舉著手臂。對面咖啡館的客人則紛紛轉身，好看清楚這場論戰。卡車後面的車子，喇叭齊鳴，彷彿是一場不耐煩的大合奏。銀行經理與行員也站在銀行內看熱鬧。

　　賽蒙將錢袋丟進車子後座，上了車。得極度小心謹慎才行。天啊！如果被發現，六點鐘的整點新聞鐵定會播出。

　　在聳肩與各式各樣的手勢交織下，結局是刑警把罰單從擋風玻璃上取下，撕個粉碎。咖啡館裡兩位男生拍手叫好。刑警上了車，那位交警在喇叭聲中大罵髒話。

　　「操你媽的！」刑警對著窗外罵，「操你家的狗！」他很得意自己最好的罵話。「好吧，我們走吧！」

　　等他們回到飯店，有人留話，派克隔天清晨便會到達巴西耶。和那位銀行經理一樣，賽蒙對於這筆錢與這個重任即將換手，感到鬆了一口氣。他撥了個電話給季格樂，等候著，錢袋就放在他的兩腳中間。

　　「有那孩子的任何消息嗎？」

　　「他們今晚會打電話過來。派克明天清晨會過來。我已經幫他把錢準備好了。」

　　季格樂好幾分鐘不發一語。當他開口，便是帶著幫客戶做決定的堅定口吻，「派克不能涉入這個案子。絕對不行。」

　　「天啊，但是他已經涉入了。他是孩子的父親欸！」

　　「我不要他接近那批危險的惡徒。」

　　「那他們要如何拿到這筆錢？叫聯邦快遞送給他們嗎？」

　　「天哪。賽蒙，我們不能讓派克冒這麼大的風險。如果他們決定連他也一起綁架怎麼辦？如果他們為了泄恨，把他冰凍起來？不，還是由你交付贖款。」

　　賽蒙覺得自己的胃翻攪著。「多謝了！那他們把我冰凍起來呢？」

　　季格樂的聲音變得溫馨起來，而且一再向賽蒙保證。他開始拿出做簡報時的語氣。「別擔心，你又不是個億萬富翁，你只不過是去付贖款的人。穿件老舊的衣服，看起來貧窮寒酸一點，懂嗎？沒什麼了不起的。你或許根本不會見到他們。而且想想看，這件事情對我們的關係有何影響。」

　　「我們的關係？」

　　「派克對我們而言，將如同囊中取物一般。這天殺的客戶將堅如磐石。兄弟，這是道德的人情債。我們會永遠維繫住這個客戶的。」

　　賽蒙什麼也沒說，他知道反正季格樂也聽不進去。總之，一切已經決定，賽蒙必須承認，這或許是正確的決定。如果綁匪認為，他們可以掌控美國的有錢人，誰知道他們還會做出什麼事？

　　季格樂顯得相當不耐煩，「所以，由你主控全局，別搞砸了！」

　　「你真是個菩薩心腸的混賬，對嗎？」

　　「我就是這樣的人，是廣告界最善良的人。我很快就會跟你通電話。」

　　妮珂看到賽蒙在辦公室裡抽著雪茄，凝視著窗外，根本無視於那兩位刑警的存在。他看起來形容憔悴，眼底還有黑眼圈。她站在他後面，輕柔地按摩著他的脖子根部。

　　她說：「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我會帶你遠離這一切。」

　　賽蒙閉上眼睛，將頭靠在她的身體上。

　　「你保證？」

　　「我保證。」

　　那兩位刑警坐在那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心裡想著，晚餐不知道吃什麼。

　　安烈戈看著桌上那疊護照，笑了笑。人脈、貪婪與恐懼，在你追索資訊的時候，這些一定派得上用場。在放話出去幾個小時內，他在亞維依的手下就已經聽說，警方欲對這件綁架案密而不宣。安烈戈心想，如果這護照與這件事情牽扯不上關係，那麼他就太不靈光了。他決定親自了解一下這件事。人絕不能錯失與可能派得上用場的人會面的機會。他將這些護照放在鱷魚皮製的手提箱裡，下了樓，上了車，坐在舒服的後座，並給予司機指示。

　　當賓士車離開馬賽，前往機場時，將軍也正從卡維隆急馳在高速公路上。他們告訴他，八點鐘到達瑪里迪納的地下停車場，然後找一部隆河河口車牌的黑色賓士。

　　他在遠離出口的地方找到停車位，熄了火，點了菸，緊抓著裝著現金的超市塑膠袋。裡面有五十萬法郎。當他們告訴他這個價錢時，他差點昏倒，但是他又能怎麼辦呢？無論如何，他們還剩下許多錢哩！當他看著手錶，便瞧見那部賓士車在車陣中緩緩前進。他做了個深呼吸，拿起袋子，走了出去。

　　賓士車昏暗的車窗放了下來，司機與將軍默默相視。將軍記起，他必須先表明自己的身分。

　　「我是迪迪的朋友，他向你問好。」

　　後門打開。安烈戈說：「進來吧，我的朋友！裡頭有空調，涼快些。」

　　將軍鑽進了車，坐在皮椅的邊緣上。安烈戈從他的煙霧中研究著他。他說：「我確信，你是個大忙人，所以我不會浪費你的時間。」他捺熄了香菸，彈了彈絲質西裝袖子上的菸灰。「告訴我，你們什麼時候取贖款？」

　　將軍感覺很不好，彷彿被人從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腳。他為什麼會知道？他不可能知道的。他只是揣度。

　　安烈戈靠了過來，拍拍將軍的膝蓋。「來吧，我的朋友。把我當做你的同夥，我們已經是夥伴了。我有你要的護照，而我必須說明，在時間這樣倉促的情況下，能弄到這些護照算是相當不錯的了。簡直是傑作。你不會碰上任何麻煩的。」他笑著點點頭，「來根菸？」

　　將軍的手科得厲害，差點燒到他的鬍子。

　　「放輕鬆，我的朋友。請容許我向你恭喜。現在，美國人是十分稀少的了，」他嘆了口氣繼續說：「經濟不景氣，美元疲弱不振。他們已經不像過去那般經常旅遊了。」他的眼睛從未曾離開過將軍的臉上，「好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放他回去？」

　　眼前這個坐得直挺挺、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男人，是怎麼發現的？車上唯一的聲音便是空調，將軍感覺到他的肩膀陡然鬆落。除非他回答這個問題，否則他休想拿到護照。他看著司機寬厚的背與結實的頸子。

　　安烈戈笑著說：「別擔心阿爾豐斯，他謹慎得很，我們全都小心翼翼。」

　　將軍終於吐出氣息。「我們今晚要交易。」

　　「然後呢？」

　　「潛逃出境。」

　　「哦，是的，當然。」安烈戈彎下身子，打開手提箱。將軍看到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大約有幾十萬法郎，不禁睜大了眼睛。手提箱裡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擺得下安烈戈取出來交給他的護照。「我可以嗎？」他從將軍的膝上取過塑膠袋，開始數錢，每數完一萬法郎，便將它丟入手提箱。

　　「很好。」安烈戈費了點工夫，才將手提箱闔上，當將軍摸索著車門把手準備下車時，安烈戈身體往後靠。他說：「那麼，談談你的旅遊計劃吧，我想我應該幫得上忙。」

　　將軍停住不動，手還停留在把手上。

　　「我在經營小小的船運生意，主要是運送貨品，不過我們有時候也會運送有特殊需要的人。你明白嗎？」不等將軍回答，安烈戈又說：「湊巧得很，我的一艘船，雖然不算豪華，但還算舒適，將於後天由熱那亞〔註：Genoa，義大利北部的港口城市。〕啟程，前往阿爾及爾。地中海每年的這個時候，是相當宜人的。」

　　將軍的手離開了車門。

　　「你和你的朋友將會絕對安全，」安烈戈看看手錶，「現在，我要前往義大利。阿爾豐斯比較喜歡夜晚，尤其是七月的夜晚。白天道路簡直走不得。」他遞給將軍另一根菸。「我們會在熱那亞碰面，只管到碼頭找我的同事，亞魯拉號船長。他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我。」

　　將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真該死！如果早點知道就好了，」他說，「不過，我早已擬妥其他的計劃。」他再度伸手向車門。

　　「我的朋友！」安烈戈看起來就像死人一般友善，「我堅持你必須接受這個意外的祝福。如果警方要追緝這些新護照上的名字，一定很遺憾。真是浪費。而我痛恨浪費。」

　　混球！將軍點點頭，安烈戈回報以微笑。「你不會後悔的，海上的空氣健康極了！」

　　「但是不便宜。」

　　「攸關生命的事情，是不會便宜的。」安烈戈帶著道歉的口吻聳聳肩，「由於你們是一群人，所以我會給你們特別優待。就五十萬法郎好了。你們會吃得很好，船上有很棒的廚子。」

　　這回輪到將軍聳肩了，「我身上沒有五十萬法郎。」

　　「唉！」安烈戈把細節擱在一旁，「你我都是生意人，必須互相信賴與了解。你可以在熱那亞付我錢，然後我們一起用午餐。」安烈戈靠了過來，打開車門，「午餐我請客，那是我的榮幸。」

　　將軍站在那裡，看著大車駛離。當安烈戈的威嚇消失，他的恐懼與驚嚇轉變為憤怒。一百萬法郎買八本爛護照還有一趟蹲在生鏽鐵桶到阿爾及爾的旅行，說不定裡頭還有喧鬧的義大利人呢！將軍是個溫和的人，但這簡直是占盡便宜，無異白天行搶。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停下腳步，強迫自己去思考。

　　他有護照。他並不需要去熱那亞。他可以按照自己原定的計劃進行。他心想，去他的流氓安烈戈，心裡覺得舒坦許多。像這樣沒有職業道德的人，根本不值得一顧。他記起安烈戈買護照的錢丟進早已堆滿一疊疊鈔票的手提箱。而他還想要更多，簡直是個吸血鬼。這一次，他可不是跟一個順從、愚蠢的凶手打交道，而是跟一個用腦筋的人打交道。

　　將軍上了樓到了盡頭，擠過了在酒吧的一群阿拉伯人，點了杯蘋果酒。當他感受到酒精的刺痛與暖和，終於重新提起了勇氣。他走到香菸店旁的電話亭，打了電話。當他放下電話，全身還冒著汗。卑鄙的傢伙！等著瞧，看他被如何處理。

　　在回到盧貝隆的路上，將軍停在蘭孔車站喝了杯咖啡，並且思索著他的電話所可能造成的影響。安烈戈不可能會知道的。他可能會懷疑，但是根本不會多說話──不是因為小偷之間的榮譽感，而是他會讓自己陷入根本未曾涉入的犯罪中。將軍一面把塑膠咖啡杯丟入垃圾桶，一面想著整件事情的諷刺意義。得好好整他一頓。無論如何。等他把麻煩解決，我老早已經遠離馬賽，而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的行蹤。

　　他小心翼翼地開回卡維隆，注意著速限，沿著Ｎ一〇〇公路往勒．鮑梅特走。他在電話亭附近停下來，看著路邊小餐館裡的人們吃著東西，不禁感覺飢腸轆轆。他心想，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他就可以大肆慶祝一番了。他在走進電話亭之前，先將車子鎖了起來。雖然距離只有幾米，但因近日宵小猖獗，還是小心點好。

　　電話鈴聲一響，對方就接起來了。

　　「蕭先生？」

　　「是的。」

　　「你拿到錢了？」

　　「已經準備好了。」

　　「很好，這是你一定要做的。」

　　賽蒙放下話筒，看著自己記下的筆記。那位資深刑警，取下牙籤，換上香菸，將自己的身體撐在桌角。他很高興終於可以採取一些行動了。「怎麼樣？」

　　賽蒙唸著他記下的東西。「我隻身開車前往雪松森林邊緣的停車場，然後將車子放在那裡，接著徒步進入森林小徑。四公里後，我就會在右邊看到多明尼亞梅奈爾柏森林的指示牌。我將錢放在指示牌下。如果一切順利，那男孩明天早上就會獲釋。」

　　資深刑警說：「我們需要一張地圖還有一位當地人，一個認得那座森林的人。」他將頭轉向他的同伴，「打電話給亞維依，告訴他們案子的進度。告訴他們包圍兩座機場──不過不要穿制服，知道嗎？」

　　他們讓法蘭絲娃去請她的父親。賽蒙找到一張地圖，穿著汗衫、短褲、拖鞋一臉嚴肅的波捏托進來時，正好將地圖展鋪在桌子上。這群人在香菸煙霧彌漫中，在地圖上指指點點。

　　波捏托說，是的，他認得路，因為他在那裡打過獵。那條路沿著盧貝隆山脊，從勃尼爾通往卡維隆，兩端各為森林所阻，以至於車子無法通行。

　　刑警問他如何脫逃。波捏托搔搔他的頭，彎身看著地圖，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指點著。他說：「如果徒步的話，可以從南面朝盧馬翰走，往北走，則通往梅奈爾柏，向西到卡維隆，向東到勃尼爾上方的克拉帕希得，或者通往山谷。」他聳聳肩，「其實還有十多條騾子行走的棧道，反抗軍在戰爭中便利用這些道路。一個人可以在裡頭躲上幾個月。」

　　「但他們不會想躲藏的。」資深刑警盯著地圖上宛如迷宮的線條與路徑。「他們會想要出來，他們的車子一定擺在某處，他們總會回到大路上。」

　　「他媽的！」波捏托搖搖頭，「但是剛開始，他們一定會徒步。如果徒步的話，他們可能往任何一個方向走。」

　　喜歡高科技與懸疑刺激的萊烏刑警，則提議由ＣＲＳ〔註：共和國安全部隊。〕派遣直升機搜索，他個人自願跟他們同行。

　　賽蒙舉起兩隻手說：「聽著，不要直升機、不要路障，什麼都不要。在男孩回來之前，什麼都不要。之後，隨便你們要派遣血腥的外國軍團還是密特朗的貼身保鏢，悉聽尊便。但是在男孩獲釋之前，絕對不能輕舉妄動。他們早就計劃好了，不會把他帶在身邊。他們一定把他藏在某個地方，如果讓他們知道有任何埋伏……」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他的嘴巴有種奇怪的滋味，乾澀而不舒服。他不知究竟是抽了過多的雪茄，還是因為恐懼。

　　海關官員打著哈欠，希望已經到時間離開他窄小的工作崗位回家去。今晚的交通流量不大，就像往常一樣，卡車來來去去。如果掛著隆河河口車牌的黑色賓士車通過，他們一定可以毫無困難地辨識出來。如果它來的話。他又打了個哈欠，轉身看著身邊一小時前到此的男士。

　　「你不認為這是個沒事幹的無聊人士吧？」

　　另一個聳聳肩，眼睛還是注視著道路，看著照明燈聚集而成的車流，這兒正是法國與義大利的交界處。他說：「天知道！我只知道，亞維依方面十分重視這件事。他們把這件事向尼斯方面報告，尼斯方面也相當重視。這很可能是件大案子。據警方的密報，這是有關逃稅與走私現金的案子。這是從馬賽來的大沙丁魚，很顯然的，他們已經追捕他多年。」

　　海關官員伸了伸懶腰，現在檢查車子重量的方式已有所轉變，他說：「我們一般都讓車子直接通過，要不然，車流會一直堵到芒通〔註：Menton，法國濱海阿爾卑斯省的一個市鎮，位於地中海岸、摩納哥與義大利之間。〕。」

　　「這或許就是他所仗勢的。或者他可能不夠小心吧！有香菸嗎？」

　　「戒掉了！」

　　「我也是。」

　　那兩個人盯著高速公路上的車流，減速後通過收通行費的關卡。一部從托里諾〔註：Torino，義大利杜林省的一個市鎮。〕來的卡車，準備踏上歸途。一部載著露營旅人的福斯汽車，車頂上綁著衝浪板。還有兩位摩托車騎士，相偕旅行。

　　當那部有著暗色玻璃、隆河河口車牌的黑色賓士車平穩駛入車流，兩人都同時注意到了。

　　海關官員起身，「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你去告訴其他人。我來進行例行的檢查。」

　　他走出收費亭，走到等在德國帶篷馬車後的賓士旁邊。他輕敲駕駛人的窗戶，然後車窗便搖了下來。穿過司機的肩膀，可以看見後座有個人睡著了，他的手停放在他身旁的手提箱上。

　　「晚安，先生。你是法國人嗎？」

　　司機點點頭。

　　「有什麼事要先聲明嗎？」

　　司機搖搖頭。

　　「麻煩你將車開到那裡，好嗎？」

　　那位司機在望著路邊時，白眼球映著黑色的肌膚，顯得異常顯眼。四位穿西裝的男士在一旁等待著。其中一人引導著賓士車，安烈戈則繼續輕聲打著呼。

　　※※※

　　賽蒙看看手錶，站起身，把袋子拉到桌底下。「我得走了。我得在午夜一點之前到達那裡。」他拿起一支手電筒與車鑰匙，轉身向著刑警。「別再玩把戲了，好嗎？」

　　「蕭先生，如果你有機會看到他們的臉……」

　　賽蒙點點頭。他心想，當然，我一定可以做得比那更好。在我把錢交出去之後，我會邀請他們喝飲料，還來個派對。他在驚慌之中，感到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宿命。他在做什麼呢？拿著裝著一百萬英鎊的塑膠袋到森林中與一群危險的瘋子碰面？這簡直是瘋狂極了。他拿起袋子，走出辦公室，看到妮珂與恩尼斯正靜靜地與哭成淚人兒的法蘭絲娃說話。他們陪著他一直走到車子邊，當他駛離，他從後視鏡中看到他們三個孤單的身影，站立在陰暗的街道上。

　　他在梅奈爾柏下了交流道，Ｄ三公路從這裡通向勃尼爾。除了空轉的引擎聲，還有種半嘆息半呻吟的聲音讓他覺得頸子上的汗毛都要豎了起來。他坐得挺直，駕駛盤上的手突然發汗。一定是他們之中的一個人，要過來突襲他，搶走他的錢。他的眼睛盯著鏡子。沒有人，什麼也沒有。但是他可以感覺到他的後面有人，他聽到有人呼吸的聲音。

　　他終於打破僵局，開口說話：「是誰啊？」

　　一聲宏亮拉長的哈欠。賽蒙緩慢地轉頭，看見後座有個蹲伏的身影，四腳朝天，尾巴還慵懶地搖擺著，原來是吉奔太太醒來了。

　　賽蒙感覺到全身舒緩。天殺的狗。他現在才記起來，牠通常會在車子後座午睡，直到時間到了，和恩尼斯一起回家。

　　吉奔太太的頭挺在前座中間，聞了聞那袋裝著錢的袋子。賽蒙把牠放在車裡的地板上，牠卻在前座棲身，重重的頭靠在賽蒙的大腿上，感覺上是個舒適而溫暖的重量。他摸摸牠的耳朵，繼續開車。

　　他恣意地在道路上行駛著，兩旁的農田昏暗一片，而車子的頭燈在前面形成一條空洞的長長隧道。在拉科斯轉彎後，鏡子裡的一道光吸引住他的目光，這道光一直保持一定的距離，隨著道路彎曲行經枝葉百無聊賴垂墜著的櫻桃田。他在勃尼爾山腳下停了下來。跟在後面的車子也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吉奔太太，他說：「那個混球在跟蹤我們。」狗兒坐起身，頭豎了起來，尾巴重重地敲擊著椅墊。

　　他們行經勃尼爾，穿過沉睡的房子與驚嚇的貓，按照路標的指示，來到雪松森林。兩旁皆是漆黑一片，後面也是伸手不見五指。那個人要不是把車燈熄滅，就是已經離開，他現在已經可以確定，賽蒙是隻身一人。

　　車燈照著阻擋森林小徑的路障，那是筆直而有權威的形狀，矗立在橡木叢與岩石之中。賽蒙把車燈熄滅，引擎熄火，感覺到自己急劇的心跳。吉奔太太因為有可能下車走路而顯得興奮異常。他摸摸牠的頭，「你留在這裡，看守著車子。」牠再度哼了哼，抓著門。賽蒙嘆了口氣，「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可別咬人。」他放牠出來，拿起錢袋與手電筒，在車旁站了一會兒。

　　無垠的靜默包圍著他，中間只穿插著引擎冷卻後滴下的水聲與吉奔太太尿尿的噓聲。月光將灌木叢幻化成一個個蹲伏的人影。賽蒙打開手電筒，將身軀潛躲在路障旁，舔舔他的唇，想吹口哨把狗叫喚過來，卻辦不到。他的嘴巴顯得乾燥異常。

　　他的繩底帆布鞋發出的聲音，比狗兒的蹄子踩在地上的腳步聲輕。路在眼前開展，從西延展到東。兩邊聳立著蔥鬱的西洋杉，阻擋了月光，賽蒙看見手電筒的燈光閃爍著。該死，這一定是那些凶狠的瘋子，方圓幾里，除了那些綁票凶嫌，什麼人也沒有。他們也許在他的前面，也許在他的後面，或者從陰鬱的森林裡窺視著他。他們很可能把他就地正法，然後埋在此地，或許連墓穴都已經挖好了。他在溫暖的夜空中打了個哆嗦。然後快步前進。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他才在手電筒的燈光下看見了路邊木製的招牌，上面標示著。梅奈爾柏森林。吉奔太太突然停住，鼻子開始抽搐，尾巴僵直地豎立起來，牠從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怒吼。賽蒙心想，天啊，這正是我所需要的，這隻凶狠的狗能夠咬住綁票者的腿。他把錢袋丟在一旁，彎下身子，用手抓住狗兒的項圈。他的另一隻手則抓著晃動的手電筒。他需要第三隻手去拿錢袋。該死！他可以把錢袋就這樣扔在路中央嗎？他們一定就在附近觀察著他，也許帶著刀子、霰彈槍，還有多疑的性格。天殺的狗！

　　森林還是一片寂靜，除了微風偶爾吹過樹梢，還有吉奔太太間歇性的吠叫。賽蒙將手電筒咬在嘴上，拿著錢袋，並且抓緊狗兒的項圈，慢吞吞地橫行前進。我是個有錢有勢的人，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他的手臂一拋，便將錢袋扔在路標下的草地上。吉奔太太緊拉著牠的項圈，賽蒙邊咬著手電筒，邊咒罵著牠。他使出渾身力量，開始拎著狗兒往來時路走。

　　喬仔與巴希爾看著手電筒的燈光變得微弱，終至消失。他們便從樹叢中現身。

　　巴希爾說：「我討厭那隻狗，在工地時牠就一直盯著我。我想牠可能不喜歡阿拉伯人。我告訴你，我真怕牠不走。」

　　喬仔拍拍他的背。「別想了，」他打開手電筒開關，打開了錢袋，「瞧瞧這，有一千萬法郎呢！咱們走吧，咱們是有錢人了！」他拿起錢袋，心想，馬提涅克，我來了。那兩個人開始循著通往靠近梅奈爾柏與將軍會合的採石場的道路走。

　　賽蒙脈膊逐漸平穩下來，成為平常的兩倍快。他把狗放下，伸展伸展自己酸痛的手臂。雖然他不願承認，但是季格樂說得對，所有綁匪都只對錢感興趣。感謝上帝，現在一切終於結束。他加快步伐，開始覺得樂觀起來。柏尼明天就回來了，那兩位刑警明天就會離開了，而他和妮珂……。

　　吉奔太太又再怒吠，賽蒙死死地定住腳步。他聽見樹叢裡快速而笨拙的移動聲。他將手電筒照向聲響來處，當光線照出一個頭──一張滿臉鬍渣的黑臉，他簡直就要心臟病暴發了。

　　吉奔太太吠叫著。那隻野豬，低著頭，看著他們幾分鐘，然後搖搖晃晃地走過夜色當中，牠的尾巴憤怒地搖晃著。賽蒙覺得四肢無力，彷彿骨頭已經崩散。當他伸手向車子時，手還顫抖著。他得用兩隻手，才能把鑰匙插上，發動車子。

　　在櫃檯裡等著他的，增加了三個人。滿臉滄桑與憂鬱的漢普頓．派克站在門口，旁邊有兩位彪形大漢護衛者。妮珂、法蘭絲娃與恩尼斯在接待櫃檯。兩位刑警已經離開了辦公室，在大廳走來走去──當賽蒙的車駛入，他們全都圍著車子，發出連串的問號。他因為過度緊張與事情終於了結而頭暈眼花，渴望喝點什麼。吉奔太太爬到後座，準備進入夢鄉。

　　將軍聽到他們行走在石間路上的腳步聲。他捺斷了香菸，看著他的錶。整件事情進行得有如鐘錶一般規律。那男孩把所有東西都吃光，他們放在香辣肉醬三明治裡的雙份安眠藥，讓他在二十分鐘就昏睡過去。等他醒來，他們老早揚長而去，到了巴塞隆納，成為有錢人。他不知道安烈戈如何處理他的大把鈔票，不過，今晚他是別想睡個好覺了。

　　喬仔與巴希爾從黑暗中現身，將軍感覺他們咧嘴笑著。

　　喬仔說：「全在這裡，拿去。」

　　一千萬法郎擊中他的胸膛，他把錢當嬰孩般地擁抱著。他們上了廂型車，再到穀倉載其他人。

　　※※※

　　飯店大廳看起來開始像是亞維依車站的候車室，人們一個一個癱在椅子上，到處是空的咖啡杯與堆滿菸蒂的菸灰缸。等待與疲憊讓男士的臉顯得晦暗。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沒有人想錯過任何事情。

　　當電話鈴聲響起，每個人都彷彿受到電擊般的跳起來。賽蒙跑過去接起電話。

　　「有什麼最新發展嗎？」

　　賽蒙對著注視著他的臉搖搖頭，這是季格樂打來的。

　　「我已經把錢送去了，除了等待，我們根本束手無策。」

　　「派克在嗎？」

　　「是的，他在。你要跟他通話嗎？」

　　季格樂從容謹慎的說：「也許這不是好時機。」

　　「你的意思是？」

　　「兄弟，兩百萬美元就是兩百萬美元，我這裡還是得營運。」

　　賽蒙的聲音拉了下來，「鮑伯，你可以幫個忙嗎？」

　　「看情形。」

　　「操你的！」

　　賽蒙放下話筒，穿過大廳，走到派克坐著的地方。他的頭埋在雙手裡。「是鮑伯．季格樂。他……很想知道，柏尼回來沒。」派克點點頭，看起來麻木不仁。「你要不要睡一會？」

　　這位德州佬鬆脫了領帶，解開了襯衫的衣領，賽蒙注意到他頸子上洩露出的緊張。他說：「我想我會撐著看到最後。如果你有波本酒的話，那倒是可以幫得上忙。」

　　他們下樓到了酒吧，賽蒙拿了一瓶酒與兩個酒杯，來到外面的露臺，他們靜靜地坐著，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著盧貝隆逐漸從陰暗的夜蛻變為光爛的黎明。賽蒙想到他想對季格樂做的好幾件事。「兩百萬美元就是兩百萬美元。」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賬！

　　※※※

　　長長的橘棕色公車的柴油引擎所噴出的廢氣，滲入清晨的空氣中，它就停在愛普鎮的鮑開利廣場旁。「愛普鎮通往巴塞隆納專車，設備一應俱全，備有浴廁」的宣傳，正準備攻占乘客的心。他們與一群人站立在陽光下，談天說地，歡笑著，一想到可以在西班牙度個假，還有便宜的西班牙銀幣，就變得開懷不已。

　　將軍告訴他們，千萬不要同時在一堆人群中等候，也不要搭同一部公車。他和喬仔站在一邊，其他人則上了車，他們每個人的肩上都背了個包包，混在其他穿著藍色丁尼布衣裳的人群之中，看起來跟其他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有喬仔戴上了草帽，穿著前面印了「盡情享受假期」字樣的新Ｔ恤。他一直很喜歡那種感覺，將軍也會相當激賞的。

　　他感覺到包包的肩帶在肩上顯得沉重，但他還是滿心歡喜。這都是白花花的鈔票。他們現在已經是擁有百萬法郎的百萬富翁了。他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偷聽他說話。

　　「你為什麼選擇公車？」

　　將軍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鬍子。「如果你是條子，你會往哪個方向搜索？一部飛車，也許是賊車，或者是一群人在最後一秒鐘於機場購票，諸如此類，對吧？他們會去注意載滿觀光客的大巴士嗎？更何況巴士又不檢查行李。在邊界很可能也不會檢查護照。」將軍拍拍喬仔的胸膛，「有時候緩慢的逃脫方式，卻也是最佳方式。」

　　喬仔調整了他的草帽，點點頭。「真聰明！」

　　他們一起登上公車，沿著通道走，沒有注意周遭任何人，找個破舊的塑膠座位就坐了下來。今天下午，他們就到了巴塞隆納，然後搭火車到馬德里。到了馬德里機場，要去哪兒都成。將軍顯得相當疲倦，他閉目養神，想到了妻子馬蒂爾德。他會從馬德里打電話給她。她是個好女人。如果有點錢就更好了。

　　車門發出氣壓式的聲音後關上了，公車緩緩駛離站牌。司機向為他指揮交通好讓車子通過的警察揮手致謝。

　　※※※

　　柏尼醒過來的時候，卻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他滿嘴都是難聞的皮草味，頭輕柔得像個生蛋黃，這種感覺就像他某個春假到佛羅里達度假，喝了一些讓他頭重腳輕的瑪格麗特一般。他不記得自己喝了什麼東西，好像只吃了三明治，然後就不省人事。他感覺到土地侵蝕了他的身體，拱起了他的背，於是張開了一隻眼睛。今天誰要負責監視呢？他不禁納悶。他小心翼翼地轉頭，睜開了另一隻眼睛。

　　有一張桌子，還有一些破舊的條板箱。在穀倉的另一邊，門緊閉著，日光從縫隙斜射進來。他坐起身，看了看四周。整個地方已經被清理出來──沒有腳踏車，沒有空酒瓶，沒有任何他們存在的跡象，只留下散置一地的菸蒂。而且已經沒有人看守他了。

　　他站起身，笨拙地走向門邊，試驗性地推了推，看著它緩緩打開，他站在門檻，當強光穿透他的眼球，不禁有些畏卻，他的腦門抽動著。到處空無一物，停車的草地上扁平一片。眼前的路徑是荒煙漫草。當他上路時，沒人對著他喊叫。他在熱烘烘的柏油路面上站了一會，心裡盤算著自己身在何處，接著出發去找路標。

　　亞諾夫人正開著車準備前往參加每週舉行的慈善姊妹會例行聚會（會中滿懷愛心的姊妹們聚在一起喝咖啡，討論她們所做的善事），途中看見一個髒兮兮的身影在路中央向她招手，於是放慢速度。她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心想，真是可恥。這些日子裡，像他這樣的社會邊緣人比比皆是──這些全身髒兮兮、鬍子也沒刮的野獸，只希望占像她一樣的便宜。不過在扭轉方向加速前進經過時，她也注意到，他是年輕了些。真是可恥！

第二十三章

　　恩尼斯與法蘭絲娃正在散發咖啡與可頒給大廳裡滿臉皺紋、紅著眼睛的居民。這群穿著夏天服飾的客人，好奇地看著派克的保鏢與刑警，心裡納悶著為什麼旅館會突然多出許多穿制服的人。

　　在每個人低頭喝咖啡時，根本沒人注意到有個人影走過窗戶，停在大門口。

　　「喂，恩尼，有啤酒嗎？」

　　恩尼斯聽到柏尼的聲音，跳了起來，趕緊穿越大廳，擁抱住這個臉上堆著笑、渾身惡臭的年輕人，還拍著他，彷彿想要確認他的確在他眼前似的。法蘭絲娃不禁落下眼淚，保鏢與刑警也趕緊放下杯子，妮珂則跑出去叫喚賽蒙與派克。吉奔太太從辦公室衝出來，檢查著柏尼骯髒的光腳丫，旋轉著尾巴，以示歡迎。

　　恩尼斯說：「太好了，柏尼小子，真高興看到你。我想你該沖個澡、吃點東西……」

　　那位資深刑警擺出官方的手勢，不過手中握著吃了一半的可頌，卻讓人看起來並不怎麼專業。「我們有很多問題要問那個年輕人。」

　　恩尼斯對著他皺眉。「是的，親愛的，我確定你一定有問題，不過請給這個可憐的小孩一點時間。先讓他沖個澡，然後再慢慢抽絲剝繭吧！」

　　那位資深刑警對著他的夥伴彈了手指，「打電話到亞維依，告訴他們我們找到人了。他們可以開始行動了。」

　　漢普頓．派克跑上樓，後面是妮珂與賽蒙，他的手搭在柏尼肩上，站在那裡，臉上漾開了笑。「孩子，真高興見到你！」他用力地吞嚥這口氣，「真讓我們擔心了好一陣子，你還好嗎？」

　　柏尼咧嘴而笑，點點頭，「好得不能再好了。」

　　恩尼斯說：「現在，派克先生，我們何不讓柏尼把全身弄乾淨，再餵他吃點東西！」

　　「當然。」派克拍了拍兒子的背，轉身向著賽蒙，「你知道嗎？我都沒有告訴孩子的母親。我已經操了兩份心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現在得打個電話給她。哦，我最好也打電話給鮑伯．季格樂，他昨天擔心極了！」

　　賽蒙看著手錶，紐約時間清晨四點。他笑了笑說：「不必了，讓我來吧！」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賽蒙就這樣來回翻譯柏尼與刑警的對談，簡直累死了。刑警認為，如果他們一再追問相同的問題，柏尼終究會吐露出綁匪的姓名與住處。《普羅旺斯報》的記者再度出現，他們相信自己取得大獨家，而且只要願意入鏡，就可以被他們的鏡頭所捕捉。兩位不明所以的美國客人和村子裡的郵差，還親切地在大廳裡擺姿勢，供他們拍照。太過興奮而清醒著的季格樂，還想發一篇新聞稿，闡述自己在肉票平安獲釋的過程中所扮演的關鍵角色。恩尼斯則堅持辦個慶祝晚會。從未錯失逢迎億萬富翁機會的威廉叔父，也自告奮勇，幫忙妝點晚餐的菜色。賽蒙則是需要睡眠，當妮珂過來把他從刑警身邊拯救出來，帶他回家，他勉強地爬上樓，便和衣倒在床上睡著了。

　　六個小時後，沖過澡、刮過鬍子後，賽蒙覺得精神百倍，甚至有些興奮，彷彿肩上的重擔已經全給卸除下來。他用毛巾把頭髮擦乾，看著妮珂穿上一件他從未見過的黑色短洋裝。當他為她拉上拉鏈時，便從背後吻了她古銅色的肌膚。

　　「這是否表示我必須打上領帶？」

　　妮珂在頸子及手腕內側輕點香粉，「恩尼斯希望我倆看起來體面些。他真是個好人。他希望帶給柏尼一個特別的夜晚。」

　　「我會穿上外套，但是不打領帶，也絕對不穿襪子。」

　　「懶惰蟲！」

　　當妮珂為他挑選了一件襯衫與一套質輕的棉質西裝，他不太確定地喃喃自語，並且一面撣去他最後一次在倫敦穿著的皮鞋上的灰塵。

　　在他穿上外套時，妮珂側著頭從背後端詳著他，她金黃色的秀髮被在臉上，光潔而呈古銅色的腿與手臂，與她深色的絲質洋裝相映成趣。賽蒙從沒見過一位比她更美麗的女人。他心想，我或許是個懶惰蟲，但至少是個幸運的懶惰蟲。

　　他朝她笑著說：「你會是晚會中最美麗的女人。」他們手攜手，徒步到旅館，平靜地聊著明天的事情。

　　波捏托太太從咖啡館的窗戶看見了他們，叫喚著她的先生，「那個英國佬，穿西裝了！」波捏托咕噥著，滿足地低頭看著自己褪了色的藍色短褲，他說：「我喜歡看到一個脫胎換骨的男人。」

　　露臺上特別擺了一張十人坐的桌子，上面裝飾著恩尼斯最喜歡的粉白色玫瑰圖案的淺碗。燭光挑起了銀器與玻璃杯的光澤，而有著長長瓶頸的香檳酒瓶便置放在花朵之間的冰筒裡。棲宿在噴泉附近的青蛙，此起彼落地奏起一首協奏曲，而盧貝隆溫暖的天空，也懸掛著稀稀疏疏的星兒。

　　妮珂與賽蒙步入階梯，朝著池畔的笑語走去。賽蒙在人群中聽見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便把他的雪茄放在外套裡面的暗袋裡。原來是威廉叔父在開御前會議。

　　他正對著保持禮貌微笑著的漢普頓說話：「我現在總算見識到德州的寬闊、紐約壯觀的大峽谷，以及普羅旺斯淳樸的簡單風貌，是如何恰當地融於一爐，達到平衡。」他稍作停頓，喝乾了酒杯的酒，然後把空杯遞向酒保。「你親愛的兒子提出來的當兒，我就深受吸引，現在又見到了你的頭……」

　　派克說：「我的頭？」

　　「難道沒人告訴過你？你的長相酷似凱撒大帝的後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奧古斯都。」

　　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恩尼斯，聽見了這席話，挑高了眉毛，眼睛往上望。他現在穿著他自創的普羅旺斯傳統服裝──白襯衫、黑長褲與及腰的小外套，還紮著粉紅與綠色條紋的寬腰帶。他一手一個玻璃杯，走過階梯，滿意地看著妮珂。

　　他說：「看到這樣一對璧人，真是欣慰。夫人，你看起來和畫中的仕女一樣優雅。」

　　賽蒙彎身向前，好把那寬腰帶看得更仔細。「恩，我不知道你是葛利克俱樂部（Gorsok Club）的會員。」

　　「親愛的，我不是，不過，我很喜歡這樣的顏色。來吧，每個人都在。」

　　跟著派克而來的穿著西裝與靴子的保鏢，正聽著威廉叔父暢談對印象畫派的觀點聽得入神。歡欣鼓舞的柏尼則帶著無比的興趣，注視著法蘭絲娃穿出來亮相的洋裝。喝了香檳的法蘭絲娃，臉頰上現出一絲緋紅。操著一口濃重口音的流利法文的派克，正與潘太太聊得起勁。潘太太把最後的工作交代給副主廚。她穿著一襲深藍色的斜紋衣裳及令人頭暈的高跟鞋。吉奔太太搜尋著掉落下來的花生與睡著的壁虎，恩尼斯繫在牠脖子上的紅白藍緞帶，無疑地將牠裝點成最稱職的吉祥物。

　　妮珂將手插進賽蒙的臂彎裡，「覺得好些了嗎？」

　　他點點頭。這就是他幾個月以來夢寐以求的：很棒的天氣、快樂的人們、在繁星的照耀下歡享晚餐，這也是一個夢想家對於經營飯店的理想。他從沒預期到，這竟然要花費比錢更多的東西──體力、耐心、對於細節無盡的關照、殷勤好客的熱情，這些都是恩尼斯打從旅館一開張就具備的特質。

　　他向妮珂表示：「有趣的是，當我今天傍晚醒來的時候，我向自己坦承，我只是生命中的過客。我是個絕佳的客人，但我卻不認為自己能當個好主人。」

　　她掐掐他的手臂，「我知道，但你至少嘗試了。」

　　接著是叉子敲打玻璃杯的聲音，所有的對話都停止了。恩尼斯看著人群，舉起酒杯，「在我們歡欣品嘗潘太太為我們準備的晚宴之前，我提議大家敬我們的貴賓一杯。」

　　威廉叔叔擠出一個謙遜的笑容，低頭看看自己衣服上的鈕扣是否扣好。

　　「讓我們敬年輕的柏尼，歡迎他平安歸來。我們想念你。」

　　柏尼探出頭，邊喝酒邊碎步前進，並且舉起他的啤酒罐，以示感謝。漢普頓把手臂伸向潘太太，他們在前帶領，保鏢跟在三步後的距離，上樓用餐。

　　不論是用法文、英文還是德州腔英文，每個人都告訴潘太太，晚餐簡直是曠世之作。琳琅滿目的菜單包括：新鮮蔬菜熬的砂鍋、用豆子、胡蘿蔔、朝鮮薊拼成的拼盤；蔬菜燉羊肉與火腿蛋肉餡；裹在粉紅色的燻鮭魚與蝦夷蔥裡的魚子醬；用迷迭香製成的冰凍果子露，來清清被紅酒與肉類麻痹掉的味覺；還有血紅的烤大蒜佐香料烤羊排，以及柏尼最愛的馬鈴薯搭配果汁；以山羊乳、牛乳及綿羊乳製成的十數種乳酪，淋上覆盆子果醬與羅勒的冰桃子；熱咖啡及從新堡來的葡萄榨渣燒酒，則讓人溫暖而不感炙熱；雪茄灰藍色的煙霧，裊裊地在燭光上方縈繞著。

　　就連威廉叔父也被這一刻的歡愉所感動，滿足地抽著賽蒙最後一支哈瓦那雪茄，吞雲吐霧，把他的藝術家身分暫時拋在九霄雲外。在滿腹溫飽與美酒的作用下，人們變得慵懶，連對話都是零星而平靜的。服務生送上更多的咖啡，柏尼與法蘭絲娃趁機齊溜，消失在黑暗之中，而恩尼斯與緊抓著酒杯的潘太太則一齊往廚房走去。漢普頓．派克看著桌子對面開始打鼾的威廉叔父，對著賽蒙與妮珂微笑。

　　「我想有這些人保護著，他應該安全吧！我們出去走走。」

　　他們離開保鏢及威廉叔父，走過公園，來到池畔小屋。漢普頓．派克若有所思地說著話，神情自若，看得出來他通常是別人聆聽的對象。柏尼遭人綁架的震撼，曾讓他思索自己的生活──他的生命大多花在飛機上、辦公室、做生意、賺更多錢，卻未必懂得如何花錢。他說，他已經有所改變，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加勒比海的小島，巴黎歷史悠久而馳名的餐廳，蘇格蘭綿延數里的鮭魚，都是他享受得起的娛樂，只要他有時間。他駐足望向山谷與遠處的山巒。

　　他說：「柏尼愛上了這個地方，我們今天下午聊天的時候，談得很多。你知道嗎？他竟然不願意回美國。他想跟潘太太一起工作，學習成為一位真正的名廚。」賽蒙說：「她很喜歡他，這應該不是問題。」派克低聲輕道：「我想那個小女孩跟他的意願也有關。她是哪裡人？」

　　「她是隔壁鄰居，咖啡館主人的女兒。」

　　「看起來應該是個好孩子。」派克嘆了口氣，他古銅色的臉龐顯得有些嚴肅，「你們必須原諒我，我年紀大了，沒有耐心。我有個小小的建議給你。」

　　他們來到池畔小屋，坐在藤椅上，看著被燈光照亮的水面。派克沉默了半晌，然後對賽蒙笑著說：「你總是要我跳過中間步驟，但這是你現在心裡所想的。」他用一支銀製季波（ＺＩＰＰＯ）打火機點燃了香菸，打火機在關上時發出「啵」的一聲。「我必須騰出更多的時間，和家人相處，度過像這般美妙的夜晚。」他從嘴邊拿開香菸，傾身向前，「我總是想一下子做許多事情，我猜，許多因誤打誤撞而成就事業的人都一樣。我們都認為，自己不可或缺，於是總是試著插手每一件事。這實在很蠢，但卻是人性。你一定也在自己身上看到好幾次這樣的情景吧。」

　　賽蒙想起他一兩位聰明而白手起家的老客戶，他們總是事必躬親，他同意地點點頭，他說：「獨裁者覺得授權是很困難的。」

　　「沒錯，這就是他們失敗的地方，」他笑著說：「現在，這裡有位獨裁者在年紀大的時候學聰明了。」他的語調開始變得像生意人，「好吧，我的一個大問題是廣告，就像那些傢伙所說，我花在廣告上半數的錢是浪費掉了，更嚴重的是，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半。」

　　賽蒙說：「這是賴維修姆（Lad Levedm）的名言。」

　　派克點點頭。「他正中要害。現在我們想把明年的預算訂在五億美元上下，這是一大筆錢，但是我卻沒時間好好規劃。」

　　「你的行銷人員怎麼說？」

　　「他們都很好，都很能幹。但是他們之中，沒人具有像你一樣的背景。」派克開始用手指來輔助他要陳述的要點，「首先，你徹頭徹尾了解廣告業；其次，你又曾經做得有聲有色；第三，你有足夠的個人財源，所以不怕被炒魷魚，所以敢於表達真正獨立的意見，還有第四點……我想我們應該可以相處得很好。」派克等著說：「現在你可以叫我跳下去了。」

　　賽蒙看著妮珂，而她也一直臉上帶笑地注視著他。他感到受寵若驚，而且有些驚訝，但他必須承認，自己深受吸引。「說真的，我不知該說些什麼。但是沒有了興趣，我還有什麼立足之地？」

　　「隨你去哪裡，你接受了這份工作，你要飛哪裡都成。而你直接對我負責。」

　　「但是聘用與解約怎麼辦？我是說廣告公司。」

　　「你說了就算。」

　　賽蒙看著泳池，搔搔他的頭。光是看到季格樂在見到這位新客戶時的表情，就足以接受這份工作。五億元美金，你還真得好好做。這的確相當誘惑人，尤其想到有這麼大筆預算可資運用，更令人蠢蠢欲動。如果他無法從過往的廣告公司經驗中，做得有聲有色，那麼……一股莫名的罪惡感，促使賽蒙回頭看看旅館的燈火通明，恩尼斯可能已經準備好迎接翌日的到臨。「我不知道。我把恩尼斯找來，他簡直愛死這裡。」

　　「好好先生，恩尼斯。我看過他工作。」派克研究著他點燃的香菸頭。「我也考慮過他。假設我把整個協議整合，再加上另外一件小小的投資？」

　　「你的意思是？」

　　「假設我把旅館買下來，把恩尼斯也算上一份？我會好好照應他。如果我不懂得照應他，那真是個呆子。」派克挑起眉毛，笑著說：「你意下如何？」

　　「這種聘請人的方式，未免過於昂貴。」

　　「我是個有錢人，賽蒙。」派克起身，看著妮珂，「你們考慮一下，希望我們能達成共識。」

　　他們看著他走開，一旁的保鏢立即起身跟隨上去，只留下威廉叔父癱睡在椅子上，一群飛蛾在他的頭上盤旋。

　　妮珂離開座位，過來坐在賽蒙的膝上。「你有興趣，對不對？很新鮮，很有前景，是不是？」

　　賽蒙捏了一下她光滑的手臂，「你覺得如何？」

　　她搖搖頭，「你想我會讓你拎著裝滿髒襯衫的手提箱隻身離開嗎？」她站起身，執起他的手，「走吧，我們去找恩尼斯。」

　　半小時後，他們三個坐在廚房，廚房的地板因為剛用拖把抹過，還滑著呢，而不鏽鋼與大理石的表面都光潔閃亮。潘太太所開出的隔天菜單，釘在門邊的板子上。

　　賽蒙把派克的提議告訴恩尼斯，發現自己也正努力地思考著──他承認，自己深受吸引，卻考慮到恩尼斯與妮珂，還有旅館以及他自己的動機，最後陷入一陣沉默。

　　恩尼斯說：「我想我們應該把最後一滴香檳喝光。」他起身走到冰箱旁，「這是個適合喝香檳的夜晚。」他倒了三杯，「有趣的是，每回我們有什麼重要決定，幾乎都是在廚房做成。」他看著妮珂，「你知道嗎，這一切都是從廚房開始，當時我叨念著他，要他去度個假。」

　　賽蒙舉杯，「恩尼斯，祝你身體健康，你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

　　「讓我們祈禱，我們還有好幾年的好時光。現在，你必須原諒我的誠實──我知道，許多友誼都是因此而葬送掉的，但是我們還是得面對。」恩尼斯啜了口香檳，對著酒杯皺眉，「現實狀況是，旅館大多是維護的工作。而你根本無法讓自己融入。我知道你是個急性子的人，一旦一件事完成，你就想繼續往下走，如果不成，你就會變得脾氣暴躁。」他看著賽蒙，訴說著，「別以為我沒注意到。」

　　「真的那麼糟？」

　　「簡直可怕。可憐的妮珂，在你嘆息鬧脾氣時，還要忍受著你。我不知道，說到妮珂……」

　　他轉頭看著她，笑著說：「……請你原諒我這麼說，但我見過女孩子從他身邊來來去去，而他絕對無法找到像你一樣的女人。」恩尼斯稍作停頓，喝了口水，「若他因為無知而讓你離開，那麼他就是最愚蠢的人。」他不以為然地說：「親愛的，若你問我，我會要你接受派克先生的建議。」

　　「那你呢？」

　　恩尼斯研究著從玻璃杯底部升起的氣泡。「我想，這就是我所夢寐以求的。打從心裡，我只是個老士官長。我喜歡動員人們，讓每件事井然有序地進行。我會留在這裡。」他又斟香檳，對著妮珂眨眼，「我告訴你，他不會整天出現在我跟前，是多麼令我如釋重負啊！」

　　賽蒙的手伸過桌子，握住了妮珂的手，「我想，他是要把我踢走了。」

　　她眨眨眼。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恩尼斯說：「而我非常希望，你能放幾天假，你看起來就像是貓帶進來的東西。」

　　賽蒙揉揉眼睛，「我們講的假期，是沒有綁票、沒有刑警，就像紐約一樣美好安靜的地方，也是妮珂沒去過的。」

　　恩尼斯點點頭，笑著舉杯，「我敢說，你一定會回來的。」

　　「恩，會的，我們會回來的。」

　　飛機在升空之前，飛過地中海上空，載著他們飛向巴黎。賽蒙已經在「路易的」預訂了晚餐以及拉斐爾飯店有著如小型游泳池的浴缸的房間。他們要搭早晨的飛機到紐約。

　　他伸手探進口袋，摸到恩尼斯在他們道別時交給他的信封，然後交給妮珂。

　　「他說你應該打開它。」

　　她從信封裡取出一把附著銅牌的鑰匙。鑰匙牌上一面刻著茴香酒店，另一面刻著「１」，這是酒店裡視野最棒的頂級房間。還有一張卡片，上面是恩尼斯的字跡：

　　只要你想要，它就是你的。

　　　　摯愛你的飯店經營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