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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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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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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追蹤塞尚》彼得．梅爾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這個接待員與室內的裝潢互相呼應，是一件與周遭環境完全融合的人體擺設，她的格調保守，幾近嚴肅。她身上的衣服是亮而酷的米、黑雙色，抱著電話竊竊私語，完全忽視站在地面前這個衣服皺皺的年輕男子。當年輕男子把一個上面有刮痕的皮製背袋，放在她那空無一物光滑精緻的書桌上時，那塗滿化妝品訪如帶著光滑面具的臉龐微蹙，揚起了一絲不悅的表情。她放下聽筒，把一綹金髮往後撥，好將先前為了方便交談而取下來的耳環再夾回去。她那修得完美無瑕的眉毛，揚成兩道質疑的弧線。

　　年輕男子微笑。「早安。我跟卡米拉有約。」

　　雙眉仍然高揚。「你是？」

　　「安德烈．凱利。你是不是新來的？」

　　接待員沒有回答，她解下耳環，拿起聽筒。安德烈搞不懂，卡米拉為什麼總是雇用這種女孩。她們工作沒幾個月，就會被另一個光鮮亮麗的複製品所取代──花枝招展、不得人緣的態度、極度的面無表情。還有她們離開之後會去哪？巴尼百貨的化妝品部門？一間以精緻化經營為導向的殯儀館的管理部門？還是她們會被卡米拉那些較低階的歐洲貴族朋友所征服？

　　「她的會還沒開完。」一根手指指向接待區的另一個角落。「你可以在那邊等她。」

　　安德烈拾起袋子，再次對她微笑。「你是不是總是這麼不親切，還是忙著做其他的事？」

　　不過他白問了。聽筒已經塞在一辮光亮頭髮的下方，又開始竊竊私語了。安德烈讓自己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準備等上好一陣子。

　　大家都知道──而且有些人欣賞──卡米拉經常故意遲到、經常同時與兩人約會，而且經常製造能夠強調她的編輯觸力和社會地位的場合。在充滿權力角逐意味午餐的領域中達到新境界的人就是她，她會在「羅伊頓」訂兩張桌子，同時款待一個重要的廣告商和一位前途看好的南美建築師之際，從其中的一張穿梭到另外一張──這邊啃啃芝麻菜和萵苣，那邊喚點「愛維養」礦泉水。她最令人敬佩的地方是，沒有人覺得有被她冒犯的感覺，而且雙桌午餐也逐漸成為卡米拉社交節目中偶爾上演的一部分。

　　當然，最後她都不曾因為這樣的誇示而遭受處罰，由於成功往往站在她這一邊，而在紐約，形形色色的不良行為可以因為成功而獲得諒解。她成功地挽救一家長期瀕臨倒閉邊緣的老雜誌社，將它現代化、更改雜誌名稱、讓那些可敬的撰稿員退休、設立了精力充沛但攸關社會的「編輯的話」一欄、更新封面、版面，以及，甚至增加了接待員和接待區。於是發行量增長三倍，廣告頁數穩定地增加，而雜誌的股東們，雖然仍在賠錢，但已開始沐浴在一份突然熱絡起來的資產所反射出來的光輝中。大家都在談論該雜誌，而此時此刻，卡米拉．詹姆森．波特不可能做錯什麼。

　　這本雜誌的迅速起飛，雖然外表的改造功勞不小，但事實上幾乎全得歸功於一件更基本的事情：卡米拉的編輯哲學。

　　這是以一個奇特的方式演進的。在事業的初期，卡米拉身為倫敦一家通俗小報──「謠誹」（謠言與誹謗）版的一個野心勃勃卻默默無聞的記者，她設法嫁給上流社會的有錢人──黑黑高高、微不足道的傑里米．詹姆森．波特。卡米拉擁抱了他的名字（聽起來比她生下來就有的名字響亮，她的原名叫卡米拉．布特）以及他那出身名門的朋友們。唉，她是如此熱情地擁抱其中一位，以至於被逮個正著。接下來是離婚，不過到了此時，卡米拉已經跟那些有錢人混得夠久了，足以讓她學到如何在紐約吃香喝辣了。

　　道理很簡單。有錢人善於積聚，而除了幾個顯著的例外，他們很喜歡讓人們得知自己擁有龐大的財富。畢竟，享有特權的生活，有一半的滿足感來自於它所引起的忌妒；還有，如果別人不知道你擁有奇珍異寶，那麼擁有它們又有什麼意思呢？

　　當卡米拉「察覺」到身為一位急需工作的單身女性時，這個顯而易見的當務之急，不斷地浮現於她的腦海。終於有一天，她找到了能夠將她的「察覺」轉變為事業的催化劑。

　　當時她正在牙醫師的候診室裡，隨手拾起一本色彩鮮豔的八卦雜誌，她發現封面上的照片很吸引人。封面是一位國際知名的上流社會藝術品收藏家和他新迎娶的太太，背影是一幅他最近所獲得的義大利畫家提香的畫作。卡米拉暗忖，為何這樣的一對夫婦會同意出現在這樣的一本雜誌上呢？她的問題在雜誌內的報導中找到了解答。這篇文章是屈膝寫的，無恥地諂媚著收藏家、他那身材姣好的年輕新娘，以及他們那位於可以鳥瞰科水湖的山坡上、充滿藝術品、有五十七個房間的愛之窩。好多張照片──打光巧妙且同等諂媚──穿插在文章的裝腔作勢之中。每一個字眼、每一幀形象，都在為此一主題作見證：這是一對絕佳的夫妻，在一棟絕佳的房子裡，過著絕佳的生活。這則報導長達七頁。

　　卡米拉把雜誌的其餘部分看了一次，是一份有插圖的紀實，描述著歐洲社會有閒階級的所作所為──慈善舞會、香水發表會、畫廊開幕典禮等等一些浮華的消遣，提供藉口讓同一票人不斷地在巴黎、倫敦、日內瓦和羅馬──多令人驚訝啊！──巧遇在一塊。一頁接著一頁的微笑臉龐、乏味的文字說明、虛構的事件。然而，當卡米拉離開牙科診所時，她帶走了雜誌，當天晚上她一直思索著封面的故事內容。漸漸的，心裡打定了一個主意。

　　一般來說，要是連一點運氣也沒有，成功的機會並不大，就卡米拉的運作而言，她的運氣來自於紐約的一位記者朋友所打來的一通電話。曼哈頓的整個媒體，似乎都在談論加洛貝丹兄弟以及他們突然涉足出版業的小道消息。在療養院、代理融資和廢物處理這幾個事業大有斬獲之後，他們最近購得一批公司，其中包括一個小出版社、一間長島的報社，還有數家老舊或垮掉的專業雜誌社，有人臆斷，加洛貝丹兄弟是為了取得這批公司的主要資產，也就是麥迪遜大街上的某棟建築物，才著手接管的；不過根據傳言，其中的一兩家雜誌社可能不會關閉，而且依小加洛貝丹的說法，還會「重整旗鼓」。商情分析師把這個詮釋成，可觀的資金將會湧入。其中被認為最適合重整旗鼓的一本雜誌是《裝潢季刊》。

　　它是那種會在一棟廢棄已久的紐波特市〔註：位於美國羅德島州南部。〕大廈的會客廳裡，隨意擺放的一本書頁捲曲、發黃的出版品。它的風格沉穩，外表過時。裡面所登載的一點點廣告。大部分都奉獻給窗簾布和仿貴族照明裝置的廠商。所刊登的文章討論著鍍金銅的趣味以及如何妥善照顧十八世紀瓷器。這本雜誌的編輯從頭到尾都堅持以非主流的色彩呈現。而在它跛足前進，賺取一點點、越來越少的薄利的同時，竟然還能夠保有一小群忠實的讀者。

　　大加洛貝丹翻閱了幾期雜誌之後，力主將它三振出局。不過他弟弟娶了一位標準的家庭主婦型的年輕女孩，曾經讀過菲力普．施塔克反敗為勝振奮人心的故事的她，說服先生考慮採取救援行動，於是《裝潢季刊》的終結日延期了。倘若能夠找出正確的編輯公式，它甚至還有機會可以擁有另一片天空。

　　消息走漏之後，發報機答答作響。在聽了朋友的簡報之後，卡米拉帶著一份詳盡的企劃書來到紐約，穿著最短的裙子，向小加洛貝丹報告她的構想。該報告從十點做到四點，中間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讓他們倆吃頓稍帶調情的午餐。值得一提的是，小加洛貝丹不僅很欣賞她的主意，也對她的美腿深感興趣，卡米拉被錄用了。她上任主編的第一步，就是宣布變更雜誌的名稱：從此以後，《裝潢季刊》將正式改為《ＤＱ》。全紐約都拭目以待。

　　為了加深他人的印象，卡米拉馬上把一大筆加洛貝丹的金錢投資在自我促銷上。她出現在所有正式的場合上──身上當然穿著合適而昂貴的服裝，對著所有的人們微笑，另外她還雇用私人狗仔隊拍下這些神奇的時刻。在她的第一期《ＤＱ》尚未出版之前，她早已設法把某種程度的名氣，建立在不怎麼實質的社交精力之上。

　　不過那些數不清的看人、被看和建立友誼的夜晚，那些好幾十頓後續的午餐，最後證明是值得的。卡米拉很快便認識了每個她需要認識的人──也就是，無聊的有錢人、上流社會人士，以及最重要的，他們的室內設計師。卡米拉特別把注意力放在室內設計師身上，因為她知道，他們對顧客的影響力，往往不止於布料和家具的建議，而且也因為室內設計師對出名的愛好。

　　因此，萬一《ＤＱ》雜誌所選中的受害者，表示不太願意讓攝影師、撰稿人、花商、設計師。以及許許多多手拿手機的黑衣侍從入侵自己的家時，卡米拉便會打電話給受害者的室內設計師。設計師一對客戶施加壓力，門就敞開了。

　　用這個方法，卡米拉得以到其他八卦雜誌過去無法前往的地方採訪。事實上，她的第一期登載了一篇獨家報導，一個雙重的勝利──公園大街的一棟三層樓房（每間浴室都有一個印象派畫家的作品）以及馬斯蒂別墅，皆屬華爾街克里門家族的理查．克里門所有。撰稿者是一個平常過著隱密生活的單身漢，他屈服於年輕的義大利友人（是個剛入行的室內設計師）和卡米拉所發動的鉗形攻勢，最後所寫出來的，是廣受人們矚目與欣賞，長達二十頁的精美文字與華麗的攝影作品。《ＤＱ》這本雜誌有了好的開始。

　　三個年頭過去了，由於嚴格遵循編輯信條──「絕不，從不，說任何人一句壞話」──該雜誌成績斐然。明年，即使卡米拉的花費驚人，它還是有辦法賺到大筆鈔票。

　　安德烈拾起該雜誌最新的一期，翻到他在米蘭市波拿蓋蒂的公寓裡所拍的照片。他露出微笑，憶起卡米拉當時指導這個小工業家和他的保鏢，把卡納萊托的風景畫掛在比較明顯的地方。跟往常一樣，她做了正確的指導。他喜歡為她工作。她個性風趣，眼光又好，而且對於加洛貝丹的錢毫不吝嗇。再繼續為她工作一年，他將會有足夠的錢離開，專心去寫自己的書。

　　他不知道今天她將派給他什麼任務，希望這一次能到有陽光的地方去。紐約的冬天是這麼寒冷，以至於該市的衛生部門鬧罷工時，很少有人注意到。因為被認為是重要談判工具的垃圾腐化氣味，完全被冰雪中和了。工會的人正在苦等春天的到來，以及雪融後的刺鼻味。

　　聽到高跟鞋敲打在磨亮的石板地上的聲音，安德烈及時抬起頭來，看到卡米拉咔噠咔噠地走過，她的手掛在一個蓄鬍年輕男子的肘下，該男子看起來就像穿著一身黑色帳篷。他們在電梯前停下來時，安德烈聽出來他是奧利維爾．土倫克，一位時髦的巴黎設計師，以極簡單抽象派的家具設計聞名，目前手中正著手把蘇豪區〔註：紐約市曼哈頓內的一個區域。〕的某家肉品包裝廠改裝成小巧的飯店。

　　電梯門一開。他們飛吻道別──雙頰各一，還有一個是祝好運。當電梯門關上時，卡米拉轉向安德烈。

　　「甜心！你好嗎？我真是糟糕，讓你等那麼久。」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肘，推著他走過接待員的桌子。「你一定見過了多蒙妮。」

　　接待員抬起頭，嘴巴象徵性地微張，幾乎沒有伸展到她唇上的口紅。

　　「是的，」安德烈說道。「我想是的。」

　　當卡米拉把安德烈導向走廊的另一端時，她嘆了一口氣。「職員真難找。她的臉色是有點不好看，我知道，不過她倒是有一個有用的老爸。」卡米拉從墨色眼鏡的上緣瞧著安德烈。「蘇富比。」

　　他們進入卡米拉的辦公室，資深祕書也在，他是個修長的中年人，手上拿著記事簿，膚色是與季節不合的深棕褐色。他對著安德烈微笑。「還在拍那些超凡的快照嗎？」

　　「我們盡力而為，諾爾。你到哪裡去了？」

　　「棕櫚灘。想都不要想我會告訴你我跟誰在一起。」

　　「我不敢想。」

　　諾爾似乎有點失望，轉向卡米拉。「加先生要跟你說話。其他的電話都可以等。」

　　卡米拉在她的桌子後面踱來踱去，聽筒就偎在肩膀上，她的聲音低而親密。安德烈認出這是她的加洛貝丹的聲音。他不只一次地暗忖，他們的關係是否超乎尋常。就他自己的品味來說，卡米拉太過強悍，很像一顆企業飛彈，不過她無疑是個魅力十足的女人，成功地用過每一種找得到的秘方來抗拒青春的飛逝。她很瘦，但是瘦得漂亮，她的頸項圓滑柔細，下巴毫無贅肉，由於她每天固定清晨六點起來運動，她的手臂、大腿，以及臀部，都又瘦又結實。卡米拉身上只有一個地方稍微蓬大一點：她的頭髮。卡米拉深棕色的盔形頭髮，是如此的筆直、乾淨、有光澤，且深具彈性，從她每週去三次伯格姐美容院保養看來，這算是個傳奇。在她掛上電話對著加洛貝丹柔情地說再見之前，卡米拉的頭往前傾，安德烈看著她的秀髮垂下來，蓋在她的臉頰上。

　　她望著安德烈，做了個鬼臉。「老天，一堆事情要做。他想要辦場美式宴會。你能想像嗎？」

　　「你會喜歡的。剛好讓你有機會穿美國傳統服裝。」

　　「那是什麼？」

　　「問諾爾。他大概會把他的借給你。」

　　「不好笑，甜心。一點都不好笑。」卡米拉在記事簿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注視著手腕上尺寸稍大的勞力士金錶。「老天，我必須用飛的。」

　　「卡米拉？是你要我進來見你的，還記得嗎？」

　　「我的午餐約會已經遲到了。是強尼。我不能讓他久等。這是最後一次了。」她起身站起來。「聽著──是聖像，甜心。法國里維耶拉區〔註：法國藍色海岸。〕的聖像，可能還有些法貝積金飾。你得四處找找。擁有人是一位俄國老貴婦。諾爾有詳細的資料。」卡米拉從桌上拿起她的皮包。「諾爾，車子有沒有在下面？我的大衣在哪？打電話到『羅伊頓』找強尼，告訴他我塞車。說我正從一個令人心碎的喪禮趕過來。」

　　咔噠咔噠地走向電梯之前，卡米拉向安德烈飛了個吻，她的秀髮極有彈性地擺動著，資深祕書拿著她的大衣以及一大堆的訊息資料，小跑在她的身邊。安德烈搖搖頭，走過去坐在諾爾的桌子邊緣。

　　「嘿，」安德烈說道，「是聖像，甜心。在里維耶拉。我只知道這麼多。」

　　「你真是個幸運兒。」諾爾看著他的記事簿。「我看看。房子大約離尼斯二十哩，就在威斯聖保羅南方。阿絲伯洛夫是這位老夫人的尊名，她還說自己是個公主。」諾爾抬頭眨眨眼。「在這個時代，我們誰不這樣說呢？總之，已經在金鴿飯店為你訂了三天房間。卡米拉前往巴黎時，會順便過去做採訪。她那天晚上會留下來過夜，所以你們兩人可以吃頓窩心的晚餐。不過不要做出任何我不會做的事情。」

　　「不用擔心，諾爾。我會說我頭痛。」

　　「你就這麼說。來。」諾爾把文件夾推過桌面。「確認一下機票、汽車和旅館的資料，還有俄羅斯夫人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不要錯過飛機。她等著你後天到達。」

　　安德烈將文件夾滑入袋子裡，站了起來。「有什麼東西需要我為你帶回來嗎？法式便草鞋？減肥乳膏？」

　　諾爾將眼睛望向天花板，身體顫了一下。「既然你問起，些許的薰衣草精油是再好不過了。」此時電話響起。諾爾一邊拿起聽筒，一邊向即將轉身離去的安德烈揮別。

　　里維耶拉。在走出去面對麥迪遜大街凍結的髒亂之前，安德烈用思緒如毯子般將自己裹住。風很刺骨，冷到皮膚龜裂，行人瑟縮著身子，將頭放低。尼古丁兄弟會──那些在曼哈頓辦公室大門外擠成一小群一小群的癮君子──看起來比從前更鬼祟、更不舒服，他們的臉在凜冽的寒風中刺痛，一面抽菸，一面發抖。安德烈覺得很諷刺，抽菸者被否決了享有均等機會特權而被趕到街上去，但他們對古柯鹼有癖好的同事，卻可以陶醉在辦公室廁所的溫暖與舒適之中。

　　他站在第五街和五十一街的轉角處，希望能夠招到計程車載他到商業區去。里維耶拉。現在那邊的含羞草應該已經開花了，而比較不怕冷的居民可能會在室外用午餐。海濱的經營者一定正在調高他們的標價，並且暗忖，今年夏天可能無法支付給這批海灘工讀生太高的薪資。船隻底部附著的藻類、貝殼將會被刮掉，該補漆的地方補漆，包租小冊也印製好了。餐廳、精品店和夜總會的老板正準備好一筆錢，來應付一年一度的支出，五月到九月的辛苦將供應他們在一年裡其餘的時間過著富足、懶散的生活。

　　安德烈很喜歡里維耶拉這個度假勝地，它總是以迷人的方式，使他自動從口袋裡掏出錢來，同時，還讓他覺得自己占到便宜。他相當樂意忍受遊客過多的海灘、慣常的荒誕價位、惡名昭彰的夏季交通──這些以及更糟的事情他都可以原諒，只要換來一見南法國的神奇就能值回票價。自從布盧姆大人在一八三〇年徹底改造坎城以來，這段海岸線一直吸引著貴族和藝術家、作家和億萬富翁、小白臉、寡婦、成長中的美女，以及好獵豔的年輕人。雖然或許有些頹廢，既昂貴又擁擠，但從不會令人感到無聊。而且，當計程車停下來把他載離凍瘡之地時，安德烈心想，那邊的確比較暖和。

　　門還沒關好，計程車已經起飛，從一輛巴士的車頭搶過，並且闖了紅燈。安德烈發現，他落在運動員的手上，一個把曼哈頓街道視為人與機器測試場的拼命三郎。司機以一連串的高辛烷值猛衝及猛然急轉，在第五街上風馳電掣，口中還不時以粗嘎的神祕語言咒罵著交通，此時安德烈只好用膝蓋頂著隔板，將身體瑟縮成飛機失事時所用到的胎兒姿勢。

　　最後計程車猛然晃入西百老匯，司機試著用不太靈光的英語說話。

　　「好。哪裡？號碼？」

　　由於覺得自己的好運氣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安德烈決定最後的兩條街自己走最好。「這裡就可以了。」

　　「就在這邊下嗎？」

　　「這邊。就在這邊。」

　　「沒問題。」煞車踏板被興致勃勃地踩下，害得跟在後面的那輛車煞車不及，不偏不倚地撞上計程車的尾端。計程車司機跳出來，扯著自己的脖子，以他的母語長篇大論地開罵起來，其中讓人唯一聽得懂的兩個詞是「鞭打」和「狗娘養的」。安德烈把錢付給他，匆匆逃離現場。

　　在兩分鐘輕快的步行之後，他到達了一棟原本是成衣工廠的建築物，就跟蘇豪區許多其他不動產一樣，它那低微的出身已經完全被數層的「市郊住宅高級化」所隱藏。高天花板的明亮房間被重新隔間、重新油漆、重新裝線、重新配管、重新分區，以及不用說的重新定價。房客大部分都是藝術和傳播領域的工作者，安德烈的經紀公司「優質形象」，總部就是設在這裡。

　　「優質形象」是由史蒂芬．摩斯所創辦的，他是個聰明、有品味的年輕人，喜歡溫暖的天氣。他的客戶都是精通非流行主題的攝影師和畫家──摩斯一點也沒錯，他相當注意服裝和雌雄同體的模特兒所散發出來的氣質與糾葛。在初期幾年的奮鬥之後，他現在擁有獲利頗豐的小事業，抽取客戶收入的百分之十五或二十當做傭金，服務的項目則無所不包，從事業顧問到報稅指導和收費協商都有。他有廣闊的人際關係、寵他的女友、完美的血壓，以及濃密的頭髮。唯一的問題是紐約的冬天，他恨得要命。

　　就是這個對天寒地凍的恐懼，再加上擴展業務的欲望，導致他把露西．沃科特收編為資淺合夥人。九個月之後，他對自己的抉擇感到足夠的信心，決定讓露西在年初冷得刺骨的一到三月，代他管理辦公室。她很高興地擔起這個責任；他很高興地在基維斯曬太陽，而安德烈則很高興跟美女一塊工作。當他熟識露西之後，他發現自己正在尋找機會與她發展進一步的關係，但他經常東奔西跑，而她似乎每一個禮拜都會吸引雄壯威武的新男人。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未在辦公室以外的地方見過面。

　　吱──一扇鐵門應聲而開，通向空氣流通的開闊空間。除了角落的長沙發和矮桌子之外，唯一的家具是一張四人用的方型桌。有三張椅子是空的。露西低頭望著電腦鍵盤，坐在第四張椅子裡。

　　「露露，你今天運氣真好。」安德烈把袋子丟在長沙發上，走向辦公桌。「午餐，露露，一頓道地的午餐──『菲力克斯私房菜』、『寶利餐廳』，只要你說得出名字，我們就去。我剛剛接到一份工作，現在我有強烈的衝動，想要好好慶祝慶祝。如何？」

　　露西邊微笑，邊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伸了伸懶腰。

　　纖瘦而挺直，頂著一頭使她看起來比確實身長五呎六更高的捲曲黑髮，對冬季的紐約客而言，她似乎健康得有些過分。她的膚色介於巧克力和蜂蜜色之間，是一種發亮的暗焦糖色，彷彿含有她的出生地巴貝多〔註：位於加勒比海與大西洋邊界上的獨立的島嶼國家，是西印度群島最東端的島嶼。〕那邊的陽光。每當人家問到她的背景時，她有時候會把自己說成一個純種的黑白混血兒，然後觀賞隨之而來的，納悶的禮貌性點頭，以此為樂。她認為跟安德烈做朋友應該頗有意思，如果他待在城內的時間夠長的話。

　　「怎麼樣？」他注視著她，半笑著，充滿希望。

　　她聳聳肩，一隻手揮向沒人出席的桌子。「兩個女孩今天都不在。瑪麗感冒，黛安娜去當陪審員。我沒辦法出去。」即使已經在紐約待了好些年，露西的聲音仍然留有西印度群島的甜美語調。「下次？」

　　「下次。」

　　露西把沙發上的檔案夾移開，好讓他們兩人都能坐下來。「告訴我你的這份工作。它該不會跟我最欣賞的編輯有關吧？」

　　露西和卡米拉之間早就有敵意存在。剛開始是因為當卡米拉把露西描述成「那個古怪的捲毛小妹」時，被別人偷聽到後，她們的關係隨著兩人進一步的認識而變得越來越糟。卡米拉發現露西一點都不尊重她，在替客戶談判時，總是要求得很嚴苛。露西覺得卡米拉做作、高傲。但由於生意往來的緣故，她們盡量維持著冰冷、搖搖欲墜的禮貌。

　　安德烈坐在露西的身旁，近得可以聞到她的香味：溫暖，帶有柑橘味。「露露，我不想說謊。卡米拉要我到法國南部去拍聖像。二到三天。我明天就出發。」

　　露西點頭。「你沒有跟她談錢吧？」一雙棕色的大眼睛急切地盯著他。

　　安德烈舉起雙手，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我？絕對沒有。你總是叫我不要談錢。」。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擅長。」她在記事簿上寫上幾個字，往後坐，微笑著。「很好。你加薪的時間到了。他們付的數目太低，就好像你是向他們拿薪水的編制內員工，他們幾乎每項任務都叫你去。」

　　安德烈聳肩。「可能是想要讓我遠離不幸吧。」

　　「我很懷疑。」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露西把頭髮往後撥，露出下巴乾淨、優美的線條。她轉頭對他微笑。「我會解決這個問題。你專心拍照。她會不會去？」

　　安德烈點頭。「在金鴿飯店用晚餐，甜心。那個地方是她正式認可的餐廳之一。」

　　「只有你和卡米拉還有她的美髮師。真棒。」

　　安德烈做了個鬼臉。在他有機會回答之前，電話響起。露西拿起聽筒，聽了一下，皺起了眉頭，然後用手捂住話筒。「這通電話會講很久。」她向他飛了個吻。「一路順風。」

　　司機駛離「羅伊頓」時，卡米拉拿起電話，小心翼翼地按著號碼，以免弄斷指甲。這頓午飯吃了很久，但頗有建設性，親愛的強尼是一直這麼樂於幫助她。她在心裡頭記上一筆，打算送盒雪茄到他的飯店去。

　　「誰？」電話那端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心不在焉。

　　「甜心，是我。巴黎的事情都準備好了。強尼安排了一切。僕人會帶我四處參觀。如果我要求的話，我可以有整天的時間。」

　　對方的聲音變得比較起勁。「畫作都會在那邊嗎？沒有冬天收藏起來的？沒有借出去的？」

　　「每一幅畫都在。強尼離開巴黎之前，檢查過了。」

　　「太好了。你做得很好，親愛的。非常好，稍後見。」

　　黃昏時，在他那擺滿精美家具的昏暗的畫房裡，魯道夫．霍爾茲輕輕地將聽筒放回原處，從達森瓷杯上喝了口綠茶，然後回去讀他先前讀的文章。是《芝加哥論壇報》，註明發自倫敦，描述倫敦警察廳的《藝術及古物小隊》找到了挪威最有名的畫作《尖叫》，愛德華．蒙奇的作品，估價在四千五百萬美金左右。它在一九九四年被偷，兩年後在挪威南部的地窖裡被發現，包在床單當中。霍爾茲搖了搖頭。

　　他繼續讀下去。根據該記者的說法，全世界遺失或被偷的藝術品，「保守」的估計遠超過三十億美金，這個統計數字把滿意的微笑帶到霍爾茲的臉上。兩年前的他真是幸運，邂逅了卡米拉。

　　兩人關係的發展始於社交場合，當時他們相遇在霍爾茲經常以合法藝術商人身分出現的畫展上。就在他對畫作感到乏味的同時，卡米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感覺到兩人可能會有共通之處，這點在接下來那個禮拜的一頓探索性午餐約會之後，獲得了證實。在無趣的禮貌交談之下，暗潮洶湧著，這是兩人心智與野心交會的第一波徵兆。晚餐約會接踵而來，言詞的搪塞逐漸退去，某種接近誠實的東西漸漸浮現，到了此時，卡米拉已經分享霍爾茲的四柱床，周遭環繞著霍爾茲在公園大街公寓的輝煌燦爛，兩人清楚地知道，他們是天造地設的貪婪戀人。

　　親愛的卡米拉。霍爾茲把茶喝光，起身看著窗外正在下著斜霰。已經四點多了，在公園大街的冰冷晦冥中，十五層樓下，人們搶搭著計程車。如果是在萊辛頓〔註：美國維吉尼亞州中西部的一個城市。〕，他們將會全身濕透地排隊苦等巴士。而這裡溫暖而富有，真是愜意。

第二章

　　「先生，請問行李是不是您自己打包的？」

　　「對。」

　　「打好包之後，它有沒有離開過您的視線呢？」

　　「沒有。」

　　「您有沒有帶任何禮物或什麼給任何人呢？」

　　「沒有。」

　　達美航空商務艙櫃檯的小姐，動作很快地翻閱著一本護照。姓名：安德烈．凱利。出生地：法國巴黎。出生日期：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四日。她首次抬頭瞧他，檢查血肉之軀是不是與照片相符，結果看到在理著平頭的黑髮之下，有一張迷人的方下巴臉孔，一對綠眼睛回盯著她，使得這張臉顯得格外出眾。她以前從未見過真正的綠眼睛，發現自己正著迷般地凝視著它們。

　　安德烈咧嘴而笑。「我父親是愛爾蘭人。我們家的人都是綠眼睛。」

　　這位小姐臉紅了一下。「這麼明顯，真的嗎？抱歉，我猜這種事你應該常遇到。」她開始忙著劃位以及準備行李標籤，安德烈則東張西望，打量著今晚塔同一班飛機往尼斯的旅客。他們大部分都是法國的生意人，在對付完紐約的天氣、噪音與精力、節奏如機關槍般的紐約英語之後，皆是滿臉的倦容。

　　「好了，凱利先生。」小姐把護照和機票還給他。「我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如果你是愛爾蘭人，那為什麼是在巴黎出生的呢？」

　　「我媽媽當時在那邊。」安德烈將登機證放入上衣口袋。「她是法國人。所以我是混血兒。」

　　「噢．真的嗎？難怪你有雙迷人的綠眼睛！祝您旅途愉快。」

　　他加入了拖著步伐登機的旅客行列，期望自己身旁的座位是空的，或是坐著一位美女，要不然萬不得已，一個累得沒精神開口說話的經理也不錯。

　　他安頓在座位上才沒多久，就感覺到有一個身影在他的上方盤旋；抬起頭來，他看到一個帶著許多行李的身軀以及一位年輕女子緊繃、瘦削的臉龐，她穿著標準的企業制服，也就是頗具專業權威的深色套裝和公事包，肩上還掛著一個鼓鼓的黑色袋子。安德烈站起來讓她坐到靠窗的座位上。

　　年輕女子不為所動。「他們答應要給我走道的位置。我一向坐在靠走道的座位。」

　　安德烈檢視登機證，發現自己並沒有坐錯地方。他把票根遞給年輕女子看。

　　「你不了解。」她說。「我對窗戶過敏。」

　　安德烈從未罹患過這種病症，當然也不想在接下來的七個小時裡不斷聽到它。為了要有一趟太平之旅，他建議將自己靠走道的座位讓給她，她的心情馬上豁然開朗。他移到靠窗的位置上，看著她把文件和筆記型電腦攤在面前，創造出有模有樣的商業環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忽然想起，現代旅行經常是一種被過度高估的娛樂活動：擁擠、乏味，往往不太舒適，而且幾乎總是惹人生氣。

　　「你不喜歡旅行嗎？」年輕女子說道，在隨心所欲之後，她的幽默感全回籠了。「我是說，能夠到法國南部，是這麼的……」

　　「法蘭西？」

　　她斜瞧了一下安德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對她點頭，打開書本。她則返回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

　　想要享有幾個小時寧靜的飛機乘客，最容易在用餐時刻受到打擾，此時裝睡完全不可能，而邊吃飯邊躲在書本後面，實際上也無法做到。載著空中廚房晚餐的小推車接近時，安德烈隱隱約約感覺到鄰座對他不時地瞥視，她已經中斷與電腦的談心，而且似乎已經擺好想跟安德烈聊天的姿勢。因此，當一塊無法避免的航空雞塊著陸於他面前時，他戴上耳機，彎身在餐盤上，試著藉此沉思個人的未來，使自己不要太專心於食物的味道。

　　他必須停止如此頻繁的旅行。他的社交生活、戀愛生活，還有腸胃，都為此而受苦。他獨自一人，在曼哈頓的工作室裡露營；在搬進去八個月之後，一箱箱的書籍和衣服仍然未曾打開。他的紐約朋友，由於懶得再對答錄機說話，事實上，已經不再打電話給他。他在巴黎大學時所結交的法國朋友，似乎也都有了小孩，安定下來了。他們的太太能夠接受安德烈，不過卻持保留態度，而且帶著某種程度的懷疑。別人把他說成是獵豔高手，他經常熬夜，喜歡杯中物。換句話說，他的個性對婚姻生活深具威脅性，被視為有可能帶壞那些尚未徹底適應家庭生活甘苦的年輕丈夫。

　　他本該感到寂寞，不過事實上他根本沒有時間寂寞。他的生活就是工作。幸運的是，他熱愛工作；至少大部分的工作。沒有錯，卡米拉對每一期的《ＤＱ》，行徑變得越來越詭異，越來越獨裁。她也發展出一個令他厭倦的習慣，總是要安德烈拍一些畫作的特寫鏡頭，而他留意到，這些照片很少與出版的文章一塊出現。不過酬勞倒是很好，同時在該行業中，他也為自己建立了頂尖室內攝影師的美名。有幾個出版社已經在跟他聯絡出書的事情。明年，他答應自己，一定要開始著手進行：以自己的速度工作，挑選自己喜歡的主題，當自己的老板。

　　他放棄原本三心二意想要征服的雞肉，關掉電燈，靠在椅背上。明天將可以吃到道地的食物。他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當他通過入境室，進入尼斯機場的大廳之後，熟悉的法國氣味迎接著他，是一種他經常試著要分析的味道。一部分是濃濃的黑咖啡，一部分是少許的菸草、柴油，還有古龍水、奶油糕餅的金色香味──就如國旗般有特色，而且這對安德烈來說，是他回到這個年輕時待了如此之久的國家的第一份樂趣。別的機場聞起來太沒個性、太國際化。尼斯聞起來有法國味。

　　那個穿著具有專業色彩的女孩站在行李提領區，看著手錶咬著唇，迴轉式輸送帶的黑橡膠毛蟲，從容地繞著圈子經過乘客，然後再回到那在牆壁的洞裡。她的神情顯示出她剛從紐約過來──皺眉、沒耐性、憂心忡忡。安德烈懷疑她是不是有放鬆心情的時刻。他很同情她。

　　當他輕拍她的肩膀時，她畏縮了一下。「你看起來好像是在趕時間，」他說，「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

　　「這些傢伙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把行李從飛機上卸下來？」

　　安德烈聳聳肩。「這是法國南部。沒有一件事情的速度是快的。」

　　女孩又看了一次手錶。「我在蘇菲亞．安提波利斯有會議要開。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搭計程車要多久？」

　　蘇菲亞．安提波利斯的商業中心，也就是法國人所稱的「國際活動區」，位於安提伯和坎城之間的山區裡。「要看交通狀況而定，」安德烈說道，「四十五分鐘應該就能到達。」

　　女孩似乎鬆了一口氣。「太棒了。謝謝。」她幾乎微笑出來。「你知道嗎，在飛機上，我似為你很自以為是。」

　　安德烈嘆口氣。「我不是，其實我本性善良。」他看到他在輸送帶上的袋子正爬向他，「開完會之後，盡快離開那個地方。」

　　她睜大眼睛。「很危險嗎？」

　　安德烈一邊拿起袋子，一邊搖頭：「食物很糟。」

　　他在「康尼海灘」轉離沿岸公路，開著租來的雷諾車順著蜿蜒於路普河邊的Ｄ六公路，朝威斯聖保羅的方向駛去。空氣中彌漫著清新感，是早晨帶來的短暫寒意。透過擋風玻璃，已經可以感覺到溫暖的陽光，遠處的山峰在蔚藍的天空下閃爍著白光，整個鄉下看起來就如剛清洗過一般。曼哈頓和冬季已經被遺留在另一個行星上。安德烈搖下窗戶，感覺到自己的頭在整夜的充分氧氣補給之後，開始清醒過來。

　　他到達聖保羅時，及時看到從咖啡廳裡冒出一位以「全法國開違規停車罰單動作最快」而著名的胖警員。這位警員在咖啡廳的門口停下來，一邊以手背擦拭嘴巴，一邊用犀利的目光搜尋他眼前的小廣場，想要抓到當天的第一個違規者。他看著安德烈倒車進入一處罕有的停車位。他研究著手錶；走向雷諾車，靴子吱吱叫，步伐緩慢而穩重，與他的權威地位頗為相配。

　　安德烈在鎖車門時，對他點頭：「日安。」

　　警員也點了點頭。「你可以停一個小時。之後就……」他敲敲錶面，「……逾時違規了。」他推了推臉上的太陽眼鏡，往別處走去，對任何一點點的違法事情都極為警醒，更因為今晨的第一個小勝利而感到興奮。他多麼期望七月和八月來臨！那是他最喜歡的月份，到時候他可以板著臉站在村子的入口處，讓不斷開進來的汽車大吃閉門羹。在運氣好的一天裡，他有辦法激怒數百個汽車駕駛。這是這份工作所附帶的好處。

　　在咖啡廳裡，安德烈點了牛角麵包和咖啡，往外望著廣場的中央，在那裡，只要天氣允許，一年到頭都有競爭激烈的滾地球賽進行著。他憶起小時候第一次造訪聖保羅，當時身穿黑白雙色侍者服裝的伊夫．蒙譚，經常和村子裡的老人比滾地球，賽蒙．西紐瑞在一旁抽菸觀賞，而詹姆士．鮑德溫則在飯店的酒吧裡飲酒。安德烈的母親曾經告訴他，這些都是名人，於是他一面用吸管喝著橘子汁，一面凝視著他們好幾個小時。

　　第二次造訪時，也就是十年後，他和一個瑞典女孩墜入愛河。在郵局後面貪婪地擁吻，在回巴黎的火車上因離別而心碎，魚雁往返從斷斷續續到完全停止。然後是巴黎大學，還有其他女孩。然後在倫敦的一位攝影師那邊當學徒。再然後，被紐約異國情調的任務和美國式的酬勞所吸引。

　　他吃完牛角麵包，把地圖攤在桌上。俄羅斯夫人和她的聖像住在聖珍妮特以南，不到十分鐘就可以到達。他決定在住進飯店之前，先去自我引薦一下。

　　當他將車子開出停車位時，聖保羅才剛要熱鬧起來，胖警員四處潛行，金鴿的服務生正用水管沖洗著飯店的庭院，而石頭上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宛如一粒粒的美鑽。安德烈以緩慢的速度駛向聖珍妮特，同時比較著路兩旁的風光景色。在他的右邊，一眼望去皆是簇擁在一塊的美麗繁花，雜亂的混凝土和瓦片遮蓋著梯地，一路延伸到地中海旁。在他的左方，威斯隘口聳立於樹頭上，是連一棟建築物也沒有的不毛之地。這樣的強烈對比經常可以在南岸發現，高度的開發驟然在虛無的曠野中開路，就好像中間被劃上一條線，別墅不能越雷池一步進入這地區。安德烈希望這條線能夠長久留在那邊。現代建築顯然不是法國的偉大成就之一。

　　他轉離狹窄的道路，跟著路標經由一條碎石小徑來到一處山谷，發現自己位於一片逃過開發者摧殘的口袋型土地上。老舊的石造建築散落在小溪的兩岸，天竺葵的枝葉從牆上如綠彩般向下伸展，裊裊炊煙從煙囪冒出。

　　安德烈把車停好，爬上崎嶇不平的淺石階，來到最大一棟建築物的前門。兩隻貓坐在牆上，半閉著眼瞼，以輕蔑的眼神瞧著他，此時他想起了父親最喜歡的名言：「貓低頭看你。狗抬頭看你。但是豬直盯著你看。」他微笑著敲門。

　　鐵柱移動時，產生嘎嘎的刺耳聲。一張在灰色鬈髮下有兩顆鈕扣般棕色眼睛的紅潤臉龐，從門線處窺出來。安德烈感覺到那兩隻貓擠過雙腳，進入屋內。

　　「夫人，日安。我是美國來的攝影師。雜誌社派來的。我希望您知道我要來。」

　　那張臉蹙起眉頭。「他們說是個女的。」

　　「她今天稍晚會來。如果這樣會比較方便，那我到時候再和她一起來。」

　　老婦人用一根因關節炎而彎曲的手指擦擦鼻子。「你的照相機呢？」

　　「在車子裡。」

　　「哦，這樣子。」這似乎幫助老婦人做了決定。「明天來比較好。今天會有女孩子來打掃。」她對安德烈點點頭，當著他的臉堅定地將門闔上。

　　當陽光還是從東邊照過來時，他從車子裡拿出照相機來拍攝房子的外景。透過鏡頭，他瞥到老婦人模糊的臉孔正透過窗戶監視著他。她會如何對付卡米拉呢？他用完一捲底片，然後眯著眼睛看太陽，決定傍晚再拍其他的外景。

　　他開車回飯店，到櫃檯報到，當他沿著走廊朝房間走去時，手裡晃著一把不輕的鑰匙。他喜歡這裡。布局凌亂、不拘小節，不像飯店，倒像是一幢簡單的鄉間大宅──直到你開始留意到牆上的畫作和花園裡的雕塑為止。

　　金鴿飯店乃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保羅．路所創辦，他當過農夫，很同情餓肚子的藝術家。他們常到他的餐廳吃飯，而依據藝術家的作風，有時候會發現他們盤纏不多。路先生很大方地讓他們用作品來付賬，接受夏卡爾〔註：馬克．夏卡爾，是超現實主義畫家之一。出生於俄國的猶太家庭，定居於巴黎。〕、布拉克〔註：喬治．布拉克，為法國立體主義畫家與雕塑家。〕、畢卡索、萊熱〔註：約瑟夫．費爾南．亨利．萊熱，法國畫家、雕塑家、電影導演。〕、勃納爾〔註：法國19世紀末20世紀初納比派的著名畫家。〕，以及其他許多人的畫作。由於收藏直覺的被喚醒，他開始購買畫──很可能是以好友的價格──四十年後，他成為法國數一數二擁有二十世紀精緻藝術品的私人收藏家。他死時在銀行裡留下數百美金，在牆壁上則留下龐大的財產。

　　安德烈把袋子丟在床邊，在推開百葉窗時，電話響了起來。「先生，有一份您的傳真。」他跟小姐說他出去時會順道過去拿。根據前幾次旅行的經驗，他很清楚地知道這是封什麼樣的傳真。

　　卡米拉無法簡單、安靜地前往任何地方。在本人到達之前，總是會有連珠炮似的紙條和催單，以強調她那長久有效的指示（如連詩詞般冗長，開頭是「絕對不要讓我住在一個粉紅色的房間裡」，然後繼續描述她的每一個怪念頭，從礦泉水中氣泡的大小到鮮花的顏色都有）、額外的公告，像是安德烈此時正在陽光普照的庭院裡所讀的這一張，涵蓋了卡米拉最近的行程和約會。在她的背後，這些信息被稱為「宮廷通告」，這是戲仿《倫敦時報》列出女王和王族約會的一個專欄名稱。

　　星期三：搭早班協和班機到巴黎，轉機到尼斯。「蔚藍」公司高級客車到尼斯機場接送，開往金鴿，跟安德烈晚餐。

　　星期四：拜訪阿絲伯洛夫公主。搭國際航空下午五點到巴黎。「艾菲爾」公司高級客車到歐利接送，開往麗池酒店，跟維康泰斯晚餐。

　　星期五：到福煦大街的波蒙特。跟吉爾在藍布希餐廳午餐。在克里昂與……

　　像這樣子一長串，是一份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唯我獨尊的留言，交代卡米拉每分鐘的行程，每一餐、每一次小酌都逐條記載。如諾爾曾經說過的，光是閱讀這種時間表，就足夠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筋疲力竭。往下瞄一眼，安德烈幾乎可以聽到一個個名字被丟下的撞擊聲。有時候要找出卡米拉讓人喜愛的地方，得費不少力氣。他搖搖頭，將傳真塞入口袋。

　　他過了頗愉快的一天，將自己的時間分為娛樂和工作兩部分：造訪米特基金會和馬蒂斯教堂，在威斯吃一頓有點晚的室外午餐，然後到夫人的房子再拍些外景，這次光線從西方過來。回到飯店後，他淋浴，換衣服，帶著經常閱讀的費希爾作品《普羅旺斯二城鎮》，到酒吧裡小坐一會兒。

　　當天晚上的生意清淡。一對情侶努力裝出沒有罪惡感的模樣，在角落裡喝著香檳，他們的雙手和雙膝在桌下來來往往。一個坐在吧檯的男子，對著酒保發表措詞嚴峻的獨白，內容是有關右翼思想倡導家潘約瑪在法國越來越廣泛的影響力，而他所獲得的反饋是這個提不起興趣的專業傾聽家那敷衍、間歇性的點頭。從餐廳裡傳來軟木塞自瓶子拔起的聲音。外頭，夜幕迅速低垂，庭院裡的路燈亮了起來。

　　空轉引擎的震動聲，使得正在閱讀的安德烈抬起頭，他看到一輛賓士車已經緩緩駛進庭院大門，停了下來。司機打開車子的後門，走出從頭到腳都是香奈兒的卡米拉。她咔噠咔噠地走在石板上，對著夜晚的空氣發號施令。

　　「請把行李送到我的房間，路易士，要記得將服裝袋裡的衣服掛起來。明天下午四點整我們再見。知道嗎？」此時她瞥到從酒吧裡走出來的安德烈。「啊，你在這裡，甜心。好心一點，幫我打點路易士的小費，好嗎？我正要去櫃檯看看有沒有人家給我的信息。」

　　司機處理袋子。安德烈處理司機。卡米拉不願置信的聲音在走廊上迴響著。「但是這不可能。不可能。你們確定沒有任何要給我的東西嗎？」其他職員被召集起來詢問。全飯店都在搜尋給卡米拉的信息。

　　安德烈在餐廳裡拿到兩份菜單，然後退到酒吧裡。真是令人驚訝，單單一個有決心的人，竟然就能夠攪亂一整個飯店的安寧。他為自己再點了黑醋栗白酒，然後希望自己可以正確地記得卡米拉當下喝的礦泉水廠牌──巴杜爾。

　　卡米拉走向他，坐下時嘆了一大口氣，然後從袋子裡取出香菸。「今天快把我忙壞了。我現在看起來一定像是個醜老太婆。」她雙腳交錯，往後靠，等著安德烈反駁她。

　　「一頓晚餐就可以讓一切恢復正常。」安德烈微笑著遞給她菜單。「這邊的羔羊肉很鮮美，是粉紅色的。」

　　「啊，拜託。你知不知道肉類會在結腸裡停留多久？好幾天。現在請把俄羅斯公主的情形講給我聽。」

　　安德烈述說著他們短暫的會面，此時卡米拉一邊喝著礦泉水，一邊抽著香菸，同時留意不把煙吸入肺裡。她似乎完全沒有受到一整天旅行的影響，開朗而聚精會神，問問題，計劃著隔天的工作。在吃完她的晚餐尼斯沙拉之後，她仍然神采奕奕，而安德烈因為受到羔羊肉和紅酒的鎮靜作用影響，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想睡覺。

　　當賬單送來時，「你睏了，甜心，」她說。「你想上床了嗎？」一旁的侍者，由於基本的英語還聽懂一些，揚起眉毛，嘟起嘴巴。

　　安德烈看著她。她看回去，臉上掛著半個笑容，但笑容尚未堆到眼睛。他不快地感覺到，有人在邀請他。辦公室裡謠傳著，卡米拉和某位有錢人維持著親密關係，而且很可能不時和那位加洛貝丹謹慎低調地享受著早場電影的樂趣。那為什麼不能偶爾跟攝影師來一腿？這可以算是編輯出外景時的慰藉。

　　「已經好幾個禮拜沒人這樣向我提議了。」然後他大笑，時間就這樣微妙地溜走，「再來些咖啡？」

　　卡米拉將餐巾丟在桌上，站起身來。「明天八點。大廳見。」

　　安德烈望著她離開餐廳，一個被拒絕的女人。他暗想剛才是不是已經危及到自己的飯碗了。

第三章

　　安德烈準時站在了飯店門口，觀察早晨的天氣。除了高空些許零星的白雲之外，整個穹蒼是一片蔚藍。看樣子今天應該差不多。他越過露臺，低頭向游泳池看，它的一邊由一排緊密栽種的筆直柏樹所防衛，柏樹的一端由一件瘦削的考爾德活動雕塑看管著。他昨夜在酒吧裡看到的那對情侶，正待在溫熱的池水裡，像孩童般在那邊傻笑、玩水。安德烈心想，如果有人能跟他一起度過這麼美好的一天，那將是多麼愉快的事情。當然，他從前也曾有過。

　　「啊，你在這裡，甜心。我希望傻瓜相機的底片已經裝好了。車子在哪？」卡米拉擺著姿勢站在庭院裡，一隻手輕捏著一頂大家在夏天才戴的草帽。她身穿她所謂的工作服──鞋跟不高的淑女鞋以及亞曼尼套裝──而且心情似乎與天氣頗為相配。稍微鬆一口氣的安德烈暗忖，他前一天夜裡一定是誤讀了她的信號。

　　在前往聖珍妮特的路上，她告訴他，她相當崇拜聖像，當然還包括所有的俄羅斯文物。倘若他正要採訪巴伐利亞城堡或威尼斯宮殿，她一定會崇拜所有的德國或義大利文物。這是她在準備迷惑對象之前慣用的熱身操。

　　整個早上她如此行事。她對每一樣東西都興高采烈地驚叫，從古屋優雅但稍顯破敗的簡樸──「完整古蹟的磁力，甜心。神奇的建築結構。要確定你捕捉到全部的精華」──到聖像的本身，數目雖少，但頗壯麗。當卡米拉興致勃勃地採訪時，安德烈在一旁拍照，到了中午，他覺得工作已經大略完成。下午拍照時便可以大膽實驗。

　　老婦人為他們準備了午餐，此時卡米拉不屈不撓的幽默感和恭維遭到嚴酷的考驗。它是那種安德烈很高興可以吃到的家常菜：大而發亮的黑橄欖、蘿蔔拌白奶油、有嚼勁的鄉村麵包、一壺紅酒，以及精心切片、充填紮實的玫瑰色香腸。

　　安德烈把吃光的盤子交給老婦人，讓她替他添菜。「美味極了，」他說。「在美國吃不到這種東西。事實上，我想在那邊這類食物是違法的。」

　　老婦人露出笑容。「他們跟我說，有些法國乳酪也是。美國一定是個非常奇怪的國家。」她轉向卡米拉。「有沒有吃飽，小姐？這個香腸是亞耳來的。一點牛肉、一點豬肉、一點驢肉。他們說驢肉使它帶有特殊的味道。」

　　卡米拉的微笑凍結起來。午餐已經是折磨，沒有巴杜爾礦泉水──除了來自廚房水龍頭極為可疑的水之外，根本沒有水──沒有沙拉，而且其中一隻貓還坐在桌上酒壺的旁邊。現在又跑出驢肉來。為了禮貌的緣故以及雜誌的前途，冒著腸胃重創的危險，她先前已經強迫自己吞下一片香腸。但是驢肉，驢肉顯然超過她可以忍受的範圍。

　　安德烈往上瞄，看到她嚴峻的臉龐以及眼神中呆滯的絕望，知道她這個時候找不到話來說。他以前從未見過這種情形，而且此時她看起來變得比較有人性。他將身體傾向老婦人。

　　「抱歉，」他說，「我完全忘記告訴你──我的同事吃素。」他忍不住又補上一句，「她的結腸非常敏感。」

　　「哦，是這樣子！」

　　「恐怕如此。醫生禁止她攝取任何紅肉。尤其是驢肉，對嬌弱的腸胃組織最具殺傷力。」

　　老婦人嚴肅地點點頭。他們不約而同望著卡米拉，後者的臉上裝出極為懊惱的表情。「笨結腸，」她說，「真令人討厭。」

　　涼麵和醃鯉魚很快地被端上桌，但也同樣快地被推開──卡米拉宣稱自己吃了橄欖和蘿蔔就已經飽了，一餐不久便結束了。當用餐者推開椅子回去工作之際，只有那隻貓還留在桌上，意欲帶走剩餘的香腸。其實也沒多少工作要做。安德烈移動聖像，用不同的背景為它們拍照──石頭、褪色的灰泥、百葉窗──並且當他為坐在矮石上的老婦人和她的貓照相時，意外地從她身上誘出青春洋溢的笑容來。卡米拉做筆記，對著小錄音機耳語。到了三點，他們就收工了。

　　當車子開上山時，卡米拉點上香菸，嘆了一口充滿感謝的長氣，將煙吐出車窗。「我的天，」她說，「驢肉。你怎麼吃得下去！」

　　「很美味。」安德烈將速度減慢，因為此時有二隻灰色的狗偷偷摸摸地越過馬路，並且在跳入雜草蔓生的水溝之前，停下來嗅嗅車子。「你以前就應該試吃動物的內臟。現在遇到挑戰了吧。」

　　卡米拉顫抖了一下。她發現有時候法國人──或至少是鄉下的法國人，而非她在巴黎的文明好友──他們的飲食習慣低俗到令人反感。更糟的是，他們不僅愛吃這些駭人的原料，而且還喜歡談論它們：砂囊和下腹、兔頭和羊腳、沒有名稱的膠狀小點心、各式各樣醜陋的雜肉拼盤。她又顫抖了一下。

　　「告訴我，甜心，」她說，「你什麼時候回紐約？」

　　這回換安德烈顫抖了。他一點都不想在早春離開，回去過曼哈頓那刺骨的冬末。「我猜要等這個週末過去。我明天打算到尼斯去拍些『阿利亞』和『奧雅』的照片。」

　　「我沒聽說過。他們是我應該認識的人嗎？」

　　「它們是商店。」安德烈轉入聖保羅，在飯店外停下來，「外觀很出色的商店。一個賣橄欖和橄欖油，另一個有好吃的果醬。」

　　這引不起卡米拉的興趣，她在橄欖和果醬上看不出有任何的社交重要性。一踏出車子，她便環顧四周，然後很有架勢地向停在廣場另一邊的賓士車招手。「親愛的路易士在哪裡。叫他進來拿我的行李，好嗎？我要去看看有沒有我的信息。」

　　卡米拉前往機場的複雜準備工作，佔掉接下來的十五分鐘；在胖警員充滿警戒的注目下，行李裝上賓士車；服務生被徵召到卡米拉的床下搜尋一隻不翼而飛的耳環；行前一分鐘將資料傳真到紐約；打電話到機場以確定班機準時起飛；分配各人的小費和讚美。最後全飯店的員工集體鬆了一口氣，目送著卡米拉走過庭院，坐在車子的後座。透過打開的車窗，她抬頭看著安德烈。

　　「星期二你會把幻燈片送到我的辦公室吧，甜心？下個禮拜我就要讓這一期上市。」然後，根本沒有等待回應，便說了聲再見。

　　接著窗戶往上滑動，卡米拉終於踏上征服巴黎之旅。安德烈暗地裡希望麗池酒店的門房已經準備好迎接即將發生的攻擊，他望著賓士車謹慎地開上狹窄的街道，離開村子。

　　現在他自己奢侈地擁有自由的一晚和一整天。洗完澡之後，他帶著他那本大學時就有的起皺、破舊、發黃的「米其林二四五」地圖，到酒吧裡去，將它攤開在桌上，就在他的黑醋栗白酒旁。二四五是他最喜歡的地圖，這是一項多情旅行的紀念品，一份勾起美好回憶的地圖。他把大部分的暑假都花在地圖所涵蓋的區域裡，從西邊的厄姆和拉卡瑪革到東邊的義大利邊界。而且都過得很快樂，即使總是慣性缺錢，且經常罹患戀愛併發症。他回想起當時的日子，那時候陽光似乎總是普照，五法郎的葡萄酒嘗起來像是昂貴的「拉圖爾」，便宜的後街旅舍往往乾淨而好客，而且床上的他，身邊經常躺著曬成棕褐色的胴體，在白床單上顯得更黑。都沒下過雨嗎？真的像那樣子嗎？也許不是。若要他老實說，他幾乎記不起某些女孩的名字。

　　安德烈端起黑醋栗白酒，凝結在杯底的水珠剛好滴在尼斯南邊的地中海上。它沾汙了一條代表著往科西嘉島的渡輪航線的虛線，當汙點擴散到法拉特岬時，勾起了另一個回憶，這次的時間比較近。去年夏天，他曾經在岬上拍了兩天的照片，就是在狄諾伊家族所擁有的豪華別墅裡──卡米拉偷偷描述成「濱海小康家庭」──這個狄諾伊家族從波拿巴時代〔註：指拿破崙．波拿巴。〕以來，便一直毫不張揚地富有著。為拿破崙軍隊生產制服的一紙合約，經過好幾代之後，已經發展成龐大的企業，成功地為政府提供各種紡織品。該家族目前的龍頭老大伯納．狄諾伊，繼承了一家不需要花他太多時間且經營完善的公司，他徹底地享受這個特權。安德烈憶起了自己喜歡他以及他的女兒。

　　瑪莉蘿．狄諾伊的照片經常出現在時髦的法國雜誌上。隨著季節的不同，她可能會被看到是在朗香和爹地的一位賽馬騎師聊天、在庫契維的山坡上、在蒙地卡羅的紅十字會舞會上，打扮得漂漂亮亮，動人地微笑著，周遭圍著一群有希望贏得芳心的年輕人。金髮碧眼的她，才二十歲出頭，身材嬌小，動作優雅，持久的淡金膚色，顯示出她從未遠離陽光太久，就有錢人的女兒來說，她正常得令人驚異：活潑、友善，而且似乎還沒有男朋友。卡米拉一看到她就不喜歡她。

　　安德烈決定更改計劃。隔天早上不去尼斯，而是開車到法拉特岬恭訪狄諾伊家族。運氣好的話，瑪莉蘿可能有時間一塊用午餐。他喝完他的黑醋栗白酒，走入餐廳，由於對明天充滿了期望，胃口突然好起來。

　　法拉特岬遍布著棕櫚樹和松樹，環境保持得無懈可擊，價格昂貴到瘋狂的地步，長久以來．一直是「蔚藍海岸」沿線最最時髦的地點之一。它在尼斯的東方，突出於地中海，威名遠播或惡名昭彰人士的別墅，以高牆及濃密的樹籬作為屏障，以鐵門守衛，靠著金錢所砌成的護城牆，與小老百姓絕緣。過去的住戶包括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薩默塞特．毛姆，還有極重視髮型的男爵夫人碧雅翠絲．羅斯柴爾德，她只要出國，便會帶著裝有五十頂假髮的大衣箱隨行。

　　在這個更民主、更危險的時代裡，現今大多數的住戶寧願不為人知、不被打擾、不列在電話簿上，而法拉特岬是海岸線上他們得以避開觀光活動的擁擠、嘈雜的少數地點之一。的確，自尼斯來的訪客，最先注意到的事情，就是喧囂擾嚷的缺席。連割草機的聲音──聽到但在牆壁和樹籬後面看不到──都微弱而充滿敬意，就好像裝上了消音器一樣。車子不多，開得很慢，幾乎到了莊嚴肅穆的速度，完全看不出法國司機典型的急性子。靜謐的氣氛彌漫著該地，讓人覺得，住在這裡的人們，永遠都不用匆匆忙忙。

　　安德烈開在「高爾將軍大道」上，經過燈塔，轉入狹窄的私人道路，是一條通往岬角最尖端的死巷。道路的盡頭就是狄諾伊莊園的開端，由十呎高的石牆及厚重鋼鐵製成的雙扇大門所標示，上面裝飾有狄諾伊家族的盾形徽章。在大門的另一邊，土地陡峭地往下降，成階的草坪由一條超過一百碼長的車道所分隔，兩旁種植著棕櫚樹，終點是一處迴轉圓環、一個華麗的噴泉，以及一扇相當氣派的前門。土地的斜坡使得人們的視線可以超過房子的屋頂，看到一線銀色的地中海。安德烈憶起，曾經被主人帶領走過一條由花園通往船屋和私人海灘的隧道，狄諾伊當時還談到侵蝕的問題，以及每年春天運入額外沙石以使客人盡興的高昂費用。

　　安德烈下車，試試大門，發現它鎖著。隔著鐵柵探視下面的房子，他可以看到那些窗戶都用百葉窗保護著。他必須接受殘酷的事實：狄諾伊一家人不在家。一年裡的這個時候還算太早；他們鐵定還棲息於瑞士的高山上或是俯臥在一處海灘，讓瑪莉蘿繼續曬黑她的健康膚色。

　　正當他在失望之餘，轉身要回到車上時，他看到房子的前門打了開來。出現一個男子的身影，手中拿著一樣東西在身前。它看起來像是一個方塊，色彩鮮豔的方塊，當那個男子轉頭望向房子的側邊時，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它，不讓它碰到自己的身體。

　　由於好奇心的作祟，安德烈在刺眼的陽光下眯著眼睛，但卻無法弄清楚任何細節。接著他想起他的相機。他先前把它放在乘客座位上，裝著長鏡頭，以防萬一在路上遇到有趣的畫面，這個習慣他好幾年前就有了。從車子裡取出相機後，他調整焦距，直到門前的身影變得一清二楚為止。而且很眼熟。

　　安德烈認出是老克勞德（這樣叫是為了有別於園丁總管小克勞德）。已經有二十年了，老克勞德一直是狄諾伊的總幹事、雜務工、管家、跑腿、機場接送賓客的司機、室內僕役長、快艇看管人，總之是處理家務不可或缺的要員。在拍照時，他表現得很熱心，樂於幫忙移動家具以及調整燈光。安德烈曾經開玩笑地說要雇他當助理。但是他到底拿著那幅畫要幹什麼？

　　畫也很眼熟：一幅塞尚的畫作──是畫得相當出色的家庭習作，曾經為雷諾瓦〔註：皮耶．奧古斯特．雷諾瓦是一位著名的法國畫家，也是印象派發展史上的領導人物之一。〕所擁有。安德烈記得很清楚它原本掛的地方，就是在主客廳裝飾壁爐的上方。當時卡米拉堅持拍下一系列的特寫鏡頭，以捕捉動人心弦的筆法，她如是說，雖然她在該篇文章裡一張特寫也沒有刊登。

　　基於攝影師的直覺與深思熟慮，安德烈拍了幾張站在門階上的老克勞德，然後後者的身體便被一輛從房子邊繞出來、停在他面前的廂型小貨車所遮住。那是一輛傳統、骯髒的藍色雷諾車，這種車在法國的每個小鎮都可以找到數百輛。車身上有一塊看板顯示它是屬於「魯克暖氣管」公司，安德烈經由鏡頭看到司機下車，打開貨車後門，搬出一個很大的厚紙板盒以及一捆氣泡塑膠紙。克勞德加入司機搬運的行列。

　　這兩個人把畫作細心地包裝起來，將它放入盒子裡，盒子推回廂型貨車，車的後門關上，兩個人進入房子。整個經過都記錄在膠捲上面。

　　安德烈放低相機。這是怎麼回事？不可能是竊盜案，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老克勞德的面前，一個忠心耿耿服務二十年的老管家面前。這幅畫可不可能是被送去清潔？重新裝框？果真如此，為什麼得放在一個暖氣管工的貨車運離房子？奇怪，相當奇怪。

　　但就如安德烈所必須承認的，這根本不關他的事。他坐上車，經過乾淨、莊重、沉寂的法拉特岬，速度很慢地往回開，直到抵達可以帶他進入尼斯的沿岸公路為止。

　　儘管輕微地感覺到一波相當沒有根據的思潮──瑪莉蘿可能從頭到尾未曾想過他；要不然，進一步的熟識之後，最終將揭露出她是個被慣壞的頑童──安德烈發現自己充分享受了這一天的假期。不像坎城，一旦節慶結束、觀光客逃離之後，便進入一段無精打采的半冬眠期；尼斯一年到頭都維持清醒的狀態。餐廳仍然開放，市場繼續營業，街道繁忙，「英國人步道」上下跳動著喜歡海景的慢跑者，交通又亂又吼，整個城鎮呼吸著、流汗著、活著。

　　安德烈漫步於「老尼斯」的巷道中，在「聖法蘭廣場」歇腳，欣賞著最近才遷居的地中海居民，他們目前占據著魚市場裡的石板攤位。他坐在外頭，在莎利亞林蔭道上喝了瓶啤酒，再度使用他的長鏡頭拍攝攤販和他們的顧客，也就是該地令人敬重的家庭主婦，她們是採購生菜和蠶豆時討價還價的個中高手。吃了蔬菜、沙拉、乳酪組成的午餐之後，他在「奧雅」及「阿利亞」拍了四捲彩色底片、為諾爾買了薰衣草精油，以及──一想到她戴它的樣子就好笑──選了一頂庇里牛斯山製造、有防水保證的真貝蕾帽給露西。

　　在返回聖保羅的途中，天空開始下雨，是一陣從晚上不停地下到隔天早晨的毛毛雨，安德烈很喜歡天氣有這樣的變化。他一直覺得要離開法國的南部很難；如果太陽又高又大，那就更難了；在飄雨的灰色穹蒼下，離別之苦會比較輕微。

　　通往機場道路兩旁的棕櫚樹，潮濕而蔭鬱，彷彿在雨中互相偎依著，逐漸讓路給機場大廈的玻璃、鋼鐵和混凝土。安德烈把車子還給「阿維斯」，加入商人（他們是不是和他一塊從紐約飛過來的同機的疲憊吉普賽人？）以及幾個零星遊客的行列裡，他們的臉頰和鼻頭都曬紅了。

　　「嗨！你好嗎？」

　　安德烈回頭，看到上一班飛機那位對窗戶過敏的鄰座，正對著他微笑。他也笑笑，並向她點頭。結果還不夠。

　　「你玩得如何？我敢說你一定吃了不少美食。我去了一間坎城很正點的餐廳，也許你聽說過，叫胭脂什麼來著？等一下，我拿了名片。」她從袋子裡取出一本鼓鼓的備忘記事本。此時隊伍往前移一個位置。安德烈祈禱能有一趟滿載旅客的飛行以及一個遠離他的新朋友的座位。

第四章

　　傍晚在甘迺迪國際機場，紅太陽正要落下，空氣冷得像把刀，與尼斯亮麗的花床相比，骯髒的雪堆顯得格外淒涼。坐上計程車之後，安德烈從座位上拿下一小坨噁心的綠色口香糖，且試著要讓司機聽懂他的話。這是一趟順利，雖擁擠但不算舒適的飛行，唯一的娛樂是一場電影，一個好萊塢典型的健美男星照例讓其他的角色顯得黯淡無光。反倒讓人很想把眼睛閉上，想想事情。

　　狄諾伊別墅的那一幕不斷地齧咬著他的思緒，他在飛機上也想了好幾次。一幅價值連城的畫作──無論多麼小心翼翼──被裝入當地工人的廂型貨車裡，如此矛盾的情景不可能讓他忘懷。而且還有一件事情，當時他並沒有太過注意：當他按門鈴時，嵌在門柱上的對講機完全沒有反應。如果房子被關掉，沒有人可以應門，那麼這很正常。但老克勞德卻在裡面。這彷彿是，有人故意切斷房子對外的連繫。

　　他突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看看他所拍到的照片，這種記錄總比記憶牢靠，於是決定直接前往工作室洗照片。他把身子往前傾，好讓自己的聲音能夠超過震耳欲聾的錫塔琴〔註：印度一種長頸詩琴，形似吉他，用作印度古典音樂樂器。〕音樂，傳到駕駛座去，他把工作室的地址給了後腦勺纏著頭巾的計程車司機。

　　當他推開公寓前門時，已經快七點了。丟下袋子，他走過去，打開安裝在工作櫃上的投影機。燈光閃現，擴張成一張純白光芒，他將鮮豔的幻燈片成排的裝上。細小的影像照亮著他──老克勞德、塞尚的畫、魯克的廂型貨車，以及很可能是魯克他本人。安德烈依照時間的先後順序重新排列幻燈片，想歸納出一個情節。即使是經過放大鏡，細微之處仍然相當清晰。作為證據，是再合適不過了。

　　然而是什麼事情的證據呢？一趟無辜的差事？安德烈坐回板凳上，搖搖頭。覺得不對勁。

　　他凝視著桌子上方掛在牆上的布告欄，混亂的拍立得照片、剪報、寫有數字和地址的紙條、「拉米路易士」的菜單、費用申請表格、未回覆的邀請函、未打開的國稅局信封，以及如一束衝破晦暗的陽光，一張他在辦公室裡為露西拍攝的照片。當時她正打電話給卡米拉，鏡頭裡的她正把聽筒拿離耳旁，勝利的笑容綻放在她的臉上。那次她替他與《ＤＱ》協商增加酬勞，此次加薪卡米拉最後在大耍威脅恫嚇之後，風度很差地接受了。

　　露露。他要把照片給她看，問問她的意見。他拿起電話。

　　「露露？我是安德烈。我剛回來，有東西要給你瞧。」

　　「有問題嗎？你還好吧？」

　　「我很好。一起用晚餐怎麼樣？」

　　「現在是星期六晚上，安德烈。你知道的，這種時候，上班的女孩都有約會。」

　　「喝一杯呢？很快的一杯？這非常重要。」

　　短暫的沉默。「能不能在我要用晚餐的地方見面？」

　　二十分鐘之後安德烈就到達了。他在半滿的吧檯坐下來，環顧四周。上次他經過時，也就是在幾個月之前，這個地方是一間蕭條的五金行，櫥窗裡專門陳列著布滿灰塵的小器具和死蒼蠅。現在它已經改裝成另一間有可能大發利市的蘇豪餐廳──不花哨的裝潢、冷硬的風格，以及足以讓任何一個稍有名氣的顧客，從餐廳的另一端便可認出來的照明。老板娘──一個有抱負的女演員，從她臉上的化妝便可窺知一二──有那種她們這款人慣有的慵懶氣質以及道地的搖曳蓮步，菜單上生長著時下流行的蔬菜，葡萄酒單上則被十多種廠牌的礦泉水大量沖淡。店主似乎什麼事情都顧慮到了；沒有理由這家餐廳不能在接下來的至少三個月內，獲得極大的成功。

　　這個時候還嫌太早，要再過一會兒才會有模特兒和她們的護從入侵，而此時快結束用餐的客人臉上露出了被懾服的神情，原因是高昂的價格和餐廳的員工嚇到他們。隧道族，卡米拉如此稱呼他們，他們從紐澤西州和市郊進入紐約市，為的是要過一個刺激的夜晚。他們經常只喝一點點，小費給得很省，因此侍者們往往以冷酷、鄙視的態度相待。在回家的路上，他們會以一種病態的得意心情告訴對方，紐約真是超級城市。

　　安德烈可以借由吧檯後方的鏡子。看到餐廳的入口處，每次有門打開的聲音傳來，他便抬頭瞥一下，尋找露西滿頭的黑鬈髮。但是當她終於真的出現時，他卻吃了一驚，必須瞥上兩次才敢確定，她一點都不像他期待看到的辦公室露西。她的頭髮往後拉，簡樸而發亮，露出修長的脖子；她的眼睛和顴骨由細膩的彩妝強調著；她戴著耳環，左右兩邊的耳垂都鑲著兩顆細小的金鈕扣，身上則穿著黑絲絨裁成的超短連身裙，是當下最時髦的節省布料款式，看起來活像是一件昂貴的內衣。

　　安德烈站起來，吻她的雙頰，吸入她的香氣，意識到她肩膀上的裸露肌膚在他的雙手之下，見到她時的樂趣還摻雜著些許妒忌。

　　「如果我事先知道你要盛裝，那麼我會打條領帶。」他讓雙手垂下來，「你要喝什麼？」

　　露西點了加水的蘭姆酒，使得酒保揚起眉毛，沒有加冰，當安德烈描述著他在法拉特岬所見到的事情時，她緩緩地喝著。他拿幻燈片給她看，在她一邊高舉著它們，一邊懷疑到底要跟誰晚餐時，安德烈欣賞著光線在她的五官上流動嬉戲。餐廳的人越來越多，吧檯正被入時的年輕人所圍攻，在等待飲料時，他們還一面斜眼偷偷比較著彼此的鬍渣和髮型。安德烈感到自己穿得不夠體面，鬍子又刮得太過乾淨。

　　「怎麼樣？」他說，「你認為如何？這幅畫鐵定是無價之寶。」

　　露西用指甲染紅的手指把幻燈片堆成一小疊在吧檯上。這是安德烈第一次看到她塗指甲油。「我不知道，」她說，「如果他們要偷它，為什麼不在晚上進行？為什麼要帶著畫在門階上逗留？」她再啜口蘭姆酒，對著他臉上的蹙額微笑。「聽著，要是這困擾你，打電話給狄諾伊。你知道他在哪嗎？」

　　「我可以弄清楚。不過這很奇怪，不是嗎？你說得對──我會打電話給他。」他將幻燈片滑入信封，以他那深情款款的眼神凝視著露西。「星期六晚上孤孤單單，」他說，「我的夢中女孩跟別人有約。」他嘆了一口氣，拉得很長很長的一口氣。「披薩和電視機，骯髒的碗盤。也許我會發瘋，洗我的頭髮。也許我該養貓。」

　　露西咧嘴而笑。「你在傷我的心。」

　　「誰是這個幸運兒？」

　　她低頭看著飲料。「只是一個男的。」

　　「在健身房遇到的？一定是這樣，『鸚鵡螺』健身器材中的愛情。你們的目光在做杠鈴運動時相遇。看他的胸肌一眼，你就迷失了。」他又嘆氣，「為什麼這種事情從來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那是因為你從不在這邊。」她默默地注視著他一會兒，「對不對？」

　　安德烈點頭。「對，無論如何，他已經遲到。他搞砸了。我們為什麼不到附近去吃些真正的食物，一些……」刮鬍水的味道使他抬起頭來，他們兩人之間突然塞進來一個年輕男人，身穿深色衣服以及相當豔麗的條紋襯衫。安德烈很肯定氈製的紅吊帶藏在這個人的夾克裡面。真是個娘娘腔的怪胎。

　　露西為彼此介紹；兩個男人不怎麼熱情地握握手，安德烈交出他的吧檯凳子。「露露，我明天會打給你，在我跟狄諾伊聯絡之後。」他盡力擠出微笑，「好好享受你們的晚餐。」

　　走在回家的途中，人行道上狡猾地結著薄冰，安德烈沉思著一個經常被引用的統計數字：曼哈頓的單身男性對單身女性的數目是一比三。這個數字對目前的他並沒有什麼好處；而且他必須承認，倘若他一直東奔西跑，將來也不會有好處。露西說得沒錯。他半路在速食店停下來，吃了一份三明治，試著不去想她和那個條紋襯衫吃晚餐的樣子。

　　稍後，一邊欣賞著艾薩克．斯特恩〔註：出生在烏克蘭猶太家庭。著名美國小提琴家。〕的小提琴飛馳過孟德爾頌的天籟之音，一邊搜尋著他慣常把別人的名片丟到的那個抽屜。狄諾伊的，由於是大而豪華的法國風格，將會比別人的顯眼。找到了。他把它挑出，研究著古典的黑色工整字體。

　　兩個地址，以季節區分：夏季，聖約翰。法拉特岬〇六二三〇，松林別墅。冬季，巴哈馬，新普洛維頓，庫柏島。並沒有提到巴黎或庫契維二地，因此除非他在滑雪，狄諾伊應該還在巴哈馬群島。

　　安德烈打了一個哈欠，生理時鐘仍然是法國的，清晨四點。他打算明天再撥。

　　※※※

　　在一條來自庫柏島的模糊線路上，狄諾伊的聲音自在而親切。他當然記得安德烈，還有那些輝煌的照片。他的許多朋友都因為雜誌上的文章而稱讚他。他希望安德烈考慮拍巴哈馬群島的相片。一年中的這個季節，該地最適合居住，尤其當曼哈頓的天氣是如此惡劣之時。狄諾伊暫停下來，留著直接的問題不問，等著。

　　事實上，安德烈說：「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法國的事情。上星期我在法拉特岬，經過你的房子。」

　　「真可惜我們不在，」狄諾伊說道，「那邊冬天是關起來的──但是當然，你已經知道了。我們四月才回去。」

　　「不過奇怪的是，我看到了你的管家。」

　　「老克勞德？他當然在了。」狄諾伊大笑，「我們離開時，我可不希望他跑到其他地方去。」

　　「或許我應該說，他當時做的事情很奇怪。」

　　「哦？」

　　「而且我認為應該讓你知道。那時他和另一個人正把你的一幅畫──塞尚的──裝載在一輛廂型貨車上，暖氣管工的貨車。我從大門口看著他們。」

　　有一會兒的工夫，電話線上除了靜電噪音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接著是狄諾伊的說話聲，聽起來並不驚異，倒是頗愉快的樣子。「怎麼會呢，我的朋友？暖氣管工的貨車？你在大門口？這樣離房子還有一段距離。你的眼睛有可能捉弄你。」他咯咯地笑著，「不是在豐盛的午餐之後吧？」

　　「是早上。」安德烈深吸了口氣，「而且我還拍了照。每樣東西都一清二楚。每樣東西。」

　　又一次靜默。「嗯？這個嘛，我猜老克勞德正在大掃除。我會打電話給他。」然後他用一種輕鬆、隨意的語調，忽然想到似的，補充說道：「不過如果能看到那些照片，一定很有意思。你不介意把它們寄給我嗎？」

　　雖然是輕鬆、隨意，但一點都無法說服別人。言語之間一直存在著可疑的興趣，某種超過純粹好奇心的成分，而安德烈發現自己很想見到狄諾伊注視著照片時的神情。「並不需要寄的，」他說，「我會帶過去。」他發現撒這個謊滿容易的。「下個禮拜我必須到邁阿密去看房子。那邊離拿索市〔註：巴哈馬首都。〕非常的近。」

　　狄諾伊象徵性地抗議了幾聲之後，同意此一方式。安德烈把早上其餘的時間都用來安排旅程，以及試著聯絡露西。她出去了。也許那個條紋襯衫說服她，到紐約中央公園的凍原裡度過土裡土氣的星期天。也許她晚餐之後就沒有回家。想到這裡真是令人扼腕，而且浪費時間。他必須停止這樣子到處旅行。他將袋子裡皺掉的衣服倒入髒衣籃裡，把華格納放得很大聲，開始為巴哈馬之行打包。

第五章

　　曼哈頓正在溶化。一夜之間，暖風悄悄地入城，將成堆的冰雪變成灰色的軟泥，把堆成山的袋裝垃圾暴露在蒼白的太陽底下，為罷工者的心情帶來喜悅。不久之後，街上的垃圾將開始對著數百萬路人的鼻子，宣布它們的存在，而且由於惡臭的鼎力相助，工會的人得以恢復談判。

　　安德烈涉過西百老匯的溪水和支流，在進辦公室之前，把很髒的雪泥跺離他的腳。他發現露西正在打電話，皺著眉，聲音簡短生硬。露西抬頭看著安德烈，眼珠子轉動著。他手伸進袋子裡，拿出放有聖像照片的文件夾，在公司沙發上坐下來。

　　「不行。」露西的蹙眉加深，「不行，我不能。這個禮拜我的時間都排滿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聽我說，我必須掛了。有人在等我。對，我有你的電話。對。還有你。」她切斷電話，吐出一大口氣，站起來時還邊搖著頭。

　　安德烈咧嘴而笑。「我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任何的事情，」他說，心裡肯定自己已經打擾到了。「不會是我們那個穿條紋襯衫的朋友吧？」

　　露西試著狠狠瞪他一眼，然後溫和下來。「當時我應該跟你到附近的餐廳去。真是個可怕的夜晚。我還以為他是個好對象。」她用雙手滑過頭髮，「你有沒有去過雪茄酒吧？」

　　安德烈搖頭。

　　「千萬不要去。」

　　「是不是太多煙霧？」

　　「太多條紋襯衫。」

　　「還有紅色吊褲帶？」

　　露西點頭。「紅的、條紋的、花的、字母的、公牛和熊、雞尾酒配方。一個傢伙甚至把道瓊指數印在上面。他們喝醉時，就會把夾克脫掉。」她再次搖頭，她的肩膀因為這個回憶而抽搐著。「你怎麼知道他們有吊褲帶？」

　　「沒有了它們，華爾街的股市就會大跌。大部分的褲子都會掉下。他是華爾街來的吧，不是嗎？」

　　「我們乾脆直接說，他不是一個神氣活現的攝影師。」她走過去，拾起躺在桌上的文件夾。「這些是法國拍的嗎？」

　　「我正要問你能不能把它們送到卡米拉那邊。我有飛機要趕。」

　　「真是令人驚訝。」當露西在看幻燈片時，安德烈發現她的神情變得很溫柔。「拍得很棒。好可愛的老婦人。她看起來就像沒有曬到太陽的沃科特奶奶。這是間她的房子嗎？」

　　「是一間老磨坊。你會喜歡法國的，露露。」

　　「很漂亮。」露西將幻燈片放回文件夾裡，重新擺起她的辦公室架勢，活潑而一絲不苟。「很好，今天我們要前往何處？」

　　安德烈開始描述他打到巴哈馬群島去的電話。他一面說，一面察覺到自己可能正在大加揣測狄諾伊的回答、他的暫停及猶豫、他的語調。表面上，這個人並沒有說出什麼可疑的話來；似乎未曾被安德烈告知他的事情驚嚇到或甚至覺得很奇怪；事實上，在被提到之前，彷彿只表現出禮貌上的興趣。然而，即使如此，安德烈仍然很肯定某件事出了差錯，幾乎很肯定。或許不便試著要說服露西，也想說服自己，他不知不覺地擺出密謀時特有的蹲姿，頭往前伸，表情嚴肅。

　　露西靠回沙發的扶椅上，一隻手支撐著下巴，不時地對著他那生動的姿勢微笑。當他變得更認真時，他也變得更像法國人，用他的雙手當作視覺上的標點符號，以手指刺、揉著空氣，來強調每一個片語、每一個有意義的細節。當他說完時，完全是一副高盧人的模樣──肩膀與眉毛齊場、手掌撐在腰際、手掌張開、下唇吸起──除了雙腳之外，身上每一個地方都被用來加強他的結論強而有力的邏輯。他在巴黎大學的老教授如果還在世，定會以他為榮。

　　「我只是問你要去哪裡。」露西說道。

　　※※※

　　那些冬季到巴哈馬群島旅行的人們，往往對天氣有過度的期望，許多等待登機的乘客已經穿上他們的熱帶行頭──草帽和太陽眼鏡、亮麗鮮豔的衣服，甚至一兩件大膽、過早的短褲──而且也培養出熱帶心情，口中不時地提到裸潛、拿索市的火辣夜總會，以及名稱引人瑕思的海灘吧雞尾酒。這是一群歡樂的遊客，已經準備好大玩特玩一番。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安德烈暗忖，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將會罹患慢性的島嶼疾病：宿醉與曬傷。

　　他本人和加勒比海的關係並不愉快。數年以前，在他到紐約後的第一個冬季裡，搭一班短程班機奔向白沙海灘的這個念頭，經常誘惑著他。最後他屈服了，只能借錢參加一趟所謂的「超低價小維京群島〔註：位於加勒比海上的背風群島中部地區內的一個小群島。〕七日遊」，結果四天之後，他就準備打道回府。他發現這趟旅行價格昂貴，乏味的食物過度油炸、不易消化，他在當地所遇到的居民皆沉溺於琴酒和閒話當中。後來數次前往加勒比海島嶼的出差，都未改變他的想法：他跟小島的八字不合。它們曾讓他產生幽閉恐懼症及消化不良。

　　因此他是在出任務而非遊山玩水的心情下，以安全帶將自己繫在座位上，先是聽到一段嘈雜的西印度群島〔註：泛指南北美洲之間海域中的一個一連串的島群。〕民樂，接下來則是機長的歡迎致詞。為什麼好像所有的機長都有洪亮、信心十足、令人安心的嗓門呢？他們的進修課程是不是涵蓋了修辭及演講訣竅？飛機上升到飛行限制高度的無垠藍天中；安德烈解開安全帶，試著伸展雙腿，意識到涉過紐約水坑所產生的濕氣正在蒸發。能離開這種情況一兩天，至少算是件愉快的事情。

　　拿索市的陽光刺痛他的眼睛；午後的熱氣如一條濕毛巾般包裹著他，使得他的冬裝緊貼著前胸後背，冷濕而厚重。他觀望幾輛老雪佛蘭，想找到一部配有空調設備的計程車，結果沒有成功，於是在搭車前往庫柏島的路途上活像一隻狗，他的臉掛在打開的車窗上，只為了捕捉些許的微風。

　　狄諾伊已經為他在俱樂部安排了房間，不過任何訪客在被允許進入這個豪華、重兵防衛的特區之前，必須完成幾道小手續。在入口處被一道白綠條紋的門柵所阻擋，計程車司機按了按喇叭。一個魁梧、無精打采的男人，身著鴨舌帽、軍服，以及明亮如鏡的皮靴，從門房裡冒出來，漫步到計程車旁。他和司機聊得像是老朋友似的──手上擁有充足的時間、在這樣怡人的一天裡沒特別的地方可去的老朋友。最後，這兩位仁兄終於從過去的歷史聊到個人近況，穿制服的男人才留意到正在後座凋萎的安德烈，於是問他要拜訪誰。慢吞吞地返回門房，他拿起電話向總部確認。一切似乎都沒有問題，他對司機點頭，門柵升起。計程車又鳴了一聲喇叭之後，開了過去，安德烈進入了一處為那些財產淨值超過一千萬美金的人們所保留的香格里拉。

　　路的開端是一條寬廣、筆直的林蔭道，兩旁種著五十尺高的椰子樹，拐彎之後，經過許多條通向白色或粉紅色的大房子的車道。窩在九重葛上的簡明指示牌，相當謙遜地將每一棟廣廈標示成一間小屋：玫瑰、珊瑚、海葡萄、棕櫚（當然，這是不可缺的植物）、木麻黃──他們的花園修剪得極為細膩，百葉窗將陽光擋在外頭。安德烈發現自己正拿此地的環境和狄諾伊法拉特岬的藏匿處相比。即使植物、溫度和空氣品質。建築風格都有所不同，卻有一個很明顯的相似之處：寧靜、沉寂的氣氛，一個遠離塵世的感覺。正常的平凡人必須止步。

　　道路再度轉彎，繞過無可避免的高爾夫球場的翠綠草坪，上面沒有一個人走動。洞與洞、杆與杆之間，都是由漆成白、綠二色的小電動車所護送。乘客下車，揮一杆，再上車，將肉體上的勞動減低到最小的程度。

　　停在俱樂部門口的寬石階前面，計程車司機在想到小費一事之後，行動忽然敏捷起來。他跳出車子，從安德烈的手中扯走袋子，結果他搶到的東西還是馬上被俱樂部的門僮奪走，一個有著白牙齒的大個子，身著白綠條紋背心。安德烈將現金分送給等待的手，紙幣已經被汗水所沾濕，然後他進入涼爽的高天花板大廳。

　　他被帶到一個可以俯瞰泳池的房間，然後又翻出更多的濕錢。來不及整理行李，他立即把衣服脫光，用冷水淋浴了五分鐘之後，裸著身、滴著水，走過石地板，打量一下窗外的景色。長方形的碧綠池水裡空無一人，不過沿著泳池的一邊，他可以看到一排房客，身上抹著油，在躺椅上一動也不動，沐浴在傍晚的陽光當中。皮膚粗糙的中年男子，由於優渥的生活，所以體態豐盈；較年輕、纖瘦的女子，除了戴著泳池珠寶之外，其他的部位穿得很少；沒有小孩，沒有噪音，沒有生命的跡象。他將頭轉離窗戶。

　　床頭桌上有一個奶油色信封靠在一缽芙蓉花上。他拭乾手，拆開它：是一封與狄諾伊家人共用晚餐的邀請函，附帶著方向指示和一小張地圖，好讓他順利地從俱樂部到他們的小屋，這當中得經過四百碼修剪得很精緻的叢林。他用毛巾將身體擦乾，把袋子裡的內容物倒在床上。狄諾伊是不是那種身穿白色燕尾禮服在熱帶地區用餐的男人？他會不會期望他的客人穿得跟他一樣？安德烈從糾結成一坨的行頭中，挑出亞麻襯衫和卡其褲，將它們掛在浴室裡，打開淋浴設備，想要消除旅途對衣物所做的蹂躪。

　　俱樂部的門僮試著說服安德烈坐上高爾夫車，這樣子他便會被載往狄諾伊的小屋，結果在安德烈婉拒他的提議後，他驚訝地眨著眼睛：晚上在庫柏島是沒人走路的。今晚的夜色如何呢：暖暖的黑天鵝絨般的天空、一彎明月、星光燦爛、帶著鹹味的微風自海上吹來、腳下粗糙的熱帶青草濃密而有彈性、隱形的昆蟲交響樂在灌木叢裡演奏著精采的曲目──安德烈感到一陣不尋常的幸福感，必須承認，也許，畢竟冬季的加勒比海仍然有可取之處。

　　原為尋常小屋的房子，被狄諾伊命名為「白廈」後，馬上獲得了晉升，跟它的鄰居一樣，富麗堂皇。完美無瑕，而前來應門的高貴男管家，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安德烈被引領走過寬廣的中央走廊，來到與房子同樣長的露臺。一條燈火通明的小逕自露臺通向游泳池，接著經過棕櫚樹叢到達船埠。再過去，是黑暗，還有海水的拍岸與耳語。

　　「凱利先生！晚安，晚安。歡迎來到庫柏島。」狄諾伊走過露臺的珊瑚色石板時，他的腳並沒有發出聲音。

　　安德烈很高興地看到，主人的裝扮不是很正式，休閒褲、短袖襯衫，以及法式休閒草鞋，唯一的富裕跡象是曬黑的手腕上鑲著一大粒金錶──有功能的那種，防水深達五百尺。他的膚色散發著健康及陽光，溫暖的笑容綻放在他那張帶有皺紋但仍舊英俊的臉孔上。

　　他帶著安德烈來到一堆圍在短玻璃桌旁的藤椅。「還記得我太太凱薩琳嗎？」

　　「當然。」安德烈握著一隻纖細、戴著珠寶的手。狄諾伊夫人是她女兒的較老版本，雅緻地穿著一襲淡藍色絲質直筒連衣裙，金髮往後梳成一個髮髻，在她那張輪廓細緻、帶點高傲的臉龐上，可以明顯地見到好幾代的優良血統。她的頭傾成優美的角度。「快請坐，凱利先生。你想喝什麼？」

　　男管家送來了葡萄酒。「潑南─維吉里，」狄諾伊說道，「希望你會喜歡。」她聳聳肩，以示抱歉。「我們一直無法接受加州白酒。年紀太大，沒辦法改口味。」他舉起酒杯，「你能來真好。」喝酒時，他的眼睛瞄了一下安德烈放在桌上的信封，然後迅速望向別處，就好像他對它的興趣，不會高過他對一包香菸的興趣。

　　安德烈微笑。「反正我原本就要來這附近。」他轉向狄諾伊夫人，「令媛一切都好嗎？」

　　「瑪莉蘿？」她吸了一下嘴，聳了一下肩，「她在這裡時，就想要滑雪；等到去滑雪，她又希望能在海邊。我們慣壞了她。不……」她對著她丈夫搖手指。「……是伯納慣壞了她。」她瞪著他，神情一半愛意一半責備。

　　「為什麼不？這樣能帶給我樂趣。」狄諾伊轉向安德烈，「事實上，你差點就遇上她。她是昨天回巴黎的，我猜她週末會在法拉特岬度過。」他對著他太太微笑。「老克勞德比我還寵她呢。」提到老克勞德，似乎提醒了狄諾伊，安德烈造訪的理由，他往前傾，眉毛上揚，隨意地往桌上信封的方向點頭。「這是你拍的照片嗎？」他的點頭太隨意，語調太不假思索。兩樣都不夠令人信服，至少安德烈如此認為。

　　「噢，那些。是的。它們大概不值得看。」安德烈微笑。

　　狄諾伊舉起雙手，一副有禮貌的不同意模樣。「但是你費了那麼大的工夫，大老遠跑過來。」他伸出手，拾起信封。「我可以看嗎？」

　　男管家從房子裡悄悄地走出來，對著狄諾伊夫人的耳朵嘀咕。她點頭。「他們可以等嗎，親愛的？因為我怕蛋奶酥做不好。」

　　即使地理位置是在加勒比海，這還是一個施行法式習俗的法國人家庭。讓蛋奶酥塌陷成可悲的枯萎烙餅，這是萬萬不能容許的事情，狄諾伊夫人立即帶著他們前往餐廳。他們坐定之後，安德烈看到狄諾伊把信封帶在身邊。

　　對三個人而言，這個餐廳實在太大、大宏偉了，他們圍坐在一張能舒舒服服容納十二人的胡桃木桌的一端。安德烈暗自想像著狄諾伊夫婦兩人獨自用餐的情景，各自坐在餐桌的一端，由男管家把鹽、胡椒，以及對話送過來送過去。「我猜你們經常在這邊請客？」他問狄諾伊夫人。

　　又一次聳了下肩。「我們盡量不要。這邊的人談的都是高爾夫球、通姦，要不然就是所得稅。我們比較喜歡法國來的朋友跟我們在一塊。」她凝視著由管家送到她面前讓她鑑賞的蛋奶酥那金色圓頂，點了點頭。「你常打高爾夫球嗎，凱利先生？聽說這裡的球場是一流的。」

　　「沒有，我根本沒打過。我擔心如果住在這裡，我的社交一定是一敗塗地。」他打破蛋奶酥，聞到一陣藥草味，接著舀了一匙黑色的蔬菜醬放入鬆軟的洞裡。「我甚至連通姦也不是很擅長。」

　　狄諾伊夫人微笑。這個年輕人有幽默感，還有如此不尋常的眼睛。瑪莉蘿離開了真可惜。「用餐愉快。」

　　為了對蛋奶酥可口但稍縱即逝的美味表示該有的敬意，他們在食用的過程中並無交談。然後是更多的葡萄酒，狄諾伊一邊喝，一邊發表對法國經濟的看法，大部分都黯淡無光，接著是幾個禮貌性的問題，有關安德烈的工作、紐約與巴黎的生活比較、最喜歡的餐廳等等──愉快、陳腐的話題，也就是在晚宴上把陌生人貼在一塊的社交膠水，沒什麼太深入或太敏感的東西。而且完全未曾提到那些照片，雖然狄諾伊的眼睛不停地返回他盤子旁邊的信封。

　　主菜是魚，不過是逃過加勒比海盛行的麵糊窒息法的魚。經過油炸──輕微的油炸，裹著一層裸麥酸麵包屑，飾以幾片新鮮萊姆，與香脆得極為美味的馬鈴薯條一起上桌。安德烈暗忖，這是值得在新聞報導中一提的四星級炸魚加薯條，他向狄諾伊夫人稱讚她的廚師。「巴哈馬的烹飪畢竟還是很有希望。」他說。

　　狄諾伊夫人拾起酒杯旁的水晶鈴，召喚男管家。「您誇獎了。」她對著他咧嘴而笑，忽然之間她彷彿年輕了好幾歲──看起來就跟她的女兒一模一樣──然後她輕敲敲她的鼻翼。「但是廚師是馬丁尼克島來的。」

　　安德烈不習慣吃甜點，比較喜歡在最後來一杯葡萄酒，狄諾伊很快地提議大家到客廳去喝咖啡。這個地方也是被設計成用來容納一大群人，他們在中央孤零零的幾張扶手椅上坐下，四周全是大理石地板，天花板上有一隻風扇緩慢地轉動著。

　　「現在，」狄諾伊說道，「讓我們來看看克勞德這個老傢伙在搞什麼鬼。」

第六章

　　魯道夫．霍爾茲嚴格遵守他星期一晚上的儀式已經好些年了。生意上的約會在六點整便結束；社交邀請函既不發出也不接受。星期一晚上屬於他自己，而且每個禮拜的程序都一模一樣。在用完易消化的晚餐之後──菜單從不改變：「摩雷」的燻鮭魚和半瓶蒙特拉謝白酒──霍爾茲把最近的銷售目錄和畫廊啟事集中在一塊，再加上現存及可能的顧客名單，然後爬上階梯到他的四柱床上。在那裡，窩在數顆枕頭之間，他詳細地計劃著。這段時間已經變成他的工作中極為珍貴的一部分，在不受到外界干擾的情況下，他設計出許多獲利頗多的壯舉，其中幾個還相當合法。

　　在他身邊，卡米拉已經睡著了，她的眼睛藉著一片緞質黑眼罩來遮掉光線。她很疲倦──事實上可以說是筋疲力竭──在她和那些酷愛社交的巴克斯郡朋友共度週末之後。她正在打鼾，是溫和、規律的呼吸聲，使得霍爾茲想起了他曾經鍾愛的哈巴狗，當他篩選目錄、偶爾在紙上記下名字之際，不時心不在焉地輕拍她的身體。他熱愛工作的這一部分，他把它看成是一樁樁的善行──為藝術找尋溫暖的家；雖然，當然，這無法與另一個更大的滿足感相比：交易完成時，七位數的支票存入銀行賬戶的喜悅。

　　電話響時，他正在考慮一幀小而迷人的柯洛〔註：讓．巴蒂斯．卡米耶．柯洛，法國著名的巴比松派畫家。〕畫作，他認為該畫或許可以豐富小野的東京收藏。卡米拉輕哼幾聲，將被單往上拉，蓋住自己的頭。霍爾茲瞄瞄床頭的時鐘。已經快十一點了。

　　「霍爾茲？我是伯納．狄諾伊。」

　　霍爾茲再看一次時鐘，皺起眉頭。「你起得很早，我的朋友。那邊是幾點鐘？五點？」

　　「不是，我人在巴哈馬群島。霍爾茲，我剛看到了一些東西，我很不喜歡。上個禮拜在我的法拉特岬房子外頭所拍的照片。塞尚，霍爾茲，是塞尚那幅畫。被裝到一輛暖氣管工的貨車裡。」

　　霍爾茲突然坐直身子，聲音大了起來。「它們在哪，這些照片呢？」卡米拉呻吟著，用一個枕頭蓋住自己的頭。「是誰拍的？不會是巴黎那些混蛋吧？」

　　「不是，照片在我這裡。攝影師將它們交給我──一個姓凱利的男人。他替一家雜誌社工作，去年用很長的文章報導我的房子的那一家。好像是《ＤＱ》什麼的？」

　　「從沒聽過。」卡米拉的呻吟聲持續下去。霍爾茲把另一個枕頭放在她的頭上。「凱利──他是不是要錢？」

　　狄諾伊回答之前遲疑了一下。「我想不是。他說他明天回紐約，所以我不會再見到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以為你要把畫送到蘇黎世去。這是我們約好的。到蘇黎世，然後再到香港，沒有人會知道──你是這麼說的。」

　　霍爾茲曾經對付過不少容易緊張的客戶。在大多數與這次類似的違法交易中，會出現過渡時期──有時候幾個小時，有時候數天或數星期──當一方必須完全依賴另一方來履行合約之時。霍爾茲總是設法讓信任別人的重擔，絕對不落在他自己身上，不過他能夠了解，將你的命運或金錢放在別人的手中，每每會產生可觀的不安全感。他靠回枕頭，恢復他最佳的床邊姿勢。

　　他告訴狄諾伊，只要照片不再流通，根本無需擔心。而這件事，他望著睡在他身邊的身體，說道，他有辦法弄清楚。沒讓狄諾伊問完問題，他繼續說：老克勞德不是問題。他將照我們的吩咐去做。忠心的他會緊閉嘴巴的。至於那輛廂型貨車，它只是單純的偽裝。開車的人並非暖氣管工，而是霍爾茲的職員，是一個經驗老到的專差，能夠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運送各式各樣珍貴的貨品。會不會有人懷疑一個工匠的破舊雷諾車裡放著很有價值的畫作？當然不會。狄諾伊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塞尚的畫正謹慎而安全地橫越歐洲。霍爾茲故意不提到，它將會經過巴黎，並且暫停下來，不過這不干狄諾伊的事情。

　　「所以你看，我的朋友，」霍爾茲說道，「你不用緊張。這只是小小的不方便，沒什麼大不了。盡情享受你的陽光，其他的交給我辦。」

　　狄諾伊掛上電話，凝視著外頭柔和的巴哈馬夜晚。這是他第一次在一個誠實、規律的生活中，與像霍爾茲這樣的人一塊合作，而且他一點都不喜歡這個經歷：脆弱、風險大、失去控制、不安，甚至有罪惡感。但現在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經陷得太深。完全沒有補救的機會。他站起來，為自己倒了一杯干邑白蘭地。霍爾茲聽起來對追蹤底片和照片很有信心，如果真的有這些東西的話。安德烈的為人似乎滿誠懇的。也許他把純屬巧合的意外看得太過嚴重。即使如此，狄諾伊仍要等到事情完全結束之後，才能安心。

　　跟往常一樣，霍爾茲其實並沒有像他的語調聽起來那麼有信心。如果狄諾伊的話是真的，他必須在明天之前把事情解決。他傾過身子，將枕頭從卡米拉的頭上移走，搖醒她。她推上眼罩。一隻惺忪的睡眼睜了開來，窄窄的細縫，沒有上妝的眼睛怪怪的，看起來就好像沒穿衣服。

　　「不要現在，甜心。我累壞了。早上再來，在上健身房以前。」跟許多矮男人一樣，霍爾茲以貪婪的性欲來彌補身材的缺陷，卡米拉發現他這一點很令人厭惡。她拍拍他的手。「女孩子偶爾需要休息一晚，甜心。真的。」

　　霍爾茲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我要你那個攝影師凱利的地址。」

　　卡米拉掙扎著坐了起來，用被單保護性地蓋住自己的胸部。「什麼？不能等嗎？魯弟，你知道我如果晚上睡不好，會有什麼後果，明天的……」

　　「這很重要。事情出錯了。」

　　卡米拉從他的嘴型判斷，深知繼續爭論下去於事無補──如她所了解的，他有時候可能會變成野蠻人──於是下床去拿她的手提包，結果她的腳趾踢到路易十五時代的夜壺，只好用一隻腳以很笨拙的姿勢跳回床上。她拿出通訊簿，翻到Ｋ開頭的地方。「我的腳趾一定會腫起來，一定會的。那個混蛋夜壺。」她將簿子遞給霍爾茲。「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敢說你會活下去，親愛的。讓我打通電話。」

　　到了這個時候，卡米拉已經完全清醒，充滿了好奇心，她從手提包裡取出鏡子，一邊整理頭髮，一邊聆聽霍爾茲跟一個叫做班尼的男人的談話。然後她覺得這樣做不妥。她當然不想聽到所有七葷八素的詳情。無論如何今夜不要。於是她戴回眼罩，潛入一堆枕頭當中，裝睡。

　　但睡眠已經離卡米拉有一段距離。她睏睏地感覺到談話正要結束，然後感覺到霍爾茲的雙手在她的身體上溫柔、持久地撫摸。她低頭看著他的頭頂；即使是躺著，他還是嫌太矮。那雙手持續進行著。卡米拉深知無法避免，於是聽天由命地嘆了一口氣，把她受傷的那根腳趾移向遠處，免得撞到霍爾茲扒東扒西的雙腳。

　　※※※

　　當條紋門柵搖下來防衛平凡人入侵庫柏島時，安德烈透過計程車的後窗往回看。這是一個陽光普照的美好早晨，熱帶的綠色植物襯托著色彩豔麗的花朵，管理員正在掃地以及修剪枝葉，好為住戶省去瞄到落葉或落花時的驚心動魄。他沉坐在後座，孵著他的失望，覺得自己徹底浪費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昨晚，狄諾伊表現得極有定力，而且，就整個晚上大部分的時間而言，再放鬆也不過了。不但沒有如安德烈所預期的，對照片做出驚訝的反應，他對花園的情況似乎還比對塞尚的興趣大。從頭到尾只有一個發人深省的時刻，就是當他看到貨車時，突然困惑地皺起眉來，不過幾乎在一剎那之間，神情馬上恢復正常。他說，暖氣管工是老克勞德的一個朋友，他常常幫忙出差。塞尚的畫偶爾會出借給坎城一個朋友的畫廊。這鐵定可以解釋一切，狄諾伊這樣說，不過他當然會叫老克勞德改進畫的運送方式。事情就是這樣，沒有別的。狄諾伊對安德烈的關心表現出由衷的感謝，堅持要幫他付俱樂部的住宿費。但是整個晚上──其實是整趟旅程──可以說是一整個不舒服。

　　令他感到小小安慰的是，下午當他抵達紐約時，發現雪融繼續進行著，房子外頭的人行道已經不再是溜冰場。當他爬上通向公寓的樓梯時，決定自己需要一點鼓舞，然後心裡想著露西和晚餐，打開門鎖，直接邁向電話。他才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到了散播在他周遭的混亂。

　　衣物箱全被掀開，而且上下顛倒。書本、照片、衣服、旅行帶回來的紀念品，都一堆堆地分布在地板上、靠在牆壁上，就好像是被凶猛、生氣的手所扔擲。安德烈來到他的工作檯旁，腳下傳來破玻璃刺耳的碎裂聲。他依據年份和國家用來保存幻燈片的檔案櫃被撬開來，裡面空無一物。在一旁的器具儲藏櫃被盜走了所有的東西。只留下一套三腳架和他原本想要修復的老式感光板相機。其他的相機、鏡頭、濾光鏡、燈光設備，還有為了攜帶它們而特別訂做的袋子，全不見了。他進入迷你廚房，打開冰箱，不怎麼驚訝地看到，他們帶走了每一捲底片。歡迎回到紐約，技高膽大的竊賊之鄉。

　　在他的臥室裡，他發現抽屜全被拉了出來、衣櫃裸露、衣服丟得滿地都是，床墊被扯離床上。他目瞪口呆。感到被侵犯的憤怒稍後才湧出來。小心翼翼地避過他財產的殘骸，他暫棲在工作檯的凳子上，開始撥電話。

　　警方有禮，但疲憊。這只是自週末以來，發生在該市的數百宗犯罪事故的其中之一，而且在一張由殺人罪、強姦罪、吸毒，以及地鐵搶劫案的名單上，小小的竊盜罪，地位並不高。倘若安德烈能夠親自到分局去述說詳情，這樁竊案將會被正式登錄。在那裡，除非你有非比尋常的大好運氣，否則該檔案難逃布滿灰塵的命運。對方建議安德烈把門鎖換掉。

　　保險公司的防衛心立即增強，以專業的不信任態度以及連珠炮似的附屬細則，在這種不幸的時刻，提供如此之大的慰藉。門窗是否上鎖？防盜系統有開嗎？安德烈是不是持有所有必需的文件──收據、購買日期、產品編號、理賠估價？缺少這些關鍵性的資訊，他們便無法採取任何的行動。在此同時，對方建議他把門鎖換掉。當安德烈掛上電話時，他想起這家公司的廣告標語，在每則工商服務結束之際，由甜蜜蜜的聲音所放送：患難中見真情。

　　露西。最後總算獲得一些同情。她告訴他，她一結束工作，馬上過去。

　　露西站在客廳裡檢視事故現場，她的臉由於驚愕與憤怒而緊繃著。她戴著安德烈從尼斯買回來給她的貝蕾帽。那是他一整天當中所看到的最好的東西，他微笑起來。

　　「它很適合你，露露。我想我會送你腳踏車和洋蔥來搭配。」

　　她脫掉帽子，搖搖頭髮。「要是你想表現得很勇敢、很男子氣概，那麼我可不想帶你出去吃晚飯。我的天，這裡真是一團糟。」

　　他們從臥室開始，當露西折起衣服、掛衣服，或是將它們丟到髒衣籃裡時，技術顯得又快又純熟。在目睹安德烈費力地處理一件毛衣之後，她派他去清理客廳，希望他以前所學的家政至少包括了如何操作掃帚的課程。想都沒想，他挑出一張馬爾利的ＣＤ，將它放在唱盤上，結果他在轉身離開音響之後，忽然發現事情有點詭異：他的音響怎麼還在？它為什麼沒有跟其他的東西一樣被偷走？然後，他開始一邊將玻璃碎片掃起來，一邊想著被偷走了什麼；不對，應該是說，有什麼還在：音響還在、電視還在、短波床頭收音機還在、手機還在，甚至銀質的「新藝術」相框還在，正躺在它們原本放置的架子下方。這不合邏輯，除非這一夥小偷計劃要開業當攝影師。不過倘若他們要的是器材，那為什麼拿走他的幻燈片呢？為什麼冰箱裡的底片也不見了？為什麼要拆掉這個地方？他們到底在找什麼？

　　兩個小時之後，雖然公寓內部的秩序已經大致恢復，露西並沒有顯示出想要減緩下來的跡象；飢餓和口渴也沒有，而二者正開始讓安德烈無法專心的做家事。當她抱著一疊高達下巴的書籍走過房間時，他擋住她的去路。

　　「夠了，露露。」他接下她所抱的書，將它們放下。「你剛剛是提到晚飯嗎，還是你做得正高興，欲罷不能？」

　　露西將手叉在腰上，捶了捶背。「好了，今天晚上就做到這裡。你平常有沒有請女傭幫你打掃？」

　　「什麼？」

　　「沒有，我猜一定沒有。明天我會差一個人過來。這個地方需要好好刷洗一番。窗子也是。那些窗戶到底有沒有擦過？還有，安德烈，優格不是永遠不會壞，即使是放在冰箱裡。開始發黴就把它丟掉，好嗎？」

　　安德烈突然之間有一種感覺──一種奇怪但舒服的感覺──他私生活的一部分，正被新管理階層所接管。他幫露西穿上外套。她抬起貝蕾帽，左顧右盼了一圈。「你這裡一面鏡子也沒有，對不對？」她將頭髮塞入貝蕾帽，把它陡峭地傾斜在一隻眼睛上，然後抓到正在偷笑的他。「他們在法國不都是這樣戴的嗎？」

　　「不是。不過他們應該向你學習。」

　　露西帶他到她常「混」的一個地方，是杜安街上一間小而溫暖的吵雜餐廳。蒙蓋伊蘭姆酒、紅標啤酒。牙買加廚師和義大利妻子。短短的菜單上很能代表著婚姻雙方。

　　露西喝著蘭姆酒。「對於發生的事情，我很為你難過。」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搞不懂。」安德烈往前傾，說話時眼睛望著自己的杯子。「他們對一些容易脫手的東西並不感興趣。只有照相機──照相機和我的照片。我的工作。他們只要這些。而且他們有職業水準。不用將門拆下，知道如何切斷防盜系統。」他抬起頭，「竊盜高手，露露。但為什麼是我？我是說，房子、家具、畫作的照片──這些又不是他們可以拿去賣給八卦小報的東西。唯一有裸體的，是在畫作裡面。」

　　廚師太太豐滿的身子擠過兩張桌子之間，過來問他們點什麼菜，露西說要吃辣雞肉，她吻吻她的指尖，然後以點頭讚許安德烈選對了菜：海鮮炒飯。「我幫你們選葡萄酒？一種很棒的奧維多白酒，牙買加產的。」她咯咯地笑著，然後搖搖擺擺地晃向廚房。

　　露西露出笑。「不要這麼講究，這麼法國。安吉莉卡知道什麼是最好的。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告訴我你到巴哈馬的情形。」

　　安德烈詳述了一回，盡力試著忠於事實，同時留意露西臉上的反應。她相當善於扮演聆聽者的角色，一副專注、嚴肅的神情，他幾乎沒有注意到安吉莉卡已經把食物和葡萄酒送過來了。他們往後坐，給她放下盤子的空間。

　　「夠了，」安吉莉卡說道，「戀愛談夠了。開始吃吧。」

　　在前幾分鐘裡，他們默默地用著。露西停下來啜了一口葡萄酒。「你說得對，」她說，「是不合邏輯，除非有人想要毀掉你的事業。」她搖搖頭，「你知道誰跟你有過節嗎？我是指在工作上。」

　　「我實在想不出來。不過他們為什麼要拿我的舊幻燈片？裡面根本沒有能賣錢的東西。還有，為什麼他們要把整個地方拆掉？」

　　「也許是在找什麼。我不知道……你藏起來的東西。」

　　安吉莉卡浮現在兩人的上方。「一切都好嗎？」她拿起酒瓶，幫他們斟酒。「你第一次來？」她對安德烈說。

　　他向她微笑，點頭。「很好吃。」

　　「拜託。要她多吃一點。她太瘦了。」安吉莉卡離開桌子，用一隻粗短的手按摩著肚子。

　　他們邊吃邊聊，避免繼續討論該宗竊案的其他理論，逐漸從工作上的閒談換成個人的喜好與厭惡、希望與野心，兩個人經由一個一個的小揭露，試著進一步了解對方。當他們喝完咖啡時，客人幾乎都已離去，他們踏出餐廳，感覺到空氣中有濕濕的寒意。露西打著哆嗦，將手塞在安德烈的手臂下，一起走到杜安和西百老匯的轉角處。他攔下計程車，當天晚上第一次，兩人之間有一種遲疑、笨拙的時刻。

　　露西打開車門。「答應我，回去以後，不要做任何的家事。」

　　「謝謝你，露露。很酷的晚餐。幾乎等值於被搶的票價。」

　　她踮腳親一下他的鼻頭。「把鎖換掉，ok？」然後坐入車裡。

　　他站在原處，看著計程車的後車燈混入數百盞車燈當中。就一個房子剛被洗劫的人而言，他出乎意料之外地感到相當快樂。

第七章

　　《ＤＱ》位於麥迪遜大道的辦公室，總是為慌張的氣氛所籠罩，由於最新的這一期即將付樣，因此更是比平常還要緊張不少。卡米拉的計劃已經被徹底攪亂，原因是一篇自動送上門、介紹名人的裝飾用沖洗式馬桶的文章，還伴隨著相當迷人的照片，由一位前途看好的年輕巴黎攝影師所拍攝。沖洗式馬桶很少會看起來如此豐富、如此藝術、如此成為現今漂亮的浴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冬季的結束是最完美的時刻，可以讓讀者檢視他們所需要的衛生設備。在編輯會議上，這是首開先例的題材，也許是雜誌史上破天荒第一遭。如卡米拉所指出的，另外再印上安裝沖洗式馬桶名人的私人印章。因為很明顯地，他們當然不會出現在照片上。不過，他們答應讓雜誌引用他們的尊名。這篇文章沒上，就太可惜了。

　　然而，這一期已經客滿，其中的一篇專題報導必須被換下來。卡米拉在會議室裡昂首闊步地走在長桌子旁，桌上排出雜誌的大樣。她如往常一樣，被手中持著記事簿的資淺祕書所尾隨，而且被美術指導、服裝編輯、家具編輯、配飾編輯，以及一群年輕的助理編輯所注視著，後者看起來就像一排嚴肅的黑衣精靈。

　　卡米拉說到一個段落，輕咬著下唇。她無法說服自己延後那篇報導皮庫公爵夫人的文章，內容是有關她在安布利亞的守舊愚行；或是另外一份長篇專題報導一位……助理編輯在不斷的點頭和做筆記當中──不過美術指導依然同以前一樣慍怒及甩頭，因為他必須重新安排版面──會議結束了。卡米拉返回她的辦公室，發現諾爾正難過地講著電話。

　　「你這個可憐的孩子，」他如是說，「心血被那些可恨的人洗劫一空。我一定會為你哭泣。實在太糟了。噢，她來了。我幫你接過去。」他抬頭看著卡米拉，「非常可怕的事情──安德烈被搶了。我想他需要有人好好安慰。」

　　卡米拉走到她的桌子旁，坐下來。安德烈──一聽到這個名字，她便產生模糊、極為不尋常的情緒。難道是罪惡感嗎？總之，她最不想交談的對象就是他，她試著想出一個可能發生在諾爾的桌子和她的辦公室之間的危機，好讓她能夠避開這通電話。電話用一顆一閃一閃的紅眼睛怒視著她。她一面拿起聽筒，一面使自己進入震驚、同情的心境當中。

　　「甜心！到底怎麼了？」

　　安德烈開始告訴她時，卡米拉脫掉一隻鞋子，想減輕腳趾陣陣的疼痛。舒緩馬上產生，這令她想到，她的腳實在不該硬擠進香奈兒的鞋子裡，她可以考慮打扮成受傷的編輯的模樣──當然是長褲，還有一雙舒適的天鵝絨拖鞋，也許再來一根頂端鑲有象牙的手杖。香奈兒本人在後來的幾年裡，不也是如此打扮的嗎？是的，鐵定要手杖。她開始做筆記。

　　「卡米拉？你還在嗎？」

　　「當然，甜心。只是被這個消息嚇壞了。我非常非常的難過。」

　　「我會活下去的。至少他們沒有拿到聖像的照片。你認為拍得如何？」

　　「好極了，甜心。非常完美。」卡米拉深深吸了一口氣。反正他早晚都會知道。「不過事實上，由於最後一分鐘才殺進來的廣告，我們必須稍微更改計劃，我已經丟掉了幾頁。唉，我傷心得找不到正確的字眼。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必須調整時間表，聖像不會在下期出現。我無法告訴你，我是多麼的痛心。」

　　卡米拉對著空氣故意說了一句「不要在那邊晃來晃去。我就來。」以打破令人失望的沉默，然後對安德烈說：「得用飛的了，甜心。我很快會再跟你聯絡。再見了。」在他還沒來得及回答之前，她便掛上電話，接著按鈴遣來祕書，所有的罪惡感消失殆盡，她現在一心想著如何張羅她的走姿──受傷行頭。

　　安德烈這個星期，一開始就不順利，然後變得越來越糟。他的患難之交，以保險公司慣有的作法對待他，就好像他是個招搖撞騙的壞蛋，他每打一通電話，他們便想出更高招的障礙來阻止他取得理賠。他所訂購的新器材，費用已經累積到好幾千美金。卡米拉尚未派給他新任務。而且雖然露西到處尋覓生意，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消息。

　　沒打電話時，他都在整理被竊後的房子。在一堆舊雜誌裡面，他無意中看到那一期報導狄諾伊的房子的《ＤＱ》。他停下來一頁頁地迅速翻閱。當他翻到主客廳的照片時，他感到一陣好奇的刺痛。塞尚的畫就掛在壁爐上方，色彩輝映著普羅旺斯的燦爛，是整個客廳的焦點。它現在在哪裡？根據狄諾伊的說法，正在坎城的一家畫廊裡展覽。他凝視著該畫，試著回想自己是否曾經在坎城參觀過任何一間畫廊。應該不是很多家才對。調查一下也應該不難，把這件事情搞清楚，至少能夠讓自己的好奇心平息下來。要是該畫真的在狄諾伊所說的地點，那麼整件事情便不會太離奇，他也就能夠把它忘掉。

　　隔天一大早，他打電話給巴黎的一個朋友。在法國的電子電話簿上搜尋兩分鐘之後，他的朋友把一些坎城畫廊的名稱和電話告訴安德烈。安德烈一家一家地打電話，遺憾的是，畫廊的人都告知他，他們的店裡並無塞尚的畫作，而且也不認識任何一個狄諾伊先生。

　　那麼他在撒謊。

　　「他說謊，露露。如果他不是在做見不得人的事，那他幹嘛說謊？」安德烈坐在她桌子的邊緣，看著露西吃蘋果。她在咀嚼完畢之後，搖了搖頭，眼睛睜得大大的。

　　「安德烈，那是他的畫，他要怎樣都可以。」

　　「那他幹嘛說謊？事實上，我很高興他說謊。這樣我才不會覺得自己像個白癡。一定是有見不得人的事情。」

　　露西舉起雙手投降。「ok。也許你是對的。不過那是他的問題。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問題。」她從桌上拾起一張紙，將它遞給他。「這些是我打去詢問工作的雜誌社。沒有一家回過電話。對了，你有沒有跟卡米拉談過？她派任務給你嗎？」

　　安德烈搖頭。「你知道的，每次雜誌要出版的時候，她會變成什麼德性：午餐時間之後，她幾乎沒辦法思考。」他意興闌珊地瞥了一下露西的名單。「不過她跟我說，她要拿掉聖像那篇文章，太多廣告了。總而言之，我這個禮拜的運氣可真好。」他看起來就跟關在籠子裡的獵犬一樣哀傷。

　　「安德烈，我們都會有不如意的時刻。聽我說。快去把你的新器材拿回家。等我談成以後，你就需要它們了。」她的頭往後傾，注視著他。「還有，我們能不能表現得快樂一點？拜託。」

　　他離開辦公室，走在西百老匯街上，他的眼睛被「里羅力」書店的側窗陳列所吸引。一本新的《高更傳記》已經上市，厚厚的，充滿學術成就，在那疊擺得很整齊的新書後面，貼著一張海報，上有該藝術家的畫作《女人與瓜》。這個女人的姿勢以及她所面向的角度，讓安德烈覺得很面熟。雖然顏色與技巧有所差異，卻很容易令人想起狄諾伊的塞尚畫作上那位年紀較大、較胖的女人。

　　安德烈進入書店，瀏覽每一本他可以找到的有關印象派畫家的書，直到看到他正在尋找的東西為止。占滿一整頁的插圖以及一段簡短的文字說明：「《女人與瓜》保羅．塞尚，約於一八七三年所作。曾為皮耶．雷諾阿所有，現為私人收藏。」沒錯，也許仍是，安德烈暗忖。要不然就是被裝在一個暖氣管工的廂型貨車裡。但絕不會在坎城的畫廊中展覽。他買下該書，走回公寓，做好心理準備要和會有一百個藉口的「狐疑湯瑪士」進行另一場爭論，也就是他在保險公司的那個死敵。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芒，棄守建築物的頂端，曼哈頓的商業中心四處照耀著繁華夜燈。安德烈把最後一捆雜物交給垃圾桶，為自己斟了一杯紅酒。他環顧公寓內部，比他剛搬進來時整潔多了。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要使一個人的生活單純化，被偷倒是萬中選一的途徑，此時電話響了起來。

　　「哇，我放心了。你還沒有自殺。」露西大笑，安德烈也發現自己在微笑。「我一直在想您的神祕畫作。它是不是還糾纏著你？」

　　「這個嘛──沒錯，我猜是如此。怎麼了？」

　　「我有一個朋友在附近開畫廊。你想不想跟這個行業的人談談。」

　　「露露，你人真好，不過你已經都聽過了。難道你不會覺得無趣嗎？」

　　「無趣的事情還在後面。我表哥和他太太從巴貝多過來，要幫我和他們的朋友安排一場相親。這個人是替巴貝多政府買電腦，第一次到紐約來，而且非常非常的害羞。這聽起來會有趣嗎？」

　　「很難講，露露。我們害羞的人都很有深度。十分鐘後我去接你。」安德烈匆忙地洗了個澡，穿上一件乾淨的襯衫，塗了過多的刮鬍水，吹著口哨離開公寓。

　　這間畫廊要上一層樓梯，在布魯姆街上一棟雅緻的老建築物裡；淺色的木造地板、馬口鐵天花板、柔和的照明，以及年輕得令人驚訝的業主。「老爸有錢。」當他們爬上樓梯時，露西曾經提到。「不過不要因為這點就看輕人家。大衛人很好，而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大衛在畫廊的盡頭向他們揮手，體格纖瘦、臉色白皙，穿著一套黑西裝和白色Ｔ恤，站在一張極具抽象派藝術風格的桌子後面，肩膀和耳朵之間夾著話筒。另外兩個年輕人正把油畫支撐在赤裸的牆壁上。吉斯．賈勒特在科隆的音樂會，從隱藏式喇叭裡蕩漾出來。

　　大衛講完電話，走過來打招呼，他先在露西的臉頰上一啄，然後跟安德烈輕輕地握手。「抱歉，這裡這麼亂。」他指向大而無暇的空間。「我們在準備下一場畫展。」他帶領他們通過畫廊後面的門，來到一個較有人性、較為整潔的房間，零星擺設著兩張辦公椅和一張磨損的皮製長沙發，一臺電腦和一臺傳真機擠在成堆的藝術書籍中間。

　　「露西跟我說，你在找塞尚的畫。」大衛咧嘴而笑。「我也是。」

　　安德烈把故事述說一回，年輕的畫商安靜而專注地聆聽，不時舉手去摸一隻銀耳環，當安德烈描述到他打電話到坎城去時，他的眉毛揚了起來。

　　「你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對吧？」

　　「我知道，」安德烈搖頭。「而且我也知道這不干我的事，不過我好像無法不去理它。」

　　大衛從牙縫中吸入空氣。「但願我能幫你，不過這種事情我無能為力。我只是個小畫商。」他搔搔頭，皺起眉頭；他的手指再次摸摸耳環。「我看看。你需要一個人──啊，等等。」他把椅子轉回去面對電腦。「我知道誰能幫你。」他一邊說，一邊敲打鍵盤，叫出檔案。「他是一個住在郊區的畫商，我老爸的朋友。在『東六十』區有一棟固若金湯的褐砂屋。」他在螢幕上轉動通訊資料。「在這裡──『派因美術』，他開的小玩笑。他就叫派因，塞魯斯．派因。」大衛將地址和電話號碼速記在計算紙上。「我見過他幾次面。他是個人物，買賣印象派的畫，跟那些大收藏家都有連繫。」大衛站起身子，把紙條遞給安德烈，然後看看手錶。「就這樣，我必須走了。新畫展明天開幕。幫我向塞魯斯問好。」

　　回到街上時，安德烈拉著露西的手臂，以輕快的步伐把她導向西百老匯。「露露，你真是塊瑰寶，你有資格享受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有時間喝杯香檳嗎？」

　　露西微笑。看到他高興起來真好。「可以有。」

　　「太棒了。我們去『菲力克斯』。我想讓他們看看你的貝蕾帽。」

　　他們在小吧檯坐下，周遭傳來嘈雜的法語。一隻好性子、眼睛無神的狗被拴在男廁所角落外的椅子上，鼻子因為嗅到廚房飄來的味道而抽動著。大家光明正大地抽著菸。在這種晚上，你幾乎可以相信你人在巴黎。這是安德烈喜歡到這裡來的原因之一。

　　當露西想從噪音的急流中分辨出熟悉的音時，她的表情顯得有點不解。「他們說話速度都這麼快嗎？」

　　「沒錯。契柯夫曾經很高興地寫過這麼一行文字：『法國男人，在邁入老年之前，就一直是處於興奮的狀態之中。』」

　　「那麼進入老年之後呢？」

　　「啊，他們繼續追女孩子。不過速度慢一些，這樣才不會不小心把飲料潑灑出來。」

　　香檳到達，安德烈舉起杯子。「再次謝謝你，露露。也許是在浪費時間，不過我真的很想知道那幅畫怎麼樣了。」

　　往北一百個街道外，魯道夫．霍爾茲和卡米拉也在喝香檳。這幾天一直很令人滿意。狄諾伊沒有再驚慌失措地打電話來，而塞尚的畫也安全地抵達巴黎。對偷竊的收獲品所做的徹底檢查，並未揭露出什麼特別讓人驚訝的事情。幻燈片已全數燒毀，器材由班尼在昆斯區的叔叔那雙狡獪但能幹的手處理。

　　「所以我們根本不用擔心，」霍爾茲說道。「如果凱利真的想玩什麼把戲，我們早就發現了。他會繼續跟狄諾伊聯絡。」

　　卡米拉扭動穿著天鵝絨拖鞋的腳趾。疼痛已經消失，不過她很喜歡手杖所吸引而來的目光，而且也激發出她所認為的相當有品味的跛行。「這點我不清楚，不過他每天都打電話到辦公室去。」

　　「他當然會打電話。他需要工作嘛。」霍爾茲把他的無尾禮服袖子上的線拔掉。「但是我想，我們最好暫時不要跟他有瓜葛。我相信你可以找到別的攝影師。」他放下酒杯。「我們該走了。」

　　轎車正在建築物的入口處等待，準備送他們到四個街區外的私人募款宴會上。霍爾茲並不期待參加這種活動；這些慈善晚會有可能讓男人在一夜之間破產，要是他不小心的話。他拍拍自己的口袋，好確定忘了帶支票簿。

第八章

　　曼哈頓「上東區」的街道，如同某些人對紐約的印象：宛如一個瀕臨戰爭邊緣的前站。公寓建築就是要塞，二十四小時由叫做傑瑞或帕特或容格的保安人員負責巡邏。私人屋宇經過改裝，以對抗入侵：三道鎖鐵門、林立的鋼條、防盜系統、重到可以防彈的窗簾──除了家用火箭筒和具殺傷力的地雷之外，所有的安全措施都展示或標示出來。而這是該市最安全的區域。這些都市地堡乃是富裕與特權的大本營，位於寸土寸金的地點，房地產的換手都在七位數以上。

　　安德烈轉離公園大街，沿著第六十三街駛去，他暗忖，存活在一個永久被圍攻的狀態下，會是什麼樣子。它會不會變成你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最後甚至連注意都不曾注意？想到這種監獄式的家，讓他覺得相當可怕，然而對某些人而言，這很正常。譬如狄諾伊，不管是在法國或巴哈馬，他的日子都是在壁壘之後度過的。從房子的外觀看來，塞魯斯．派因也是如此。

　　那是一幢相當傳統的四層樓褐砂屋，也許比大部分的同型房子寬一些，而且顯然照顧得很好。門前階梯洗刷得潔白無瑕，前門以及保護較低窗戶的鐵製品，都上著油亮的新鮮黑漆，黃銅門鈴按鈕在中午的陽光下，極為耀眼。門上無招牌顯示該企業以營利為目的，不過它又幾乎不是那種依賴「快速交易」或「衝動購買」的生意。

　　安德烈按下門鈴，透過對講機表明身分。六十秒之後，門被一個像是剛從第五街瘋狂血拼回來的人打開──一位苗條的年輕女子，看起來就好像她花了將近一整個早上以及她父親大筆的金錢逛街，以購得當天所需的行頭。一件喀什米爾毛衣、一條絲巾、一件窄短但華麗的法蘭絨裙，還有那種以盎斯定價的鞋子──高根以及薄如紙的鞋底。從她對安德烈微笑的方式看來，她可能已經等了安德烈有一輩子之久。「請跟我來。」她說。他愉快地聽從她的指示，她領著他走過鋪有黑白瓷磚的走廊，進入小書房。

　　「派因先生馬上下來。您要喝咖啡、茶或葡萄酒？」

　　安德烈點了白酒，招待得如此周到，他覺得有些不安。他打電話給派因已經顯得唐突；雖然他提到年輕畫商的名字以及「塞尚」這個神奇字眼，但並沒有詳細說明造訪的目的。派因一定是把他當作上門的顧客。他撫平夾克，低頭看鞋子，在書房紅棕色的鑲木地板上，顯得黯淡無光，於是以一腳站立，在自己的褲管上拭去鞋頭的灰塵，就在此時，女孩回來了。

　　「來。」她給他另一個微笑，還有一隻凝結著水汽的水晶杯。「他剛講完電話。請坐，不要拘束。」她走出去時把門帶上，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安德烈放棄處理鞋子，開始打量房內的擺設。它很像是歷史悠久的紳士俱樂部內安靜的一角──護牆板、皮製扶手、一塊細緻但褪色的東方地毯、兩張上等的十八世紀樣式備而不用的桌子、蜂蠟的香味。安德烈驚訝地發現，四周並無畫作；或是任何能夠暗示派因職業的物品。房內唯一的圖畫是兩幀很大的黑白照片，井然掛在小壁爐的上方。他走過去瞧個仔細。

　　照片因為年久而發黃的色調，跟上面的年輕人成了明顯的對比。在左邊，一群正要長成大人的男孩，穿著正式的黑外套以及漿過的高領衣，手插在口袋裡，對著相機展示出各式裝飾用背心。往後梳著油亮頭髮的臉龐，圓而嚴肅，近乎高傲，凝視著遠方，彷彿攝影師不在那裡。人物下方的文字說明是：伊頓，一九五四。

　　另一張照片上是較不正式的一群。更多的年輕人，這次穿著打網球的衣服，毛衣垂掛在他們的肩膀上，老式的網球拍隨意地被握在身前。他們有著曬黑的膚色，在燦爛的陽光中微笑著。哈佛，一九五八。正當安德烈從一幅望到另一幅，看看能否找出一張相同的臉孔時，門打開了。

　　「我就是最左邊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好像他的鼻子底下有氣味。你好嗎？凱利。抱歉讓你久等。」安德烈轉身看到塞魯斯．派因滿臉的笑容以及伸出來的手。

　　他很高，有點駝背，滿頭銀髮往後梳在寬廣的額頭上方，一雙犀利的眼睛和令人印象深刻的長眉。他著歐洲款式的灰色斜紋軟呢西裝、一件淡藍色襯衫，還別著一個牛油色的絲質蝴蝶結。就像他的房子，他看起來保養得相當完善。安德烈估計他的年齡在六十左右。握手乾脆而有力。

　　「謝謝你接見，」安德烈說道，「我希望我沒有浪費你寶貴的時間。」

　　「哪裡會。跟大衛的朋友會面，總是很有趣。非常聰明的年輕人，大衛。他父親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大學時在一起。」

　　安德烈對著照片點頭。「你的學歷很有意思。」

　　派因大笑。「我有愛四處流浪的父母──從來都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想要待在大西洋的哪一邊。」他走向照片，指著其中一個網球員。「那是我在哈佛的時候。你可以看到我的鼻子下面不再有氣味存在。一定是留在伊頓了。」

　　安德烈試著找出他的英語是哪個地方的腔調，一種迷人、高雅的混合腔，似乎介於波士頓和聖詹姆士之間。「不過你是英國人，對吧？」

　　「這個嘛，護照我還留著。但是我已經四十年沒住那裡了。」他瞄瞄手錶。「好了，我實在不想催你，不過我的生意都是用刀叉談成的，恐怕半小時後，我就得去赴一場午餐。讓我們坐下來吧。」

　　安德烈在椅子上將身體往前傾。「我敢說你對塞尚的《女人與瓜》很熟。」

　　派因點頭。「其實我跟那位小姐並不熟，雖然我很想。這幅畫已經至少有七十年沒有出現在市場上了。」他咧嘴而笑，安德烈得以在一剎那之間看到照片裡的那個年輕人。「你是要買還是賣？」

　　安德烈也笑了，已經開始喜歡上他。「二者皆非，」他說，「雖然我很想。讓我告訴你事情的經過。」

　　派因坐著不動，他的下巴棲息在交合的雙掌上，未曾打斷安德烈的敘述。他從前聽過類似的故事──不再流通的畫作，之後跟隨著無法證實的謠傳，說它們在瑞士、在沙烏地阿拉伯、在加州、在日本。他自己曾經一兩次協助別人以謹慎的方法，減低遺產稅。價值以百萬計的畫作，往往貴得無法保留。在這段時間，你必須留意你何時、何地、如何死掉。安德烈說下去時，派因開始感興趣起來。像這樣詭異的小事件，在一個曾經被描述為「暗人兜售亮色」的行業中，理應嚴肅看待。

　　安德烈說完後，拿起杯子。「派因先生，讓我請教你一個問題。你認為這幅畫值多少錢？猜猜就可。」

　　「啊。你在說的時候，我也想到這個問題。讓我們先談談我們知道的事情。」派因若有所思地撫摸著下巴，「一兩年前，格帝博物館用三千萬美金買了一幅塞尚的畫──《蘋果靜物》。那是被報導的價格。現在，要是先決條件完備，像是被證明是真的，還有畫作的情況良好，那麼我必須說，《女人與瓜》可以賣到同樣的價位或是更多。當然，它曾經屬於雷諾阿的這個事實，並不會傷害它的價值；即使長期消失在市場上，也不會。收藏家有時候發現，那些極度吸引人的東西很難定出一個價位。」他露出淘氣的微笑，眉毛往上抽動。「雖然我想試試。但是讓我們保守一點，就說它三千萬好了。」

　　「不可能。」安德烈說道。

　　「的確。」派因站起來，「讓我記下你的電話。我會打聽看看。作藝術買賣這門生意基本上就像是住在一個七嘴八舌的國際村裡。我敢肯定有人知道些什麼。」眉毛再度抽動。「要是真的有蹊蹺的話。」

　　有人在門上輕敲，「第五街小姐」出現了。「派因先生，你該走了。」

　　「謝謝，寇特妮。我兩點半以前回來。要確定那時候你的崇拜者都離開了，可以嗎？」寇特妮一邊咯咯地笑著，一邊打開前門，她的臉頰泛著輕微的玫瑰色。

　　兩個男人離開房子，在他們步下門階時，安德烈輕聲讚美剛才那個女孩。派因扣上夾克的鈕扣，將折起的袖口放下。「在一個外觀占有重要地位的行業裡，其中的好處之一就是，你可以毫無罪惡感地雇用美女。而且她們還能減稅。我真的很喜歡美女，你呢？」

　　「只要我有機會。」安德烈說道。

　　他們在第六十三街和麥迪遜大道的轉角處分手。由於是在住宅區，所以安德烈決定走路到《ＤＱ》的辦公室，看看能不能逮到卡米拉。上次他們交談時，她將他打發掉，而且後續的電話也都沒有獲得回覆。卡米拉的沉默讓他有些困惑。這不像她的作風；從前安德烈為別家公司出任務時，她會不高興，而且在正常的情況下，即使她沒有工作上的事情跟他討論，也會經常打電話來，只是想要使你感到溫暖，甜心，她曾經這樣對他表白。

　　溫和的天氣帶出麥迪遜大道一如往常豐富的多樣性：身著牛仔褲和慢跑鞋、神情憂慮、擔心即將被搶的觀光客；在嘈雜聲中對著手機大吼的生意人；精品店搶購者，拉皮、頭髮挑染、鼓鼓的購物袋；直排輪鞋玩家、按摩院拉客者、販賣各種物品的小販，從椒鹽脆餅到五十塊美金的勞力士贓物都有──另外，將交談或甚至清晰的思緒淹沒的永無止盡的叫囂咒罵聲，喇叭和警笛聲、公車的氣壓咕嚕聲、輪胎的吱吱叫以及馬達的加速聲，全是一個城市在匆忙中所發出的機械噪音。

　　當安德烈抵達《ＤＱ》的建築物時，剛好是中午「大逃亡」的最高峰，一波人潮正經過大廳，要出外用餐。他決定不搭電梯上辦公室，因為他不想錯過正要下來的卡米拉；於是他在樓下等待，看著數百人推擠過他的面前，爭先恐後地搶出大門。為什麼在紐約沒人散步呢？不可能每一個人都遲到吧。

　　另一扇電梯門滑了開來。當卡米拉踏出時，安德烈瞥到她那過大尺寸的墨鏡以及亮麗、有彈性的秀髮，身邊圍著一隊飛奔的編輯人員。安德烈移向該群人，認出這是卡米拉的一個行動會議。這類會議經常發生在該雜誌社，一部分是由於卡米拉堅信，緊急與興奮的感覺，來自於站立時的思考，不過大部分是因為她根深蒂固的遲到習慣。據說會議會在送卡米拉前往午餐的地點或「巴格朵夫百貨公司」的車子裡繼續開下去。這是她做秀的一部分：成功、辛勞過度的主編，不願在雜誌社的工作上浪費一秒鐘。

　　此外，如果卡米拉不想交談的人正在接近她時，此時也可以被用來當作擋箭牌使用，而現在就是這樣的一個狀況。她看到安德烈──她一定看到；他叫她時，他們只隔五尺距離──她瞧他一下，便把頭扭開。然後，安全地由一道人牆保護著，她走過了他。當他轉身跟隨她時，她已經通過大門，進入車子的後座。

　　在無法置信與加劇的不快交戰之下，他看著她的車子通過麥迪遜大道的交通，往郊區的方向駛去。他跟卡米拉工作有兩年以上的時間了。他們不是很好的朋友，以後也不會是，但他已經對她發展出好感來，而且他以為卡米拉也喜歡他。顯然不是。最近打去的電話都石沉大海，還有現在這個故意、明顯的怠慢。不過為什麼呢？他哪裡做錯了？

　　他在建築物的入口處猶豫了一會，不清楚該不該上樓去找諾爾，他通常能夠從卡米拉的信號中，解讀出一些意義來。但是驕傲混合著憤怒從心頭冒了上來：如果她想要避開他，那麼他是死也不想在後面窮追她。去他的卡米拉，去他的《ＤＱ》。有那麼多家雜誌社，誰怕誰？在去公園大街的路上，他鑽進「雄鴨」酒吧，慶祝自己不因為有困難而向別人低聲下氣。但當他注視著順手寫在雞尾酒餐巾上所顯示的新器材花費時，他必須承認這個困難的確不小。要是保險公司沒有照他的要求理賠──他們的舉動在顯示，他們很想把付費延到二十一世紀去──很快地他就會經濟拮据。解決之道只有工作。他舉起酒杯，默默地為下一個工作祝福。不久露西應該會帶給他好消息。

　　「ok，報酬是不夠讓你做完就退休，不過它至少比目前其他看得到的都好。」露西露出不解、稍稍防禦的表情。「景氣很不好。」她低頭看一下記事簿。「除了水管工報紙，我每一家都試過了。而另外一個提議是拍目錄。」她皺起鼻子。她不喜歡她的攝影師幫人家做目錄，除非贍養費把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她聳聳肩。「事情很難講。也許會很有意思。」

　　這次任務是幫某家英國雜誌工作，拿的是英國酬勞，比安德烈的美國酬勞低得很多。不過露西說得對。在宏偉的房子裡拍掛毯，鐵定比在矯柔做作的美術指導面前，拍攝數十個房間裝潢這種苦差役好多了。安德烈剛入行時，曾經做過這類工作，他可不想重操舊業。

　　「露露，老實說，我目前也沒有太多選擇。他們希望什麼時候開始？」

　　露西看看筆記。「昨天？是一個意外。他們都準備好了。攝影師也到了現場，結果他從馬背上摔下來，跌斷了手臂。」

　　安德烈吃了一驚。「他們該不會要我騎馬吧？老天，他在馬背上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用腳把馬挾緊，你沒問題的。」

　　「你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露露。但願你今天早上跟我在一塊。」安德烈描述了他跟卡米拉的擦身而過。然後看到一個蹙眉出現在露西的臉上。「我就在那邊，」他說，「像個connard〔註：法文，蠢蛋。〕站在大廳裡……」

　　「像個什麼？」

　　「像個大笨蛋──她裝作沒看到。但是她肯定看到了我，我敢肯定。」

　　露西從辦公桌前站起來。「安德烈，她是個怪胎。你總是說她人不壞，行徑怪異，但是出版是她的專業，她雜誌編得很好。你說得也許沒錯……」露西搖著一隻手指警告，「……不過這不能改變她是個怪胎這個事實。她喜歡你的時候，就像一場麻疹蓋得你全身；她不喜歡你時，你就不存在。現在因為某個理由，她不喜歡你了。」露西將雙手盤在胸前，頭翹向一邊。「你確定在法國時，你們沒發生什麼事情嗎？」

　　安德烈憶起金鴿飯店那個晚上，搖搖頭。「沒有，完全沒有。」

　　露西臉上的蹙眉被忽隱忽視的微笑所取代，一個相當會心的微笑。「也許這就是問題所在。」

　　※※※

　　在細心維持對顧客欣賞、親切、隨和的扭力後面，塞魯斯．派因是個相當不服輸的人。自從就讀伊頓中學以來，他的本性之中便有爭強好勝的因素存在，當時他發現「名列前茅」──不管是在操場或課堂上──可以讓他在嚴酷的公立學校生活中，獲得些許的保障。就是在伊頓，他學會如何掩飾自己的才能，因為被別人看到太過努力，是不當之舉。彷彿由於意外或運氣所導致的成功，是可以被接受的；因為明顯的決心與奮鬥所達到的成就，則不能。到了他上哈佛之後，特定的模式已經被建立起來：他表現得就像是生命中的幸運玩家。這樣的偽裝也讓他在生意上一帆風順，不過事情的真相是，他認真得像個拼命三郎，而且跟別人一樣，喜歡在商場上大獲全勝。

　　藝術界的交易──或是派因的精英藝術界的交易──往往得依靠比別人快一步取得資料。數年的耐心耕耘之後，由舊合約所提供的長期服務報酬，自然會落在你的膝上。不過更常發生的情形是，你必須追蹤及篩選大量流竄於該行業中的耳語與謠傳，在此一領域裡，常常有好幾百萬的美金追趕著區區幾百幀的畫作。塞魯斯．派因平常喜歡開玩笑地說，理想的畫商是一個把鼻子放在磨石上、耳朵貼在地上、眼睛凝視著大好機會的特技演員，對他而言，所有的耳語都有其來源而且值得追究。

　　當塞魯斯與一位經常宣稱她自己已經厭倦畢沙羅〔註：卡米耶．畢沙羅，是一位法國的印象派畫家。〕和西斯萊〔註：阿爾弗雷德．西斯萊，法國印象派創始人之一。〕收藏的長年顧客（但也經常改變她的心意）共享一頓高品味、無葡萄酒的午餐，返回辦公室時，他讓自己舒服地坐在電話旁邊。安德烈這個年輕人的故事也許奇怪、不重要，不過事情很難說。在飲用干邑白蘭地來驅走礦泉水的味道之後，他開始翻閱通訊簿，電話一通通地打下去。

第九章

　　公寓又再度呈現混亂狀態，好像竊賊又光顧了一次。外盒、內盒、一捆捆被撕破的泡泡塑膠皮、各式各樣的聚苯乙烯塑膠──模子、方塊、模型，還有跟著每一陣微風起舞的無數飄浮碎片：地板上呈現了美國人熱愛過度包裝的最佳物證。

　　相反地，房間另一端那張長工作檯上，一切都擺得井然有序。相機、鏡頭、閃光燈、底片，以及濾光鏡，全排成一排，等著被收入深藍色尼龍袋的襯墊隔間裡，這是一幅令人舒服的影像。喪失了他這一行的工具，安德烈會產生脆弱感，就彷彿他的視力和專業技巧也跟著他的器材被偷走了。不過現在，他用手指撫摸著按鈕和浪花邊，以及聆聽著鏡頭插入外殼的咔嚓聲，他覺得心情好了起來，信心也恢復了。也許在完成英國的任務之後，他可以溜回巴黎幾天，看看能否在法國的雜誌社找個差事做做。在法國南部待一個禮拜左右，為「南方」工作，將能趕走這幾天的晦氣。他拿起「尼康」相機。這個牌子並非他的老朋友，但他喜歡那重量以及機體形狀握在手中的感覺。將它拿到窗邊，他眯著眼睛透過觀景窗，看著外頭傍晚的鑲嵌陰影，燈光開始一盞盞的亮了起來。去你媽的《ＤＱ》，去你媽的卡米拉。沒有他們，他照樣能夠活下去。

　　電話只響了兩聲，他就接起來了，想著定會聽到露西的聲音以及那慣有的、奶媽式的行前叮嚀，好確定他帶了機票和護照以及充足的乾淨襪子，因此當他聽到很有個性的、清晰的、拉長的男人聲音時，他吃了一驚。

　　「親愛的孩子，我是塞魯斯。希望沒有打擾到你。我猜你可能很忙，不過我還是想碰碰運氣，不知道你有沒有空出來喝一杯。你可能會對我的研究有興趣。」

　　「你人真好，塞魯斯。」安德烈瞥一眼髒亂的地板，「事實上，我和一屋子的垃圾有約，不過我剛把約會取消掉。你想在哪裡碰面？」

　　「你聽過『哈佛俱樂部』嗎？四十四街，在第五街和第六街之間，二十七號。那邊很安靜，而且你能看清楚你跟誰說話。我的年紀已經大到不適合在昏暗的酒吧裡了。六點半可以嗎？，恐怕你需要戴條領帶。他們喜歡領帶。」

　　「我會準時到的。」

　　安德烈花了好一陣子的時間才找到那第一百零一條領帶，就捲在夾克的側口袋裡。因為領帶所引起的事件經常激怒他，使他感到很不方便，最嚴重的一次是當他待在達拉斯一家貴得要命、做作得要命的飯店裡時。在一個德州人的豪宅中拍了一天照片之後，他逛入飯店的酒吧，身上穿著假日才穿的布雷澤外套，清醒而令人尊敬，結果卻被擋駕，只因為在他那剛洗過的白襯衫的雪白胸膛上，缺少領帶的蹤跡。有關當局借給他一條沾有威士忌、花得過分的絲織品──酒吧領帶──然後他才得以進入喝一杯，就好像他是個突然被社會接受的賤民。坐在吧檯旁的還有兩個喧鬧的男人，脖子上纏著靴帶，以及一個除了一串珠寶之外，腰部以上全裸的女人。他記得，其中一個還戴著大帽子，那剪裁的格調鐵定會讓文明世界的許多區域皺起眉頭。自從那一次的經歷之後，他旅行時總會在口袋裡放一條黑色絲質針織領帶──防皺、抗髒，且適合葬禮使用。他調整領結，懷著期望，出發前往約會地點，也就是哈佛傑出分子在美國企業的股票漲跌、法律訴訟中度過辛勞一天之後，休養生息的避風港。

　　寄放外套時，他發現塞魯斯．派因就在大廳外的走廊上，正在瀏覽布告欄上的啟事，他那剪裁合身的背影對著衣帽間。安德烈走過去，站在他身旁。「我希望他們還沒有禁止攝影師進入。」

　　派因轉頭，露出微笑來。「我在看是不是有會員被抓到引誘年輕女孩洗三溫暖。以前常有這碼子事。」他對著一張別在紅氈布上的傳單點頭。「時代變了。現在我們竟然有日語午餐。你好嗎，親愛的孩子？」他抓住安德烈的手肘。「酒吧往這邊走。」

　　哈佛俱樂部的酒吧沒什麼虛飾，很像一些舊時酒吧，當時垂掛的蕨類物尚未取代菸葉的煙霧，點唱機的吱喳聲和體育評論也還沒有毀掉安詳的交談。沒錯，有兩臺電視機──最近才設置的，讓派因不怎麼高興──在這個特別的晚上，它們沒有畫面和聲音。是一個清淡的夜晚；四張小桌子只有一張有人，孤零零的身影正彎身看報。另一個會員坐在吧檯旁，不知道在沉思什麼。酒吧中並無瑣碎的事物來打擾寧靜飲酒的樂趣。

　　他們兩人在吧檯的尾端坐了下來，離那個正在閱覽室翻閱《華爾街日報》的會員所製造出來的喧鬧聲很遠。派因喝了第一口蘇格蘭威士忌，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以嘆氣來表示喝到了好酒，接著再讓自己安穩地坐在吧檯板凳上。安德烈豎起耳朵。最大的聲音是酒保在排列酒瓶時，波本威士忌敲在伏特加上所發出的叮噹聲。「我有一種感覺，」他低聲說道，「我們應該傳紙條，或是講悄悄話。」

　　「老天，不用，」派因說道，「和我在倫敦經常去的一個地方比起來，這裡還算有生氣。你知道？一間老俱樂部。迪斯雷利首相曾經是會員──我敢說他現在還是。讓我講個小故事給你聽，這應該是真的。」他的頭往前傾，眼睛因為興奮而亮了起來。「那邊的閱覽室有相當嚴格的安靜規則，壁爐兩邊的扶手椅傳統上都由兩個最老的會員在下午沉思時所使用。好了，有一天老卡拉瑟蹣跚地走了進來，發現年紀一樣大的司邁斯已經坐在椅子上，睡得很熟，《金融時報》如往常一樣蓋住他的臉。卡拉瑟讀他自己的報紙，打他自己的腦，然後離開閱覽室去喝琴酒。司邁斯還是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幾個小時之後，卡拉瑟回來了。故事並沒有交代他為什麼回來──也許是他把假牙留在椅墊下面。總之，他發現司邁斯還是一模一樣的姿勢。完全沒動。卡拉瑟覺得有點奇怪，所以他拍拍司邁斯的肩膀。沒反應。他搖搖他。沒反應。他將報紙拿起來，看到瞪得大大的眼睛還有張得開開的嘴巴，然後他知道了。『我的天！』他說，『有個會員死掉了！趕快找醫生來！』此時傳來另一個會員嚴厲的聲音，他正在房間另一頭的暗處睡午覺：『安靜，長舌婦！』」

　　派因的肩膀由於歡樂而科動著，他看到安德烈在笑，點點頭。「你看，跟那個比起來，我們這裡可以說是菜市場。」他又喝了一口，用餐巾輕拭嘴唇。「現在回到正題，告訴我幾件事情。」他說，「上次你見到這個叫狄諾伊的傢伙時，你有沒有印象他是否考慮賣掉塞尚？他看照片時，眼角有沒有淚水？還是說漏一句什麼？趕緊打電話到『佳士得』去？或是任何類似的反應？」

　　安德烈回憶起庫柏島那天晚上的情況。「沒有。如我先前所說的，唯一不尋常的事情是，他一點都不驚訝。即使他有，他也掩飾得很好。」

　　「難道你認為他是個城府很深的人嗎？」那雙濃眉快速地上下跳動，「我對法國人完全沒有不敬之意，不過他們並非以善於掩藏情緒聞名。衝動，沒錯。誇張，經常。深不可測，幾乎從來沒有。這是他們的魅力。」

　　「控制得很好，」安德烈說道，「我想這樣說比較恰當。或許只是因為我是個陌生人，不過我覺得他在回答問題之前，總會多想一會兒──一兩秒的時間。他的話都經過大腦的。」

　　「老天爺，」派因說道，「這很不尋常。要是大家都像他，那這個世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好險，賣畫這個行業大部分的人都沒這個習慣。」他抬頭瞥了一眼酒保，以手指打圓圈來表示他需要再來杯蘇格蘭威士忌。「今天下午我打了幾通電話，我必須承認我說謊。我說我是一個認真的收藏家──不便透露姓名，好保護我的工作，理所當然──我想在市場上搜購塞尚的畫，是個德行高超、資金龐大、全球各地皆能付費的顧客，反正就是說了那些鬼話。啊！謝謝，湯姆。」派因停下來喝一口，「接下來是比較有意思的部分。一般來說，當你把一條像這樣的蟲放入水裡時，要等會兒才會有魚來咬。但這次不同。」

　　派因暫停，將頭傾向一邊，有幾秒鐘的時間他安靜地注視著安德烈那張專注的臉龐。他似乎很滿意這樣的觀察。「讓我實話實說。如果這中間有交易存在，我很想了解了解。我的年紀已經不小，而且這些事情不是每天都會發生。因為是你告訴我的，所以讓你分一杯羹，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再次停頓，兩個男人打量著對方。

　　安德烈不曉得要說什麼，只能用他的葡萄酒尋求掩護，順便理理頭緒。這件事情從未讓他想到錢；其實他只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你真的認為可能嗎？一筆交易？」

　　「誰知道？那幅畫我明天就可以找到三個買主，要是他真的要賣的話──還有如果狄諾伊願意讓我處理的話。」

　　「你認為他想賣畫？」

　　派因大笑，使得坐在對面的會員皺起眉頭，從他與馬楔尼的神交中抬起頭來。「你在避重就輕，親愛的孩子。除非我們做些家庭作業，否則我們無法確定。」

　　「我們？」

　　「為什麼不？我了解賣畫這個行業，你認識狄諾伊。我覺得你是個誠實的年輕人，而我則是絕絕對對的童叟無欺，不過這是我自己說的。總之，這似乎是我們可以合作的好理由。讓我再幫你叫些葡萄酒。」派因的目光仍然留在安德烈的臉上，手指再度向酒保打圓圈。「怎麼樣？要不要參加？可能很有趣。」

　　安德烈發現派因是個很難讓人拒絕的男人，而他也沒辦法立即想出任何他應該嘗試的理由來。「我不會因為錢參加的，」他說。「這件事錢並不重要。」

　　派因的反應是臉縮成一團──如此的嚴重，以至於兩道眉毛都快相撞。「別傻了。錢從頭到尾都很重要。錢就是自由。」眉毛回到平常的位置，派因的臉放鬆成笑容。「不過要是能使你覺得好過一些，你可以找一個崇高的理由告訴自己。」

　　「是什麼？」

　　「我的年紀。」

　　安德烈望著他銀白的頭髮、眨動的眼睛、時髦而稍稍傾斜的蝴蝶結。可能很有趣，派因已經說了，而安德烈的感覺也是如此。「好吧，」他說。「我會盡力而為。不過我還是必須工作，你知道的。」

　　「很好。我再高興不過了。我們會安排工作時間，你不用擔心。現在讓我告訴你今天下午我聽到了什麼。」派因等著酒保將安德烈的酒杯放回來，然後悄悄地喝了一口酒。

　　「我們不能太興奮，」派因說道，「因為這甚至還不是成熟的謠言；倒像是個小念頭。不過就如我們所說的，反應來得相當快，就在我放出風聲幾個小時之內。有一個在市立美術博物館做事的小老太婆──每年我都會請她吃兩三次午餐──她的耳朵可以說是全市最長的。根據她的說法，我想一定是聽到了一些不該聽到的談話，或是在某人的桌上讀人家的便條紙的反面之後，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傳聞，在接下來的兩三個月裡，一幅很重要的塞尚的畫將會出現在市場上。當然，沒有具體內容，毫無細節可言。」派因的身體往前傾以示強調。「除了這一點：這幅畫是私人所有，未曾牽扯到任何博物館，而且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流通了。這個跟我們的情節相符，不是嗎？」

　　安德烈也不自覺地前傾，直到發現自己如此靠近派因。「也有可能是另外一幅畫，對吧？我是說，他是個多產畫家。」

　　「他當然是。首先，他畫了六十幅聖維多山的畫，而且死的時候，手裡還提著水彩筆。不過還是太巧合了。」派因看看他們的空酒杯，然後看他的手錶。「你能留下來用晚餐嗎？酒可以喝，食物很容易消化。除非你今晚還有更精采的節目？」

　　「塞魯斯，如果我告訴你我目前的社交生活，你聽了鐵定會想睡覺。這些日子我交往的都是那些會叫我繫安全帶的女孩。」

　　「真的？你應該試試寇特妮。有味道的小妞，不過她在交男朋友方面，運氣不怎麼好。我遇過其中一兩個──二十五歲看起來像中年人，非常自戀。無趣得令人難以置信。」派因簽下吧檯的帳單，站了起來。

　　「吊褲帶和條紋襯衫？」

　　「和內衣褲還滿搭配呢！我敢肯定。到餐廳去吧。」

　　他們離開酒吧，進入少說可容納三百個哈佛精英的雙層房間，停車場還可以撥出來供員工使用。裝潢格調介於豪華宅第和狩獵房舍之間，到處都掛著動物標本，派因解釋說，其中有不少是泰呢．羅斯福打獵隊的受害者──大象和野牛的頭、牛角和象牙、一大副廢鹿角。人類紀念品則以肖像的方式存在，神情高貴的有錢人。「不是俱樂部的總裁，就是美國總統。」派因說，此時他們走過主房間。在他們上面，寬敞的大廳擺放著更多的桌子，安德烈注意到用餐者之中有幾位是女性，在如此陽剛的環境裡有點令人驚訝。「我們是大學俱樂部裡面最晚讓女人進來的，我想是在七三年的時候。也是好事，比在牆上的野生動物讓人愉快多了。」

　　派因向鄰桌的熟識打招呼──一個修長、衣冠楚楚的男人，留著令人矚目的八字鬍，尾端還有充滿異國情趣的小翹尖。「那是查理曼，優秀的法律高手，會吹豎笛。跟他在一塊的那個毛茸茸的老兄，經營好萊塢的製片廠。他沒戴太陽眼鏡，我幾乎認不出來。我猜他們兩人在一塊一定沒幹什麼好事。好了，你想吃什麼？」

　　安德烈從簡單、乾脆的菜單上，選了蛤蜊鮭魚碎肉，然後看著派因在點菜表上填下他的抉擇。這是安德烈第一次在美國大學的俱樂部用餐，他發現這地方雖老式，但很能夠讓人放鬆下來。這裡不像紐約的許多餐廳，不會有失業演員跑來對你不斷地背誦當天的特餐，彷彿非要你點它們不可。身著紅夾克的服務生很少說話，如果有，也都是輕聲細語。他們靈巧而不引人注目。他們知道自己的職責。安德烈相當希望自己曾經上過哈佛大學，如此一來，每當曼哈頓的噪音變得令人無法忍受時，他就可以到此地來避難。

　　在第一道菜消除他們的飢餓感之後，派因繼續他在酒吧裡的談話。「第一步，」他說，「我個人覺得，就是要找出這幅畫在哪裡。你猜會在哪裡呢？」

　　「這個嘛，我們知道它不是在狄諾伊所說的地方，坎城的畫廊裡。我想它應該被送到某地清潔。」

　　「不可能，」派因說道，「它沒有那麼古老，在你幫《ＤＱ》所拍的照片上，畫上的小姐和她的瓜看起來都很健康。再猜？」

　　「重新裝框？他們把它放入貨車裡時，它並沒有畫框。被送到他在巴黎的房子？藏在銀行的保險箱裡？天知道。也有可能已經回到法拉特岬了。」

　　「的確。」派因點頭，「可能在那兒，也可能不在。我們目前必須查清楚，我想那就是我們該去的地方。在我的記憶中，這個時候是再怡人不過了。」

　　「法拉特岬？你是認真的？」

　　「還會有其他地方嗎，親愛的孩子？如果這幅畫不在它該在之處，那麼我們已經撞上某件好玩的事情了。萬一它就在它該在的地方，我想我們可以直接前往帛琉〔註：太平洋上的島國，位於菲律賓群島東方。〕，在『保留區』酒吧借酒澆愁。我已經二十年沒去那了。」派因看起來就像是個學期快結束的小學生。「我告訴過你，會很有趣的。」

　　安德烈對這個邏輯無法提出辯駁，也不想提出。跟這個隨和的老頭度個假，也許會很有意思；反正他明天就要去歐洲了。因此他們最後決定在尼斯碰面，就在安德烈結束他那整理房子的宏偉任務之後。當晚的其餘時間，在品嘗了難以忘懷的陳年干邑白蘭地的同時，他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想辦法如何在不干擾法國警方的情況下，進入法拉特岬的房子。

第十章

　　早春清晨的倫敦希斯洛機場。毛毛細雨不斷地從低掛的灰色天空落下來；睡眠不足的臉孔排列在迴轉式輸送帶旁邊，看著別人的行李緩緩爬過；機場內建於揚聲器系統內的設備，將廣播事項轉化成令人費解的暗語；延誤抵達；失去連繫；焦慮發作──開啟了又一個充滿旅途樂趣的一天。

　　在避開酒精，睡了六個小時之後，安德烈覺得精神格外的好。要是交通狀況尚可，那麼他便能在午餐之前到達威爾特郡，把下午和隔天早上的時間花在拍照上面，然後及時趕回希斯洛，搭晚班飛機前往尼斯。由於被這個快樂的念頭所鼓舞，他在經過綠色通道時，犯下了向海關關員微笑的錯誤。於是，當然被擋駕了。

　　「打開那個，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海關官員注視著袋中的器材，揚起眉毛。「先生是業餘攝影師嗎？」

　　「專業。我幫雜誌社拍照。」

　　「是這樣。」音調平而懷疑。「做很久了嗎？」

　　「是的，好幾年了。」

　　「但不是用這一套。」

　　「不是。」為什麼他起了罪惡感？「我的東西被偷了。上個禮拜我在紐約買了這些。」

　　冷冷的微笑，然後准許他繼續前進。

　　發誓永遠再也不和海關關員作目光接觸，他開著租來的福特車往西前進，跟美國的公路怪獸相比，四周的小汽車活像玩具。他暗忖，有多少個走私客會被抓到，他們偷帶的貨物是什麼？精心包裝的強效海洛因？有害公眾健康的物品？或者是超出限額的免稅白蘭地和違法搞入的筆記型電腦？人們如何走私油畫這種體積較大的東西？他將車速加到八十，很想趕快把工作做完，前去與塞魯斯．派因會合。

　　他將市郊拋在後面，抵達威爾特郡蔥鬱的青山和漂亮的小原野時，毛毛雨已經讓路給狂風驟雨。倘若有人能將水關掉，英國將會是多麼美麗的國家。安德烈從雨刷單調的掃動中窺出去，尋找通向目的地村莊的岔路。

　　他幾乎開過「下脫勒普」，跟全村只有一條主要幹道的小村莊沒什麼兩樣。三三兩兩的有梁村舍，濕答答的在雨中，顯得陰鬱不堪，還有小郵局兼雜貨鋪以及一個酒館。

　　「八目鰻阿姆斯」以飽經風霜的油漆招牌向行人宣示它的存在，招牌上是隻很像蟲的動物──以尾端站立，有一副暴牙──蠕動於剝落、無法解讀的拉丁箴言上方。懸掛於招牌下的補充說明，寫著「酒．餐點」。安德烈開進停車場，走過浸水的碎石，他的腳印立即成為水坑。

　　他推開門時，所有談話都中斷，半打顧客轉過頭來盯著他看。另一個沉默的打招呼是一陣很強的啤酒味和陳腐的菸味，夾雜著些許的濕衣服黴味。嘶嘶作聲的炭火在壁爐裡掙扎著，所散發的溫暖全被一隻可敬的黑色拉布拉多犬吸收殆盡，牠的鼻子在睡夢中抽搐著。吧檯後方，一個豐滿、黑髮的女人由於化妝品用得太過慷慨，而令人難以置信地光芒四射。

　　「早，親愛的，」她說，「真是好天氣。不過誰曉得接下來會如何呢？」

　　安德烈點了一瓶啤酒。低沉的說話聲又開始了，神祕兮兮的，彷彿園藝和足球是禁忌話題。

　　「這個給你，親愛的。」女酒保將啤酒放在安德烈的面前，「只是路過嗎？」她注視著他，好管閒事的眼睛，在午夜藍眼影的襯托下，閃閃發亮。

　　「我在想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忙，」安德烈說道，「我要找一個叫做斯洛特園的地方。」

　　「你是要去見大人嗎？」她吸了一口菸。這個動作也是由化妝品所強調，透過濾嘴上的一小抹胭脂。「沿著路過去只要五分鐘。很大的鐵門，門上有那種噁心的東西。你不會錯過的。」

　　「噁心的東西？」

　　「是你的八目鰻，不是嗎？就像招牌上那條。有牙齒的鰻魚，讓我毛骨悚然。我寧願是狗、鴨子，或是皇家權杖，但是因為那是八目鰻大人的酒館，所以我們只好忍受它。」

　　「那是有歷史背景的動物，麗坦。」顧客加了進來，「很久以前。非常傳統。」

　　「我才不管呢。」麗坦在她的舊菸蒂上點燃新的香菸。「總是讓我毛骨悚然，」她又說了一次，「牠的牙齒。」

　　安德烈將手肘從吧檯上的一小灘啤酒上移開。「八目鰻大人經常來這裡嗎？」

　　麗坦嗤笑了一聲。「不常。不過黛芙妮常來。他女兒。」她點了兩三次頭，然後眨眨眼。「星期六晚上。」她在低垂的眼瞼下，給了安德烈意義非凡的一瞥。「黛芙妮喜歡她的小消遣。沒錯。」

　　安德烈故意忽略這個未明說的邀請，並沒有問她黛芙妮到底在星期六晚上做些什麼。「那麼八目鰻夫人呢？你常看到她嗎？」

　　麗坦放棄她在啤酒桶後方的位置，靠上前來。「夫人，」她說，聲音幾乎跟耳語一樣小，「私奔了，不是嗎？跟一個索爾斯堡〔註：在英國，臨近古老而神祕的巨石陣。〕來的律師。」她在香菸上塗上更多的口紅。「男的比她小好幾歲。不過你知道他們會怎麼說。」

　　安德烈不知道，也不認為自己想知道。他借由點了寫在黑板上的「莊稼漢午餐」，來阻止她深入的揭露。結果送到他面前的是一小條麵包、一小塊包著箔紙的「農場新鮮」奶油、厚厚的一片乳酪，以及兩顆過度醃漬的大洋蔥。紙巾上有一個胖男人，戴著廚師帽，手中揮著寫有「老菲爾」的旗子。安德烈用它來封住洋蔥的刺鼻味。他為莊稼漢感到難過。

　　半小時之後，肚子裡裝著一頓令人難忘、食而無味的午餐，安德烈走出車子，推開兩扇通向寬廣碎石車道的大門，車道蜿蜒穿過種有一叢叢老栗樹和橡樹的園地。他開過大門，然後走去把門關上。濕淥淥的羊群轉過頭來打量他。其中一隻咩了一聲，是相當微弱、哀傷的聲音，幾乎被雨滴打在碎石上的鳴聲壓過。安德烈打著哆嗦，沿著車道開下去。

　　普林格的《英格蘭豪宅指南》把斯洛特園介紹成「建築於十六世紀的宏偉莊園宅第，之後並陸續擴建。」這則仁慈的描述粉飾了四百年來建築美學上的肆意破壞。前幾代的八目鰻大人在手頭寬鬆時，一味地讓他們自己沉溺於附屬建築、豪奢樓房、扶垛、雉堞、凹形牆，以及哥德式雕飾中，直到伊莉莎白時代原始建築的對稱性被完全掩蓋為止。現今，在接近二十一世紀之際，斯洛特園已經變成一處輝煌得很醜陋、布局零亂的營房。安德烈將車停好，走出來時，他很慶幸任務沒有包括外景。

　　他在飾有嵌釘的雙扇門旁的門鈴拉繩上一扯，所產生的只是鐵、石摩擦的刺耳聲，其他一點反應也沒有。他扯得更用力些，結果遠處傳來狗群的吠叫聲，然後很快的，變得越來越吵、越來越狂躁。他聽到獸掌在門的另一邊扒動，接著是詛咒聲，最後是未上油的門鎖尖銳地吱吱叫。門打開時他踏向旁邊，一群鐵鏽色的瘦狗跌撞出來，一面吠叫，一面興奮地蠕動著，跳上來將他釘在牆上。

　　「我猜你就是那個攝影師。」

　　安德烈將狗從他的鼠蹊部推開，抬頭看到繫著長圍裙的老人家，圍裙之下是黑色的長褲和背心，襯衫袖子捲到瘦削斑駁的前臂之上，雙手戴著滿是汙垢的白色棉手套。臉龐在數綹服貼於顱骨上的頭髮之下，顯得窄而蒼白，唯一的顏色，是臉頰上四散的網狀微血管。

　　安德烈點頭。「沒錯。八目鰻大人呢？」

　　「在看賽馬。」這位管家嗤笑一聲，甩了甩頭。「跟我來。」由蹦跳的狗群所護送，他領著安德烈進入室內的昏暗之中，他的步伐小而謹慎，身體微向前傾，就好像地板上結著冰。他們經過陰鬱的大廳，由龜裂的鍍金相框中的已故八目鰻大人們所注視，然後進入貼有護牆板的走廊。這個地方很冷，比室外冷多了，特殊的英格蘭濕冷從地板上竄起，附在人的身上，所導致的後果就是凍瘡、風濕病以及支氣管炎。安德烈枉然地尋找暖氣設備。

　　當他們接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時，安德烈可以聽到電視播報員高速的喋喋不休，偶爾被更低沉、更高貴的叫嚷聲打斷：「鞭下去，你這個蠢蛋。把它鞭下去！」然後是失望的呻吟。

　　他們在門口停下來。老人家大聲咳嗽。「攝影師來了，大人。」

　　「什麼？啊，那個攝影師。」八目鰻大人繼續凝視螢幕，此時馬匹正要跑回圍欄裡。「好，去把他帶來，史賓克。送他進來。」

　　史賓克的目光投向天花板。「他就在這裡，大人。」

　　八目鰻大人環顧四周。「老天爺，他在這裡。」他將手中的玻璃杯放在牆邊桌上，把自己從扶手椅上推起來，這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有一張被歲月蹂躪過。曾經英俊的臉孔，以及紅潤的健康膚色。安德烈可以看到在長長的斜紋軟呢厚大衣下，穿著一隻飽經磨損的虎皮鞋和棕色燈芯絨長褲，大衣的領子往上翻，以抵擋空氣中的嚴寒。

　　「八目鰻。幸會幸會。」他伸向安德烈的手感覺起來就像是冰過的皮革。

　　「我是凱利。」安德烈的頭點向電視，「不要讓我打擾你看……」

　　「離下半場競賽還有半個小時──夠喝茶了。史賓克，來杯茶如何？」

　　史賓克用嘴角對著安德烈嘟噥。「先是叫我清潔銀器。現在又要喝茶。算來算去我只有一雙手，不是嗎？」然後問道：「大吉嶺還是中國茶，大人？」

　　「大吉嶺好了。我們在長廊喝，這樣子凱利先生才能看看那些掛毯。」

　　八目鰻帶頭沿著走廊走去，接連經過幾個大房間，裡面的家具都由防塵布遮蓋，然後在寬闊的橡木樓梯間停下來。他在第一階停住，拍拍有雕飾的扶手。「伊莉莎白時代，」他說，「你會覺得，這個地方有點像是倉庫，我的祖先染有喜鵲的習慣，回家時總會帶些東西──雕像、繪畫、不合適的妻子。」此時他們爬到了樓梯頂端，八目鰻的手揮向掛毯。「當然還有這些。」

　　長廊在樓梯兩側伸展開來，大概有六十尺，全展示著掛毯，有些掛在杆子上，另外一些則框成嵌板。「大部分是哥白林掛毯，」八目鰻說道，「相當可觀，不是嗎？」

　　安德烈緩慢地走過美麗的柔和色彩，嘴裡嘟噥地同意著，內心則盤算如何在這條狹窄、光線不良的長廊上，克服技術方面的困難。不管幾世紀以來有多少東西經過了改變，最初的電力設備還是原來的模樣──十九世紀早期，每面牆只分配到一個插座。照明將會是大問題。

　　茶送來了，深褐色，燉煮得很徹底。史賓克似乎不想回去洗他的銀器，他站著雙手交疊，吮著牙齒。安德烈把手圍在茶杯旁取暖，他的視線轉離掛毯時，他逮到八目鰻大人在看手錶。「棒透了，」安德烈說道，「它們在這個家族多久了？」

　　「十八世紀從法國帶回來的。」八目鰻走過去，摸著一塊掛毯。「現在當然是無價之寶。」

　　史賓克斜靠過來，直到安德烈聽到啜著琴酒的耳語聲為止。「搶來的，每一塊都是搶來的。一毛錢也沒付。」他用手背拭掉鼻頭上的露珠，嗤之以鼻。「還說什麼索價太高。」

　　「好了，」八目鰻說道，「不要在這裡耽誤你的工作。」

　　「不能錯過兩點半的開場。」史賓克嘟噥著。

　　花了很長的時間安裝照明、更換燒掉的保險絲，以及克服早該退休的供電線路之後，安德烈才得以開始拍照。不時，史賓克會出現在樓梯下，吸著嘴巴往上瞧，然後再返回僕役房去享受他的琴酒。八目鰻大人則不見蹤影。到了七點鐘，史賓克過來請他換衣服，準備晚餐，此時安德烈的工作已經做好大半，覺得相當滿意；如果電力能夠持續供應，那麼早上再做三個小時，便能完成全部的任務。

　　晚上他將在史賓克所謂的「藍室」裡度過，這是個很合適的名稱，不僅跟房內的窗簾相配，也符合其溫度在客人的皮膚上所造成的效果。在等待些許熱水來注滿浴盆底部的同時，安德烈在他的臥室裡逛了一圈。儘管所陳設的都是上等古董家具，但是因為破舊，這個房間看起來就知道不是可以安眠的地方。大床的彈簧已經報廢，在中間製造出塌陷的溝渠來。一盞小燈把殘餘的光線投射在床頭桌上。另外一張桌子則擺著漱口杯和半瓶威士忌酒，顯然是要提供麻木感來對抗寒氣。有煤氣暖爐，不過據了解，裡面沒有煤氣。安德烈在三吋高的溫水裡分段洗澡，然後穿得盡量暖和，往樓下走去。

　　斯洛特園的雞尾酒時間是在較小的客廳裡慶祝的，這個地方像個昏暗的洞穴，由一位熱心的標本製作師所裝潢，格調與哈佛俱樂部類似。房間的另外一邊，八目鰻大人背對著柴火站著，他的夾克掀起，好允許暖氣能夠直接送達臀部。在角落裡，飲料桌旁的史賓克假裝很忙，將酒杯舉起來對著光源，用他的衣袖試亮它們。安德烈越過客廳時，狗們全往他身上撲過去，以示歡迎之意。

　　「如果會讓你不舒服，把牠們踢走！」八目鰻大人說道，「很棒的傢伙，是愛爾蘭獵犬，不過一點都不懂禮貌。菲茲！坐下來！」

　　群狗不加理會。「哪隻是菲茲？」安德烈問道。

　　「全都是。坐下，笨蛋！永遠沒辦法分辨，所以乾脆給他們取同樣的名字。你想喝什麼？」

　　史賓克似乎已經代為決定了。他用銀托盤將平底玻璃杯送到安德烈的鼻子底下。「威士忌。」這三個字故做神祕地從他的嘴角咕噥出來。「雪莉酒不可靠，琴酒我們喝完了。」

　　安德烈很高興地看到，杯中並無冰塊。他擠過狗群，跟火爐旁的主人會合。「拍得還好吧。」八目鰻說道，「我猜你已經聽說上個小夥子的事情，對不對？我想是被我女兒帶到難騎的路上，摔下馬來。」

　　「我聽說過。」

　　「麻煩的是，黛芙妮以為每一個人都騎得跟她一樣好，但是她三歲就已經在馬背上混了。騎得像個男人，坐姿一級棒。」

　　兩個人安靜地共享爐火，從安德烈到達此地到現在，他第一次感覺到溫暖。不過時間並不長。史賓克的表情憂心忡忡，一邊走近他們，一邊敲著錶面。「廚師說七點半，否則會不好吃。」

　　八目鰻嘆了一口氣。「黛芙妮在哪？他媽的女人為什麼她們總是遲到？啊，史賓克？」

　　史賓克斜視了一眼。「梳裝打扮，大人，我敢說。」

　　「我們必須先用了。惹火廚子可不是好事。」八目鰻一飲而盡，將杯子交給史賓克，然後踢開躺在他腳邊的那隻狗。他帶著安德烈穿過一扇門，經過走廊，嘴裡埋怨著女兒缺乏時間觀念──不願讓她那些該死的馬匹等她，把家當成飯店，現在的年輕人都一樣，守時已經變成過去式。在他們進入餐廳時，他仍滔滔不絕地說，顯然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個話題。

　　這裡有更多的肖像，這次是八目鰻家的女人。其中幾位，有著尖尖的臉型和呆滯的眼神，跟火爐上咆哮的那隻巨獾標本，有幾分神似之處。那張長橡木桌就在一座大枝形吊燈底下，上面擺著三套餐具，安德烈有些擔心，在穿透鉛框窗戶隙縫的強風的吹襲之下，那些細小的燭形燈泡會一個個地熄滅。

　　八目鰻大人在桌頭坐下來，把手伸向葡萄酒瓶之前，使勁地搖著一個小銀鈴。他眯眼細讀標籤，喉嚨裡發出呼嚕聲。「我們運氣好。是六九年的拉圖爾。我以為給史賓克喝光了。」他在他的酒杯裡倒一點點，聞聞看。「棒透了。凱利，你是個葡萄酒迷嗎？」

　　「我當然是。」

　　「可惜。」他拿起酒瓶，為安德烈斟了半杯。

　　「史賓克是不是跟你很久了？」

　　「三十年，至少。剛開始是在洗滌室當幫手。後來被留了下來。」八目鰻喝了一口酒，「狡猾的老傢伙，不過我們已經互相習慣了，現在這個家幾乎都是他在管。我很喜歡他，真的。你知道主僕之間那種感覺的。」

　　安德烈不需要應答，因為此刻在另一扇門，同時進來了拖著腳步、端著一鍋湯的史賓克，以及雄赳赳氣昂昂的千金，是一位穿著馬褲、高領毛衣，以及英國鄉間女人相當鍾愛的寬大絨毛背心的魁梧年輕女子。「爹地，抱歉我遲到了。柏西得了腹絞痛。」她的聲音宏亮而稍稍壓抑，迴響於餐廳裡；在人類聲音的交響樂團當中，她屬於小喇叭。

　　安德烈站起身時，她轉頭看著他。

　　正在檢視湯的八目鰻大人，把頭縮回來。「凱利先生，這是小女黛芙妮。」

　　站在安德烈旁邊、手中捧湯的史賓克輕聲說道，「黛芙妮閣下。」他的強調使得安德烈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行屈膝禮或是一腳跪下來。她用炯炯的目光凝視著他，使他感到很不自在，她的眼睛非常大、非常藍，鑲在紅潤的臉龐上。她的棕髮往後梳，用黑緞帶綁著，而她的額頭上隱約有一條由一頂剛脫掉的騎馬帽所留下的線痕。十五年之後，她的身材可能會變，皮膚由於太多的風霜而變得粗糙。不過現在，在二十歲的當頭，她激發的紅光像是一隻訓練有素的健康動物。

　　八目鰻大人拿著湯匙，對著浮在湯面的小塑膠頂針揮動。「史賓克，這是哪門子的玩意兒？」

　　史賓克趕過來，用他的長柄勺救起頂針。「啊，廚師一直在找它。它一定是從她燙到的那隻手指上滑下來的。」他順利地將它移轉到手帕上。「她鐵定會很高興。這是最後的一個。」

　　安德烈低下頭來看著湯，想要弄清楚還有什麼東西遺失在濃稠的「棕溫莎」底部。令他驚訝的是，他發現味道還不錯──調了不少雪莉酒在裡面，喝起來挺暖和、挺舒服的。他覺得有人在觀察他，抬起頭看到黛芙妮注視著他。

　　「你騎馬嗎？」她問。

　　「很少。可以說只騎過一次。」他說，「很久以前，我爸媽帶我到阿克擎的海邊，離波爾多港不遠的地方。他們有驢子在海灘上。我記得我穩穩地騎了十分鐘。」他對她微笑。「不過那是一隻很乖的老驢子。」

　　一聽到法國的事情，八目鰻大人便暫停用湯，開始發表他對惡質法國人的看法──他們的自私自利、他們的傲慢與沾沾自喜、他們的勢利、他們對食物的狂愛。青蛙，我的天，還有蛇。以及現在該死的法郎被高估那麼多，以至於沒人出得起到法國觀光的旅費。其實這個老掉牙的觀點，安德烈已經從他的幾個英國朋友那邊聽到許多次。他們似乎對他們的鄰居滿懷恨意，就好像命運之神給了法國人特別的優待。然而每年好幾百萬的英國人還是渡過海峽，回來之後，繼續談論著一杯五鎊的昂貴咖啡，以及無禮的巴黎服務生嚇人的傳奇故事。

　　安德烈等著八目鰻大人把怒氣發洩掉。「最好玩的是，」他說，「法國人也在同樣的主題上責怪英國人──當然除了食物以外。我可不想重複他們對英國食物的評論。不過傲慢、勢利──尤其是勢利──會在海峽的另一邊聽到所有同樣的內容。我想我們享受相互激怒的樂趣。」他對著黛芙妮微笑。「其實我自己是半個法國人，」他說，「而且我必須說，法國人並不是一無是處。」

　　黛芙妮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法國人可是很會騎馬，」她說，「你不要把爹地的話看得太認真。他討厭所有的人。你應該聽聽他怎麼罵德國人，或是英國人──在同一件事情上。讓他談談政治人物──你只要提到布萊爾──那我們就得整夜坐在這裡了。」

　　「說說法國人的好處。」八目鰻斟滿自己的酒杯，然後顯然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著酒瓶往另外兩隻杯子倒酒。「他們的葡萄酒釀得很好。」他咧著嘴向安德烈敬酒，「向你那偉大的國家致敬。」然後低聲加了一句，「但願它還是我們的。」

　　史賓克先前在他們交談時離開現場，現在又端著主菜出現了，一具焦黑的烤雞，躺在一堆烤馬鈴薯和高麗菜心之間。在拇指上測試刀刃之後，他遞給八目饅有骨質柄的切肉刀叉。

　　「沒有什麼比得上土雞。」八目鰻一面說，一面站起來做第一道切口。他用切肉叉奮力一刺，然後變黑的皮盔甲抗拒了叉齒，整隻雞滑下盤子。衝過半個桌面，將高麗菜心和馬鈴薯灑了出來。八目鰻憂心忡忡地跟隨它的去向。「老天爺，這東西還活著。史賓克！」

　　「也許我們的第一刀太急了點，大人。」史賓克用餐巾取回雞肉，把它放回盤子上。「我能不能建議，叉子的力度輕一點，然後用刀子從牛角之上刺進去。」他開始收拾散落的蔬菜，用眼角瞧著八目鰻。

　　「牛角？什麼牛角？這是一隻該死的雞。」

　　「以前的鬥牛用語，大人。」

　　八目鰻發出呼嚕聲，成功地將雞刺穿，開始用刀子鋸下去。

　　史賓克得意地笑著。「安可，大人。」

　　安德烈發現要決定是雞肉硬還是高麗菜心硬有點困難，不過其他人都在毫不挑剔的鄉間口味的餐點下大快朵頤，快快樂樂地取第二份。當盤子上只留下肉被剝光的雞骨架之後，八目鰻宣布停戰。骸骨被送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波爾圖葡萄酒和一大塊斯提耳頓起司的殘餘。

　　交談持續著，黛芙妮和她父親聊著馬匹、最近的定點越野賽，以及明年雉雞射擊的展望。他們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當中，對安德烈或他的工作似乎不感興趣，這很適合辛苦了一天的安德烈。在客廳喝了微溫的咖啡之後，八目鰻大人宣稱他想看看最近的災難，也就是十點新聞，安德烈於是抓住機會告退，上樓回他的房間。

　　他坐在床鋪的邊緣，手中拿著一小杯威士忌，不想那麼快脫掉衣物，鑽入冷得像冰玻璃的棉被之間。酒精無法戰勝嚴寒的氣溫，而卸去衣物似乎會危及健康。正當他在考慮到底是要勇敢地繼續作戰還是脫衣上床時，他聽到急速的敲門聲。他走上前去開門，希望看到捧著熱磚塊或熱水袋的史賓克。

　　結果出現的是黛芙妮閣下。

　　「想不想奔馳一趟？」

　　「什麼？」安德烈說道，「在黑夜中？」

　　「你要的話，也可以不要關燈。」她說完這句話，便把一隻有力的手伸向他的胸膛，將他往後一推，然後用她那穿有馬靴的腳把門踹上。

第十一章

　　昨日的雨已經停歇，微風吹送著春天的暖意，在午後的陽光下，即使是斯洛特園醜陋的外觀，看起來也沒那麼令人反感了。完成任務，向主人告辭過的安德烈，把最後一個袋子裝入，蓋上汽車的行李箱。史賓克先前已把工作放下，躲在門階上，直到時機成熟才衝上前來，索取他的小費。安德烈走到車子的前門，但史賓克的速度忽然快得出奇，搶過他面前，帶著充滿敬意的眼神打開駕駛座的門。在往下瞟一眼幣值以及評估感謝的程度之後，才將那張二十英鎊紙鈔收入掌中。

　　「你人真好，先生，你人真好。」把錢安全地放入皮夾後，他覺得可以冒險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晚上舒服嗎，先生？夠不夠暖？我想你應該充分地利用房子的設施吧？」他的臉龐扭曲成他自認為的神祕眨眼。

　　安德烈忍不住對醜老頭微笑。他將安全帶繫上，發動引擎。「從來沒睡得那麼好過，史賓克，謝謝你。」我就知道，史賓克似乎在對他自己說。從她晚餐時注視他，打量他的樣子，我分辨得出來。時髦的小女孩，跟她媽媽很像。他瞥一眼手錶，顯然是在暗忖，是否有時間跑到村子裡，向麗坦姐拿一瓶琴酒，然後趕在八目鰻大人從午睡清醒前回來，電視上沒有賽馬時，這是主人的一個習慣。

　　開車回倫敦的希斯洛機場，安德烈搖著頭憶起他和黛芙妮一起做高撞擊有氧運動的一夜。在她開頭的問候之後，她的話全局限於技術上的指導以及敦促安德烈更努力跳過障礙的要求。在場次之間的休息時間裡，她都喝著床頭桌上的威士忌以及打盹，根本忽視他嘗試交談的想法。顯然他是提供服務，而非閒聊；服務他是給了，而且盡他最大的能耐。黎明時她離開了他，低著頭，有些疲憊，給安德烈的屁股臨別一摑，評說她有過比這次更糟的經驗。

　　英文雜誌社派了一個接機的人在希斯洛機場會面，安德烈交出幾捲他所拍的掛毯底片，然後癱瘓在候機室裡。曾經被他忘卻的肌肉隱隱作痛；如果再來一個這樣的晚上，那麼他將需要Ｔ型拐杖和物理治療師。他伸手拿話筒打電話給露西時，注意到自己震顫的雙手。

　　「安德烈！你在哪？」

　　「希斯洛。我在等往尼斯的班機。雜誌社派人來拿走底片，所以你隨時可以寄發票給他們。」他打了哈欠，「抱歉。這幾天我忙得要命。」

　　「如何？」

　　「冷、濕、怪、廚師、管家、祖先肖像、無所不在的狗、數百英畝的山丘，而且沒有暖氣。八目鰻大人向我抱怨，再也叫不到男孩爬上去洗煙囪了。我不知道有人還這樣子活著。」

　　露西的咯咯笑聲從三千英里外傳來。「聽起來很像是你喜歡的地方。有時間騎馬嗎？」

　　「露露，我沒有一分鐘是自己的。我保證。」安德烈心想，他說得一點也不假，「你那邊的情形如何？」

　　「不錯。生意還是有點清淡，不過史蒂芬已經從佛羅里達回來了，所以現在我能外出用餐。」

　　「為我留一頓，好嗎？今晚我要跟塞魯斯．派因見面，不過我們應該幾天之內就回去。我要帶你到『羅伊頓』吃飯，我們可以向卡米拉揮手。」

　　「很好，」露西說道，「我會帶一把槍。」

　　安德烈聽到擴音器裡放出粗嘎、含混的聲音，宣布登機時間已到。「露露，我會在尼斯打給你。」

　　「哇，那聽起來似乎是適合用午餐的地方。一路順風。」

　　安德烈在機艙的後段就座。起飛之前他就睡著了，他最後一個意識的念頭是，在俯瞰地中海的露天餐廳裡，露西坐在他的對面。空服員在飛機著陸之前過來叫醒他時，她看到他臉上有一抹微笑。

　　在塞魯斯．派因的提議下，他們在「美海濱」訂了房間，是個怡人的小飯店，就在「英國人步道」後面，離歌劇院不遠的地方。塞魯斯告訴安德烈，外來的歌劇女主角住在這邊，而且他對她們非常愛慕，因為他相當偏好豐滿的酥胸。前一天晚上他已先飛到巴黎，然後再南下尼斯，比安德烈早住進飯店幾個小時，他在櫃檯那邊留了言：出去吃炸魚加薯條。十點鐘酒吧見。

　　安德烈把錶撥快成法國時間，發現自己還有半小時。他整理行李，洗了個澡，檢視身上的疤痕和瘀傷，感覺到大量的熱水緩解了他的疼痛。他對自己發誓，以後再也不說法國供水設備的壞話了，然後下樓到酒吧裡，這是當天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人。

　　派因在十點鐘後不久到達，穿著犬牙格子花紋西裝，別著桃紅色蝴蝶結，看起來很時髦，但稍微有點戲服的味道；從他話裡你可以聽出來他剛剛飽餐一頓。「我已經忘掉法國做的東西是多麼的美味，」他說。「我敢說我身上還有蒜臭味。你嘗過龍蝦餃了嗎？」

　　此時安德烈想起了他的上一餐，是在斯洛特園的廚房打包的午餐。「我以為你是去吃炸魚加薯條。」

　　「我本來是想這麼做，但是櫃檯的那個美女介紹一間叫做『里土基』的餐廳，就在尼斯港旁，我決定向誘惑投降。這恐怕是我的壞習慣。」派因停下來，向酒保點了干邑白蘭地。「總之，你會很高興聽到，海邊並不危險。我按照我們的計劃，打電話，結果狄諾伊還在巴哈馬群島。我和他通了話。人好像很好。

　　「我告訴他我是ＡＴ＆Ｔ國際顧客服務中心的副主任，我想要寄給他一張白金卡，讓他的長途電話享有二五折優待。」派因對著他的白蘭地微笑。「他高興得很。有錢人最喜歡的就是省錢一事。他叫我把卡寄到法拉特岬去──他下星期才抵達。所以明天只有我們和那個管家。」

　　安德烈咧嘴而笑，舉起一頂想像中的帽子。「有沒有帶樣品布來？」

　　「帶了好多，親愛的孩子。我們已經準備妥當。」

　　隔天早上九點，他們坐在車子裡，向著陽光的方向沿著通往法拉特岬的濱海公路開去。為了搭配場合，派因修正了他的行頭，他放棄西裝，改穿布雷澤外套和鮭魚色的休閒褲，且以絲質的佩斯利渦旋紋領巾取代他慣常使用的蝴蝶結。

　　「你認為如何？」他問安德烈，「我這樣看起來像是搞裝潢的嗎？我的褲子可能有點過火。它是我去火島〔註：位於紐約的長島南岸。〕度週末時留下來的。」

　　「老實說，塞魯斯，我唯一遇到的一位裝潢師是個女的──高大結實的體格，對她自己很有信心。我記得她做墊子。事實上，我遇到她時，她身上就穿了幾個。」安德烈駛離九十八號公路，開上連接法拉特岬的公路。「不用擔心，你的服裝不成問題，在這裡最大的錯誤是穿亞曼尼西裝。要是你這樣穿，人家會以為你是私人司機。」

　　「我在飛機上做了點功課，」塞魯斯說道，「是一本講里維耶拉的書。比利時的利奧波德國王在法拉特岬有個房子，他在游泳的時候會把他的鬍子塞進塑膠封套裡面。很有意思。我們快到了嗎？」

　　「再過兩分鐘。」安德烈說道。他先前以為自己會很緊張；畢竟，他要用虛假的藉口騙入某人的房子裡。不過他那愉快的同伴似很自得其樂──他的信心是如此的有感染力──以至於安德烈目前只是感覺到期待與樂觀。他很確定他們能夠進入房子。然後最糟的狀況是，發現塞尚的畫還是在那裡，掛在它該掛的地方。接著拍照，跟隨著一頓美味午餐。他慢下來時，聳聳肩，轉向塞魯斯。

　　「就在這個轉角之後。我們需不需要停下來，做個預演？」

　　「不用，」派因說道，「我想我們知道基本情節。自發性乃生命之源，親愛的孩子。只要讓我們進去，其他的交給我就可以了。」

　　「要記得，老克勞德也許懂些英語。」

　　「我會非常謹慎。」

　　安德烈咧嘴而笑。「在那條褲子上可沒有。」他在鐵門前把車子停下來，按下門鈴。聲音自對講機傳出，尖細而生硬。「誰啊！」

　　「日安，克勞德。我是安德烈．凱利──還記得我嗎？那個攝影師。狄諾伊先生要我帶他的朋友來這裡。他要在客廳裡做點工作。」

　　「等一下。」一聲刺耳的聲音，鐵門緩緩地敞開來。安德烈突然想到一件事，轉向塞魯斯。「你最好不要用真名。」

　　「我很贊同，親愛的孩子。」他調整他的領帶。「佩斯利如何？菲特烈佩斯利，」他補充說道，「三世。棕櫚灘的老家族。祖先蘇格蘭人。」

　　「不要玩得太過火。」安德烈把腳從煞車踏板上拿開，讓車子慢慢地滑下車道。這幾天園丁們顯然忙著準備狄諾伊的歸來。草坪如刺刀刮過，絲柏和棕櫚樹都經過修剪成形，花床也新栽上植物。從隱藏的灑水系統所噴出來的水霧，在陽光下變成一道道彩虹，房子再過去，可以瞥見地中海在遠處閃爍著。

　　「狄諾伊很會善待他自己，」塞魯斯說道，「我並不介意在這邊待一整個夏天。這是那位我在門階上看到的忠僕嗎？」

　　「沒錯。」安德烈開到門口，他們下車，此時老克勞德走上前來迎接他們，他的身材粗壯，穿著棉質長褲和舊馬球衫，他的臉色已經曬黑，微笑時閃著一點金光。他搖搖安德烈伸出來的手，點點頭。

　　「你好嗎，凱利先生？」

　　「太忙了，克勞德。我到處旅行。我希望能在這裡多待一陣子。你呢？」

　　「哦。老了。」老克勞德的目光投向站在旁邊的塞魯斯，後者手臂裡拿著好多本樣品布、一束漆色樣本，還有一個寫字夾板。

　　「克勞德，這位是紐約來的佩斯利先生。」兩個人互相點了頭。「他將為客廳重新裝潢，在他向狄諾伊家人提議之前，他需要挑顏色，還有量些尺寸。」

　　「啊！」老克勞德親切的神情轉為困惑。「他們沒提到這件事。」

　　「沒有？真奇怪。」安德烈假裝想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這個簡單。我們為什麼不打給他們？」他轉向塞魯斯，重述他剛說的話，這次用英語。

　　塞魯斯意會到他的暗示。「你認為我們應該打嗎？」他為了看手錶，手上的東西差點掉下來。「那邊目前是凌晨三點，而你知道伯納是重視睡眠的。」

　　安德烈向塞魯斯解釋該問題。「而且很不湊巧，」他補充說道，「佩斯利先生今天下午在巴黎有約會。他只有現在才有空。」

　　一陣靜默。安德烈試著不屏住氣息。老克勞德盤算著，凝視著手錶尋找靈感，最後聳聳肩。「沒關係，」他說。他做了一個拿起話筒的手勢，放到耳朵旁邊。「稍後我會打給狄諾伊先生。」他點點頭。他們進去了。

　　老克勞德帶著他們走過鋪有地磚的玄關，打開通往客廳的雙扇門。天花板長而高的房間一片昏暗，他們必須等待老克勞德拉開厚重的窗簾，緩慢地推開百葉窗，安德烈發現這個慢條斯理的過程帶給他極大的痛苦。陽光從窗戶湧入時，他看到華麗的壁式燭臺、褪色的桃花牆壁、精心擺設的家具、歐市桑地毯、矮桌上的書籍和小古玩。跟他拍照時一模一樣，真的一模一樣。

　　「真是神奇。」塞魯斯走入客廳，先把樣品布和色紙放在長沙發上，然後張開雙臂。「比例相當完美，照明細膩，有些家具的確非常獨特。」他將雙手叉在腰上，以腳輕踩大理石地板。「其實，我不是很喜歡這些壁式燭臺，而且最好不要提到那些窗簾。不過我看到潛力，無窮的潛力。」

　　安德烈幾乎沒聽到他說的話。他感到無精打采，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他瞪著壁爐上的畫作，塞尚的《女人與瓜》瞪了回來，就在它該在的地方。他黯淡地注意到，即使是畫框也是同一個。搞了老半天他原來是在浪費時間。

　　老克勞德在門邊取了位置，雙手盤在胸前。顯然他決定跟他們一塊留下來。安德烈試著不流露出難過的語調。「有什麼事情我可以效勞嗎？」

　　塞魯斯遞給他寫字夾板和筆。「介意跟著我跑來跑去，幫我做筆記嗎？非常感謝。」他的聲音一點也沒變。如果他正感到失望，他掩飾得非常好。「現在，我多少覺得，」他說，「整個客廳的焦點就是塞尚的畫，這是一幅完美的傑作。所以我們不能讓任何東西跟它抵觸，對吧？顏色、拋光、布料──都必須配合畫作。塞尚知道得最清楚。所以我們就從他開始，來吧。」

　　他帶了捆樣品布走向壁爐，專注地凝視著畫作，偶爾舉起一小塊布料放在一旁比對，然後唸出參考號，此時安德烈便會忠實地在寫字板上記下來。油漆的顏色也經過這個程序，還有當塞魯斯想到第二或第三個主意時，他似乎被塞尚的畫催眠了。如此持續了兩個小時，老克勞德則安靜而無聊地待在背景裡，安德烈的精神隨著寫字板上每增加一個無意義的號碼而變得更壞。在塞魯斯測量一些尺寸以及最後久久看一眼畫作之前，已經接近中午了。「我想我看夠了，」他說，「你確定都記下來了嗎？」並未等待安德烈的回答，他便走向老克勞德，猛搖他的手。「老兄，抱歉讓你等那麼久，你對我們太好了。多謝，多謝。法國萬歲。」

　　老克勞德用困惑的眼神轉向安德烈，此時他們已走向車子，安德烈又加了幾聲感謝。他們默默地駛過大門。在看不到房子之後，安德烈把車子停在路旁。「塞魯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不知道你怎麼能在那裡混那麼久。」他邊搖頭，邊望著擋風玻璃。「很對不起。你是這樣的棒，不過這使得整件事情更加惱人。」

　　「你不會知道，親愛的孩子。不過那幅畫是假的。」

　　「什麼？」

　　「一幅很棒、很棒的贗品。我敢肯定。」塞魯斯愉悅地看著安德烈的臉被幾乎漫到兩耳的微笑分開。「好了，不要只是坐著。繼續開下去。」

　　「……午餐，親愛的孩子。午餐。」

　　就陽光午餐而言，很少有地方會贏過金帆飯店的露臺，此地到處栽植著天竺葵，而且可以俯瞰聖約翰港。當他們在老橄欖樹下的桌子旁坐下來時，塞魯斯得意地哼著曲調。點了玫瑰紅酒之後，他們研究著菜單，安德烈並沒有打擾塞魯斯。不過最後，好奇心征服了他。

　　「你怎麼知道它是贗品？」

　　「嗯？烤明蝦好像很好吃，你認為呢？」

　　「少來這套，塞魯斯。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嘛，」較老的男人說道，「我想這是幾十年來仔細辨識真品的結果，而且自從我做這行以來，已經處理過幾幅塞尚的畫。等時間久了，你的眼睛自然看得出來。去年你有沒有去費城看塞尚的畫展？我在那邊待了兩天，不斷地看。相當精采。啊，很好。」

　　服務生將瓶塞取出，把柔美、粉紅煙霧般的酒倒入他們杯子裡，嘴裡咕嚕著有關一個年輕女子的腿。他記下他們所點的菜，贊同地點頭，走回廚房。

　　品酒之前，塞魯斯把酒杯舉向太陽。「法國可算是很獨特的地方了，不是嗎？好了，我剛說到哪？」

　　「費城。」

　　「的確。我所要強調的是，你必須讓我的眼睛習慣於畫家作畫的方式，他對色彩、光線的運用應該跟你們攝影師差不多。我是說，你可以辨認出哪一張才是真正的埃夫登。」他露出笑容。「或是真正的凱利。」

　　「不太一樣，塞魯斯。」

　　「不過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要找出贗品並沒有簡單的公式可套。關鍵在於你的眼睛、經驗，還有本能反應。是有試驗的方法可以斷定畫布、顏料、畫布框。釘子的年代，不過即使是這些方法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拿畫布或木頭來說。市面上流通著數千幅沒名氣的古畫。能幹的仿造者可以用幾塊美金買下其中一幅──當然是相近的年代──然後用它來做贗品。越近代的畫作，越容易找到同年代的材料來偽造，而塞尚才死了九十年而已。」塞魯斯喝了一些葡萄酒。「一想到那些人所獲得的報酬比塞尚當時的原作高那麼多，就令人生氣！這真是個邪惡的鳥世界。」

　　服務生走過來，對著他手中所端的菜餚咕噥。「先生的明蝦，還有鮭魚拌涼菜醬。來，請慢用。」

　　在他們專心享用食物時，安德烈知道此時不宜開口問。他們跟另外幾桌食客共享露臺，根據桌位的選擇，可以看出他們是哪裡來的：當地人在樹蔭下，北方人則坐在陽光裡，以彌補陰冷長冬之不足。在他們的下方，港口很安靜，一排排的大小遊艇空無一人，為了支付停泊費，它們的主人全在遙遠的辦公室裡奮力工作。到了七八月，他們才會南下，充當兩個星期的水手，船並肩地擠在相似的數千艘當中度過假期。不過今天擁有那些船隻的是海鷗。

　　安德烈把最後一塊抹著汁沾起來，看到塞魯斯鑑賞的目光正投向乳酪桌。「我開始認為我住在美國太久了，」塞魯斯說道，「我已經被別人的宣傳洗腦了：乳酪有害健康，陽光有害健康，連想都不要想酒或菸草。但是法國人竟然能活得那麼長壽，你說奇不奇怪？他們鐵定是做對了某些事情。」

　　「你有沒有想過來這裡定居？」

　　「渴望得不得了，親愛的孩子，不過要先把錢的問題解決。我在紐約的房子有銀行貸款，而且我還在付前妻的贍養費。不過這很難講──一宗大買賣就可以敲定一切。」

　　「你認為這次可以嗎？」

　　「有可能。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首先我們必須弄清楚畫在哪裡。」

　　「你說房子裡的不只是贗品，而且是很棒的贗品。這其中可以找到線索嗎？」

　　「噢，我知道是誰做的。只有一個人這麼擅長印象派畫家。要不是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把鼻子著實地靠在畫布上，我絕對無法發現它是假的，仿製得很細膩。但即使我知道是誰做的，我們還是要設法找到這個混蛋。」塞魯斯向負責乳酪桌的服務生招手。「電話簿裡沒有他。」

　　「找到他又有什麼用？他不太可能透露給我們任何消息，對吧？他是個騙子。」

　　「一點也沒錯，」塞魯斯說道，「不過騙子永遠可以被收買。當然多少需要精心策劃，但我確定我們兩個可以辦到。想想看，我們目前所知道的另一個牽扯其中的人是狄諾伊，他現在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他已經說了一次謊話。聽我的，瞧瞧那些乳酪。你認為我能冒險嘗嘗卡門貝起司嗎？它看起來就像隨時準備起來要攻擊我。」

　　他指向那塊乳酪，服務生幫他切了一片，滑膩而香醇欲滴。「配那個嗎，先生？」

　　他拿了硬起司和一小片羊酪，再點了紅酒，然後興致勃勃地看著安德烈選他的起司。「你自己呢？」塞魯斯問道，「你好像很喜歡這裡，你會說法語。我可以想像你在巴黎開工作室，或甚至在尼斯。你應該不是每天都往辦公室報到的人。」

　　安德烈眺望著港口。「最近我經常想到這個問題，」他說，「不過紐約是個可以找到好工作的地方。」他聳聳肩。「至少在過去，直到幾星期前。」然後他繼續把他受到卡米拉和《ＤＱ》冷落的經過告訴塞魯斯。「可以說是一夜之間，」他說，「就在我剛從巴哈馬群島回來時，她甚至不接我的電話。」

　　塞魯斯對著他的卡門貝起司皺眉。「有意思。他認識狄諾伊嗎？」

　　「是的。她去年和我去拍照，那時候認識他的。不過之後便沒有提過他。」

　　「你不認為有些詭異嗎──我是說時間？你看到了你不該看到的事情，然後……」塞魯斯用一根手指劃過他的喉嚨。

　　「我不知道。大概是巧合吧。」

　　塞魯斯發出呼嚕聲。「我年紀越大，越不相信巧合這回事。」

　　※※※

　　當伯納．狄諾伊在庫柏島的游泳池裡執行他那盡責的五十趟時，他發現自己心事重重。老克勞德在六點鐘從法拉特岬打電話過來吵醒他，而且所告知的事情使得他一大早便不得安寧。最初，他曾經以為──曾經希望──他太太凱薩琳可能偷偷安排人家去重新裝潢，要給他一個驚喜。不過當他問她時，她根本毫不知情；而且也不認得什麼佩斯利。

　　他游抵盡頭，一個轉身，在游離池邊時，將頭浸入涼爽的水裡，看著自己的影子緩緩滑過池底。萬一霍爾茲的計劃未能成功，那麻煩可大了。該計劃聽起來是這麼的萬無一失。只要用一幀很棒的贗品來取代塞尚的畫，真品便可以謹慎地賣掉，獲利藏在瑞士。不用繳遺產稅，而且有一大筆現金來彌補「里昂信貸」事件所導致的不幸損失。現在卻搞成這樣子。這個年輕的攝影師為什麼這麼感興趣，叫做佩斯利的又是哪號人物？他游完全程，穿上浴衣，走到書房，他先把門靠上，然後拿起電話。

　　只是這一次，魯道夫．霍爾茲無法給予任何的慰藉。他與狄諾伊講完電話，從床上爬下床階時，也是心事重重，這個攝影師已經變成了討厭鬼；不止是討厭鬼，他變得很有殺傷力。霍爾茲刮了鬍子，淋了浴，坐在廚房裡喝著咖啡沉思。他所設計的騙局看起來萬無一失，而且兩年來未曾出過差錯。就像所有最高明的騙局一樣。它的步驟並不複雜。透過《ＤＱ》，卡米拉得以進入有錢人家中。她能夠花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的時間，流連於鑲有藝術品的房間中、討好擁有者和他們的僕人。做筆記、使用拍立得相機。等她結束之時，她便有足夠的題材來拼湊一篇逢迎諂媚的文章。不過這只是門面而已。

　　她研究的其他目的──自然不會刊在雜誌上──是要確定兩件事情。其一是藝術品擁有者不在家的模式，也就是他們離開居所，前往加勒比海享受陽光或滑雪坡樂趣的日期。其二是安全措施的範圍與難度，這方面往往過時而且出人意料之外的不足。

　　獲得資訊之後，霍爾茲便向專業人員做簡報：他的仿製者和他的搬運員。一幅選定的畫作將會被仿製（這個荷蘭人真是天才，毫無疑問），當擁有者安全地跑到某些遙遠的高山或海灘度假時，搬運員──也是「藝術家」，以他們自己偷偷摸摸的方式──將會踮著腳尖進入，用贗品換掉原作。只有最專精、最狐疑的眼睛，才能辨識出二者的不同。原作將會在覬覦者的地窖或東京的閣樓裡找到新家。霍爾茲和卡米拉的瑞士帳戶因此而祕密地膨脹著。沒人比他們更聰明。而且在這個特殊的案例中，由於狄諾伊是個自願的共犯，所以應該一點兒險也沒有，理論上毫無出錯的可能。

　　卡米拉從健身房歸來，打斷了霍爾茲的沉思，她戴著太陽眼鏡，穿著連衣緊身褲，以及那件從前一次大勾當裡獲得的紅利：長及腿肚的栗鼠皮革。她彎身在他的額上一啄。

　　「為何皺著眉頭，甜心？你看起來就好像女傭把那幅雷諾阿捲走了。」她從冰箱裡取出一瓶礦泉水，然後在杯子裡加片檸檬當早餐，接著脫掉外套，走過來坐下。

　　正常來說，霍爾茲會發現穿著連身緊身褲的卡米拉很性感，然後再讓她做上另外一節的運動，不過今天這種事情他連想都沒想到，而且也覺得她的好心情惹人惱怒。「你那個該死的攝影師，」他說，「他又在探頭探腦了。」

　　卡米拉拿下了太陽眼鏡，這表示她頗為在乎。「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甜心。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好幾個禮拜沒跟他說話了。他這次捅了什麼漏子？」

　　「他和一個叫做佩斯利的裝潢師到狄諾伊的房子裡去，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卡米拉的神情茫然。「毫無印象。他不可能是前四十打。我認識所有的人。」

　　霍爾茲用他的手一甩，以示他鄙視前四十打。「只不過是一票布料推銷員罷了。」

　　卡米拉火了起來。「他們對我們很有用，魯弟，你也知道。他們有些人是我很好的朋友。像強尼，還有那個名字我永遠記不起來的可人兒。」

　　「去他的強尼。」霍爾茲的身體往前傾，以粗短的手指敲打桌子。「你必須在這個攝影師還沒惹出更大的麻煩之前，想想辦法。」

　　的確在特別美味的午餐之後，和強尼有過親密行為的卡米拉（而且她記得過程精采），了解到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浮的早晨。她瞥一眼運動錶，那隻「卡蒂亞」的售貨員跟她說是防水的手錶。「甜心，我快遲到了。你要我怎麼對付他？」

　　「讓這個蠢蛋消失，可以嗎？要是你不能，我能。我不想再聽到令人意外的消息。」

　　私人司機將卡米拉送往位於商業區的《ＤＱ》辦公室時，她凝視著駕駛的後腦勺。用點腦筋，甜心，她對自己說。不管有沒有迷人的綠眼睛，安德烈必須處理一下。

第十二章

　　他們留在法國已經沒用。塞魯斯更改他的訂位，如此他才可以和安德烈一塊從尼斯飛回紐約，兩位男人都不大甘願，但也心急地想要回家。

　　塞魯斯提議他們避開空中廚房的餐點，前往機場之前，他們愉快地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漫遊尼斯的市場，挑選野餐材料。在一商務艙還算舒適的座位上坐穩，塞魯斯立即召來空服員，交給她一個袋子，裡面裝有燻鮭魚、綜合起司、新鮮的棍子麵包以及一瓶勃艮第白酒。「用餐時，」他對她說，「或許你可以用這個招待我們。這是我們的午餐。」

　　空服員接過袋子，她的微笑有些動搖，不過塞魯斯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你是個可愛的女孩，」他說，面露喜色。「我們的腸胃很敏感──你能不能留意一下，不要讓葡萄酒冰得太冷？冰過但不要凍著？」

　　「不要凍著？」她嚴肅地重複。「好。」

　　安德烈看著她拎著袋子走向廚房，暗忖自己為何沒做過這檔子事。不管菜單上的描述是如何的栩栩如生，空中的廚師立意良好的美食學早已扭曲，從未奏效，羔羊肉、牛肉、海鮮、小牛肉，麵粉裹這個、原汁偎那個──班機上的食物永遠是班機上的食物：神祕、凝結，而且無味。還有那些葡萄酒，即使他們標明著「由我們的空中斟酒侍者特別挑選。」但很少能夠名副其實。

　　「你經常做這種事嗎，塞魯斯？」

　　「總是如此。大多數人沒做，我才覺得很奇怪。飛機上我唯一可能接受的是白蘭地和香檳，因為他們無法加太多工。我看到酒送過來了。準備一下吧！」

　　七〇七空中巴士在起飛之前，先經過地面上的收縮與隆隆駛離的程序。兩個男人從容地品味香檳，透過窗戶望到一群人在機場的露臺上揮別。對安德烈來說，這是改變──相當怡人的改變──旁邊坐著旅伴，這提醒了他，他最近大多是一個人度過的。他必須承認，是他自己的錯。他有露西，甜蜜、單身的露西，結果他是怎麼對待她的？在機場打電話給她，讓她落在穿紅色吊帶褲男人的手中。正當他決定要對露西多下點功夫之際──事實上，他一回去便要嘗試──塞魯斯的頭轉向他，就好像他一直在解讀安德烈的心思。

　　「結過婚嗎，安德烈？」

　　「幾乎。」他驚訝地發現，她的臉孔在他的記憶中很模糊。「大約五年以前。當時我開始必須到處旅行的工作，我猜她沒有耐心在那邊等我回去。她嫁給牙醫師，搬到斯卡代爾鎮去。我想這是無法避免的事情。東奔西跑，這就是我的生活。」

　　塞魯斯嘆了一口氣。「我旅行得太少。人家說距離是維持婚姻的秘訣；我試了兩次，兩次都以淚水收場。」眉毛充滿哲學味道地一扭，他喝了口香檳。

　　「還喜歡女人嗎？」

　　「當然。問題是，我一直無法辨認出贗品來。」

　　這是安德烈首次看到塞魯斯的臉上露出黯淡的神情，於是他決定停止討論婚姻的危險性。「跟我談談這個做假畫的傢伙。你說你知道他是誰。你見過他嗎？」

　　「老天爺，沒有。他一直不把頭抬起來，就他所從事的工作而言，我們當然可以理解。你不可能在畫廊的雞尾酒會上與他不期而遇，或是收到他的名片。我甚至不曉得他住在哪一個國家。」班機上的電視螢幕以高檔音量打開時，塞魯斯皺了眉頭，興高采烈的聲音正在教導乘客逃生的秘訣，以應付墜機以及隨之而來的死亡。他將身體靠向安德烈，好讓他聽到自己說的話。「他的名字是法蘭岑，尼可．法蘭岑，原本住在阿姆斯特丹。這個荷蘭人對這種事相當內行。你曾聽過維梅爾〔註：約翰尼斯．維梅爾，十七世紀的荷蘭畫家。〕嗎？」

　　安德烈搖頭。

　　「有一個也是荷蘭人，叫馮．梅賀倫，非常善於模仿維梅爾的畫作──使用古代的畫布、手磨顏料，所有的把戲他都會──而且聽說搞出一大堆來。有一陣子把全部的人都騙倒了。多多少少，你都必須欽佩那些頂尖的摹仿畫家。他們也許是混蛋，不過很有才氣。總之，法蘭岑專門摹仿印象派畫家，就如我們親眼看到的，他做得好極了。其實，有謠言說，他的作品正掛在博物館和私人的收藏裡，每個人都信以為真。他一定是以此為樂。」

　　「怎麼可能？難道畫作沒有經過專家的鑑定嗎？」

　　「當然有。不過名畫都會被系譜、歷史、一連串專家的意見和背書所跟隨，很像是法律上的判例。當一幅畫被承認是真品並歷經時間的考驗，這將是一項強而有力的保證。專家也是人；他們相信專家。如果他們沒有期望所看到的是贗品──還有，如果贗品夠水準的話──那麼他們極可能沒法辨識出來。在正常情況下，我也會說狄諾伊的塞尚是真的，因為它畫得實在太美了。不過由於你的緣故，親愛的孩子，我的眼睛早就擺好陣勢，要認出假畫來。」塞魯斯停了一下。「而我確實看到了假畫。」

　　安德烈甩甩頭。「聽起來就像是國王的新衣。」

　　塞魯斯露出微笑，對著空服員揮揮空酒杯。「有點類似。人們看到的都是他們被設定看到的東西。我們的調查之所以不尋常，是因為這幅畫的擁有人也加入了騙局。為了某種原因，狄諾伊想要讓原畫消失，不過他自己一個人是做不來的。除了我們的朋友法蘭岑。還有看管法拉特岬的那個老頑童之外，一定還有別人牽扯其中。不止是家人，還有外人。」

　　空中小姐倒入更多的香檳時，塞魯斯停下來對她施展魅力，此時安德烈想到了他先前提到的巧合。「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他說，「不過我從巴哈馬群島回來時，我的公寓被竊賊闖入，所有的攝影器材全被偷走──相機、底片、幻燈片檔案。其他的東西倒還留著。」

　　派因的額頭充滿了驚訝。「你看，你看。然後主編開始不接你的電話。」

　　「卡米拉？」安德烈大笑。「我想像不出她有這個能耐，背著一袋相機從太平梯滑下去。」

　　「我沒有說是她做的。」塞魯斯若有所思地用塑膠攪酒棒拌勻他的香檳。「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他們在甘迺迪國際機場一起搭計程車，下車之後便各自分手。塞魯斯準備向藝術村的居民放出風向球，看看能否獲得荷蘭人的行蹤。安德烈則同意再做嘗試，想辦法恢復與卡米拉的交談管道，計程車載著他入城時，他考慮了幾條途徑。繼續打到辦公室，似乎毫無用處，但是打到她家，又完全不可行，因為她把她家的電話號碼視為國家機密。在建築物大廳埋伏已經證明無效。看起來唯一的方法是，一大早殺向她的辦公室，給她個措手不及，然後帽子拿在手上，聲稱再沒工作就會餓死。

　　這一趟與塞魯斯的旅行，對他很有益處；他的直覺已經被證實不是無的放矢，而且即使法國到紐約有時差，他覺得精神還很好，隨時可以往前邁進，挖出更多的祕密。他打開門鎖，進入自己的公寓，即刻把袋子丟在門邊，直接走過去按電話答錄機上的留言。

　　「甜心，你在哪？我擔心得不得了。」是卡米拉，用她那最佳的誘惑嗓音，低而沙啞，語調欠缺誠意；每當她有目的時，就會以這樣的方式說話。「我打電話給你辦公室那個小妹，她好像完全不曉得你的去處。我非見你不可。已經隔了那麼久，我有很令人振奮的消息告訴給你。不要再躲了，趕快打電話給我。再見。」

　　然後是──

　　「歡迎歸來，遊子。猜猜怎麼著？戰爭結束了。卡米拉打了兩次，而且她像是彬彬有禮。她一定是嚇壞了。總之，她說有甜頭要給你。對了──我沒有跟她說你去哪裡。記得給我電話，ok？」

　　安德烈注視手錶，扣掉六個小時，了解到此時才過了五點。他打到了辦公室去。

　　安德烈深深吸了一口氣，省掉簡短的互相問候。「露露，我一直在想，而且我已經決定，我當保持距離的崇拜者太久了，應該是停止的時候到了。不對，等等，我想說的其實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我希望遙遠的部分將會結束。我想要這樣子。也就是說，如果你……噢，完了。聽著，我在電話上解釋不來。六點鐘去接你可以嗎，我們一塊用餐？」

　　他可以聽到露西的呼吸聲，背景裡傳來的另一個電話在響。「安德烈，我有約會。」

　　「把它取消。」

　　「就這樣？」

　　「沒錯。」安德烈很肯定地對自己點頭。「就這樣。」

　　似乎是永無止境的停頓。

　　「安德烈？」

　　「是的？」

　　「不要遲到，還有，不要告訴我你要去機場。」

　　半個小時之後，淋過浴、刮過鬍子的安德烈走在西百老匯街上，吹著口哨，手裡握著一枝長梗白玫瑰。而西百老匯的某個乞丐，由於精確地察覺到這個心情如此之好的路人，因此當他拖著步伐走向安德烈時，很驚異地收到一個燦爛的微笑和一張十元美金。

　　安德烈按下門鈴，把花梗咬在牙齒之間，將頭自辦公室門的邊線探入時，還有幾分鐘才六點。

　　露西的合夥人史蒂芬從桌上抬起頭來。「嘿，安德烈！真是令人感到意外。我不知道你這麼在乎。」

　　安德烈在進門之前，把嘴裡的玫瑰取下，他覺得自己的臉熱了起來。「露西呢？」

　　史蒂芬咧嘴而笑。「在戴她的假睫毛。一會兒就好。最近如何？」

　　安德烈聽到身後的門打了開來，回頭看到露西，穿著藍色牛仔褲以及寬鬆的白色高領毛衣，後者剛好襯托出她那漂亮的奶油巧克力膚色。她注視著安德烈手中的玫瑰。

　　「來，」他說，把玫瑰送給她。「這個剛好可以配你的毛衣。」

　　史蒂芬的頭從一張嚴肅、專注的臉龐轉到另外一張。「太可惜了，露西，」他說，「你錯過了開場。」他轉向安德烈，「法國人有這個習慣嗎？嚼玫瑰？」

　　安德烈從長沙發上拾起露西的外套，幫她穿上。他的手指撥撥她的頸背，好釋放出夾在衣領下的頭髮。他用力吞吞口水。「提醒我送給你的合夥人一大束毒藤。」

　　史蒂芬眉開眼笑地望著他們離去，很高興地看到，幾個月前已經很明顯的事情，終於有了進展。他拿起電話打給女朋友。他決定帶她到好一點的餐廳吃飯，或許也送些花給她。浪漫是會傳染的。

　　※※※

　　回到家沒幾分鐘，塞魯斯．派因便開始與同行聯絡。雖然他有一則聽起來多少有點正派的故事，但他所認識的正派畫商都是同樣的說詞。我們處理的全是真品，他們告訴他，而且他幾乎可以感受到他們那目中無人的鄙視。他很清楚，大多數至少都被騙過一次，但是提醒他們並不會使事情更加順利。於是塞魯斯放棄，開始翻閱通訊簿，想找個比較願意接受事實的人。在他幾乎想要放棄的時候，他翻到Ｖ開頭的地方，看到威里耶這個名字。他記起了當時的謠言以及後續的公然出醜。要是有任何人可能幫他忙，那就非威里耶莫屬了。

　　威里耶曾經是八〇年代的寵兒，那時候大把大把的鈔票似乎毫無間斷地湧入紐約的藝術界。他削瘦，偏好細條紋西裝，是英國人，而且與貴族稍微有點親戚關係（很神奇的，隨著他待在美國的時間越久，這層關係變得越來越近），還有一雙正直的眼睛。拍賣公司向他請教、博物館對他言聽計從、收藏家有點擔心地邀他造訪他們的房子。大家告訴他，他註定要出名，註定要榮登研究機構和博物館的委員會一員，而且最終註定要獲得有關當局應有的報酬。

　　然而「最終」還是不夠好。「最終」不能跟即刻到手的現鈔相比，威里耶開始幫某些名畫收藏者的忙，他們的收藏品來源往往有可疑之處。對這些擁有人來說，他的認可就是白花花的銀子，而他們對他的感謝也是以傳統而實際的方式進行。威里耶飛黃騰達起來，然後變得很貪婪，這在藝術界當然不算罪惡。不過更糟的是，他變得太有自信、太不小心。還有，或許更不幸的是，他變得喜歡炫耀鋪張。他的雙併公寓、他的賓利古董車、他在漢普頓的土地、他那成群的金髮女郎，以及他在八卦專欄裡被特別報導的派對。他們稱他為藝術金童，而他也欣然接受。

　　只是他的垮臺既快又嘈雜，由媒體以特殊的口味報導，此一口味在新聞記者們抓到某位比他們幸運的人沒穿褲子時，變得更為明顯。事情的導火線是一幀由威里耶宣布為真品的十七世紀名畫，賣了幾百萬美金。新買家在保險代理人的要求下，把畫送去試驗。可疑之處逐漸浮出，於是再做更多的試驗。結果顯示，將畫布固定在框上的釘子屬於十八世紀，而畫布本身則是近代的材質。這幀畫被視為贗品。消息傳出，其他曾經購得過威里耶認可的名畫的買家，加入了這股送畫到實驗室做科學試驗的潮流。更多的假畫浮現出來。幾星期的時間，藝術金童變成可疑的騙子。

　　訴訟與反訴訟迫使威里耶賣掉財產。在這樣的情況下，金髮美女理所當然地消失了，有關當局不再眷顧他，最後他淪落為替一些對他的眼光比對他的名聲更有興趣的人服務，以此勉強維持生計。塞魯斯．派因的電話，在他這段特別落魄的時刻，當然頗受歡迎。掛上電話不到三十分鐘，威里耶已經坐在派因的書房裡，迅速乾掉一杯伏特加。

　　「你能來真好，威里耶先生。如我先前告訴你的，我不想再浪費任何的時間。」派因聳肩以示歉意。「我敢說你知道顧客都是那副德性──他們要每件事情早早在昨天就完成。」

　　威里耶的身材瘦弱，外表落魄。他身上那套白裡條紋西裝，雖然剪裁得很好，但需要整燙。他的襯衫領子已經開始磨損，他的頭髮有的捲，有的沒捲，蓋住衣領，顯然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未曾造訪理髮師。他對著塞魯斯微笑，露出一口黃牙。「事實上，目前我不是太忙，」他一邊說，一邊轉杯中的冰塊。「也許我可以撥出時間來。」

　　「太好了，太好了。」塞魯斯放下飲料，身體向前傾，眉毛豎了起來。「當然這件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威里耶點頭。「我的委託人的收藏非常可觀──大部分是印象派，再加上一兩個像哈克尼這樣的近代畫家。他把其中幾幅藏在日內瓦的公寓裡，其他的則留在多斯加尼的老家。不用說，也是相當精緻。總之，他變得有點緊張。不久前，那個地方發生很多竊盜案。這件事你可能聽說過。當局把風聲壓下來──因為這會對觀光業、投資不利，全是些老掉牙的藉口。無論如何，我的委託人不太想把珍貴的名畫留給防盜系統和老管家保護。我會不會說得太快？」

　　事實上，威里耶比他還快。他以前全部聽過。故事大概先說，然後再講重點。而重點總是一成不變的模糊不清。但是他看到了獲利。「他一定擔心得很，」他說，「你想我能不能再來杯伏特加？」

　　「我親愛的夥伴。」塞魯斯一邊繼續說，一邊為威里耶斟酒。「有兩幅畫他特別關心，所以我給了他忠告。」他把酒杯遞給威里耶，坐下來。「把原畫存在銀行，」我告訴他，「然後請人畫些複製品。你覺得呢？」

　　我就知道，威里耶對他自己說。他想要找人偽造。「非常明智。」

　　「他也如此認為。不過他堅持要第一流的複製。」

　　「當然。你能告訴我你的委託人是誰嗎？」

　　「他不想洩露身分。都這樣的，不是嗎？不過我可以跟你說，他財力雄厚。」塞魯斯注視威里耶一會兒，接著說道，「而且他不小氣。我敢說費用一定沒有問題。」

　　從頭到尾跟著劇本走，威里耶暗忖。出錢找上等貨。「畫家是誰？」

　　「畢沙羅，還有塞尚。」

　　「嗯。」威里耶把他原先想到的價錢乘以二。法蘭岑是最佳人選。不過他必須先把事情考慮清楚。「我也許可以幫你忙，派因先生。能給我二十四小時嗎？」

　　在搭計程車回公寓的途中，威里耶盤算著他可以分到多少介紹費，或是是否該冒著直接聯絡法蘭岑的危險而一人獨吞。最好不要，他遺憾地決定。最後總會給他知道，到時候又會多一個人再也不找他。有仇必報、貪婪的死豬。幾千塊美金對他來說根本是九牛一毛。計程車停到路邊時，威里耶以厭惡的眼神望著他目前居住的爛建築。他付給司機過低的小費，快步走過人行道，駝著肩膀抵抗身後傳來的流利詛咒。

　　喝下另一杯伏特加讓運氣好些之後，他拿起電話。

　　「他在嗎？我是威里耶先生。」

　　「霍爾茲先生正在用餐，先生。」

　　「有重要的事情。」媽的，當男管家不屬於你時，他們真是討厭。

　　一分鐘過去了。電話被轉到另外一隻，傳來咔噠聲。「喂？」

　　威里耶強迫自己和氣一點。「抱歉打擾你，魯弟，不過有件事情你可能會感興趣。有工作給法蘭岑，我知道你喜歡親自跟他接觸。」

　　「替誰？」

　　「塞魯斯．派因，他替一個匿名的歐洲人詢問。他不告訴我他的名字。他需要畢沙羅和塞尚。」

　　霍爾茲從書房的門看出去。他在考慮時，卡米拉的笑聲從走廊對面的餐廳傳過來。他知道派因，而且經常在畫展上遇到他。這個人的名聲不錯，將來也許用得著。只要霍爾茲繼續做藏鏡人，威里耶會替他承擔任何可能的不愉快。「很好，」霍爾茲說道，「明天我會打給法蘭岑。等你聽到我的消息，再把電話給派因。雖然……」霍爾茲發出很容易被誤認為笑聲的聲音「……我不知道『給』這個字用得恰不恰當。」

　　威里耶吃了一驚。這隻小賤豬的花招還是這麼頻繁。「這個嘛，」他說，「我可能會向他收點介紹費。」

　　「當然。不過我不會要你跟我分享。就算你欠我人情好了。我明天會和你聯絡。」走回餐廳時，霍爾茲有相當足夠的理由覺得自己真是慷慨。他從法蘭岑那邊分到的百分之五十將會是六位數。一絲一毫都有助益，他對自己說。他坐下時，對著賓客微笑。「請原諒，」他說，「我住在佛羅里達的母親晚餐吃得早，她以為我們這裡也是。」他嘗了一口早春的羔羊肉，盤算著也許百分之六十可能更為合適，因為國際電話費實在貴得離譜。

　　在此同時，威里耶檢視冰箱的內容物──剩下半瓶伏特加和一包放了很久、已經捲曲的肝泥香腸──他決定以即將賺到的費用壯膽，外出用餐。在他買給那個下賤的混蛋香檳之後，應該還會留下不少錢。他決定買那種沒有標明年代的。

第十三章

　　電話在離安德烈十八吋的地方響起，將他從睡夢中吵醒，鈴聲刺耳、宏亮，他抓過一個枕頭蓋在頭上。然後他感覺到旁邊的東西在動，然後是裸膚的溫暖以及一具身體的重量壓在他的胸膛，此時露西滑過他去拾起話筒。

　　他隱約聽到她的聲音，一個帶有睡意的哈囉，接著他臉上的枕頭被提起來。露西輕咬他的耳垂。「是卡米拉。」她將話筒給他，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安德烈試著抑制哈欠。

　　「終於逮到你了，我運氣真好。」卡米拉的聲音亮而大，使他嚇了一跳，趕緊將話筒拿離耳朵。

　　「最近好嗎，卡米拉？」

　　「再好不過了，甜心，只是渴望見到你。有很多事情要談。聽著，我剛取消一個約會，我想我可以帶我最愛的攝影師去吃飯。只有我們兩個人。」

　　安德烈聽到露西在他的頸旁耳語。「最愛的攝影師，我的天。」

　　「安德烈！」

　　「好啊。當然。沒有問題。」

　　「太棒了。一點鐘在羅伊頓？」

　　「羅伊頓。一點鐘。」

　　卡米拉實在忍不住：「安德烈，剛才是誰接電話的？」

　　「啊，是清潔婦。」露西抬起頭咧嘴而笑，咬一下安德烈的脖子，致使他不由得發出呼嚕。「她星期四來得比較早。」

　　「今天是星期三，甜心。一點見。」

　　安德烈丟下話筒，花半個小時向露西道早安，直到她把他的手推開，從床上跳下來。「我必須走了。其他的稍後再做，ok？」她將枕頭推回他的臉上。「還有，不要忘記我們做到哪裡。」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到遠處傳來淋浴聲，他覺得很慵懶的，有一種陌生的滿足感，他聞著她留在床單上的香味，搞不清楚他們倆為什麼等了那麼久。她在他肩膀上的碰觸以及咖啡的香味，把他帶回清醒狀態。

　　「安德烈，你不能再活得像個流浪漢了。」

　　他坐起來了，用雙手握住馬克杯，吸入蒸氣。「你說得對，露露。」

　　「那臺冰箱就像是個科學實驗室。裡面還有生命在繁殖。」

　　「我知道，露露。」

　　她彎身吻他。「不要惹麻煩，聽到了嗎？」在聽到前門關上之前，他已經開始想念她了。

　　四個小時之後，仍然有飄飄然的感覺，安德烈在「羅伊頓」等著被帶往卡米拉的桌子。服務生帶著他到座位上時，許多張臉龐如蒼白的相機鏡頭般，把焦點集中在他身上──簡短、搜索的一瞥，以決定他的名氣是不是大到值得長時間地凝視。沒有人嘗試掩飾他們的興趣；臉轉開時，也沒有人嘗試掩飾他們的缺乏興趣。

　　安德烈認出這是提供高能量紐約午餐的許多餐廳常見的篩選過程。這些機構的成功所建基的並非在於優秀的而常被忽略的烹調品質，而是在於顧客的地位等級。對這些傳奇人物而言──炙手可熱的模特兒、演員，以及作家，也就是媒體精英中的精英，對遊戲的每項細微之處都極為做作的玩家──坐在一個好位置是相當重要的事情。若被放逐於一張偏遠的餐桌，生鮭魚片吃起來可能味如嚼蠟，而布里亞．薩瓦蘭〔註：法國律師、政治家和美食家。〕所立下的律法似乎也被淘汰了。「告訴我你吃什麼，」這位偉人過去經常如是說，「我就能告訴你你是何物。」那些單純的日子已經過去。「告訴我你坐哪裡，我就能告訴你你是何物。」是一句更恰當的箴言，而且也許過不了多久，每日特餐將不是一道菜，而是一個名人──焦點人物，菜單送達時，這位人物的蒞臨會被審慎地宣布。

　　正當腦海裡滿是這些想法時，安德烈在一張顯赫的窗邊桌就坐，忙著進行身為該餐廳最虔誠的貴賓所應做的繁瑣儀式。她，當然是遲到了。當她最後終於抵達，憑著記憶繞過一張張的餐桌時（她的眼睛被大而深色的太陽眼鏡所遮掩），她的前進吸引了一波波的興趣以及陣陣長距離的飛吻。

　　「安德烈！」好像他的出現，令她感到徹徹底底的驚訝，為原本將會無趣的一天帶來喜樂。「你好嗎？讓我看看你。」她的確如此做，先把頭歪向一邊，然後另外一邊，深色眼鏡半掛在鼻子上。「我發現你的眼中閃爍著火花，甜心。還有，你脖子上那個是什麼？」

　　安德烈迅速把頭低下，咧嘴而笑。「你瞧得真仔細，卡米拉。我們好久沒見了。忙嗎？」

　　「快瘋掉了，甜心。日日夜夜，就是為了要帶給你一個小驚喜。不過先告訴我你的事情。我聽說你到歐洲去了？」

　　「在英格蘭待了幾天。」安德烈把改編過的旅程說給她聽，描述了八目鰻大人和斯洛特園的掛毯。他正要說完那天吃烤雞的故事時，卡米拉袋子裡的鈴響打斷了他。她接她的電話，他點他的菜；服務生盤旋在桌旁，直到電話被放回袋子裡為止。卡米拉點了她喜歡的綠葉菜沙拉，然後以工作過度、不可或缺的主管的懊悔嘆息，轉向安德烈。「我們說到哪了，甜心？」

　　「你正要告訴我那個害你這麼忙的計劃。」

　　不知道會聽到什麼，安德烈靠在椅背上，讓能言善道的卡米拉發揮了半個小時。取下深色太陽眼鏡，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鎖住他，雙手來回晃動，強調時便輕捏他的手臂。她那一整盤綠葉完全沒有動到。旁觀者會以為，除了坐在她身邊的年輕男子之外，她根本沒有看到周遭的事物。這樣的動作她已經練就了好幾年，即使安德烈曾經看過她在別人面前做過，發現自己仍舊被她的表演深深吸引。而且必須承認，他竟然因為她如此努力地想要賣掉自己而感到欣慰。她跟他很熟，已經深思熟慮地挑了魚餌。

　　是一本書；不對，不止是一本書。是地球上最富麗堂皇居所的劃時代記錄，將全由他拍攝，費用則管由雜誌社承擔。「加洛貝丹的關係企業將負責出版及行銷。甜心，全球最偉大的房子，」卡米拉說道，她的嗓音如同政治人物在做競選承諾時般的響亮又有誠意，來做措詞上的強調。「還有你的大名」──在這裡她停下來用手在空中勾勒筆劃──「你的名字將放在書名的上方。會有促銷旅行，會有國外的版本──德國、義大利、日本、全宇宙──攝影展，還有ＣＦＴ─ＲＯＭ。」這鐵定會使他成為整個領域中最舉足輕重的攝影師。當然還有廣進的財源──來自於國外版權、連載版權，以及版稅。錢將會如潑灑般地湧入。卡米拉對著所有令人興奮的事情甩頭髮，等著安德烈的回應。

　　有一會兒，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如卡米拉所說的，這是畢生難逢的機會，完全符合他期望中的夢幻任務。在正常的情形下，他一定會請服務生送香檳過來，然後以熱情的擁抱來打破卡米拉的沉著，甚至於，她臉上的妝。但當他在尋找適當的答覆時，他的內心不禁翻攪著疑慮。這太順利、太完美了吧。

　　「必須請你諒解，」他最後說道，「我實在是太過驚訝。我可以需要時間來進入狀況。告訴我你對時間的看法。我的意思是說，該不會只有十天的拍攝吧。」

　　卡米拉以揮手來駁斥如此多餘的擔憂，結果使得服務生跑了過來。「你要多久就可以多久，甜心。」服務生困惑地瞧她一眼，在第二次揮手把他遣開之前，他試探性地撲向沙拉。「這本書將會是劃時代的巨著。我看到了聖彼得堡、齋浦爾〔註：位於印度，又稱「粉紅之城」。〕、蘇格蘭城堡、馬拉喀什〔註：位於摩洛哥西南部，有「南方的珍珠」之稱。〕、峇里島、威尼斯──我的天，威尼斯。」頭髮又甩了起來。「一年、十八個月，多久都可以。」她的聲音變得更低沉、更機密。「事實上，我已經擬出了第一趟，開頭一點都不用急。是香港最出色的老大看守所，沒人敢說香港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沒人敢說？」

　　「中國人，甜心。他們已經接收香港。所以你最好盡快到那邊去，免得我們的小朋友裘伊先生決定臨陣退縮，奔向比佛利山與他的錢財會合。」她把盤子推開，將手肘靠在桌上。「越快越好，說真格的。」

　　他的疑慮一直增加。「那我還有時間喝咖啡嗎？」

　　卡米拉面露喜色，拍拍安德烈的手。「真高興你喜歡我的看法，甜心。這才是真正的你。」

　　她把他留在飯店的門口，指示他去接受預防注射以及辦簽證，還有打電話給諾爾，要他準備機票和費用。在坐車回辦公室的路上，她恭賀自己。他似乎已經上勾了，而且看來在一個星期之內，他便會出發前往香港。魯弟將會滿意。

　　安德烈返回飯店大廳，撥電話給塞魯斯．派因。這個畫商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時間。

　　「好消息，親愛的孩子，好消息──我已經知道法蘭岑在哪裡，感謝老天，是住在文明的地方。你不會討厭去巴黎吧？我希望。」塞魯斯咯咯地笑。「她漂亮嗎？」

　　「美極了。」

　　他們約好在「菲利克斯」見面。在打給一肚子問題但沒時間聽一長串答案的露西之後，安德烈有整個下午的時間可以打發。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要走路到蘇豪區去。

　　在這個神清氣爽的春日午後，不慌不忙地散步在第五街上，是在曼哈頓很大的享受。當紐約的天空是藍色時，便是一片片無邊蔚藍，而且當紐約客感覺到冬天已經結束時，他們就會放鬆原本駝起的肩膀，臉龐迎向陽光，甚至偶爾對著陌生人微笑。此時的天氣很符合安德烈的心情，雖然他覺得應該試著弄清楚卡米拉的提議背後隱藏什麼，但他發現他想要解開謎題的嘗試，總是被露西和巴黎的念頭擠向一邊。這是個神魂顛倒的結合。

　　他經過第四十二街喧囂擾攘以及在陽光下龐大而慈祥的紐約圖書館前的獅子像，頭上棲息著一群鴿子的獅子有多尊嚴，它們就有多尊嚴。然後是第五街商業區的店面和辦公室，與它們堂皇的住宅區鄰居相比，顯得謙卑而平凡。每走過一條街，他便看一次手錶，計算還剩下幾分鐘。他悠閒地晃過華盛頓廣場，停下來喝咖啡，享受著渴望見到某人的新鮮感。已經好久他未曾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的磁場。

　　當他在快五點走到西百老匯時，他的決心──在辦公室關門時到達──瓦解了，而且最後幾百碼幾乎是跑起來，希望能夠找到獨自一人的露西。

　　史蒂芬在辦公室的門口與他相遇。「你來早了，我正要離開，露西回家去換衣服，要是你明天敢再讓她上班遲到，我會告你。祝你有個愉快的晚上。」

　　「史蒂芬，既然你在這裡……」安德烈將他輕輕推回辦公室。「我在想……我希望你能夠一兩天沒有露西。你知道，一個長週末。也許一個禮拜。」

　　史蒂芬微笑聳肩。「我能拒絕嗎？」

　　「我還沒有問她。」

　　「你們要去哪？」

　　「巴黎。」

　　史蒂芬將手搭在安德烈的肩膀上，表情嚴肅。「儘管放手去做。不過有一個條件。」

　　安德烈點頭。

　　「如果她拒絕你，那就換我。」

　　他們一起離開辦公室。安德烈等在建築物外面，他的頭轉向每一輛慢下來的計程車。現在晚上變得越來越長，而且越來越柔和。神祕而諂媚的黃昏已經掩飾了犀利的西百老匯不完美之處。燈光亮起，歡迎夜晚的蒞臨，一輛計程車停下來，車門打開，一條細長的美腿伸出來時，安德烈感覺到血液在奔騰。他心想，不管你喜歡紐約市計程車的哪些特色，設計它們的一定是對美腿有偏好的男人。他以讚歎的眼神欣賞著第二條美腿的出現，然後他越過人行道去幫露西下車。

　　她穿著深灰色洋裝，短而簡單，一件黑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頭髮往後梳，她的眼睛在街燈下閃爍。她幫他弄平襯衫領子。「你來早了，」她說。

　　「我只是剛到，」他說，「希望我的運氣會變好。」

　　他們互勾著手臂，慢慢走向格蘭街。「露露，我有驚喜要給你。」

　　她抬頭望著他，耳朵上的銀飾針閃閃發亮。「我猜猜看。你把冰箱清理好了。」

　　「比這件事還要棒。」

　　「你讓卡米拉在午餐時吃薯條。」

　　他搖頭。「你有沒有去過巴黎？你想去嗎？」

　　「巴黎！」幾乎是尖叫，大聲到使兩個路人停下腳步；他們等著想聽下去。「巴黎！這是真的嗎？」

　　「都準備好了。我跟史蒂芬談過。你因為表現優良，可以休一個禮拜的長假。我們現在要去跟塞魯斯碰面，決定日期，還有……」

　　她的頭伸向他的臉，兩人的親吻威脅著西百老匯的交通。路人甲以手肘碰路人乙。「他們很快就會換氣。」他的朋友一歎，搖搖頭。「要是你，你會嗎？」

　　他們抵達餐廳時，露西已經有效地控制住她的興奮之情，在吧檯旁坐下，點了加水的蘭姆酒，然後開始問問題──這是一份工作嗎？巴黎的天氣是什麼樣子？我們將會住在哪裡？在那邊戴貝蕾帽看起來會很蠢嗎？塞魯斯要來嗎？他會不會喜歡她？──好幾十個，滔滔不絕地傾泄出來，安德烈根本沒有回答的機會。最後，他拿起她的飲料，放在她的手中。

　　「乾杯，」他說，「在你聲嘶力竭之前。祝你的法國之旅成功。」

　　他們互碰酒杯，看著對方喝酒。正當安德烈身體往前傾時──他尚未決定是要親吻還是耳語──他們的後方傳來禮貌性的咳嗽聲。安德烈轉頭，逮到塞魯斯正愉快地打量露西，在大膽瞄到她的曲線以及服裝時，眉毛豎了起來。棲身在凳子上的她，身材顯得更性感了。

　　安德烈放下杯子。「露露，這是塞魯斯。」

　　她伸出手，塞魯斯以雙手托住。「很高興見到你，親愛的。我已經很多年沒到蘇豪區來了，不過如果所有的女孩都跟你一樣漂亮，那我一定要常常來。」

　　「塞魯斯，要是你能把她的手還給她，你會發現比較容易處理這個。」安德烈遞給他一杯蘇格蘭威士忌，誇讚他那紅底白斑的蝴蝶結，然後把他們帶到附近的桌子。

　　他們坐下來，露西在兩個男人中間。「我們要從哪邊談起？」安德烈問道，「塞魯斯，你要先說嗎？露露知道目前為止所發生的每件事情。」

　　塞魯斯是個喜歡把故事講得完完整整的人。他首先提到不幸的威里耶如何崛起，如何沒落，接著繼續描述他們的會面、簡短的商談，以及在公園大街一家銀行大廳裡的第二次會面，在那裡他用五千美金換來了法蘭岑的電話號碼。

　　露西輕聲吹口哨。「就一個電話號碼來講，可真是一大筆錢。」

　　「大家都想在這種狀況下分杯羹，」塞魯斯說道，「而且當你越接近畫作時，羹就得越來越多。想到法蘭岑的價值，我就不寒而慄。總之，我到那邊，帶著裝滿現金的信封躲在門旁。威里耶抵達後東張西望，就好像中央情報局的人員在跟蹤他，然後偷偷摸摸地向我靠過來。它是你一輩子中所能見過的最可疑的事情。我一直覺得有人會自暗處跳出來，用槍指著我的鼻子。我們交換了信封，這個無恥的傢伙還讓我等他數錢，之後他就離開。」塞魯斯以驚訝的眼神注視他的空酒杯。

　　「我再去幫你拿。」安德烈往吧檯走過去，塞魯斯轉向露西。「我這個歲數的一個特權是，我可以問些沒禮貌的問題。」此時他的眉毛迅速抽動。「你和安德烈──該怎麼說──親密嗎？」

　　露西咧嘴而笑。「我們還在進行當中。也許你應該問他。」

　　「不需要，親愛的。我看得非常清楚。從我到達之後，我不認為他用正眼瞄過我。我高興得很。我已經變得相當喜歡他；他是個好男人。」

　　露西旋轉著杯子。「是的，」她說，「我想他是。塞魯斯，在他回來之前……如果我也跟去巴黎，你會介意嗎？他在來的路上問過我，不過我不想……」

　　塞魯斯舉起手來阻止她說下去。「不用再說了。要是你不來，我會非常非常的失望。」

　　她靠過去親他的臉頰，而此時手中端著蘇格蘭威士忌回來的安德烈，很肯定自己看到塞魯斯的臉紅起來。他坐下時，他從一個人望向另一個人。「我是不是得離開了？」

　　露西對安德烈使眼色。塞魯斯清清喉嚨。「我在等你回來，好把其餘的說完，」他說，「但是我受到我們的旅伴的攻擊。好了。」他喝下一大口飲料。「我撥了威里耶賣給我的號碼，跟法蘭岑通過話，他似乎興致勃勃，雖然我們在電話中沒有談到細節。我們下個禮拜和他會面，在他所謂的中立領土上。我必須說這個人有高貴的幽默感。他想要在『盧加斯─卡敦』見面，他說那裡的藝術氣息濃厚，是畫家土魯斯．羅特列克最常去的地方。」

　　安德烈猛搖手指，就好像被火燒到了，接著他瞥到露西的臉上有困惑的表情。「是巴黎最好的餐廳之一，」他解釋，「就在瑪德琳廣場。我生日時去過。」

　　「不便宜。」露西說道。

　　「沒有那麼嚴重。」

　　塞魯斯以搖手把財務上的考慮撇向一旁。「我親愛的孩子們，你們必須把這次旅行看成是投資。裡面藏著無限的生機。而且，」他注視著安德烈說道，「今天下午很順利──那個老女孩幫她的孫子買了兩幅水彩畫，我現在很寬裕。我們的資金不會短缺。」

　　安德烈皺起眉頭。「我不知道，塞魯斯。你已經投下那麼多錢。」

　　塞魯斯用手指指著他。「你必須投機才能積聚，安德烈。我跟你說那幅畫值多少？三千萬以上……」手指頭放下來，塞魯斯靠回椅背，彷彿剛贏了一場辯論。「現在，談談你的主編。」

　　安德烈開始敘述卡米拉的提議，偶爾傳來露西的咕嚕聲，塞魯斯則專心聆聽，沒有開口。安德烈在描述書和出版的細節時，他感覺到他同伴的疑心越來越強，結束時，他自己聳聳肩，評說是目前一個不錯的主意。即使對他本人而言，這聽起來還是有點薄弱。

　　露西是第一個打破短暫沉默的人。「她就是這副德性，卡米拉。難道她真的以為她這種臨時通知，就能讓你撥出十八個月的時間來嗎？這個女人我看是瘋了。」她轉向塞魯斯。「你可能已經留意到，我不是很仰慕她。」

　　「露露，還是有可能。」安德烈在手指上板出重點來。「她有合約、她有加洛貝丹的錢作後盾、她的主意不離譜，還有她知道我最近沒什麼任務。塞魯斯，你認為呢？」

　　塞魯斯正在搖頭。「可疑，親愛的孩子。露露說得對──是時間的問題。假若我是個生性多疑的人。那麼我一定會說，所有有關展覽和國外版本和其他事情的胡謅，全是煙幕。這些漂亮的說詞──我承認很有看頭──都是為了要把你送上飛機。她要你到很遠的地方去，最好昨天就上路。」

　　「ok。但是為什麼呢？」

　　「啊，」塞魯斯說道，「你考倒我了。不過絕對不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而且我不認為這件事應該影響到我們的小探險。你同意嗎，親愛的？」

　　露西的回答是具有感染力的大微笑，傳遍整張桌子。「我想我會愛上巴黎。」

　　「你們已經說服我了，」他向服務生招手要菜單。「出發之前，讓我們練習一下吧。」

第十四章

　　輪子的吱吱叫和粗拉鏈被拉開的擦刮聲，使得昏昏沉沉、失去方向感的安德烈坐了起來，只知道自己睡在陌生的床上。這是一張女性化的小床，整體來說比他的彈簧墊床精巧，如他現在所看到的，一堆衣物蓋住了半個床面。房間的另一端，在燈罩柔和的光線下，他可以看到露西蹲伏在打開的皮箱旁，而四周有更多的衣服。她的身上穿著白Ｔ恤，當她聽到翻動的聲響而回頭凝視他時，臉上露出心虛的神情。

　　「露露？你在做什麼？」

　　她站起來，一隻手捂在嘴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身上的Ｔ恤剛好長到讓她免受牢獄之災。「安德烈，很抱歉。我並不想吵醒你。我睡不著，所以我想我可以……你知道。」她對著皮箱模糊地一揮，聳聳肩。「……開始打包。」

　　安德烈用還沒清醒的手指，在床頭桌上搜索手錶。「現在幾點了？」

　　露西再度聳肩。「啊。好像還很早。」閃出一口白牙。「除非你要去巴黎。」

　　他找到手錶，費力地凝視著它。「露露，是凌晨四點。班機今晚八點起飛。打包要花你多久的時間？」

　　露西走過來坐在床邊，將頭髮推回額頭。「你不了解。我有很多東西必須準備。我不想在那些巴黎寶貝的面前看起來像個土包子。」她低頭對他微笑；油光的頭髮，在她皎白的三角型臉龐周圍形成糾結的黑雲。

　　安德烈讓自己的手沿著她的大腿滑行，感覺到肌肉在他的撫觸下移動，他的睡意全跑光了。「你說得沒錯，」他說，「而且那些巴黎寶貝也會燒飯。」

　　她將他推回去，把他的肩膀按在床上，整個人撐在他的上方。「用我的材料她們就不會。」

　　他們過了一整天怪誕如四月初的耶誕前夕：打包、再打包、電話告別、最後一分鐘的差事、節慶氣氛，然後在法航的候機室和塞魯斯碰頭。之後他們半路上停下來吃頓稍晚的午餐，有義大利麵和香檳，抵達甘迺迪國際機場時，他們兩人都因為疲勞與興奮的結合而有輕飄飄的感覺。從一份折起的《紐約時報》頂端窺視他們的塞魯斯，看起來他當天最辛苦的事情就是到裁縫那邊試穿衣服。

　　「晚安，親愛的孩子。你們的填字遊戲厲不厲害？我需要一個五個字母的字來解答『光之城』。你們想可不可能是巴黎？」他微笑著放下報紙，站起身來親露西的臉頰。「你的貝蕾帽非常迷人，」他說，「你將會成為『聖傑曼大道』的話題人物。安德烈，你是個幸運的年輕人。」

　　與朋友共享冒險之旅，乃是生命中美好的時刻，而且是現代旅行的少數幾個剩餘的樂趣之一。合得來的夥伴，再加上急速升高的期待，提供了頗強的免疫力來對抗無趣的繁雜手續。班機的延誤、不耐煩的地勤人員、安全檢查，以及身為一件不便且麻煩的人形行李的感覺，都退而成為背景的一部分。由於塞魯斯和安德烈兩人輪流向露西訴說著他們最喜愛的巴黎──麗池酒店的酒吧間、跳蚤市場、奧賽美術館、新橋、布寺街的食物和鮮花──所以他們幾乎沒有注意到最後把他們送到座位上的緩慢過程。

　　露西端詳飛機上的空服人員，他們都穿著時髦的深藍色制服，男的體格比美國班機上的小一號，女的打扮得一絲不苟，臉上有禮的高傲神情，簡直就是大家公認的法國臉極明顯的特徵。她用手肘碰碰安德烈。「我對那些寶貝的看法沒錯。她們全都看起來像是『迪奧』服飾的常客。」

　　安德烈對她使使眼色。「那邊只是你看到的部分。法國女人是全歐洲花錢買內衣褲最凶的。這是我從《華爾街日報》的女性貼身衣服記者那邊聽來的。」

　　露西傾向前，看著一對緊束的香臀搖擺在走道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飛機從容地駛離登機門時，她捏捏安德烈的手。「不要有壞念頭，小鬼。你已經被預約了。」她的頭在他的肩膀上靠下來，如疲憊不堪的小孩般，馬上墜入夢鄉。

　　塞魯斯可就沒這麼幸運，他的旁邊坐著一個活潑的中年婦女，從華盛頓特區來的，她似乎渴望著交談與指導，這是她的第一次法國之旅──獨自一人，如他以誘人的微笑所指出的。然後她侃侃而談著個人進一步的細節，還有更多甚至是以暗示法進行，不過半小時之後，塞魯斯決定宣布頭痛。他把椅背往後調，閉上眼睛，再次衡量他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處理一筆三千萬美金交易的機會。

　　評析結果還是像他上次所認為的一樣渺茫。大部分要看法蘭岑的情況──他和狄諾伊的交情、他的謹慎（或是，運氣好的話，他不再謹慎）、他對他們三人的反應。可以讓人理解的，仿造者本性容易緊張，多疑而話少，他們的專業生活中永遠有一雙眼睛往後瞧。像法蘭岑這樣的人會如何向朋友提起他以何為生？他會不會相信像威里耶這種癟三所介紹的人？不過另一方面來說，還有誰會替一個仿造者拉生意？當然不是紐約市立博物館長了。

　　至於賣塞尚的畫，塞魯斯不覺得有什麼大問題。如他所知，藝術品的黑市相當大。其中有一些藏私者會把畫作藏在地窖中，不給公眾欣賞，但可以造訪，這樣的祕密方式令他們興奮；有些日本人，可以從保護私人財產隱私權的法律獲益；在香港，各式各樣的珍寶皆可以順利地消失。他有信心安排一場安靜、明智的交易。富有、貪婪的人們是永遠不短缺的。

　　塞魯斯隔著走道瞥向露西和安德烈，他們的身體癱在一塊，正在睡覺。他把即將進行的空中晚餐拿來和華盛頓來的女士的熱情相比，然後決定控制自己的食欲，到巴黎時再補償。

　　然而巴黎並非那麼容易抵達。由於早晨羅伯西機場上方的淡藍色天空交通阻塞，因此他們的班機未能準時降落。入境時又延誤了一段時間，入境關員正在怠工，在為一年一度的夏季罷工熱身。而從機場入城的交通，其行進速度比凝結的糖漿沒有快多少。計程車以一連串短促的搖晃及緊急煞車開在高速公路上時，咖啡早餐的計劃只好就此打住。在三位旅客越過塞納河，加入「左岸」窄街上的汽車爬行行列時，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

　　他們打算住在蒙大林飯店，在巴克街的一條小路上，外觀有老巴黎的風味，內部則酷而新穎，時裝界的黑衣名流很喜愛這家飯店。安德烈之所以選擇它，並非只是因為外表和地點，而是由於飯店員工迷人。年輕，而且──公然背離巴黎人的傳統──從心底裡友善。酒吧間也是一大樂趣。

　　蒙大林的酒吧間就在大廳的左手邊，是人們可以輕鬆度過一天的場所。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有供應。酒精飲料則在接近中午時便有了。整個世界來來去去，生意談成、戀情開始（因為某種原因，很少結束；也許是怕人的照明，未曾替淚水和悔恨預留空間）。沒有擺電視機，娛樂相當合乎人性。

　　她們等著向櫃檯報到時，露西端詳著坐在附近的兩位細瘦、光鮮亮麗的女人，她們面前擺有香檳酒杯，抽著香菸，而且每噴一口，長而高雅的脖子一扭，身體便往後偏，以躲過煙霧。「這些寶貝，」露西說道，「瞧瞧她們，她們在較量顴骨。」

　　塞魯斯拍拍她的肩膀。「她們都是些住在郊區的家庭主婦，親愛的。也許正在討論晚餐要給先生吃什麼。」

　　露西吸起嘴唇。試著把她們與廚房的任何地方聯想在一塊。安德烈轉離櫃檯，手中拿著兩支鑰匙。「露露，不要一直瞪著那些可敬的女士。」

　　他遞給塞魯斯鑰匙，護送兩個同伴進入一臺特別為高盧人尺寸打造的電梯，這種交通工具頗鼓勵親密的人際關係。假使剛搭進去的乘客互為陌生人，出來時肯定不會是了。

　　露西以「米其林」輪胎檢查員的敬業態度來檢視他們的房間，用手指撫觸紅木、測試披有鮮明藍白條紋被單的床、欣賞浴室的鋼製品和石板、推開可以俯瞰雜亂的巴黎屋頂的高窗扉，該市的屋頂容貌可說是舉世無雙。安德烈面帶笑容，看著她從一個發現衝向另一個。

　　「怎麼樣？」他說，「還滿意嗎？」

　　「我不敢相信我在這裡。」她牽著他的手，把他拉向窗邊。「看，」她說，「巴黎！」

　　「一點都不錯，」他說，「你想先參觀什麼？」

　　「全部。」

　　在巴黎，就如此深具野心的行動者而言，光是出發點便可以找出好幾千個，不過對第一次到來的訪客而言，很少會有地方比「雙璧」更怡人或更有魅力，它是聖傑曼大道上的典型咖啡屋。批評者也許會說，觀光客太多了；厭世、扁平足的侍者把暴躁的服務藝術發揮得淋漓盡致；價格高到足以嚇跑許多客人。也許這些評語大部分是真的，但是還有哪個場所能夠讓你坐在露臺的桌子旁，觀看巴黎人做一些巴黎人最擅長的事情：散步、擺姿勢、互相檢驗春裝、交換一個個的聳肩、吸嘴，以及親吻、看人與被看。

　　隨著早晨逐漸退去，中午天氣變得溫和、晴朗起來。微風吹自塞納河面，是最舒服的天氣。樹上的葉子，由於尚未被汽車排放的廢氣所玷汙，在樹頭上閃耀著光芒，彷彿剛被漆上乾淨的鮮綠色。就是這樣的一天，使巴黎的四月成為一首歌。

　　露西坐在兩個男人的中間，心醉神迷。她就好像在看網球比賽，頭不停地從一邊轉向另一邊，不想錯過任何細節，這個地方與紐約截然不同。有那麼多的菸客、那麼多的狗、那麼多美麗的古建築，以及一種在摩天大樓城市中無法享有的開闊感。咖啡香醇，空氣的味道特別，連安德烈都變得不一樣了。她看著他對服務生說話。他講法語時，他的身體換了檔，變得較為流暢，雙手和肩膀不停地動著，下巴和下嘴唇都往前翹，所吐出來的字句，對習慣盎格魯─撒克遜語言刺耳節奏的耳朵來說，聽起來是如此的曼妙。而且很快，大家都說得很快。

　　塞魯斯提議他們吃些清淡的食物，好留下空間迎接費時而精緻的晚餐。咖啡之後，他們點了幾杯葡萄酒和火腿三明治、結實的棍子麵包，露西首次品嘗到道地法國麵包塗諾曼第奶油。她以鑑賞的心情咬下第一口，停下來望著安德烈。

　　「為什麼巴黎人都不是胖子？」她一邊說，一邊揮向他們周圍人。「看看他們大吃大喝的東西，還有葡萄酒。而且晚餐還會全部重來一次。他們是如何辦到的？是不是有特別的減肥法？」

　　「當然，」安德烈說道，「午餐不超過三道菜，晚餐不超過五道菜，而且他們在早餐之前不喝酒。是不是這樣子，塞魯斯？」

　　「大概是如此，親愛的孩子。但是不要忘記每日一瓶葡萄酒和睡覺前來一點白蘭地──噢，還有烹調時用上大量的奶油。運動量也很少，這點頗為重要。再加上每天一包菸。」

　　露西搖頭。「ok，也許我問了笨問題。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連一個胖子都沒有看到，真是奇怪。」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法式吊詭』。」安德烈說道，「你們還記得嗎？幾年前所發生的大騷動。剛開始他們調查了二十個國家還有這些國家的飲食習慣。他們想了解各國飲食與心臟病發生率之間的關係。」

　　塞魯斯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葡萄酒。「我不確定我想要聽這類資訊。」

　　安德烈咧嘴而笑。「只要繼續留在這邊，你會很好的。他們的調查結果顯示，有最健康的飲食習慣的國家是日本──這沒什麼好驚異的，真的，因為他們吃的主要是魚和米飯。不過最令人吃驚的是第二名的國家，竟然是法國；儘管他們的麵包、乳酪、肥鵝肝、調味料、酒、費時三小時的午餐，聽起來很不健康，所以人們當然想知道為什麼。他們認為一定有祕密在，某種讓你能夠盡興吃喝、卻可以逃過懲罰的訣竅。最後他們所提出的解釋是紅酒。」

　　塞魯斯點頭。「我現在想起來了，」他說，「電視上播過，不是嗎？美國大多數的酒品專賣店通常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卡百內葡萄酒就會被搶購一空。」

　　「沒錯。然後人人開始談到法國的肝硬化發生率比美國高，於是大家又回去吃漢堡和可樂。」

　　「美國人的飲食習慣排名第幾？」露西問道。

　　「啊，很後面。好像是十四還是十五，我猜。紅酒沒法改變這個事實。實際上，我的看法是，紅酒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有效。很顯然的，你吃什麼喝什麼很重要，但是你如何吃喝也同樣重要。而各個國家的飲食習慣存有很大的不同。食物對大部分的美國人而言，是燃料──在車子裡吃，在街上吃，十五分鐘之內解決一頓飯。但食物對法國人來說，則是樂趣。他們從容不迫地用餐，在飲食上非常的專心。他們喜歡坐在餐桌旁邊，而且不喜歡吃零食。你永遠不會抓到法國總統在辦公室裡啃薯條。烹調在這裡很受尊重。它被視為一門藝術。頂尖的廚師幾乎就是電影明星。」安德烈停下來，喝完他的葡萄酒。「抱歉，我好像是在演講。不過是真的。」他轉向露西。「等著看今天的晚餐。」

　　「我忘了告訴你們。」塞魯斯說道，「在飯店我打了電話給法蘭岑。」

　　「一切都沒有問題吧？」

　　塞魯斯滾動眼珠子。他們相當感興趣。不斷談著菜單──山多倫顯然是個很棒的廚師，而法蘭岑聽起來就好像他已經把刀叉拿出來了。「我們八點鐘在那邊跟他見面。他似乎非常友善，我想我必須提一下，他要我叫他尼可。我有預感，我們的運氣會不錯。」

　　此時露西看著一個高大的金髮女郎，身穿黑色皮衣，牽著一隻俄國狼犬大步穿越馬路，女郎和狗都對車子視若無睹，頭抬得高高地走著路，臉上露出高傲、優雅的神情。不過這效果卻被狼犬的行為破壞殆盡，牠在一輛停好的汽車的後輪旁蹺起腳來，此時車主正要跨上汽車。車主告誡了幾句，他的腿也蹺起來，跨過坐墊。女郎聽而不聞，繼續往前邁進。

　　露西搖搖頭。「要是在紐約，他們早就打起來了。然後那隻狗會被控告。」她再度搖頭，轉向塞魯斯，「我們不能談談正事？」

　　「當然！」

　　「你覺得我今晚要不要穿黑洋裝？算了，我開玩笑的。你想從法蘭岑那邊得到什麼？」

　　「這個嘛，讓我考慮考慮。」塞魯斯把蝴蝶結調正，目光飄過馬路對面的利普啤酒屋。「我希望他會覺得跟我們在一起很自在，能夠信任我們。我希望他能告訴我們他是怎樣替狄諾伊工作的，然後看看他對那幅塞尚的真品了解多少──它在哪，要運往何處。」他微笑地注視著露西。「我希望他能告訴我們，他不該告訴我們的事情。」

　　露西皺起眉頭。「你有計劃嗎？」

　　「當然，」塞魯斯說道，「把他灌醉，抱著最大的希望。」

　　※※※

　　卡米拉臉色鐵青。她以煩躁的小碎步在諾爾的桌子前面踱來踱去，她的手肘彎曲，香菸舉到肩膀高度。實在太糟了。她提供給安德烈千載難逢的機會，這種誘惑任何攝影師都無法抗拒，現在他卻消失了，消失了。過去兩天裡，她打到他公寓的電話一定有一二十通以上。他到香港的班機已經訂好座位，細節也都安排妥當──為了這些複雜的安排，卡米拉可以說是屈膝卑顏地乞求別人──但是他到哪裡去了？居然跑得不見蹤影。搞創意的人就是這麼不負責任！目中無人！忘恩負義！她很想從此以後將他逐出記事本。

　　「諾爾，再試試他的辦公室。找那個沃科特小妹談談。也許她知道他在哪。」

　　卡米拉停止踱步，站在諾爾的身邊看著他撥電話。他把話筒放下時，猛搖著頭，「她不在。度假去了，下星期才會回來。」

　　「度假。」卡米拉嗤之以鼻。「我想一定是參加旅行團到瓊斯海灘去了。好吧，繼續撥安德烈家裡的電話。」

　　諾爾看著她走回辦公室，他滿臉的不悅，嘆了一口氣。今天的日子又要難過了。

第十五章

　　八點時他們在大廳集合，露西身穿她最漂亮的黑洋裝，安德烈由於打著領帶而有即將窒息的感覺，塞魯斯則穿著印有威爾斯王子方格圖案的紈褲弟子裝。他迅速而彬彬有禮地握住露西的手，彎下腰。「你令人銷魂，親愛的。肯定是巴黎最美的女子。」

　　露西的臉紅起來，然後感覺到，站在塞魯斯背後的門僮試圖吸引她的注意。她對他微笑，立即聽到連珠炮似的法語：一輛計程車剛送客人到飯店來。現在是空的，等著要載客。如果她需要，他將很榮幸地為小姐保留。從他那茫然的神情看來，他最想保留的可能是小姐本人。困惑的露西轉向站在一旁的安德烈，後者的臉上掛著半個微笑。「他說什麼？」

　　「他說他認識許多女人，不過沒有一個比得上你。他想要帶你回家去見他老媽。」

　　計程車載著他們行駛於聖傑曼大道上，開過協和橋時，露西屏住氣息欣賞著塞納河，是一條黑色的大緞帶，繡過數條橋的光彩奪目。安德烈凝視她的臉龐。「我要他們為你打開所有的燈光，露露。右手邊是杜樂麗花園，正前方是協和廣場。勝過星期一早晨的西百老匯雨景，不是嗎？」

　　露西緩緩地點頭，眼睛還是捨不得離開周遭的超凡美景：打著聚光燈的建築物、勻稱精確的樹線、落於大石牆上的雕像濃影。她沒有說話，震懾於她的第一眼巴黎夜景。司機先生顯然沒心情分享觀光的樂趣。他猛然加速開出皇家路，一股腦兒拋入瑪德琳廣場，出奇制勝地搶過一位大吃一驚的機車騎士，對臭罵聲充耳不聞，然後發出勝利的咕嚕聲，把車子停靠到路邊。他們又完成了另一趟沒有喪失性命的危險之旅。在檢查他的小費，發現還足夠之後，他嘟噥了一聲「用餐愉快」，然後便衝回車裡，把他們三位留在餐廳門口的人行道上。入口處稍帶戲院的風味，明星的名字──大廚阿林．山多倫──寫在門上的演員表上，就在餐廳的頭銜之下。

　　「盧加斯─卡敦」這個名字的起源要回溯到十八世紀，當時一個叫做勞勃．盧加斯的英國人開了一家「英國人飯館」，提供缺乏美食學的巴黎人冷盤肉和蒸布丁。這兩種不可能結合的菜色贏得了當地老里的芳心，大受歡迎，以至於在盧加斯死後，他的名聲還是繼續流傳著。這家餐廳在一百三十年後易主時，新老板將它命名為「盧加斯飯館。」生意持續興隆。本世紀初，場址接受了「新藝術」潮流的洗禮，到了一九二五年，由另一位老板承購，他名叫法蘭西斯．卡敦。

　　今日的內部裝潢其實跟九十年前看起來沒多大的差別：線條流暢的楓木、簌懸木及青銅，鏡子和飾有雕花的護牆板，一簇簇顏色亮麗的鮮花，米黃色菜單，後面的輕聲細語，整個地方彌漫著奢華、歡欣的氣氛。

　　塞魯斯以雙手互相摩擦，然後深深吸入一股愉快的氣息，彷彿他吞入的是特別濃純的氧氣，「我覺得我身上應該穿著佛諾克大衣，頭上戴著大禮帽。」他一邊說，一邊打量四周。「有沒有看到我們的人。」

　　大部分的餐桌都坐著服裝整潔、色彩單調的生意人，而且是這類昂貴乏味餐廳的主流顧客。有幾位女士突顯於簇簇暗淡的西裝之中；其中幾個戴著耀眼的珠寶以及塗著足以與這匹配的濃妝，其他人們則穿著特別訂做的制服，顯出她們是國際企業管理階層的生力軍。餐廳另外一頭的角落裡，有個孤零零的身影，埋首於菜單中，他那蓬亂的後腦勺反映在他背後的鑲鏡護牆板上。

　　侍者帶他們到這張桌子，法蘭岑的目光越過眼鏡頂端朝上瞧，那藍色的圓眼鏡攝入了安德烈和塞魯斯，在看到露西之後，睜大開來。他有點困難地起身，輪流向他們每一個伸出一隻手時，他的上半身就伏在餐桌上方。他的個子高大，由於穿著看起來厚到足以防彈的棕色燈芯絨西裝，因此顯得更加魁梧了。頂扣沒扣的格子襯衫，因為打著一條起皺的黃色毛織領帶，而染有少許的正式味道。

　　他的頭很大，頂著一片四面八方冒出的粗濃花白頭髮，下面是高聳的額頭、長而直的鼻子，以及細心修剪過的八字鬍。他說話時所用的英語，就一個荷蘭人來說，幾乎太完美了，彷彿在幼稚園便開始學習了。

　　「我看起來很驚訝嗎？」他說，「你們必須原諒我。我以為只有派因先生。」他把菜單閤上，親切地對其他人點頭。「所以今天晚上只是大家認識認識，對吧？」

　　「也許我們也可以辦點正事，」塞魯斯說道，「沃科小姐和凱利先生都是我的同事。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很謹慎。」

　　原本在調整桌旁冰桶位置的服務生，抽出一個滴著水的酒瓶，直到標籤顯露為止。法蘭岑轉過去仔細地讀它，點點頭，對塞魯斯微笑。「招牌香檳，」他說，「我相信你會喜歡。味道非常的好。」在他們暫停說話時，傳來投出軟木塞的響聲，不會比忽然吐一口氣的聲音大多少，接下來是氣泡自玻璃杯升起的耳語。

　　塞魯斯靠過桌面，低聲說話。「我們先說好，今天晚上我付賬。我堅持。」

　　荷蘭人以手指撫摸玻璃杯腳，似乎是在考慮此一提議。這是好的開始，他暗忖：一點都不像那個吝嗇的小混蛋霍爾茲，把每分錢都拿來當談判的籌碼。他的頭微微一傾，說道，「真是慷慨。可以看得出來我們會合作得很愉快，我的朋友。」

　　塞魯斯看著桌邊的人，舉起酒杯。「敬藝術。」他說。

　　「敬生意，」法蘭岑說道，「不過肚子要先填飽，嗯？」

　　膝蓋在桌下互相碰觸的露西和安德烈，在這兩個前輩禮尚往來的同時，他們倆正分享著一份菜單，安德烈輕聲翻譯著菜名，露西一副聽得出神的模樣。旁觀者可能會以為他們正在討論婚姻。實際上，安德烈正試圖要把bigorneaux解釋清楚。

　　「這是海螺，露露。你知道的──海螺。海裡來的。」

　　「一種魚嗎？一種螃蟹？」

　　「不盡然，不是。跟蝸牛比較像。」

　　露西不禁打起哆嗦。「那麼risdeve。又是什麼？」

　　「很好吃，不過我不認為你會想要知道。」

　　「這麼糟？」

　　「這麼糟。」

　　「好吧。我的運氣應該很好才對。介紹一下Cuisses de grenouilles。」

　　「美味極了。就像最嫩的雞肉。」

　　「不過不是雞？」

　　「不是。是青蛙的大腿。」

　　「噢！」

　　法蘭岑把菜某單放下，看著露西。「如果我可以給點建議，」他說，「這裡有一道你在法國其他地方，甚至全世界都吃不到的菜餚：canarda　piciou。這份食譜可以回溯到兩千年以前的羅馬人。」他停下來喝口香檳。「是鴨子，不過獨一無二，裹著蜂蜜和香料烤，一隻狂喜的鴨子。你下半輩子會永遠記得它的美味。」他把手舉到嘴唇，以手指比出花束的形狀，大聲地吻著它們。「你會告訴你的孫子這隻鴨的故事。」

　　露西對著三張看著她的臉咧嘴而笑。「你猜怎麼著？」她說，「我想要吃鴨子。」

　　等到服務生過來接受他們的點菜時，法蘭岑已經擔負起為每一個人安排菜色的責任，此一任務他以極大的熱情與充分的知識執行。當他和服務生及斟酒侍者為食譜搭配美酒時，他們的桌子變成餐廳裡面最有生氣的一張，點菜結束之後，安德烈向法蘭岑指出這個事實。

　　「很簡單，」荷蘭人說道，「大部分的人都是因為錯誤的理由來這樣的餐廳吃飯的。他們到這裡是要向別人炫耀他們花得起幾千法朗吃晚餐。由於他們把錢看得很神聖，所以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彷彿他們是在教堂裡。」他雙手合十，抬頭望向天花板，宛如年長的天使。「缺乏笑聲，葡萄酒不夠多，也沒什麼胃口。這樣子對服務生，對斟酒侍者來說，一點意思也沒有。將食物和葡萄酒端給把價格看得比品味重要的人，你說還會有樂趣可言嗎？呸！」他把酒一飲而盡，眨眼示意服務生再倒。

　　「不過我們，我們不一樣。我們來這裡是要吃飯，喝酒，享受。我們興致勃勃。我們信仰『食物之樂』，我們是大廚的觀眾。這會受到在這裡的員工欣賞。現在，他們已發現我們和他們是同路人了。等這頓飯吃完，他們還會買酒請我們喝。」

　　法蘭岑的態度極具感染力，再加上美味的勃艮第和波爾多葡萄酒伴隨著巴黎最精緻的烹調，他們四個人很快便培養出傾心的同志情誼。塞魯斯耐心等候，留意著葡萄酒，他們三人一塊在法蘭岑身上下工夫，等待適當的機會談起他們會面的目的。

　　結果是在他們用完主菜正在休息之際，法蘭岑自己把它提出來的。

　　「鴨子這道菜讓我很希望每天晚上能在這裡用餐。」他一邊說，一邊以餐巾輕拭他的八字鬍。當他繼續說下去時，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大聲地沉思著。「永久有效的訂位，每晚同一張桌子，葡萄酒已經冰鎮在水桶裡，服務生知道我的喜好，大廚不時跑出來探望我。如果能這樣，那該有多好。」他小心地把餐巾塞回襯衫領子，將它撫平，然後以一個已經下決定的男人的神情，將身體靠向塞魯斯。「由於我有這麼大的野心，所以我需要工作。你想要什麼？我和在紐約的朋友談話時，他並沒有給我任何的細節。告訴我。」

　　長久以來飽嘗藝術界柔弱的敏感及無所不在的自我的塞魯斯，開始謹慎地摸索，一心要向荷蘭人保證，他的藝術家身分會受到徹底的尊重。法蘭岑微笑地搖搖頭，舉起一隻手……

　　「我的朋友，」他說，「你並不是在跟畢卡索講話。我是個拿畫筆的生意人。」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塞魯斯說道，「既然是如此，那我就有話直說了。我要塞尚的畫。」

　　法蘭岑的眉毛揚起。「真是不尋常。從九二年到現在我都沒有做他。現在，今年，我已經完成我的第二幅，在這邊你還要一幅。可見得這位老兄真是當紅炸子雞。事情有的時候就是這樣。」

　　在塞魯斯有機會回答之前，服務生過來問他們吃什麼甜點，法蘭岑馬上分了心。「翻到菜單的最後面，」他說，「你們一定要試試看。」在其他人遵循他的指導的同時，法蘭岑繼續說下去：「傳統上，你會在吃起司時喝紅酒，不過看看這個──『卡門貝起司配蘋果白蘭地』、『伊波起司配勃艮第酒釀』、『老母羊起司配西班牙雪莉』。這些搭配實在太傳神了。想像力相當豐富！研究得很透澈。」法蘭岑一面搖頭，一面盯著菜單上三十種不同的起司，每一種都有特地挑選搭配的飲料。過了一會兒，他才交出菜單，回到塞尚這個主題。

　　「我非常敬佩他，」他說，「不只是他的畫作而已。能不能幫我把酒瓶傳過來，然後我要說我最喜歡的塞尚的故事給你們聽。」他把剩下的波爾多倒出，舉起酒杯對著光線，一嘆，喝一口。「跟許多畫家一樣，他在世時往往得不到別人的賞識，而且還被只配幫他洗畫筆的人批評。這件事發生在艾克斯市，我很確定你們知道，就美術而言，這個城市並不全然是全球的首府。總之，那邊舉行了塞尚的畫展──跟往常一樣，當地有很多畫評家蒞臨──塞尚本人發現自己站在某個畫評家的後面，這個人正滔滔不絕地評論其中一幅畫，而且越說越離譜，然後，在聽到一句尤其無知的評語之後，塞尚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他拍拍畫評家的肩膀。對方轉過身來。『先生，』塞尚說道，『你在放屁。』回應當然是啞口無言，對吧？我真希望能看到他的表情。啊，起司來了。」

　　一等他們結束用餐，塞魯斯便運用結合他一大杯白蘭地的手腕，設法將越來越快活的荷蘭人導回正題。他們同意早上帶著清醒的頭腦，到法蘭岑畫室解決細部問題。法蘭岑說，事情做完之後，他們也許會想要吃頓清淡的小午餐，來慶祝新建立的關係；他曉得到哪邊用餐。在此同時，他匆匆寫下他在聖裴瑞街的住址，還加上可以打開建築物大門的密碼。塞魯斯則以蒙大林飯店的號碼回報。

　　他們是最後離開餐廳的客人，由三個服務生、斟酒侍者和侍者總管所組成的儀隊向他們道晚安。這是一頓令人驚歎的飯局，他們送荷蘭人坐上計程車時，塞魯斯覺得這頓飯已經徹底達成了他原先所預期的成果。今晚他們成為朋友。明天，只要一點點的運氣，就可以讓他們變成共犯。

　　他們搭車回飯店，因為喝酒而感到暖烘烘，也由於時差而覺得昏沉沉。眼皮半閉的露西，把聖傑曼大道的燈光看成一片光暈，而且覺得自己的頭不斷地往前點。「安德烈？我們原來是要到那座橋散步嗎？可不可以明天再去？」沒有回答。「安德烈？」無回應。「塞魯斯？」

　　她在後視鏡逮到計程車司機的眼睛在偷窺他們。「哦，」他說，「全睡著了。很好。」

　　法蘭岑進入自己的公寓，熟悉的油畫顏料和松節油的味道，穿透他頭裡的酒氣。他穿過用來作為畫室的大房間；霍爾茲，他凝視著滲濾式咖啡壺，舊恨一古腦兒浮上心頭：霍爾茲貪婪、霸道、卑鄙、不可信任；不過，悲哀的是，他卻是法蘭岑主要的收入來源，而他們兩個都了解此一事實。要是替這位有教養的新顧客所做的工作，能夠帶進來其他財源，那將是多麼令人愉快的事情啊。或許明天他會把兩幀即將打包送走的油畫，送給派因看。真假畫作並排，好讓這位畫商欣賞他巧妙的手藝。

　　端著一杯咖啡和肯定是當天最後一份白蘭地，法蘭岑在破舊的皮製扶手椅上坐下來，手正在口袋裡摸索雪茄，此時電話響起，而且響個不停。他告訴自己，有一天，甚至明天，他要買臺答錄機；他踉蹌地走過房間，拿起話筒。

　　「法蘭岑？我是霍爾茲。我相信你和派因先生的晚餐吃得很愉快。」

　　法蘭岑打了個哈欠。霍爾茲總是這副德性。從第一次接觸，到顏料乾掉，他就一直咬著你不放──核對、嘈叨、確定他該分到的那一杯羹。「沒錯。他這個人很夠意思。」

　　「他想要什麼？」

　　「塞尚的畫。」

　　「老天，我知道他要塞尚的畫。我打給你之前，威里耶早就告訴我了。哪一幅？」

　　「我還不清楚。」

　　霍爾茲咕噥一聲。畫作會關係到贗品的價格。他們竟然花了整個晚上吃飯，卻沒有討論到工作？他試著讓自己的語氣好聽一些。「你什麼時候才會弄清楚？」

　　「明天。他們十點來畫室，然後我們會……」

　　「他們？他們是誰？我以為只有派因一個人。」

　　「噢，不是。他帶了另外兩個人──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女孩。」

　　霍爾茲警覺起來，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名字──他們的名字？」

　　「男的叫凱利，安德烈．凱利。女的叫露西，不記得她姓什麼。」

　　霍爾茲沒有說話，只聽到他用力呼吸的聲音。

　　「霍爾茲？你還在嗎？」

　　「你必須出去，帶著畫走。今天晚上。現在。」

　　「為什麼？我不懂。」

　　霍爾茲吸了一口氣。他開口時、他的語氣就像一個人不耐煩地跟某個頑固的小孩子理論。「帶著你的畫去住旅館。在櫃檯登記之後，馬上告訴我你在哪裡。我會守在電話旁邊。聽清楚了嗎？」

　　法蘭岑瞄瞄手錶。「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拜託，這件事很嚴重。照我的話去做。馬上。」

　　法蘭岑望著手中掛斷的話筒，聳聳肩。他有一點不想理會這通電話，上床睡覺去，不過職業上的謹慎戰勝了他。不管霍爾茲為人如何，他絕不是容易驚慌的人。而且他說很嚴重。法蘭岑放下話筒，走向藏著那兩幅畫的地方。

　　霍爾茲坐在畫房裡，套著一隻黑色鹿皮潘普鞋的小腳，不安地敲打著歐布桑地毯。這個天殺的攝影師。他究竟在巴黎搞什麼鬼？他應該在香港才對。

　　「甜心？」卡米拉站在門口，衣服上掛著銀色的管狀珠子，由於臉龐化著她最認真的晚妝而頗具戲劇效果，看起來她已把自己準備好參加當天的慈善晚會。「甜心？我們快遲到了。」

　　「進來，把門關上。我們哪兒也不去。」

第十六章

　　不悅且突然毫無醉意的法蘭岑，快步地走在寂靜的午夜街上，目的地是他租來的專屬車庫。他一隻手拎著小提箱，另一隻手提著很大的鋁製置畫箱。箱子裡面，裹著層層的泡沫橡膠和氣泡包裝紙的是兩幅油畫──《女人與瓜》，保羅．塞尚所作，以及《女人與瓜》，尼可．法蘭岑所作。兩幀畫共值六千多萬美金。

　　正常來說，深夜帶著如此貴重的行李獨自逛在巴黎的後街，會讓這個荷蘭人憂心忡忡。不過在他轉入陰暗的巷子時，他的緊張，已經被他那越來越火的怒氣推向一旁，其中有一部分是生自己的悶氣。他從未喜歡過霍爾茲，從不信任他。該行業中的一個說法是，萬一你跟魯道夫．霍爾茲握過手，那麼最好數數自己的手指。然而他現在卻按照霍爾茲的交代在做──走離溫暖的床鋪以及前景看好的工作，宛如一尊傀儡被一個急驚風偏執狂的小人扯來扯去。有什麼事會這麼嚴重？他們已經查過派因的底細，是個如假包換的畫商，在藝術界很有名氣。而且據說為人誠實。威里耶還特別強調這一點。像這樣的人會把別人出賣給警方嗎？當然不會。

　　法蘭岑在車庫門前停下來，笨手笨腳地開著對號鎖，一隻有著破耳朵和犀利大眼睛的貓，正在一旁觀察他。他發出噓聲想把牠趕走，還記得有一次鄰居的貓闖入他的畫室，在一幅顏料未乾、畫得很完美的畫上磨爪子。他討厭貓。對藝術品毫不尊重。

　　他拉起車庫的門，開燈，給這隻貓狠狠的一腳，此時牠正蹲下來想要跳上雪鐵龍ＤＳ車布滿灰塵的引擎蓋。堆在車庫牆邊的是好幾十份依年代排列的畫布和木框，它們是造訪跳蚤市場和清倉大拍賣一百趟的戰利品，也就是這位仿冒家的原料。大塊頭的他擠到車邊，把兩個箱子裝上車，發動引擎，駛離車庫。他回去關燈、鎖門時，空轉的柴油引擎噪音在巷壁之間反彈。那隻貓在安全距離外以責備的眼神瞧著他。法蘭岑啟程去尋找一張床鋪。

　　現在已經過凌晨一點，沒有多少旅客會在這種奇怪的時刻敲旅館的大門。法蘭岑緩慢地行駛在里昂車站後面骯髒的街道上，內心思念著克里倫飯店的豪華套房。他認為，火車站附近的旅社應該比較習慣暗夜登門的顧客。等到他看見「里昂舒適飯店」一閃一滅的招牌時，他已經疲憊到內心只有充滿了感恩，一點都不想挑剔。

　　櫃檯是個昏昏欲睡的阿爾及利亞人，守著電晶體收音機和折角的《他》雜誌，他要法蘭岑先付費，然後才交出鑰匙，之後把頭朝向一截昏暗、鋪著禿頂橙色地毯的水泥樓梯。法蘭岑沿著狹窄、有酸臭味的走廊走下去，打開當夜的家門：一張鐵架床、一條布滿汙漬的燭芯紗床單、兩顆被打敗的薄枕頭。浴室看得出來是由廁所勉強改建的。五斗櫃和床頭桌的表面滿是香菸燙過的痕跡，床的上方掛了一張褪色的艾菲爾鐵塔海報，某個房客在上面寫了一個大而憤怒的「屎」字。這個跟在「盧加斯─卡敦」吃到的高雅、美味的晚餐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法蘭岑把置畫箱藏到床下，從小提箱裡面翻出一本載有地址和電話的聯絡簿。在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床頭櫃之後，他才了解到，這家旅社的客房服務並沒有包括電話。

　　假若床鋪看起來稍稍吸引人，或甚至衛生一點，他有可能把這通電話留到隔天早上再打。相反的，手中抓著聯絡簿，他無精打采地下樓到櫃檯，後者的眼睛幾乎未從特大的折疊插頁抬起，他將電話推向法蘭岑，然後啟動桌上計算時間和費用的小機器。

　　霍爾茲在響了一聲之後便拿起話筒。

　　「你在哪裡？把房間號碼給我。」

　　「不用了。這個地方我只待一晚。告訴我出了什麼情況。」

　　「是凱利，跟派因在一起的那個男的。他看到塞尚的畫運離狄諾伊的房子。」

　　「那又怎麼樣？」

　　「他不知道在玩什麼把戲。你想他為什麼會跟派因在一塊？他為什麼會跑到巴黎去？他有可能搞砸我們的計劃。」

　　櫃檯把雜誌轉半圈，想換個角度欣賞對著他微笑的跨頁美女，接著他點了香菸。為了抵抗煙霧，法蘭岑半閉著眼睛。「我不了解。派因又不是國際刑警，他是個畫商，如果我為他工作他就會牽扯進來。他不會……」

　　「你不用了解。人家付錢給你是要你畫畫，不是思考。現在聽我說。我不要你出現在你的工作室附近。趕快消失掉，然後讓我知道你在哪。忘記為派因工作這檔子事。」

　　法蘭岑摸著八字鬍，試圖控制自己的怒氣。「你是要我忘掉一大筆錢。」

　　「我是在告訴你：幫派因做事，你這輩子就完了。」

　　「我不喜歡威脅，霍爾茲。還是你在答應我什麼？」

　　霍爾茲聆聽著線上傳來的靜電，盡力使說話聲柔和下來。「尼可，尼可，我們幹嘛吵成這樣子？」一想到兩幅畫目前還在荷蘭人的手中，霍爾茲繼續溫柔下去，試圖亡羊補牢。「想想看我們合作過的生意──還有我們即將完成的工作。讓我們理智一點好嗎？明天我就要去巴黎。到時候我們會把問題弄清楚。把你在麗池酒店的號碼留給我。」

　　法蘭岑環顧小而破舊的接待區：桌子擺有沾油汙的塑膠植物、舔手指翻閱雜誌的櫃檯服務員。「麗池酒店。」他重複一次。

　　「我們明天晚上在那裡見面，我的朋友。不要忘記把畫帶來。」

　　法蘭岑付了電話費，返回房間。他掏出口袋裡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停下來瞄一眼塞魯斯．派因的名片，背後還草草塗著飯店的房間號碼，既然不再為他工作，就當做是紀念品吧。法蘭岑以厭惡的眼神瞧著床鋪，看起來似乎最近剛被幾個有頭皮屑的人睡過。不願冒險把自己裹入床單中，他穿著整套衣服躺下，望著天花板，想著霍爾茲。他真是個小混球。

　　「這個蠢荷蘭人。」霍爾茲說道。他看看坐在扶手椅上、雙腳塞在身體下面的卡米拉。被訓誡過的卡米拉，正從剛剛的大聲斥責中復原過來。她看著他那修剪過的白手指敲在桌面上，他的頭沉入肩膀，他的臉因為生氣而皺縮著，活像穿著無尾禮服的狂怒侏儒。

　　她打破沉默時，聲音有些猶豫。「我可以幫什麼忙嗎？」

　　霍爾茲站起來，雙手平撐在桌上，彷彿正在會議上發言。「明天讓我們搭上飛往巴黎的協和班機。打電話給麗池，訂一個房間。」

　　「你要我跟去嗎？」

　　「你可能會有用。也許可以幫上不小的忙。」

　　卡米拉注視他的表情，決定識時務，不要發表任何意見。她暗忖，這不是時候。而且，看看事情的光明面吧，甜心。四月的巴黎。她離開去打幾通電話，然後動手打包。她心想，春天真是難侍候。沒人知道天氣將會如何。

　　霍爾茲坐下來，回憶他和法蘭岑的對話。這個智障好像還不知道事情糟了。跟畫匠合作，就有這種麻煩：他們沒有頭腦。要不然就是，他們只會想到自己的芝麻小事，永遠看不到大格局，看不到未來，缺乏宏觀。如果這場混亂繼續發展，如果狄諾伊一旦發現有第二件贗品存在，如果派因和那個攝影師到處亂講，那很可能演變成一場大災難。

　　霍爾茲預想了幾個可能的結果。一方面，他那奢華的生存可以持續下去，由每年進賬的數百萬美金所支撐。另一方面，狄諾伊跟他結下仇，魯道夫．霍爾茲的名聲報銷，幾年來的努力付之一炬。人們只要看看威里耶的下場，便可以知道，當成員不幸失足時，藝術界會是如何的翻臉不認人。當然，有罪惡感不是罪；被人家揭發，才會徹底完蛋。

　　實際上，完蛋離霍爾茲還有一大段距離，不過他可不想再讓它繼續接近。極端的問題需要極端的解決之道。他瞧瞧手錶，伸手拿電話。他應該出多少錢？七萬五？十萬？他一邊等電話打通，一邊對令人咋舌的花費搖頭。而且還不能用來扣稅。

　　對布魯諾．帕拉多來說，三更半夜的電話是一項職業風險。在他所從事的工作中──他的名片把他描述成「保安經理」──驚恐是很正常的一部分。顧客們總是沒有耐性，有時候還歇斯底里的急迫。即使如此，他在凌晨三點的心情可不怎麼好，他接電話時所發出的咆哮聲，足以嚇走任何決心不夠強的來電者。

　　「帕拉多？我是霍爾茲。我有事情跟你說。」

　　「等一下。」帕拉多離開床鋪和輕聲打鼾的太太，到客廳去接電話。他看看時間，收集了香菸和便條紙，準備來一場耗時的喊價戰──每次遇到霍爾茲，便得如此。「我在聽。」

　　霍爾茲將任務敘述一次，強調事情相當緊急。帕拉多跟著重複細節時，他心裡開始把價格提高，準備應付無可避免的討價還價。

　　「值三萬塊。」霍爾茲說道。

　　「每一個？」

　　「你瘋了嗎？他們全部。」

　　「不可能。你只給我幾個小時的時間──我必須到那邊，我必須觀察，我必須把東西裝好。高速度，高風險，高價格。這很正常。」

　　霍爾茲嘆氣。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心知肚明。「你所認為的高價格──是多少？」

　　「十萬。」

　　傳來一陣嗚咽聲，像是動物疼痛的哀嚎，然後霍爾茲復原過來，咕噥出：「五萬。」

　　「七萬五。」

　　「你老兄真是精打細算。明天晚上我會在巴黎麗池酒店。打到那裡給我。」

　　帕拉多著好裝，開始整理出他可能用得到的設備。他是個短小精悍的男人，頭髮仍留著小平頭，自加入「外籍兵團」以後，他就一直理這樣的髮型。他最初得到霍爾茲的青睞，是在好幾年前，當時他還是個平民，工作是當名人的保鏢。在藝術品拍賣會之後的派對中，帕拉多當晚的委託人，某位離婚多次的電影女演員，抗議一個八卦記者不斷地騷擾她。霍爾茲相當佩服帕拉多所表現出來的謹慎效率，他打斷記者的鼻子，且妥善地安排救護車把他送走。自那時起，每當霍爾茲在事業上遇到需要借用帕拉多特長的地方，便會雇用他。

　　不過今夜的工作屬於完全不同的性質，比起例行的恐嚇或騙人有野心多了，他把袋子的拉鏈拉上時，帕拉多發現自己愉快地哼著歌。雖然他享受單純的暴力，但這已經不再能滿足他了。他需要挑戰，最好能夠讓他運用到「外籍兵團」費心教給他的技巧。而這一次是他的機會，可以確實測驗出他的策劃能力和專業技術，更不用說豐富的報酬了。毫無疑問的，他將在他所選擇的事業上，更上層樓。

　　從他位於蒙巴納斯的公寓到聖裴瑞街──街道安靜而空無一人──只花了十分鐘的時間。帕拉多小心地開著車，遵守交通號誌，以免某個好管閒事的條子躲在小巷裡，然後在離法蘭岑的房子五十公尺外，找到停車位。他查看手錶，凌晨四點。時間其實有點緊。套上乳膠手套，他檢查袋子裡的物品，把車鎖好，以穿著膠底鞋的腳無聲無息地出發。

　　法蘭岑所住的大樓，在當地算是常見的一種，三邊圍著一個由高牆及雙扇大門自街道隔開的庭院。電子門鈴鑲於牆上，通行密碼每個月更換一次，以確保住戶的安全。帕拉多在暗處微笑。但願他們曉得，這些可憐的笨蛋。巴黎的房東都是一個樣：遲鈍、平庸，跟不上現代科技。他從袋子裡取出一個狹長盒子，將它疊在鍵盤上，打開開關，讀出小螢幕上閃現的六位數字。移開盒子後，他按入通行密碼，厚重的門便被推了開來。

　　站在陰影裡一會兒，愉快地感覺到腎上腺素往上攀升，帕拉多環顧庭院。除了前門上方的一盞燈之外，並沒有什麼照明，鵝卵石上擺著漆黑的矮胖花瓶的剪影，樓上的窗戶一片昏暗。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

　　他花了十秒鐘的時間越過庭院，到達前門，老式的鎖馬上被撬開來。借由門頂窗射入玄關的燈光，帕拉多可以辨識出遠處的牆邊停靠著一輛車，以及一截石造樓梯的優雅曲線。他爬了兩層，抵達頂樓，來到樓梯平臺右手邊的門，發現這是個八歲小孩都能撬開的爛鎖。帕拉多搖搖頭，人們竟然會相信這種劣質的蹩腳貨。

　　將門關上之後，他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地板上。一直到現在，全是些輕鬆容易的事情。現在有的部分要上場了。帕拉多打開他的手電筒。

　　光線照出一個大房間，大約四十尺長，寬也幾乎一樣。在嵌於傾斜屋頂中的天窗底下，立著一具畫架和龐大的工作檯，檯上零亂擺著一罐罐的畫筆、一瓶瓶一條條的顏料、一捆捆還沒展開來的畫布、裝有各式鐵釘和大頭針的鑄鐵製釘子，以及一個有凹痕、塞滿雪茄頭的黃銅菸灰缸，從畫架頂端如自殺般筆直垂吊下來的，是一件沾有顏料、已經褪色的藍色工作褲。

　　工作區域再過去，一條長沙發和數把扶手椅群聚於一張矮桌旁，桌上擺有成堆的書籍和報紙、一杯沒動過的咖啡，以及一個盛有白蘭地的大酒杯。帕拉多繼續移動，經過小餐桌，進入狹窄的廚房，廚房和房間，只隔著頂端鋪有大理石的櫃檯。他查看爐子，滿意地點點頭。他喜歡瓦斯。它的潛力無窮。

　　退居到走廊盡頭的臥房和浴室，既不能引發興趣，也無法提供靈感，帕拉多返回大房間。他拿起白蘭地酒杯，聞聞味道，喝了一口；沒有辛辣味，完全是非常好、非常陳的干邑白蘭地所散發的暖意。

　　他從百葉窗的縫隙窺向底下的庭院，足足有兩層樓高。如果一個人能夠安排三個人手牽著手往下跳，那麼該有的效果便會產生。到處都是跌斷的脖子。這機率很大。他再喝口白蘭地，開始以步伐測量廚房到房中央的距離。他們會在什麼地方停下來？此時他瞄到一幀龜裂的舊畫憑靠於工作檯的桌腳。他把畫拾起，置放在空的畫架上，讓工作褲蓋住大部分，如此一來，這幅畫只剩下角落可以看到。誰能夠抵抗揭露它的誘惑呢？

　　他花了一個小時佈置畫室，咒罵著時間太緊。倘若能給他二十四小時取得合適的雷管，他就可以在整個房子裡布滿地雷，煙火釋放時，他已經安睡在家中的床上了。然而天就快亮了，再過不久，這棟建築物將會蘇醒過來。這樣子應該行得通才對。他再次檢視塑膠炸彈，一份黏在畫架旁，另一份在瓦斯爐邊，連接兩處的線路固定在地板的板條或是塞入狹縫中。他回到廚房，打開瓦斯，然後調整前門的門閂，好讓它可以輕易地由把手轉開。在環顧一周之後，他輕輕地關上門，爬下樓梯。

　　他們會在十點鐘到達，霍爾茲是這樣說的。他剛好還有四個多小時可打發，足夠等到一個靠近建築物的停車位。不過還是先喝杯咖啡再說。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出現時，他正走在聖傑曼大道上。

　　※※※

　　法蘭岑坐在床邊。他度過了一個很不舒服、令人疲憊的夜晚──斷斷續續的睡眠夾雜著霍爾茲在麗池酒店的影像，他如怪獸般，蹲伏在塞滿鈔票的手提箱上，正以手指示意法蘭岑過去。這個小混蛋根本沒資格獲得法蘭岑為他所做的一切。荷蘭人打打哈欠，伸伸懶腰，感到背部的肌肉緊繃。然後他摸摸下巴的鬍渣，露出微笑，心情突然好了起來。在這個邋遢、沮喪的早晨，床下擺著極大的慰藉。畫作在他手上。

　　他下樓去還鑰匙時，嘴裡正吹著口哨。已經看完雜誌的櫃檯服務員，以無趣、惺忪的眼睛瞧著旅社外的街道。

　　「這一夜我永遠不會忘記，」法蘭岑說道，「你們的熱情、你們的房間、你們的服務──精緻極了。」

　　服務員點起香菸，外表看不出來他已被法蘭岑的讚美所感動。「你有沒有洗澡？」

　　「浴室裡沒毛巾。」

　　「我有毛巾。二十法郎。」

　　「早知道就好了。」法蘭岑說道。一隻手拎著手提箱，一隻手攜著六千萬美金，他走向附近的里昂火車站用早餐，順便思考他接下去該如何行動。

第十七章

　　法蘭岑坐在里昂火車站大廳的咖啡館中，沉思著他的牛角麵包，中間金黃色，兩端較深的棕色，他就喜歡這樣。他把牛角浸到咖啡裡，將它咬掉，然後若有所思地咀嚼著。火車站的牛角麵包能有如此的品質，算是很不錯了，是一大早剛出爐的，熱咖啡也香醇而提神。內在的法蘭岑開始稍感覺到更有人性。而外在的他，則需要些許的整理，他低頭注意到他那起皺的襯衫和沾有幾滴肉汁的領帶。刮個鬍、淋個浴，穿上潔淨的襯衫──然後他便能夠迎接嶄新的一天。等他吃完早餐，他馬上要找間像樣的飯店。

　　飯店的念頭使他想到麗池，接著不可避免地便想到即將與魯道夫．霍爾茲見面。法蘭岑從來就不喜歡這種經驗，而現在，在被逐出他的公寓之後，荷蘭人感覺到怒火中燒。在他們通電話時，霍爾茲說話的語氣，就好像法蘭岑只是他的男僕；事實上，他們的關係，如他此時所回想的，一直沒有多大的改變。霍爾茲有工作，有錢，以操縱別人為樂。這是他的本性。

　　法蘭岑小心翼翼地把麵包屑刷離八字鬍，當他這樣做時，他發現自己正在微笑。這一次，事情也許會有所不同。他低頭瞄一眼塞在桌下的箱子。畫在他的手上，這個事實使他占有優勢。雖然他的行業見不得人，但多少還算是個講信用的人，絕對不會獅子大開口，胡亂敲詐別人。但是些許的互信互諒是必要的。他可不是霍爾茲的私人財產。理所當然的，他應該有誠實謀生的自由，機會上門時，為其他人製造偽畫。而現在這樣的機會正站在他的門階上，或者也可以說，幾個小時之內便會發生，在派因和他的朋友抵達公寓時。

　　法蘭岑換了幾個口袋，找出派因的名片。他注視著手錶：對一個文明人來說，這個時候還算太早。他有足夠的時間找間飯店，在那邊打電話給他們。這個決定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他拿起行李，走出火車站，進入嶄新、更好的一天的陽光中。

　　布魯諾．帕拉多坐在車內，望著聖裴瑞街開始活絡起來。一扇門打開，走出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悲觀的人，穿著雨衣，握著傘，無視於早晨天空無雲的蔚藍色。這個男的抬頭，瞥一下手錶，邁開步伐走向大道：是個地鐵的通勤者，對帕拉多沒有用處。

　　過了半小時，他才看到他在等待的事情。一個女人穿越狹窄的街道，打開停在法蘭岑的公寓對面的汽車。帕拉多開入道路，把車子堵在停車位的入口。女人坐入駕駛座，對著鏡子開始一項一項地檢視她的化妝，然後從她的皮包裡拿出梳子，整理她那已經梳理得很好的頭髮。在帕拉多的後面，一個久候不耐的駕駛猛按喇叭。帕拉多把手伸出車窗，做了個歷史悠久的手勢，然後按下自己的喇叭。女人轉頭瞧他，臉上露出典型的輕蔑表情。以很誇張的慢動作，取出一副深色眼鏡，戴上它，緩緩地駛離路邊。

　　帕拉多停車，關掉引擎，將一本給博學的外籍雇傭兵閱讀的《富軍人》雜誌攤開在方向盤上。由於只曉得幾個從酒吧撿來的英文字，他讀不太懂編輯內容的奧妙之處。不過他喜歡看雜誌上的照片和廣告。以勤勞的投資者細讀《華爾街日報》的態度，他專心地看著有關最新毀滅性武器的報導。今天，他的眼睛首先被新出品的「哥拉克二六」所吸引，照片上這支槍被握在一隻陽剛的手上。九公釐的口徑、十發彈匣，重五百六十公克，是那種可以把它塞入雙面針織軍襪裡的手槍。翻過數頁之後，他的視線停留在其他廣告上：一把可以切斷三寸馬尼拉繩的刀子、「機關槍新聞」誘人的訂閱優惠、防彈背心、配有鉛指節的鹿皮手套。各種尺寸的夜視設備，狙擊手訓練課程。他在研究一張有金髮美女的照片時，心想，美國真是個帥呆的國家，這位美女的身上除了彈藥帶和自動武器之外，一絲不掛。不時，他抬頭查看一下街上，然而目前除了考慮如何花掉酬勞之外，沒有任何事情可做。七萬五千美金是一大筆數目，連貴得令人咋舌的烏茲衝鋒槍都買得起。

　　※※※

　　跟平常一樣，時差的興奮作用比任何的鬧鐘都強。再加上露西想要多看看巴黎的勃勃興致，促使她和安德烈七點過後便下樓用飯店的早餐。他們發現塞魯斯已經在那邊，臉頰紅潤，散發著淡淡的桂油香水味道，正在翻閱《先驅論壇報》。

　　「早安，親愛的孩子們，」他說，「我以為你們不會早起。床上早餐有什麼東西啊？一顆俯瞰巴黎屋頂的浪漫水煮蛋，加有幾滴香檳的柳丁汁……」

　　露西彎身親他的臉頰。「我想該是我們幫你找女朋友的時候了。」

　　「好的，拜託。」塞魯斯取下他閱讀用的眼鏡，環顧四周。「你們在這裡有沒有看到和我速配的人？性情如天使般的有錢寡婦，大而結實的酥胸，聖路易士島上的公寓，最好還會煮飯，而且一定要有幽默感。」

　　「你試過客房服務了沒有？」安德烈問道。

　　咖啡壺送過來、餐廳的人越來越多時，他們討論了世上最愉快的難題：在晴天的巴黎要做什麼。當然他們十點鐘有約會，如果一切順利，可能還會跟法蘭岑用午餐。不過下午完全是他們自己的時間，而塞魯斯和安德烈不斷地用好意但極端令人困惑的提議，轟炸露西：奧賽美術館一定要看、凱旋門的風光、聖心大教堂、巴黎的船河、安德烈度過大部分大學時光的調色盤咖啡廳、羅浮宮的金字塔、王爾德的安息地、威利葡萄酒吧等等。最後他們終於停下來，給露西發言的機會。

　　她想要的，她告訴他們──她真正想要的，聽起來也許毫無創意──是當個典型的觀光客，只要一天就好。香榭大道、艾菲爾鐵塔、塞納河。而能夠使她成為巴黎最快樂的觀光客的方法就是，安德烈幫她拍幾張照片，寄回去給她在家鄉的沃科特奶奶，她奶奶最遠的地方只到過西班牙島，二十年前奶奶的外甥娶了一個千里達〔註：位於中美洲加勒比海南部、緊鄰委內瑞拉外海的島國。〕女孩。她以擔心的眼神注視兩位男士，問說她的願望聽起來是不是很恐怖。

　　「我好想再看一次艾菲爾鐵塔，」塞魯斯說道，「你不想嗎，親愛的孩子？」

　　安德烈保持沉默，望著露西的臉龐。她不確定塞魯斯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開她的玩笑，她的表情有一種甜美的嚴肅。「你在說笑吧？」她說。

　　「這麼早我從不開玩笑的。好，在我們去找法蘭岑之前，我們先去哪兒？塞納河還是鐵塔？」

　　塞納河贏了。他們一過八點便離開酒店──不巧的是，沒幾分鐘之後，一通電話打來說要找派因先生，想要更改早上的安排。門僮衝到大道上，希望能傳達這則訊息，不過晚了一步。在上班潮流的人群當中，已見不到派因的蹤影。

　　如往常般，他們採取另類路線，經由後街抵達安德烈最喜愛的巴黎角落，也就是布奇街附近，在這裡，每一天都是市集日。

　　該區的氣氛不像一國的首都，倒像是忙碌的鄉下小鎮。攤子布滿街道；市場的狗在隔板桌下相互爭奪食物的碎片；攤販和他們的老顧客之間交換著問候。侮辱、對健康以及尤其是肝狀況的熱切關注。空氣中充斥著令人胃口大開的氣味，其中大部分是起司、麵包和香腸；還有各種形狀和顏色的蔬菜，從叫做「老鼠」的大肚馬鈴薯到細得像火柴棒的四季豆都有，後者非常的新鮮，折斷時還會發出噼啪聲。攤販的後面是固定商店，其中有許多是專門辦酒席的，櫥窗中擺著如藝術品般的凍肉捲、陶製蓋碗、水果餡餅和美味小吃。在角落裡，正值當令時，就會有幾桶牡蠣和戴著皮手套的男士坐在一旁，他負責把牡蠣去殼，放在碎冰床上面。再來就是永不缺席的花朵──數量極為龐大，為路人的鼻子提供各種樂趣：小蒼蘭的郁烈、花瓣的潮濕、蕨類植物的細膩綠味。

　　露西在賣花攤位停下來，做出她在法國的第一筆交易：兩朵暗紅色的小玫瑰花，她把它們別在男士的夾克翻領上。「好了，」她說，「現在你們已經可以上鏡頭了。」他們沿著多芬尼路走向塞納河以及巴黎最老的橋，被命名為「新橋」，實在很自然。

　　一個小時過去了，稍顯愚蠢的一個小時，為了沃科特祖母，露西在所挑選的背景上擺姿勢，由塞魯斯和安德烈輪流拍照。沒在相機後面時，每個男士都扮演起一件額外的人形道具──安德烈一隻腳跪在露西面前，塞魯斯則從燈柱背後探出──直到最後安德烈得以說服一名警察讓他為他們三人在橋上拍照，手臂連在一塊，背景裡有「城市島」。當警察同意和露西拍照時，她很肯定這張照片肯定會成為巴貝多島的話題。

　　「很有意思，」她說，此時他們正一塊走向聖裴瑞街的約會。「我經常聽人家說巴黎人蠻橫無禮。你知道的？難相處、粗魯、高傲。但是你能想像在紐約找個警察幫你照相嗎？」

　　「你必須記得的是，」安德烈說道，「他們先是法國人，然後才是警察。而典型的法國人總是會願意為美女效勞的。」

　　「說得一點也沒錯。」塞魯斯看著手錶，加快腳步。「還很遠嗎？我們最好不要遲到。」

　　在他們轉離碼頭，走上聖裴瑞街時，帕拉多把一連串菸屁股，彈出車窗，將他的雜誌擺在旁邊──有好幾頁做了折角，以便將來參考──然後專心地監視街道的動靜，尋找霍爾茲先前描述的人物：銀髮的高個子男人，穿著講究；較年輕的男子，膚色黝黑，有可能背著照相機；苗條的、漂亮的黑人女子。這樣的三個人應該很容易察覺才對。帕拉多從一旁的乘客座位上的袋子裡，拿出引爆裝置。差五分鐘十點。現在隨時都會出現。

　　他看到他們從聖傑曼大道的方向匆忙地走過來，表情生動，春風滿面，女孩幾乎得用跑才趕得上二位男士。他冷冷地觀察他們，將他們視為套著鞋子的七萬五千美金，而非人類，他的心裡盤算著時機。在他們進入庭院大門五分鐘之後，但是如果那個老的樓梯爬得慢，大概還要多一點時間。然後，砰！

　　他們在門外停下來，塞魯斯自口袋取出紙條，瞄一眼法蘭岑給他的密碼，然後把數字按入迷你鍵盤。他站到一旁，讓另外兩位通過，弄正他的蝴蝶結，臉上掛著半個微笑。帕拉多看著大門關了起來，開始計時。他決定給他們七分鐘。

　　他們穿過庭院，在前門尋找門鈴，此時門剛好被打開，走出一個推著腳踏車的男子，耳邊貼著手機。他幾乎視若無睹地從他們身邊擦過，他們進門來到室內的走道。塞魯斯再度查閱紙條：頂樓，右手邊的門。他們開始爬上右邊樓梯。外頭的街道上，帕拉多的眼睛從未離開過手錶，不耐煩的手指敲打著方向盤。

　　「嘿，」塞魯斯有點喘不過氣來的說道，此時他們抵達樓梯頂端，「住在這上頭經常會有運動的機會。」安德烈敲了兩下，舊黃銅門環的低沉音調在牆壁之間迴響；他只是碰了一下門把，門就晃了開來，成半掩的狀態。他們等待著，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他的門沒鎖。一定是因為我們要來。」安德烈說道，「進來吧。」他將門推開。「尼可！早安。我們到了。」

　　他們停留在門檻上，鼻子由於聞到彌漫的瓦斯味而皺了起來，覺得自己有點像是非法的侵入者，就在這個時候，後頭傳來穿有拖鞋的腳在走廊上拖曳的聲響。

　　「他走了！」細而起疑的說話聲，來自一位年長的女士，她從對門的房子出現。她的手在褪色的圍裙上擦拭，明亮的老眼睛從塞魯斯瞄向露西，再瞧向安德烈。「走了。」她又說一遍。

　　「但是他知道我們要來。」安德烈說道。

　　老女人聳聳肩。她說，這當然有可能，不過藝術家很難捉摸，不太可靠。昨天晚上，有人在這裡來來去去。她──睡得不深，你知道，並非出於下流的好奇心，雖然鄰居之間有守望相助的責任──她聽到了噪音。顯然是離開的聲音。然後她以鼻子嗅嗅空氣，說道，一定是有人離去時把瓦斯打開。她對這種粗心、鬼祟的行為搖搖頭。「藝術家都是這樣。有點瘋狂。」

　　帕拉多看到手錶的秒針標示出七分鐘的結束，他按下按鈕。

　　雙重爆炸如一陣雷擊般扯過房子。毀掉廚房、畫室的一端、天窗、窗戶，以及一大片的屋頂。由瓦斯所輔助的爆炸威力，將整扇門轟離鉸鏈，掀起樓梯平臺的一群人，把他們四位丟擲在牆壁上。接著是一片靜寂，只有一塊磚頭掉下的撞擊聲以及灰塵墜落的淅瀝聲。

　　然後，當老婦人掙扎著把躺在她胸前、頭昏眼花的塞魯斯推開時，她的嘴裡發出一陣怒罵。安德烈耳鳴得厲害，甩甩頭，感覺到露西的手碰著他的肩膀。他們兩人同時說話。「你還好吧？」接著兩個安心地點頭。

　　「塞魯斯？你呢？」

　　「應該沒什麼問題。」他謹慎地移動手臂，導致老婦人又破口大罵起來。「很抱歉，夫人。請你原諒。安德烈，趕快告訴她，我不是故意的。」

　　慢慢的，他們分了開來。安德烈扶起老婦人。「我們必須打電話給消防隊，」他對她說，「可以用你的電話嗎？」

　　老婦人點頭，她的手不自覺地抹抹圍裙的正面。「進來之前，先把你們的腳弄乾淨。」

　　即使距離很遠，又有牆壁圍堵，爆炸的怒吼聽起來還是相當大聲。帕拉多納悶著警察和消防隊多久之後會趕過來。還有救護車。他需要看到屍體。三四個路人駐足於建築物前方，凝視通往庭院的雙扇門，正在告訴對方，驚天動地的事情無疑已經發生。沒過多久，整條街一定會被封鎖起來，到時候脫身將會很困難。帕拉多決定冒著被開罰單的危險，將他的車子停在聖傑曼大道上，然後再步行回來，以幸災樂禍者的身分出現。

　　由高音警報器的鳴叫開路，消防車轉入街道，停在建築物外頭，後面跟著警車，然後另外一輛。幾分鐘之內，穿制服的人員接管了整個區域，打開雙扇門，將越來越多的旁觀者推開，疏導交通，對著噼啪作響的對講機吼叫著命令。帕拉多戴上深色眼鏡，加入建築物對面人行道上一小撮人的陣容之中。

　　穿制服的人員在樓梯頂端分為兩群，一隊消防隊員謹慎地移過法蘭岑公寓的廢墟，兩名警官到鄰門詢問四位倖存者。老婦人現在已經自震驚中復原過來，義憤填膺，正對著資深警官──他有一個藍下巴和滿臉的倦容──演講，訴說著她的鄰居是如何的不負責任到遠近馳名的地步。到現在，連瓦斯味都遠遠聞得到。他們有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而她是容易緊張的女人，除了愛貓之外，形單影隻。

　　警官嘆了一口氣，點點頭。盡力表現出同情的模樣。消防隊員從門縫處把頭探進來，報告說，事故現場沒有發現屍體。接下來便開始登記名字、住址、做筆錄的漫長過程。

　　帕拉多枉然地等待心目中的救護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由於看不到進一步的爆炸、流血或屍首來娛樂他們，旁觀者一一地散去，使得他想要不引人注意的努力變得更加困難。他望向街道兩邊，試圖尋找庇護所，然後使潛入一間古董店，在這裡他站到櫥窗旁邊，手中捧著一本拉辛〔註：讓．拉辛，法國劇作家。〕的皮面裝幀書，假裝在逛書店。

　　警官將筆記翻回幾頁去檢視記錄，抬起頭來，揉揉眼睛。「我想這樣就夠了，」他對安德烈說道，「我的人會開車送你們回飯店。很遺憾，讓你們在巴黎遇到如此不幸的事情。」他轉向老婦人。「感謝您的合作，太太。」

　　「我猜我必須跟你們到分局去。」她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真是盡責的市民。「再問我一些問題。」

　　「不用了，太太。沒有必要。」

　　「啊。」她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去，表情有些失望。

　　帕拉多看到三個人形，衣服髒汙，但沒有受傷，從建築物裡走出來，進入警車的後座，一位消防隊員跑去移開擋住他們的消防車。

　　「他媽的！」將書丟到桌子上，他衝到門外，奔向他的車子。書店老板揚起眉毛，望著他離去。據他所知，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喜歡拉辛，不過對這位偉人的名作如此強烈的反應，倒是他首次見識到。

　　警車快速地開在聖傑曼大道上，帕拉多費力地緊跟在後，不斷地咒罵。該死的條子。他們開起車來就像瘋子。他搖搖頭，在衣服的口袋裡摸索香菸。他們怎麼能夠逃過這麼強烈的爆炸？現在他可以看到他們，三個人全坐在後面，老男人正轉頭對旁邊的孩子說話。七萬五千美金就坐在那邊，不到十公尺遠。而此刻，彷彿他的麻煩還不夠多，他忽然覺得膀胱有很大的壓力。他們到底要去哪？

　　輪胎吱吱叫了幾聲，警車向右轉入巴克街，沿著街側駛去，在蒙大林飯店停下來，使得越來越不舒服的帕拉多，此時必須找個地方停車。

　　「我不知道你們二位怎麼樣，」塞魯斯說道，「但是我想喝一杯。」他們正要轉入酒吧間時，櫃檯的一個女孩子跑過大廳。「派因先生？你一離開，這個就來了。我們想要趕上你……」她迷人地聳聳肩，「……不過你的動作實在太快了。」

　　塞魯斯謝謝她，大聲讀出紙條上的內容：「很遺憾計劃必須更改。我在『瑞蕾克莉斯汀餐廳』請打４３─Ｃ２６─Ｃ７１─Ｃ８０給我。法蘭岑。」

　　「現在他跟我們講了，」安德烈說道，「你想他知道嗎？」

　　「我們很快就會弄清楚。幫我叫一份他們這裡最大杯的伏特加好嗎？我馬上回來。」

　　安德烈和露西進入酒吧間，似乎沒有注意到走在他們前頭的魁梧男子，好像有點煩躁，他點了茴香酒，然後以同樣的口氣問說男廁所怎麼走。他們坐了下來，安德烈自露西的臉上拭去泥跡。

　　「很抱歉發生了這種事，露露。你確定你一切都ok嗎？」

　　點頭。「我們運氣很好，不是嗎？如果那個婦人沒出來……」

　　安德烈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雙手之中，一隻還在顫抖的冷手。「蘭姆？」

　　她咧嘴而笑。「雙份。不加冰塊。」

　　帕拉多返回酒吧間，坐在盡量遠離安德烈和露西的位置。他躲在報紙後面，沉思著自己的挫折。在這樣暗淡的早晨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是，他知道他們目前的行蹤。但是能有多久？只要他們繼續待在飯店裡，他便毫無機會安排意外事故。霍爾茲說他今晚會抵達巴黎。也許可以給他一點建議。在此同時，除了監視他們之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他做手勢叫來另一杯茴香酒，自報紙的頂端往別處偷窺，此時老男人加入了這二人。

　　塞魯斯喝了一大口的伏特加，身體往前傾，表情嚴肅，聲音低沉。「恐怕這通電話沒什麼太大的啟發，」他說，「我告訴法蘭岑爆炸的事情，他相當震驚──聽起來非常害怕，問你們兩人是不是安好──他還是要和我們見面。不過不是在巴黎。」

　　「為什麼不？」

　　「他說……很危險。他好像在怕某件事……或某個人。但是他不願意明講是什麼事或是哪個人。只說巴黎對我們大家都不安全。」

　　安德烈感覺到露西的手握著自己的。「嘿，到目前為止，他都說對了。他想要在哪邊碰頭？」

　　塞魯斯凝視自己的飲料，搖搖頭。「他說他會讓我們知道，不過他得先離開巴黎。我們必須坐在這邊。等他的電話……啊，還有一件事：他說我們有可能被人跟蹤。」

　　他們不約而同地環顧四周，卻看不到有任何的異常現象。用餐者三三兩兩的分坐在幾張桌子旁邊──微笑、談天、點菜。一個瘦削、蒼白的女孩獨自坐在一張二人桌旁，投向外面大廳的方向，偶爾瞥一眼手錶。遠處角落裡的男人正在看報。在如此怡人的環境裡，在輕鬆、平常的人們當中，腦海裡浮現危險的念頭，是很荒謬的事情。

　　「告訴我，塞魯斯，」安德烈說道，「你相信他嗎？怎麼會有人想要跟蹤我們？」

　　「我是這樣想的。」塞魯斯把伏特加一飲而盡。「首先，如我剛才所說的，他聽起來相當認真。而且非常害怕。第二，其實我們隨便想想，就知道這件事跟塞尚的畫有關。還有，第三……」他的頭轉向露西，「……我認為你最好回紐約去。你也是，安德烈。想做生意的人是我。沒理由把你們連累進來。」

　　他們默默地注視對方，鄰桌輕言細語的交談突然大聲起來。「……所以我跟他說，」美國英語的腔調說道，「如果下個月離婚還沒辦好，我就走人，不管我承諾了什麼，去他媽的愛的小窩。老天爺，這些法國男人。你認為如何？鮭魚好像很好吃。」

　　露西哈哈笑著。「好了，塞魯斯，放輕鬆點。只是一場意外嘛。你聞到瓦斯味的。要不然就是法蘭岑的仇家。無論如何，我要留下來。」她瞄向安德烈。「我們要留下來，對不對？」

　　安德烈對著堅決、幾乎好戰的下巴微笑。「露西說得沒錯。我們跟定你了，塞魯斯。」

　　「這樣我最高興。」塞魯斯說道，而且的確，當他毅然吸入一大口氣時，他們可以看到他臉上的愉悅，以及眼睛中返回的火花。「我好像記起這附近有一個很棒的小地方，叫做『尋找南方』，在經歷一場大爆炸之後，我們的胃口一定好得不得了。要不要去？」

　　帕拉多給他們時間越過大廳，走出飯店，才開始跟蹤他們。開胃的法國茴香酒，使他的肚子咕嚕起來，十分鐘後，他看著他們進入一家小餐廳，此時他覺得更餓了。在等待他們就座之後，他迫不及待地離開去尋找三明治。

第十八章

　　法蘭岑加入環形道路的車流，由於快要離開巴黎、霍爾茲及嗜血的炸彈瘋子，而鬆了一口氣。他懷疑──不，他幾乎很肯定──霍爾茲是爆炸事件的主謀，為了保護那兩幅畫而給他警告。法蘭岑暗忖，上帝賜福給那些畫，它們是可攜帶的壽險保單。目前他所需要的是安全的避風港，讓他有時間思考，有時間抉擇。他知道一個基本的決定等著他下：霍爾茲還是派因。只能二選一。

　　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跟隨往南的路標，行駛於穿越勃艮第通往里昂的Ａ六公路上。他在法國南部有不少美好的回憶，其中的一個尤其可能──只要正確地混合著道歉、奉承、虛構、明顯的絕望，以及迷人的魅力──為他眼前的問題提供答案。他的心智蕩回到克魯丹鎮，是一個迷失於艾克斯市場與群山之間的小村落，以及那棟可以眺望聖維多利山的破敗房子。還有阿奴。

　　他和阿奴好了六年──斷斷續續，必須這麼說，因為阿奴的性情多變。各方面來說，她都是令人著迷的女人：她的聲音、她的身高、她的意見、她的儀態，她那濃密的秀髮、豐滿的曲線。也許會有人覺得她的身材太過緊繃。但是魯本斯不會，法蘭岑也不會。大體而言，他們交往了一段好時光，而且隨著時間為這些事情染上玫瑰般的色彩之後，似乎變得更好了。

　　分手發生在十八個月前，原因是法蘭岑所認為的「藝術上的小誤會」。一天下午，阿奴出其不意地提早回家，發現法蘭岑正在為一個答應當他模特兒的村女，調整纖細的四肢。其實，假使這個女孩除了頭髮上的花環之外，身上還有其他衣物（為了畫一幅浪漫派的畫），或是假使她躺的姿勢端莊些，或是真的，假使法蘭岑穿著長褲，那麼一切都會沒有問題。如往常般，阿奴驟下結論，將他們二人趕出家門。想要澄清誤會的嘗試未能成功，法蘭岑只好把尾巴夾在兩腿之間，撤往巴黎。

　　然而時間是偉大的治療師，巴黎的市郊逐漸轉為鄉下的曠野時，他這樣告訴自己，而且儘管她的性情難以捉摸，她的心地畢竟還是很好。他今晚會打電話給她，請她發發慈悲，原諒他這個無家可歸的男人。先在內心達成和解之後，他的思緒跑到更為世俗的事情上面，原因是，從清晨到現在，他那大容量的胃一點食物也沒有進，正咕嚕咕嚕地抱怨。

　　在前一夜的緊張以及錯過一頓午餐的悲哀之後，法蘭岑覺得自己應該有一頓美好的晚餐和乾淨的床鋪，作為補償，而寫有梅肯和里昂的路標，勾起了他的回憶。就在兩地之間，偏西一點，有個叫做羅盎的小鎮。他和阿奴剛交往的時候，曾經於此地停車，在「三胖客」吃一頓此時浮現於他腦海中的午餐，他們用了幾道精緻的菜餚，喝了好多壺該店的冰鎮招牌飲料「芙樂喜」，兩個人酩酊大醉，以至於幾乎無法越過馬路到餐廳對面的小旅社去。這對一個逃難者來說，可說是天堂般的享受。彷彿是在確認那明智的決定，法蘭岑的腳把油門踩得更有力了。

　　※※※

　　帕拉多的下午並沒有改善他的心情。先前他趁機回去把車子開過來，在「尋找南方」外頭等了兩個小時。等安德烈一夥人終於離開餐廳，他又跟著他們的計程車前往艾菲爾鐵塔，再一次無止盡地等候。現在，他們在凱旋門看風景，而帕拉多的香菸已經耗盡。他用手機打給老婆，看有沒有人找他。她問他會不會回家吃晚飯。他媽的他怎麼會知道？最糟的一點是，他知道在這種公共場所，暗殺任務是沒辦法執行的，不過他至少可以告訴霍爾茲他們去了哪裡。已經快要五點鐘。他們到底還要低頭凝視香榭大道多久？

　　「還有一個你今天應該看的觀光點，」塞魯斯對露西說道，此時他們站在凱旋門下，數條馬路自四周往外輻射。「第一次來巴黎玩的女孩，都應該到麗池酒店去喝一杯，而且我可以帶你參觀五七時間。」

　　安德烈咧嘴而笑。「你好邪惡，塞魯斯。」

　　「我已經準備好在麗池遇到邪惡的事情，」露西說道，「告訴我那是什麼。」

　　「是個老傳統，」塞魯斯說道，他的手擰一下蝴蝶結。「五點到七點這兩個小時之間，巴黎的紳士會先款待他們的情婦，然後才回家見老婆。很謹慎，很浪漫。」

　　「浪漫？」露西愣了一下；要不是她那麼喜歡塞魯斯，她早就變臉了。「這很可怕。這是我所聽過的最沙文主義的事情。」

　　塞魯斯對著她堆起笑容。「絕對是，」他說，眉毛往上豎起。「不過沙文本來就是法國人，雖然他的愛國主張比性主張還要明顯。」

　　露西搖搖頭。「你真是博學，塞魯斯。這是法國人的快樂時光，對不對？我是不是得做點特別的事情？」

　　「的確，親愛的。散發美麗，雙腿交叉，品嘗香檳。」

　　露西考慮了一會兒，點點頭。「我喜歡。」

　　安德烈另有計劃。「我有差事要跑，」他說，「而且我的穿著不適合麗池。露露，如果你能把裙子往上拉個幾英寸，他們也許會多給你一些花生。」

　　她對他吐舌頭，把手勾住塞魯斯的手臂。「我甚至不想問你要去哪裡。」

　　「暫時保密，」安德烈說道，「我們回到飯店再見。」

　　帕拉多看著三人朝兩個方向走去時，他的臉馬上沉了下來，老人和女孩在找計程車，年輕男子邁向克萊拜爾路的地鐵站。這幫他下了決定。他不能把車子留在此地，也不能將它開向地鐵。他將監視其他二人。

　　當露西和塞魯斯陷在香榭大道的尖峰交通中時，安德烈已經從聖傑曼大道的地鐵站出來，朝雅各街的古董店前進。該店就像附近許多類似的店鋪，以精心設計的擺設來吸引街上的觀光客入內──一些巧妙，看起來隨便堆放的物品，大部分都蒙著灰塵，沒有一件有標籤。瓷碗、一束束用線綁好的餐具、黃銅掛帽架、古色古香的鏡子、手搖杯、烏木製和銀製的鈕扣勾、把手有刷毛的瓶塞鑽、高腳杯和甘露酒杯、小腳凳、鼻煙盒、藥丸盒、水晶墨水池──全都以隨便、粗心的方式置放。天真的逛街者可能會以為，他們幸運地撞上現代生活中的稀有之物：廉價商店。然而從學生時代就跟店老板很熟的安德烈，知道事情的真相：商品的價格貴得離譜，而且最好的貨色總是藏在後頭。

　　他將門推開，直接跨過那隻經常騙過訪客的仰臥玩具貓。「赫伯特！起床了！你今天的第一個客人已經光臨。」

　　漆屏後面傳來咕嚕聲，接著出現了店主，高個子的男人──對法國人來說，算是相當高──有著棕色鬈髮，眼睛半閉，雙唇之間噴出雪茄的煙霧。他穿著無領白襯衫，以及一條由同樣古老的絲帶所支撐的細條紋長褲，絲帶的顏色可以讓人看出他是「馬諾朋板球俱樂部」的成員。

　　自暗處走向店鋪的前頭時，他拿掉雪茄，脖子往前伸。「你是我認識的人嗎？摩登的拉提吉？明天的卡地夫？還是你，安德烈你這個小壞蛋？你來這裡做什麼？」

　　大塊頭先給安德烈一個充滿古巴菸草味的擁抱，然後再把他推開些，檢視一番。「你太瘦了。不過我忘記你住在紐約，那邊沒什麼食物可以給文明人吃。你還好嗎？」

　　「我很好，赫伯特。你呢？」

　　「啊，馬馬虎虎。跟往常一樣，混口飯吃。」

　　「還養賽馬嗎？」

　　赫伯特使了個眼色。「三隻，但是不准告訴卡琳。」

　　兩個男人談論一下最近的歷史，以老朋友的輕鬆模式寒暄起來：老掉牙的笑話、熱情的互誇、聊其他朋友的閒話、臆測他的妻子。過了半小時之後，他們才開始談到安德烈造訪的目的。

　　赫伯特專心地傾聽安德烈解釋他要找什麼，然後點點頭。「你真是來對地方了，朋友。」他把安德烈帶到一張舊的夥伴桌。「這裡……瞧瞧這些東西。」他拉出中間的寬抽屜，取出罩有破天鵝絨的大托盤。以魔術師變出白兔子的戲劇手法，迅速地抽掉覆蓋物。「這兒。巴黎的上上之選，不過這是我自己說的。」

　　透過雪茄菸的迷漫，安德烈低頭看，吹出口哨。「你在哪兒拿到這些貨的？」

　　赫伯特聳聳肩。「有你中意的嗎？」

　　安德烈更仔細地鑑賞一排排銀製的小相框，全屬「新藝術」風格，流暢、優美的線條，圓滑、閃亮、柔和。赫伯特已經在每一個相框中放入烏賊墨照片──黛德麗〔註：瑪琳．黛德麗，德裔美國演員兼歌手。〕、嘉寶、皮亞夫〔註：埃迪特．皮亞夫，法國歌后。〕、珍妮、夢露、芭杜──而那邊，托盤中央最顯著的位置，絲毫不差就是他想要的東西。稍微比其他的大一些，它是地鐵站上方鐵製招牌的完美複製。鑲於其上的是一個由簡單的大寫字母所拼成的字：ＰＡＲＩＳ。約瑟芬．貝克〔註：移居法國的非裔美國藝人與演員。〕在相框中微笑，她的前額有一小綹鬈髮構成黑色的新月。安德烈拿起它，撫摸著銀器的沉重以及背襯的絲絨。「我喜歡它。」他說。

　　剎時之間，朋友赫伯特搖身變成專業古董商赫伯特，著手為他的顧客做好心理準備，以接受高價位的震撼。「啊，沒錯。你的眼光真好，安德烈。這個款式只做了幾個──過去五年裡我才看過兩次，而且它們的狀況都沒有這個維持得這麼好。從頭到腳都是真品，連玻璃也是。」大塊頭點點頭，手臂按住安德烈的肩膀，擠壓一下。「因為是你，所以相框中的照片不收費。」

　　它的價格──赫伯特哀傷地提起，就好像他是被別人所逼迫，不得已才說出來的──安德烈早就預料到了，剛好花掉他身上所有的錢。相框以當日《世界報》的一頁，包裝成禮物的樣子，接著，等生意做完之後，安德烈向他的朋友借了一百法郎，前往佛羅爾咖啡廳喝杯葡萄酒，以慶祝自己買到好貨。

　　相框沉甸甸地放在夾克口袋中，他坐著觀賞大道上的晚間遊行，心裡期盼看到露露在收到禮物時，臉上的表情。他對著這個念頭微笑，一陣幸福感溢了上來。能看到她愛上巴黎，實在太美妙了。

　　※※※

　　「交通狀況總是這麼糟嗎？」露西和塞魯斯坐在計程車內，車子慢吞吞地行駛於聖奧納瑞街上，司機以不悅的單調語氣，抱怨其他駕駛的愚蠢、讓擁塞更加惡化的警察，以及這樣的情形，要養家活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們不需要了解他的話；這是計程車司機的悲嘆，一首國際共通的哀歌，全球各大都市皆同。

　　塞魯斯在皇家街的轉角處付完車費，以步行來完成剩下的路程，把司機留在動彈不得的車陣當中。在他們後面一百碼的地方，帕拉多從車子裡面出來，瞥到他們左轉入凡多姆廣場。無法移動，無法離開，他坐回車內，氣餒地大鳴喇叭。

　　「現在，親愛的，」塞魯斯說道，此時他們正走向紀念拿破崙軍事勝利的大柱子，「我不想把你帶往任何靠近『亞曼尼』的地方，相信我，這完全是為你好。有沒有看到他在那邊的店？真不知道毀了多少人的信用。我經常很吃驚的……」

　　「塞魯斯，等一下。」露西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拉入一扇門。她的頭朝向麗池酒店的入口處，在那邊，一輛黑色賓士停在門階。有個男人和戴太陽眼鏡的女人站在打開的行李箱旁，看著行李被卸下車子，女的比她的男伴高一個頭。「我認識她，」露西說道，「她就是經營雜誌社的那個女人，卡米拉。」

　　塞魯斯仔細瞧一眼那對男女。「嘿，快把我嚇死了，」他說，「我認識她旁邊那個男的。他就是魯道夫．霍爾茲。」他一邊摩擦下巴和皺眉頭，一邊望著他們爬上階梯，進入酒店。「如果我們省掉麗池的節目，你會不會很失望？我想我們最好趕快回酒店，和安德烈會合。來吧──路上我會跟你說說霍爾茲的事情。」

　　帕拉多開車繞了兩圈凡多姆廣場，停下來，再走一圈，然後只好接受他跟丟他們的事實。他在麗池前面停住，看看手錶。除非霍爾茲有所耽擱，否則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他和他的七萬五千美金。他媽的，今天真背！挺起胸膛，詛咒著腿肌，他衝上階梯，進入酒店。

　　卡米拉正在打那兩通她一到達飯店便習慣打的電話：向「客房用餐服務」點香檳，以及請服務生幫她把重要的衣服拿去快速洗燙。在一趟令霍爾茲的心情改善許多的旅程之後，她現在感覺起來自在多了，如往常般，只要事情順他的意，他的性子就會變好。雖然他未曾提到詳細的情形，顯然他是在期待好消息。旁人可以從他的所作所為看出來：他會把小費賞給飯店的服務人員，而不是裝作沒看到他們。香檳送到時，他正在講電話，以流利的法語喋喋不休。卡米拉把一杯香檳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順道瞥一眼窗外她最喜歡的景色；這裡的亞曼尼精品店真是賞心悅目。等明天魯弟去做馬殺雞時，她要抓住機會造訪。

　　當他結束談話，伸手拿香檳時，電話響了起來。「對，」他說，「讓他上來。」

　　「現在，甜心，」卡米拉說道，「今晚你想去哪吃飯？」

　　霍爾茲拾起杯子，帶到自己的鼻下。「啊，一個簡單的地方。『泰風』或是『康維富』。你決定好了。櫃檯會幫我們弄到桌位。」當第一口香檳還在他的舌頭上時，有人在房外敲門。

　　卡米拉把門打開，帕拉多如一隻羞怯的螃蟹般走進來，打招呼的頭幾乎還沒點完，便要求借用洗手間。

　　卡米拉等廁所的門關起來，問道：「他到底是誰？他走路一直是那個樣子嗎？」

　　「他在幫我做點事情。」霍爾茲覺得沒有告訴卡米拉的必要；越少人知道越好。他露出帶有歉意的笑容。「恐怕他不會說英語，親愛的，所以你會發現我們的會面很無聊。」

　　「你的暗示我了解，甜心。我會到樓下去，跟櫃檯安排一下。」她斜眼瞧著跑出來、正在拉拉鏈的帕拉多，對他禮貌性地微笑，走出去，安靜地將門帶上。

　　「好了，帕拉多。」霍爾茲穩穩地坐在椅子上。「自己倒杯酒喝，然後把好消息告訴我。」

　　說話之前，帕拉多飲下一大杯的香檳。等他真的開口說話時，語調是「外籍兵團」的風格，簡短有力、不帶感情，不管是報告勝利或失敗。時間、細節、環境，每樣東西都按照先後順序，沒有意見，一大堆事實。他說話時，看到霍爾茲的表情自和藹的期望轉變成硬邦邦的不悅。他的報告結束之後，接下來是凝重的沉默。

　　「所以，」霍爾茲終於說話，「我們知道他們住在哪裡。有沒有辦法在那邊設計設計？」

　　帕拉多搖搖頭。「不可能。」

　　「不可能。」霍爾茲嘆氣。「十萬美金能不能克服呢？」

　　「霍爾茲先生，如果一個人不怕被抓，那他隨時可以殺人。狂熱分子就是這麼做。是的──我當然可以在他們走出飯店時，開槍射他們。殺人很容易。脫逃就不同了。最近由於阿爾及利亞人亂搞，現在整個巴黎到處都是警察。」他把雙手合在肚子上。他的話已經說完。

　　霍爾茲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踱步。這是挫敗，很嚴重的挫敗，不過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彌補的。爆炸事件只是一場意外，巴黎每天有上百次。完全牽扯不到魯道夫．霍爾茲。法蘭岑過來時，他必須編個合理的故事來應付他，不過這並不難。但是派因和他的朋友……他們畢竟太靠近了。無論如何，他們必須消失。在此同時，還得派人監視他們。

　　霍爾茲站在窗戶旁，雙手合抱於胸前，往外凝視凡都姆廣場的燈光。「我要你守著他們。早晚你會逮到機會的。不過要記住，你必須對付他們所有的人。我可不想留下活口，讓他到處去張揚我們的事情。」他轉身盯著帕拉多。「了解嗎？」

　　「全天候？」帕拉多換個坐姿，感到腰酸背痛。「我必須找人跟我一塊辦事。不過新費用可以包涵這個。」

　　霍爾茲迅速地眨眨眼，就好像剛被摑了一巴掌。然後，很勉強的，他點點頭。「他們所有的人。」他再強調一次。

　　帕拉多露出微笑。「十萬美金，可以嗎？」他起身準備離去，發現當天並沒有全部白費。「我會再和你聯絡。」

　　安德烈進入蒙大林飯店的大廳，吹著口哨，轉入酒吧間。令他驚訝的，露西和塞魯斯已經在裡面，兩個人的頭靠得很近。「二位遇到了什麼事情？」坐下去之前，他彎身親露西。「他們香檳賣完了嗎？」

　　「有新發展，親愛的孩子。非常奇怪的發展。」塞魯斯等安德烈點完飲料。「你的朋友卡米拉剛住進麗池酒店，他跟一個叫做霍爾茲的惡毒男人在一起。一個畫商。我跟他見過一次面。」他嗤之以鼻。「已經夠我受的了。」

　　安德烈向前傾。「他們看到你了嗎？」

　　塞魯斯搖搖頭。「我們運氣好，露西先看到他們。現在，我必須告訴你，霍爾茲在這一行裡以做大買賣聞名，其中有些是最大的，像是他談成價值四千萬美金的畢卡索。不過另外還有下文──只是謠傳，沒經過證實──人家說他的副業是買賣贓物。」服務生送來安德烈的葡萄酒時，塞魯斯繼續。「如我所說的，只是傳言，不過我相信確有此事。他是個冷血、無情的傢伙；這個行業裡有不少人上過他的當。」

　　「他跟卡米拉有什麼關係？」安德烈從未在社交場合看過他的主編，對她的私生活一無所知。《ＤＱ》沒有人知道，連諾爾也是。該主題是讓雜誌社風風雨雨的一大來源，其中有一部分純粹只是毀謗。他在伯格姐美容院的髮型設計師、加洛貝丹弟弟，以及好幾位室內設計師，都曾經被點名是她的追求者。卻沒有一個叫做霍爾茲的。

　　「最重要的問題是，」塞魯斯說道，「他們在巴黎做什麼？也許是我年紀大，所以疑心病較重，不過我覺得這之間也許有什麼關聯。不可能是巧合。」

　　安德烈忍不住笑了出來。塞魯斯看起來就像隻正在追蹤獵物的獵犬，機警、眉毛扭曲、手指頭在桌上敲擊著，一心想要鑽入最近的地穴中。「讓我們假設你是對的，」安德烈說道，「現在能夠告訴我們事情真相的，只有法蘭岑。他有沒有留話？」

　　手指頭停止敲擊。「沒有，還沒。不過我覺得希望相當大。不管他跟霍爾茲有沒有牽扯，仿冒家從來不喜歡拒絕工作，而他以為我們會有工作給他。他會打來的。」塞魯斯以點頭來消除自己的疑慮。「我知道他會打來。」他用慣常的輕微驚訝注視著面前的空酒杯，然後看看他的手錶。「我們目前除了等待之外，沒別的事可做。洗個澡、吃頓清淡的晚餐，聽起來如何啊？」

　　露西穿著大三號的白色浴衣自浴室裡走出來，用毛巾擦著頭髮。「你有沒有看出來？這件事情讓塞魯斯非常陶醉。他肯定是興奮極了。」

　　安德烈脫下夾克，將手伸入口袋裡拿相框。「那你呢？」

　　露西甩甩頭髮，掛著微笑走向他。「你根本不需要這個問題，對不對？」她把毛巾披在脖子上，低頭望著安德烈取出來的一包東西。「這是什麼？」

　　「紀念品，露露。可以把你和你的警察男友的相片放上去。」

　　她將它平擺在手上，隔著報紙撫摸物品的形狀，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抱歉，隨便包一包。請打開它。」

　　她撕掉報紙，整個人呆在那邊，她凝視著相框，以手撫摸它。「噢，老天。太美了，安德烈。謝謝你。」她抬頭看他時，眼睛是濕的。

　　「你不一定要把警察的照片放進去，你知道，沃科特祖母、晃在燈桿上的塞魯斯……」這句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嘴溫暖、濕潤、香甜打斷了。

　　稍後，站在淋浴間裡，熱水打在他的頸背上，他聽到露西叫道：「今晚我們要去哪？我在想要穿什麼。」

　　「緊身的衣服會很合適，露露。」

　　在臥室裡，她站在鏡子前面，舉起總重量才十盎斯的托卡裝，是她幾個月前買的，以備適當的時刻到來，然後她又叫道，「緊到很危險的地步嗎？」

　　※※※

　　法蘭岑坐穩在他的單人桌旁，將餐巾塞入襯衫領子，感覺到這個世界畢竟沒那麼糟糕。阿奴的確如他所預料地吃了一驚，不過並非全然鐵石心腸。樂觀的人──而法蘭岑當然夠資格，無論就先天或環境而言──有可能以親切二字來形容她的態度；有防衛心，但是親切。或至少不是冷冰冰。他會帶給她美味的花色肉凍，還有鮮花。一切都會沒有問題。他讓自己想起普羅旺斯才剛開始的漫長夏季，充滿著陽光和玫瑰紅、美味的蛋黃醬，還有桃子的甜美多汁。以一個滿足的微笑歡迎服務生之後，他對著菜單發言。明天早上，他會開始辦事。明天早上他會打電話給塞魯斯．派因。

　　放棄霍爾茲的決定幾乎是自動跑出來的。私下所結的梁子不提，他的公寓被炸得粉碎，這幾乎可以肯定是霍爾茲的傑作。在歸還畫作之前，這筆賬一定要算清楚，而且誰知道這趟新任務會把他帶往何處？十來萬美金，可能還只是開始而已。是的，早上一起床，他就要打電話給派因。

第十九章

　　七點過後，帕拉多到蒙大林飯店外面去接查尼的班，後者站在車旁的人行道上，一邊感激地伸懶腰，一邊在哈欠之間對著老板做簡報。

　　能說的話少得可憐。查尼在午夜左右看到他們返回飯店，之後一切都非常的平靜。在新鮮麵包和法式糕點於六點鐘送來之前，一點聲音也沒有。幾位趕早班機的客人半小時之後離開。除此之外，乏善可陳。這是個平安夜，不需要動作，錢賺得容易。他希望接下來都能如此。

　　離去時，查尼把外套領子翻起來，以抵擋清晨凜冽的空氣。「都交給你了，老大，我下午會打電話來。」

　　帕拉多坐在車內，打開車窗讓香菸和大蒜的臭味飄出去。查尼是個可靠的傢伙，不過他會把該死的香腸帶到車子裡面吃，而且總是將發著惡臭、沾滿油脂的包裝紙塞到座位底下。帕拉多把它丟進水溝，開始整理四周的物品：香菸和手機在儀表板上，裝有各式武器的尼龍袋在右邊的乘客座位上，地板上還有一個五公升容量、配有螺旋蓋的塑膠桶子。在昨天的兩次驚恐之後，他不想再經歷臨時找不到廁所的窘迫。這是長時間街頭跟蹤的嚴重職業傷害之一；另外一個就是無聊。不過在好好睡了一夜之後，再加上六位數字的報酬浮現腦海，他可以忍受些許的無聊。

　　由於掃街車剛走過，街道仍然是濕的，空氣清新，太陽盡力突破層層薄紗似的灰雲。酒店的男孩正在大門外的人行道打掃，另一位則在為露臺邊緣的常青樹澆水。帕拉多的眼睛從他們身上移向隔壁的建築物。它顯然沒人居住，窗戶暗而髒，一條大鐵鏈圈過大門，它的破敗被完美無瑕的鄰居襯托得更搶眼了。帕拉多心想，也許有可能潛入這棟無人的建築物，在飯店的牆上鑽個洞……然後怎麼樣？不對。太吵，太複雜了。他需要他們全在一塊，遠離街道，遠離人群，某個像是布倫森林的地點。他們為什麼不到那邊去跑步？所有的美國人不都熱愛慢跑嘛。

　　※※※

　　電話響起時，塞魯斯在刮鬍子，正對付著鼻子下面難搞的平面和隙縫。

　　「早安，我的朋友。我是尼可．法蘭岑。你應該還好吧！」他聽起來快樂而有自信，跟上次與他講話的法蘭岑截然不同。

　　「很高興聽你打來，尼可。你在哪裡？」

　　「感謝主，離聖傑曼很遠。現在聽我說，我在路上，正要去找我在艾克斯市的朋友。我們能不能在那裡見面？從巴黎去很容易。高速火車四個小時就能把你們載到亞維儂，然後你們可以在車站租車。」

　　塞魯斯把聽筒上的剃鬍膏拭去，伸手拿紙筆。「我們會去。你希望在什麼地方碰面？」

　　「我會給你我在那邊的電話。你一到艾克斯市就打給我。我們有很多事情要談。」短暫的停頓，然後，「塞魯斯，你昨天有沒有注意到？有沒有人跟蹤你們？」

　　塞魯斯想了一下。如果提起他們看到霍爾茲，很可能會嚇倒荷蘭人。這件事可以等他們見面再說。「沒有，老兄，沒什麼不尋常之處。」

　　「好，好。你有筆嗎？」法蘭岑唸出阿奴的電話，然後聽塞魯斯重複一次。「告訴我一件事。」他的聲音裡帶著憂慮，使得塞魯斯皺起眉頭來。「你們昨晚在哪裡用餐？」

　　「利普餐廳。」

　　「醃酸菜？」

　　「當然。」

　　「太好了。那麼稍後見了。」

　　塞魯斯打電話給安德烈和露西，剃完鬍子，打包，半個小時後下樓去喝咖啡。他們幾分鐘之後加入，臉頰鮮紅，頭髮有點蓬亂，渴望聽到新消息。

　　「我就說他會打來，」塞魯斯說道，他臉上的清新紅光因為興奮而變得更亮了。「待會兒我們要到別的地方去。很抱歉我們必須把年輕的露西拖離巴黎。」他的眉毛扭在一塊，似乎是在說抱歉。「不過他們告訴我，普羅旺斯這個地方不錯。我自己沒有去過艾克斯市。你去過嗎，安德烈？」

　　「那裡有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大學生。也許還有一兩個有錢寡婦。你會喜歡的，露露。那是個美麗的城鎮。」

　　露西的嘴巴噘了起來，自從仔細觀察巴黎女人之後，她便一直在練習這個動作：下唇突出，嘴向下扭，就彷彿是在用嘴做聳肩。「漂亮的女孩！」她說，「聽起來像場夢魘。我們能不能把他約到別的地方？法國有沒有像霍波肯港的城鎮？我在那裡會感到自在些。」

　　等他們用完早餐，結完飯店的賬，帕拉多已經抽第五根香菸了，他後悔自己沒把雜誌帶在身上。他看到他們和行李通過大門時，他的心沉了下來。他們即將前往機場要回家了。還有他的十萬美金。他媽的。一輛計程車在飯店外停下來，他發動引擎，直覺地瞧一眼燃料表。

　　計程車越過塞納河，不過並沒有朝東北方的羅伯西機場行駛，反而是向右急轉。帕拉多閃起方向燈，鬆了一口氣；他們一定是要去火車站，奧斯特利或里昂。過了五分鐘之後，看得出來他們的目的地是里昂火車站。這意味著他得把車留在拖吊區。管他去死。和十萬比起來，罰金又算得了什麼？他拿起儀表板上的手機，把它放入口袋中，此時他已經跟著計程車開到火車乘客的入口處。如果他們的票早已買好，那麼要趕上他們，可能得大費周章。

　　然後他打滑後煞住車，幾乎撞到正在報攤翻閱雜誌的女孩。接著他看到其他二人。他們已經加入排隊的人龍──長而緩慢移動的購票隊伍，帕拉多是再歡迎不過了──等著購買車票。他拾起報紙，轉過臉去，加入他們旁邊的另一行。

　　他剛好比他們先一兩個人抵達售票窗口。乖戾、不耐煩的售票員瞪著他。「怎麼樣，先生？」

　　麥次？斯特拉斯堡？馬賽？咕嚕出一聲詛咒，帕拉多移到了一旁，假裝在袋子裡翻東西，背對隔壁的隊伍，豎起耳朵。

　　他差點就錯過，原本預期會聽到美國腔調，而非安德烈以道地的巴黎法語說要買三張到亞維儂的票。不過接著用英語說道：「塞魯斯？下一班十分鐘之內出發。」

　　那麼他們是要去亞維儂了。帕拉多以肩膀插回隊伍，怒視著來自一位女士和一隻狂吠的狗的抱怨，把錢推過窗。火車離去前，他還有幾分鐘的時間。不過還不用打給霍爾茲。等他確定三個人都上了火車再說。

　　※※※

　　卡米拉努力表現出明朗、歡欣的模樣，不過實在太難相處了。魯弟前一天的心情已經消失殆盡──她深知，被那個沒有把馬桶座放下來的魯男子毀掉了，馬桶座的起落，經常困擾著卡米拉。雖然美食當前，在「泰風」所吃的晚餐，可說是死氣沉沉。而且整個早上，除了咆哮之外，魯弟什麼事也不做，幾乎沒有動他的早餐，不想馬殺雞，而且當她建議和一對有意思的夫婦吃午飯時，他變得很粗魯。總之，她開始希望自己沒有跟來。現在瞧瞧他，枯坐在電話旁，活像中了邪。不過該是她做點嘗試的時候了，即使人們大多寧願不知道那些骯髒的細節。

　　「甜心，我們談一談，搞不好你會好過些。」

　　霍爾茲的目光還留在電話上。「我很懷疑。」

　　卡米拉點起香菸，甩頭把煙霧噴往他的方向。「魯弟，有時候我發現你很孩子氣。我只是想幫點忙而已。到底怎麼了？那個荷蘭人對不對？」

　　當然是那個荷蘭人，帶著價值三千萬美金的塞尚，在巴黎亂逛。而這個荷蘭人早該打電話來報告他在何處。直到他打來，直到帕拉多打來，霍爾茲除了坐在電話旁邊之外，什麼事也不能做，簡直像是麗池酒店的囚犯。「你該不會真的想知道吧？」

　　卡米拉低下頭，忍不住欣賞腳上的雙色香奈兒鞋子，由歐布地毯柔和的綠色和粉紅色所襯托出來的效果。「坦白說，甜心，」她說，「不，不，我不想知道。我可能會到外頭散個步。」

　　霍爾茲發出不快的咕嚕聲。

　　火車緩慢地開出車站，最後一批上車的乘客，穿梭於隔間之間，尋找座位，勤勞的經理們脫去夾克，打開他們的筆記型電腦，媽媽和她們的小孩在行李中取出玩具和其他的消遣，度假者翻開雜誌和旅遊指南，他們幾乎未曾注意到火車的速度越來越快──這個流暢、漸進的加速，將以每小時超過一百英里的時速，將他們帶往南方。

　　帕拉多買的是二等車票，正一路自火車的尾端往頭等車廂走去，他的眼睛在太陽眼鏡之後，從一邊閃向另一邊，尋找露西好認的一頭鬈髮。他在車站時所感到的焦慮已經消失。他看著他們上車，而且他知道在哪邊下車。在回報霍爾茲之前，他唯一必須做的事情是，確定他們在火車上沒有與別人相遇。然後他便可以放鬆好幾個小時。

　　在走到最前面車廂的一半時，他看到了他們，坐在擺有一張桌子的四人座間裡面。有一張椅子沒有人坐。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拿手機，在車廂尾端潛入標有Ｗ．Ｃ的門後面，讓自己在馬桶座上盡量舒服地坐下來，按出麗池酒店的電話號碼。

　　這通電話講了很久，部分是因為霍爾茲抓住這個機會，將整個早上內心擔憂的事情娓娓道出。假設法蘭岑在跟他玩遊戲，那麼他早該打電話到麗池來了，結果他沒有。為什麼沒有？不是因為他想要拿到更多的錢，就是因為他決定不理會警告與常識，以及他對霍爾茲的「龐大道德義務」，只為了要和塞魯斯．派因一起工作。霍爾茲開始描述這位荷蘭人。

　　帕拉多打斷他。「他很可能是個貪婪、忘恩負義的荷蘭porc〔註：豬。〕，雖然我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霍爾茲先生，不過這對我認出他，一點幫助也沒有。他長得什麼樣子，還有，萬一我找到他，你希望我怎麼處理？」

　　霍爾茲定下心來，將自己的發言局限在法蘭岑的外表，且讓帕拉多複誦一次。他無法很精確地說出進一步的指示，即使只是因為他不知道應該提出何種建議。除掉法蘭岑──帕拉多最喜歡的選擇；他可以看到費用節節高升──是萬萬做不得的……至少也得等到畫作拿回來再說。「你一看到他，立刻通知我就對了，」霍爾茲說道，「然後我會決定怎麼辦。把你的手機號碼告訴我。」

　　露西從酒吧餐車買了三杯咖啡回來，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現在我什麼事情都聽到了。這裡的男人上廁所是不是都成雙入對？法國人有這種習俗嗎？」

　　安德烈抬起頭，掛著微笑。「過去從沒見過，露露。怎麼了？」

　　「我剛才經過廁所，可以聽到裡面有人在講話。」她一邊就坐，一邊把頭朝向洗手間的方向。「你知道，真正的交談。」她搖搖頭。法國的確與眾不同。

　　火車繼續朝南行駛，規律、柔和的輪子節奏，帶著催眠的效果。里昂市來了又去，鄉間由勃艮第的青蔥曲線，轉變成米邊區起伏有致的景色，一處處的葡萄園附著在陡峭的山坡上，天空也蔚藍許多。在塞魯斯輕聲打呼的同時，安德烈告訴露西他所知道的普羅旺斯：一個截然不同的區域，有著自己的語言以及讓人很難聽懂的法語；當地人的個性熱情而易怒，有地中海人的風格；對時間的概念，是依據季節的替換而非時鐘，把準時斥為北方人怪異的鍾愛；窮鄉僻壤的空曠之美、市場擁擠的人情味；卡瑪哥區的火鶴和牛仔；還有美食──蔬菜醬和燉肉、松露和無花果、山羊起司、橄欖油、席斯特倫藥草調味的羔羊肉、艾克斯市的菱形杏仁糖。

　　露西把手指放在安德烈的嘴上。「你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旅行社導遊。而且你讓我的肚子餓了起來。」

　　擴音器裡傳來法語和英語，告知乘客，下一站是亞維儂，他們有不多不少兩分鐘的時間下車。塞魯斯張開眼睛，搖搖頭。「我差點就睡著了，」他說，「我們到了嗎？」

　　介紹普羅旺斯，若從亞維儂火車站開始，並不合適。這個地方永遠等著清掃，等著被整頓，愛鬧性子的電扶梯和一大段一大段的階梯，使得攜帶大件行李的旅客很不方便，車站前的區域似乎是由特別惡意、討厭汽車的都市規劃家所設計的。混亂在這裡稱王。嗓子經常必須拉高，不時，受阻、受挫的駕駛會粗魯地揮動手臂，向對方致敬。

　　帕拉多看著三人通過租車辦公室的門，然後他坐到一輛計程車的後座。司機回頭注視他，揚起眉毛。

　　「等一下，」帕拉多說道，「我要跟蹤一輛車子。」

　　司機將手揮向停車區。「有很多的選擇，先生。喜歡什麼顏色？」

　　又是一位小丑。帕拉多的眼睛繼續盯著租車辦公室的門。「等我看到它，自然會告訴你。」

　　計程車司機聳聳肩。「反正是你的錢。」他打開計費碼表，回去看他的報紙。

　　十分鐘之後，由安德烈駕駛的藍色雷諾，謹慎地開出租車公司的停車場。「就是那輛。」帕拉多說道，「快，不要跟丟了。」

　　兩輛車轉到鐵道橋下面，開入車陣之中，跟著路標駛向Ａ七高速公路。在雷諾車裡，安德烈小心地開著，試著讓自己習慣當地的駕駛技術。每當他離開一段時間、再回到法國開車時，他總是很不舒服別人的超速、隨意變更車道，以及後面總是有輛車子緊咬著他的排氣管，等待千鈞一髮的時機超車。等到他們經過亞維儂機場，開上較寬廣的高速公路之後，他的肩膀才放鬆下來。

　　露西和塞魯斯靜默不語，不時受到差點擦撞和憤慨的喇叭的驚嚇。「我搞不懂這些傢伙，」露西說道，「他們在趕什麼？你跟我說這裡很好、很安靜、讓人昏昏欲睡的。」

　　一輛小型雪鐵龍突然搶到他們前面，安德烈急踩煞車板。「是基因的關係，露露。所有的法國人天生就有一隻肥大的右腳。專心欣賞風景。不要看路上的汽車。」

　　他們仍然往南行，帕拉多的車在他們後面，保持舒適的距離，下午的太陽光彩奪目地一寸寸落入地中海。即使是在包得緊緊的車子裡面，他們依舊可以感受到外面的熱度，原因是筆直伸入蔚藍天空的石灰岩群山，具有烘烤的特性。在接近艾克斯市時，他們看到陡峭、雄偉的聖維多山，塞尚對這座山情有獨鍾。

　　他們慢速駛入艾克斯市的車流當中時，安德烈打開窗戶，感覺到空氣中的清新，微風把米拉波林蔭大道盡頭壯觀、精緻的噴泉水花，送入車內。「我們已經抵達了，各位先生女士，」他說，「法國最美麗的街道。」他們進入長長的隧道：涼爽而綠意盎然，由林蔭大道兩旁懸鈴木的枝葉所構成。「好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過我好像記得一間飯店……對了，在那裡。『尼格麗卡』這間如何？」

　　帕拉多看著他們把車鑰匙交給門僮，帶著行李走入飯店。給他們五分鐘的時間，以確保他們住到了房間，他把車資付清，在飯店對面找到一條長凳。他正在納悶到哪邊去租車時，口袋裡的電話響了起來。

　　「帕拉多？你在哪？」霍爾茲的聲音軟弱無力。

　　「艾克斯市。他們五分鐘前住進飯店。」

　　「有沒有跟別人碰面？」

　　帕拉多不耐煩地搖頭。「我的眼睛看不透石牆。等一下，他們出來了。還是三個人。」他看著他們沿著街道走去，暫時沒出聲。「ok，他們正在進入一家咖啡廳。待會兒再打給你。」帕拉多發現咖啡廳非常擁擠。服務一定很慢。在瞥到服務生端著好幾杯冰涼的金色啤酒時，他舔了舔嘴唇，接著出發去找租車店。

　　塞魯斯到裡面打電話給法蘭岑時，露西和安德烈正在觀察「雙男孩」露臺上的其他顧客──在一天的辛勤之後，觀光客和當地的生意人正在放鬆心情，還有大學生在度過沒什麼工作的一天之後，也在那邊放鬆心情。露西對咖啡廳裡的學生很感興趣，其中有一些人，就如安德烈所說的，長得非常好看：調情、歡笑、賣弄太陽眼鏡和香菸、經常站起來做些例行性的擁抱。

　　「那些人根本不像大學生，」露西說道，「他們是親吻高手。你看看他們。」

　　「露露，他們的課程有教授這個技巧，他們的主修是吻功。你要喝什麼？」

　　他們點了飲料，看著人行道上潮水般的臉孔來來去去，路人的凝視與咖啡廳桌子的凝視在空中接觸，是懶散的好奇心持續而閒適的交會。安德烈對著露西微笑；為了不想錯過任何事情，她那專注的臉孔如雷達掃瞄器般，不斷地從一邊移向另一邊，收入所有的訊息。他以雙手托住她的下巴，把自己的臉靠向她的。「記得我嗎？」他說，「跟你一塊進來的那一位？」

　　「天哪，」塞魯斯說道，此時他跟服務生同時到達。「這一定有傳染性。我旁邊的電話亭裡有一對男女根本已經黏在一塊了。他們還在那裡。啊，青春真好！」他坐下來，拾起眼鏡。「好了，都談好了。我們會在鄉下跟尼可在一間叫做『雙輪馬車』的餐廳會面，大約半小時的車程。他會和一個他稱為女朋友的小姐一起來。」他喝下大口啤酒，滿意地擦擦嘴。「今天晚上應該很有意思。」

　　露西滾動眼珠子。「又一個寶貝。簡直到處都是。」

　　「我想我們只好隨機應變了，」塞魯斯說道，「你們覺得如何？不過我想要跟他把事情攤開來談。我認為是時候了。」

　　他們討論了各種可能性：法蘭岑到底有沒有畫那幅畫（相當可能）；他跟霍爾茲的關係是不是夠穩固（這點塞魯斯很懷疑）；法蘭岑認不認識狄諾伊；他知不知道原畫的下落等一大堆問題，但沒有答案。最後他都同意塞魯斯說得對，是他們老實說的時候了。

　　黃昏的第一道紫霞，把米拉波林蔭大道轉變成燈火通明的洞窟。學生們開始離開咖啡廳，去追求夜晚的教育機會。散步的情侶，手牽著手，駐足於餐廳外頭所展示的菜單前。帕拉多站起身子，揉揉隱隱作痛的屁股，離開長凳，跟蹤走回飯店的三個身影。

　　「你們可以看出來，為什麼塞尚那麼喜歡畫它，對不對？」塞魯斯說道，「瞧瞧那個。太美妙了。」他們在Ｄ十七公路上朝東行駛，聖維多就在左邊，它的高峰映照著夕陽餘暉，較低的山坡已經籠罩於陰影之下。突然之間，整座山全暗下來了。雖然他們才離開艾克斯市沒幾英里，除了遠處農舍的燈光之外，人煙少得可憐。路上的車子也不多──偶爾會有沒開燈的拖拉機呼啦呼啦地駛回家，以及對面方向飛馳的汽車呼嘯而過。另外還有跟在他們後面的一對頭燈，對法國的駕駛來說，所保持的距離似乎不尋常的遠，後照鏡上幾乎顯現不出來。

　　帕拉多靠在椅背上，雙手緊握方向盤。這就對了。在鄉下，他成功的機會就大上許多。他很想飇到他們旁邊，把他們逼離路面，然後使用已經在他的胳肢窩下磨出洞來的手槍，把問題解決掉；不過他的專業修養抑制了衝動。耐心，布魯諾，耐心。他們不會再開多遠，要不然就會把行李帶在身邊。只要他們停車，便可以送他們上西天。

　　「你確定我們走對路嗎，塞魯斯？這裡不像是美食天堂，而我知道尼可的嘴很挑的。」安德烈一個大轉彎時減慢速度。

　　「他說我們可以在Ｄ十七公路旁看到招牌。你瞧，那邊寫了什麼？」

　　是一根木頭柱子，撐著一塊上有紅、白、藍色字的招牌「雙輪馬車」。老板在這裡吃飯。有根箭頭指向一條小路。塞魯斯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安德烈在彎來彎去的小路上開了將近半英里，矗立在窮鄉僻壤之上。就建築物本身來說，它並不起眼，兩層樓，外表塗著常被用來蓋住原始建築結構的粉紅色水泥；也許不起眼，但維持得很好。一排爬有葡萄藤的棚架橫越房子的正面，以及一處擺有桌椅的露臺俯看由聚光燈所點亮的花園，裡面種有絲柏、夾竹桃，以及一棵起皺的老橄欖樹。

　　「抱歉，塞魯斯。」安德烈開入剩下沒幾個車位的停車場。「我收回我剛才的話。這個地方看起來很正點。」

　　他們走向露臺時，有幾個頭轉過來瞧他們，他們看到法蘭岑陶醉在交談之中，對象是一位體型修長、姣好的女士，身上的灰洋裝襯托著頭上的花白頭髮。

　　「我們過去吧，」塞魯斯說道，「祝我們好運。」

　　帕拉多從黑暗的小路步行過來，拎著袋子，他的車則停在Ｄ十七公路旁。站在花園邊緣的暗處中，以絲柏作掩護，他所看到的情形頗令他失望。那裡太多人，太多燈光了。不過車子總逃不掉吧。他悄悄地繞著鋪有碎石的停車場走，直到他抵達藍色的雷諾車為止。

第二十章

　　一個矮胖的女人，掛著微笑在露臺邊緣迎接他們，她穿著藍色牛仔褲和白襯衫，正用捲起來的菜單幫他們抵擋餐廳的狗：對他們所作的喧鬧表示著歡迎；這是一隻腳上裝有彈簧的獵犬。

　　「先生──小姐，晚安，晚安。你們是阿奴的朋友？」她設法在空中攔截獵犬。「夠了，大力士！請跟我來。」她以水手慣有的搖擺步伐，領他們穿過一張張的餐桌。法蘭岑一見到他們，便站了起來，又笑又點頭地把他們介紹給女伴認識。

　　阿奴雖然稱不上漂亮，但是端莊健美。她的側面，在濃密頭髮的覆蓋之下，倘若鑄在錢幣上，一定相當合適，而且她有一身橄欖色的地中海皮膚，似乎保有太陽的光輝。她的眼睛深黑色，雙手巧而有力；不是可以小覷的女人。一看到她，塞魯斯的眼睛亮了起來，不自覺地動手調整自己的蝴蝶結。

　　法蘭岑一面忙著拿玫瑰紅幫大家斟酒，一面說道：「這裡的食物都很好吃，不過鯧魚餡餅特別美味，他們的羔羊肉也是普羅旺斯一流的。我說得對不對，親愛的？」他以小心翼翼、有點掛慮的語氣對她說話，就好像他們的基礎還不太穩固。

　　「常常出錯，」阿奴說道，「不過這回被你說中了。」她的英語帶有很重的腔調，但說得很有自信，她的微笑取代了話裡的尖酸。她以謹慎的愛意望著法蘭岑，就像個媽媽，盯著她那麻煩、任性的孩子。

　　晚餐的前奏──在研究菜單以及討論佳肴時，是最開胃的時候，也是充滿快樂的猶豫不決──從從容容地進行著。一直等到第一瓶酒喝光、又點了一些菜之後，塞魯斯才覺得該提正事了。「尼可，」他說，「我們應該跟你解釋一下。」

　　安德烈先開始，他意識到阿奴密切地注意他，她的目光一直停在他的臉上，她的表情漠然。對比上，法蘭岑對每項發展都有明顯的反應──安德烈的造訪狄諾伊，以及他的攝影器材被偷，使得在場人士的眉毛高揚。然後，在塞魯斯有機會接手之前，首道菜餚抵達了：包有橄欖、洋蔥和鯧魚的大餡餅；散發紫蘇和大蒜味的蔬菜通心粉湯；幾鍋蔬菜醬、奶油烙鰭魚。油油新新的普羅旺斯雜燴──這些是典型普羅旺斯餐的頭陣，是足以讓人們停止交談的美食。

　　塞魯斯一邊吃，一邊偷瞄法蘭岑，試圖衡量他聽到目前為止的反應。不過荷蘭人把注意力全放在食物和阿奴身上，以一匙湯交換一口她的奶油烙鰭魚，彷彿這只是平常、歡樂的朋友聚會。塞魯斯希望，這樣的氣氛能夠在接下來的一連串揭發之後，倖存下來。

　　桌子的另一端，安德烈不時輕聲地暗示露西，要她有所節制，因為還有四道菜會上來，不過露西大多充耳不聞。這對她來講很困難；她有健康的年輕人胃口，她午餐沒有吃，而且這些味道濃烈的鄉土食物，她以前從未吃過。她的吃相就像在星期天大快朵頤的卡車司機，令人看了很愉快。

　　在確定盤上的東西被吃個精光、桌上收拾乾淨之後，塞魯斯做了深呼吸，開始訴說安德烈剛才還沒講完的故事。他提到霍爾茲出現在巴黎時，聆聽者明顯地有了反應──並非法蘭岑，他當然早就知道，因此只是點點頭，而是來自阿奴。她板起面孔，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拿起酒杯，喝下一大口，就好像葡萄酒可以沖淡她嘴裡惱人的氣味。這一幕大大地鼓舞了塞魯斯，他決定把最後一張牌掀開：他想要代理出售《女人與瓜》。真的那一幅。

　　端上來的芳香而粉紅玫瑰色的羔羊肉，配著填有切片烤番茄的薄脆餅，給了法蘭岑時間消化他所聽到的事情。不過只有一下子而已。阿奴轉身用食指戳他。「然後呢，尼可，」她說，「你已經聽到他們的話。現在換你說。」

　　法蘭岑的敘述顯然得花些時間，因為他經常停下來處理羔羊肉。是的，他說，偽畫是他做的，雖然他從未見過狄諾伊──霍爾茲認為他不需要。又一次，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後，阿奴的臉上掠過噁心的表情；塞魯斯推測她很可能成為盟友。接著，法蘭岑說道，有件很詭異的事情：霍爾茲委託他畫出另一幅一模一樣的偽畫，這位曾經跟惡棍們一起工作過許多年的荷蘭人，從沒遇過這等怪事。

　　塞魯斯一邊想，便一邊把內容說出來：「厲害，厲害。不知道這一幅是為誰做的？」

　　法蘭岑聳聳肩。「我這行通常不問這種問題。他只告訴我很緊急。」

　　「要是狄諾伊知道，霍爾茲在嘗試把真品賣掉的同時，還有另一幅偽畫四處流通，那他肯定不會太高興。」塞魯斯不由贊同地伸伸舌頭。「真讓人搞不懂──也許霍爾茲可能想要把兩幅畫都當真品來賣。」他留意到大家臉上困惑的神情。「他需要一對覬覦者──兩個不喜歡張揚的謹慎顧客──其實可以找到很多這種人。我自己就認識幾個。」

　　「你是在說，買畫的人都會以為他們買到了真品？」安德烈搖搖頭。「得了吧，塞魯斯。這不可能的。」

　　「不要說得那麼有把握，親愛的孩子。有些人──大多數的人，也許喜歡炫耀他們買到的東西；但對其他的人而言，擁有偉大的名畫就已經足夠，即使是把它們藏在地窖中。事實上，有人跟我說，這樣子還能大大地增加刺激感。」塞魯斯喝口酒，若有所思地注視法蘭岑。「你不會剛好知道原畫在哪裡吧，尼可？」

　　法蘭岑看著阿奴。如果他是在尋找指引，那麼顯然是找不著的。她的表情漠然，而塞魯斯已經知道了答案，就在荷蘭人開口說話之前：「在我那裡，」他說，「我兩幅都有。」他點頭，伸手拿酒杯。阿奴的臉上露出一絲絲笑容來。

　　塞魯斯靠回椅背，沒說話，此時沙拉、乾乳酪塊，還有更多的葡萄酒被端上桌。他望著荷蘭人，後者正在為露西解答法國起司的祕密：山羊的、母牛的、綿羊的，還有一罈子味道強烈的香腸，加有一丁點白蘭地和蒜頭。這是不是他自己一廂情願，還是法蘭岑似乎真的鬆了一口氣，就像一個已經下了決心的男人？塞魯斯聚精會神，身體向前傾。

　　「就我看來，」他說，「有兩條路可以走。我們可以聯合起來，聯袂到法拉特岬和狄諾伊坐下來談──告訴他第二幅偽畫的事，歸還真品，還有希望能夠跟他商量，做些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的安排。根據安德烈的說法，他似乎是個正人君子。他一心要把畫賣掉，這件事我剛好能夠處理。傭金將會相當可觀，而我們可以分享。」塞魯斯咧嘴而笑。「當然，前提是一切都照計劃進行。不過我看不出來有失敗的可能。」

　　法蘭岑拭拭嘴巴，喝了些葡萄酒。「那麼第二條路呢？」

　　「啊，這個，」塞魯斯說道，「恐怕沒有第一條來得有意思。我們會感謝你請我們吃一頓這麼豐盛的晚餐，飛回紐約，留下你和霍爾茲先生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一陣沉思的靜默，在這段時間裡，耳朵尖的人可以聽到電話鈴聲，自露臺外花園的暗處傳來。

　　帕拉多慌忙從他在絲柏樹後面的有利點撤退，直到距離遠到可以開口說話為止。「他們在艾克斯市郊區的一家餐廳。和那個荷蘭人在一塊。」

　　霍爾茲以帕拉多無法了解的語言，咕噥了幾句聽起來很惡毒的話。然後，霍爾茲回過神來，說道，「我馬上下來。最近的機場在哪裡？」

　　「馬賽。等你到達之後，也許我已經有好消息等著你了。我在他們的車上做了手腳。」

　　「我不希望荷蘭人發生不測。我會在馬賽打電話給你。」電話掛掉。以渴望的眼神向餐廳的燈光望最後一眼──感覺到好像已經有好幾天沒吃到像樣的一餐了──帕拉多沿著小路走去，打算在車子裡等待消息。

　　餐桌上的氛圍從討論移向慶祝。經由阿奴帶有鼓勵性的點頭和輕推，法蘭岑已經決定跟塞魯斯同進同出。明天早上，他們將會在阿奴的家裡會合，一塊前往法拉特岬。在那裡，狄諾伊很可能會被他們的誠實所感動、因為他們的幫忙而充滿感謝、被他們的魅力所吸引，以及被霍爾茲暗地裡留一手的行徑驚嚇倒，因此指定塞魯斯來替他處理賣畫的事宜。他們的樂觀與好心情，並非完全肇因於清晰的思路和理性的分析。喝咖啡時，法蘭岑堅持點幾杯大廚私下庫存的渣釀白蘭地。這種自壓榨過的葡萄皮所獲得的蒸餾物，除了有助消化之外，法國醫學界還聲稱它對身體有某些益處。不過一整晚的葡萄酒再加上這個，足以使好酒量的人感到醉茫茫。

　　他們在停車場分手──阿奴和法蘭岑返回一里外的村子，其他人則朝著他們認為是艾克斯市的大路方向前進。

　　安德烈的車速放得很慢，小心翼翼地開著車子。露西和塞魯斯，在零星的交談之後，索性打起盹來。搖下車窗，盡量吸入大量的空氣，安德烈繼續開車，完全沒留意到車後跟隨著暗淡的頭燈。

　　暗夜裡在不熟悉、沒標誌的路上，充斥著突然出現的岔路和急轉彎，安德烈頭昏腦脹，越來越相信他們已經迷了路。然後他很高興地看到一個指向Ａ七公路的藍白色路標。一旦上了高速公路，離艾克斯市只剩下幾分鐘的路程。

　　他開入匝道，關起車窗，加速趕上公路上稀疏的車流──大部分是開往巴黎的夜班卡車，載的都是南方溫暖土地的產物。由於急於趕回飯店，以及為了擊退眼皮的沉重，他眨了好幾次眼睛，好幫自己集中注意力，然後他岔出車道，準備超越一輛加長型的西班牙冷凍車。

　　這時已經很晚，卡車司機並不怎麼專心；他應該在變換車道之前，瞧一下後照鏡的。在意外即將發生前，安德烈清晰地看到卡車尾端的名字、叢叢燈光。骯髒的擋泥板、「viva　real　madrid」的貼紙、輪胎上的圖案──看到了所有的東西，就在煞車前所花的半秒鐘裡。在看到所有東西極端特寫的同時，煞車踏板卻一點阻力也沒有。

　　他用力將方向盤扯往左邊，把車子帶到青草帶，穿過分隔高速公路的夾竹桃樹籬，橫越三條車道，衝破遠端的柵欄，滑下欄外斜坡，輾過灌木叢和樹枝、岩石，直到車子發出金屬撞擊的尖叫及玻璃的碎裂聲，迎面撞上一棵松樹為止。奇怪的是，引擎還在運轉。安德烈伸出一隻顫抖的手，將它關掉。

　　看起來很好，帕拉多心想。非常的好。要是他們跟反方向的來車相撞，那就更理想了，不過這樣子已經足夠。現在他要開過去數數跌斷的脖子。他尋找下一個出口，如此才能折回撞車的事故現場。

　　沒什麼事情比「與死神擦肩而過」更教人清醒了，三個顫抖不停、突然清醒的人影，爬上欄外斜坡，站在硬路肩上。「你們有沒有辦法衝到對面去？」安德烈說道，「我們可以塔便車回艾克斯市。」中斷的車流，腎上腺素的突增，快步衝過感覺起來有半里寬的高速公路，他們已經在另外一邊了，噁心與顫抖的症狀越發明顯。安德烈站在緊急車道的邊緣，舉起一根不穩但充滿希望的拇指，伸向接近中的卡車。它經過時並沒有減速。下一部也是，還有之後的其他半打車。

　　「這樣子可能永遠也叫不到車，」露西說道，「你們兩個躲到下面，不要讓別人看到。等我吹口哨，你們再上來。」兩位男士到斜坡下的暗處等候，她解開襯衫上面的幾顆鈕扣，捲起已經很短的裙子，以微笑和舉起來的手，迎接正要經過的車燈。幾乎沒一會兒工夫，法國男人的豪俠行徑，夾雜著液壓煞車震耳欲聾的嘶嘶聲，上前救援。

　　卡車司機打開乘客門，吸著嘴，眼睛閃爍著光芒，低頭瞧露西。她對他眨眨眼，調整一下自己的胸罩肩帶。「艾克斯市？」

　　「巴黎，你高興到哪裡都可以，達令。」

　　「太棒了。」她吹了口哨，塞魯斯和安德烈的即刻出現，發生得如此之快，以至於他來不及拉上車門。塞入他手中的幾百塊法郎，征服了他的大失所望，安德烈煞車失靈和撞車的描述，甚至激起了一點點的同情心──無論如何，足夠令他願意開離高速公路，讓他們在市中心附近下車。當帕拉多手中握著槍，仍然在出事地點尋覓三人的下落時，他們已經回到飯店了。

　　※※※

　　霍爾茲和卡米拉懷著敵意、默默坐在一起。他們的口角開始於麗池酒店，繼續於車內，此刻正在飛機的尾端以文火煨燉著，這是當天最後一班南下馬賽的飛機。她非常的氣他，竟然把她從巴黎拖走，只為了──她知道得很清楚，而他也沒有費心否認──充當臨時司機和打雜工人。這太過分了，而情況無疑會越來越糟，他們打算在機場某間設備簡陋的小旅館度過當夜。魯弟的心情奇壞，再加上他們行色匆匆，明天根本沒衣服可換。

　　旅館果真如她所預期的爛，櫃檯的服務員一看到他們沒帶行李，臉上馬上露出狡猾、心照不宣的表情，更是無法改善這個地方給人的壞印象。他色迷迷地瞧她。他真的色迷迷地瞧她──就好像任何一對正常的情侶會選擇馬賽機場作為幽會的場所。整件事情實在齷齪到難以用言語形容。

　　一進房間，霍爾茲便立即衝向電話，展開一場費時且顯然令他不滿意的交談。看到他整張臉皺在一塊，卡米拉於是把自己關在浴室裡，放一大盆水打算浸個痛快，希望她洗好時，他已經入睡了。

　　隔天早上的氣氛，離歡樂仍舊有大段距離。他們很早起床，塔計程車到艾克斯市去跟帕拉多見面，然後三個人坐在他停在米拉波林蔭大道的汽車裡，對角便是尼格麗卡飯店的入口處。

　　「你確定他們還在裡面？」

　　帕拉多把一隻惺忪的眼睛，轉向和卡米拉一塊坐在後座的霍爾茲。「昨天晚上我在櫃檯打聽過了。他們已經回來，天知道是怎麼辦到的。然後我就一直守在這裡。」

　　靜靜地返回車內。陽光下林前綠街的美、咖啡廳遮棚的斑駁光點、蘇醒中的美麗市區怡人的景象和聲音──這些事情沒有一項能夠改善卡米拉的爛心情，霍爾茲的神經焦慮，或是帕拉多所開始感覺到的嚴重挫折。他多麼渴望幾分鐘誠實而決定一切的暴力，以及任務的終結。他摸摸腋下手槍柄的平行排線。第三次好運，這一回他要在近距離行動，如此他才可以親眼看到他們倒下。他打了個哈欠，點起香菸來。

　　五十碼外，消沉得很不尋常的三個人，坐在飯店裡喝咖啡。震驚和酒精，帶給他們一夜相當安穩的睡眠，彷彿是被下了麻藥，不過該效果已經耗盡，他們正在一個可能性上獲得共識：撞車事故也許不是意外。再一次，塞魯斯提議他獨自一人繼續下去，同樣地，安德烈和露西婉拒了此一提議。畢竟，他們現在唯一必須做的事情是，前往法拉特岬──不過不是開著租來的車子。他們決定先搭計程車到阿奴在克魯丹鎮的房子，和法蘭岑一起出發。

　　因此，當太陽高懸天空時，他們已把艾克斯市留在後頭，聖維多山平行的小路上，寧靜、安詳的景致，使他們的精神為之一振。來自東方的陽光投射在這座山上面，使得它不再神祕兮兮或不懷好意。廂型車及拖拉機在葡萄園之間的塵土路上嗡嗡作響，好喧鬧的喜鵲一旁跳躍著，幾朵白雲翻滾過早晨無垠的藍色穹蒼：又是一個平常、美麗的一天。

　　計程車開到有岔路的地方，開始爬上通往克魯丹鎮短而陡的斜坡路，兩隻看守的村狗飆出來咬車子的輪胎，司機忍不住叫罵起來。

　　「是那間有藍色百葉窗的房子，」安德烈說道，「那裡，在盡頭，一輛雪鐵龍停在外面。」

　　計程車司機發現法蘭岑的車子讓他沒有迴轉的空間，他必須沿著街道倒車出去，於是開始憤憤不平地抱怨起來，這些村子是建來給驢子走的。還好他多少從所收到的小費中得到慰藉，乘客下車時，他賞臉地對他們點頭說再見，然後排入倒檔的位置。

　　在他們有機會敲門之前，法蘭岑已把門打了開來。「嗨，我的朋友。請進，請進。」男士們握手，露西的雙頰則各獲得一個輕吻，接著他一面引領他們進入一個與房子同寬的低天花板房間，一面解釋，習慣晚起的阿奴祝他們旅途愉快，希望能盡快再和他們見面。「但是在我們離開之前，」他說，「我想你們可能會有興趣看看這些。」他隨意地指向石造壁爐。「我承認燈光不夠，不過要能辨別出它們的不同，必須有很好的眼力，即使兩幅畫排在一起。對不對，塞魯斯？」

　　壁爐上方的石臺上，塞尚的《女人與瓜》和她的學生妹妹一起往外凝視著他們，溫柔、美麗，顯然一模一樣。塞魯斯站近一點，搖搖頭。「我要恭喜你，尼可。相當，相當的傑出。告訴我這一行的祕密：你花多久的時間……」

　　「塞魯斯！」安德烈聽到車子的引擎聲而向窗外瞥出去時，看到一個魁梧、留小平頭、戴著太陽眼鏡的男人，從一輛白色的雷諾車走出來，他正越過街道邁向房子，一隻手伸入夾克裡面。「有人來了。」一會兒之後：「我的媽。他有槍。」

　　他們四個如雕像般僵在那邊，直到持續、用力的敲門聲將他們扯回現實世界來。「從廚房走，」法蘭岑說道，「那裡有後門。」他把壁爐臺上的兩幀畫取下，帶他們走出房子，來到一個有高牆圍起來的小花園，這裡有一扇鐵柵門通向後巷。「我的車子就在轉角。」

　　「沒錯，」塞魯斯說道，「我們拿槍的朋友也是。」

　　「等一下。」安德烈指向法蘭岑夾在腋下的畫。「他一定是要來拿那個。一定是的。尼可，把其中的一幅給我；另一幅畫交給塞魯斯。將車鑰匙準備好。露露，你躲在我後面。尼可在塞魯斯後面。跟緊一點，我們就會沒問題。沒人會想要有彈孔的塞尚。」

　　帕拉多離開前門，自窗戶往屋內窺視，一直等到他聽到霍爾茲在汽車後座對他喊叫，他才轉過身來，剛好看到兩幅畫繞過房子的一角，每一幅都有四隻腳。小丑，這個世界上到處是小丑。他搖搖頭，舉起手槍。

　　霍爾茲那邊傳來痛苦的哀嚎，他現在已經把頭和肩膀從車子的後窗伸出來了。「不！不！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不要開槍！法蘭岑！──尼可──有事好商量。聽我說。這全是誤會。我可以解釋……」

　　仍然由塞魯斯和油畫掩護的法蘭岑，拉開雪鐵龍的門，發動引擎。露西和安德烈溜進後座。塞魯斯坐到法蘭岑的旁邊，雪鐵龍沿著街道開下去，駛過霍爾茲時是如此之近，以至於安德烈能夠看到他嘴唇上的唾沫，以及他後面的卡米拉蒼白、模糊的臉孔。

　　「他必須倒車出來，」法蘭岑說道，「我們比他們多出幾分鐘的時間。」

　　安德烈自後窗望出去，看到帕拉多正坐上雷諾車。「開到高速公路去，」他說，「那裡的車子比較多。我們可以從哪邊上去？」

　　「要一直開到聖馬克斯蒙。」他們的大車子繞過彎道時，搖晃了一下。「你想他們會追蹤我們嗎？」

　　塞魯斯低頭瞧瞧腿上的油畫。「三千萬美金？」他說，「肯定會。」

　　當法蘭岑開到Ｎ七公路時，他們都安靜地坐著，在平坦而筆直的路面上，他開始把車子加速到極限──路是如此的筆直、平坦，如此的缺乏轉彎和躲藏點，以至於他除了一路猛按喇叭、向老天祈求好運之外，沒有其他事情可做，而露西和安德烈則由後窗專心地監視著。半小時過去了，沒什麼事情發生，高速開在法國最致命的一條公路上，這並非不尋常，當他們離開Ｎ七，進入導向高速公路的匝道時，雪鐵龍內的緊張氣氛減低下來。

　　法蘭岑把車子停在一行等候通過收費亭的車子後面，然後所有的空氣似乎完全離開他的身體，就在他放鬆地吐了一大口氣時。他掛著笑臉，轉向塞魯斯。「大家都還好吧？有沒有人心臟病發作？」

　　「我想知道的是，」安德烈說道，「跟那個傢伙在一起的是誰……」

　　「安德烈？」露西的聲音小而緊。「他在那裡。」

　　他們的眼睛跟隨露西點頭的方向。在一旁的車隊中，朝前緩慢駛向收費亭前，是那輛白色雷諾。帕拉多回頭注視他們。他在微笑。

　　「魯弟，這太荒謬了吧。」卡米拉覺得虛脫，極度的虛脫，即使在過去的半小時裡，她把眼睛閉得緊緊的。「完全不合……我是說，槍和……」

　　「閉嘴，女人。帕拉多，你認為如何？」

　　「高速公路對我們不利，不過他們不可能永遠停在上面。我們跟著他們，等著瞧。」

　　卡米拉又試了一次。「要是他們開車去報警呢？」

　　「他們帶著一幅偷來的畫和贗品，」霍爾茲說道，「我只是想要拿回我的東西。我不介意他們跑去找警察，不過他們不敢。你說得對，帕拉多。跟著他們。」

　　於是他就這樣跟著他們，開過了布里紐和弗利喬，開過了坎城和安提柏，跟在他們後面兩三個車身的距離。卡米拉瑟縮在角落，希望自己已經回到平靜、安全的紐約。霍爾茲思量著各種可能性：倘若他是他們，他會前往義大利，往北折向瑞士，帶著畫去找蘇黎世的那個人。派因知道他在哪裡。不過這是條很長的路途。他們必須停下來加油。夜幕終將低垂。帕拉多會找到機會的。在這個不正當的行業做了那麼久，霍爾茲已經深深了解到耐心的重要。人遲早會犯錯的。

　　人體系統的神經焦慮，有一定的限度，然後就會開始適應，停止驚恐，返回所謂的邏輯思考。在兩個小時的過程中，法蘭岑雪鐵龍車內的乘客，已經適應，不過當法拉特岬越來越近時，白色的雷諾車依舊跟著他們，有時候在這條車道，有時候在另外一條，但總是出現在後視鏡裡。

　　是安德烈建議繞道尼斯機場的。「首先，那個地方總是擠滿了車子，這樣我們可能有機會甩掉他們。而且他們看到我們轉離高速公路時，會以為我們要去搭飛機。我們進入其中的一個停車場，直接開向出口。」法蘭岑點頭，抓住方向盤的雙手，握得更緊了。

　　「王八蛋，」霍爾茲說道，「他們要去坐飛機。」帕拉多盡力把另一輛車留在視線內，此時後者加入了混亂的交通，在環繞機場建築四周如迷宮般的道路上，奮勇挺進。他被一輛開出來的觀光巴士擋住去路，損失了珍貴的兩分鐘，等路面再度暢通，雪鐵龍已經不見了。

　　「直接開到機場大廈。」霍爾茲說道。

　　不過他們很快便發現，尼斯機場有兩棟大廈，之間的距離頗遠。把卡米拉和霍爾茲留在其中一棟的外頭，帕拉多奔向另外一棟，幸運地看到法蘭岑的雪鐵龍的車尾，此時該車正快速彎出停車場，開上一條標有「各方向」的出口道路。

　　帕拉多汗流浹背、氣喘吁吁、憤怒得想要殺人。他衝回雷諾車，發現它已經被一群計程車司機──滔滔不絕、指手畫腳的計程車司機──包圍起來，他們對著兩個縮在後座的身影吼叫，要他們把那輛殺千刀的車子開走，因為他們已經侵犯了計程車司機在機場大廈外面神賜的停車權。他推擠過他們，力道一點也不輕，坐入車內。「那幾個婊子養的耍了我們，」他說，「我看到他們離開了。」

　　在「英國人步道」上，安德烈回頭注視他們後面的車流。每一輛車子似乎都是白色雷諾車。「我不敢確定，」他說，「不過我知道離開機場時，他們沒有跟著我們。我想我們應該沒有問題了。」

　　法蘭岑的喉嚨發出咕嚕聲。塞魯斯靜默不語，心裡盤算著他該怎麼對狄諾伊說。安德烈和露西繼續由後窗監視狀況，此時他們的前面出現「威勒弗」和「聖姜」的路標，雷諾車於是轉彎，朝著海邊駛去。

　　※※※

　　狄諾伊向他太太揮手說再見，他很高興，當她和克勞德進入尼斯時，整個下午的時間都將是自己的。前幾年裡，他總是喜歡剛返回法拉特岬的前幾天：夏季賓客到達之前的寧靜；在看多了巴哈馬群島枝葉茂密的植物之後，他的花園裡經過修剪的松樹和絲柏所帶來的井然有序的愉悅；空氣中不同的味道；他的葡萄酒窖和書房的慰藉。有如此之多讓人享受的事情。不過今年不像以往。雖然他盡量試著相信魯道夫．霍爾茲上次所跟他保證的話，塞尚的名作從未離開過他的腦海，而且過去幾天的音訊杳然，有點令他心煩意亂。他明天還要再打給霍爾茲──不，他現在就要打。目前應該有消息了。

　　正要穿過門廳時，他聽到了電鈴聲。

　　「狄諾伊先生？」對講機傳來陌生的聲音。「送貨。」

　　可能又是凱薩琳叫的。在他們回來的前幾天裡，總會有一陣忙碌的送貨程序。狄諾伊按下按鈕，打開大門，走到前門外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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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雷諾車停在機場的暫時停車區內，在太陽底下煎熬著，此一情況完全無法改善車內熱度過高的「脾氣」。卡米拉生著悶氣，對魯弟、帕拉多、齷齪的小汽車、法國，以及徒勞無功的追逐，感到徹底的厭倦。她對問題的解決之道──走到機場大廈，搭上第一班往巴黎的飛機──果然引起霍爾茲帶刺的回應。她現在坐著，雙唇緊抿，以憎惡的眼神瞧著帕拉多粗脖子上的汗水。霍爾茲對著自己咕噥，想發出聲音來。

　　「一定是這樣，」他最後說道，「他們以為他們可以賣掉；他們有可能要去談生意。總之，我們目前只知道這麼多。帕拉多，法拉特岬，越快越好。」霍爾茲突然轉向卡米拉，她退縮了一下。「你可以找到狄諾伊的房子吧，對不對？你在那裡待過那麼久。」

　　「你要怎麼跟他說？」不過霍爾茲的思緒已經飄得很遠了，他的想像力正在編寫故事，內容是有關法蘭岑的偷竊、叛變、陽奉陰違，以及他自己作為關鍵時刻的救星的英雄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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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諾伊試圖了解塞魯斯和安德烈所輪流描述的細節，他度過了嚇人、幾乎聳人聽聞的半個小時。在他們交談時，他的眼睛不時地返回靠在椅子上的兩幅油畫。他暗忖，不管這些人還做了什麼，他們至少把他的塞尚帶回來了。而此一事實意味著某種程度的誠實。他該不該相信他們？他該不該信任他們？既然畫已經回到他的手上，他有必要嗎？

　　「理所當然的，」塞魯斯說道，「你可能不想和我們再有任何的瓜葛……」他一臉愁苦的表情，「……不過萬一你仍然決定要賣畫，那麼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處理得相當謹慎，而且你如果需要推薦人，我也會很樂意提供給你。」

　　狄諾伊凝視著身旁四張專注的臉龐，再瞧一眼油畫──偽造者畫得實在太傳神了──聳聳肩。「你們不會期望我馬上回答吧？」

　　我當然期望，塞魯斯心想。「當然不會。」他說。

　　門廳的電鈴響起，狄諾伊告退去應門。他返回房間時，一臉的困惑。「有人說他和魯道夫．霍爾茲在一塊，」他說，「我沒有開門。」

　　經由打開的窗戶，他們聽到連續兩聲槍響，然後又一聲。「我想他已經自個兒動手了。」安德烈說道，「這裡有沒有別的出路！」

　　狄諾伊望著窗戶。車道的盡頭，一個身影正踢大門的鐵柵。「跟我來。」拿起油畫，他引領他們來到房子的後面，穿過外頭的露臺，進入通往碼頭的隧道。「我必須報警，」狄諾伊說道，「太過分了。」

　　那個可怕的傢伙對著大門一口氣射完一彈匣的子彈，卡米拉吃驚地縮在一旁。她可以感覺得出，嚴重的偏頭痛即將在她身上發作。「魯弟！魯弟！阻止他，這裡是法拉特岬！老天！」

　　霍爾茲沒有理她，看著帕拉多又向門鎖踹一腳。法國人搖搖頭。「你想不想用車子撞開它？」

　　霍爾茲咬嘴唇，隔著大門的欄杆望向裡面，試圖接受「已經太遲了」這種事實。狄諾伊也許早就報了警，而他們只有一條路可退：就是他們的來時路。是離開的時候了；他可不想被警察逮個正著。而且他了解到，他無法把那幅畫搶回來──即使能，也不是在這裡。但是派因會回紐約，一旦他回到紐約……經由樹梢，可以看到遠處有物體在移動，霍爾茲眯起眼睛，望向太陽光中。他看到一個小東西劃過如鏡的深色海洋，在海平面留下長長的白色切痕，自房子下方以一條直線延伸出去。他步出大門。「算了，」他說，「載我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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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屏住氣息，一直等到所乘的小船駛離岸邊有二百碼遠，才又恢復呼吸。露西放鬆她緊抓住安德烈的手。「我實在不想告訴你，」她說，「但是我會暈船，除非有能讓我分心的事情。」

　　安德烈掛著微笑，凝視著她。他一生中從未看過這麼一張柔弱的臉。「那麼在巴黎再待一個禮拜的想法，能不能使你分心呢？」

　　「會有幫助。」她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水花。「要是待兩個禮拜，就鐵定能把我治好。」

　　狄諾伊將船速減慢下來，關掉油門，轉頭望向他的房子。「太過分了，」他又說一次。「槍！黑社會跑到法拉特岬來撒野！真是太過分了。我可以告訴你，派因先生。我們直接到聖美的警局報案，然後我再也不要和霍爾茲有任何的瓜葛。」他對著塞魯斯微笑，後者以夾克蓋在兩幅油畫上。「當然，如果這世界上少一幅假畫，那我將會快樂些。」

　　「的確，」塞魯斯說道，「絕對。我完全了解你的意思。尼可？」

　　荷蘭人嘆了一口氣。他的身體傾向塞魯斯，選出一幅油畫。他把它帶近臉龐，吻吻它，然後手臂往後用力一扯──力道之猛差點使船翻覆──將它丟擲過他的肩膀。它平平地著陸，溫柔地漂浮在水面上，《女人與瓜》仰望著天空，海水沖洗過她的臉龐。

　　「我希望他沒有丟錯。」塞魯斯說道。不過他是在心裡對自己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