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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有求必應》彼得．梅爾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班奈不斷地告訴自己說：總有事情會發生的。在那些美好的日子裡──陽光耀眼，而且沒有收到賬單──他發現很容易就相信突如其來的貧窮只是人生光景中的汙點，命運旅途中的不順遂，並不比一時的不便差到哪裡去。即便是如此，他也有無法忽視的事實：他阮囊羞澀，他所開出的支票遭到退票的下場，還有他的經濟狀況──一如他的銀行經理以陰鬱的神色所傳達的壞消息──是渺渺茫茫、搖擺不定的。

　　但是班奈是個要命的樂天派，他不甘心離開法國。於是，在閱歷不足的情況下，業餘高手的他，不計代價，也忘卻了銷售任務的緊迫需要，而加入了業務員組織的巡迴陣容。其中有些人的資格並不比他好。他們的足跡踏遍了山邊水涯。他和他們一樣，整日搜尋著富於特色的廢墟，具有潛在價值的穀倉，充滿懷舊風情的破爛房子，個性十足的羊欄，棄置不用的鴿舍，以及任何其他或許能夠改頭換面，變成令人嚮往的住宅的所在──只要加上大量的想像力，甚至是更多的金錢。

　　說來並不容易。競爭頗為激烈；事實上，班奈有時覺得在這一片紮紮實實的領域中，房地產經紀人的密度更甚於客戶。市場的需求趨於疲弱，追索的對象便是法郎。法郎太強悍了──尤其是對於美國人、丹麥人和瑞典人而言。瑞士人手頭寬裕，其謹慎、耐心一如既往，靜待著法郎貶值。少數的客戶中，若非多金的德國佬，就是從老祖母的被褥裡發現了現鈔，找尋投資機會的巴黎人。不過，即使是這樣的客戶，也屬稀有。

　　接著，去年夏天，在一些草率的評論發表後──班奈必須承認這個笑話的品味不是最高級的──使他更加投入了房地產經紀人這一個基本上報酬相當優厚的行業。

　　普羅旺斯山區年年不乏陽光和蒜香，成為某些逃避紅塵的階層劫掠的對象。他曾經在一個派對中擔任嘉賓。由於他擁有永久居留的身分，再加上說英語的他隨傳隨到的單身漢特性，成為有利的社交資源──換言之，價值不菲的候補人士班奈，永遠不乏請帖的邀約。他忍受著飛短流長，換來酒足飯飽的腸胃。

　　厭煩是職業性的危機，而惡作劇的行為卻是解毒劑。在天光明亮的八月傍晚，陽臺上的石板因日間陽光的照射，餘溫猶存。視界向遠方拓展，越過了山谷，直達邦紐克斯富饒的中世紀風情的天廓。在微微的醉意中，班奈的心靈被其他賓客無休無止、對於美國政治臆測的談論弄得麻木了。他們的話題還包括了皇室低階人員受雇的展望。班東以創造一個新鮮的噩夢來做逃避，這噩夢乃是關於這些擁有度假別墅的有錢人的。他心想：

　　當他們到家以後，所談論的無非是竊盜。結凍的水管、游泳池醜聞和扒手集團等話題了。

　　班奈的舌頭在滿嘴的煙燻鮭魚間打轉。他用這樣的唇齒發出了警告，切入鄉間生活的核心，那就是供水系統。他堅稱耳聞了一樁蜣螂的侵入而導致一連串可怕的惡果。而近日在此一地區中，蜣螂之害所造成的混亂，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實。當然──他說，行政當局試圖壓抑這項消息，因為蜣螂和觀光客的組合併不是令人快樂的事。然而，蜣螂畢竟已經存在著，非鬧到把一些房子騰空出來，否則難以善罷甘休。

　　他的聽眾，是一對來自牛津的姊妹和她們各自的夫婿，一樣有著酡紅的雙頰。他們聆聽著他的敘說，越聽越是迷糊。叫他驚訝的是，他認為他們很看重他。

　　「多恐怖呀！」兩姊妹之中的一個用典型的英國腔說，「那該怎麼辦呢？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的房子冬天一連空著好幾個月的話。」

　　「這個嘛！」班奈說，「後續的工作是相當麻煩的，一個星期至少要做兩次。把那些小魔鬼淹死，這就是答案了。你知道，牠們並不是水陸兩棲的。有沒有誰想要吃蝦子呢？浪費掉太可惜了！」他微笑著告退，穿過陽臺，走向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他確信她正在一個聲名狼藉、令人生厭的當地室內裝潢師的騷擾之下，極需援手。待他比較接近的時候，聽到那男人對那穿著印花布衫的沮喪女郎發出哼哼的低語，於是他毅然投入，稍事解圍。

　　班奈不知道，來自牛津的那一對姊妹已經把蜣螂入侵的消息在派對中傳播開來了。

　　而且在那天晚上結束之前，這消息已達到全面擴散的程度，由聖雷密到愛克斯之間的每幢房子的衛生系統均飽受威脅。面對如此全面性的災難，憂心忡忡的房屋擁有者們，很快地締結了同盟，在班奈行將離去之際，施以反擊。

　　「關於蜣螂的事情，」這個同盟組織的發言人──一個前內閣的閣員，目前處於休息狀態──開口說：「看來將一發不可收拾，」旁邊那些被陽光曬紅的臉孔，一致正經八百地點了點頭。「我們大家在想；當我們離開後，不知你是否介意替我們照料一下？」

　　他降低了語調，就像一般美國人不得不討論一項粗鄙的話題那樣。「當然，我們會對於你的各項服務付出相當的代價。我們不敢奢望你會答應這個要求。」

　　班奈環顧四周這些富有的中年人──無疑地，他們必定有些富有的中年朋友──當下做了直覺的決定。「當然了，」他說，「我很高興能夠略效綿薄。不過我可不願接受什麼酬勞。」他揮揮手，把他們的謝意擱在一旁。略施小惠的手法往往能夠轉機為生意的介紹，接著也有可能導致生意的成交──這是他從其他的同業那兒聽來的訊息。大部分的業務員會替他們的客戶做一些瑣碎的雜事，諸如填滿客戶的冰箱乃至於開除酗酒成性的園丁。但是他確知他們其中並沒有人獲得最高層次的信任以及伴之而來的光榮地位。

　　在接連而至的寂寞冬月裡，嚴肅地挑起這項重責大任，使他感覺愉悅無比。

　　他壓動了瓷質的杆子，滿足地傾聽水流暢快的聲音，然後在他公事夾上一個名字的下方標出確認的記號。卡森──來自諾丁漢的芥末大亨，大家常常聽他吹噓，說他的財富是累積了人們杯盤狼藉之間的殘餘而來。他是個有錢人，而且絲毫不畏懼露富，尤其是在衛浴設備這一方面，更可以看出他「數大便是美」的品味。班奈從墊高的寶座那兒走下，穿過馬賽克的地面，在一個嵌入閃亮耀目的花崗岩中的水槽中洗了手。他從窗戶往外望，看見了卡森戲稱的「小花園」──十來英畝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種滿了成熟的橄欖樹。卡森曾經對他說過，這些橄欖樹都是從義大利進口的，沒有一棵樹齡少於兩百年。班奈有一次曾估算它們的價格。他計算出來的數字足以買得起一棟小房子。

　　他走下樓去，行經灰撲撲的、用防塵布蓋住的家具之間。他在跨出大門之前，將警報系統設定好了。站在鵝卵石鋪成的車道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涼颼颼的空氣，細細品味這早晨。下方的山谷間，霧氣蒸騰；在澄藍的天空映襯之下，更顯得杏花的皎白。春天的徵象已日漸濃厚了。他怎能去做移居他處的打算呢？他想起一位朋友多年前的評語，那時他剛到法國來。「老兄，這是個美好的國家。不住太可惜了。毫無疑問，你還會回來的。」一如那朋友所料，他喜歡上了法國，一直留下來了。

　　但是他能夠支撐多久呢？他義務地幫助一些不付費的客戶，目的是為了得到一些合約和買賣。但是這些都沒有成為事實。他們確實滿懷感激。他們寄了聖誕賀卡給他，有些人還寄了自己的孩子騎著小馬的照片給他，有的送他偉南梅森的布丁蛋糕，奇形怪狀的葡萄酒。不過截至目前為止，並沒有主顧。復活節很快就到了。防塵布罩將一一從那些精緻家具上被揭開。房屋的主人們將回來接手班奈整個冬天一直很細心地替他們經營的事務。反正，一旦這季節開始後，總有什麼事情會發生吧！

　　但是，沒有任何事情是那麼快的。在駕車返回位於聖馬丁的小房子途中，他檢視了各項選擇。重新回頭去製作電視商業節目，就像他曾在倫敦和巴黎做過的十年工作，並沒有吸引力。當這種工作被一些不刮鬍子、戴著耳環、成天胡思亂想，並且拿藝術家的脾氣當幌子的年輕人接手之後，他就臨陣脫逃了。他再也沒有取悅他們的耐性。在和一些天才型的導播共事之後，他已經被慣壞了。而這些人如今均已進軍好萊塢了。新的族群，自大又無禮，專門運用特殊效果來掩飾構思的缺乏，並且把生活的希望建築在一通電話上面，但願有人來請他們去拍攝搖滾樂的ＭＴＶ。不成，他絕不能吃這種回頭草。

　　他想他可以試著把他有限的金錢匯集起來，離開此地，去尋找那個偷了他的船的小雜種。但是加勒比海的範圍遼闊，如今那艘船已隨埃迪．布萊恩弗．史密斯輕易地改名換姓了。猶記得在坎城「藍天酒吧」裡令人飄飄欲仙的那一晚，香檳的催化作用的使然，他們為那艘優雅的四十五尺遊艇命名「悠遊號」，並訂下了許多計劃。班奈付了買船的錢──那是他在製作電視節目這個行業裡賺到的所有──而布萊恩弗．史密斯將負責處理船隻的使用問題。布萊恩弗帶著一整船的女性船員駛往巴貝多〔註：位於加勒比海與大西洋邊界上的獨立的島嶼國家，是西印度群島最東端的島嶼。〕，而自此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班奈寄出的信件都如石沉大海，而當他打電話到巴貝多遊艇俱樂部去查詢時，他們說從沒聽說過這一條船，也沒有聽說這樣一位船長。「快手埃迪」消失了。在班奈生活中較為陰暗的時刻，他真希望布萊恩弗一頭倒栽，淹死在百慕達三角洲的某處。

　　一念及此，班奈不得不承認：他的事業目前只有兩個機會，一個是開倒車返回商業廣告界；一個是花費昂貴的代價，到各海域中進行海底撈針式的搜尋。這該是認真思考他將來的時候了。他決定利用當天所剩餘的時間，在家裡好好進行思考。此時他的車子越過了Ｎ一〇〇號公路，進入通往山村陡峭而盤旋的道路。

　　聖馬丁之所以能夠免於流俗，是歸功於它的市長──一個老共產黨員──對於政府、小康家庭、以及進步等，保持著極度不信任的態度。在盧貝隆區，它是最後一個尚保有石砌街道和水井的村莊。熱心的外國人亦急於在此地保存那些搖搖欲墜，外表斑駁的石屋。這些房屋之中，有些甚至有三四百年的歷史。它們在市長所承擔的相當支持下，抗拒著進步。僅僅為了這一點，班奈就要把選票投給他。他喜歡生活在如詩如畫的古老風情之中，在實質上沒有被建築師和裝潢師動過手腳，素樸的牆面上沒有印花棉布或絲緞的遮覆，衛浴設備亦毋需設立於高臺上。聖馬丁的冬日寒冷而肅穆；夏季裡，空氣中彌漫著薰衣草和麝香草的氣息。觀光客來來去去，卻沒有停留的意思。

　　班奈的房子位於大街盡頭的一條窄巷裡，它那近乎無拘無束的氣氛，具有無可抗拒的魅力。這棟房子的主人是村莊裡的醫生，另一個單身漢，他是班奈在一次晚宴中認識的。他的癖好是年輕的女子和醇酒。他們成為了朋友。當他接受了模里西斯〔註：模里西斯共和國，位於印度洋的西南方。〕該地三年的住診時，就把房子讓給班奈居住了。唯一的條件是一個名叫喬格緹的健壯女子，要繼續擔任管家的職務。

　　班奈打開了痕跡纍纍的橡木前門。從廚房裡傳出來的蒙地卡羅無線電臺所播送的尖聲怪叫，令他聞之膽寒。他引介喬格緹進入莫札特和勃拉姆斯的賞析，一切努力已付諸東流。當喬格緹在工作的當兒，她所喜歡的是那種節奏感強烈的流行音樂。

　　所有的家具──形式簡單、品質沉重，色澤暗淡──都被推到客廳的牆邊，喬格緹雙手雙膝伏地，臀部不時隨著音樂搖擺。她正在使用亞麻子油和水的混合液進攻那已經一塵不染的地板磁磚。對於她來說，與其說管理這棟房子是一份工作，倒不如說是一種嗜好，像仔細擦拭著珠寶，並將它刨光、打蠟。塵垢是絕不容許見到的，雜亂無章更是罪惡。班奈經常在想：要是他站立的時間夠長，他也會被她折疊起來，整整齊齊地塞進衣櫥裡去的。

　　他大聲地說話，免得聲音被收音機播送的音樂所淹沒。「日安，喬格緹。」

　　原本維持跪姿的軀體發出了呻吟，站起身來。她雙手插腰，一綹黑白夾雜的髮絲，從一頂鮮黃色的棒球帽下溜了出來。這頂帽子是她在從事費力的家務事的時候，一定會戴在頭上的。喬格緹是那種法國人會大膽地臆測為某個年齡的婦女──介於四十和六十之間某一神祕的階段。她和屋子裡的家具十分相配：矮墩墩的沉重型，可以使用一輩子；褐色多皺的臉龐，永遠是一副不認同的表情。

　　「你又在床上喝酒了。」她說，「我在地板上找到了酒杯。還有，內衣和襯衫也都亂甩，好像我沒事做似的。」她朝他揮揮手。「不要站在濕濕的地板上，廚房裡有咖啡和早餐。」

　　她瞪著他踮腳走過客廳，進入小小的廚房。廚房裡有個托盤，上面已放好了早餐：漿過的亞麻餐巾、白色的大咖啡杯、蜂蜜，以及抹了諾曼地奶油的法國麵包。班奈打開了咖啡濾壺的開關，並將收音機的音量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接著，他的牙齒就陷入了溫熱的麵包之中。他將頭部探出廚房門口。

　　「喬格緹！」

　　棒球帽從清理地板的當兒抬了起來。「現在又怎麼了？」

　　「你還需要多久？我今天想留在家裡工作。」

　　喬格緹又發出一聲呻吟，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瞪著他。「不可能的。難道你認為這房子自動就會清理乾淨了嗎？春天就要來了，一切都要準備好。約瑟芬今天早上會來幫助我把墊子翻過來。還有尚盧克會帶著梯子來擦窗戶。接著我們還要把地毯拍打乾淨。」

　　她扭搓著擦地布，活像掐住了一隻雞的喉嚨。「你會覺得很不方便的。再說，你可以到咖啡廳裡去工作啊！」她皺眉望著班奈的雙腳，鼻子猛力吸了吸。「把你的麵包屑丟在廚房的地板這裡。」

　　班奈撤退回來，滿懷罪惡感地擦了擦嘴。他知道在喬格緹對於整潔的敏感度之下，他成了每天對她的挑釁。然而，她對於他的喜歡，可以很清楚地由她的行動表現出來。

　　她可能把他當做一個邋遢的小學生來看待，威脅他、恐嚇他，但是她也把他當做一個王子來服侍他──替他煮飯，縫補衣服，當他感冒發燒時，她急得團團轉──還有一次，他從別人口中得知她稱呼他為「我的英國小紳士」。縱然不在服務的範圍以內，她卻不吝於說他的好話，極盡恭維之能事。而且每當他吃完早餐，離開家門之際，她都在他身後大叫著，不要在傍晚之前回來。在踏進家門之前，一定要把兩腳擦乾淨。

　　他沿著大街走向了麵包店，以鐵和銅製成的麵包架閃閃發亮，是古董商爭相收購的對象。他知道：只要「麵包王」還是店裡的師傅的話，這些古董商是絕不可能得逞的。

　　麵包王的行事，完全依照古法。班奈對此極為滿意。他在麵包店前面停下腳來，深深吸入新鮮麵包和杏仁蛋糕的氣味。

　　尤克絲夫人從隔壁打開的門縫中向他招呼。他屈從於那堅決的手勢，心裡做了最壞的打算。他的賬單已經超過期限了。這還是在喬格緹對於尤克絲夫人施以威脅利誘之餘，才得到的寬限。在一個自視甚高的法國村莊裡，信用交易的便利往往為人所不信任，遭到幾乎被撤銷的命運。他感覺得出來，事情就要發生了。

　　他執起尤克絲夫人強有力的手，很有禮貌地躬身以就。他鼻子裡吸進來的是隱隱約約的香水味和煙燻香腸的味道。「夫人，」他說，「一如既往，您使得這清晨更加的美麗。」他鼓起勇氣看著她臉上展開做作的微笑，發現這時候提出有關他賬目的話題是非常安全的。「我很彷徨。我的支票用完了。你不曉得近來這些銀行是多麼沒有效率。我自己……」

　　尤克絲夫人開玩笑似地用手背觸及他的胸膛，阻止了他。「說得明白點，」她說，「我把你當做自己的兒子一樣地信任。對了──我的小沙蘭吉這個週末要從亞維儂回來。你一定要來參加我們的家庭晚宴。」

　　班奈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數個月以來，尤克絲夫人一直極力促成他和小沙蘭吉之間的好事。他對這女孩沒有什麼好挑剔的──事實上，她很甜美。而且，去年夏天在村子裡舉行的一次節日慶典中，樹蔭下的他，差點兒為她意亂情迷──但是，成為尤克絲王朝的附屬品的想法把他拯救了出來。

　　「夫人，」他說，「沒有什麼比這件事能讓我更高興的。要不是我的老姑媽……」

　　「又是哪個老姑媽？」

　　「住在曼登的那一個，也就是有靜脈瘤的那一個。這個週末我必須陪伴她，要討論動手術的問題。」

　　尤克絲夫人對於別人要動手術的事情往往裝出行家的姿態，她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班奈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尤克絲夫人要提出請他把那虛構的老姑媽帶到聖馬丁來進行術後復元的建議之前，便逕自離開了。他沿著大街走下去，想起鄉村生活的多樣化，說不出有多麼喜愛如此的生活方式。

　　他從郵局的窄門擠過去。說是聖馬丁村──倒不如說是市長本人──他取消了送信的服務，認為並無必要，因此，村民不得不到市長姊夫白平先生這兒來取信。白平先生對於所有送到他這裡的訊息保持著濃厚的興趣。眾人都相信他會用蒸氣糊濕以打開信封的緘口，查閱一切涉及個人隱私的通訊。他看見班奈，喉頭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搖了搖頭。

　　「先生，今天沒有情書，只有兩張賬單。」他將兩個淡色的信封由斑斑駁駁的塑膠櫃檯那兒推過來。「啊，還有你的報紙。」

　　班奈將兩張賬單收進了口袋，向白平點點頭，拿起他的《國際論壇先驅報》，走向隔壁的克里昂咖啡館，也就是聖馬丁村的社交中心。每天中午，他都在此享用一頓價值五十法郎的午餐。咖啡館的房間長而幽暗，一側有個疤痕處的鋅製陽臺，桌椅狼藉而列。還有一臺電視遊樂器，早在兩年之前，一個狂熱的電玩高手毀壞了它的一角之後。它就報廢了。

　　經營咖啡館的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安妮．瑪麗和雷昂。他們放棄了里昂的辦公生涯而進入這個被安妮．瑪麗形容為「好客的事業」。在村子裡，他們多多少少引起了猜疑。他們被視為外國人，又被認為爽快的態度乃是惺惺作態。大約要過二十年左右，他們才能得到大家的認同。班奈是村子裡另一個外國人，由於生活經驗的不足，尚保持著樂觀的天性。他覺得和那些冷漠的村莊農夫比起來，這對年輕的夫妻毋寧是令人愉悅的異數。

　　雷昂從在吧檯上攤開的一本雜誌中抬起頭來。「先生，早安，要喝香檳嗎？」他握了握班奈的手，挑了挑眉毛。「還是要啤酒？」在雷昂的觀念裡，好顧客的定義即是早餐過後不久便開始喝酒的。所以當他聽見班奈所點的竟是一杯咖啡的時候，不由得有些失望。「要不要來些自製的蘋果酒呢？」

　　班奈搖搖頭。「也許吃了午餐以後再說。安妮今天煮的是什麼？」

　　雷昂玫瑰紅色的月亮臉光彩煥發，他吻了吻自己粗短手指的指尖。「太好了──有扁豆、醃火腿、里昂香腸。以五十法郎的代價而言，是物超所值了。」他聳了聳肩，又說：「不過，又有什麼辦法呢？這兒的人只希望白吃白喝。」

　　「雷昂，日子不好過。」

　　「說得不錯，最後死定的人就是我了，」他咧咧嘴，倒了杯啤酒給自己。班奈將咖啡端到臨窗的一張桌子那兒，打開報紙。

　　看報紙是他每天的小享受。他喜歡這份報紙精簡的內容以及它持平的論點。他已放棄了閱讀英國報紙的習慣，因為他已不熟悉那些在報紙各版面上被冷嘲熱諷的名字了。

　　他一邊啜飲咖啡，一面研讀頭條新聞中的國際大事。俄羅斯不平靜。歐洲共同市場紛爭不息。美國參議院擾攘不安。好萊塢一個演員之死。他心想：從報上的消息看來，這並不是令人愉快的一天。他的視線透過窗戶，投射到村莊的小廣場。樹枝上掛滿了迷你尺寸的法國國旗，作為戰爭紀念儀式的一部分。太陽如今升得更高了；天空一片蔚藍；遠方青綠的山脈，望之迷濛。要他離開這樣的一個地方，前往一個鬱鬱寡歡的北方城市裡的一間辦公室，一想到便厭惡之至。

　　不過，有個問題一直干擾著他：他怎能負擔得起留在此地的花費？他開始在信封背後寫下一些摘要。目前的財產包括：健康狀況良好，在巴黎這段日子裡累積起來的流利法語能力，沒有家室之累，一櫥子陳舊卻質佳的服裝，一隻到目前為止尚未淪入典當命運的卡蒂亞手錶，一部二手標緻車，還有約莫兩萬法郎的現金，在一次房屋銷售中賺到的一間舊房子。而目前他要負擔的包括了家用賬單，喬格緹的薪水，以及聰明絕頂的賺錢策略。如果他節儉度日的話，大約可以維持兩三個月的生活。但是他從來沒有把經濟生活的考慮列入他的策略之中，製作節目的十年生涯所得對於他毫無幫助。

　　他想到了什麼事情。他以前總是這樣。他攤開信封，走向吧檯。

　　「雷昂，我想要杯香檳酒，要杯好的。不是你除夕夜賣的那種醋。」他說著，將一張百元法郎推到櫃檯。

　　雷昂和藹可親的表情絲毫未變。「那種酒很便宜。」

　　「朋友，那糟透了。」

　　「當然啦，十塊法郎一杯的酒，味道是不用說了，」雷昂舉起一根手指頭，「我替你找個寶貝來。」他走進吧檯背後的一扇門，又用極其誇張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抱著一隻酒瓶出來，想要博得班奈的讚許。「一九八八年份的皮爾．優特。」他放下瓶子，旋開瓶頸。「你有什麼事要慶祝的嗎？」

　　班奈注視著他開瓶的動作，直到酒瓶發出壓抑已久的嘆息，然後便細細品嘗香檳酒一貫帶給他的那種富裕而充滿希望的滋味。「我快要想出一個好主意了。」

　　雷昂一邊點頭，一邊斟滿那細而高的玻璃杯。班奈細細聆聽酒液發出來的纖小嘶聲，低頭深深吸入醇美的酒香。坐在吧檯後方那些老農夫轉頭注視這外國人豪奢的新手筆，不以為然地搖著頭。接著他們又回過頭繼續玩牌，並沉浸在他們一個早上都捨不得喝完的大酒杯裡。

　　班奈感覺到他舌尖上細微泡沫的清涼，一面回頭看到他報紙上被標示了「國際事務分類」的一欄。有關於避稅和各種就業機會都在此大做廣告。像是在左手邊，一家世界性的職業介紹所為「有責任心的傑出人士」提供了產業界優良企業的就業機會。同一頁的右方，刊登了一個電話號碼，萬一事情進行不順利，只需花費四百九十五元，就可以快速離婚。正當班奈的視線瀏覽到免稅車輛、巴黎豪華公寓等介紹之中時，他心裡已經打好了主意。

　　為什麼要空等待呢？難道希望命運會待他仁慈嗎？他要發動攻勢，創造自己的好運。

　　他要為自己宣傳。

　　經過一番的修改，並喝了第二杯充滿氣泡的香檳之後，他重新檢視自己花費心血後的成果。

　　獨立作業的英國人

　　三十五歲，風度翩翩，法語流利，要找一份有趣而不凡的工作，希望地區最好是在愛克斯或亞維儂區。任何工作都可以考慮，除了婚姻之外有求必應。

　　下午他即將打電話到報社，為自己刊登一則廣告。新的季節就要開始了，必定會得到許許多多的回應。未知名的冒險加速了他血液的流動，他忽然胃口大開。這時他將注意力轉移到安妮．瑪麗煮好的飯菜上了。

第二章

　　「這些褲子再也撐不了一個夏天了，」喬格緹舉起他的一條白色棉質褲子說道，「它們已經物盡其用了。」

　　「喬格緹，在我看來，它們還很好。我喜歡舊衣服。」

　　「不行，它們不能看了。我洗過多少次了，酒漬、湯汁、醬油都有，只要你一吃東西，就帶來大災難。英國人難道都不使用餐巾嗎？」她搖了搖頭，把這些退休的長褲丟到一疊不合乎她要求的襯衫、短褲的上方。再過一會兒，這些舊衣服就要被送去分配給窮人了。

　　「喬格緹，吃東西的當兒，不可能不發生一些小意外。不幸的是，就算在法國，一個人也不會被允許裸體進餐的。」

　　「有什麼不可能？你想一想郵局白平局長，或者是尤克絲夫人就好了。」

　　「喬格緹，沒必要把別人牽扯進來。」

　　「不謹慎小心，好好的長褲就報銷了。」

　　班奈嘆了一口氣，說良心話，他的餐桌禮儀有待改進，他的白色長褲很少免於餐飲的劫難也是事實，不過，以他目前的處境而論，許多服裝都還算過得去。他為他的長褲提出最後的請命。它們具有感情上的價值。是他一個女友在聖多貝茲替他買的，想起來就覺得滿懷溫馨。它們當然還能替他服務最後一個夏季。

　　喬格緹趨近他身前，不斷用鋼筋般的手指戳他的胸膛。「別提，門兒都沒有。難道你想穿得破破爛爛，在村子裡丟盡我的臉嗎？呢？」

　　班奈從前也曾忍受過喬格緹如此不合情理的作風，那次是為了一件舊外套的事，當時他否決她的願望，把它保留了下來。她以一個星期的緘默來懲罰他，並把他的內衣漿得死硬。他可不打算重溫這樣的經歷。

　　「好吧，喬格緹，我將命令我的司機下星期開車載我到巴黎置裝，從夏維服裝設計公司買回一整個夏季所需要的衣服。」

　　「沒問題。」她說，「我還能贏得環遊法國的旅行呢！」她彎身抱起那一堆衣服，帶著勝利的表情走進廚房去了。

　　班奈看了看手錶，發現已十一點鐘了。郵件應該已經到達，回音也應該有了。他的廣告是兩個多星期以前刊登的，而這段時間他大部分是和一位來自蘇黎世的客戶在一起。

　　這位客戶最後決定：能夠為他的生活帶來快樂的，不是普羅旺斯當地，而是日內瓦的一幢公寓。當喬格緹在廚房裡把收音機的音量扭得震天價響，到了所謂工作音量的時候，班奈便離開了家門，沿著大街走向他心中想像的一大袋郵件和閃亮的未來。

　　白平局長從櫃檯的小隔間窗口中斜睨他一眼，點頭和他道早安，並從身後的一個格架內取出了報紙和一個大型的棕色信封。白平用手掂了掂分量，說：「重要的郵件，從巴黎來的。」

　　「謝謝你，」班奈說。

　　「郵資不足，還要付七點五元法郎。或者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把它送回去。」

　　白平的作風，村中人盡皆知。他總是東貪一點，西扣一點，在他的想法中，認為這是市場上負擔得起的。於是靠著三塊五塊法郎的累積，很快他就可以替自己買些好酒來過聖誕節。班奈悉數照付，並向他索取收據。白平破口大罵，說他總有一天會把收據準備好的。兩個男人在冷冰冰的氣氛中分了手。班奈很少不喜歡誰，只除了白平以外。

　　咖啡館裡很安靜，僅能聽見冰箱的低鳴和後面玩牌的聲音。當班奈走進去的時候，那些老頭子一致回過頭來看著他。他點了頭後，他們又把頭轉回去了。班奈拿了他的酒杯，在一張桌子旁邊坐定，信封感覺上裝得鼓鼓的，充滿了希望。在打開信封，拿出裡面的東西之前，他舉杯為自己默禱。

　　一封邀請函，邀他投資二十五萬法郎在一家披薩連鎖店，這封邀請函首先被他淘汰出局。接著是一封用淡紫色墨水寫成的信，是由一位住在紐意萊的人所寫的，那人要找一個年輕的夥伴，和他一塊兒追求大自然的奧祕。還有一封來自坎城一家經紀人公司的來信，欲徵求一名裸體模特兒。班奈真想把這封信交給白平。

　　總算有一份工作是可以讓他穿著衣服去做的了。一個沙烏地阿拉伯的王子想在夏天徵用一位司機兼翻譯，供食宿和制服。班奈心想：這個機會倒還不錯。他把這封王子的來信放在手邊，逐漸累積了一疊他有可能爭取到工作機會的說明。

　　不過，當他逐一檢視了下一疊回信後，能夠考慮的工作機會倒未見增加。他決定拒絕了一名耶和華的見證者、一名導遊、一所語言學校的兼職教師，或者替一艘遊艇招攬顧客。關於船隻的記憶仍然鮮明而痛苦。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個信封──那是他保留到最後的。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只見一張信紙上寫著：

　　我寫這封信回應你的廣告。我們很有可能找到共同興趣的領域。如果你有意一談，請打電話到九〇九七七。

　　　　裘里安．坡

　　班奈研究那稜角分明的深藍色筆跡，將紙張舉起，接近光源，看到了信紙上的水印。

　　這張信紙所透露出的是超凡的品味和無虞匱乏的豐足。等他站起身來，往咖啡館的電話機那兒走去時，時間已接近中午了。像「裘里安．坡」這樣的人，十二點整會端坐在餐桌前等候進餐嗎？如果打擾了他的午膳，那可不是個好兆頭。班奈在短暫的興奮之餘，決定冒險一試。

　　電話那頭傳過來的是一口法語，含蓄而無特性，是僕人的腔調。班奈指名要找坡先生。

　　「請問尊姓大名？」

　　「班奈。喔，不，等一會兒，你說是『先驅論壇報八十四號信箱』打來的。」

　　趁著在線上等待的時刻，班奈示意雷昂再拿一杯酒來。他莫名所以地充滿了希望，覺得這事非比尋常。

　　電話那頭再度響起了人聲。

　　「整個過程實在太神祕了。我該稱呼你『八十四號信箱』呢？或者說你有個名字？」

　　這聲音和信紙上的字跡搭配得宜──圓潤、富足、信心十足，屬於上流社會的人物。基於英國人以口音判別社會階層的本能，班奈把裘里安．坡歸類為社會階層的頂上階層。

　　「是的，不好意思，小名班奈。」

　　「好極了，班奈先生，我們應該見個面。我猜你住的地方距離邦紐克斯郡不遠吧？」

　　「事實上，我住在聖馬丁。大約半小時的路程。」

　　「太好了。你何不傍晚大約六點鐘就過來呢？我們可以共進晚餐。」

　　班奈記下了前往裘里安家的指示。吃中飯的當兒，他重新回味他們之間簡短的對話。

　　裘里安的聲音聽來愉悅而輕鬆。從他對於自己產業的描述之中，似乎他擁有邦紐克斯郡一座山的主要部分。班奈猜想著看他要給自己的是一份什麼樣的工作？還有，當天他前去和裘里安會面時，穿著什麼樣的服裝才恰當？

　　他站在臥室裡的穿衣鏡前，試圖衡量自己在一個富裕雇主眼裡，會留下如何的印象：

　　他的身高差一吋才及六英尺，就像一般飲食習慣不規律的單身漢一樣。胖不起來。他的臉孔長長的，皮膚光滑緊繃。藍色的眼睛四周布滿日曬後形成的紋路。一頭深棕色的直髮顯得長了些，卻極有光澤。

　　他從頸子以下無懈可擊。淡粉色的襯衫配上海軍藍的絲質針織領帶。還有一條灰色法蘭絨長褲，那是他多年以前，手頭的用錢源源不絕時，在倫敦海華德名店做的。還有腳下一雙哥德華紋皮鞋，亦購自聖詹姆斯名品店。以前他總是購買最上等的衣飾，符合時尚，亦典雅高尚。他遵奉的原則是「富裕的外表乃職業的資本」，尤其是在生意不甚看好的情況下。百萬富翁也會穿著打扮如園丁。但是班奈並沒有這等豪奢的身價。事實上，隨著年齡的增長，班奈越來越喜歡手工精緻而合身的服裝。

　　他從抽屜裡挑選了一條絲質手帕，塞在上衣胸前的口袋裡，稍事整理之後，他便離開家門，前往車庫。

　　切入邦紐克斯郡蜿蜒向南的Ｄ三六號公路，行經盧貝隆，進入盧爾馬蘭鄉間。這條道路十分狹窄，在岩間穿行。鄉間咖啡館近日傳言不斷，說是有武裝劫匪出沒於路上。

　　傳言如出一轍：一輛汽車拋錨了，停在路旁。一個男人孤零零地站在汽車旁邊。懷疑他的旅客停下車來，欲伸出援手。而此時那獨行者的夥伴們紛紛從他們隱身的灌木叢中跳了出來，隨身還帶著槍枝。想要救人的乘客最後被迫步行十里以重返文明，而自己的汽車則被搶走，送到馬賽去賣掉了。

　　然而，在一個美好的春日傍晚，陽光仍照耀著山頭時，這條路上的景致卻彌足動人。

　　班奈的心情好極了，他走過標示有「裘里安．坡的私產」的鐵門，進入對方的領地。鵝卵石車道保養得極好，沿著這一片土地的外廓呈現出柔滑的線條。裘里安已在電話裡為這事道過歉，因為車道總長將近十英里，不過他也說過：最終的目的將使這趟車程值回票價。

　　事情確實如此。班奈的車子駛過最後一處轉折點後，停下車來一看，眼前的景觀讓他大為驚異。

　　這就好像是經過豁然開朗的岩洞，一處巨大的高地展示在眼前。他繼續駕車前行，夾道的樹木引導他又前進了一里多的路程，放眼所見，巨型的拱門和高牆相接。班奈可以望見牆後的陶瓦覆蓋著屋宇。那純樸的色彩予人以溫暖的感受。建築物旁的中庭一角，有座塔樓。將視線投射到建築物的遠處，可以看見大盧貝隆區沿著東方的地平線向遠方展開。北邊是白雪覆頂的文多克斯山；南方的平原則和馬賽的愛克斯以及地中海相連。

　　這兒看不見其他任何一幢屋宇。其完美的形式是班奈生平僅見。

　　他沿著林蔭小徑緩緩前進。不知道這樣一處寶地的主人，當在雨夜裡發現牛奶或香菸沒有了，他會做何打算？因為此處距離最近的村莊，也有十五英里的路程。不過，當然啦，像裘里安．坡這樣一個人，絕對無虞匱乏的。僕人們自當把一切料理得宜。

　　班奈預期的心理越來越強烈了。他的車子駛入了拱門，停放在偌大院落的一側。他以步行的方式接近那巨宅，途中經過一個噴泉，其規模之大，不亞於一個中型的村落。

　　高大的雕花雙扇大門開啟了，一個穿著黑色服飾的人向他躬身為禮。相對本人來說，他的個子算是滿高的。

　　「班奈先生嗎？」

　　班奈也向他回禮。

　　「請跟我來。」

　　他們走過一道長廊。兩旁的掛氈緩和了嶄亮地面的寒光。班奈用手指輕輕劃過一張古董級的橡木桌面，發現纖塵不染。他心想：喬格緹對此必定頗為認同的。這麼一想，他竟輕聲地吹起口哨來了。

　　他們進入一處極其遼闊的空間。傳統農舍低矮的天花板被撤走了，或許這是付出了犧牲數個樓上房間的代價。傳統的小窗子也被嵌入石牆的大片平面玻璃所取代了。如此一來的效果是使得窗外如詩如畫的景致盡入眼簾：一排排的薰衣草、橄欖樹，遠方以欄杆圍起的馬廄那兒，只見一匹栗色的馬靜靜地站在夕陽下。班奈心想：這幅景致可能是為攝影師所安排的吧！

　　石質的壁爐中，火光跳躍。壁爐架的高度約莫和一個站著的人一樣高。室內四周牆面，掛滿了一幅幅的畫作和品味超絕的黑白照片。家具皆為大型的，材質柔軟，並很藝術化地用褪了色的布罩罩起來，使得整個室內裝滿顯示出歡樂的氣氛。這是個舒適而有格調的房間。一個男人背對著他站在房間裡，平面玻璃上映出他的輪廓。他手上拿了一具電話，舉到他耳邊。班奈猜想這人便是裘里安了。

　　「閣下？」

　　班奈突然回過身來。若非那日本僕人閃避很快，猶如一名拳擊手很巧妙地避過了一邊，班奈必定會把托盤裡的香檳酒撞翻了。對方向班奈說：「或許您想坐一坐吧！」

　　班奈微笑著接過香檳酒。「謝謝你。我想我還是站一站，伸展一下。」

　　那日本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班奈走到壁爐前面去細細欣賞那些畫作。他確信其中有一兩幅是他在博物館裡看到過的。這些是裘里安借來的嗎？或者說它們是贗品呢？

　　在現今的時代裡，要搞清楚答案並不容易，它們實在太細緻了。

　　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過頭去看見了他的主人的一張笑臉和伸出來歡迎他的手。

　　「我想你就是『八十四號信箱』吧！」

第三章

　　班奈的第一印象是見到了由雜誌專欄裡走出來的某個傑出人物。從頭頂經過精心修剪的泛灰髮線，直到腳下光可鑑人的深棕色皮鞋，裘里安．坡可說是一身光鮮。這樣的外形是必須經過多年細心的養成才可達到的結果。他在奶油色的絲襯衫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開口背心，長褲是華達呢布料做成的。班奈很高興自己曾費了一番心思來打扮，他要由衷記得：一旦他手頭富裕起來，一定要好好答謝他的裁縫。

　　「我看見席莫已經拿了一杯酒給你。不知道他有沒有替我拿一杯來。」裘里安環顧之餘，那日本人已快速走向他跟前。「啊！太好了！」他接過酒杯，將電話交給席莫。

　　「班奈先生，祝你健康。」

　　班奈舉起酒杯，注視著裘里安喝下第一口酒。班奈猜想他是個保養得很好的五十來歲的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孔上，很少刻劃下紋路。他的體型挺直而修長，腹部平坦。

　　「好多了，」裘里安．坡朝著班奈微笑。「我發現如果吃中飯的時候喝了酒，下午我就迷迷糊糊的；如果不喝的話，到了六點就受不了。你找到我們這兒沒什麼困難吧？」

　　班奈搖搖頭，說：「你擁有的這一片產業太棒了。我對盧貝隆區相當熟悉，卻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地方。」

　　「確實。我花了五年的時間才找到的，又花了差不多同樣長的時間才把它整理出一個規模。」他轉臉看著窗外，說：「我們何不出去逛逛，欣賞欣賞夕陽呢？」他拿出一個小型的黑色遙控器，其尺寸大約和一張信用卡相等，他用它對準了平面玻璃的部分，玻璃窗向後滑動，退入牆中。於是他們兩個一塊走過陽臺，向下方的馬廄走去。

　　「當我在路上的時候，一直在想你如何解決實際的生活需要。畢竟，你並不是住在超級市場的隔壁。」

　　「啊，像是供應電力的問題，穀倉裡有兩部發電機，還有，我們一星期到尼斯去採購一次，大約是四十五分鐘的直升機航程。你站在那個檜木平臺上，就可以看清楚了。」

　　班奈隨裘里安示意，看見了一架直升機蹲踞在平臺上，宛如一隻深綠色的巨大蚱蜢，被樹林所遮蔽了。這時他們聽到急促的馬蹄聲，同時回過頭去。兩匹馬和他們的騎士從樹林後面竄了出來。當馬匹在淺草地上急促奔馳時，班奈聽到了一個女孩子發出聲音；然後接著斥喝馬匹聲後，兩匹馬便向他們跟前跑來。

　　女孩子輕輕鬆鬆地跨下了馬鞍。她的同伴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膚色黝黑，臉孔像是吉普賽人。他碰觸帽簷，向裘里安示意，然後牽著兩匹馬走回馬廄。

　　裘里安的容光煥發。班奈明白其中的原由。這女孩的身高必定有六英尺，及肩的棕色長髮蓬鬆捲曲。嘴型寬闊，顴骨高聳。她的騎士服緊得可以，足以顯示她沒有體重上的困擾，而且當她自他們對面跑過來時，令班奈驚喜不已的是，她顯然並不相信胸罩的作用。他確信曾經見過她，只是想不起在哪裡。

　　她讓裘里安親吻她的雙頓後，轉過頭來，兩道挑高的眉毛下，一對微微上勾，有如貓兒般機伶的碧綠眸子望著班奈。

　　「秋秋，這位是班奈先生，他住在聖馬丁那裡。」

　　秋秋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班奈倒寧可她所獻出的是她的面頰。他心想：不知她是裘里安的女兒，或者只是他另一樣精美的收藏品？

　　裘里安一手環著秋秋的纖腰，並搭在她臀部上方。這是一種占有者的姿態，與親情無關。班奈很遺憾，為了他「誤認為女兒」的想法。

　　「天氣轉涼了，」裘里安．坡說，「我們進屋聊天去吧！」

　　秋秋藉故告退，上樓去沐浴更衣。兩個男人在壁爐前坐下，席莫重新為他們添酒。

　　班奈有些自嘲地注意到：他們兩個人不知不覺地採取了貧人和富人不同的姿勢：裘里安往後靠在椅子上；班奈則傾身向前。

　　「我被你廣告中的某些東西所吸引了，」裘里安．坡說「你還記得嗎？『任何工作都可以考慮，除了婚姻以外有求必應』，你看來並不像是一個在女人的手裡受過傷的人，」他歪著頭說，「或者說，有的傷痕已痊癒了？」

　　班奈聳了聳肩。「沒有，我從來沒有嘗試過。我的父母倒真的讓我對婚姻有些遲疑。」在裘里安偶爾用微笑或頷首表示鼓勵的過程中，班奈簡略地描述了他的家世。他母親是義大利人，一個自我意識極強的天才女高音；他父親則是美國最善於養成的一種怪人──是作家，也是探險家，一個不合時代潮流的生物。他經常外出，騎著自行車穿梭在喜馬拉雅山區，或在安地斯山區研究植物，或到印度和流浪者共同生活。他孤高不群，盡可能少回倫敦。但就在他有一次返回倫敦時，在一次歌劇表演中，和班奈的母親邂逅。錯把激情當做愛情之餘，他們結婚了，班奈即是這樁姻緣的產物。但平凡的家居生活對男女任何一方都缺乏吸引力，小嬰兒被送到馬賽的一名遠親家中撫養，然後又送到寄宿學校去。他的父親有一次帶著簡單的行李離家，自此杳如黃鶴。他的母親則遠赴米蘭，和一個年輕的男高音同居了。班奈在一群男孩子之中長大，不知父母飄泊何方。

　　班奈停下來調節呼吸，並喝了香檳。裘里安點了點頭。「是的，」他說：「我能想像這會使你對家庭生活的樂趣產生誤判。自此之後你再不曾見過令尊或令堂了嗎？」

　　班奈回顧童年生活。若是他和母親在街道上擦身而過，他也認不出那是他的母親。

　　他最後一次見到他父親時，已十八歲了。他被召喚到他父親的倫敦俱樂部吃午餐，並討論他的事業。他記得很清楚：一桌子好酒、好菜，而他父親那飽經風霜的臉孔上，有一對茫然而瘋狂的眼睛，他有一籮筐的理想，卻不慣於人和人之間的親密關係。一面喝著咖啡，他一面將他事業的策略傳授給班奈。「只要你不是一個芭蕾舞者，不要介意你在做什麼。」

　　他送了班奈這句智慧的箴言，還附贈他一張一千英鎊的支票和一杯葡萄酒。打從那次晤面後，班奈再也不曾和生父謀面，只有一次接到他從喀什米爾寄來的賀卡，祝他二十一歲生日快樂。實際上，他已經超過二十四歲了。

　　裘里安大笑不迭。「原諒我，」他說，「有的地方確實好笑。」他看了看手錶，又說：「希望你能留下來進餐，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再說，我們今天吃的是最後一次冬天的菜餚，我想你會從中發現家庭生活的趣味。」

　　班奈很高興地接受了。他顯然已通過初步的測驗，而且他發現自己滿喜歡裘里安的，因為人人總是喜歡好聽眾的。喝完了香檳酒，班奈心想：不知秋秋是否會加入晚間的餐敘？

　　「如果你想洗手，洗手間在大廳的那一端，」如今對於衛浴設備有敏銳判別的班奈，剛好趁此良機做一番非職業性的探索。結果他發現自己宛如置身於迷你型的攝影藝廊中，只是到處可見得到鋁管。沿著牆面掛滿了運動生涯的紀念照──在滑雪的裘里安，在划船的裘里安，手執獵槍及一些被獵殺的動物的裘里安，看樣子好像是在非洲。還有些照片中，裘里安站在巨型魚類的旁邊。裘里安的伴侶清一色是男性，每個人都擁有一身古銅色的皮膚，個個笑逐顏開，活躍在充滿陽光的天地中。班奈一面用一條毛巾把手擦乾，一面猜想著裘里安到底從事的是什麼樣的職業，才能供應如此的生活。後來，他便走回裘里安所在的大廳。

　　裘里安又在打電話。班奈正想再看看壁爐附近的那些照片時，秋秋踏著貓兒般的輕巧模特兒步伐走進來了。她的服裝是流行的蟬翼般質料。雙腿修長，足蹬高跟鞋。班奈本能地扯了扯自己的領帶。

　　秋秋微笑道：「每當我需要裘里安的時候，他總是在打電話。你能幫助我嗎？」說著，她遞給班奈一條沉重的金鏈。「它的搭扣很複雜。」說完，她轉身背對他，撩高一頭秀髮。班奈踮腳而立，一股暖香的昂貴氣味鑽進了他的鼻孔。那氣味來自於她的耳垂和頸根。

　　他一面摸索著項鏈的搭扣。「抱歉，」他說，「我沒有太多這樣的經驗。不過如果你需要人家幫你繫領結，我倒是個高手。」他退後一步，如雲的秀髮一瀉而下，他的脈搏律動也回覆了正常。

　　「謝了，」秋秋說，「裘里安通常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

　　「我認為我們並不認識，但我確定見過你。你是不是從事模特兒的工作？」

　　她聳聳肩膀，說：「早就不做了。裘里安……」

　　「除了有關於裘里安的好話以外，別讓我聽見別的話，」裘里安打完了電話，臉上似笑非笑地說：「你一定要原諒我常常在接電話。華爾街的那些人根本就不尊重歐洲人的作息時間。我經常有一種感覺，他們大概是算好了我要吃飯，故意來找麻煩的。我們可以進去了嗎？我餓慌了。」

　　秋秋和班奈一起走在前面。班奈認為有美女為伴，是生活中小小的恩典。他極力按捺著，使自己的視線避開那如波浪起伏般的臀部和一雙修長的美腿。在進入一間弧形屋頂，較為窄小的房間時，她必須稍稍低頭，才能通過那低矮的門框。室內燭光閃爍，在席莫的協助之下，他們各自就座。席莫示意年輕的女侍退下，站在房間的一角。裘里安抖開了餐巾，將它塞在襯衫領口上，班奈也如此炮製。

　　裘里安搓了搓雙手，說道：「班奈先生，今晚你很幸運，我們要吃最後一季的松露，這是我最大的弱點。我相信你很懂得它們。」

　　「稍稍知道而已。以我目前的收支情況而論，它們有點兒過分了。」

　　裘里安點了點頭，頗表同情。「過去一季之中，它們的價格上揚到四千法郎一公斤。我的美國朋友們覺得不可置信──一磅竟然要四百美元。卡本特餐廳還說這是老客戶的價格，到了巴黎，價格還要貴兩倍呢！簡直是耍流氓的生意手段。有趣吧？啊，席莫，謝謝你了。」裘里安舉起酒杯，檢視一下杯中酒的色澤，將它置於鼻子下方，深深吸了一口氣。班奈猜想他是那種十分講究的人。若是不合他的預期，就算在他家裡，他也會要求把酒退回去的。

　　「對了，剛才班奈的一生講到哪裡了？我好像記得你的芭蕾舞夢被打消了。不過我相信你曾極力克服你的失望。後來呢？」

　　後來就是無止境的飄蕩，一個工作換到另一個工作；一個國家換到另一個國家。他曾在美國康乃狄克州一家小型的私立學校教授英國文學，小有成就感；然後試著在紐約涉足公關業，接著才到倫敦進入製作影片的行列。這是一份他喜愛的工作，就因為他表現得夠好，才會奉派前來巴黎，擔任法國分公司的主管，他被提升了營業數據，進一步要求配股，手頭逐漸寬裕起來。

　　裘里安舉起手來。「我們暫且在這裡停止，先面對這些食物吧！否則它們要變冷了。」

　　女侍已將白色的大餐盤放在他們的面前。每一個白瓷盤子裡都有一個用錫箔紙包起來的小包包，比一個網球的大小稍稍小一點。

　　「家庭風味，」裘里安說：「都很實在。錫箔紙裡包的是一個松露，」他打開錫箔紙包，低下頭去，表示無限的欣賞。「唔，聞聞看。」

　　班奈照他的指示做了，一股溫熱的香氣鑽入了他的鼻孔。黑色的、看似腫瘤般的松露，因為融化了的油脂而閃著亮光。醜陋但美味，而且貴得離譜。班奈估計他那份松露足足有四分之一磅重，按照老客戶的價格──那就是一百塊美金。

　　「不賴吧？」裘里安說，「加一點點那個在上面，」裘里安指著班奈盤子前面的一個小銀碟說：「是全法國最好的鹽。」

　　班奈撒了些泛灰的白色粗鹽在松露上面，切下了一小片，咬進嘴裡。他曾吃過松露，但從不像這次這麼碩大而美味，他非常喜歡。同時他也注意到秋秋向松露進攻的姿態，活像是一星期沒吃過東西了。最後她還撕下一塊一塊的麵包，把盤底擦乾淨。

　　班奈和裘里安吃完後，各自喝了口酒。

　　裘里安用餐巾擦了擦嘴唇後，背部往椅背一靠。「好了，你富裕起來之後呢！」

　　他著實風光了好些年。不過，在嘗到某些成功的滋味和擁有了金錢的安全感之後，班奈開始為了事業患得患失。他變得不安、易怒，客戶無止境的需求深深刺激了他，他還要裝作對他們的觀點充滿了興趣。永遠有吃不完的午餐之約，永遠要想出安撫導播和模特兒的方法。他覺得自己只是個高收入的看護罷了。於是，在一個美好的四月天裡，他考慮了一份在巴黎的工作後，便請辭了。他賣掉公司的股份，賣掉了公寓；揚帆南行。

　　也就是在安迪比的一個港灣酒吧裡，他遇見了埃迪．布萊恩弗．史密斯。

　　提到這件事情，裘里安微笑著說：「當時我也在那裡，我想，比你那朋友的時間稍早些吧？對不起，請你往下說。」

　　布萊恩弗．史密斯的經濟來源是一筆家族的信託基金，以及他擔任船長的薪水。他個頭矮小，為人風趣，很難從他臉上找出令人懷疑的蛛絲馬跡。因此有一天當布萊恩弗提出那個購船的計劃後，很快就和班奈一拍而合。

　　班奈熱愛海洋──欣賞、戲水、聆聽，無所不宜。但他厭惡船隻，他覺得乘坐起來既不舒適，又容易導致災難。他痛恨隱私權的缺乏，也不能隨時棄船而去。然而，布萊恩弗．史密斯卻指出一艘船在一年之內，有十個月的載客期──「絕對保證，老兄，」──這是頗為吸引人的商機。於是，班奈成了上鉤的魚。布萊恩弗．史密斯終究消失了。

　　裘里安．坡皺緊了眉頭，如果不是同情，就是不贊成類似的商業行為。「你們一定做過什麼法律協定吧？」

　　「厚厚的一大本，」班奈說，「但是法律協定是為守法的人而設計的。如果你的合夥人有意算計你的財產，你又不知道他行蹤的話，法律協定就沒有太大的用處了。」

　　一旁的秋秋很專心地聽著，手指一邊玩弄著她纖長脖子所戴的金錠。「你不能去找他嗎？一艘那麼大的船，怎麼藏得起來呢？」

　　「加勒比海藏得住一支海軍的部隊。再說，我已破產了。」

　　「班奈先生，」裘里安說，「我們一定要看看有什麼辦法可想。至少今天晚上我們不能讓你挨餓。」

　　緊接著一道道的菜餚端上來了。燉牛肉、美酒，還有培根肉，以及洋蔥、紅蘿蔔等蔬菜。燉牛肉近乎黑色，熱騰騰地冒著香氣。

　　「這是廚子冬季的拿手好菜，」裘里安說，「從週末就開始醃製了。她偷了我最好的酒去醃牛肉，這邪惡的女人。你會發現味道美極了。」

　　班奈嘗了嘗那柔軟而辛辣的牛肉。

　　「滋味的確好極了，不是嗎？」裘里安輕啜一口美酒，很體貼地問他。

　　班奈度過了快樂的一晚。裘里安是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看來很喜歡他。不過，他很少流露自己的感覺，更不常提到有關於自己工作的事。正當班奈想要提出關於他前途的話題時，席莫來到了裘里安的身後，在他耳邊說了些話。裘里安皺了皺眉，然後又點點頭，站起身來。

　　「抱歉，又是一通電話。」

　　此時只剩下班奈和秋秋獨處了。他從前也認識像她一樣的法國女孩；美麗、苗條、胃口極佳。這時，班奈又重新開始他倆先前被打斷的話題。

　　「你方才正和我談論到你的模特兒生涯。」

　　「啊，我曾是艾多麗旗下的模特兒。你知道艾多麗嗎？就是那最大的化妝品公司。他們在三年之內擁有我的臉孔，付給我高額的報酬，等我退休後，可以買下一片農莊。」她微笑道：「然而事情的發展並不像這樣。」

　　「後來怎麼了？」

　　秋秋從銀質香菸匣裡取出一根香菸，就著一根蠟燭點燃了。她將煙圈吹向屋頂。

　　「我訂下合約六個月以後，遇見了裘里安。他不喜歡我外出工作。」

　　「於是？」

　　「於是他去和艾多麗的主管們商談，買下了我的合約。」

　　本來已經把裘里安．坡的財產總值估得很高了，這麼一來，又往上加了好幾百萬。

　　頂尖的模特兒，一份買斷的合約，從他過去從事商業行為的經驗來了解，其年收入很輕鬆地都是能達到七位數字的。

　　「他好像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秋秋點頭道：「經常如此。」

　　女侍進來收拾餐桌。等到裘里安回到餐桌前，班奈已經吃完了新鮮羊奶起司和梨子，正津津有味地聽著秋秋敘述她從前在模特兒這一行業裡的老同事。她們大部分都被所謂的「英雄」劫走了。

　　裘里安也旁聽了一會兒之後，看看手錶，說道：「親愛的，我實在不願意打擾這麼有趣的對話，但班奈先生和我必須談一談，」他面帶微笑地看著她，並用手背輕撫她的面頰。「待會兒見，」說完，他面對班奈：「到客廳去坐比較舒服。」

　　班奈略微偏身，讓秋秋走出去。「晚安，班奈先生，希望有機會再見到你。」

　　裘里安先走向客廳，在吧檯前方一張桌子旁停下腳步。「要咖啡或白蘭地，請自便。請你也給我同樣的東西。」當班奈忙著調製咖啡的時候，心裡在想：他不知道有沒有為自己做過什麼事情？裘里安走到角落裡的一個大雪茄盒那兒。「要抽一根嗎？我向你推薦。這是科西巴牌──卡斯楚最喜愛的牌子。」

　　「很想試試看，」班奈說。

　　裘里安抽出兩根雪茄，遞了一根給班奈。兩個男人便坐在椅子上開始吞雲吐霧。煙霧往上飄浮，藍色的煙圈和壁爐的火光互相輝映。當第一口溫潤的白蘭地酒下肚時，寧靜之中感到莫大的滿足。

　　「最後一個問題，」裘里安．坡說，「如果我們要在一起工作，我想我們就必須打破形式。我不能一直叫你班奈先生。請問你名叫什麼？」

　　「事實上我從不用小名的。」班奈輕輕地吹了吹發光的菸頭。「那是我媽的明智之舉，免得我在學校裡遭受到齷齪的羞辱。所以我放棄了我的名字。」

　　「我猜猜看，」裘里安．坡說，「一定是個很有義大利風味的，而且不合時宜的名字？」

　　「路西安諾。」

　　「知道了，我看我們還是用班奈這名字吧！」裘里安．坡說：「現在我們言歸正傳。我並不打算讓我們的關係成為慣例的雇傭，但是我不認為一切你對於自己的描述，會造成你的困擾。別擔心，並沒有很嚴重地違法，」裘里安停頓了一下，微笑道：「總之，對你來說並不算違法。」

第四章

　　「有個很有趣的統計，」裘里安說，「對於我將向你建議的具有某些意義。是這樣子的：約莫有百分之四十的法國人力是政府的傭工。從你在法國時間而論，我相信你很明白這個數字對於你、我這種誠實的就業者的意義。」

　　班奈點了點頭。他想起了那些有如傾巢而出的複雜表格──他習慣稱之為公文痢疾──自尊自大的官僚們陰鬱而懶惰的神情，在那些狹窄的辦公室裡所耗費的時間，「是的，」他說，「這也就是我離職的原因之一。我被那些官僚作風埋葬了。」

　　裘里安撣了撣菸灰，說：「如果你是既得利益者，那倒是個令人快樂的系統。不過，對於我們其他的人說來，代價也太昂貴了。如果你的收入很不錯的話，你知道法國法規帶來的處分吧？高達百分之六七十，有時候還更多。」

　　「沒錯，」班奈說，「但是每個人都會蒙混。」

　　裘里安．坡笑道：「那是常常。而在你的幫助之下，我也要加入他們的陣容。再來一杯白蘭地吧？」班奈接過了酒杯，注視著淡金色的汁液注入杯底。想到要幫助一個像裘里安這樣的人，他心裡產生了一種很奇特的滿足感。就在此時，他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不管這份工作是什麼，他一定會接受的。

　　裘里安接著說：「多年來，我在摩納哥擁有一小片土地。摩納哥政府當局非常聰明，把它視為很好的稅收來源。然而這其中有兩個難以克服的障礙。首先，我對於摩納哥的感受就如同你對於船隻的感受──非常地不自由，又非常擁擠；其二，除卻荒謬的官僚作風不論，我喜歡在法國生活。一年之中限制在此居住六個月，令人厭煩而且不便。」

　　班奈對於富人的稅收問題略知梗概。「為什麼一年要住六個月？」

　　「只要超過六個月──即使只超過一天──就要被當做法國居民看待而課稅，不管你喜歡與否，」裘里安深深吸了一口菸後，噴出一個煙圈。班奈絲毫不以為意，這煙圈相當完美。「因為這樣的緣故，我想到了小小的計謀，無傷大雅的。如你所知，摩納哥和法國之間並沒有官方的界限──不需關稅，不需護照，不需要移民核定。所以官方要了解你到底居住了多少日子，是非常困難的。」

　　「因此，我想，他們也不會全以你的言語為憑。」

　　裘里安站起來，背對著壁爐，俯視班奈，他慢慢地搖了搖頭，說：「事情不是那個樣子的。你知道：證明你不住在摩納哥的責任不在於他們；而由你。以真正法國式做法而論，他們總是保留質疑的權利。你看出問題之所在了嗎？」

　　「當然了。」班奈說，「但是你如何證明你一直居住在那裡──難道你打電話給雷尼爾親王，讓他每天向警局報告嗎？」

　　「很幸運的是，還不到那種程度。但是你一定得留下一些線索──主要是餐廳賬單啦，停車券啦，加油站的收據，乾洗的收據……等等，還要努力經營合理的電話費用。你知道法國官方有多麼喜歡電話賬單。換言之，你得建立永久的書面資料。」

　　「啊！」班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希望我來代替你。」

　　「只是書面上的而已。我每個月都付你現金，免得對你造成課稅的問題。當然啦，你可以住在我摩納哥的公寓裡，駕駛我的車子，用我的戶頭和當地商人進行交易和簽賬，我會教你一種特殊的簽名式，只要你把它顛倒過來，將發現仿冒是件容易的事。幾個小時之內，你就會掌握到要領了。」裘里安朝他咧嘴一笑，攤開雙手。「不算是過分壓榨吧？我想這該是個很適合的字眼。」

　　班奈喝完了白蘭地，拒絕了再喝一杯的嘗試，並企圖掩飾他的興奮感──竟然有人要付錢給他，讓他過著百萬富翁的生活──當然啦，這種犧牲是值得的。

　　「你認為這建議怎麼樣？有疑問嗎？還是沒有意見？」

　　「我不能否認我有些疑慮，我的意思是說：你和我只是初識，你竟要以我作為避稅的棋子？」

　　「你覺得有困擾嗎？你也說過每個人都會做假。再說，除了你我之外，這件事會影響到任何人嗎？法國因此而顛覆？稅務人員將因此而被驅逐出境？醫院將會因此而倒閉？還是法郎因此而大貶？」

　　「不，」班奈說，「你這些說法，我認為都不盡然。」

　　「既然我們斷言我們的社會良心是清醒的，還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呢？你擔心被發現嗎？」

　　「這種風險永遠是存在的。」

　　「微不足道。」裘里安說，「當然，除非我們之中的一個人泄了密。」裘里安挑起一隻眉毛，笑道：「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是我。」

　　「但假設──只是假設而已──我變得更惡劣。」班奈因為喝了酒而大膽起來。「假設我做了六個月以後……出賣了你或綁架了你之類的，你怎能信得過我不會這麼做？」

　　裘里安嘆了一口氣，好像在同一個冥頑不靈的學生解釋一個簡單的觀念。「沒有信任的基礎，絕對不該從事生意的往來，就像我害怕你從你的朋友布萊恩弗．史密斯身上所學得的經驗。」他注視著班奈，讓這想法慢慢深入。「我知道我們所談論的是假設的狀況，所以你絕對不要太在意。如果你有什麼企圖……不好意思，我將否認我認識你，而且會以偽造、偷竊等罪名提出控告。在我來說是很麻煩，但對你更為不利。我的律師們都不是善心人士，而且法國監獄是極不講情面的──至少人家是這麼告訴我。」

　　班奈眨了眨眼，說：「我可以溜出法國。」

　　「我找得到你。更有甚者，席莫找得到你。他的辦法非常多。」

　　班奈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幕畫面。是有關於那沉默的日本人的畫面──而那絕對和把酒送到他面前無關。裘里安的表情溫和而輕鬆，縱然他語帶威脅，在班奈的眼裡，卻值得信賴。

　　裘里安哈哈大笑地走過來，拍了班奈的肩膀一下。「我們不要破壞這愉快的晚上吧！這是使我們雙方獲利的小祕密。你想想看：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度過一個夏天，口袋裡裝著滿滿的錢；而我將待在這裡，這才是我喜歡待的地方。唯一吃到苦頭的是稅收人員，而我覺得我們一向對他們都太大方了。」裘里安最後吸了一口菸，將菸蒂丟進壁爐裡。「誰知道呢？或許我能夠幫助你找到你那失蹤的水手朋友，我在加勒比海一帶認識不少人。」

　　班奈看見了他自己在摩納哥生活的藍圖──給阿拉伯王子當司機？或者留在聖馬丁再度過一個捉襟見肘的夏天？自從他刊登了那一則廣告以來，難道這不就是他想要過的生活嗎？為何不接受這份工作呢？為什麼不換個口味接受輕鬆的生活呢？

　　他望著裘里安．坡，說：「好的，我接受。」

　　「我很高興，」裘里安說著，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記。「請把地址留下來，明天早上我會派席莫到你那裡去交代一切細節。」裘里安伸個懶腰，打了個呵欠。「請原諒我，我需要整整八個小時的睡眠。」

　　他們步出客廳，進入清潔、寧靜的夜色中。遼闊的黑色天幕上，點綴著點點星辰。

　　班奈坐在車中，回首望去，裘里安的身影站立在門廊前，舉起一隻手來向他道別。他把車子開出中庭，大門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地關閉了。從開始到結束，這美妙的一晚猶如動人的樂章。

　　※※※

　　席莫將豪華型的雪鐵龍汽車停在村前廣場，走到街道上。他異國人士的相貌以及很規矩的黑色制服，吸引了一群女人毫不掩飾的目光。當她們注視著他往哪裡走的時候，互相努嘴示意，因為他竟然走向了班奈所居住的地方！待會兒，她們便可以向喬格緹詢問這個訪客來找尋這英國人，究竟有何貴幹？席莫對於她們根本不加理會。他早已習慣了人們不禮貌的看待眼光。

　　他敲了敲門。班奈來開了門，兩個人互相嚴肅地點了點頭。

　　「班奈先生，早安。」

　　「席莫先生，早安。」

　　「早安，早安，」喬格緹從廚房走出來，帽簷遮覆著的兩個眼睛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要咖啡嗎？」她回到廚房裡關掉了收音機，以便於竊聽。班奈搔了搔頭，席莫冷靜地看著他。留喬格緹在身旁，一定無法保持這事情的隱密性。到咖啡館也是一樣不理想。

　　班奈決定換一種語言來交談。

　　「我好像記得你會說英語。」

　　對方淡淡地笑了笑。「當然了，所有的歐洲語言我都會講。」

　　班奈如釋重負地笑了笑。「那麼我們就用英文來交談。」他向廚房的方向努努嘴。「她才不知道我們說的是什麼事。」

　　「你也許想要做摘要，」席莫說，「我們開始以前，請你去把我們共同的朋友寫給你的信拿給我。」

　　班奈去拿檔案夾和那封信。當喬格緹端著咖啡出來的時候，很想誘使席莫開口講話。

　　但當席莫用英語向她道謝的時候，她只有氣哼哼地退下去了。

　　「就是這個，」班奈將那藍色的信封從桌子這頭推給了席莫。席莫檢視之餘，確定無誤，收回到口袋裡。他點起一根菸，開始用低沉而單調的聲音說起話來。

　　「你要住的地方在蒙地卡羅賭城附近，是歌麗大廈頂樓的兩層。你的座車是賓士三八〇豪華型，深藍色的，上個星期才送到，你可以在地下室的車庫裡看見它。你可以在三家有名的餐廳裡簽賬──可波樂、路易十五和羅吉．味吉。當你每個月底收到賬單以後，打電話把消費額度告訴我。這以後你會收到支票，再把賬單寄給我。電話費、電費、停車券的費用也完全用同一種方式來處理。確定一個月之內一定要弄到三四種賬單，到目前為止，你都明白了嗎？」

　　一直在做記錄的班奈抬起頭來。「聽起來並不很困難。請告訴我：有沒有人會來清理房間呢？」

　　席莫捻熄了香菸頭。「前面一個女傭回菲律賓去了。你必須雇用另外一個。」他朝廚房的方向微微努了努嘴。「不是她。給現金。」

　　「啊！」班奈說，「這件事我必須問你。目前我手頭有點短缺，要付的賬單……」

　　席莫舉起手來。班奈首次注意到他的指關節，以及他手掌外側粗硬有如龜殼的皮膚。如果用以敲斷腦子或磚頭，想必大可派上用場。「每個月十五日，都會有一筆兩萬法郎的現金送到大廈裡，」他從身上掏出一個棕色信封。「這是第一個月的現金。車子的鑰匙和房間的鑰匙也都在信封裡，還有我們朋友的簽名式。明天晚上八點鐘我將打電話到摩納哥，以便確定你已毫無問題地安頓下來了。」他看了看手錶，說：「還有任何問題嗎？」

　　班奈再詳細看了看摘要後，搖搖頭，說：「沒有，看來已經非常明白了。」

　　席莫站起身來，班奈跟著他走向門口。日本人轉過身來，向他躬身為禮。「希望你在摩納哥事事稱心。」他的口吻有如在命令對方。

　　班奈回到了客廳，發現喬格緹滿臉不高興地在清理客廳。她對於席莫留下來的菸蒂、菸灰十分不滿意。「日本人！顯然你和他有生意往來。」

　　班奈細想了一會兒。「事實上，喬格緹，我在考慮買一輛汽車，豐田汽車。那是非常好、非常可靠的汽車。」

　　「卻不便宜。」喬格緹歪著頭，想要等待更進一步的訊息。

　　班奈深深吸口氣。「確實。但是因為接下去的幾個月內，我要做一份工作，經常在外面旅行。說實在的，我明天就要離開了。」他看見喬格緹的眼睛眯了起來。「別擔心，我保證你會拿到你的錢。」

　　「那麼以後誰來管理你的服裝呢？誰會那麼小心地把你的襯衫當做寶貝一樣地處理呢？」

　　「這一點也毋需你擔心，我將住宿在旅館裡。」

　　喬格緹從抿緊的嘴唇裡噴出一口氣：「那些野蠻人！他們用起漿衣粉來像什麼似的！」

　　當天晚上，當班奈為遠行而做準備時，喬格緹走進克里昂咖啡館去進行她的每日一杯，並閒話一番。白平郵政局長像往常一樣，在一天以蒸氣拆閱他人信件這類的忙碌工作之餘，到酒吧裡恢復元氣。村子裡的三個女人已經把日本人來找班奈的事情告訴了他──於是他湊上前來，站在喬格緹旁邊，準備收集消息。

　　「聽說今天有人到你們家去？」他悄悄地對喬格緹說。

　　不願意承認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喬格緹──尤其是面對她深惡痛絕的白平，不慌不忙地用一種看穿了他的眼神斜睨著他說：「不關你的事，有些事情是個人的事。」說完，她猛吞了一口酒。

　　「聽說那日本人開的是雪鐵龍車，還穿了筆挺的制服。那麼，他顯然是個重要的人物囉？或許是班奈先生的朋友罷？」

　　「白平，我只告訴你一些，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會說的。班奈先生明天就要離開此地了。他離開的原因，我答應不說出來的。」

　　白平點了點頭，然後輕敲著自己的鼻翼。「他還是會回來拿信的。」

　　「是的，」喬格緹說，「交給我就好。可能的話，最好不要拆閱，」她喝乾杯子裡的酒，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櫃檯上，心裡說不出有多麼得意地離開了咖啡館。那混小子，竟然想從她這兒打探消息──當然，這並不完全是她的事，不過也差不多了。

第五章

　　喬格緹堅持要替班奈打點行李，把一雙雙的鞋子分別裝在塑膠袋內；用紙張把襯衫包好，襪子、內衣和領帶也做了細心的處理。她一面做事，一面咕咕嘀嘀地斥罵著洗衣店的草率。班奈真希望能夠帶她一起走。她生平腳步從未走出過亞維儂，也就是一個小時車程以外的地方。所以摩納哥的大廈住宅對她而言，應該就是另一個不同的世界了。

　　「喬格緹，我會想念你的。」

　　「哼！」

　　「我是說真的。我會和你保持連繫，也確信常常會回到這兒來。」

　　喬格緹又用鼻子哼了一聲，最後把行李箱關上了。

　　班奈摸了摸口袋，感覺到其中那份厚厚的鈔票。鑰匙和護照都收拾好了，他準備出發。

　　「好好照顧你自己。」

　　「萬一有人來找你，我該怎麼回答？」

　　「就說我去旅行了，」他拎起行李箱。「我會寄給你一張明信片，不，許多明信片。」喬格緹放棄了進一步從班奈口中打探實情的企圖，她吸了吸鼻子，大力拍了拍他的手臂，說：「記住要換襪子。」

　　在公路上，班奈使他的小車子保持著七十五英里的穩定時速，讓另外一些ＢＭＷ和賓士車超過他。另外那些汽車的排氣管，像是很瞧不起他似地噴著氣。就算這季節，在這麼早的時刻裡，一車一車的德國人和瑞士人在度過了北國的隆冬之後，迫不及待地競相追逐著陽光。經過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他們又匆匆忙忙地踏上歸程。這時，他們的皮膚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棕色。當他們各自回到位於慕尼黑的辦公室、日內瓦的診所之後，又開始打算到了八月間，再把同樣的過程重複一次。班奈開始品味他目前處境的奢華，而且對於他所做的選擇無怨無悔。

　　對於班奈而言，這並不足以構成犯罪的行為，只是別具創意的經濟調整手段罷了。

　　坎城和安迪比的路標一一被拋在後面。他看了看手錶。午餐時間早已超過了。不管怎麼說，他急欲開創他大富翁的生活。到了尼斯，他由公路切入蜿蜒的濱海路徑。一路上，他憶起了往日和許多女孩子的風流韻事。那時期，也可說是他在巴黎最風光的階段。而這一切，也在他的事業漸入困境時結束。

　　進入了摩納哥的領域，他突然覺得他那輛風塵僕僕的小車寒磣不堪。車子轉向右邊，直達港口附近，他停下了車子，找尋正確的方向。

　　摩納哥很小，整個大小尤如紐約中央公園。幾年以來，發展很快。兩萬多個居民中，大部分是住在摩天大樓裡。這個國家的特級居民是一位王子，同時也是現今這世界上最古老的皇家的代言人。他擁有一片遼闊的生活區──一座宮殿、皇家樂隊、皇家衛隊、一支老式加農炮的炮兵隊。警察人數眾多，穿著一絲不苟。所謂的犯罪事件，只是從外國的書報雜誌上所看到的記載。這是一個人可以和他的錢財和平共處的所在。

　　班奈繞著港區緩緩地行駛後，轉向通往賭城的山路，找到了歌麗大廈的停車區。他拿著鑰匙，打開了柵門，小心翼翼地避開一輛白色勞斯萊斯突出的頭部，把他的小車子停在裘里安的豪華型賓士車旁邊。這一切就如同席莫所說的。他下車環顧四周，覺得這兒就像一間地下展示室，所展示的全為高級車輛。他開來的那輛小車可以說是最小又最破爛的了。他在猜想：如果有人開了一輛髒兮兮的破車在摩納哥的街上跑，是不是會被罰款呢？

　　電梯裡鋪了地毯，還掛了鏡子，一路載他上了頂樓。班奈走過小小的走道，到了房門前，把門打開。

　　裘里安．坡顯然是一個喜歡壯闊視野的人。穿過客廳的鏡牆，在陽臺遠方，班奈看見午後的地中海在陽光中波光閃耀。房間本身涼爽又現代化，玻璃、亮面鋼板和真皮是主要的裝潢素材。除了一些書本，一疊ＣＤ伴著立體音響和一些加了框、簽了名的旅遊海報收藏之外，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跡象。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設有一座迴旋梯通往下一層樓。下層樓整層被裝設為一整套的主臥房，面積很大，包括了臥室、穿衣室和浴室。

　　這是一種超級自我中心和舒適的安排，因為竟然沒有為任何過夜的客人準備休息的地方。

　　班奈放下行李箱，打開拉門，走出去到了一個次大的稍稍小了一點的陽臺上，望著應該是東邊的地方。一個看日出用的陽臺。空氣柔和，氣候和煦。他俯視海灣內風帆點點，只覺得自己的運氣已改變了。在此處度過一個夏季應該不至於艱困才是。且等一會兒打開行李無妨，還有些瑣事有待處理。必須練習駕駛新車，收集停車券。

　　他乘坐電梯進入車庫，在裘里安的新車裡坐了幾分鐘，將座位和鏡子調節好，真皮的氣味聞起來很舒服。引擎發動了，發出了嘶吼的聲音。這和他的小車子是全然不同的境界，並造成他奇異而輕鬆的駕駛風格。

　　他一路開車到了巴黎咖啡廳，挑選了一張陽臺上的桌子坐下，點了杯啤酒。從沐浴在陽光中的座位上，班奈細細品味著眼前的奢華。忽然，他的眼前一亮。他看見入口處有個年紀極大的老人，由一個髮色極為金黃的女孩子陪伴著，慢慢移動，往賭場的方向走去。

　　啤酒送來了。那張收據清清楚楚地告訴了班奈，這杯啤酒會讓他花費三十法郎，是他在聖馬丁雷昂的咖啡館裡付出的三倍。但是，管他呢！今天晚上他不必付錢，只管簽賬就好了。他詳細研究了裘里安所指定的三家餐廳後，決定從最頂尖的那一家開始，也就是由阿賴安．都卡司主廚的路易十五餐廳。在法國對於一間餐廳的評分最高是二十分，這家餐廳獲得評分為十九分。而且它的收費當然比他近幾年來吃過的任何一家餐廳要高昂得多。他很高興沒吃過午餐。

　　想起了晚餐，就提醒了他還有待做的功課──稍微模仿一下裘里安．坡的筆跡。他向侍者做了個手勢；侍者點點頭走向那輛豪華轎車──最後終於找到了那張停車券。

　　他抱著完成任務的心理，將停車券收進了口袋裡，然後又開著新車回到了他的新家。

　　夕陽還高懸在陽臺上方。班奈的視線穿越了裘里安．坡的音樂書房──其中收藏了許多的歌劇──他心想：他母親的歌聲不知是否能在這其中被聽見？──他選了一首弗雷尼唱的詠歎調，心想：真是精心鍛鑄的音樂啊！這整個事件難道是一樁罪行嗎？他取出一疊紙張，按照裘里安的建議，開始嘗試模仿簽名的動作。這使他想到學校的懲處方式：寫一百遍「我是好孩子，我不在上課時講話。」不過，只模仿四個字母的寫法是簡單多了。僅僅一個小時之內，他的簽名已經是有模有樣，足以通過一個不厭其煩的侍者的檢視。

　　他的視線被桌上的一本書吸引了──那本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書，上面有張照片，照片裡是一雙粗糙而骯髒的手，捧了個黑色的腫瘤。書名是以白色字體突顯出來的：

　　《松露：黑鑽石的祕密》

　　他快速地翻閱了一下，其中有些照片是狗爪在挖地；或者是更多骯髒的手捧著黑色的腫瘤；或者是一疊疊的鈔票；以及一張張歷經風霜的臉孔。在章節的開端，有一個標題：「松露傳奇」。有好幾頁紙張上，是裘里安以豪放的黑色筆跡寫出來的摘要和數字。

　　他個人對於松露的了解倒不僅限於偶爾在奢侈的餐點裡吃到的而已。不管一個人在法國居留的時間是長或是短，絕不可能不認知一個事實：松露是形狀不定的黑色珠寶。

　　它們的價格在每天的報紙上都可以查得到。它們的品質年年有別，是人人在酒吧間或餐廳裡討論的對象，超越了義大利的白色松露。此一事實得到了富於愛國心的老板們一致公認，若是有人不同意如此的論調，真該祈求上帝寬恕。事實上，像在聖馬丁的村莊教堂裡，為了慶祝松露特別的生產季，往往還會舉行彌撒。換言之，松露已幾近於聖物了──再加上其不可思議的高價位，更增加了它的誘惑力。

　　有一陣子，在一月間，班奈在文多克斯山區和喬格緹的叔父共度了一段艱辛的生活。

　　喬格緹的叔父伯納德冬天的職業就是盜採或挖松露。整個村子裡的人都知道他的行徑，卻都保持沉默。因為他們曾受過他違法行為所帶來的利益。他從來不出售他的所得：那發現了松露的悸動，那種不必花錢去購買的喜悅感，那品嘗時刻的歡愉──這一切的報償就足夠了。伯納德叔叔的工作夥伴是隻筋肉健壯的狗。班奈的腦海裡還清晰地留有他倆的印象：男人用手腳在地上爬行，用他的松露叉很小心地探索；而那隻狗興奮莫名地在一旁觀看。美好的一天，以伯納德手製的蛋捲畫下句點。那是班奈平生中未曾吃過的好東西。一念及此，他不知不覺去拿起了電話聽筒。

　　他在路易十五餐廳裡訂了座位。經過確認，他知道賬戶已經開好了。他下樓去淋浴。

　　半小時之後，他穿了一身輕便的灰色法蘭絨西服與一件白襯衫，並隨意結了一個圓點花樣的領結，這是因為他希望自己的外貌能夠平添一種凡事不在乎的有錢人的味道。他拿了一杯酒走到外面陽臺上，夜色籠罩的摩納哥海岸線波光粼粼，棕櫚搖曳。超塵絕俗，如夢如幻的魔力充斥於周遭。歐洲極品之一的餐廳在等著伺候他。他所缺乏的只是一名玩伴，一個能夠分享他紈褲子弟新生活的人。明天，他打算撥幾通電話，看看他女朋友之中是否有人願意擺脫一成不變的家居生活？

　　他走進屋裡添酒。電話鈴響了。他看了看手錶，八點鐘。

　　「我是席莫。事情都安排好了嗎？」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甚至已經拿到了一張停車券。」

　　「那麼，沒有問題了？有沒有人打電話來？」

　　「沒有。為什麼這樣問？應該有人打電話來嗎？」

　　短暫的沉默。「不，也許不會。你有法國這裡的電話號碼吧？」

　　「當然了。」

　　「好極了。」

　　班奈看了看正在嗡嗡作響、已經被對方掛斷了的電話，不禁聳了聳肩。他心想：席莫先生真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難道是急著去練習他的空手道嗎？

　　※※※

　　兩百英里外的法國，席莫正在向裘里安做報告，「他已到達摩納哥了。他說一切都沒有問題，而且沒有人打過電話。」

　　裘里安從面前裝著黑橄欖的碟子裡挑了一個出來，若有所思地盯著它。「我不認為他會打電話。你也知道他對電話感覺有多緊張。他應該什麼時候送貨？」

　　「週六晚上。屆時我會打電話給班奈，要他留在公寓裡。」

　　「很好，」裘里安咬了一口橄欖，說：「已經好久了，是嗎？席莫？」

　　那日本人似笑非笑。「裘里安先生，很值得等待，很值得等待。」

　　※※※

　　班奈被領到這間金色的大餐廳中一張檯子前面。他接受了建議，點了一杯香檳。他記起了一段人家告訴他的事情：一個倫敦社交圈裡的上流人物。凡是家有待字閨中的少女，她們的母親們無不把他視為獵取的目標。有一位野心勃勃、意志堅強的寡婦，因為受不了他的延宕不決，決心要設下餡阱誘捕他。她邀他參加一個三個月之後的晚餐派對。經過斯文的深思熟慮之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本記事簿，翻到她所說的日期，然後很傷感地搖了搖頭，說：「多可惜呀！我的計劃表上，那天晚上我是單獨用餐的。」

　　這是一個班奈所喜愛的故事。他的本性中有著孤獨的一面，也許是父親遺傳給他的。

　　他偶爾喜歡靜靜地吃喝，沒有什麼談話可讓他分神。如果其他客人真的很有趣的話，他只喜歡做一個旁觀者。

　　他環顧室內，大部分都是中年人。也有幾個穿珠戴玉、衣飾光鮮的女孩子。班奈看見了一個美麗的歐亞混血女郎。她有著淡淡的黃色皮膚，穿著深綠的衣服，配了翡翠的首飾。她臉上的表情顯示出內心的厭煩，卻又維持著禮貌──她眼睛一瞟，視線落在他頭上約莫兩英尺的地方。他趕快把注意力集中在菜單上。

　　經過一番短暫而愉快的研究之後，班奈決定放棄。內容太多了，每一樣看來都很棒。還是尋求專業的協助好了。在一家如此認真的餐廳裡，這絕不是一個壞方法。僅僅挑了挑眉毛，便足以招來侍者領班。

　　「坡先生閣下，有什麼要效勞的嗎？」

　　「我想讓你來決定我的菜餚。你有什麼建議嗎？清淡一點的比較好。」

　　第一回合的協商延續了五分鐘，隨即主廚被召喚過來，他和領班把頭湊在一起討論了半天。班奈則悠閒地靠著椅背，一種被嬌寵過度的感覺油然而生。這兒有兩位美食專家，熟知各種細節，共同為了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內是否能夠為他帶來最高的味覺享受而操心。他想起前一次在外進餐的情形就是在咖啡館裡吃那五十法郎一客的菜餚，連餐巾也是紙製的。對於安妮．瑪麗和雷昂而言，這是何等殷勤的待遇！對於任何一個人而言，這是何等殷勤的待遇！大富豪──就算只是個替身，也令人興致勃勃！

　　那兩個人匆忙離去，另一個侍者趕緊過來，整頓一下桌上的餐具，將一小瓶鮮花往左移了約莫一公分的距離，並將桌上一個假想的皺紋撫平。班奈拿出裘里安對於松露所做的摘要，開始看了起來。

　　第一頁開始是一段摘錄：「人類發明了疫苗、抗生素、電腦等，足跡遍及宇宙各處，並在月球上豎起了勝利的旗幟──然而直到現在，還無法使松露生長。」在這下面，有一張簡表，顯示了法國松露收成的情況：從一九〇五年年產一千噸的高點滑落至一九八七年年產六十九噸的總量。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六年的產量仍然很低──區區二十噸的產量，卻要應付市場上被粗估為六十噸到八十噸的需求。班奈看了以後，若有所思地輕啜著香檳。難怪巴黎有名的食品經銷商可以開出八千美元一公斤的高價。

　　侍者把第一道菜端上來了。班奈把裘里安的摘要放在一旁。

　　溫熱、新鮮的蘆筍，碧綠嫩紫的顏色浸泡在細緻的橄欖油和香醋的混合汁液中，堪稱為餐碟藝術的精品。他用麵包把盤中每一滴汁液都抹得乾乾淨淨，這使得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嘗試正統法國麵包的情形，他認為沒有一種滋味可以比擬家鄉的風味。當餐盤看來像是被貓咪舔過般的乾淨後，他靠在椅背上，重新閱讀裘里安所做的摘要。

　　從裘里安所做的摘要中可以發現他對於松露的愛好不是一時的。而班奈也發現自己對於松露的興趣與時俱增。難道裘里安打算種植松露嗎？為何他在一個特別的段落做了加強的記號？「……去年一顆松露的孢子，在這腐爛的節氣裡，被轉植在土壤中（其媒介是昆蟲、動物、雨水或風力）。它發育成為菌類的胚胎，那植物的本體，或者被稱為菌絲的，由錢狀的組織形成，它們依附在樹根上，以吸收養分。」這之後是一些關於土壤形態、方位、所處海拔高度、雨量、樹種，以及法國地區松露產量大幅下滑的摘要。

　　松露的短少對於摩納哥沒有影響。班奈看見他的主餐是用碳火燒烤的脆皮松露，覆以融化了的奶油，並佐以一種經過輕度油炸，名叫「羅勒」的香料。他不記得此生曾經吃過如此美味的食物。於是他用一種憐憫的眼光望著兩個餐桌以外的女孩，她們面前的餐點看來只是普通的沙拉而已。

　　他用餐完畢；侍者不急不徐地進行著清理餐桌的儀式──撤走餐盤，把麵包屑掃入一個銀質的小盒子裡。桌巾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用以進食甜點的餐具也擺設好了──這期間，他輕啜著美酒，暗自希望能夠把酒瓶裡剩下的酒帶回家去。他實在非常幸運，喝到了這麼特別的好東西，因此他消費的普通水準倏然間就被拋棄了。他戀戀不捨地吞下了最後一口酒，把酒杯放在了一邊，眼望著侍者將野草莓和松子做成的甜點放在他面前。

　　侍者那謹慎謙恭的動作，猶如在眾神面前奉獻祭品一般。每天都按照這樣的方式生活，不知道會怎麼樣？一定是沉迷於奢華吧？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湯匙進攻。

　　他就著咖啡，進入摘要的最後部分。這最後部分完全是裘里安的估算，他認為松露的零售平均價是一公斤四千法郎，在摘要的邊緣，他寫著「一年最少需要五噸」，並且用筆重重地做記號。據班奈的概算，五噸的松露價值二千萬法郎，換算為四百萬美元。

　　天啊！裘里安是買主還是賣主？不管怎麼說，這一頓四星級的晚餐連九牛一毛都不如了。

　　班奈在賬單上用花哨的筆法簽下了他的新名字，並加上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大點。

　　他臨去之前，侍者領班和經理都來恭送他，並誠摯地向他表達了「歡迎再度光臨」的願望。

　　班奈心想：你們當然會歡迎我囉！他開著車子在大廈中庭的花園前繞了一圈，心滿意足地睡倒在那張超大尺寸的床上。

第六章

　　班奈光著腳在陽臺的小桌上擺好他的早餐。清晨的涼意從磁磚直透他腳心。咖啡、太陽眼鏡、通訊簿、電話──一應俱備。天空湛藍有如明信片上的風景，眺望遠處山崗，只有淡淡的一抹雲輕飄在山尖。空氣中已逐漸散發著暖意。班奈脫下衣裳，讓陽光在他蟄伏了一冬的皮膚上運作。他遺傳了他母親的義大利人膚色，只要一個禮拜的時間，他就會被曬得像巧克力一樣。這一年一度的變容是他永遠不感厭倦的。不管醫學界所提出的警告，說什麼陽光的灼傷會令皮膚顯現出超齡的蒼老，但班奈卻比較喜歡經過陽光調理的膚色──管他有沒有皺紋哪！他挪動了椅子，以便坐在陽光直射的光影下，開始翻閱通訊簿，尋求伴侶。

　　他的情史遵循了一種喜歡保持獨身狀況的單身漢模式──連連不斷的關係，最後一個個都畫上了休止符。有時是善了，有時卻不──完全取決於生理時鐘逐步加強的運轉。

　　班奈不得不承認這由生物本能掌握的局面。不過即使如此，一切有關於婚姻的暗示和枕邊細語，在兩情繾綣的悅樂中，只要一想到孩子，班奈就像是一隻熱情奔騰的狗，被一桶冷水當頭潑下。

　　他認為──有時候他希望，這種情況會有所改變。但他總得先碰到一個女人啊！在這之前，一切可能維持原狀，以情欲和愛戀的混合體為導向。他一一檢視通訊簿上的姓名，不同的分手方式在他腦海浮現，仙桃淚眼婆娑，不過還是很勇敢；凱琳怒斥他有厭惡女人的傾向，還沒有長大；瑪麗．皮耶抓了個花瓶往他頭頂砸過來，或者是蕾秀？他記不太清楚了。總之，要找個能夠陪伴他度過夏日假期的玩伴，似乎沒有他想像得那麼容易。

　　他的手指在「Ｓ」的字母上停下，記起了兩年前為了一份工作而在倫敦停留一個星期的情形。一個髮色燦如陽光的女孩，在卡普業司餐廳用餐。他曾答應她要從巴黎打電話給她的。後來為什麼沒有呢？也許當時被瑪麗．皮耶糾纏得窮於應付吧？他略有遲疑。

　　遲到比永遠不做好些吧？他抱定了這一點，撥通了她給他的辦公室電話。

　　「早安，雷帝明影片公司。」

　　「請白素西小姐聽電話好嗎？」班奈輕啜一口咖啡，心裡倒滿希望對方告訴他說白素西已經離職了。在一家製片公司裡待了兩年，對於職業的期望已平淡如家常便飯了吧？

　　她可能已前往洛杉磯發展去了。也說不定她有了情人、丈夫和孩子。說不定她根本記不得他了。他奔馳的思緒被職業性的招呼聲打斷了，接著他又聽到了點燃香菸和猛吸一口的聲音。這時他記起她；曾對他說過：每逢打電話的時候，她絕不能不吸菸。

　　「素西嗎？我是班奈。你好嗎？」

　　沉默。接著是吐氣的聲音。「說真的，滿意外的。」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我說過要從巴黎打電話給你的……」

　　「你做到了嗎？」

　　「是的，噢，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我沒有打電話。我回到巴黎之後，有一位導播……」

　　「班奈，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素西，我是個工作狂，野心勃勃，夜以繼日地伏在辦公桌前面，由於睡眠的缺乏而兩眼無神，沒有時間去追逐生命中美好的事物，不像你一樣──天哪，我真是一團糟，一無是處。」

　　「你說完了嗎？我早上忙得很。」

　　話雖如此，她並沒有掛斷電話。於是班奈急急地往下說：「現在一切都改變了，我已改頭換面。事實上，我退休了。」對方沒有反應。班奈感覺得出來電話那一頭的人，有著強烈的好奇心，於是他利用了這大好的機會。「說良心話，我正在盤算下一步的計劃。我此刻在摩納哥。素西，你一定會喜歡摩納哥的──氣候溫和，陽光充沛。站在陽臺上便可眺望海景，警察個個彬彬有禮。食物鮮美，居民和善。我們可以擁有絕妙的生活。」

　　「我們？」

　　「素西，我要招待你。我會代你付機票錢，把香檳送到你的床前，替你按摩背部，替你剝葡萄，你喜歡怎樣都可以。我答應你，一定把我最可愛的一面展示在你面前，細心而溫柔。你一定不會失望的。」

　　「令人心動。」

　　「太棒了！你什麼時候可以來？」

　　「我沒說我要來。你怎麼知道我沒和別人在一起？」

　　「啊！我只是希望你還會保留機會給我，把安慰和快樂帶給一個孤獨的男人。倫敦的天氣如何？和平常一樣灰暗而潮濕嗎？這兒是華氏七十五度，大好的豔陽天。我正在陽臺上吃早點。」

　　「再說吧。」

　　他沒有停嘴的意思。繼續自吹自擂了五分鐘之後，她答應星期六早晨乘坐早班機抵達尼斯。班奈滿懷欣喜和期待，提醒自己要買鮮花，並充實冰箱。一天中剩餘的時間，他打算悠遊自得平躺在陽光下。

　　一個星期就在飽食終日的情況下飛逝。班奈去嘗試了另外兩家由裘里安推薦的餐廳，發現它們都是頂尖的。他曾超過邊界，到義大利小遊一番，在精品店內消費。每天晚上，他坐在巴黎咖啡館的窗邊小酌一番，一方面欣賞遊行的隊伍。他越來越習慣於他身為富豪的角色了。原來一個人只要一夕之間，便足以習慣奢豪的生活。

　　本週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一通來自席莫的電話。他指示班奈星期六晚上留在居所裡，等著收取一份送給裘里安的東西。席莫說這很重要。他本人當天稍晚時分會前來取貨。

　　最後，他用那一貫平板的聲調問班奈可清楚了他的指示嗎？

　　班奈完全明白，他本來打算帶素西到路易十五餐廳去的。不過，在短暫的憤怒平息之餘，他說服了自己：陽臺上一頓簡便的晚餐後，再進入臥室，倒更足以顯示親切而私密的待客之道。他心想：先來些煙燻鮭魚，再來些鮮美的冷食，自異於都市風情。吃過乳酪和水果，使可藏身於枕席之間。一個女孩子還能有多大的要求？

　　星期六的早晨，一身黝黑膚色的他，儀容整潔地駕著賓士車前往尼斯機場。

　　他不需要去查看班機抵達時間的看板，便明白來自倫敦的班機已安全降落了。那湧出機場大門，灰壓壓的人潮，個個脫離不了英國佬的氣味。他們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尤其是男人，其服裝更宣示了他們的社會階層──嶄新的巴拿馬帽，條紋襯衫，帶扣的休閒鞋，袋子裡鼓鼓地塞滿了免稅酒類。

　　他終於看見了素西猛烈晃動的手臂。她的裝扮猶如要參與一個午宴的盛會──貼身的黑色洋裝和高跟鞋。唯一能夠表達出她度假心情的，是一副窄框的太陽眼鏡。當他們互相親吻面頰打招呼的時候，她的眼鏡框和班奈的眼鏡框互相撞擊著。

　　班奈退後一步，微笑道：「你看來太完美了。」她的髮色遠比他記憶中的更為燦爛奪目，臉上的淡妝襯得她神采煥發。還有她的身姿顯示了努力運動的成果。比起兩年前那個愛笑的俏女郎，她看來毋寧更加精緻了。

　　她摘下太陽眼鏡，歪著頭看他。「你棕色的皮膚真是美得冒泡。不過，看見你，總比方才一路上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傢伙好多了。」

　　「是那個穿短褲的傢伙，是嗎？」班奈挽起她的手臂，一塊兒走向行李臺。素西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喀喀作響。

　　她點點頭。「他還問我喜不喜歡爬山。你相信嗎？我的意思是說，我像是個喜歡登山的人嗎？」

　　「素西，你看來好像是我的夢中仙女。」

　　「那是我的──那個黑色的袋子，」她伸手指向一個矮墩墩的袋子。班奈從行李輸送帶上一手抄起了它。

　　「素西，你的游泳裝備還挺重的。」

　　「你這種說法真可笑。我不得不帶一些來。法國的比較好。還有一頂帽子。太陽對頭髮並不好。」

　　班奈將袋子放在推車上。「我想我們可以到尼斯市區去進餐。在花市裡有個很不錯的小餐廳。」

　　素西對於賓士車和花市裡簡單的海鮮餐廳都感到相當滿意。她對班奈說，當天剛好是她補充蛋白質的日子，所以蚌蛤對她而言是好東西。她點了根菸，乾了一杯酒。她說她對健康嚴格控管，絕不在同一餐裡混吃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班奈悠閒地坐著，欣賞她進食飲酒、吸菸的姿態。她絮絮叨叨地述說著她過去兩年的生活狀況。

　　她的工作順利，已由助理升任為製作人。行頭樣樣齊備；包括了一具手機。此外，她還擁有倫敦一家最著名的運動俱樂部的會員卡，鍛鍊出健美的身材。不過，在感情生活方面，她卻是一片空白。班奈又為她斟上一杯酒，拍拍她的手背，表示同情。

　　「素西，有什麼問題嗎？難道所有的好男人都結了婚？」

　　「更糟糕的是，」她皺了皺鼻子，說：「又都離了婚。整天在自怨自艾中度日。不知道有多少次，整整一頓晚餐下來，我必須一直聆聽他們陳述有關於前妻的悲慘故事。接著，他們竟斗膽直接撲向你身上。簡直是畜牲。」

　　「太過分了，」班奈一面說著，一面欣賞著素西交疊的美腿。「別介意。騎士精神已經死了。喝完你的酒，我們去替你買一頂全尼斯最招搖的帽子。」

　　素西瞪著他，說：「我還沒問你，你沒結過婚吧？有嗎？」

　　「我？」

　　「我的問題真蠢，」她露齒一笑，「沒人能夠擁有你的。」

　　他們手挽著手，倘佯在林蔭大道上。安格萊斯大道兩旁，著名的服裝店一家接著一家，誘使著飽餐一頓的人們進入揮霍一番。班奈對於購物的容忍性本來只有半個鐘頭的，速戰速決，但是今天他卻有些反常，跟在素西後面出入於聖羅蘭、亞曼尼等名品店，當她進入簾後試裝時，他是替她守護皮包的侍從；而當她出現在那些一味諂媚奉承的售貨小姐面前時，他又得擔任服裝批評和翻譯的工作。

　　有一次，素西穿了一套薄如蟬翼，好像由三塊手帕大小的布料做成的衣服出來。

　　「美極了！」一位售貨小姐用法語興高采烈地說。

　　素西轉向班奈問道：「你認為呢？」

　　「我知道你會喜歡的。」

　　兩個小時以後，他們帶著戰利品，緩緩開車穿越擁擠的車潮，離開尼斯。西斜的太陽猶有餘溫，落在他們的肩部；從地中海的方向吹來一陣輕風。班奈在陽臺上晚餐的建議得到了良好的回應。素西說在她的皮膚還沒有曬出一點兒顏色之前，她不願意出現在摩納哥任何一處公開的地方。車行途中，班奈心想：諸事進行多麼順利呀，陳年舊事且讓它留在記憶之中文火慢熬。這將是不一樣的開始。

　　班奈讓素西先進門。自己捧著大包小包踉蹌而入。

　　「怎麼樣？」他說，「這可以吧？看來寒酸，也不太大，不過，至少還是一個家。」

　　他拉開陽臺的門。「景觀還不錯，是嗎？」

　　素西極目西望，夕陽已在輕吻海水了。「太美了，」她笑著對他說，「你混得不錯嘛！都是你的嗎？」

　　「可以這麼說吧！至少有六個月的時間。說來話長，吃飯的時候我再對你說。」

　　他們走到樓下。素西立刻愛上了那間大浴室。她摩娑著一疊厚厚的浴巾和一個個裝了沐浴乳的瓶瓶罐罐，並在鏡牆前搔首弄姿；班奈指著浴室內每個角落裝置的擴音器給她看。

　　「天哪！」她說，「我想我將洗個音樂澡，你可以趁這段時間在廚房裡做些富有男子氣概的事情。」

　　班奈很想在浴室裡做點富有男子氣概的事情，不過，他且先將清潔生理衛生的好事擱在一旁，告訴自己說：待會有得是時間。他要做一個十全十美的主人，耐心而體貼。

　　「我來幫你放音樂，」他說，「五分鐘內香檳送到。你看怎麼樣？」

　　她給他一個飛吻，彎下身子去放水。班奈依依不捨地對她健美的背影投下最後一瞥，上樓用音響放了布拉姆斯的交響樂。然後走向冰箱去取香檳酒。這時，他聽見前門響起了按電鈴的聲音。

　　班奈從門板的窺視洞裡看見一張黝黑的面孔，接著是皺巴巴的襯衫和歪歪扭扭的領帶。他的眼睛不停地東閃西閃的。班奈開了門，還來不及說話，那人就把手中的公事包往他懷裡塞，轉身去按電梯的按鈕。巴不得立刻逃離似的。班奈拿著公事包站在門口，鼻子裡還留著那人的臭汗味。傳送包裹給裘里安．坡，好像是一種令人喪魂破膽的任務。

　　他聳聳肩膀，關上房門。他看那公事包，長方形的鋁框支架，提把下方還有一枚鎖。

　　或許是裘里安週末的零用錢吧！他試了試，鎖是緊緊關好的，他並不覺得驚奇。反正與他無關。他將公事包放在走道裡的桌子上。如此一來，他不必請席莫進入屋內，便可把東西交給他，打發他走了。他回到廚房，水槽裡堆了些髒杯子。下星期──他心想，總是要想辦法弄個管家來。有錢人是不會自己洗杯子的。

　　※※※

　　兩個義大利人開著一輛風塵僕僕的飛雅特，越來越激動，也越來越有挫敗感了。大廈附近並沒有什麼空曠地方，而每當他們嘗試並排停車時，同一個犯賤的摩納哥警察就會過來把他們趕走。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把他給跟丟了。還算運氣的是當他出來的時候，他們剛好駕著車經過，親眼見他匆匆忙忙地走向遠處大廈底層的車庫。

　　駕車的人猛力一踩煞車。「就是他！」

　　車上另外那名乘客──兩人之中較年輕，塊頭也較大的一個──他厚實寬闊的胸膛和耳朵緊緊地相連。「我去把他逮過來，一點問題也沒有。」

　　駕駛搖搖頭。「算了吧！有什麼用，他的東西已經脫手了。我們只有想辦法從公寓裡把它拿回來就是了。」

　　※※※

　　班奈找到一個銀質小托盤和一個小花瓶，如今他已從整把花束中抽出一枝玫瑰插入瓶中。那把花束是他事先買來，預備在晚餐開始之前給素西一個驚喜的。他將一杯香檳放在花瓶旁邊，小心翼翼地下樓走到浴室外面，敲了敲房門。

　　「旅館服務。」

　　氤氳和暖的浴室中，傳出一聲喜孜孜的尖叫。肩部以下都泡在肥皂泡泡裡的素西伸出手來接過了香檳。「真棒！你太可愛了。這一切是如此美好！」

　　「女士，我們的目標就是取悅你。」班奈將花瓶和香檳酒放在浴缸末端的大理石平臺上，低頭看著她。「我可以為你做什麼事嗎？」

　　「班奈，說實在的，你確實可以為我做些事情，」她高挑雙眉，說：「我忘了買香菸了。如果你真是像天使一樣可愛，去幫我弄些香菸來，我保證當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穿好了一部分的衣服，」她的睫毛快速閃動著。「我甚至還會賞你些小費。」

　　班奈笑著抓了一手的泡沫放在她頭上。「我馬上回來。」

　　大廈附近充斥著度週末的人潮。班奈走到對面的巴黎咖啡館去。咖啡館似乎被一群生意人占據了，他們每個人的衣領上都別著一個突起的名牌。好像是有什麼聚會。櫃檯裡販賣的貨品包括了明信片、旅途導覽和香菸等。許多人都在等那售貨小姐打完電話。

　　班奈決定走到酒吧裡去等待。

　　他站在一個落單的會員旁邊，那人衣領上的名牌寫著：「嗨！我名叫何瑞克！」他點了一杯威士忌，拿出百元法郎鈔票來付費。那叫做何瑞克的人搖著頭說：「你相信竟有這種地方嗎？一杯啤酒竟然向我收費六塊錢，更別提他們還希望收取小費！更別提他們沒拿人當人看待了！」他再度搖搖頭，盯緊了班奈看。「你不是我們這國際會議的一員吧？」

　　「不是的，我住在當地。」

　　何瑞克的眼睛一亮。「是嗎？」他的身子向班奈更湊近了些。「你能不能告訴我：哪兒有找樂子的？」

　　「對街就有賭場。」

　　「不是，不是，你知道的嘛！找樂子，女人哪！」

　　「問問你旅館裡的門房吧！」班奈覺得自己有提出警告的義務。「但是不便宜喲！」

　　何瑞克點了點頭，湊得越發靠近了。「這些法國娘兒們，她們……」他住了口，晃一下他的啤酒杯。

　　班奈預期對方要提出的問題是有關男歡女愛的親密問題。「她們怎樣？……她們收不收美國運通卡？我有金卡。」

　　班奈一本正經地對何瑞克耳語道：「說來你絕對不會相信，只要你有一張運通卡，那些女人什麼都肯做。」他喝完了威士忌，說：「我得走了，祝你幸運。」

　　他買了一盒菸，回到住所。希望何瑞克拿著信用卡找樂子的構想能得善終，再想起自己的夜間生活，感到無比愉快。有女孩子做伴的感覺真好。如果這禮拜諸事順遂，說不定夏末時節，素西還會來拜訪一次。他將帶她到坎城和聖多貝茲去逛一逛。電梯把他載到了頂樓，他心裡正盤算明天，也就是星期天的中午，要帶她到哪裡去吃一頓正式的法國餐？

　　布拉姆斯的音樂已被新潮的阿賴安．索尚的ＣＤ所取代了，那是素西在尼斯新買的。

　　她搖擺著身體，手裡拿著香檳，走出客廳來歡迎班奈。

　　她吃吃笑著轉了個身。「怎麼樣？你還中意吧？」

　　不知怎麼搞的，她身上那僅有的絲絲縷縷看來比試穿的時候還要透明，班奈竟連吞嚥口水都覺得萬分艱難。「我真高興你能作出如此明智的決定。素西，相信你媽媽也會同意的。」

　　她嘟起了小嘴。「你的作風實在太英式了！你真該學學那些美妙的義大利人──吻著她們的手指頭，滾動著眼珠子，嘴裡大叫著：『美麗的女郎！』讓所有的人都聽得見。這對於滿足一個女孩子的芳心是最好的方法。」

　　班奈皺著眉頭問：「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什麼義大利人？」

　　「你別裝蒜了！否則我會以為你是在吃醋。剛才有人敲門，我還以為你忘了帶鑰匙，原來是他們。他們為的是來拿那個放在走道裡的小公事包。他們真是甜蜜的可人兒！可以做英國佬的師父。」

　　「等一等，素西，應該是席莫來拿東西的，他從來沒說過有什麼好色的義大利人。」

　　「你又來了！是迷人而不是好色。再說，席莫又是何許人物呢？」

　　班奈只覺得自己的胃部緊縮到一塊兒去了。「是一個我最好現在打電話給他的傢伙。」

　　但席莫已出發在路上了。班奈放下電話，「噢，狗屎！」

　　「怎麼回事？」

　　「我有很不好的預感，大事不妙了！」

第七章

　　「班奈，你好像要吐了！怎麼回事呢？」素西又斟了一杯酒，站回他身邊。他眼神空茫地望著陽臺遠處的地中海夜色。

　　「我還不能確定，但我不認為是好事。」他嘆了一口氣。「過來坐下。或許這正是向你解釋的時機。」

　　當班奈說到有關公事包的指示時，她兩眼圓睜。「噢，天哪！我不該讓那兩個人把公事包拿走的。」

　　「你怎會知道？如果我在家的話，說不定也會把東西交給他們，以為是席莫派來的人。」

　　他們默默對望，素西滿心的困惑；班奈的焦慮則與時俱增。萬一這公事包出了問題，正在萌芽中的富豪生涯就要夭折了。有關席莫的指示又迴響在他耳際：這很重要。我本人當天會前來取貨。你可聽清楚了？沒有一件事比這更簡單了，但他卻把它搞砸了！他站起身來，想再倒一杯威士忌時，門鈴響了。

　　席莫站在門口。陪同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大個子，看那人的黑色西裝，顯然是裘里安．坡的雇員沒錯，只差他胸前沒印上「保鏢」兩個字而已。班奈引導他們進入客廳。

　　他們像兩隻不懷好意的烏鴉盤踞在沙發上，聆聽他以抱歉的口吻解釋事情的始末。

　　席莫點了根香菸發出吸菸的嘶嘶聲。他轉頭看著素西，說：「那麼，這兩個人是義大利人？你確定嗎？確定不是法國人嗎？」

　　「反正他們說的是義大利話。這通常是個線索，不是嗎？」

　　席莫冷冷地看著她。班奈用手肘推了推她。「素西，別開玩笑，我認為不是時候。」

　　席莫向前傾身，在一隻水晶菸灰缸的邊緣撣了撣菸灰。「把那兩個人的模樣形容一下。」

　　「啊，兩個人都是黑頭髮，都穿了黑衣服，很有禮貌的樣子。我想想看──啊，對了，其中一個人有點兒……有點兒臃腫。你知道嗎？看起來好像要從他的西裝裡繃出來似的。」她瞄了瞄席莫身邊沉默的夥伴，說：「事實上，長得滿像他的。肉嘟嘟的，我就是這意思。」

　　席莫點點頭，又說：「另外一個呢？」

　　「瘦一點兒，年紀比較大，留了撮小鬍子，」素西皺著眉頭，一副很專心的樣子。「還有一件事，他有一點跛腳，但他真的很甜，人很好。」

　　「有點跛腳？」席莫點了點頭。「我很清楚他。他給了你友善的印象，算你好運氣。他通常可不是這樣子的。」他轉過臉去對那保鏢說：「那人是瓦洛尼，吐茲的一名手下。」他站了起來，走到角落的書桌那兒，拿起電話，轉過去背對房門。素西和班奈交換了大惑不解的眼神。那保鏢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並企圖掩飾打嗝的聲音。

　　席莫結束了短暫而且令人無法分辨內容的談話，回到沙發這邊來，他站著俯視班奈，說：「你得跟著我們走，你的朋友可以留在這裡，找自己的樂子。」

　　班奈雖不了解個中緣由，卻覺得寒毛直豎。「絕對不行，」他回答席莫說，「她剛剛才來到摩納哥，而且我們已訂好了今晚的計劃，」他努力扮出一種無庸置疑的笑容：「我們好幾年沒見面了，有好多話題要談。我知道你會理解的。」席莫聽了，毫無反應。

　　「我對這種情況非常遺憾，當然願意傾全力加以協助。但是今天晚上沒辦法，明天我們再從長計議吧！」

　　席莫把菸蒂往菸灰缸裡一扔，說：「班奈先生，我們現在要走了。你可以心甘情願地跟著我們走，否則就由吉拉德協助你，那可是件痛苦的事。對我而言倒沒有兩樣。」

　　班奈看了看吉拉德，對方笑得很親切，兩隻厚厚的手掌交疊在身前，將指關節弄得咯咯作響。這種聲音讓班奈想到了骨頭脆裂的聲音。他搖著頭對素西說：「素西，真抱歉，你沒問題吧？我會盡早回來。」

　　「什麼時候呢？」

　　班奈站起來，向席莫說：「你看呢？」

　　「我沒辦法預估。」

　　素西放下了酒杯，取過香菸。「太妙了，」她說，「歡迎來到天殺的摩納哥。」

　　※※※

　　駕車前往尼斯機場的途中，大部分時間內是靜寂無聲的。席莫坐在車子後座，全然不理會班奈的問題，直到班奈不得不放棄。他猜他們是要回到裘里安那邊去，自覺猶如一個赴刑受死的囚犯。這是什麼他媽的運氣！到手的鴨子又飛了。他爬進直升機，飛往裘里安的領地。

　　他們轉往西北方，那亮麗的海岸線愈去愈遠。裘里安真是個大權在握的人，而他的某些手下──當然就是陪著他一起乘坐直升機的這兩個人──是他前所未見的最陰險的執行者。

　　直升機忽地一個傾斜，他本能地抓住駕駛員座位的椅背。席莫微笑著說：「班奈先生，緊張嗎？」

　　班奈在褲子上抹了抹手掌。「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小心一點。因為我會暈機，甚至可能吐得一塌糊塗。」

　　席莫扮了個鬼臉，盡可能地遠離班奈。對於班奈而言，這是這趟旅程中唯一令人高興的時刻。

　　直升機終於輕巧地降落了，就像一隻鳥停在一個蛋上面一樣。席莫和班奈穿過花園，走到屋後。落地玻璃門滑開了。裘里安站在壁爐的前面，一手拿著遙控器，另一手拿了根沒點燃的雪茄。

　　班奈聽見玻璃門在他身後關起來的聲音，向裘里安打了個招呼，對方隨之以雪茄作勢，坐到一張椅子上。席莫坐在另外一邊，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班奈先生，這事真是一團糟，是嗎？」

　　班奈做了次深呼吸：「我真的很抱歉，不過，我先前就說過……」

　　裘里安舉起一隻手來。「別在我面前找藉口了。席莫已經把你所說的話告訴我了。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夠百分之百確定你沒有被那兩個取走東西的人看見？」他專注地盯著班奈的臉，在藍色的煙霧後，是他一雙眯著的眼睛。

　　「我可以確定。我回去之前，他們至少已離開了十分鐘。」

　　「我想這畢竟還稍有安慰的作用。」裘里安坐下來，蹺起了二郎腿。有如鏡面般的鞋尖閃閃發光。「好了，現在既然如此，你暫時仍受雇於我，無疑的，這將使你鬆了一口氣吧？不過，情況將有改變，這個決定使你感到滿意嗎？」

　　「我想是的，是的。當然了，已經太好了。」

　　「好極了！」自從班奈進門以來，此刻才首次看見裘里安的笑顏。「我發現一些人只要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的話，往往會有大好的表現。這種動力的強烈幾乎和金錢相當。不過終究說來，沒有比恐懼更有力量的。」他又露出了笑容。「我竟然忘記了待客的禮儀。請你自己用酒吧！待會兒我們還有一兩件事情要做。」

　　班奈倒了半杯威士忌。事情本來會更糟糕的──他心想：幸而他沒有被人從直升機上扔下來，而裘里安的憤怒也沒有到達危險的程度。或許要說完全放心還太早，但他覺得也相去不遠了。當第一口威士忌下了肚，無窮的希望亦在心中萌生。他傾身向前，聆聽裘里安的訓示。

　　「我記得我對你說過，我的小樂趣之一在於松露。不僅僅是因為它的美味，還因為由它所衍生的魅力──它生長的祕密，市場的不可預期性；以及它驚人的價位，充滿詭異的詐偽。尤其最重要的是：截至目前為止，松露和一切人為的力量相抗衡，無法由人工栽植。相信我，法國人已努力多年了，不但是農夫，連政府也大力投入。」

　　席莫替裘里安送來一杯酒。班奈想起了他在摩納哥閱讀的摘要。不錯，這人確實對松露情有獨鍾，但很難把他和農夫聯想在一起。看他閃亮的皮鞋，無論如何也不會想起一隻滿是泥垢的手！想到這兒，班奈臉上浮現了笑意。

　　「班奈先生，你想到什麼開心的事嗎？」

　　「啊，我只是想像不到你會拖著一根木棍，帶著一隻豬，倘佯在樹林中──你知道，我所說的就是去挖松露。」

　　裘里安高挑雙眉。「這是多麼可怕的念頭。現在，我建議你暫時收斂你樂觀的心情，仔仔細細聽我說。」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用一種儼然教授的嚴肅口吻說：「數年以前，有一位傑出人士的研究工作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是一位科學家，在農業領域中，他具有了不起的前瞻性及能力──不過，就像一般絕頂聰明的人一樣，他多少有點兒自大，以運動員的觀點來說，他缺乏團隊精神。最後，他從法國農業部的權威人士中被除名了。當我遇見他時，他窮困潦倒，沒有工作，而且充滿怨天尤人的心情。他覺得一般智能不及他的人，以嫉妒的心理在討厭他。我相信你一定了解這並非特例。」

　　裘里安吐了個煙圈，並注視著裊裊輕煙扶搖直上。「也就是在那時候，我對於松露的興趣由美食家的角度切換到生意角度。因為，班奈先生，我們的科學家宣稱他研究的配方快要成功了。只要樹種、氣候和土壤配合得宜，那些松露便能源源不絕地生長。這些條件的配合並不困難，在全法國，像這樣的地方可以說有成千上萬英畝。」

　　班奈拼命地點頭。但他實在不明白這一番談話的內容和他的受雇於裘里安有什麼關係。

　　「我不用對你多說細節，」裘里安說，「我只是要你明白：松露的成長秘方，是偶然間發現的，其關鍵在於孢子。當松露腐敗的時候，孢子可藉昆蟲、鳥類、風力，或其他任何的助力傳送到另外一個地方。若是它找到了一棵可供寄生的樹，像是某種橡樹的話，它就會附著在它的根部，各種條件配合適宜的話，它便會成長。」裘里安的菸灰已經延燒為長長一截了。他將它彈向壁爐中。「儘管事實如此，但大自然卻難以捉摸。人類經過無數次的嘗試，卻無法歸納出松露成長的秩序。就在法國政府一連遭受多次挫敗的當兒，我的科學家卻成功了──他從我這裡得到相當的資助，我替他買了一塊地，為他建造了一間實驗室，給他時間──好幾年的時間──又給他大量的金錢。同時，我還給了他真正想要的東西，那就是『認同』。我信任他，他也沒有讓我失望。」

　　「恭喜了！這真是一場豪賭，不是嗎？」

　　「而且最後得到了代價。兩年以前，就在我替他買的那塊土地上，我們將培養液注入橡樹的根部。第一季中，我們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第二季，超過了百分之九十。班奈先生，你想想看：年復一年地每年收獲數噸的松露，每公斤的價格是三千到八千法郎，我們所談論到的金錢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已經是好幾百萬元了。而且，當然，由於這行業的特性，絕大部分都是用現金從事交易的。」

　　說完，裘里安靜靜地啜飲著他的威士忌。稍後他放下杯子，傾身向前。「而如今，壞消息來了，」他的聲音變為銳利難當。班奈此時有股強烈的逃離現場的欲望。「那個公事包裡，」裘里安說：「就是那個由你的朋友大大方方、拱手讓人的公事包裡，包含了一切祕密──好幾瓶培養液，增加產量的配方，野外實驗的摘要，生長記錄……等等。擁有那個公事包的人，便掌握了松露市場。現在，你該明白它的重要性了吧？」

　　班奈頓時口乾舌燥。「是的。但是，當然你的人，你知道，我說的是那位科學家，他仍然可以製造出更多的培養液，難道不是嗎？」

　　「只怕他不能和我們長相左右了。顯然，他的煞車失靈，導致農業界損失重大。」裘里安絲毫沒有被這悲劇所打動。

　　班奈緊張兮兮地一口喝乾了威士忌。「我能問個問題嗎？」

　　裘里安點了點頭。

　　「這麼長期的一項研究計劃，要保持完全的祕密是不可能的。謠言、猜測、飛短流長、道聽塗說，只要一點閃失，風聲就出去了。我們一直盡可能嚴加防範，但是我知道過去數月間，有幾個對這項研究很感興趣的團體，他們搜遍了普羅旺斯，打算找出研究室的位置。這其中包括科西嘉人、日本人、美國加州的一個企業，當然，還有義大利人。有些是純粹的生意人，有些卻不是。」

　　「這就是你把我派到摩納哥的理由？」

　　裘里安搖搖頭，說：「不要把我看得太低了，班奈先生。你不過是個工具，不是個靶子。你瞧，義大利人知道我在哪兒，也許其他人也知道。反正，我在這兒的產業一直在受到監視之中，我想，把東西送到摩納哥是安全的。但是看來我又錯了。」

　　班奈微笑著聳了聳肩膀。「不要失意，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犯錯誤的。」

　　「犯了錯的人都得付出代價，」裘里安把空酒杯舉向班奈。「再來一杯酒吧？」

　　班奈默默地將兩隻酒杯添好了酒，坐回椅子上。裘里安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後來，他換了口吻，用一種將軍對軍隊下達簡令的口吻來說話。

　　「我們知道公事包是一個名叫安佐．吐茲的人拿走的。他絕非一派斯文的紳士，不過他那行事粗魯的作風，卻極具影響力。過去我們兩人有過一兩次爭執，最後他的下場都不好。奪走了那個公事包──我的公事包──讓他心理上感到極大的滿足。他像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有著一股報復的衝動。」

　　「你是個生意人，難道沒有──我倒不是很清楚──難道沒有什麼巧計應變嗎？」

　　「巧計？」裘里安的表情活像是有人在他的威士忌杯子裡啐了一口。班奈看見他下顎的肌肉都扭曲了。

　　「我的財產被竊占了，我的投資正冒著極大的風險，你卻來跟我說這些？」

　　「對不起，」班奈說，「我只是想幫助你。」

　　裘里安深深吸了口氣，恢復了鎮靜。「班奈先生，你將大有幫助的，相信我，其實吐茲的許多次失敗，乃肇因於他無法抗拒眼前的短利。因此我相信他一定很希望把那份關於松露的筆記賣掉，而且他很可能設法讓其他團體互相競價。不管他決定怎麼做，他總是事先放話出去，這麼一來，我的手下就會聽到消息。我預計幾天之內便可知道。他不是個有耐性的人，不會慢慢等待的。」

　　身後傳出了擦火柴的聲音，嚇得班奈跳了起來。他已經忘記席莫正坐在陰影中冷冷旁觀。這個混蛋雜種。

　　「事情將會是這樣子的，」裘里安．坡站了起來，一盞閱讀用燈的光線由下往上投射，使得他的容貌看來更加嚴肅，猶如戴了一張面具。「一旦我發現了這筆買賣舉行的時間和地點，我就要派我的代表到場出價。」

　　「真是了不得的主意，」班奈說，「除非他知道是你在出價……」

　　「他不會知道的。他從沒見過你，他的手下也沒有見過你。」

　　「我？你要我去叫價？」

　　「並不真是如此。班奈先生，我為了這個配方已經出資不少，並不打算再付另外一筆錢。我只是希望你找到那公事包，把它帶回來給我。」

　　「你要我去偷？」

　　「只是要你拿回來而已。你將不會發現我是個不夠慷慨的人。我會分紅給你，這筆數字將超過你應得的。這之後，你可以回到摩納哥去陪你的小女朋友玩。」

　　班奈覺得他的胃部在和威士忌打架。「但是我做不到。這些人都不是善類──他們很危險，你自己也是這麼說的。我又不是什麼詹姆士．龐德。」他很果斷地搖搖頭。「不，抱歉，絕對不，我辦不到。」

　　「我不是請求人，我是命令你。」

　　「如果我拒絕呢？」

　　「那就太不聰明了，」裘里安看了看手錶，說：「班奈先生，小睡一會兒，思考一下你可能的選擇。雖然並不是很有吸引力。席莫會帶你到房間去。」

　　班奈隨著那日本人走到一條長廊的盡頭，來到一間佈置舒適的臥室。床單已被鋪好，窗簾也被放下了。鮮花、礦泉水，一些傳記和暢銷書，法文英文皆有一應俱全，透過打開的門，班奈可見到浴室的大理石地板。他覺得中了計，內心激憤莫名，一時間相當憤怒。他想洗個熱水澡。想起了在摩納哥的浴室裡，掩蓋在肥皂泡下的素西，他對席莫說：

　　「我想打個電話給我的朋友。」

　　「明天。」

　　「明天？」班奈不悅地搖了搖頭。「規則上並沒有禁止我洗澡吧？」

　　看席莫的反應，好像沒聽見他說話似的。「別想從窗口逃走。這兒有警報系統。再說，千萬別惹得坡先生不高興。」

　　班奈點了點頭。他可不希望以這樣的方式結束這一天。

　　席莫替他關上了房門，班奈聽到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他開始脫衣服。

第八章

　　班奈處於這一間房間裡，感覺很不安穩。餐食都是送到房間裡來給他吃的。他被禁止離開房間，除了每天晚上天黑之後，在守衛的陪伴下，來個短時間的散步之外──他們悄悄踱步於林間。守衛牽著的狗兒，眼睛看來是血紅的。有一次，班奈試著伸手去拍撫其中的一隻，當那隻狗的嘴唇往後拉開，耳朵豎起來的時候，守衛竟興致勃勃地望著他的動作。而當班奈迅速地抽回手來，他卻反而覺得失望。

　　一天之內，直升機飛進飛出總計有三四次之多。從班奈的臥室恰能望見停機坪的邊緣。清晨離去的人，其中之一便是秋秋。她往往是由裘里安．坡和另外兩個拿著大行李箱的人陪伴著。裘里安總是站在停機坪上不停揮手，直到直升機離去。班奈納悶著他到底是把她送到哪兒去？原因何在？難道是把今年的珠寶存放在巴黎？或者是躲避萬一突來的災難？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員，數目增加了。除了被鎖在房間裡以外，班奈同時也長期處於被監視的狀態中。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息，四周戒備森嚴，有如一座城堡。

　　然而班奈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座美麗的城堡。由於季節的因素使然，它顯得更可愛了。

　　他多的是時間欣賞窗外的美景。夏季提早到來，但是陽光尚未將鄉間染成一片棕色。山間小徑彷彿被添成了新綠的色澤，閃亮奪目，澄澈的光影把這片土地的輪廓描繪得清清楚楚。真是人間樂土──班奈心想：相形之下，更顯得他處境的不堪。

　　他曾經在席莫的冷眼注視下打過幾個電話給素西。但是他所得到的回應只是他自己留在電話答錄機上的聲音。它告訴自己說：她已厭倦了等待，返回倫敦去了。說不定她是在一怒之下拂袖離去的。對於想要享受一個羅曼蒂克週末的她而言，如此結局實在太過分了。對於他大有改善的嶄新生活說來，也實在太過分了。

　　女僕敲了敲房門，替他送來唯一的一套衣服。每天，衣服都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好好的。這是他在囚居生活之中的小安慰之一。他脫下浴袍，換好衣服，準備以閱讀、看風景、計劃將來等活動，度過另一個淒惶的日子。他拿起一本巴爾扎克的傳記來看，巴不得能逃離此地，重返十九世紀。

　　差不多才看完一頁的樣子，他就聽到鎖孔中鑰匙的聲音。抬起頭來一看，是一名穿著黑西裝的人站在門口。他略一歪頭，對班奈說：「跟我來。」

　　班奈隨著他走過長廊，穿過廚房，走下一道舊石砌成的階梯，來到了地下室。地下室和整棟房子等長。班奈的腳步停留在後一級的臺階上，他看見一幅足以成為終生噩夢的景象：沿著每一面牆，用磚塊砌出了由地面直到天花板的隔間。而每一個白森森的隔間內，充斥著不知多少個瓶子。不同的酒瓶按照其產地加以分類，並用木質的標示牌來標示。那黑色的、手漆的字體，看來非常正式，非常狄更斯式。一個個著名的酒名，以及其年份，標示在木牌上。

　　「班奈先生，你不認為這是令人欣慰的景象嗎？據我所知，這是法國最好的私人酒窖之一。」裘里安．坡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一本皮面的酒窖目錄攤開在他的面前。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閱讀用的眼鏡。他摘下眼鏡，站起身來。「我的用意倒不是拖你下來看這些酒瓶的，跟我來，我要你看看另外一些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東西。」他的神態顯得輕鬆愉快，令人狐疑。班奈有種感覺，可能他要經歷一種不愉快的經驗了。

　　裘里安打開了地窖遠處的一扇門。他們從那扇門走進去，刺眼的光線讓班奈不由得閉起了眼睛。

　　「這是席莫的快樂和驕傲，」裘里安說，「他私人的柔道練習場。他每天都在這裡花費好幾個小時從事練習。我要求他對我們做一番小小的展示。知道人類的身體能夠做些什麼事，一定很吸引你的。」

　　房間是長方形的，約莫為四十英尺乘二十英尺見方，以鏡面為壁，以松木為地板。

　　室內除了門邊的一條長板凳之外，唯一的裝置就是在室內盡頭一個像跳水板的東西，它的底部是植入地板內的，距離預部約一英尺，上面覆有一捆稻草。

　　「那是打擊板，」裘里安說，「我一時忘記它的日本名稱了。席莫說，要鍛鍊關節的力量，沒有比這更好的裝備了。他時常在這兒練習到忘我的境界。我知道他曾一連在上面打了一千次，其間並沒有停止過。啊！他本人來了。」

　　席莫從酒窖那兒走了過來，沒有招呼他們。他光著腳，身穿白色帆布製的練習服，腰間繫了根黑帶。他手上拿了根短竹竿，粗約二寸。他將竹竿放在長凳邊，再走到練習場的中間。

　　裘里安的聲音僅僅比耳語稍微大聲。「看他的腰帶。從他年輕時代開始，他就是黑帶了。據日本朋友告訴我：這是個了不得的天才。」

　　班奈低低地說：「那根竹竿是做什麼用的？」

　　「那是席莫的一個把戲。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席莫開始暖身。他雙腳打開與肩膀同寬，動作連續而流暢。他兩臂交叉在身體前方，因為專注之故，臉上的表情空洞。班奈心想：他應該成為一個舞蹈家，因為他的動作是那麼優雅。

　　接下來，他的動作改變了，由圓滑、平和一轉為極富力度的控制，無論是揮拳、劈腿，身體都保持著完美的平衡。他的拳腳功夫，即使是從遠處，也能感受其毀滅的力量。

　　這時，班奈改變了想法：這並不是什麼舞蹈家，而是一個以雙腿作為武器的人。

　　席莫繼續進行練習，往兩個參觀者所坐的凳子的方向移動。最後他一個轉身踢腿，高度和他的頭部相當。他豁地蹲下靜止，正好就在班奈的面前。他凝視班奈的眼睛，發出一聲低吼，突然暴伸的手臂像一柄手槍似的。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聲音使得班奈的頭部猛然往後閃避。當他把視線往下方投射時，只見席莫強硬的指關節距離他的心臟部位只有一隙間距。

　　「幸而他對於距離的判斷相當精確，」裘里安．波說。席莫站了起來往後退。「再多個幾英寸，就會讓你致命。那音響效果也很迷人，你不這麼認為嗎？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精神呼喊』。其構想是來自於心靈和肉體的結合，在揮拳的同時，藉以嚇阻敵人。」裘里安笑道：「看了他這一招，覺得所謂的拳擊真是太遜色了，不是嗎？」

　　班奈鬆了口氣，猛嚥口水。「他每次都這麼認真嗎？──我的意思是說，在他和別人打架的時候。」

　　「世界上沒有多少人能夠到達他的水準，而大部分像他這樣的人都住在東京。如果要較量一番，路途也未免太長了。」裘里安向場地中心努了努嘴。「你看！」

　　席莫在打擊板之前站定了。他瞪著它的那種表情好像是要把它劈成木柴。他伸直了手臂開始打擊，既準又狠。那塊打擊板就在他一下一下地打擊之餘，彎折、彈回；再彎折、再彈回。

　　「這個叫做猛火快攻，」裘里安說，「把這種力量施加於頭部，會產生什麼作用，想起來就令人毛骨悚然。」

　　一百下、兩百下，其力度絲毫未有消減之跡象──接著，又是一聲爆炸性的怒吼，伴隨著最後的一擊，似咆哮、又似痛苦的呻吟。打擊板顫巍巍地抖動著。席莫退後、轉身，往他們面前走來，他拿起竹竿讓它貼著手臂，在這當兒，他的視線從未離開班奈的臉孔，軀體緊繃著。班奈像是被催眠似的，盯著席莫抓住竹竿的手，他看見對方握得緊緊的手指，手指的根部因灌滿力量而致肌肉凸出。班奈簡直不敢相信：他的手指竟陷入了竹竿。

　　席莫放下手臂，貼在身側。他將竹竿交給班奈；向裘里安敬個禮，離開了練習場。

　　裘里安接過竹竿，用手指摸索著被席莫的手指壓裂的竹竿。「不曉得他怎麼辦到的。當然啦，這只是一個加強體力的練習。到了實戰的情境中，這樣的手指可以用來卡緊對方的喉頭，或挖出敵人的眼珠。我們的席莫，是無人能夠制服的。」他笑著把竹竿傳給班奈。「你或許希望把它當做一個紀念品吧？」

　　回房之後，班奈望著窗外的景色，嘗試忘卻他方才所看見的一切。原來這就是裘里安所說過的「另一個選擇」。要是他不能點頭同意裘里安的「指示」，那麼他的下場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他用手指撫摸著自己的喉部，想起席莫那有如百煉成鋼般的手指。到底還要多久，他才能夠脫身呢？

　　第二天下午席莫來到他的房間找他。當班奈跟在這日本人身後，爬上寬闊的石梯，前往這幢宅第的另外一部分時，內心的感受可謂五味雜陳。本來班奈只能在室內看到矗立於偌大領地一角的塔樓。席莫敲了敲門，然後打開一道沉重的鐵門，他倆進入了一間二十一世紀的現代辦公室。

　　裘里安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鋼管獨腳支撐著光亮油木的厚桌板。他面對著的牆面上，全部裝滿了電視螢幕。他的身後，另有一列面積較小的螢幕，目前沒有畫面。另外還有傳真裝置。這些設備發出了電流通過的嗡嗡聲。這是一間氣氛冷寂，講求效率的辦公室。沒有圖畫，沒有畫片，到處沒有一點點屬於軟性的東西。

　　席莫示意班奈在桌前一張低低的皮椅裡坐下，他們等著裘里安做完他的記錄。裘里安拿下了眼鏡，叫班奈感到萬分詫異的是，他竟然微笑著向班奈點頭。

　　「班奈先生，當你知道你忍耐的日子快要結束時，一定是非常高興。希望沒有讓你覺得很不舒服。很抱歉我們不能讓你在白天外出。因為在遠處的山間，有人在暗中監視著。如果你的臉孔被人看見，那就太不好了。」他又笑了；就好像是一個仁慈的主人，處處關心著他客人的好處。他一面說，一面用他一隻膚色黝黑、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撫平身上藍色絲襯衫的前襟。

　　「如同我所料想的一般，我們的義大利朋友吐茲流露了他貪婪的本性，打算舉行一個拍賣會。所有有意競標的人均齊聚坎城，在那兒搭上吐茲的船。」裘里安的嘴角下撇，表示了他的不屑。「『拿坡里女郎』，這個名字對於一艘最大的、又最醜的地中海上的殿堂而言，實在是太不適當了。但，這就是義大利人，浪漫到骨子裡去了。總之，拍賣會將在海上舉行，航向西方。吐茲在伊比薩有一幢房子。他每年夏季都到那兒去尋歡作樂，討厭的東西。」

　　班奈幾乎沒聽見裘里安對於吐茲夏日計劃的批評。他一直在想像和一群土匪待在一條船上，航行於茫茫大海中的恐怖景象。而他還得以智謀取勝於他們，將公事包竊取到手，毫髮無傷地返回乾燥的陸地上。天哪！真是一場噩夢。

　　「班奈先生，你看來挺不高興的，怎麼一回事呢？你會暈船嗎？」

　　這一下子讓班奈逮著了藉口。「不但如此，還更糟糕呢！我到了港口就開始暈船。即使在游泳池裡……」

　　裘里安打斷了他的話。「吃些暈船藥就好了。我已經說過，那條船是往西走的，一旦拍賣會結束了，所有出價的客戶將在法國沿岸的一處港口下船。我有十足的信心，屆時你一定完成了任務，掉包成功。否則的話，你只好一路跟著賣主了。」

　　「掉包？」班奈茫茫然，以為自己錯過了什麼重要的情節。「掉什麼包？」

　　裘里安吃吃地笑著，對於自己所玩弄的計謀感覺相當滿意。「你總不至於認為我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派你去執行任務吧！」

　　他將椅子一轉，彎下身去，拿了一個和班奈在摩納哥所見到的一模一樣的公事包出來，放在桌子上。「這個東西很容易就塞進一個過夜的小行李袋中。」他「啪」的一聲打開了公事包的蓋子。「顯然的，」他說：「這裡面的東西是偽造的。像這玻璃瓶子裡裝的是蒸溜水，文件也是假的。但看起來倒能以假亂真。尤其是在沒有人料得到發生掉包手法的情況。來，你先看一看。」

　　班奈湊過去仔細看了看裡面的東西。頂層放滿了一排排的小瓶子。以泡棉為襯底。

　　每個小瓶子的瓶口都塞了塞子，並用蠟上了封。其餘的全都是文件了。班奈用手指快速翻看，其中不外乎土壤、氣溫等資料或圖表──足以騙過任何一個毫無農業科技知識的人。縱然有點兒不甘心，他卻不能不佩服裘里安的巧思。

　　「它真的把我騙過了。」他說。

　　「那是沒有問題的，」裘里安關上公事包的蓋子。「這完全是按照原物製作的。班奈先生，你喜歡女人，因此，你應該很容易記得一組數字：三十六──二十四──三十六。」接著，裘里安拿出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推向桌子邊緣，「這是你的掩護。」

　　班奈打開那個盒子，看見一張精印的傳統商用銅印名片，上面寫著：「班奈閣下，歐洲聯合投資公司總裁，辦公室位於蘇黎世。」

　　「你看見了吧？我已把你的地位提升為閣下了。義大利人最喜歡高尚的頭銜了，再加上吐茲是個十足的小人，他對這個一定會留下深刻的印象。事實上，我們已經和他的手下接觸過，把你的名片送過去了。他們高興有一家瑞士投資公司的代表要去參與他們的拍賣會。所有打給名片上的這個電話號碼的電話和傳真，都會經過蘇黎世再傳到我們這兒來。你看科技是不是一大福音呢？」

　　班奈拿起一張名片，用拇指在那浮起的字體上摩娑著。

　　裘里安放聲大笑。「我向你保證：這是最佳品質。我們可不希望我們高貴的競標者在這種小地方受窘。」

　　班奈眼望著名片，一種悲慘的感覺不斷升高。看來他除了照章行事之外，亦無計可施了。他抬起頭來看著裘里安，只見他一副百般牽就，卻又稍見愉悅的神色。班奈在此緊迫時刻，仍試圖脫身，「你聽我說，這樣子是行不通的。我不是做這件事的適當人選，我也沒辦法隻身在一群土匪之中衝鋒陷陣……」

　　「得了，得了，班奈先生，你冒險犯難的精神到哪兒去了？再說，你並不是獨自一人。當你在陸地上的時候，我至少有兩個手下會暗中監護你；而當你在船上的時候，我們將跟監一切過程，而且你將帶著一個助手──一個萬能的助手隨你上船。這一切都安排好了。」

　　班奈瞄了瞄席莫。

　　「不，班奈先生，並不是席莫。我想為你保留一份驚奇。你所要做的事只是去等候明天早晨從紐約飛到尼斯去的三角洲航空公司班機，把這個帶著，作為識別的記號。」

　　裘里安把一份《倫敦經濟時報》從桌面上推過來。淡灰色的紙張在深色的桌面的映襯之下，格外醒目。「自然會有人來接應你。一切都明白了嗎？」

　　班奈只有屈服了，他點了點頭。「只有一件事，你也知道的，往好處想一想──你提過紅利的事。」

　　裘里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我總算相信你終於進入事情的核心了。一萬元怎麼樣？」

　　班奈猶豫著，然而他決定不要把到手的運氣推出去。「好的。」

　　「太好了！你今晚就動身，天一黑就走。明天早上從摩納哥打電話給我，我們接著就安排你上船的事。還有，班奈先生，」裘里安站起身來，兩隻手掌平平壓在桌面上。「你千萬別動做傻事的念頭。在你替我帶來這麼多不方便以後，我會把這類事看得很嚴重的。」

　　憂心忡忡、腹中飢餓的班奈進入摩納哥的寓所時，已近午夜了。走道裡小几上的一張便條紙在恭候他：

　　親愛的班奈：

　　你猜怎麼啦？我痛苦極了！你離去之後的第二天，我碰到了一個很棒的法國人，這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一切都太美妙了，一切都得感謝你。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度過小小的難關的。一向都是如此。

　　還有，金保羅要帶我去巴黎。他有一棟房子在聖路易大道上。你不覺得很羅曼蒂克嗎？

　　給你一個深深的吻。

　　　　素西

　　精疲力竭的班奈已經沒力氣去感覺有什麼事情會比他如今的處境更糟糕的了。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在一罐素西忘了帶走的面霜旁邊，是一塊硬得像牛皮似的麵包。他把它吃了，味同嚼蠟。他撥好鬧鐘，爬到那張沒有整理過，還散發著淡淡香水味的空蕩蕩的木床上。

第九章

　　黎明時分，班奈就起身了。他站在陽臺上，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自艾自憐。海面上，第一道金光破浪而出，一輛掃街車在山的那邊轟隆隆地駛過，一面噴水，一面刷洗人行道，以便於摩納哥居民安心地行走。對於摩納哥居民而言，今天又是美好、悠閒的一天，陽光亮麗，或許在他們吃午餐之前，會踱步到銀行裡去看望他們的金錢──這也是他一向希望過的一種生活。接著他又回到了現實中：到機場去和某個長相有如大猩猩的傢伙會合，一大串危險跟在他後面，失敗的機率不可謂不大；當然，還有未知的，卻一定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懲罰方式在等著他。突然間，他的咖啡變得澀了起來。他將殘渣倒在陽臺上的一個天竺葵花盆中，走進房間更衣，準備投入那酷厲的考驗。

　　他駕車沿著海岸行駛，早晨的空氣十分清爽，太陽的高度很快地越過了他的肩頭。

　　到了機場時，第一批旅客正走出大門。個個睡眼惺忪，呵欠連天。班奈將那份報紙舉在胸前，猶如粉紅色的旗子。不知道要前來和他會合的人，是副什麼德性；裘里安事業的夥伴越來越令人捉摸不定了。根據班奈的預測，由於義大利人的捲入，裘里安一定會在他紐約家族的成員中找一個人來補充。這人想必是和席莫相當的西西里人，刀槍等配備一應俱全的。他在諸多旅客之中搜尋，試著找出一個下巴青黑，而且服裝相稱的傢伙。

　　過了五分鐘，他並沒有看見這號人物，他開始產生了一種希望：說不定移民局的人會幫他一個大忙，把他的搭檔逮捕起來。這時，有人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差點兒沒讓他跳起來。

　　「你就是班奈沒錯吧？」

　　他轉過去，看見一個女孩──個子高䠷，膚色黝黑。她的雙眉高高挑起，等著他的回答。「是你吧？」

　　班奈點了點頭，回過神來。「是的，是的，我就是。」

　　「我名叫賀安娜。你的西裝呢？你看來不像是那種暴徒的樣子嘛！」

　　「天哪你是……」

　　那女孩看見他驚訝的神情，覺得很好玩似的。「你以為你會看見誰？小熊維尼嗎？難道裘里安沒對你說？」

　　「沒有，他只要我帶著報紙到這兒來。」

　　女孩的笑容消失了，「他就是愛玩這種把戲。」她搖了搖頭。「老天爺，他真是一點兒也沒變。」

　　班奈仍處於輕度的驚恐中。他的預期落了空──美女取代了野獸。她的髮色棕得近乎黑色，頗富光澤，剪得幾乎像男人的一樣短。棕色的眼眸炯炯有神。弧度優美的鼻子，橄欖色的皮膚，潤澤有力的雙唇。她的裝束是牛仔褲，白色Ｔ恤，和一件舊的皮外套。

　　身高幾乎與班奈等齊。

　　「怎樣？看夠了嗎？」

　　她的問話打斷了班奈的觀察。「你說得沒錯，我原以為是個彪形大漢。」班奈讓自己鎮靜下來，心思也靈活多了。「好了，我們去拿你的行李吧！」

　　那女孩朝地上一隻過夜的帆布袋努努嘴。「只有這個，我沒有長期抗戰的打算。」

　　他們駕車離開機場，前往尼斯。班奈空洞的胃部和汽車引擎一樣，發出轟隆之聲。

　　他這才想起最後一餐是昨天中午吃的。他瞄了安娜一眼，說：「我餓死了，我們停下來吃個早餐，你不介意吧？」

　　「我沒問題，好幾年沒喝法國咖啡了。」

　　她將頭部往後傾斜，讓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班奈不明白她的態度何以如此輕鬆。也許她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吧？不管怎麼說，這種情況是會傳染的，他發現這天早晨鬱悶的心情開始高亢起來了。他把將來可能發生的恐懼擱在一旁，先專注於他的這位夥伴比較可能帶來的即時危險。

　　他們在一家超市附設的吧檯那兒找到一個室外的座位，並點了餐飲。賀安娜脫了外套，在陽光中舒展四肢。之後，她將一隻修長的玉臂往後搭在椅背上。「告訴我，」她說，「你並不是裘里安那幫子兄弟之中的一個。你怎麼會跟他搞在一塊兒的？」

　　班奈從頭細說。這當兒，安娜一面喝著咖啡，一面吃著她那份火腿麵包。

　　「事情就是這樣子的。」班奈說完了，把侍者叫了過來。「我並沒有其他的選擇，也就是說，如果我臨陣脫逃了，裘里安絕對不會放過我的。」

　　安娜點點頭，說：「他可不是開玩笑的，他不喜歡成為一個輸家。而且他朋友多得是，你必須相信我，那些人為了五千元、一萬元，甚至會把自己的媽也給賣了。」她看了看班奈的空盤子，笑說：「我想你可以再吃些三明治。」

　　他又請侍者送了三明治來，並且再添了些咖啡。「你好像一點兒也不擔憂為一個殺人狂的老板工作。或者說，你也是他手下的兄弟之一。」他上下打量著她。「不過，你的偽裝功夫實在太好了；不穿黑西裝，也不配戴武器，更沒有藏在花椰菜裡的竊聽器。我會把你當做一個教養良好的女孩，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安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直到侍者又送來了咖啡和三明治。班奈兩手抓起了三明治。「我忘記了英國人是多麼地善於恭維。」她剝開一塊方糖，丟進咖啡裡加以攪拌。

　　班奈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沒戴任何戒指，保養良好的短指甲上也沒有塗指甲油。

　　「如果對於和你一塊兒工作的人多一點了解──像是背景啦，各種資格啦，宗教信仰啦，血緣關係啦，休閒嗜好啦……等等，通常會有很大的幫助。」

　　「好啦，好啦，」她抬起頭來一看，「你知道你臉上沾著三明治的碎屑嗎？」

　　班奈抹去嘴角的三明治碎屑，傾身聆聽。

　　「你知道紐約吧？」他點了點頭。「我住在濱河大道。我父親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我母親則是個家庭主婦。我是生長在猶太家庭的好女孩。我猜他們是希望我能嫁給一個牙醫，然後安定下來。但我想要浪跡天涯。因此就在我做大學新鮮人的那一年，我便休了學，前往巴黎。在巴黎的第一個星期，我投入了模特兒的事業。後來又遇到了一個法國攝影師。凡是你能夠想到的壞毛病，在他身上全部都有，而且他的主觀意識非常強烈。」她攪了攪咖啡，淺嘗一口。「最要命的是，他有吸古柯鹼的習慣，簡直好像一部真空吸塵器似的。到了最後，我們一塊兒賺到的錢，等於都流進了他的鼻孔。我漸漸發現模特兒就像是一塊肉，把腦子留在家裡，沒有人會管你，只要你動作夠俐落，更衣的速度夠快就行了。反正，不管就哪一方面看來，我認為非離開巴黎不可了。然後我又想到：其一，我是個猶太人；其二，我待在大西洋的東岸。就該去拜訪以色列，尋尋自己的根。這就是為什麼我會投身軍旅的由來。那時我二十歲，從沒有到過一個像以色列一樣的地方。當時我內心有一種非常理想化的想法，覺得自己應該加入對抗阿拉伯聯盟的陣線。因此我搖身一變，成了賀上士。」

　　班奈很難想像眼前這苗條優雅的女人，穿著刻板的以色列軍裝，來回操練的景象。

　　「最初的時候十分令人興奮──邊界巡防啦，反恐怖主義分子等等的任務。後來就變成了一種公式。每件事情都一樣，即使危險的事情也不例外。過了一陣子以後，這份工作就變得像是警察一樣了。但我確實學了很多。」她笑了笑，說：「我想我是全尼斯唯一能夠駕駛坦克車的女人。」

　　班奈環顧其他的餐桌，只見一群群女人聚在一塊兒喝咖啡，準備待會兒發動對於各個商店的攻擊。「確實沒有看到坦克車駕駛員，只見到用信用卡作為全身裝備的聖羅蘭特攻隊。總之，你再說下去吧！你並沒有決定成為以色列第一位女將軍吧？」

　　安娜搖了搖頭，「我不想。三年已經夠長了。最後幾個月當中，我不能忍受一些醜陋的事情。我經常在早晨醒來的時候，心裡想著，不知道又要看見多少人被屠殺、被槍擊，或是被炸彈炸死了？而我是個美國人，以色列甚至不是我的國家。」她聳了聳肩膀。「因此，我就不再繼續留營了，我存了些錢，打算繞道回家，取道歐洲。」她舉起了咖啡杯，視若無睹地盯著班奈。從她的眼神可以得知她的思緒回到了從前。

　　他默默地等待著她再度啟齒。

　　她回過神來。「我打算拜訪威尼斯。那是我父母度蜜月的地方，他們時常談論重遊舊地的事。當我有了這計劃後，就想要他們到威尼斯來和我會合。這也就是我遇見裘里安．坡的時候。在聖馬克廣場的一家咖啡館裡，我們因為塔便車之故而結識。」

　　「不用說我也知道，他一定是邀你搭他的車子，請你上他的遊艇去。」

　　「差不多就是那麼糟糕的一回事。你也見過他了。他實在善於操縱人心。而當我在和一群粗魯不文明的男人共事之餘，他是與眾不同的，他的約會方式也別出心裁。最好的旅館、私人飛機、華衣美服、鮮花佳肴，無不面面俱到。我完全被包圍了。我想我並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麼有水準。」她做個鬼臉，聳了聳肩。

　　班奈想像著軍旅生活和由裘里安所提供的豪奢生活的對比。「駕駛坦克車以來的大轉變，是嗎？如果你剛好喜歡一個老而有錢的愛托尼亞人，他倒是滿有吸引力的。」

　　安娜繼續說下去。「他當時在日內瓦有間公寓，我們就住在那裡──我住在那裡。他經常離開，去做他的生意。」

　　「什麼生意？」

　　「金融方面的，房地產方面的──他談論的無非就是這些。還有一些他是不說的。也許有軍火吧？他有些朋友，是將軍級的人物。但是他總是避開我。我待在日內瓦的日子裡，就是用來學法文，以及等待他回來。後來有一天，過了幾年以後，他沒有回來。他派了他的一個手下，帶了一大把玫瑰花來，還有一張便條，上面寫著：『一切都結束了』。」

　　「有任何理由嗎？」

　　「噢，後來一切都清楚了──他曾經對很多年輕的女孩施以如此的手腕。當你二十五歲、二十六歲……有一天，你就會往谷底滑落。我聽說他現在是和某個法國小女人在一起。你見過她了吧？」

　　班奈點點頭。「是秋秋，絕對不會開坦克車的。我想你一定很沮喪吧？那麼你為什麼還要替他工作呢？」

　　她嘆了一口氣，戴上太陽眼鏡遮住了眼睛。「五萬塊錢，這就是替他工作的原因，我父親去年過世了，而我母親在生病。我一直在做模特兒的工作，同時在蘇豪區的一家畫廊兼差。只是醫生要錢的速度永遠比我賺錢的速度快。所以當他上個星期打電話給我，提出這樣的待遇後，反正，我需要錢啊，我就來了。他說我受過軍事訓練，剛好派得上用場，只要花個幾天的工夫就好。相信我，這其中絕不摻雜情愛的成分，完全著眼於生意。」她喝完了咖啡，站起身來。「我們就開始吧！」

　　班奈立刻站起來。「是的，立刻，報告軍官，我立刻去占領機場。」

　　安娜穿上外套。「天啊！英國佬。你天生就這麼富於幽默感的嗎？」

　　他們駕車返回摩納哥。一路上，安娜打著瞌睡，而班奈的情緒已大有改善了。看到了漂亮的臉孔，他總是精神大振。而且既然裘里安付了如此高價給這女孩子，讓她作為他的夥伴，她一定擁有極為高明的長處。她看來不是很喜歡英國人，這也難怪。在受到裘里安那樣的始亂終棄之後，她的反應一點兒也不令人驚訝。他在柯尼其某處一個緊急右轉彎，安娜的頭部也偏斜了，歪到他肩膀上。接下來一路上，他做著快樂的白日夢：

　　他們不要待在摩納哥，他們應該一路去義大利，找一家濱海小旅館，讓他來改變她心裡對英國人留下的惡劣印象。然後，他心想：「有一天早晨，他們會下樓來，看見那天殺的席莫，赤手空拳地把他們住的旅館劈成了碎片。」

　　車子剛進車庫大門當兒，安娜清醒了。她豁地離開他的肩膀，揉搓著眼睛。

　　「家，甜蜜的家，」班奈說，「我想你該知道這個地方吧？」

　　「裘里安曾經說過，不過我從沒來過。」

　　班奈按了電梯的按鈕。「它和旅館套房差不多，但那陽臺倒是大有看頭。而賭場近在咫尺，你想試試手氣的話倒很不錯。」

　　「你去試手氣吧，我先沖個涼。」

　　班奈看了看時間。「等一會兒，我們最好打電話告訴裘里安說你已經到了。我想他希望和你說話。」

　　安娜翻了個白眼。「是啊！我迫不及待。」

　　整個作業計劃的人員安置好了。他把吐茲在坎城的助理的電話給了席莫，那人會負責送他們出海。在問到安娜之前，他還花了些時間和班奈討論一下細節問題。安娜由班奈手中接過電話，那副模樣，好像電話上有什麼傳染病菌似的。

　　她的回答簡潔乾脆，顯然對於裘里安所說的感到十分憤怒。最後，她聳了聳肩，說：

　　「好吧，那是你的錢。」她用力地放下電話筒。「天哪！」

　　「怎麼回事？」

　　「我竟然被安排成為你的執行祕書，真是笑死人了！」

　　「啊，我並不知情。不過這倒是個好主意。賀小姐，請問你速記的功夫如何？」

　　「不如我肉搏戰的功夫好。你的幽默感省一省，拜託你了！」她起身拿起自己的袋子。「浴室在哪裡？」

　　班奈指了指樓下的方向，然後他檢視和裘里安通話時所做的摘要，撥通了坎城的電話。接電話的女孩很客氣地和他打招呼，除了建議他晚上用餐的地點之外，並要他在次日傍晚五點鐘抵達坎城的坎多港。有一艘船會送他出海，送他到「拿坡里女郎」號上。

　　吐茲已計劃在甲板上舉行盛宴，所以班奈和他的助理無疑地會度過愉快而令人難忘的一晚。最後，她向班奈保證：只要他有任何需要，她隨時聽候吩咐。她並祝他一帆風順。

　　一切準備就緒──他帶著一隻仿冒的公事包，一些偽裝用的商業名片，還帶著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執行祕書。在他們正式登船、了解其安全系統之前，無法制訂深入的計劃。所以目前唯有等待。

　　「班奈，這兒有啤酒嗎？」

　　安娜上樓來了。她打著赤腳，頭髮濕淋淋的，穿了一條牛仔褲和Ｔ恤。班奈這才想到她沒帶什麼行李。自然更不用談什麼浴服了。他走進廚房，拿了兩罐啤酒出來。「安娜，不要以為我涉及個人隱私，只是，你認為你帶的服裝夠用嗎？」

　　她直接從罐子裡喝了一大口酒。「當然了，」她回答。

　　「我真正的意思是說：除了牛仔褲和Ｔ恤，你還有沒有帶別的服裝？像是洋裝、裙子之類的？」

　　「洋裝？」她搖搖頭，說：「我都留在紐約沒帶來。什麼小禮服、長禮服也都沒帶來。如果你要看一場服裝秀的話，我明天換一件不同的Ｔ恤好了。」

　　她使他感到頗不輕鬆。「目前現狀是這樣的，」班奈說，「我的身分被定位為投資家，而你則被指定為我的……我的祕書。」

　　「多謝你的提醒。」

　　「不要這麼容易動怒。這是工作，記得嗎？你稍微想一想：一個大權在握，來自蘇黎世的投資顧問，帶了一個女祕書，會是穿牛仔褲和Ｔ恤的嗎？不太像。是嗎？」

　　安娜咬著下唇，嘆了一口氣，說：「不像，我猜是不像。」

　　「所以我們必須幫你打扮一下。你說是正式服裝也好，說是制服也好，隨便你怎麼說，我們得回尼斯一趟。」

　　當天下午稍晚時分，他們一塊兒出現在曾經為素西置裝的服飾店──那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售貨小姐並未忘記班奈。當安娜進入更衣室之後，她冷眼望著班奈。

　　「業務方面的同事，」班奈清了清喉頭，說：「我們是並肩作戰的。」小姐笑了笑。

　　安娜身穿絲質套裝出現在班奈眼前時，他驚為天人。穿著被班奈視為「真正的衣服」的她，舉手投足之間，風情異於以往，猶如模特兒般轉身、昂首等。她在落地穿衣鏡前嚴格地檢視自己，不管那售貨小姐絮絮叨叨地說盡了奉承的話。「這套衣服看來還不錯，」安娜對他說：「以蘇黎世的標準來衡量，這條裙子夠長嗎？或者說，瑞士女郎穿的都是長達腳踝的裙子呢？」

　　班奈從容地打量她的美腿。這麼一個女孩穿著牛仔褲真是暴殄天物！「長度剛剛在膝部上方，」他說，「既摩登，又有職業女性的風度。事實上，這就是女祕書的招牌裝扮。你還需要一些裙子和其他的配件。至於鞋子嘛，我們可以到克蕾姬兒去買，就在這條街往前走點。」

　　安娜一面走向更衣室，一面回頭問他。「你怎麼知道這些服飾的？」

　　「記得我和你談到過的素西嗎？她買了些東西帶回英國去。」

　　兩個多小時以後，班奈宣稱他已感到滿意，而安娜的配備也購置得宜了。他看到一個剛健的女孩被改變為柔美的女性，內心真有說不出來的滿足。即使率性如安娜，她本來斬釘截鐵地說她厭惡逛街購物，然而當她感覺到一個男人對她興趣大增時，心情亦是愉悅無比。裘里安不同於班奈的地方，在於裘里安的奉承話彷彿是從字典上背下來的；而班奈的恭維卻臨場感十足，毫無事先排練過的跡象，令人平添暖意。

　　時近黃昏，他們隨著車潮返回尼斯。海風中夾帶著淡淡的汽油味。車窗外飛駛而過的摩托車，發出刺耳的噪音，使得他們坐在打開頂窗的車子裡，連談話都不可能。班奈渴望安靜下來，一杯冰鎮的酒，再配合一些食物。他猛踩油門，很有魄力地切到一輛返回義大利的卡車前方，告別對方駕駛憤怒的喇叭聲，轉往濱海的路途上，噪音的程度迅即降低了。

　　「我想你大概餓壞了，因為我們錯過了午餐。」他對安娜說。方才她與那卡車車頭的距離，僅有數英寸之遙。「你想吃什麼海鮮嗎？」

　　「能夠活著已經算是運氣了。」她說。

　　「真抱歉，不過剛才是一時興起。港灣一帶有些不錯的小餐廳，餓著肚子的士兵是無法上場作戰的──這句話好像是威靈頓說的。」

　　「是拿破崙說的。」

　　「就算是唄。」

　　賓士車終於在濱海小村威利法蘭區的彌足珍貴的停車點停了下來。班奈和安娜走到碼頭上一排餐廳前面。距離吃晚飯為時尚早，侍者仍忙著安排戶外的餐桌，並趁著旅客蜂擁而來之前，點燃最後一根香菸，忙裡偷閒一番。

　　瀏覽過菜單上那些大同小異的菜餚之後，班奈有種想法──此地想必有唯一一間的大廚房，以供應所有餐廳的需求──他們選了一張面對夕陽的餐桌坐下。班奈拿起酒類目錄，發出滿足讚歎，然後抬頭望著安娜。

　　「你喝酒吧？」

　　「為什麼不？」

　　「我是想：你有從軍的背景，再加上猶太人……」

　　「你的意思是說有猶太戒規的束縛？」

　　「正是這意思。」

　　「我連火腿三明治都吃了，不是嗎？」

　　班奈看見她展現了笑容。「不過，」她說，「有些猶太教的信仰倒是涵意深厚的。」

　　「噢，我相信。你要白酒還是紅酒？」

　　「來杯紅酒吧！」

　　「好極了，我們就用紅酒做餐前酒。」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他們便談得很投機了，也發現類似的經驗十分有趣，甚至可說是愉快的。安娜對於法國的認知僅限於巴黎，於是她要求班奈談談法國南部的事情。他談起了聖馬丁、亞維儂和愛克斯的風土人情。在談話的過程之中，安娜發現她的警覺心開始消失了──這種警覺心是打從她和裘里安分手之後就持續至今的。而班奈亦有感於自己不該那麼明顯地盯著她落日餘暉染亮的臉蛋和明眸。

　　侍者的來臨使他們回到了現實之中。「班奈先生嗎？電話。」

　　半是疑惑，半是憤怒的班奈跟隨侍者進入室內，拿起了聽筒。「喂？」

　　「請原諒我打擾你們親密的晚餐之約，」裘里安話雖這樣說，從他的口氣之中卻絲毫聽不出一絲歉意。「每件事情都和吐茲的手下安排好了嗎？」

　　「是的。我們定於明天晚上上船。」

　　「太好了！很高興你和賀小姐相處甚歡。下午買東西還稱心吧？不是嗎？」

　　「你怎知道我們在這兒的？」

　　「我告訴過你，我們會友善地跟蹤你。希望下次和你通話的時候，會聽到好消息，進餐愉快。」

　　走回餐桌的當兒，班奈停下腳步，環顧碼頭四周。如今碼頭上的人是越來越多，聲音也是越來越嘈雜了。這看來不足為慮的人潮當中，有著裘里安的手下。他們正虎視眈眈地跟著他。他們看著他進膳，他們將尾隨他返回摩納哥。他懷疑他們是否會闖入他居住的公寓。

　　他坐下來的時候，安娜發現他雙唇抿得緊緊的。「我來猜猜看，」她說，「電話必定是我們摯愛的主管所打來的，他的目的是要讓我們知道他沒有缺席。我說得對不對？」

　　班奈點了點頭，又多倒了些酒。「他們必定整天跟蹤著我們。這種感覺讓人不愉快，是嗎？」

　　「我早就對你說過：他不是個讓人開心的人。」

　　他們默默進食，好幾分鐘不再交談，偶爾瞄瞄他們附近的餐桌，此時每張桌子旁都坐滿了人。不同於他們的沉默，周遭的人用不同的語言愉快地交談著，不時舉杯互道假日快樂。班奈沒有胃口，把餐盤推開。

　　「你明天有什麼計劃嗎？」他問道。

　　安娜用叉子叉起了一團班奈所留下來的麵條。「那得看吐茲把公事包放在哪兒才能決定了。出價的人一定會想看見它，這時說不定就有掉包的機會。不過我可不敢保證。」

　　她咀嚼吞嚥之後，聳了聳肩。「我想或許在拍賣結束之後，我們的運氣會比較好。跟蹤著買主，一旦下了船，再將他一舉成擒。」

　　班奈開始了解裘里安為什麼把重要大任託付給安娜的原因了。「你對這類的事情有經驗嗎？就是說擒拿一個人這種事？」

　　她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我想可能比你強吧！」

　　不快的心情一掃而空。班奈付了賬單，他倆一塊兒離開碼頭，往一條地形稍陡的街道走去，走向停車的地方。班奈在路旁一個報攤上買了一份報紙和一包香菸。安娜看見一堆觀光客圍在攤子前面選購明信片，感覺很不耐煩。「我到停車的地方去等你好嗎？」

　　班奈抽身而出，站在一盞街燈下閱覽報紙的標題。之後，他將報紙塞在臂膀下，轉過街角，走到他方才停車的小廣場。安娜站在汽車旁邊，和一個男人說話──他心想：必是裘里安的手下之一，帶來了什麼進一步的訊息。於是，他加快了腳步。

　　他還來不及發出驚呼，整個事件已經結束了。他看見那男人舉起手臂，安娜的手迅即往他臉上劈過去，同時那人的頭被扭向後面，再猛力被推向前方，安娜的手臂順勢卡住了他的喉頭。這時，只見那人雙腿一軟，像是個漏了氣的袋子，癱軟在地。

　　班奈總算發出了聲音。「安娜，你還好吧？」

　　彎著腰的她，抬起頭來，鬆了口氣。「我很好。看這個，」她指著駕駛座那一邊的窗戶，抽出一根長鐵棒來。那根鐵棒原先是被塞在車門和玻璃間的夾縫中。「小雜種，再過三十秒鐘的話，他就得手了。」

　　班奈低下頭去看著那人，說：「你把他怎麼樣了？」

　　「最基本的扼住咽喉。他會昏迷個兩三分鐘。」說完，她打了個呵欠，繞到乘客座位那一邊去。「我們走吧！這一天真夠長的！」

　　班奈的車速放得很慢。坐在他身邊的安娜打著呵欠。這是數天以來第二次他親眼目睹暴力的示範了。席莫的表演已經夠嚇人了，不過，倒了榻的也不過是一根竹竿而已。

　　安娜撂倒的卻是個活生生的人，只要她願意，輕易便可置他於死地。同時比起席莫來，她很顯然地更輕易流露出自己的情緒、這個事件是另外一項不愉快的揭示，讓他了解自己已陷入危機重重的遊戲中。

　　滿天星斗歡迎他們回到摩納哥。他輕輕搖醒蜷縮在他身旁、睡得很熟的安娜。

　　「我們到了。」

　　進入公寓後，他跟著她走到樓下的臥室裡。他把購物袋丟在床邊。「謝了，」安娜說著，打開了窗戶。迎接夜風。「你的房間在哪裡？」

　　「就是這間。」。

　　「算你運氣差，小夥子，你去沙發上享受吧。」

　　「你不介意我趕快沖個澡嗎？」

　　「請便。」

　　等他從浴室裡出來時，她已趴在床上睡著了，一雙臂膀抱著個枕頭。睡夢中，她的臉蛋看來較為年輕而柔和。班奈為她好，想替她脫下靴子。但是進一步想想，她可能以為他要偷她的東西，而對他施以最基本的招式，就是一腳踢過來，也會讓他從窗口飛出去。他對她的臉蛋投下了最後一瞥，關掉電燈，走上樓去，預備睡在一張令人不甚舒服的沙發上。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坐在黑暗中，心裡想著他的生活怎會做了如此劇烈的改變？和聖馬丁相距甚遠，而和一群危險人物相隔如是之近。他閉上眼睛，安娜修理那個傢伙的一幕又在眼前出現。他喝乾了杯中的酒，搖了搖頭，再伸手去拿那個酒瓶。

第十章

　　收音機的聲音和煮咖啡的香氣把他刺激醒了。在初睜開眼睛，半醒半睡的當兒，他以為自己回到了聖馬丁。喬格緹正在廚房裡忙碌著，而在他面前展開的，是單純、愉快、毫無危險性的一天。經過一夜蜷曲的睡姿，他的脖子痛得很，就好像有人拿了錘子在敲他的頭似的。他看見地下的鞋子、襪子、襯衫、喝完了的威士忌酒瓶和倒翻過來的酒杯，發出一聲呻吟，從沙發上支撐著起身，摸索著走進廚房。

　　「你看來真淒慘，」安娜神色愉悅地說，「要咖啡嗎？」

　　班奈點點頭，半眯著眼接過安娜為他準備的咖啡。她神清氣爽，身上有股裘里安浴室裡昂貴的香皂味。這是種含羞草的清香味。班奈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短褲，又抓了抓還沒刮除鬍鬚的下巴。他也覺得自己真悲慘。

　　「我想去買些牛角麵包，」安娜說，「你何不去沐浴一番？」

　　他一本正經地回答：「遵命，將軍。」他兩手抓住咖啡杯，拖拖沓沓地離開廚房。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膚色黝黑的背部，往下收出窄窄的臀部。

　　半個小時以後，他在阿斯匹靈的支撐下，以及太陽眼鏡保護他免於陽光的刺激下，來到陽臺上和安娜坐在一起。他在刮鬍子的時候，受了一點點傷。他看見她注意著他下巴的傷痕。「出任務時負傷了，」他對她說，「你必須適時接手，我因病去職。」

　　「我的大英雄，」她遞了一塊麵包給他，「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在船上掉包不成，勢必得去跟蹤買主了。」

　　班奈咬了一口牛油調製的麵團，感覺它在口中擴散。阿斯匹靈的效果開始發揮了，說不定他今天還有救。

　　「大問題在於，」安娜說，「我們如何跟蹤他？車子將折回坎城。」

　　班奈強迫自己集中心志。他才剛剛能夠掌控生理狀況的不適，順利地配合進用早餐的過程。如同安娜所言：「車子送他們上船以後，即將折回坎城。而他們將在沿海某一處不特定的港口下船。不管買主是誰，他會安排人家來接他們嗎？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可能會把他們送到距離最近的機場。而當你是徒步行走，人家坐在一輛車子上面時，你又如何擒拿對方？難道還要叫一輛計程車跟蹤他？然後呢？」班奈的頭部又產生了不適，然而不知怎麼搞的，他一面和他的頭痛抗戰，一個解決問題的方式彷彿即將脫穎而出。

　　「班奈？你還好吧？」

　　他遞出咖啡杯，再多要些咖啡。裘里安的手下將跟蹤船隻的動向。不管船隻停在哪裡，裘里安的手下必然在該地守候，也必然會乘坐一輛汽車，同時配置了少量的武器。

　　這種為人所不齒的工作交給他們去做不就得了！而他和安娜的任務就是只盯著買主而已。

　　太簡單了！這個想法讓他大為振奮。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安娜的臉孔，揮舞著剩下的麵包，猶如交響樂團的指揮卯足了全力，要為整個樂章的進行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加強火力，」他說，「增加支援部隊。」

　　他在解說的時候，安娜很仔細地聆聽著。「不行，」聽完了以後，她說，「我不贊成，如果我們讓裘里安的手下取回了公事包，我就得不到報酬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我還指望那五萬塊錢呢！我媽的醫生們也是。」

　　班奈卻堅持他這簡潔俐落、又毫無痛苦的計策。「讓我來對裘里安說。你要知道，這只是一個退而求其次的備用計劃，總比丟了那公事包的好，是嗎？」

　　安娜不發一言，暗自盤算，不願把裘里安的助手扯進來，不過此時也不必把她的想法告訴班奈，省得越扯越複雜。在迫不得已的狀況下，她倒是同意由班奈打電話給裘里安。

　　十分鐘以後，他帶著勝利的笑容對她說：「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說，「他的手下會來接應我們下船，打扮成法國警察的模樣。如果我們掉包不成，就把那隻假的公事包還給他們。他們會在半路攔截買主，假裝查緝偽藥，搜尋車輛上的禁品。再趁買主不注意的時候，企圖讓那買主發現自己買的是仿冒品──當然，只要進了實驗室，很快就會發現後果了──掉過頭去找吐茲的麻煩。你知道他怎麼說的嗎？『這會讓吐茲不能專心去追女人。』」

　　「他真是偉大。」

　　班奈高興得飄飄然。他已經解套了。目前他們只要扮演一兩天偽裝的角色，在拍賣會上故意敗陣，再把公事包和一切的問題撂給裘里安的私人警察就是了。他的頭痛奇蹟般的不治而癒。他打算來個小小的慶祝。

　　他注視著安娜的眼睛說：「賀小姐，我知道公司的總裁和祕書之間發生進一步的社交關係是違背公司規定的。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有關公司規定的部分可以做些小小的退讓。你不認為嗎？」

　　看他一臉快樂的模樣，安娜也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打什麼主意？舉行辦公室派對嗎？」

　　「午餐的約會，賀小姐。」他的目光透過太陽眼鏡的上緣望著她。「幫我個忙，穿裙子和正式的鞋子好嗎？」

　　他們輪流在臥室更衣，並準備上船要帶的東西。班奈的情緒高昂，而安娜很驚異地發現自己竟願意為了取悅他而改變裝束。她穿了高跟鞋和無袖短洋裝，在喉頭多抹了些香水。她記得一則從前的香水廣告裡的句子：「希望他吻哪裡，就把香水抹在那裡。」

　　她從臥室的穿衣鏡打量自己。她希望班奈吻她嗎？這得好好地想一想。

　　他穿了色彩鮮豔的休閒上衣和法蘭絨長褲，得到了安娜的讚賞。「滿不錯的，你的鬍子刮得很乾淨。」

　　班奈彎身為禮。「你也很不錯。」當她走向通道時，他興趣十足地望著她的舉止。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他想：到了那時候，他或許可以說服她留下來。聖馬丁將給她怎樣的印象呢？喬格緹又會怎樣看待她呢？「一切都準備好了嗎？」他問道，「別忘了今天晚上船上有個盛大的餐會。真希望你把軍中的獎章帶來了。」

　　她打開房間，回頭看看他。「把你的褲襠拉鏈拉起來──這是命令。」

　　在班奈的記憶中，安迪比角的貝肯餐廳是嗜食海鮮食客的聖壇。他們對於盤中食物的興趣遠勝過對於鄰桌食客的興趣。坐在有頂遮的陽臺上，面對海景，享受精緻的餐點和使人終身難忘的賬單──這就是法國人所謂的生活品味吧？班奈喜愛周遭寧靜的氣氛，極專注地沉浸於歡愉之中。他心裡一面想著：裘里安的走狗就待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坐在熱烘烘的車子裡，一邊吃三明治，一邊揮汗如雨。

　　他叫了兩杯香檳，舉杯為慶。「敬我最熱愛的軍士。」

　　安娜偏著頭問他：「你還認識其他多少個當兵的？」

　　他也假裝在思索。「不很多。而他們都是需要刮鬍修面的。」

　　他們微笑著互相凝視，直到侍者拿著點菜的菜單過來，用政策性的咳嗽暗示他們。

　　「我向你推薦一種東西好嗎？」班奈說，「他們這兒準備了圍兜──你知道，是給我們這種吃相比較不雅觀的人所使用的。要是弄髒了衣服可就不妙了。」

　　「我盡量不流口水就是了。不過，好吧，我要一個圍兜。」

　　「明理的女孩。」

　　一杯白酒，一片肉餅──厚薄有如一片威化餅乾，其大小不超過郵票──揭開了慶祝儀式的序幕。班奈很難想像眼前這位苗條而裝扮得宜的佳人，竟有一手徒手制伏賊人的好功夫。她的模樣看來該屬於這樣的地方──身旁應有一個像裘里安的人來做伴。

　　「告訴我，當這件事情結束之後，你有何打算？」

　　安娜把觀海的視線拉回，放在班奈身上。在白圍兜的襯托之下，更顯出他膚色的黝黑。「我想是返回紐約吧？付醫療費給醫生，守著我母親，說不定告訴她一些我在法國遇到了個男人的事。」

　　「你打算說些什麼呢？」

　　安娜假裝在思索。「我想想看，不是牙醫、不是律師、不是猶太人，也沒有職業。」

　　班奈用一小塊麵包抹了抹盤子。「啊，你的說詞倒很有吸引力。這是每個女孩子的夢想嘛！」

　　「你又會怎麼對你媽說呢？」

　　「這個嘛？」班奈回答，「我得先找到她這個人才行。我七歲的時候，她就離開我了。我是個業餘的孤兒。」他把自己有一對遊蕩成性的父母的事情告訴了她；如果說他曾經在臉上露出任何自憐自艾的跡象，她可能會寄予無限的同情。

　　侍者送來了主餐，他們專心一意地吃著。偶爾互相凝望。因為酒的緣故，班奈顯得非常熱心；而安娜也覺得自己越來越輕鬆了。

　　他們吃完了，靠著椅背坐著。安娜看見班奈在望著自己的圍兜。「我住在聖馬丁時，有一位清潔婦，她老愛告訴我說，美國人吃東西，總要弄得到處都是。現在我相信她所說的了。」

　　「是不是女人告訴你的事情，你都會相信？」

　　「當然，」他微笑道，「我記得小時候住在寄宿學校的時候，一天，大家都在整理床鋪，由一個女老師負責檢查。『班奈，』她說，『如果你還不能夠把床鋪整理好，你和我都要搞不完了。』說完，她才發現她說得不太得體，羞紅了臉。我一整個學期都為她癡迷。」

　　「當時你多大？」

　　「十三歲。後來，她和音樂老師私奔了，我的心為她破碎，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要些野草莓嗎？」

　　野草莓送上來了，滋味絕佳。班奈叫了一支哈瓦那雪茄菸來，一邊配著咖啡。他們繼續交談，避開了即將來到的事實，而沉浸在眼前的歡愉之中。他們這頓飯吃了兩個半小時，而快樂的時光卻過眼即逝。侍者再度暗示性的咳嗽把他們帶回了現實。

　　班奈拿數張五百法郎的鈔票放在收單上。環顧餐廳四周，早已人去樓空。在夕陽柔和的餘暉中，安娜顯得容光煥發，裸露的手臂有如褐色絲緞般的細緻。她的臉蛋染上了淡淡的酒暈，雙眸中晶光閃爍。班奈湊到她面前，說：「我們可以一直待在這兒，等到吃晚飯。」

　　「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光是遊玩，不談工作。」她伸手過去，撣去他衣領上的菸灰。「要是能夠再回到這裡就更好了。」

　　他們到了坎城。吐茲已派了計程車在機場等候他們──兩個穿著白色Ｔ恤的彪形大漢，衣服前面印著大大的「拿坡里女郎」號的字樣。安娜、班奈，以及他們隨身行囊袋被安置在一輛雪亮的雷諾車的後座。

　　「拿坡里女郎」號一如班奈的想像──和其他的船隻如出一轍，說多醜，就有多醜，不過，大還是挺大的。天線、雷達、衛星天線，從頂層甲板的艙房頂部伸展出來，看來頗富於都會天際線的氣息。而當他走到甲板通道上的時候，一眼就望見了橢圓形的游泳池。

　　白色的帆布頂篷遮蔽了遼闊的前後甲板。要說這兒是一艘船，倒不如說它是一座島。

　　一個穿著漿得很白的制服的侍者指著艙房給他們看，他說當他們準備好了以後，吐茲先生會很高興地在前甲板上歡迎他們。他還問他們說，打開行李的時候，需不需要幫助？

　　由於想到那偽造的公事包是用一件運動衣包著，班奈便用一百元法郎打發了那個侍者。

　　這兒倒很像一個旅館房間，唯一能夠證明他們在海上的是艙房的舷窗。此刻舷窗是開著的，微風穿窗而入。他把頭伸出窗口，看著巨浪翻騰。

　　「安娜，你還好嗎？不會暈船了吧？」

　　一隻臂膀從她的舷窗口伸出，用一根手指招呼他到隔壁去。當班奈走進去以後，還沒開始說話，安娜已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並用一根口紅在一張化妝紙上寫著「艙房裡可能裝了竊聽器。」

　　班奈四下打量一番，點了點頭，用一種自以為公式化的口吻說：「啊！賀小姐，原來你在這裡。這地方滿舒服的嘛！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我想我們該去和我們的主人碰頭了。」

　　安娜眨眨眼睛，用往上指的大拇指向他做了個訊號。「是的，班奈先生，你需要我做摘要嗎？」

　　「不，我想不必了。如果你需要簿子的話，我可以派你回來拿的。」

　　她朝他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再度用手指做了個訊號。

　　一群圍著矮桌而坐的男人站起來歡迎走到甲板上來的安娜和班奈。其中有一個張開雙臂趨前問候。「啊！班奈先生，歡迎來到『拿坡里女郎』號。在下吐茲。」他的臉孔，其色澤和皺紋像極了老舊的牛皮。濃密的黑鬍鬚在他微笑的時候，勾勒出兩排白白的牙齒。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略微彎曲的鷹鉤鼻，以及介於灰、綠之間的淡色眼眸。至於他的黑髮則向後梳理，紮成一束馬尾，露出光亮且飽滿的前額。他的胸毛則更為濃密，從他白色敞領運動衫的開口處露了出來。他用力搖晃著班奈的手；之後很戲劇化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輕輕搖搖他的頭，好似要讓自己清醒過來。「原諒我，」他說，「我好像到了天堂一樣。這一位是誰？」

　　「我的祕書賀小姐，」班奈說。

　　「小姐，」吐茲用義大利語稱呼安娜，又彎下身子以他的鬍鬚溫柔的摩拳安娜伸出來的手。「真是荒唐。什麼祕書嘛？簡直是個公主。」

　　安娜笑著看他，並極欲抽回自己的手。「吐茲先生，很高興見到你。」

　　「該死！」他猛拍自己的前額。「我太失態了，原諒我。」

　　他把他們介紹給大家。有一位較年長的科西嘉人，是來自卡爾維的波魯斯閣下；瘦小整潔、彬彬有禮的東京人川崎先生；黑皮膚的中年人，穿著遊艇裝，戴著金飾的，則是來自加州的安東尼．皮耶圖──「他是一個上流加州人，」吐茲說，「他抽菸、喝酒樣樣來，不像那些健康主義者。」最後，是一個美國人，有著一張智慧的面孔，漫不經心的習氣和鐵灰色的頭髮，這是葛利比爵士，吐茲的業務顧問。「我們絕對不可以忘了我的小兄弟金吉斯。」葛利比指著一隻躺在桌子下面一隻大柳條籃裡的淡褐色北京狗。「或許我們該稱呼牠為尊貴的金吉斯──開個小玩笑！」

　　「嗨！」班奈不得不蹲下去和金吉斯打個照面。那隻狗睜開了一雙眼睛打量著班奈，然後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為什麼把牠放在這裡？」班奈問道。

　　「老小子，這樣才涼快，」葛利比爵士說，「北京狗最怕熱了。」

　　就在鞠躬、握手、互相認識的過程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走上前來，對吐茲耳語一番。隨後，吐茲對大家說：「各位，我們用餐之前，來一次海洋之旅吧！小姐，我為了你而安排了海上落日的美景。但首先，請容許我帶你參觀我小小的船。我們且先進行導遊。」

　　班奈很詫異地發現安娜似乎對於這項邀約頗感興奮，她展現了美麗的笑靨，並攙著吐茲毛茸茸的手臂。「我一向覺得船隻很迷人。聽說機房裡的什麼地方有個黃金做的鉚釘？」

　　當大家大步往前走的時候，甲板出現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引擎渦輪發出沉悶的哼哼聲。「拿坡里女郎」號展開了她的行程。

　　葛利比爵士示意大家坐下。「各位，現在大家都在這裡，我們可以一起來討論一些細節。無疑地，吐茲先生也會做些說明。」他從他窄框眼鏡的上緣望著大家。「不幸地，當他想要用英語大膽發表言論的時候，常常會不靈光。這一點想必各位都發現了。而我不希望造成任何一小點的誤會。」

　　他點燃了一根小小的方頭雪茄菸，再繼續往下說：「拍賣會將在明天早上舉行，每個人都有機會檢視拍賣的內容。我要說明的是，這東西對我並不具有什麼意義，但我預測各位都知道你們要看的是什麼。」

　　班奈和大家一起點著頭，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

　　「好極了，要是各位不見怪，我現在就要提出付款的問題。明天，當拍賣塵埃落定之後，我們的船將會在前往馬賽港的途中。我已經提醒我們在那兒的銀行準備接受一筆轉賬，這筆錢就是來自於你們當中最後得標的人。我推測你們每個人都各自和銀行聯絡好了，當然，你們可以隨時從船上和他們連繫。朋友們，看那裡，」他手拿雪茄菸揮舞著，指向船橋的方向，那裡有著各種通訊器材。「這一切和我年輕時代都不一樣了，不過，現在就是現在。一切都清楚了嗎？」他那貓頭鷹的眼光投射出去，得到更多的點頭回應。

　　「好極了，現在我們再說下去。一旦我們的船到了馬賽港，買主和我將一塊兒到銀行去確認賬目已經轉進來了。這時我們才交貨。巴比就順利做了你叔叔。」

　　葛利比發現每個人都皺著眉頭，一副迷茫的表情。「啊！」他說，「對不起，語言障礙。這意思是說每件事情都料理好了，事實上並沒有巴比這個人。英語真是一種能夠把人搞得迷迷糊糊的語言。怎麼樣？還有任何問題嗎？」

　　那日本人舉起了一根手指頭。「我們確定要在馬賽下船嗎？」葛利比點點頭。「既然這樣，我一定要和我的同僚們聯絡。」

　　「當然啦，兄弟，我想你們每個人都會和你們的朋友商量。你們會發現年輕的班尼多──唉！不管他叫什麼名字啦！──他對你們非常地有幫助。他知道該按哪一個按鈕，這樣你們才可以隨時找到你們的祕書、保鏢或者最親愛的人。」他微笑地看著班奈。

　　「當然啦，你，班奈先生，你是不會需要打電話的，因為你隨身帶著女祕書──她也是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女孩子。在辦公時間，這是一大安慰吧！」

　　「噢，沒有人比得上她的。不過，她的工作效率也非常高。」

　　葛利比的聲調降低了。「換成我的話，我可得好好地看著她，免得我們的老板有機可乘。他在很多方面頗有王者的風範，不過他對女色的興趣也是我前所未見的。我想你該明白我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他從哪兒來的那麼多的精力，」他向班奈湊近了些。「請你告訴我，我自以為對於歐洲大部分的經濟體系都很了解，但是對你們的公司就毫無所聞了。你們設立很久了嗎？」

　　班奈除了隨身所攜帶的商業名片之外，並沒有準備一套與之相配的說辭。有一會兒的工夫，他生怕自己的面具給拆穿了。他藉口要一根雪茄菸來拖延，並慢慢地點燃它。

　　「葛利比爵士，這件事就把它當做你和我之間的祕密。這公司只是個幌子。」

　　「啊！」葛利比說，「和我的猜想不謀而合。我想你們可以說是替某些大人物運作的吧！」

　　「事實上，我們的背景是沙烏地阿拉伯。我想我不喜歡再談論更多的細節。」

　　「很好，反正錢歸錢，管它從哪裡來的。」他看了看手錶後，轉而對其他的人說：「各位，請你們包涵了。我們現在轉向甲板那兒。七點鐘是雞尾酒會，八點鐘是晚餐。」

　　他彎下腰去看看那隻北京狗。「汪！汪！小子，汪！汪！」金吉斯睡眼惺忪地從柳條籃裡撐起身子。他們倆大步往前走，追逐著雪茄菸留下的密布濃雲。

　　※※※

　　吐茲打開了通往他艙房的雙扇門，熱誠地歡迎大家進入。「這兒，」他說，「就是我寒酸的小窩。」安娜看見了一張附有頂篷的大床，以及用鏡面組成的天花板。壁爐兩旁有兩根巨大的象牙，厚重的深紅色絲質帳幔，金箔鑲嵌的家具，同時，在主舷窗下方的一張桌子上，就是那個用鋁框作為支柱的公事包。

　　她還看見一個尺寸和真人一般大的裸女雕像，一手握住一邊的胸部，另一手則托住了一盞燈。「多麼迷人的房間啊！」

　　吐茲悠悠地嘆了一口氣。「只是，多麼寂寞啊！我每天晚上就寢時，擁著我的枕頭，懷著昔日的回憶。真是悲哀啊！」他看著安娜，盈盈欲淚，拉起了她的手。「不，生活絕不只是一杯美酒。」

　　她拍撫他的手臂，接著用極其誇張的驚訝表情看了看手錶。「噢！看這時間！我最好去更換晚宴裝了。」

　　「是的！是的！我陪你去，」說著，他一手攬住了她的纖腰。同時，她一面往門口走，他的手便一面往下移動。他把她送到艙房門口，還送了她一個飛吻。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聽到有人在敲門。天哪！她心想：他又來了！他還有更大的欲望沒有滿足！

　　「吐茲！我要沖個涼。」

　　「安娜，是我，班奈。你可以出來嗎？我們需要談一談。」

　　他們在甲板外側找了一塊空曠的地方，倚靠在欄杆上，看著水面被船拖出來的長長的水痕。班奈把他所聽到的有關拍賣的種種說了出來，並希望把事情丟給裘里安。「你呢？吐茲還算規矩吧？」

　　「我看見了那公事包，在他的艙房裡。」

　　「你到他的艙房裡去過了嗎？安娜，你沒有……」

　　「我確實看見了那個公事包，在他書桌上的鎮紙旁邊。」

　　「那麼事情倒也簡單，我們只要明天不得標就成了。還有，葛利比告訴我說：吐茲是個大色魔。」

　　「啊，他也是不穿內褲的義大利人之一。」

　　「什麼？」班奈目瞪口呆。「你怎麼知道？」

　　「他就是那一型的人物啦！女孩子看得出來。」她笑看著一臉驚詫和不屑的班奈。

　　「班奈，你太嚴肅了。這會讓你生皺紋的。別擔心，來吧，我們最好換個衣服。不要等我。」

　　「拿坡里女郎」號的後甲板上為了舉行晚宴而做了一番裝扮。沿著甲板頂篷的邊緣，裝了一串小燈泡，好像一條璀璨的項鏈。圓桌上有個水晶花缽。裡面插滿了鮮花。甲板的一頭，一個侍者在小吧檯上準備冰桶和香檳。他們在落日的餘暉下拋了錨，泛紅的金光照在船殼上。班奈走過來，在眾人之中發現了吐茲的身影。吐茲看到了班奈站在吧檯邊，便走過來對他說：「啊！班奈先生，要班尼多給你倒杯酒吧？」他用手臂環繞班奈的肩頭，帶他離開了人群。「我問你一個關於個人的問題好嗎？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談話。」

　　班奈把鼻子埋在香檳酒杯中，試圖避免聞到吐茲身上那股嗆死人的古龍香水味道。

　　「當然可以啦！是什麼問題？」

　　「有關賀小姐的問題。你們的關係很親密嗎？」

　　「想必你也知道，我們的工作關係相當良好。她是第一流的祕書，會說好幾種語言，很值得信賴。」

　　「不，不，我的意思是說親密。」吐茲縮起脖子，用他一隻空著的手上下晃動著，而他的兩道眉毛則顯現出懷疑的表情。這曖昧的意味毋寧很明顯了。

　　「啊！」班奈說，「你的意思是說男女關係。」

　　「對了！對了！」吐茲拼命地點頭。

　　班奈理了理領帶。「老天爺！這種事情在我們的公司裡是不被准許的。敗壞風紀嘛！」

　　吐茲咧嘴而笑，又點了點頭，說：「好極了！好極了！這倒讓我挺高興的。」他拍一下班奈的肩膀。「你知道，在西西里島，愛上名花有主的女人是最危險的事情，就像在蛋殼上溜冰一樣。」

　　「不錯，我聽說西西里是個讓人步步驚魂的地方。」班奈輕啜一口香檳。想到這毛茸茸的畜生竟對安娜存有非分之想，真讓他忍無可忍。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早有染指她的企圖。他的氣憤是因嫉妒使然吧？感謝上蒼，他們明天就要下船了。他最好警告安娜把艙房的門鎖好。

　　「啊！」最後，吐茲又拍了班奈的肩膀一下。「賀小姐過來了。嗨！」他拼命搖手，活像手指剛被燙到了似的。「多棒啊！」

　　班奈用疑惑的眼光望著安娜。她穿了一條裙子，但這條裙子比他記憶中短了好幾英寸，是他們在尼斯購買的。上身一件小背心，使她的腹部露了一大塊在外面。吐茲色迷迷地朝她走過去，藉著親吻她玉手做幌子，實則目不轉睛地檢閱她大部分裸露著的胸部。

　　班奈心想：要出事了！他拿了一杯香檳朝安娜走去，等著吐茲遠離到聽不見他們談話的範圍之外。

　　「你瘋了，」他輕聲說道，「他會破門而入去侵犯你的。」

　　她微笑著，彷彿在接受恭維。「你喜歡我的服裝嗎？班奈，這是公事，記得嗎？」

　　班奈還來不及回答，便聽見吐茲呼喚他們就座。吐茲把安娜的座位安排在他自己和葛利比之間。待大家坐定之後，一個侍者端著安踞籃中的金吉斯過來，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把這隻狗放在他主人的座位下面。葛利比往位子下看了看，輕拍了一下那侍者的肩膀。「皮耶魯，要一點鵝肝醬，」他吩咐侍者。「還要一條麵包棒和一些水。麵包棒先折斷。」

　　那加州人皮耶圖轉而對班奈搖著頭說：「真是怪事年年有。難道所有英國佬都喜歡這樣對待他們的狗嗎？」

　　班奈一直監視著安娜。她正以優雅的動作接受吐茲在她膝頭鋪好一條餐巾。「你說什麼？抱歉！噢，是的，狗。牠們所受到的待遇比我們的老婆要好多了。」

　　安娜的餐巾在吐茲滿意的安排下，終於鋪好了。吐茲於是用一雙叉子敲打他的酒杯，並環視整個餐桌。「親愛的朋友們，今天晚上不談公事。為了對我們最美麗的客人表示崇敬之意，大家盡情享受歡樂吧！吃完晚飯之後，我小小的放映室裡將播出一部電影。今夜『拿坡里女郎』號已下了錨，所以大家儘管吃個開心，睡個舒服，祝各位胃口大開！」

　　班奈試圖鼓吹他鄰座的波魯斯和川崎，卻得不到太大的迴響。這兩個男人喝的水比酒還多，而且好像對於做沉默的旁觀者的態勢滿意萬分。第一道菜用畢之餘，他不時地把視線投向安娜座位那邊，他覺得越來越不能安心了，她竟然在賣弄風騷！以班奈的眼光看來，實在是太大膽了，尤其是她處身於吐茲和葛利比的包夾之中！

　　「來，親愛的，來一點兒特別的。」葛利比用刀子和叉子俯身牽就魚頭，進行精密的切割手術。「有了，」他將叉子舉到安娜面前。「吃一點魚鰓肉，最好的鮭魚，風味絕佳。」

　　一桌子的人都安靜下來，盯著安娜向他的叉子湊過去，拱起雙肩，更強調了那原本已經相當誇張的乳溝。她張開嘴巴，微微伸出舌尖，一雙大眼睛不放鬆地瞧著葛利比的臉孔，緩緩地、斯文地從叉子上吸進那一丁點兒的白魚肉。班奈心想：簡直是一場不值得回味的表演。「嗯，」安娜說，「真的太棒了！」

　　大家發出一聲憋了好久的嘆息。葛利比目光炯炯，當安娜用餐巾輕拭嘴唇時，他也重新控制了原本抖抖顫顫的叉子。在這一場「魚鰓肉事件」中，並未置身事外的吐茲，堅持要協助她處理好那一份魚肉。班奈瞪著她，她卻以微笑相應。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皮耶圖呼喚吐茲。

　　「嘿，吐茲，魚肉吃夠了吧？今晚演什麼電影？」

　　吐茲替安娜操刀完畢，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今晚演的是費里尼〔註：費德里柯．費里尼是一位義大利著名藝術電影導演，同時也是演員及作家。〕的電影。」

　　「天老爺，」葛利比爵士說，「又來了！」

　　「朋友，」吐茲說，「費里尼可是電影藝術的巨匠。不會因為他不是英國人，你就吃醋吧？」

　　班奈覺得好尷尬，但要他別看安娜又不太可能。待晚餐結束後，大家各自拿著白蘭地和雪茄走過放映室。吐茲堅持安排座位，他在後方保留了兩個位置給自己和安娜。燈光暗淡了下來，銀幕上出現了阿瑪柯德的片頭字幕。班奈整個人陷在座中，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到終場。坐在他鄰座的葛利比睡著了，他腳下的金吉斯也是。他倆的鼾聲替影片強有力地伴奏著。

　　燈光恢復了以後，班奈用手肘推醒他的鄰座。「什麼事？什麼事？噢，電影演完了！感謝上天！吃完飯以後，我可不能忍受費里尼。最好是空著肚子來看他的電影。」

　　班奈站起來伸個懶腰，轉過身去。他一直不希望看見的事情發生了。後面的兩個座位已是人去樓空。

第十一章

　　「我的天啊！」葛利比也發現了那兩個空洞的座位。「我們好像是把我們的主人弄丟了！」他極其憤怒地環顧四周。「我想我最好來盡主人之誼了。如果各位想要喝些睡前酒，請到後甲板的酒吧取用。否則你如果對皮耶魯客客氣氣地提出要求，我相信他也一定會幫你們弄些可樂的。」他站起來拿起裝著金吉斯的籃子。「明天會是忙碌的一天！」

　　班奈往安娜的艙房走去。他敲了敲她的房間，裡面靜悄悄的沒有聲音。他推門而入，鬱鬱不歡地坐在她的床上，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油然而生，是揉和著失望和妒嫉的心情吧？看來，他將有個不眠的夜晚。憤怒而不安的他，回到空無一人的主甲板上。

　　船上已完全沉寂。下了錨的船隻，除了令人感受到海水輕微的波動之外，算是相當平穩。游泳池水面的流光幾乎沒有動靜。柔柔的夜空中，傳來海水的鹹味，溫暖而靜謐。

　　天際的星辰透露出陰森的寒光。班奈眼望著海岸線，惱怒在心。他看見遠處一個小小的港口，在燈光的圍繞下，其幽深黑暗更遠甚於漆黑如墨的夜空。啊！這美麗而淒迷的夜啊！

　　喃喃的低語聲讓他轉回頭去，船頭燈光烘托出的陰影裡有些什麼東西。是葛利比帶著他的狗在做睡前散步吧？好奇的班奈向陰影走去。然而當一個人影倒退到燈光之中時，他心頭為之一震。

　　那是安娜。她除了臀部上掛了一條小小的白色比基尼褲以外，渾身什麼也沒穿。而那鋁製的公事包被她緊抱在胸前。她兩眼閃亮，好像鬆了一口氣，猛一轉頭向船尾的方向走去，帶著驚詫不已的班奈，沿著甲板悄悄地跑向通往海水的跳板那兒。她俯靠班奈的耳邊說：「你先下去。用仰泳的方式拉動我，我要把公事包舉出水面。」

　　「怎麼了，你還好嗎？」

　　「老天爺！班奈，走吧！」

　　他輕輕地下了水，從安娜的腋下托著她。在將公事包完全舉出水面的狀況下，他們以腳踢水，遠離了船隻，往海岸的方向倒退而去。

　　他們很辛苦地游了十分鐘以後，沒有看見「拿坡里女郎」號上面有活動的跡象，更沒聽見警鐘的聲音。

　　「怎麼搞的？吐茲呢？」

　　「他不省人事了。不過我不知道能夠持續多久。來，我們走吧！」

　　他們嘗試繼續以一致的動作踢水，緩慢而笨拙。班奈的衣服吸飽了水，越來越沉重了，而安娜的雙臂費力地高舉著公事包。他們的視線持續地注意著「拿坡里女郎」號，就這樣度過了漫長而令人精疲力竭的一個鐘頭。

　　最後，班奈的肩膀撞到一艘下了錨的船隻的船頭。他一回頭，看見碼頭上的燈光近在咫尺，歡迎著他們。又過了五分鐘，他們已站在深及胸部、飄浮著油漬的髒兮兮的海水中。再經過五十碼的距離，他們來到通往碼頭的石階上。燈光從安娜的肩頭投射而下，一併照見她因游泳之後而不斷起伏的胸部。

　　「班奈，夠了。」

　　「什麼？」

　　「你在偷看。把你的襯衫給我。」

　　班奈脫下襯衫交給安娜，並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濕透的、掛在她身上的絲縷。由於疲累之故，他開始覺得輕微的頭疼。不過，他們做到了，他們逃脫了。裘里安的手下想必在某個地方監視著他們，只要我找到了他們，把公事包交給他們，就可以啟程回到居所洗個熱水澡了。他輕輕碰了碰安娜的面頰。「幹得好，軍士。我們去找裘里安的手下，甩掉這該死的公事包。」

　　安娜搖搖頭說：「我們得先談一談，不過不是在此地，也不是此刻。這裡是吐茲首先會來搜尋的地方，我們必須先脫身。」她用嚴肅的表情，視線越過班奈的肩頭，看著那艘船。「拜託你，班奈。」

　　「但是，從這個地方要走到任何一個地方去，實在太遠了。」

　　「我們得先偷一部車子。」

　　「好極了，當然。要不要指定哪一種顏色？」

　　「你只管發動引擎就好，我知道該怎麼做。」她笑著，緊張的神情解除了。「相信我。」

　　聽她這麼說，班奈嘆了一口氣。碼頭的盡頭，有一家小旅館，還有一排破爛的小商店。他們附近是一連三家餐廳。餐廳、商店、一間間的房子，還有通往村莊的道路。但是，車子在哪裡呢？為什麼看不見車子？班奈心裡突然一陣恐慌，然而接著他在一連三家餐廳之中發現了一些似曾相識的什麼。多年前，他曾是其中的一員。這兒是卡昔斯。

　　在卡昔斯這地方，車子是不准進入碼頭的。他記得曾經在村子的外面停過車子。

　　「我沒看見任何人，」班奈說，「但我們最好不要在街上露面，挨著圍牆走。」

　　他們逐漸走到碼頭盡處沒有燈光的地方。不見任何動靜。同時，除了一些下錨的船隻偶而發出的吱嘎聲之外，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他們腳下踩著的鵝卵石與之應和。

　　班奈一躍翻上了牆頭，接著把安娜也拉了上去。他們沿著通往村外的小路走去。

　　在碼頭盡頭一家旅館狹窄而炎熱的房間裡，吉拉德揉了揉眼睛，看看手錶。謝天謝地，他輪班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他從窗邊的椅子上站起身來，搖醒他的夥伴。「從現在開始直到黎明都是你的了，祝你愉快。」吉拉德穿著一套頗不合身的警察制服，黏乎乎地頗不舒服。他四腳一攤，倒在床鋪上。他的夥伴點了根香菸，以驅趕蚊蟲，非常負責盡職地遙望遠處「拿坡里女郎」號上的燈光。他雙手環抱胸前，要清醒地度過四小時令人厭煩的值班時段。這仍是一筆可觀的錢。這主顧出手算挺大方的。

　　安娜和班奈慢慢地行經停車的區域，尋找未裝配警報系統的車子。他們試著拉動車門手把、尋找未上鎖的行李箱，希望不必破壞車窗。班奈在一部蒙塵的標緻二〇五旁邊停下腳步，發現它並沒有裝防盜器。他輕聲呼喚安娜。「你能發動這部車嗎？」

　　安娜走了過來。「沒問題。你弄開車門，我讓它上路。」

　　班奈走回入口的地方，那兒有兩個大型的垃圾桶。他在垃圾筒裡搜了半天，找出一個空啤酒瓶。往牆壁敲擊過去，很快就把瓶子弄破了。他帶著一片邊緣銳利的玻璃刀走回原地，用它在帆布車頂劃了一道裂縫。從裂縫處伸手進入車內，打開了車鎖。「成功了！」

　　安娜跪下來，開始在儀表板下方摸索。她的襯衫往上縮，腰部暴露出來。心旌搖蕩的班奈告訴自己：要專心於工作。

　　小車子發出了咳嗽似的聲音。班奈打亮燈光，檢查油表，只有約莫一半的汽油。

　　「我們是沒問題了，」他說，「這些汽油也足夠載我們到摩納哥。」

　　「班奈，你用腦筋想一想，返回摩納哥並不是個好主意。他們可能在監視公寓，否則就是待在公寓裡面。我們必須談一談。」

　　「我們可以在路上談。他們不會監視公寓的，他們以為我們還在船上呢！」

　　「不，選個別的地方，不要回摩納哥。」

　　「安娜，你看看我們的德性：我們多麼狼狽，渾身濕透，而你只穿了一件襯衫和一雙涼鞋。我們開的是偷來的車子，現在的時間必定是凌晨的兩點了。你還想怎麼樣？住進海角大飯店嗎？我們看來像是高貴的觀光客嗎？」

　　「一定還有我們能去的地方。」

　　「啊，天哪，好吧，」班奈發動車子，開上公路。「我們回聖馬丁去好了。」

　　「班奈。」

　　「又有什麼事？」

　　「氣都氣死了。現在事情已經成功了，我們拿到了公事包，你會得到你的報酬。為什麼要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你還想要什麼？」

　　「到了那裡以後我再告訴你。」安娜把頭部靠在座位背部，公事包在她兩膝之間。

　　「要不要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

　　「不必，」他的視線投往空曠的道路，重重地踩下油門。「好吧，不過把那些齷齪的情節省略掉。」

　　「其實也沒什麼。我們看了幾分鐘的電影之後，他就說要帶我看樣東西。」

　　「我猜猜看。」

　　「是看月……」

　　「什麼月亮？根本就沒有月亮。」

　　「好吧，那就是看星星了。反正，我們離開放映室，到甲板上數星星。然後他就問我要不要到一個比較舒服的地方去喝一杯香檳。」

　　「我簡直不敢想像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我曾聽說過一些飛短流長……」

　　「你以為我沒有嗎？一個大驚奇，他把我帶進了他的艙房……冰鎮的香檳，黯淡的燈光，音樂……一應俱全，只是我找不到公事包。我問他說公事包在哪裡？我想看看這些掌握大權的生意人為什麼對它保持高度的興趣。啊，他說，公事包存在他私人的保險箱裡，待會兒再看。後來他又說：『喝點兒可樂怎麼樣？』」

　　「真是設想周到的主人。我希望你拒絕了。」

　　「我一點兒沒碰。不過他突然發起狂來，竟要來抓我。我們繞著床鋪追逐了好幾分鐘，然後他停下來，臉上出現一種狡猾的表情，說道：『好吧，我們來談個條件，我把保險箱打開，你脫下裙子；我打開公事包，你再脫掉上衣。』」

　　班奈聽到這裡，嘆了一口氣。「據說羅曼史已經死了！接下來的事不用再告訴我了。他一定是想帶你回家去見他媽。」

　　「他打開保險箱，他又打開公事包──我希望能夠確定裡面是要的東西而且安然無恙──然後，我給了他一個過肩摔。」她停頓了一會兒，說：「我踢了他，再用床頭燈打昏了他，接著，我用東西塞住他的嘴巴，拿電燈的電線把他綁在床邊。後來，我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就出來找尋你。」

　　班奈在收費站前減緩了車速，從口袋裡摸出些濕淋淋的硬幣。他什麼話也沒說，內心想像著吐茲艙房內的鏡頭。他不能不承認：未以床戲作為劇情的終結，倒使得他比較寬心了。但整個事件並沒有結束。當那義大利佬一旦蘇醒，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前來緝捕他們。「這樣吧，」等車子重新啟動後，他說：「我們不會再被邀請回去做客了。你到底把他打得多嚴重呢？」

　　「啊，你知道，很嚴重的。」

　　「好極了！」他們的車子轉向北方。再過兩個鐘頭，他們就回到聖馬丁了。

　　安娜藉著儀表板閃光偷瞄他的臉孔。他不再說笑話了。噢，他醋勁大發了。她心想：太好了。然後，她閉起雙眸。

　　※※※

　　吐茲從頭到腳渾身都痛。不過，最痛的，是他大受打擊的自尊心。待他完全恢復了清醒，又在痛苦中掙扎了半個小時，才把一隻手從綁縛中抽出來。他舉手按下警鈴，下令搜查全船。如今，他頭上紮著繃帶，兩腿間夾著逐漸融化的冰袋，和穿著睡衣的葛利比爵士坐在一起。在班奈房間裡找到的那個公事包攤在他們面前。

　　葛利比皺著眉頭搖了搖頭，說：「早該知道他是個冒牌貨。一般生意人是不會在名字前面加上『尊貴的』這種字眼的。」

　　吐茲神情恍惚地說：「這不是個頭銜嗎？」

　　「差不多。基本上，它意味著一個人在等著他老頭從山頭掉下來。」

　　「呃？」

　　「就是死掉的意思。然後他就可以繼承他老頭的名位了。」葛利比又搖搖頭，研究著那個公事包。「這是個假貨，不過做得倒是很好。」

　　「一定是裘里安的傑作。」吐茲交叉雙腿，一副不勝疼痛的表情，於是再度改變了他的動作。「那個混蛋，只有他才知道。我要把他挖心剖肝，讓他希望他沒離開他媽的『子房』」。

　　「是『子宮』，不是『子房』。」葛利比抓了抓頭。「當然了，其他人不會知道這是假的，對嗎？」

　　吐茲瞪視他，頭纏繃帶的吐茲看來像個負傷的海盜。「也許不知道吧？除了文件不同之外。」

　　「你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你看過真的文件的緣故。」

　　「是的。」

　　「那麼，」葛利比說，「我的觀點是：拍賣照常舉行。當然了，買主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就會知道他買的是隻小狗。他會回來找我們的。那時，我們就適時做出震驚、憤怒的表情，把過錯加諸裘里安之身，並協力追索裘里安。在這同時，我們調遣人馬，尋找班奈和那女孩。而在拍賣會中所得到的現金可以先投入資金市場，在我們歸還之前，賺取利息，不無小補。你說怎樣？」

　　抿著嘴唇的吐茲緩緩地前後搖晃著，然後他微笑地點點頭，用食指輕輕地點著眼睛下方的面頰部分。「朋友，你的思考模式非常像一個西西里人了。」

　　「真的嗎？」葛利比說，「啊，親愛的，我離開美國一定太久了。」

　　※※※

　　班奈用手沿著門框上方的石板摸索著，直到他發現了喬格緹的鑰匙。打開前門之後，接著打開電燈，這時他聞到了熟悉的薰衣草的香氣和亞麻子油的味道，那是喬格緹用來擦亮家具的亮光油的味道。小客廳一如既往一塵不染。

　　安娜環顧四周，輕輕吹了聲口哨。「你真的沒結過婚？」

　　「啊，我只是擁有一個了不起的管家婦而已，」班奈走進廚房找咖啡。「她的名字叫做喬格緹，人人視她如瑰寶。樓上有淋浴設備，我看看能不能翻些什麼出來可以給你穿。」

　　趁著煮咖啡的時間，班奈遍翻口袋。他將濕淋淋的鈔票很小心地貼在一口平底鍋上，再把鍋置於瓦斯爐上，等著鈔票乾燥。他想起了他的護照還在船上，安娜的也是一樣。如果他們有了任何離開歐洲的打算，最好三思。

　　鈔票開始冒蒸氣了，他關閉了瓦斯後，去看看喬格緹是否為他保留了一些她認為值得保留的衣物。當他走過浴室門口時，高聲對安娜說要她別客氣。

　　有她在家裡的感覺真好。一剎那間，他想到一個主意，就是打電話給裘里安，要他來把公事包拿走。這以後，生活就會歸於正常了。他可以帶著安娜到處走走，坐坐咖啡館，在不受監視的情況下到餐廳吃飯，重溫在安迪比共度的溫馨時光。但是，當然啦，吐茲一定會來找他們算賬的。

　　他脫下身上所穿的休閒上衣，掛在壁爐前的一張椅背上。儘管夜裡十分溫暖，他還是凍得直發抖，極需洗個溫水澡。為什麼女人都要在浴室裡待那麼久？她們在裡面做什麼？他兩手捧著咖啡杯，眼望著平底鍋內如今顯得有些乾而脆的鈔票。

　　「這是什麼？早餐嗎？」安娜站在廚房門口。她身穿Ｔ恤和短褲，打赤腳。頭髮濕淋淋的。一個令人心旌搖蕩的小可憐。班奈心房微微震顫。

　　「你喜歡怎麼樣的？」他說，「我去淋浴的時候，你好好地看著它。我們只有這些可以吃的了。」

　　「來，上士，」十分鐘以後，他說：「現在是談些悄悄話的時間了。」他帶她進入客廳，請她坐下。「我們現在擁有一輛偷來的車子，兩三千法郎的現金，我的幾張信用卡，還有一些對我們深惡痛絕、隨時會來追蹤我們的義大利人。而且，護照不在我們的手上。再說，一旦裘里安發現公事包在我們手上的話，也會對我們窮追不捨的──這個後果在幾小時之內就要實現的，也就是說『拿坡里女郎』號到了馬賽港，而我們不在船上的時候。我說的沒錯吧？」

　　安娜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沒錯。」

　　班奈開始在室內踱步。「不過，公事包在我們這兒，它保障了你五萬元現金的收益，數目雖小，卻是令人欣慰的報酬。」他停下腳步，看著她。「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

　　「那好。一旦天亮了，我們就發動我們偷來的小車子，開到裘里安的住所去，把公事包交給他，拿了錢以後就溜之大吉。我說的沒錯吧？」

　　安娜搖搖頭，說：「錯了。」

　　班奈嘆了一口氣。「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知道你會這樣說。」他拿了瓶果汁，倒在空了的咖啡杯裡。「自從我們離開了那條天殺的大船以後，你一直在逃避這問題。現在，我寧可自以為是個理智的人。」果汁入喉，刺痛了他。「不過，由於這件事牽扯到我的安全和安寧，我認為我有權利知道你那迂迴曲折的小腦袋裡想的是些什麼事情。」

　　「讓我喝一點，」安娜舉杯吞了好大的一口，身體打了個顫。「老天爺！好了，班奈，我告訴你我所思考的事情，」她放下杯子，深深吸了口氣。「裘里安是個混球，對吧？一個有錢的混球。同時，他也是個下賤的雜種，糟蹋了我好幾年的生命。將來有一天，我會把詳情告訴你。相信我，那真糟糕。他是個低級無恥的人。」

　　「所以你想報復。這並不是……」

　　「有一部分是報復沒錯，我也是人啊！但主要的是我需要錢給媽治病。在美國，你一旦生了病，五萬塊錢沒有多大的用處。我需要更多的錢，而他有得是錢。」

　　「你要的是多少？」

　　她伸出一根食指。「一百萬。在拍賣會場，那個公事包至少值個一百萬。」

　　「一百萬？為什麼不說兩百萬？又為什麼不說五百萬？」班奈讓自己陷入沙發中，一邊搖著頭。「太荒唐了！你這分明是在要求一個正牌大騙子帶著他手下的哆哆兵團進駐此地，交出一百萬元後，把我們放走。他們何必這樣做呢？」

　　「因為他們希望把公事包拿回去。」

　　「他們愛什麼時候把公事包拿回去都可以的。」

　　「他們總得先找到公事包的下落吧？」安娜的嘴唇呈現出堅毅的線條。「班奈，你聽我說：一百萬對於裘里安而言根本是九牛一毛，不過是他和他在伊拉克或非洲的朋友們進行一樁齷齪交易的所得而已。他會付錢的。」

　　班奈凝視她沒有笑意的堅決表情。這天殺的女人是來真格的了。這是個荒謬的計謀，要他捲入其中無異是瘋狂。他們在吐茲那方面所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過至少吐茲不知道他們在哪裡。裘里安會知道該到什麼地方找尋他們，同時裘里安不會高興的。不成，這種瘋狂的構想行不通。要是安娜打算豁出去，和一個危險人物交手、玩一場危險的遊戲，她自己去吧！別想把我扯進去，門兒都沒有。

　　宛如響應一個會議結束的訊號，他倆一塊兒站起身來。安娜來到班奈眼前，用掌心捧著他的臉孔。在朦朧的天光照映下，他見到了她深邃的明眸裡眼波流轉。

　　「班奈，幫助我。」

　　他沒辦法挪開視線，好像要陷溺下去了。不過，他覺得自己有一部分已經脫離出來，置身事外，用饒富趣味的眼光旁觀自己的決心趨於動搖、衰落，以至於完全崩潰。他發現呼吸艱難了，肩頭益發地僵硬。「噢，狗屎！」他說。然後，他又說了一聲：「狗屎！」而安娜的面色為之鮮亮起來。

第十二章

　　當聖馬丁幽暗的天色漸次柔化為灰色，再轉為粉紅時，安娜和班奈想起了他們近在眉睫的諸種難題。他們需要的是一輛合法的車子，一個安全的躲藏地點。他們需要一個完整的計劃。而他們還擁有幾個小時──也僅止於此──的喘息空間。

　　班奈為自己感到驚異。果汁、副腎上腺素和安娜的感激融合在一起，讓他從一個不情願的逃兵，轉變為他從來不曾允許自己成為的一種人──一個身負重任的男子漢。他想要以機智取勝裘里安和吐茲。他想要得到那一百萬元。他想贏得勝利。他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努力地思索。

　　「現在，我們要一輛車子，我們已經有了一輛車，它在摩納哥。不過，我非常相信沒有人在監視那間公寓。他們怎麼可能呢？船隻到達馬賽港之前，他絕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吐茲也沒有理由把我們和摩納哥聯想在一起。我們可以溜到公寓那兒，開走車子。但下一個問題：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裡？」

　　「我們不能留在這兒嗎？」

　　班奈搖搖頭。「和裘里安太接近了。再說，席莫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同時，我們不能藏在這個村子裡，否則到了午餐時刻，每個人都知道了。也許我們可以在山區某個地方找到一家旅館，但我對所謂的旅館的資訊並不敏銳，更不要說裘里安派出他的手下冒牌警察到處搜尋住宿資料了。對了，我想我找到了一個還不錯的地方。」班奈停止踱步，皺眉看著安娜身旁那公事包。「但我不想把它帶在身邊，太冒險了。我們把它交給喬格緹，它將會很安全的。就好像給了她另外一樣讓她去擦拭乾淨的東西。」他眺望窗外，天光已足夠明亮，看得清巷子另一端那棟房子粗石壁面的輪廓了。距離完全放亮的黎明也不過數分鐘的時間。

　　「班奈！」安娜微笑著，她察知了他心情的轉變。他已從一個和善但缺乏決心的夥伴，轉變為一個犯罪案的共犯。「你好像有點地愛上這件事情了，是嗎？」

　　「百分之百確定，」他說，「我想不出有什麼我更愛做的事情了，在廣大的郊野中，被一群帶槍的莽夫追逐著。」他拎起公事包，熄滅了燈光。「我們走吧。」

　　他們很快地走過了好幾條街道。這些街道還透露著夜間石頭冰涼的氣息。他們來到喬格緹的住所，班奈聽見了從門裡傳來門鈴的迴響，然後是打開百葉窗的咯吱聲、一張罩在龜殼般髮網下、滿臉狐疑神色的臉孔，從樓上一個窗口露出來，看著站在樓下的他。

　　「啊，上帝，」喬格緹說道，「英國人回來了。怎麼回事？鑰匙丟了嗎？」

　　班奈用一根手指按住嘴唇，朝屋門努嘴。喬格緹發出深長的嘆息，關閉了百葉窗，下樓來迎他進入。

　　「這位是安娜小姐，」班奈說，「一個朋友。」

　　喬格緹看了看安娜穿的Ｔ恤、短褲和兩隻赤腳，她撇了撇嘴。

　　「喬格緹，你聽好：我希望你幫我保管這個公事包，把它藏好。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這非常重要。我們很快就會回來取這公事包。現在沒有時間解釋了，你願意替我做這件事情嗎？」

　　喬格緹指著那個公事包，說：「在這個小包包裡，到底有什麼寶貴的東西？」

　　「一些文件，商業文件，不是非法的東西──這我可以向你保證，只是我們不喜歡帶著它到處跑。」班奈試圖裝出最諂媚的笑容。「相信我。」

　　「整件事情怪裡怪氣的，」喬格緹滿意地點點頭，好像是已解決了一個特別困難的問題。「你們惹了麻煩嗎？」

　　班奈望了望安娜，說：「這個嘛……」

　　「和我料想的一樣，」喬格緹說著，伸出手來。「交給我吧！我會把它藏在地下的山洞裡。就當我事情不夠多，還給我另外一件事來找麻煩。」

　　「你實在太甜蜜了，」班奈將公事包交給她，並親吻了她。她目送他們離開，一手叉在腰際，一手抓著公事包，髮網下泛灰的銀髮和她疑惑的神色交相輝映。

　　他們匆匆離開了此刻已開始顯示生命跡象的村子，一些貓在一夜遊蕩之後，漫步回家；一個一個百葉窗開啟的聲音；從麵包坊飄散出來暖暖的香氣；咖啡館裡收音機的聲音和富有音樂性的咳嗽聲；從遠處傳來老舊拖車準備發動的聲音，教堂的大鐘嗚嗚叫，敲響了六下。班奈很高興他們當時把車子停放在村中廣場的幽暗角落，一半被遮蔽在聖馬丁村公廁，有如低矮的水泥箱子所造成的陰影裡。

　　當安娜蹲下身子去連接電線時，他環顧廣場四周。再過不久，村中那些老婦人就要恪守崗位，進行她們自行規定的工作了──那就是監視來來往往的行人。比較公開的做法是坐在自家門前的椅子上，稍微詭異的就躲在裝飾有流蘇的蕾絲窗幔之後。當她們若是看見一個穿了男人襯衫的女子在一輛車子旁邊摸索時，這就足以引起她們一整個早上的議論紛紛了。班奈很想回頭去向喬格緹借一條裙子來給安娜穿，不過那可不成，時間不對。

　　引擎「噗！噗！噗！」地發動了起來，班奈鬆了一口氣。他們沿著山區往平地開，穿過了公路，往東邊行進。

　　※※※

　　在「拿坡里女郎」號上，葛利比正在準備拍賣事宜。頭上纏著繃帶，走路的姿勢歪歪倒倒的吐茲，對外宣稱他之所以如此，乃起因於飲用了過量的香檳，不幸摔跤所致。

　　而班奈──據他們如是說──和他的支援者之間發生了一些問題，所以待在他自己的艙房之中，展開長時間的電話協商。無論如何，葛利比認為：大家都是大忙人，時間即是金錢，所以拍賣計劃沒有理由不按照原訂時間來舉行。

　　挾著一股猶如變出小白兔的魔術師的氣勢，葛利比打開了公事包，向三位出價者展示了一下公事包的內容。「當然啦！」他說，「你們待會兒將會要求各自的專業人士來檢視這些內容物，但我肯定你們將發現其中的一切井然有序──操作手冊、培養液等等，一應俱全。我還要認真地提醒你們：不管是誰買到了這隻公事包，他就能夠控制整個的松露市場。」

　　吐茲振振有詞地說：「我以我媽的人格做保。」

　　「確實，確實，上帝祝福你家親愛的老夫人。」葛利比說，「不管是誰掌控了松露市場，他的收入將是年以數百萬來計算的。我確定你們各位都算得很精，也相信你們喊出了的價錢足以反映出潛在的回收利益──還有任何問題嗎？」

　　那三個出價者仔細審視了公事包裡的一排小瓶子和那些文件，不過他們的態度似乎僅止於禮貌性的演出而已。他們是生意人，到這兒來是買貨的，專業技術人員會負責分析和查證。再說，如果臨時發生了什麼問題，從吐茲這人身上是不難看出端倪的。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太好了，」葛利比說，「出價以十萬元的倍數為單位。各位，如今誰願意用一百萬這個整數啟動行情，為這次拍賣暖身呢？」

　　川崎先生舉起了一根手指頭。皮耶圖點了點頭，波魯斯接著做了同樣的動作。川崎再出價，然後停頓下來。

　　「一百三十萬元，」葛利比說，「這個價格不足以買下無價之寶。來，各位，我想我們該做得更好。這個價錢實在差得太遠了。」他舉起一隻手貼在耳邊。「我是不是聽到了比較符合實際的聲音呢？兩百萬嗎？什麼？」

　　「好的。」皮耶圖說。

　　川崎又舉起了一根手指。

　　波魯斯瞪著另外兩個競價者沒有表情的臉孔。他們到底叫價要叫到多高？他們是生意人，所追逐的無非是利益。然而，他，波魯斯，擁有更高的目標：幹掉法國人。他在卡爾維的同事已經給了他最高的指示：不計代價取得配方。他向葛利比點個頭，說：

　　「我代表科西嘉出價，」他舉起了三根手指。「三百萬。」

　　葛利比兩眼發亮，「科西嘉的表演真精采，」他揉搓兩手。「這價錢倒很接近。」

　　※※※

　　進入伏克斯港的路途上，有一家諾提克俱樂部。吉拉德和他的夥伴坐在俱樂部外面，一輛沒有車牌的黑色雪鐵龍汽車裡。他們一面抽菸、一面詛咒著燥熱的氣候和沉悶的氣氛，還有身上那熱死人的油膩制服。當天早上較早的時候，席莫曾經從直升機上呼叫他們，說是「拿坡里女郎」號正向馬賽港前進。她的速度頗為悠閒，然而車子裡的溫度足足超過了華氏一百度，搞得吉拉德口乾舌燥，十分不舒適。

　　「混蛋，」他叫罵道，「我可以幹掉一隻大黑熊。」

　　他的夥伴摘下太陽眼鏡，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斜睨大海的方向。他心想：要是能到諾提克俱樂部裡去享受一頓豐盛的餐點，並佐以美酒，那該多好。過去數日以來，不得不吞到肚子裡的三明治和披薩，簡直扼殺了他的消化器官。他從儀表板上拿起了望遠鏡，把焦點對準一個穿著白色迷你短褲的女郎，看她朝一艘駛近的帆船不住地揮手。天哪！那一雙美腿真是蓋了帽了！

　　首先看見「拿坡里女郎」號蹤影的人是吉拉德。他還沒有從他夥伴手裡把望遠鏡拿過來之前，一艘小艇已駛離碼頭，朝大船前進。感謝上蒼，事情算有眉目了。他注視著那小艇的動向，看見一群人站在大船的甲板上等待。他拿起車上的電話，接通了裘里安的電話。

　　「他們到了，有一艘小艇去接他們。」

　　席莫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有幾個人？你認得出他們是誰嗎？」

　　「等一會兒，」吉拉德注視那艘小艇緩緩地掉頭。離開了大船，在加速前進。一個站在大船上的人，正揮手和小艇上的人道別。他的頭上好像纏著繃帶似的東西。吉拉德調整望遠鏡的焦距，看個仔細。「小艇上有四個人，」吉拉德向席莫報告。望遠鏡所顯示的景象越來越清晰了。「一個是頭髮灰白的，一個日本人，一個上了年紀、瘦瘦的傢伙。一個年輕人，頭髮是深色的。」

　　「是那個英國人嗎？」

　　吉拉德仔細看了看皮耶圖寬闊壯實的身軀，將之和他在摩納哥所見比較了一番後，說：「不，不是英國人。」

　　「那女的呢？」

　　「沒有女的。」

　　小艇駛進了碼頭。有三個人從停在碼頭上的車輛內走出來，到臺階上方去等候。吉拉德繼續把他所見到的事情向席莫陳述。「那高個子，灰白頭髮的人拎了一隻公事包。他和那年紀較大、瘦瘦的人正走向一輛賓士車。另外兩個人分乘雪鐵龍車。」

　　「跟著拎公事包的賓士車。我們保持連繫。」

　　席莫關閉了通話器，點燃了一根香菸。裘里安坐在書桌另一邊，咬著下唇，眺望窗外。他正試著在心裡過濾所有的可能性。那個有著一頭灰白頭髮的人所拎著的公事包是真貨，還是贗品？班奈和安娜的掉包計成功了嗎？他們有沒有被發現呢？他們仍然留在「拿坡里女郎」號上嗎？還是吐茲已經在船上把他們收拾掉了？

　　※※※

　　標緻車跌跌撞撞地駛入了摩納哥。班奈把車子停在他一眼就看見的車位，並將引擎熄火。他們還算幸運，在油表已顯示出負數的情況下，抱著一絲希望，開完了最後半小時的路程。

　　當他們走向大廈的途中，一對年老的夫婦停下腳步看看他們，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我們有什麼問題？」安娜說。

　　「大概是你冒犯了摩納哥人的服裝禁忌吧！一個女孩子在公開場合裡穿著男人的襯衫，在我想來是可以被起訴的。走吧！」

　　公寓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原狀──咖啡杯和餐盤仍留在水槽裡，床鋪未經整理，餐桌上有一瓶告罄的威士忌酒瓶。當班奈攤開地圖詳加研究的時候，安娜忙著把衣服丟進一個袋子裡。去年他誤打誤撞進入的那個地方是哪裡？好像地勢滿高的，是靠近班農的某處。

　　「好了，」安娜說，「我完全收拾好了，」她已換好了靴子、牛仔褲和一件Ｔ恤，用水把頭髮抹向後面，看來一點兒也不像度過了一個緊張的無眠之夜，班奈折好了地圖，站起身來。他們要向西面走，待會兒他就會想起這地方了。

　　電話鈴聲響起，他們全身血液為之凝結──這是一種本能的罪惡感使然──彷彿隨便一個小動作都會把他們的行蹤透露給打電話的對方知道似的。電話鈴響了四聲以後，被班奈的答錄機切入了。一聲「嗶」響之後，傳來席莫那細小而堅決的聲音。「裘里安先生希望你立刻和他通話。」

　　班奈看了看時鐘，十二點半。拍賣一定已經結束了。「這就對了，」他說，「他們已經發現出了問題。我們可不能留下來洗碗了。」

　　他們急急趕路，在下午三點左右到達了愛克斯。既餓又累的他們，很高興地在加康斯餐廳的後面找到了一個涼爽的房間。窗外的樹下坐著些大學生，互相嬉鬧逗樂著。愛克斯夏日的韻律是慵懶而閒散的。

　　啤酒來了，接著是牛排和炸薯條。尚未滿足食欲之前，他們先以投擲硬幣來決定由誰去點咖啡，又由誰去打電話給裘里安。結果班奈輸了。

　　他將硬幣塞進投幣孔，聽見席莫的聲音由另一端傳來。表明身分之後，他要求裘里安本人來接聽。

　　「班奈先生，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裘里安說，「希望你有好消息。」

　　「這個嘛？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班奈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已取得了公事包，不過計劃發生了小小的改變。這將使你付出一點點額外的金錢才能取回公事包。」

　　裘里安緘默無語。

　　「事實上，我們認為一百萬是合理價。以現金支付。」電話那一端傳來裘里安低沉而富於自信的笑聲，其中有著輕蔑的味道。「班奈先生，你真會開玩笑。此刻你們在哪裡？我叫席莫去接你們。」

　　「我是認真的，一百萬元。」

　　「你是認真的，是嗎？班奈先生？你是傻子，你真的很傻。現在，別再開玩笑了。你們在哪裡？」

　　「我兩天之內還會打電話來。你把錢準備好，否則公事包就要換主人了。」班奈放下了話筒。真是混蛋！他希望方才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頗具說服力。

　　安娜從她攤開在餐桌上的地圖上抬起頭來。「結果如何？」

　　「我想這是一段美好的友情的結束。」

　　裘里安是一個具有高度自我控制能力的人。在他通知摩納哥銀行的經理，要對方準備提出一百萬元的時候，是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壓抑住滿腔怒火的。如果那個狗屎班奈自以為會好好活著來享用這筆巨款的話，那就讓他準備無法如願地接受震驚吧！遲早他會做給班奈看的，然後班奈最好永遠消失了。讓他從直升機墜落，直下吐茲大船的甲板，叫那義大利人去收拾善後，這不是很有趣嗎？是的，簡潔俐落、各得其所的結局。這樣的想法多少讓他覺得開心了一些。隨後，他派席莫到聖馬丁去。班奈似乎不會笨到去藏在自己的家裡，然而，一個人絕對無法確定業餘生手的動向。

　　※※※

　　班奈的標緻車駛向東方，往馬諾斯克行進。班奈一面開車，一面把去年冬天一個傍晚所發生的事情說給安娜聽。當時，他不斷地在上普羅旺斯這個地勢高亢、人口稀疏的村落中尋找房地產的標的。天色漸漸暗淡了，在他走錯了好幾次方向、並做了數次不正確的猜測後，他發現自己迷路了。在放棄之前，他做了最後一次的嘗試。他走到了一條叉路上。道路逐漸變窄了，和一條泥濘的小路相通。然而他望見遙遠處有一盞燈光。

　　「因此，我就開車過去，」他說，「結果我找到了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它被葡萄藤蔓包圍著，美如仙境。如果你能夠再找到它，對我們而言倒是非常好。你看看能不能在地圖上找到拉吉茂，就在班農附近，這裡大概差不多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可以留下呢？」

　　「我曾在那兒度過一夜，那位修道院長和我意趣相投，把我當做同修。他說歡迎我隨時前往。」

　　「你和修道院的人是好朋友？別開玩笑！你看來根本不像是熱衷於信仰的人。」

　　「他也不是，但他卻經營著那家修道院。你知道有些人喜歡避世的生活，你會喜歡他的，他是個老頑童，秉持著長久以來的傳統。」

　　安娜搖了搖頭，說：「那傳統是什麼？」

　　「酒肉和尚。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還來得及趕到那兒喝杯雞尾酒。」

第十三章

　　車子駛出了愛克斯擁擠的街道。上普羅旺斯在安娜眼裡不啻另一個星球──空曠、荒涼，卻又美麗。這是一塊未獲得救贖的土地，貧瘠多石的土塊、稀少的樹木在來自羅納河谷強風吹襲之下顯得矮小而瘦弱。田野中的薰衣草已被摘除了。他們看見了一群羊，在兩隻四肢瘦長的狗兒的驅趕之下，牠們配帶的鈴鐺發出了空洞的聲響。在他們所行駛過的一路上，盡是蜿蜒數里的葡萄藤。

　　交通狀況逐漸好轉。最後路上只剩下一些在葡萄園裡辛苦工作了一天，慢慢地磨蹭著踏上歸程的拖車。當車輛駛過田野時，在其間工作的人們無不停止工作，伸直了背脊來觀看。他們慢慢地扭轉頭部，視線自漸漸西沉的斜陽裡投注過來。這種景象讓安娜覺得頗不自在，而且有些惱怒。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她問道，「他們沒見過車子嗎？」

　　班奈聳了聳肩。「鄉下人就是這個樣子，所有通過他們地盤的東西，都是他們觀望的目標。所幸我們坐的不是裘里安的賓士豪華轎車，否則他們將整晚在地方上的小酒吧裡談論個不休了。如果你是住在如此一個鄉村裡，絕對無法自己關起門來抓癢，而不讓別人談論你身上的跳蚤。」

　　「你喜歡這樣嗎？在曼哈頓，每個人都是陌路人，我甚至不知道隔壁的鄰居是誰。」

　　班奈思忖了一番，他想到喬格緹，想到安妮和雷昂，想到那喜歡窺人隱私的白平局長，以及意圖和他攀親戚的尤克絲夫人，咖啡館裡的閒話，無休無止的好奇心……等等。

　　「是的，」他說，「我喜歡，我感覺好像是和一個有點兒怪異的家庭住在一起。」

　　安娜輕觸他的手臂。「對不起，我說中了你的痛處了，是嗎？」

　　班奈搖了搖頭。「一點兒也沒有。你引領我進入了一種魅力十足、冒險刺激的生活，讓我認識了一些吸引力甚強的人士，說不定他們都想殺害我。」車子來到一個岔路口，他煞了車。「我認為我們越來越接近了。」

　　瀝青路面霎時改變為土石的羊腸小道。他們沿著緩緩的斜坡前進，穿過了一些矮墩墩的松林和變了形的橡樹林。車子朝著陽光射來的方向前行，那修道院乍見之下，是一座低矮的、蹲踞在陰影中的龐然大物。班奈把車子開進去，並在一簇蒙塵的絲柏樹旁停好車子。除了逐漸冷卻的引擎所發出的滴答聲之外，他尚可聽見和諧的天籟組曲。

　　修道院是四百年前所建造的，宅院為「Ｈ」字母的形狀。「那邊是修課的場所，」班奈說，「另一邊是宿舍。中間那一幢大建築物是所有功能的集合體──綜合廚房、餐廳、蒸餾室、辦公室等。地下有個巨型地窖。這地方真不賴，是嗎？」

　　安娜望著長長的磚瓦房簷，沒有十字架，也沒有尖塔。「有教堂嗎？還是說他們僅在離去的時候祈禱？」

　　「確實，」班奈說，「他們並不是什麼正統的宗教，反而比較像是個小型企業。」

　　「不過，他們自稱為修道士，不是嗎？」

　　班奈咧嘴一笑。「那是因為他們得到了季伯特神父權威性的所謂天國的救贖。他會把這事告訴你的。」

　　他們走到一條似粗糙的鵝卵石鋪成的寬闊路徑上。路徑兩旁是濃密的薰衣草。他們的前方出現了一溜短短的石階，經過數個世紀以來的足跡踐踏，每一級石階的中央部分都呈現出微凹狀。經由這一道石階可行至一扇泛黑的橡木大門前。

　　班奈拉了門邊一條由長鏈墜下的門把，聽見了門鈴發出的兩次聲響，被淹沒在石牆中。「你看過修道士嗎？」

　　安娜搖了搖頭。

　　大門的鉸鏈發出了尖銳的咿呀聲。門板開啟數吋，縫隙中露出一張褐色的面孔，頂著一頭華髮。那臉孔用頗富警戒心的眼光窺伺著，猶如一個烏龜的頭露出了甲殼。「親愛的，你們迷路了嗎？」

　　「說實在的，」班奈說，「我們是來探望季伯特神父的。」

　　「啊？」那臉孔出現了驚訝的表情，彷彿班奈洩露了什麼祕密。「季伯特神父，上帝保佑，他正在品酒。他通常在晚餐前品酒，有時進行好幾個小時。我相信你們一定是從遠道而來的。」那人把門縫開得更大了些，並招呼他們進入。他們這才看見那人身上穿的是厚重的深棕色長袍，在腰部以腰帶束起。他帶著他們走過寬寬的拱廊，腳上的涼鞋踩在石板路上，噼啪有聲。在走進一間狹長的房間後，他舉起一隻手示意阻止了安娜和班奈的步伐。斜陽從一排呈現細條狀的高處窗格中射入，被分隔為一條條的日影。

　　一群棕色的身影，圍著一張桌子坐著，活像戴了頭盔的巨鳥。他們俯身於猶如電燈泡般的大玻璃杯上，許多沒有標示的瓶子圍著餐桌間隔排列。一切是那樣的安靜，除了空氣被吸入各個鼻孔的聲音之外，什麼也聽不見。

　　安娜對班奈低語。「怎麼回事？」此時，班奈亦正向那修道士耳語。

　　修道士向他們湊近了些。「季伯特神父正率領著兄弟們進行深度吸氣。」

　　「他們為什麼戴頭罩呢？」

　　那修道士兩手做成杯狀，湊近自己的鼻子，兩眼望著天頂。「當那神聖的氣息由杯中升起時，比較易於集中和捕捉。」

　　「酒香，」班奈對安娜說，「他們在聞酒香。」

　　「我真不敢相信。」

　　桌邊開始發出了低語聲。班奈把他所聽到的片段告訴聽得津津有味的安娜。

　　站在桌子盡頭的季伯特神父，拿起自己的玻璃杯。「好了，兄弟們，摘下頭罩，讓我們來嘗嘗吧！」他把頭罩撩向後方，正當他要舉杯暢飲之際，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安娜、班奈和那修道士。

　　「啊！稍等，看看是誰來了？」他一根指頭頂著下巴，盯著班奈猛瞧。「這不是去年冬天那饑渴交加的旅人嗎？堪稱酒聖的英國人。沒錯，我的孩子，到這兒來，到這兒來，讓我好好歡迎你。」

　　班奈被圍在酒香四溢的懷抱中，兩頰被激烈地親吻著。季伯特那張大圓臉，泛著紅光。在介紹過安娜之後，她也受到了熱情的歡迎。季伯特神父把他們引介給各個兄弟，大家都舉起了酒杯來。季伯特神父一一描述他們身為修道士所擔負的責任。「路克兄弟是我們的出口經理。我們的聖餐酒暢銷於第三世界的國家。葉夫兄弟負責開發新產品，主要在於補血酒和利口酒的方面，他很想進入苦艾酒的領域。真是邪惡。」

　　安娜看了看葉夫兄弟，那是個瘦得像小雞般的人。他兩眼有神，表情和氣，怎麼樣也說不上邪氣。「這有什麼不對？」

　　季伯特神父努力裝出一種嚴肅的樣子。「孩子，那是非法的。這已進行數年了，但我不得不承認它的滋味確實太好了。若是有剩下的，我們可以在餐後小酌一番。它可以使人的胃部舒張，讓人在美夢中入睡。」

　　其餘的兄弟各自負責包裝，或者財務計劃，還有的處理公關。季伯特神父解釋道：在酒精的享受和傳道上的清規之間，存在著綿亙數百年的牽繫。他只是在執行高貴的工作，這和修行是機會均等的，對於各個教派也是兼容並蓄的。換言之，打出宗教的旗號，便可在避稅天堂裡從事些小小的企業。

　　「你們不付任何稅金嗎？」班奈問道，「一點兒都不用付嗎？」

　　「仁慈的上蒼，不用，一分錢都不用，」季伯特神父嫌惡地皺眉說，「稅金，是多麼醜惡的構想。我們和那沾不上邊。」

　　「你們不製造香檳酒吧？」安娜問道。

　　「不，我們不製造。這兒的情境不適合。再說，香檳是什麼玩意兒？還不就是葡萄榨出來的汁罷了。」一邊說著，他一邊在大杯子裡，各倒了半杯紅酒給班奈和安娜。

　　「希望你們能夠參加我們的晚餐。由於前幾天路易斯兄弟開著拖車忙了好久，我們才能夠享受佳肴美酒。」他朝他們笑著說：「你懂了吧？上帝會供給人們所需之物的。」

　　「我們很願意。」班奈說，「事實上，如果我們能在此地停留數日，就是幫了我們的大忙。因為我們出了點小意外。」

　　季伯特神父從桌上抄起一瓶酒，在他們面前搖搖擺擺地走出了房間，來到一排書櫃前面。「親愛的，坐下來，把你們的困難告訴我。」

　　季伯特神父一面聽他們敘述，一面點著頭。當他聽見他們逃出「拿坡里女郎」號的情節，很驚訝地把嘴巴張得圓圓的。

　　「多麼迷人啊！」他如此評論著。「你們年輕人所過的生活是多麼刺激啊！只怕你們覺得這兒的生活過於單調。不過，告訴我，」他在空中揮動著肥肥的手指，彷彿意味著這問題並無太大的意義。「這個配方，這神祕的培養液──它是真的嗎？你們認為呢？它到底有沒有效果？」

　　「至少對方這樣告訴我，」班奈說，「它顯然具有高度的成功率──達到百分之七八十。」

　　季伯特若有所思地又在酒杯裡注滿了酒。「對於我們修道院而言，它倒是能夠產生很高的附加價值。葡萄美酒和松露，相得益彰。誰還能夠想出更令人愉悅的組合呢？」

　　他高挑雙眉，望著班奈。「我們可能沒有辦法達成協議吧？像是合夥這類的事宜？」

　　「這個嘛……」班奈無言以對。

　　「絕對不可能，」安娜說，「神父，是這樣子的，這東西基本上並不是我們的，我們只是在照顧它而已。」

　　「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季伯特說，「來喝酒吧！」

　　方才在廚房裡被烤得油亮的小野豬，如今已躺在餐桌中央的木板上，口裡含著一個很大的烤馬鈴薯。季伯特神父挽起袖子，割下一塊塊厚厚的豬肉，讓大家分食。他的臉孔在燭光的照映下，容光煥發，人人的杯中斟滿了美酒，鄉村風味的麵包切成厚厚的一片片。在眾人之中，唯一的時代指標是兩名穿著時髦服飾的訪客。而其他的種種，都可說是中古世紀的遺物。

　　談話圍繞著有關鄉村的議題──諸如葡萄的收成的遠景、霜害、氣候的變化，以及修道院蔬菜園的生產等。餐桌上沒有爭議，沒有提高了嗓門來打擾心滿意足的氣氛。安娜望著這一切而入迷了。這些人來自何方呢？──也就是這些生活在中古時代包裝下的人。

　　「我們是現代工商社會的逃兵，」季伯特說，「過去我曾在巴黎國家酒廠工作。其他的人有的來自於電腦業，有的來自於航太工業。我們都討厭工商業的生活，我們喜愛美酒。十五年前，我們動用了各種資源，買下這間修道院。這修道院是從戰前就空下來的，因之，我們就成了修道士，」他對安娜眨眨眼睛。「如你之所見，是非常不正規的修道士。」

　　她一臉迷惑地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你們之中隨便誰都沒有太太嗎？」

　　季伯特神父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望著由圓頂天花板投射下來的燭光所造成的暗影幢幢。「我們認為那又是另一重約束，」他說，「有女人為伴的歡樂並不屬於我們。對了，在你們的國家裡，如何形容這樣的感覺？」

　　「同志〔註：英語gay又有快樂的意思。〕吧？」安娜說。

　　「啊！對了，這迷人的字眼，最不合宜的用途。」他搖了搖頭。「同志。多荒謬啊！那麼，我想，每個人可以說我們是生活在一種永續的快樂之中了。對我們而言，那是相當令人快樂的，」他大笑著，向安娜舉杯。「祝福快樂的時光，祝福大家。」

　　乳酪送上來了。外面包著葡萄葉，被鄭重其事地揭開。然而，由於受到過度殷勤的招待，以及過度不足的睡眠，使得安娜和班奈陷於緘默，之後，他們簡直要打起瞌睡來了。婉謝了葉夫兄弟送來的自製美酒，他們跟著季伯特神父走到修道院供應訪客住宿的區域。季伯特留給他們一根新點的蠟燭，並且用愉快的口氣警告他們說，修道院的例行生活是在黎明來臨不久之後就展開的。

　　他們的居室狹小而普通。一扇窄窗，桌上有個小瓶和一個碗，兩個相對的牆壁旁邊各自安放了一張臥榻。安娜伸了個懶腰，輕輕呻吟道：「我想我可能不勝酒力了，」她坐直身體，仔細看著自己的雙腳。「幫個忙好嗎？」

　　「你要一杯苦艾酒嗎？」

　　安娜揮了揮手。「替我把靴子拔下來，我永遠也沒辦法做到。」

　　班奈努力地拔除她那極為合腳的靴子，卻不能成功。「我要用古老的方法來做這件事了，」他說，「請原諒。」

　　他背對她而坐，坐在她的跨間，彎下身子，很容易地拔下了她的一隻靴子。

　　「班奈？」安娜的聲音聽來昏昏欲睡，「你今天所做的事，你正在做的事──我滿欣賞的。」

　　「完全服務性質，」他在和另外一隻靴子奮鬥。

　　欲睡的安娜輕輕笑著：「對於一個英國人而言，你的臀部相當漂亮。」

　　當他把她的腳舉到臥榻上的時候，她已經快要睡著了。他俯下身子，撩開她額前的髮絲，她嬌聲笑著，像一隻貓兒般，用額頭磨蹭著他的手。這之後，她才側過身子去睡著了。他吹熄燭火。在溫暖的黑暗中，他聽到她的呼吸聲。在他失去清醒的知覺前，最後一個想法是：提醒自己去問季伯特神父，修道院裡有沒有一間擁有雙人鋪位的宿舍。

第十四章

　　波魯斯掏出了五百法郎，看著那女孩再點了一次。她那豔紅的指甲數著鈔票的紙張。

　　數完之後，她小心翼翼地折好鈔票，再收進她的袋子裡，她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工夫，完成了一場愉快的交易。

　　女孩離開了套房。波魯斯拿起電話叫早餐。他可以從窗口望見伏克斯港和遠處地中海深藍的海水。天氣又要熱了，很適合在花園裡用餐，之後他才要回到科西嘉島去。波魯斯一直很喜歡馬賽。

　　他淋浴修面之後，接著換裝。羽毛般輕柔的淺藍色的薄紗襯衫以及亞麻西裝，帶給他愉悅的感覺。他一直認為一個男人的穿著應該適合於他的年齡，不像那粗裡粗氣的吐茲，穿著敞領的襯衫，露出多毛的胸口。他走過去回應敲門的服務生。

　　在進餐的當兒，他才有機會來為了他的買配方的錢感到哀憐。就像他們的父輩，以及世世代代的祖先一樣，波魯斯和他的同事們並不喜歡他們住的法國本土的鄰居。善良的科西嘉人，真誠的科西嘉人，他們要爭取的是獨立自主。如果法國人不肯認同，那麼就必須攻占法國。

　　波魯斯極少顯示出任何的情緒。他想到即將掌控的法國的松露市場，並從法國人的口袋裡抽走好幾百億的錢財，不禁微笑起來。毫無疑問地，他所屬的科西嘉聯盟會把部分利益拿來支持科西嘉的國家運動，給法國人惹些麻煩。用他們自己的錢給他們自己惹麻煩。波魯斯簡直要笑出聲來了。這是打從他岳母多年前喝了過多的波爾多葡萄酒，從巴斯蒂亞一間酒吧裡的高凳子上摔下來、溘然而逝之後，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看了看錶，半個小時內，他就會得到前一天他所要求的分析結果了。還有時間抽根雪茄。通常他不會在午餐之前讓自己享受這種奢侈的，但今天是特別的日子，一個值得慶祝，並放縱自己的日子。他從一個精美的皮製菸匣裡拿出一根圓滾滾的雪茄，再把匣子關好，小心翼翼地點著之後，猛力吸了一口香氣彌漫的雪茄。

　　菸灰部分已燃燒到接近巧克力色的紙圈附近了。當他猛力吸進最後一口香氣的時候，他的訪客也到達了。一個是布魯諾，他的表弟，也是他的私人保鏢。另一個是阿利吉，一位分析化學家：骨瘦如柴、臉型瘦長，神色看來極是慘淡。

　　寒暄之餘，阿利吉把公事包放下。他望著波魯斯，緩緩地把頭部由右邊搖到左邊，又由左邊搖到右邊。「很遺憾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你，」──他鄙夷地揮著手，指向那隻公事包──「和我們所想像的不一樣，這些文件是沒有意義的，它只是一堆統計數字而已。隨便什麼人，花一法郎，就可以從農業部得到這些資料。」

　　波魯斯臉部毫無表情地放下了雪茄菸。「那麼，培養液呢？」

　　「只是一些水和普通香料的混合液。它的功能只是鏟除一些野草而已。」他攤開雙手，聳了聳瘦骨嶙峋的肩膀。

　　「我被耍了。」波魯斯的視線投向窗外。為了隱藏內心的憤怒，他臉部肌肉緊繃著。

　　那義大利痞子和他手下那個馬屁精，他們一定知道。他們設計欺騙了他。在這種時候，他也只有控制內心怒火蔓延的速度而已。

　　他撥了個電話到吐茲在坎城的辦公室，電話被接通到「拿坡里女郎」號上。

　　「吐茲嗎？我是波魯斯。」

　　「啊，朋友，你好嗎？想念海上生活的片段嗎？」吐茲用手遮住話筒部分，並叫了個水手去找葛利比過來。

　　「我認為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打電話。」

　　吐茲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很迷糊似的。「你是不是漏了什麼東西在船上？」

　　「吐茲，別開玩笑。我已經把那處方分析過了。那是假的，不過是殺蟲劑而已。」

　　吐茲假惺惺地大表驚訝。「這我絕對不能相信！不可能的，等一等──葛利比來了。」

　　吐茲故意在電話另一端提高腔調說話，爆出一連串解釋的字句。「是我的朋友波魯斯，他說處方是假的，其中有詐，他被騙了！他大感震驚。我們能做什麼？我用我媽的名字來發誓：要是我騙人，我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等一會兒，老小子，」葛利比說，「讓我來跟他說話。」

　　吐茲把話筒交給了葛利比，很注意地傾聽葛利比和波魯斯敘述他倆前一夜擬好的說辭。

　　「波魯斯先生，我是葛利比。我認為這件事實在太不幸了。不過，這倒足以解釋船上所發生的一些事情。自從昨天晚上起，這些事情就一直困擾著我們。你還記得那個名叫班奈的英國人以及那個女孩吧？」

　　「當然。」

　　「當我昨天結束了我們在馬賽的會談，回到這兒之後，他們就不見了──不聲不響地不見了，而且是在倉促中離開的。沒有人看見他們離去，而且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留在艙房裡。我們確信他們是游泳上岸的。波魯斯先生，你同意我的看法嗎？」

　　波魯斯必須把這事情報告給他科西嘉聯盟的盟友。他開始記錄要點。「說下去。」

　　「現在就知道這件事不尋常了。你看得出來嗎？他們一定是掉了包，把真貨取走了，留下了假貨。」葛利比的口氣開始武斷起來。「波魯斯先生，我們都被騙了，包括我們所有的人，」他很嚴肅地再次強調。「我們一定要把他們繩之以法，讓他們自食苦果。」

　　葛利比對吐茲皺著眉頭──吐茲正咧嘴做微笑狀，並在空中揮舞著拳頭。該死的義大利人。

　　「他們會吃到苦頭的，」波魯斯說，「不過我們必須先找到他們。」

　　「我不認為他們已走遠了。他們臨去匆匆，連護照也沒帶，還留在艙房裡。」

　　「說不定護照是假的。」

　　「不可能的，其中有一本是英國護照。」

　　波魯斯在他的記事簿上草草寫下一個名字。「把它們交給我，我和警方有連繫。有了那兩本護照，他們才有辦事的依據。」

　　「警方！」葛利比說，「老小子，這我倒不知道。你真的認為我們該把他們捲進來嗎？」吐茲在一旁猛力地搖頭，臉上出現了驚恐的表情。

　　「葛利比先生，坎城的警察有半數是科西嘉人。有些是真正的科西嘉人，過去我們曾經合作過。」

　　葛利比望著吐茲，點了點頭。「太棒了，太棒了，那麼事情就這樣說定了。我們立刻就派遣所有的人馬，搜尋最近的港口。今天晚上我就會派人把護照送給你。你住在哪裡？」

　　波魯斯把地址和電話號碼告訴葛利比。「晚上，是嗎？」

　　「親愛的波魯斯，英國人說話一向一言九鼎。」

　　「這在班奈身上適用嗎？」

　　「只怕他是個暴發戶。說不定他是小時候被奶媽寵壞了，也說不定他進錯了學校。」

　　「混蛋！」波魯斯厭惡地把電話放回去，下樓進入自己的車子。像這麼一件重要的事情，最好是當面向上校報告。他要布魯諾將冷氣加強，讓車子駛往坎城。

　　吐茲湊上前去，捏了捏葛利比的臉頰。這是讚許的動作。「了不起，我的朋友，了不起！你的演技太棒了，我想我該稱你為馬基維利〔註：義大利的哲學家、歷史學家、政治家、外交官。〕。」

　　葛利比抹了抹臉頰，點了根雪茄。「我不得不說，事情好像不妙。二十四小時以後，我們要打電話給波魯斯，告訴他說，我們發現班奈是裘里安的人。這就好像是『貓兒趕進鴿群中』。」

　　「鴿群？」

　　「沒關係，別介意，語言的藝術而已。」葛利比向沉寂的空氣噴了一縷煙。「我敢說，由於你興奮過度，忽視了最重要的事情。」

　　「呢？」

　　「波魯斯忘記把他的錢討回去了。」

　　吐茲一掌拍向他的額頭，接著張開雙臂。「大師，我真的要吻你的腳了。」

　　「拜託不要，」葛利比說，「免得那些水手要開始說閒話了。」

第十五章

　　裘里安從書桌前抬起頭來，他聽到了由摩納哥飛回來的直升機螺旋槳打轉的聲音。

　　飛機上載著一百萬元。但他相信班奈和那隻不知感恩的母狗絕對花不到這筆錢的。一般而言，他是一個隨時等待報償出現的人，他也相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說法。不過，這件事也是在試探他的耐心。他已花費了數年的時間來取悅那名不見經傳的科學家，不斷地接受他延長時間的要求，不斷地在金錢方面滿足他，還要隨時奉承他。接著，還被那個有如小丑般的吐茲所脅迫；而今，竟遭兩名業餘生手窩裡反，還跟他大玩起捉迷藏的把戲。不過嘛！他們兩個就要倒大楣了，這將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想到這裡，他的情緒也好多了。於是，他吹著口哨走下樓去迎接席莫。

　　席莫打開了一隻廉價尼龍袋的拉鏈，在裘里安的注視下，將一捆捆百元的鈔票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席莫，我希望你很快就能把這筆錢弄回來。我痛恨失去它們。它們對於我而言，具有不凡的感情價值。」

　　席莫點了點頭，「這些錢會把他們引到明處，然後我們將他們一舉成擒。那英國人打電話來了嗎？」

　　「還沒有。」裘里安說著，拾起袋子，檢視內部。「你認為我們該把它放在哪裡？」

　　席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只有名片一半大小的塑膠盒。「我們可以把它放在內裡的角落處，鈔票的底部。這東西的接收範圍並不廣，或許只有五百米。但若是更強力的東西可能太大，而不好隱藏了。」

　　裘里安笑望著席莫手上那小巧的設計。「班奈，你小心點，你要給我抓到小辮子了。」

　　「裘里安先生，有件事讓我很擔心。」席莫放下了那個接收器，並點燃一根菸。

　　「萬一那英國人為了更多的錢而和別人談妥了，萬一他尋求和解的對象是吐茲呢？」

　　裘里安不得不承認這也是有可能的。事實上，換了他是班奈的話，也絕對要試試運氣的，看是不是能夠多弄幾百萬塊錢，反正只要多打幾通電話，又不費什麼事。「席莫，你說得沒錯。」他說，「或許我該和吐茲先生談一談，他也許說溜了嘴，露出什麼事情來。天知道，他真是夠笨的了！」

　　吐茲和裘里安在電話裡彬彬有禮地互相致意，好像久違的老友。他們很高興雙方的健康都處於良好狀態中──當然，吐茲對於最近發生的傷害是絕口不提了──並向對方祝福事業成功。接著，裘里安便切入正題。

　　「看樣子，」裘里安說，「你我都成了一樁強盜案的受害者。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說那配方？」

　　「一點兒也沒錯。它從你那兒被偷走了一次──又從我這兒被偷走了兩次──雖然我有意略去不提，讓過去成為過去。」

　　「不，不，我們都是講求實效的文明人。」

　　裘里安刻意壓抑輕蔑的語氣。「說良心話，我們確實是這樣的。尤其重要的是，我們都是生意人，因此我提議我們布下天羅地網，傾全力去追捕那英國佬和那女孩。就是這類的做法，你認為呢？」

　　「我親愛的朋友，」裘里安被這個稱呼搞得頭皮發麻。「這對我而言是無上的光榮，竟能和偉大如你般的人，水乳交融地在一起工作。」他的語調變成詭計多端。「告訴我，你有沒有他們的任何消息？有沒有任何接觸？」

　　裘里安看著他面前的好幾疊鈔票。「什麼訊息也沒有。你呢？有什麼後續狀況嗎？」

　　吐茲想到了那兩張護照，現在正在被送往馬賽的波魯斯那兒的途中。還有科西嘉警員的大力介入。他長嘆一聲。「唉！什麼也沒有。他們像一縷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什麼也沒著落。此刻我們簡直像大海撈針了。」

　　「你派人四出找尋了嗎？」

　　「當然了。你呢？」

　　「當然有。對了，我們保持連繫好嗎？」

　　「朋友，我用我媽的名譽保證：我得到的訊息，就等於你得到的訊息。」

　　吐茲放下電話的當兒，笑得極開心。他本來不只一次想到：班奈和那女郎帶了松露配方，直接投奔裘里安去了。如果這樣的話，事情將陷於極嚴重而複雜的地步。然而此刻，他必須要做的是先把他們找出來。加上波魯斯和他在警方的朋友們的協助，可說勝券在握。他下令「拿坡里女郎」號返回馬賽。度假的計劃暫時打消了。

　　裘里安原本未對他和吐茲的對話寄予厚望。不過他確信，要是那義大利人手握王牌，絕不至於不做任何暗示，也不會不嘗試出售求利。因此，現在這就變成了一場角逐，比賽誰先找到班奈和那女郎。而且，他和班奈已有過接觸，他認為他的勝算也不小。他打消了守候電話，等待消息的念頭。

　　※※※

　　安娜和班奈很晚才起身。他們來到廚房裡找咖啡喝的時候，發現整座修道院已空無一人。所有的修道士都去葡萄園裡工作了。隱隱傳來拖車持續奔走的聲音，那情況令人想起蜜蜂在薰衣草叢中嗡嗡來回不歇。

　　安娜等著木柴爐子上的一盆水沸騰的當兒，班奈使盡了力氣在切一塊剩下的麵包。

　　至今為止，早上的氣氛似乎揉和了一些親密、一些自我意識的覺醒，還有一些冷淡的客氣──他覺得不甚自在。他倆輪流在住宿區末端的開放式浴室沐浴。當其中一個人站在寒冷徹骨的浴池之中時，另一個就默默地留在室內。他們共用肥皂，共用粗浴巾。他們之間發展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態勢，對於將來可能發生或可能不會發生的事情的預期，使人有點兒神經質。

　　班奈集中意志、皺著眉頭在處理那些麵包塊。架在鐵絲網上的麵包逐漸轉為褐色。

　　他的頭髮因淋浴之故，還濕淋淋的。他將髮絲由黝黑的前額處梳理向後，看來很像一九二〇年那個時代照片中的人物。她可以想見他穿著白色的寬鬆運動服，揮動木製網球拍的模樣。他用刀尖挑起麵包，翻轉過來。他抬起頭來看著她說：「烤麵包完全是火候問題，要耐著性子跟它磨。」

　　「每件事難道不都是如此嗎？」

　　班奈無言地注視著她良久，後來才發現自己和她笑顏相對。「是的，」他說，「我想正是如此。」

　　盆子裡的水滾沸了，安娜移開視線。「你想那些修道士把咖啡放在哪兒？」

　　他們坐在苜蓿草遮蓋的石凳上用餐，並考慮著下一步的行動。這是一件需索百萬元的大事，必須設計一種安全的方式去取得那筆錢。裘里安必定會找一個人監督贖款的取得，說不定還不只一個人。一個公共場所，像是火車站這樣的地方，可以提供暫時性的安全。不過在他們離去的當兒，可能就會冒著極大的風險。而一個荒僻的所在，沒有目擊者的狀況下，甚至會更加危險。早晨的時光逐漸消逝，他們將各種可能性逐一檢視，又逐一放棄。他們開始產生了一種感覺，就是猶如把自己一步一步地驅趕進入牢籠之中。

　　※※※

　　隨著機械性最後的震顫。一輛拖車開過來停在絲柏樹旁。葉夫兄弟職司烹飪，所以較早由葡萄園回來準備中餐。班奈看著他匆匆行經小徑，走進入口的地方，用一條丹點花樣的大手帕抹著他的頭。他一定熱得受不了吧？班奈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忽然靈機一動。

　　他站起來大步走動，低著頭，兩手抱在胸前。「安娜，」他說，「你聽我說，這計策一定行得通。我們要求裘里安把錢放在一座教堂裡。星期天的時候，教堂裡一定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

　　安娜皺著眉說：「教堂倒是很好，但我們出來的時候，就會被他們抓住，難道不是嗎？」

　　「所以我們不要進去。我們請季伯特神父進去幫我們拿錢出來。他們所期待的一定是一男一女。假使有個神父走過去，他們不會多看一眼的。」

　　安娜緩緩點了點頭，假裝做出摘掉帽子的動作。「班奈，你這個混小子，和你一起工作可真是有意思。」

　　「我們現在去找一本有關教堂位置索引的書。」

　　他們坐在布爾傑咖啡館的後面，一邊輕啜玫瑰酒，一邊研究一本攤在桌上的教堂導覽書籍。他們內心充滿了希望。班奈挑選了三四個可能的地點，將在下午時間去進行實地勘察。待他們選定了一地之後，就打電話給裘里安，然後進行說服季伯特神父的工作。

　　說到這一點，班奈就不太順利了，因為安娜開始有了疑問。

　　「那是好大的一筆錢，」她說，「而你幾乎不了解那個人。你信任他嗎？」

　　班奈瞪著面前的杯子。他自己曾說過季伯特是個老惡棍，一個逃稅大王，一個以修道士為偽裝面目的生意人。他想起自己上次因為那條船而受騙的事，不禁嘆了一口氣，說：「我不能肯定。」

　　「那就表示你並不信任他。」安娜搖了搖頭，「我也不信任，尤其在加上一百萬元現金的狀況下。」

　　他們一下子泄了氣。班奈喝完了酒，要侍者再多拿些來。午餐時間到了，咖啡館開始擁擠起來──客人之中有售貨小姐，有辦公室的職員。大蒜、牛排、炸薯條的香味不斷從廚房裡飄散出來。一隻垂頭喪氣的狗站在門口，牠的鼻子扭動著，抱著一絲希望，直到侍者斥罵，牠才走開。

　　突然間，安娜大聲笑起來，連忙用手掩住嘴。

　　「又是怎麼回事？」班奈說，「難道有了什麼好意見？」

　　「仍然和前面所說的有關。你沒想到嗎？我們所需要的是一個適合的修道士人選，是那種你可以放心把一百萬交給他的人。而我恰好認識那個人。」她身體前傾，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班奈兄弟，」她又爆出大笑。「我喜歡這個稱呼。」

　　※※※

　　波魯斯和邦菲耳上校在波伊森餐廳裡找個靠裡面的桌子，點了瑞卡酒。邦菲耳是這家餐廳裡的知名人士，他之所以出名，乃是因為他總是利用餐廳作為進行祕密業務磋商的場地。餐廳的主人一定會確保他座位附近的桌子是空的。如此，他們便可以安心談話。

　　邦菲耳喝了一口酒。由於多年習慣使然，他的眼睛永不靜止，總是注視著周遭的一切。他在科西嘉聯盟裡的地位爬升得很快，這是波魯斯和他的同志們所不能不承認的。

　　「大熱天從馬賽來到這裡，想必事情是非常緊急了？」

　　波魯斯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心裡在想：到底該講多少才是必要的？「是很緊急，而且也許很敏感。有種很有價值的東西被偷走了，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把它找回來是當務之急。」他用手指沿著他面前那外表有水珠的杯子，劃了一條線。「所幸我們知道東西在誰的手上，是一男一女，他們一塊兒逃走了。今天晚上，你可以拿到他們的護照，」他朝邦菲耳淡淡一笑。「我想這是很有用的線索。」

　　「只要是真的。當然了，波魯斯先生，因為有了歐洲共同市場的成立，護照不像從前那麼有用了──義大利、西班牙、比利時，它們之間根本不設限，可以駕車來去自如。」

　　邦菲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菸匣，拿出一根菸來。在點燃之前，他先剝掉了濾嘴。

　　「不過，護照還是很有用的。他們是法國人嗎？」

　　「一個英國人、一個美國人。」

　　邦菲耳咂舌頭，他討厭任何有外國人牽涉在其中的事情。一個人必須非常小心才是。

　　「不妙──除非他們是法國居民。你懂嗎？合法的法國居民。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的資料就會被輸入電腦裡面，我們可以把所有的資料叫出來──從出生的日期，到汽車的顏色都有。」

　　「那麼，當然也會弄到他們的照片了。」波魯斯的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指敲著桌面強調，「一定要找到他們。我相信這對你事業的前途很有好處。我可以向你保證。」

第十六章

　　班奈已多年未涉足教堂了。他就像多數與他具有同樣背景的美國人一樣，覺得任何和上帝打交道的事務，只須拿出運用於辦公室的精力的一小部分來從事即可。他在門廊先停下腳步，再走進教堂內部，以熟悉環境。

　　回憶經常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之下湧現。當他接觸到教堂的一切，感受到它莊嚴而古老的氣氛時，在剎那間，他又回到了他的學生時代，一切歷歷在目。他猶記得星期天的早晨，多半是耗費在教堂的硬板凳上，聽那傳教士提出一些有關原罪的警訊。班奈的父親──一個喜愛喪禮尤甚於婚禮的人──他的看法認為：儀式較短，而且無需做財物的奉獻──在他拜訪學校的有限次數之中，示範了貧瘠的精神生活的例子。終於有一天，這一切都結束了。那是在他喝雪莉酒之後，對傳教士表達，說宗教應為更多的戰爭、苦難和死亡、悲苦等負起責任。在人類文字的歷史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得出來。在這之後，班奈小小地出了些風頭，他是唯一一個父親被校方逐出校園的孩子。

　　他搖搖腦袋，驅走一些無謂想法，開始來思索以這間教堂當做一個付贖款地點的適合性。他來來去去都要靠步行的方式；他們要找的教堂必須是環境不甚荒僻的才好，免得手上拿著百萬元，還得長期徒步於荒郊野地之中。不過就另一層面而言，一處較為紛雜的教堂，眼尖好奇的信徒相對也比較多，同樣也增加了風險。這樣的教堂當然也不適宜。

　　他呼喚正在研究彩色玻璃窗的安娜。「我認為這間並不合適，你呢？這間教堂太小了，說不定我們該找一間天主教堂才對。」

　　下午剩下來的時間，班奈開車，安娜則不住地翻著導覽手冊和地圖。最後，她總算挑到了一處沙裡見金的所在。

　　「你聽好，」她說，「波利斯聖母教堂，矗立於擁擠擾攘市鎮所在的大廣場上。」

　　她又搖了搖頭，說：「為什麼有市集的城鎮非叫做擁擠擾攘不可？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嗎？不管怎麼說，聽起來還不錯。準備好跟著導遊去遊覽了嗎？」她故意用職業化的腔調，唸出導覽手冊上的字句。這是遺留下來的羅馬式的建築中，最負盛名的一處。她繼續唸完了資料，發表她的主張。「它的面積夠大，位於市鎮中心的廣場上，而且沿著主建物的旁邊，有許多小壁龕。聽起來不錯吧？而且我們也快要到了。到Ｄ九四三號路口去，再過五分鐘左右，我們就會看見波利斯教堂了。班奈，相信我：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對於她的熱切，他微笑以對。「我是信任你，以至於蹚了一灘好大的渾水。」

　　「你會成為一個非常可愛的修道士的，你知道嗎？除了一個條件以外。」

　　「如果你是在想我該去剪頭髮，別作夢！」班奈望著安娜疑惑的表情。「別想把我的頭頂上的頭髮剪成中空的圓形。」

　　「那倒沒什麼，反正你要戴頭罩。不是的，問題出在你太瘦了。修道士往往都肥肥的；像季伯特神父那樣，對嗎？」她將班奈瘦長的身軀研究了一會兒之後，猛然一掌拍在儀表板上，使班奈本能地踩下煞車。「對了，我們正是要這樣做──用一堆衣服給你紮一個假肚子。到了教堂裡面，你拆下假肚子，把錢裝在腹部，你胖胖的走過去，又胖胖地走出來。手裡空空如也。這主意怎麼樣？你看要是沒有我的話，你該怎麼辦喲！」

　　班奈挑高雙眉，道：「噢，那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此刻正在摩納哥過著平靜、愉快的生活，駕駛著豪華的賓士轎車，和女孩子追逐嬉鬧，品嘗美味的食物，躺在舒適的大床上……」

　　她湊到他身旁，親吻他的面頰。他耳邊感受到她的吹氣，輕柔而溫馨。

　　波利斯靜靜矗立在初至的暮色中，猶如印在明信片上一幅美麗的圖畫。廣場的盡處，一群戴著布製便帽、穿著褪色襯衫的人，在樹蔭下，為了他們的遊戲在爭吵，使詐、笑鬧。一旁觀看的安娜和班奈，覺得他們的情況愈演愈烈，他們的動作也愈來愈大了。

　　「我認為這對於優雅高尚的老人而言，是一種優雅高尚的遊戲，」安娜說，「但是你看看這些人，他們那種講話的樣子活像要謀殺對方似的。」

　　「我從前也沒有看過這種情況，不過這種遊戲本來就很野蠻。大家無所不用其最大力量打擊對手，」班奈指著一個走向鵝卵石地面做記號處的人，說：「看到那個穿綠色襯衫的人嗎？我認為他要去攻另一邊了。」

　　綠襯衫彎身蹲著，手裡拿著「包力」這種鐵球在往後甩動，一次，兩次，然後擲出。

　　那鐵球在空中劃出高高的弧線，被陽光照得閃亮，在它「叮噹」一聲落地、加入其他的「包力」球的陣營裡，將一個排列在目標小木球之旁的「包力」球撞開。一邊的人興高采烈，另一邊的人卻驚愕不已。大家匆匆衝進場子裡去評斷狀況，丈量距離，並大聲爭論。

　　「這種狀況要進行多少時間？」安娜問道。

　　「好幾個鐘頭，好幾天都說不定。直到天色黑暗，或者是他們的太太來拖著他們回家去。」

　　「在這兒，無所事事地享受愉快的好時光，是很容易的事，不是嗎？」

　　「這不叫無所事事，這叫做生活。在鄉村裡，這種狀況是持續進行著。」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有一種很奇特的想法，認為生活中有些比工作和看電視更重要的事，」班奈聳了聳肩。「我並不是說他們沒有他們的困難──你可以聽見他們每天在咖啡館裡無病呻吟，所談論的話題無非是從麵包的價格到政府的核武政策──不過他們很懂得如何自娛──他們玩他們的包力球，他們打獵，他們開心大笑，喜歡聊天，在餐桌上花費大量時間，」微笑的班奈，眼光始終沒有離開他們包力球的競賽。「除了法國人以外，還有哪一種民族會為了一袋松露而興奮、而瘋狂？」

　　安娜注視著班奈微笑的表情，心裡一面在想：當有一天他們不再需要逃亡，當有一天他們之間不得不維持的親密關係結束了之後，他們的將來會怎樣呢？她單獨回紐約，而他也獨自回到聖馬丁嗎？她不願意再想這回事了。她一隻手塞進他的腋窩下，說：「我實在不願提到這回事，不過，我們還要去察看教堂呢？」

　　家庭主婦們在廣場上來回穿梭，從一個攤子走到另一個攤子，挑選晚餐要吃的東西。

　　「看見了沒？」班奈說，「他們就是這樣庸庸碌碌的，就像書上所說的一樣。」在咖啡館的涼篷下，一個年輕、膚色黝黑的侍者在和金髮女郎調笑。到處都見到車子隨意停放，有些車子半個車身停在人行道上，有些塞在簡直已經太小的空間裡。還有些車子快要橫到街心裡了，車燈閃爍，而車主人忙著回家之前，進入酒吧裡喝一杯。而在街道的西邊，也就是落日餘暉所眷戀的地方，正是他們要去察看的教堂。

　　在明暗互間之中，行車稀落的教堂顯出詭異的氣氛。安娜和班奈沿著通道走下去，兩旁是一排排的座椅。教堂裡到處都有可供躲藏的地方──被人遺忘的黑暗角落，大片石壁之後的縫隙，其間的灰塵數月甚至數年亦未掃除了。班奈在導遊手冊的邊緣草草寫了些摘要，然後走向祭壇。

　　「嘶。」

　　嘶嘶不斷的聲音，劃破了一片沉寂，使得班奈為之卻步。

　　「在這裡。」

　　遠處的角落裡，也就是教堂最後面的地方，他看見一道窄長的黑色開口。從安娜的Ｔ恤那兒，落下一道陽光。他從祭壇後面的臺階拾級而上，穿過一扇僅能容他雙肩寬度的窄門。

　　「班奈，實在太完美了，你看。」

　　他們來到一個方正的小房間裡，桌椅靠著一面牆安放著，另外一面牆上掛了一排木製的衣架；這原本是間更衣室，是讓傳教士更換祭服所用的。而它的外牆，才是使安娜興奮的原因：那兒另有一扇門，她已把它的門栓抽開，讓它打開著。班奈推開那扇門，它通往一條巷子，巷子沿著教堂的背後，兩頭分別通往街道，再連接到廣場。經由這條巷子，他可以在不為人知的狀況下，來去自如。是的，真是太完美了。

　　他們到咖啡館喝啤酒來慶祝。在返回修道院的途中，選定了一個藏錢的地方。第二天他們要打電話給裘里安，下達指示。他們拿到一百萬元之後，將越過邊界，前往義大利。一切都在規劃中進行。

　　和那些修道士們共進晚餐毋寧更加愜意了。季伯特神父已經認定本年度葡萄的收獲量可以達到高標準，而且產期也會延長。酒瓶在餐桌上傳來傳去，每個人都表現出更滿足、更諧和的氣氛。等安娜和班奈向大家告辭的時候，他們在酒精效力和樂觀態度混合力量的驅使之下，愉悅地喋喋不休。

　　他們穿過薰衣草夾道的小徑，走向住宿的地方。安娜坐在床沿，燭光掩映中，她星眸燦然。「好吧，年輕人，讓我們來看看能夠把你裝扮成一個怎樣的修道士？」

　　「現在嗎？」

　　「當然了。」

　　班奈拿起一套僧服，著實地感受到了它的分量。「快穿上，」安娜說，「我要看看前面有多少空間需要填滿的。」

　　他褪下外衣，剩了內衣之後，擠進那套厚厚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服裝裡。它的寬度猶如帳篷。他抓起一把布料，從腹部那兒往外塞，轉了個身，讓安娜得以見到他側身。

　　「這年頭，合身的服裝已過時了，這種款式看來輕鬆而愜意。頭頂還有一種巧妙的設計。」他把頭罩往前拉，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臉孔。「你看如何？」

　　安娜笑望著如今鬆垮垮，毫無身材可言的軀體，已完全認不出是班奈了。「我的判斷沒錯，」她說，「你是個可愛的修道士。來，現在我們來把你弄得胖一點兒。」

　　她用牛仔褲、Ｔ恤和一件毛衣，紮成一團，花了些工夫，將它由衣服的頸部往下塞。

　　這個球體穩踞班奈的胸部。他倆面面相覷，因為那樣看來很像是班奈新添的義乳。

　　「賀小姐，我看它需要調整一下。」班奈粗聲粗氣地說。

　　「我知道，」安娜說著，跪在地上抬頭看他。「我得要求你撩起衣服。」

　　當她的手觸及他的胸前時，他分外地緊張。他可感受她的鼻息，甚至覺得她的舌尖觸動了他的皮膚。輕聲地吃吃而笑，被僧服的衣褶所壓抑了。「這下面開始變擠了。」

　　他輕觸她的頸部的髮根，輕輕拉她站起來。她羞赧地微笑著，把他的頭罩往後褪。

　　「班奈，你願意把這該死的服裝脫下來嗎？」

第十七章

　　邦菲耳上校毫不浪費時間，甩電腦查出了資料。波魯斯一定會很高興的，他掩起辦公室的玻璃門扉，使用它的無線電話。

　　「那女孩子查不出什麼來，」邦菲耳說，「她用的是標準美國護照，四天前經由尼斯入境。沒有犯罪記錄。不過，那英國人的話，我們運氣還不錯。」他摘掉一根香菸的濾嘴部分，點燃了它。接著，他唸出方才列印出來的資料。「班奈．路西安諾，英國公民，持有法國居留證，稅務資料顯示他是自由業，現在住址是聖馬丁。他駕駛的是九三年份的白色標緻二〇五，車牌號碼為二九ＳＫＮ八四。看起來很清白，沒有犯罪記錄。」

　　波魯斯嗤之以鼻。「現在有了，」他心想：高度發展的法國官僚體系，竟然對一個人的私生活和事業，保留了這麼翔實的記錄。如此一來，他可以把這些資料告訴他的盟友了，替大家打打氣、加加油。「邦菲耳，這是個很有幫助的開始。現在接下去該怎麼辦呢？」

　　「波魯斯先生，我正在盡我最大的努力。包括相片在內的一切最基本資料，已經發布出去了。只要他們沒有離開這個國家，我們就擁有很好的機會。一旦有了進一步的消息，我會再打電話來。」

　　「謝謝你了，你做得非常好，我終生難忘。」

　　邦菲耳放下了電話，內心的滿足感油然而生，卻又瞬間即逝。他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莫魯捧著一疊文件進來，站在他辦公桌前面。莫魯咬著一根菸斗，它似乎永遠也沒有離開過他的嘴巴。莫魯是他的上司，以不合作聞名。莫魯很清楚邦菲耳擁有影響力很大的朋友，足以幫助他平步青雲，而事實上他的階層並沒有反映出他的能力。由於這樣，莫魯盯緊了邦菲耳，對這科西嘉人保持了嚴密批判的眼光。而就邦菲耳說來，他怨恨莫魯的勇氣，其程度不亞於垂涎他的職位。

　　莫魯把文件丟在桌上。「相信你對於這一切可以提出合理的解釋。不過，我很迷惑。看來我們這個單位忽然間把處理這件非法搶劫案的次序列為優先了。而事實上，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東西被偷了？一點兒幫助也沒有。大家怎麼知道要找什麼呢？邦菲耳，這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如同既往一般，莫魯在盡力使得邦菲耳產生罪惡感，或者說是無力感。這雜種此刻竟瞪視著他，好像逮到了偷錢的現行犯一樣。邦菲耳用平板聲調說：「我們已經得到了有關於那對男女的密報。我現在只是在等候失竊物的詳細資料。」

　　莫魯的菸斗發出輕微、潮濕的聲息。他低頭瞪著邦菲耳，說：「上校，我也是，我也是。看看今天下午放在我桌上的東西，不要出了情況才好。」他拿起文件，一邊搖頭，一邊走出門去。

　　混蛋！邦菲耳點燃了另外一根菸。要是波魯斯沒告訴他的事情，那就是不希望他知道的意思。很有可能涉及了毒品。忽然間，一切變得無聊起來。他拿出波魯斯下榻的旅館電話，並拾起聽筒。

　　※※※

　　遠在百里之外，安娜和班奈兩人在一間電信局的小亭子裡，擠在一起，彼此給對方打氣加油，等著電話接通。待裘里安的聲音傳來時，班奈才把自己留戀於安娜頸部的嘴唇移開。

　　雙方的對話扼要簡短，而且不帶感情。按照班奈的指示，那筆錢在當天下午五點鐘要放在教堂裡。一旦金錢被順利取走，他們便會在三分鐘之內通知裘里安到哪兒去取回公事包。

　　那天早晨，他們第二次前往教堂。他們在教堂裡全部走了一程，又在預定藏錢的地方停留一會兒，再從後門走出來，審視了安娜將在車子裡等候他時所停車的街道。他們離開了教堂，驅車前往一家小餐廳，第一次以情人的身分在一起吃午餐；並且以新情侶姿態一塊兒做出計劃。

　　義大利將是他們落腳的第一站，他們要在那兒申請新的護照，並下榻於風味高尚的維拉別墅飯店。一旦護照核發下來，他們就起程前往瑞士，在那兒找一家安靜的小銀行把錢存放進去。然後……然後他們便擁有了全世界。

　　安娜伸手到餐桌對面，摘下了班奈的太陽眼鏡。「這樣好多了！現在我可以看清你的眼睛了。你知道，我必須回美國一趟。不管怎樣，總要回去一陣子。你要跟我回去嗎？」

　　離開聖馬丁──尤其是報復心強烈的裘里安近在咫尺的狀況下──倒不是個問題。離開法國，這就稍微艱難了。不過，班奈也知道，若是和安娜分離，情況將會更糟。

　　他把酒杯推開，兩手蓋著她的兩手。「當然我會去的。」

　　「真的嗎？」

　　「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他說：「千萬別要求我戴上一頂棒球帽。」

　　他們點了咖啡，把椅子拉到陽臺的石牆邊靠著。他們的下方，陸地呈斜角迤邐而去，延伸到盧布隆的山邊，在午後散發出來的熱氣中，顯出朦朧之美。鄉野景色是一幅優美的畫，以藍天為框，多少絢麗的色彩幻化其中。安娜的頭靠在班奈的肩頭。班奈的視線投向遠方，內心勾勒著未來的藍圖。他喜歡他所見到的一切。

　　※※※

　　車子停在教堂外的小路邊。班奈鑽進灌木叢中，待他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個圓滾滾的修道士，一條皮帶支撐著他的假肚子。他們後來決定紙紮的假肚子比起一束衣服來，要輕便得多，也涼爽得多。因此，此刻便有好幾十頁的雜誌內頁扎著他的皮膚。他小心翼翼地走向汽車客座，在緊張的沉默氣氛中，車子緩緩駛入城區，並停在離開教堂好幾條大街的地方。

　　緊張兮兮的班奈做了次深呼吸。「祝我幸運吧！」此刻若有人經過，一定會對於他們所見到的這種不尋常的景象大感驚異──一個妙齡女郎竟和一個胖僧侶熱吻不捨！把皮帶做了最後一次調整後，班奈拉起了他的頭罩，往教堂後面的小巷弄走去。他兩手握在腹部前面，頭部垂下。當他走動的時候，紙肚子發出小小的沙沙聲。

　　小巷子被籠罩在暗影之中。他眨著眼睛，使兩眼習慣於由太陽的強光轉為黑暗。

　　到了教堂的入門處，他很快地左右顧視。沒有人跡。他抓住門把往外拉──白癡！門是往內開的。他調整手勢，加以推動。腹部不知怎麼地痙攣起來。有人打從早晨就把這該死的門給拴住了。他必須從前門進去了。

　　在教堂外面的大廣場上，吉拉德和他的夥伴坐在熱死人的車子裡。接收器的音量給降低了，他躺在一隻袋子裡。早晨他們已預先將袋子留在教堂裡了。此刻，它正在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訊號。吉拉德希望他的夥伴不要再詛咒天氣的悶熱。「你認為天氣很悶熱，」他說，「想想那可憐的混球吧！好像全身被一張毯子包裹著。」他們盯著一個肥嘟嘟的僧人匆匆走上石階，進入教堂。「足以使得任何一個人成為無神論者了。」他盯著他隔壁那張表情迷惘的面孔，搖了搖頭，說：「算了，沒關係，你不要想得太厲害，想壞了腦袋瓜！」

　　班奈站在教堂中央祭壇前，一個跪著的老婦站起來點燃了一根蠟燭。她轉身走下，來到他面前時，很恭敬地點了點頭。「神父！」她呼喚了一聲。剎那間，班奈內心一陣惶恐。他應該說什麼呢？他也向她點點頭。「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上帝保佑你！」

　　她以微笑表示感謝。他心想：一襲僧服的功用可真神奇！

　　他摸索到黑漆漆的聖物箱的後方，指尖觸到了尼龍布。於是他發出長長的嘆息──真是感恩不盡。緊張不已的他，用笨拙的手指解開皮帶，用那百萬元替換了原先腹部的填塞物，然後把扯下來的舊雜誌的紙頁塞在原先放置袋子的地方。他壓抑住跑步的衝動，從教堂的後門走出去。不到兩分鐘，他已經坐在車子裡面，心臟猛烈地跳動著。他執起安娜的手，放在自己鼓凸的腹部。「做一個百萬富翁的滋味怎樣啊？」

　　吉拉德將接收器的音量控制扭大了些。訊號消失了。那盒子已被移動。他發動汽車，當那訊號的鳴聲增強時，他做了個表情。一輛白色的標緻車從側面街道竄出，駛過廣場。當這輛車子愈行愈遠，訊號的聲音再度消失。「混蛋！教堂一定有扇後門。」他猛踩油門，追隨標緻車，和前車保持著距離。

　　班奈解開皮帶，那個袋子便從他兩腿中間掉落到車上。他拉開袋子的拉鏈，看到一捆捆的百元鈔票，輕聲吹起了口哨。他一輩子沒看見過這麼多的現金。安娜露齒而笑，快速駕車沿著彎曲的道路行駛，進入群山環抱中的修道院，尋求安全。「我們做到了，」她說，「我們真的做到了！」

　　班奈轉頭透過汽車後窗看到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股熱氣自地面升起。他覺得心跳逐漸舒緩，氣息也漸漸平息了。「我湊巧知道，」他把嘴巴湊在安娜耳邊，說：「維拉大飯店那兒，尺寸寬大的床鋪上，鋪著舒適的亞麻床單。」

　　「還有最佳的住宿服務嗎？」

　　「源源不斷的住宿服務。明天晚上，我們可享用床上晚餐。你認為如何？總比船艙好吧？」

　　汽車猛然轉上通往修道院的小路。「以個人觀點說來，我認為我們在船艙裡的表現還不錯。」

　　班奈脫下僧服，進行冷水浴的當兒，安娜正忙著數鈔票。冷冽的水流洗去了他過去數小時以來的緊張。明天這時候，他們就離開法國國界了，遠離了裘里安和吐茲，也揮別了一切的麻煩。他拭乾身體，穿好衣服，拖沓地走回他們的房間。腳下的石頭感覺上光滑清涼。

　　安娜仍在一張床位上數著一疊疊的鈔票，並很細心地檢查每一疊的內容，以便確定裘里安沒有用白紙去掉包。當班奈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來，說：「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太好了，」她伸手到袋子底部，摸出了最後幾捆的鈔票，這時，班奈見到她的笑容轉變為皺眉的表情。

　　「怎麼回事？」他說，「難道他忘記留下小費了嗎？」

　　「在袋子的角落裡有樣東西，」她把袋子的內部翻出來。「看見了嗎？就是這個。」

　　袋子的襯布包著那個東西，班奈用手指去戳了戳，感受一下它的形狀。「像是個盒子。」他說。

　　安娜從盥洗包裡拿出了一柄指甲刀，將襯布的縫線割開後，扯了下來。她從裡面拿出一個長方形的黑色塑膠盒子，舉到燈光底下。一時之間，她的臉色凝重起來。「從前，我看過類似這樣的物體，那是我在以色列的時候。有些人習慣在巡邏的時候帶著這種東西。」

　　「這是什麼？」

　　「一種短程的跟蹤設備，」她將它投向床鋪，落在一堆鈔票的上面。「老天！這意味著裘里安的手下一直在跟監我們。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裡，而且他們正在不遠的地方。」

第十八章

　　班奈首先打破了沉寂，但願能夠撥雲見日。「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糟糕。至少裘里安還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這盒子。同時，在我們告訴他公事包藏在哪兒之前，他也不會打算出手。否則，他們早就在路上把我們攔住了。」

　　看來安娜並不認同。「也許他們只是在等待，等到天黑才動手。他們將抓住我們，把我們帶到某個無人的地方，然後……」她打了個寒顫。「他是個雜種。相信我，他有讓我們說實話的手段。」

　　班奈想起了席莫以手指捏斷竹子的功夫。他拿起那個跟監器，用手掂了掂它的分量。

　　「如果我們把它砸爛呢？」

　　「如果訊號中止了，他們會來尋找。他們就會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

　　暮色漸漸濃了。在狹小的斗室之中的寄宿者，心情愈來愈沉鬱。他們檢視了各種可能性，卻未從中發現任何足以鼓舞他們的理由。除非他們以徒步的方式離開修道院，這兒只有一條離開修道院的路，從小徑走到大路上。而裘里安的手下將在那兒等待。

　　「你聽著，我們其實並不確定，」班奈說，「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可能跟丟了我們。你認為這玩意兒的有效距離是多少？」

　　「我不確定，可能是半里路吧？」

　　「那好。為了保持有效距離，他們必須守候在路邊──是他們跟蹤我們的情況下而言，而我們還不能確定他們真的跟上來了。這是我們必須了解的狀況。」他站了起來，摩娑了安娜的頭髮。「我下去看一看。你把錢收起來。我去幾分鐘就回來。」

　　「班奈，小心點兒。」

　　他穿上鞋子，盡力扮出一副頗有自信的笑容。「我曾經在童軍課裡修過神偷術，還得了獎的。」

　　他來到外面的苜蓿草旁邊，豎耳傾聽，並讓自己的視力慣於夜色。他身後修道院的主建物裡，傳來季伯特神父的爽朗笑聲。他前方的石子小徑夾在黑漆漆的樹影和草叢間，顯得慘淡得蒼白。最好離開這條小徑遠些。因為裘里安的手下有意靠近的話，這條小徑是他們必經之途。他開始用慢動作穿過灌木叢，一腳落地，在移動另一腳之前，先將全身的重量轉移到前一隻腳上，而他的雙臂前伸。他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像是隻夜行動物。

　　他花了十分鐘才來到一個能夠俯瞰路面的地點。但是他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只能等待著，但願有輛車子經過。這樣又花了十分鐘等待。

　　最後，兩道車燈發出的黃光射向天空，接著是登山中的汽車引擎所發出的吃力嘶吼聲。他跪在地上，視線未曾離開那日益接近的光線。這就是了，那輛車子在進行倒車，離開路面，隱入不到五十碼處的樹叢裡。他見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安娜趕緊趨前擁抱她，這才放心了。「我正害怕你把我甩了呢！」

　　「下面那裡有人，車子停在路邊樹叢裡。如果我們駕車跑掉的話，即使不開車燈，他們也不至於不發現我們。」說到這兒，他勉強裝作高興的樣子，「你想散步嗎？」

　　「到哪兒去？」

　　「義大利。」他坐在鋪位上，手指不停摸索著那跟監器。

　　安娜湊過來，把跟監器拿走。「我們不能利用這玩意兒來引誘他們上當嗎？」

　　班奈點點頭，說：「當然可以。我們把它交給季伯特神父，並叫他拼命不停地跑。」

　　安娜瞪大了眼睛，隨後展開笑顏。「班奈，」她拉他站起來。「有時候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聰明多了！」

　　※※※

　　季伯特神父放下杯子，說：「親愛的，讓我確認一下是怎麼回事。你們要我把這空袋子放在拖車上，在田裡來來回回地工作……」

　　「你動作的方向要和山路平行，」安娜說，「這一點非常重要。」

　　季伯特神父皺眉道：「也許是很重要，孩子。但在這荒郊曠野，又是在夜間……我們的拖車都是老舊不堪的，我很不願意隨便弄壞了一輛。你知道，在岩石間穿梭，很容易就撞壞了。」他停下來，再喝了些酒。「那些岩石真的很粗魯、很莽撞。」說到這兒，他露出詭異的笑容。「你們交付給我的夜間任務，是不是和那松露事件有所關聯？」

　　「唔……是的，」班奈說，「就某方面而言，是的。」

　　「那麼我敢說，這一定牽扯到一大筆金錢了，」老神父若有所思地望著酒杯。然後，他抬起頭來，眼中閃過懇求的目光。「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有辦法幫助修道院……」

　　班奈馬上領略了他的暗示。「絕對沒問題，」他看著安娜，說：「我們很高興這樣做，對不對？神父，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兩部新拖車，可以嗎？」

　　「一部。」安娜說。

　　「迪爾牌的？」

　　「就這麼說定了。」

　　十五分鐘以後，一疊百元鈔票已藏妥在他床下的石板下面，而那裝了跟監器的空袋子被夾在他兩腳之間，季伯特神父坐在拖車上出發了，他的行進方向被要求盡量接近修道院之下路面的二三公里。在回來之前，將那個袋子丟棄在灌木叢中就好了。

　　拖車微弱的車頭燈光快要接近葡萄園的盡頭了。班奈開始緩步走下小徑，安娜跟在他後面五十碼的距離，幾乎盲目地駕著一輛黑漆漆的車子，由班奈的襯衫反射出來的微弱白光作為前導。

　　※※※

　　吉拉德拉好褲子鏈，伸了個大懶腰，才返回駕駛座上。漫長而炎熱的白天過去了，看樣子，又要展開另一個漫長的黑夜。他的夥伴頭部後仰，嘴巴張得大大的，發出的鼻息足以壓過警笛刺耳的長鳴。吉拉德將他搖醒，湊近接收器仔細地傾聽。這是他的幻想呢？還是訊號變弱了？他將音量扭大，歪著頭再聽。混蛋，還真的越來越微弱了。這麼說來，他們就不可能是從小徑這個方向下山的，而此處又無其他的路徑通往其他地方──至少，在地圖上是看不出來的。那麼，他們一定是往葡萄園那個方向走了，取道更遠了。那麼，是向左，還是向右呢？他很快就會知道。他發動引擎，轉向右手邊。

　　班奈從微微高起的小徑中間的地方，看見車燈亮了起來，往山下駛去，轉了個彎，去追隨季伯特神父的拖車所行駛的方向。他往回跑，坐進安娜駕駛的車子裡。車子沿著山路悄然下滑，車燈依然關閉。他們耐心地等著對方那輛車子的燈光消失在天際。

　　班奈提議在卡維隆找個地方休想數小時，再展開長途駕駛，前往義大利。不過他顯然誤解了當地旅館主人們的待客之道。時間已超過了午夜了，卡維隆不招待任何旅客。

　　屢試不爽之餘，只有退而求其次，在停車場上過夜了。

　　安娜把頭靠在班奈的肩頭。「你真的很明白縱容一個女孩子的方法，是嗎？」

　　班奈摩娑她的頭髮，在黑暗中露出笑容。明天，一切都不一樣了。

　　卡維隆是一個貨物集散的市鎮。天方破曉之時，好幾家咖啡館便開業了，對一些卡車司機和徹夜工作的市場勞動者提供服務。安娜和班奈下了車，舒展四肢，並在早晨清涼的空氣中，緩舒僵硬的背部。他們從停車場上看見波尼薩路上的一家咖啡館，裡面已經擠滿了人，他們走進去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

　　班奈心想：再過幾個鐘頭，他們就可以安定下來了。不知道裘里安的嘍囉們在樹叢裡拿到那隻空袋子之前，還要守候多久？所幸安娜發現了那個跟監器，也所幸她明白它的用途。風水輪流轉，看來換他們好運了。

　　隔壁桌子那兒坐了個男人，兩隻手臂猶如尺寸較小的大腿。他的報紙正翻開到體育版那兒。班奈不經意地瞄了瞄那在四英尺之外、高高舉起在他面前的報紙頭版，他心想，他所看見的無非是法國新聞和當地的政治消息。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發現自己的照片竟赫然出現在報紙版面上。

　　安娜的照片也同樣出現在報紙版面上，除此之外，那令人驚心動魄的大字標題是這樣寫的：「你見過這對男女嗎？」

　　班奈立刻收回視線，壓抑了拔腳開溜的衝動，他迫使自己冷靜，但願那男人把頭版新聞那一頁折疊起來。他戴上太陽眼鏡，低下頭來。奇怪！安娜到哪兒去了。

　　安娜從咖啡館的後面冒了出來，她一面搖頭，一面坐下。「我以為修道院的洗浴設備是中古式的，你該看看這裡的浴室，真是令人不可置信。」說到這裡，她注意到班奈臉上那緊張、僵硬的表情。「怎麼回事？」

　　他湊到她面前，在她耳畔低語。「把你的聲音降低，戴上太陽眼鏡。我們已經上了報紙的頭條新聞。快走！」

　　他們來到咖啡館門外，站了一會兒。街道對面換早班的衛兵已經來了。他們背過身子，快速走回停車場。他把她留在車子裡，鼓起勇氣，邁著俐落的步伐走到一間商店裡。

　　他感覺胸前似乎貼了一張犯人的名牌。櫃檯後面的女人眼光模模糊糊的，表情極不和藹，收了他的錢，把報紙遞給他，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聳聳肩離開商店，連找給他的零錢也沒拿。

　　他們躲在車子裡看那篇報導，屏息靜氣，緊張不已──一對異國男女涉及一宗重要的搶劫案，警局已全力部署追緝──這宗新聞之後刊登了一個報案的電話號碼，任何人有知道這兩人下落者，可以通過電話和坎城的邦菲耳上校聯絡，因為邦菲耳上校負責調查這件搶劫案。報導當中還隱隱約約地提到報案獎金的訊息。

　　這一次，新聞記者倒是正確無誤地報導了一切的細節，包括他們的名字、年齡、身高、眼睛和頭髮的顏色。車子的模樣和顏色，以及車牌的號碼。

　　「天哪，」安娜說，「他們從哪兒知道這麼多的？」

　　「從我們的護照和我的車籍資料。一定是吐茲把這些資料交給警方了，」班奈的視線透過車窗，投向停車場。卡維隆清晨初醒。外面角落的果蔬市場裡，一個穿著拖鞋和圍裙的女人，正把她的商品擺得整整齊齊的，一個個像是座顏色多樣化的金字塔，她還搖下遮篷，免得蔬果遭受直接的曝曬。一個交通警察在檢查當天第一個停車表時，還打著呵欠。「看樣子，」班奈說，「此地不宜久留。公路在五分鐘的車程之外。你想早晨冒險嗎？」

　　「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們駕車離開卡維隆，越過橫跨杜侖斯的大橋，駛向前往公路的下坡道。班奈看見卡車排著隊穿過收費站──而就在車隊的那頭出現的景象，使班奈來了一個緊急煞車。

　　「真是倒了霉了！你看！」

　　公路入口處六個收費站，每個收費站的對面都站了一個憲兵，雙手抱在胸前，面對著來往的車輛。這六個憲兵一式戴著圓頂帽、太陽眼鏡，穿著短袖藍襯衫，連凶神惡煞般的表情亦如出一轍。

　　「也許他們並不是在找我們，」班奈說，「他們夏天經常這麼做。但這也太過於巧合了，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班奈違規來了個「Ｕ」形大轉彎，掉頭返回卡維隆的當兒，安娜一直保持著沉默。

　　裘里安正在搜捕他們；吐茲要捉拿他們；而公路警察也在找他們了。在大飯店的床鋪上共進晚餐的事，看來是個遙遠的夢想了。

第十九章

　　莫魯很小心地把菸灰從一隻可哥林菸斗裡敲出來。這是他去年生日時，女兒送他的賀禮。它將伴隨著他，直到退休為止。當他用新鮮的菸草來填塞菸斗的時候，又再度翻閱由邦菲耳上校的摘錄中，所做出來的筆記。不錯──他心想，這事絕對有可能！他記得不知在哪兒看到過一篇報導，政府花費了好多年的時間所研究的東西，不折不扣就是邦菲耳對他陳述的那件事。

　　他點燃了菸斗，由辦公室的窗子眺望室外亮麗的陽光。根據觀光局的說法，坎城的陽光一年有三百天的時間，溫暖了當地的街道和海灘。他是多麼厭惡南方啊！各種強烈的色彩，姿態可笑的植物，終年無雪，以及嘻皮笑臉、邋邋遢遢的地中海人性格。他不斷計算著日子，等待退休後，住到他母親留給他在夏朗德的一間房子裡去。那兒不管是天氣或居民，都溫和很多，也理性得多了。而在一生成功的警察生涯終了，功成身退後，那將是不可多得的榮耀。

　　他打開通訊簿，翻到他老朋友薛維利的電話號碼。薛維利和他一樣是夏朗德當地的人，是任職於農業部的高級官員。莫魯知道他和許多政府高官保持著非同小可的關係。

　　慣例地互表久未謀面的遺憾之餘，莫魯提到了打電話的來意，「看樣子，」他說：「有人已經成功地研發出人工培養松露的方法。我聽說這方法已然經過完備的試驗，而且得到了豐碩的成果，是令人歎為觀止的。以你專家的立場看來──有這種可能嗎？」

　　薛維利的政客反應習性，令他在回答之前好好琢磨了一番。他發言之際，通常總是深思熟慮，宛若他所講的每一句話都會被人記錄下來，當做證據似的。

　　「理論上，沒有理由說類似的發明是不可能的，」薛維利說：「雖然我必須告訴你，我們農業部在過去曾以嚴格的手段要求同等性質的許多實驗。」他也坦率地表示讓步，說：「那些實驗的結果毋寧令人失望到極點。然而，這並非意味著由一個非權威性的專家所研發出來的配方，其可能性將遭到排斥。再說，當然啦，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將感到莫大的興趣。」他停頓了一下，表示強調的意思。「這配方若是真的，最重要的是它一定要掌握在正直的人士手中。」

　　莫魯不費吹灰之力便猜出了他的意圖。「譬如說像是你。」

　　薛維利輕輕笑出聲。「說得不錯，親愛的莫魯，說得不錯。如果由我們來規劃松露的生產，將可產生非常高水準的利潤。」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來的。

　　「如你所知，我們的部長是個來自可瑞茲的鄉下孩子。要是法國國寶級的產物的生產能夠在官方的掌控之下，我相信他一定會非常快樂。而且莫魯，如此一來，你我必將榮冠加頂。你什麼時候能夠把那配方提供給我呢？」

　　莫魯對此情此境做了一番詳細的說明，其間，薛維利不時打斷他的報告，提出各種問題。莫魯感覺得出來：這位內閣閣員的心情是越來越興奮了。他們談話結束的時候，薛維利保證會去試探一下部長的心意，然後再打電話給他。

　　讓莫魯感到驚訝的是：一切過程竟然在一個鐘頭之內完成了。部長頗感興趣。不，不止是頗感興趣而已，而是相當熱切地希望這個農業祕密武器不可脫離祖國法蘭西的掌握。薛維利則說大家必須盡一切的努力找出並逮捕兩名逃犯，追回松露配方。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甚至會調動德拉基南一個軍營的軍力，由莫魯來指揮。

　　邦菲耳被召入莫魯的辦公室，接受了各項指示。其一，加入更多警力；其二，將逃犯的照片傳至全國各處；其三，通知各警察單位，抓獲嫌犯者將獲晉級。當邦菲耳臨去之際，莫魯的菸斗正送出縷縷青煙。邦菲耳聽到莫魯打電話到德拉基南的軍營所在地，要求和指揮官說話。

　　邦菲耳是個多慮的人。他知道這件事情的發展已超出他所掌控的範圍了。他坐在辦公桌前，將一根根的香菸剝開，拖延打電話向波魯斯回報的時刻。天哪，竟要動用軍力了！出動所有的警力、直升機、路障、紅色警示訊號。打從有一次，一個名叫斯帕吉瑞的銀行搶劫犯，戲劇化地跳出法官辦公室的窗子，坐上一輛接應的摩托車逃出尼斯以來，還沒有一次如此大規模的緝捕活動。斯帕吉瑞終究沒有被抓到。邦菲耳一念及此，不由得站在非職業的立場，對他寄予無限的崇敬。他拿起了電話筒。

　　波魯斯毫無憐憫之心。他那一點兒也不溫暖親切的聲音，今天更是顯得冷酷。「邦菲耳，我仰仗你的助力，我的同事們也是。我必須了解所有的事情。一旦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立刻告訴我。明白嗎？」

　　天哪！他現在該怎麼辦呢？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免憂心──無論是面對波魯斯或是莫魯皆然。當他開始執行交付的指示時，邦菲耳不由得希望那該死的英國人、他該死的女朋友，以及那份配方，能夠安全地離開法國。

　　包克斯村莊周遭的田野，以神祕的河谷之美和遼闊的地平線之美而著稱。它具有遺世獨立的超然氣息。田野間無以計數的小石屋，從前是一些牧羊人和山上的農夫用以藏身的。直到農業機械化了之後，它們就被棄置了。其中有許多只有牆垣，而無屋頂，因為有屋頂的建築物是要被課稅的；還有的看來只是蜂窩狀的石堆而已。到了上午十點左右，安娜和班奈才找到了他們一直在找尋的。

　　他們沿著荒煙蔓草的路徑行駛，來到一處林間的空地。數個世紀之前的一座低矮的石屋留在此地，而今，屋頂已然坍塌，牆垣亦因年久失修而致殘缺不全。但它一端的空間可以停放車輛，同時，躲過了數里之外的憲警，使他們感覺輕鬆多了。

　　打從看到公路上的路障以後，班奈一直心神不寧，他在心裡斟酌著不用車輛而逃亡的方式，又生恐在機場或車站暴露了身分。稍早些時，他還打趣著說要徒步走到義大利呢？如今看來倒是有此必要了。真的走到義大利的話，不曉得是什麼狀況？在村落之間閃閃躲躲的，遠離主要的公路，只怕連睡眠也不得安穩吧？畢竟，這並非易事啊！一天能夠走個二十里的路程就算不錯了，天哪！這將花費他們好幾個星期的時間才到得了義大利。他瞪著地圖一直看，這時，安娜用手指揉搓著他僵硬的後頸。

　　「你知道嗎？你已經十分鐘沒說一句話了。」

　　「抱歉，」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這很不像是我的習性。但是我們正處於一些麻煩之中。」

　　安娜的大眼睛一本正經地望著他。「班奈，我知道這時候對你說這種話是非常不智的，」她湊過來，吻了他的眉心。「但是，我快要餓死了……」

　　他們前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間的事呢？他已經記不得了，此刻，他亦覺飢腸轆轆。

　　「你說得沒錯，」他說，「我們最好先弄些東西來吃。」想到這些生活瑣事，倒讓他開心了一些。「來，我們到阿爾卑斯山區去，別忘了你的假鬍子。」

　　他們走到停車的地方。班奈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朝它吐了些口水，揉成泥片，把泥片壓在車牌的白色字母上，使得那個車牌編號顯得不清楚了。當他鑽進車內時，一眼就望見後座上那個袋子，裝了百萬元的袋子。他把袋子拿到石屋裡，藏在黑暗角落裡一垛石頭的下面。

　　他回到車子旁邊，搓掉手上的沙土。「藏在這兒比放在車子上安全。你知道嗎？」一面發動引擎，他一面說：「夏季裡，在伏克斯，大約每五分鐘就有一輛車子被偷。」

　　他的情緒改變了。有些事情會發展的，就像過去幾天之中，每逢適當的時候，便發生了一些事情。他比較輕鬆，覺得比較有希望、有好運。他一隻手輕輕捏了捏安娜的大腿。「對了，我接受點菜，你想吃什麼？」

　　「可頌麵包，」她說，「兩份火腿三明治、披薩、烤雞、薯條、乳酪、一瓶紅酒……」

　　「不要香腸嗎？」

　　「留著中餐吃吧！」

　　他們橫過Ｄ二三二號公路，沿著彎曲的小路往阿爾卑斯山區的方向前行。城鎮的外圍部分滿是車輛。小貨車，以及低馬力、高噪音、被法國青少年視為心中至寶的摩托車。

　　班奈想起當天是星期六，是阿爾卑斯山區每週一次趕集的日子。混在人群當中的好時機。

　　在停車的時候，他搶先了一步。一對坐在一輛英國車裡的夫妻，很傲慢地在他的後面嘰哩哇啦。那女人的聲音像尖銳的喇叭聲。「小人！典型的法國小人！是我們先看見車位的！」班奈熄滅引擎，朝她微笑點頭。

　　按照安娜的建議，他們第一步先來到市場後面的一家商店。商店販售的是各種籃子、中國大陸製的廉價陶製品和各種帽子。安娜的意見是帽子至少能夠提供某種程度的偽裝──

　　在他倆的照片大大地刊登在頭版之後，藉著帽子的遮掩分散人們的注意力。她選了一頂草帽，班奈則是一頂在法國蠻普遍的棉質鴨舌帽。他們戴了新買的帽子，加上太陽眼鏡，手牽手像一對享受夏日假期的夫妻，去尋求滋補的機會了。

　　阿爾卑斯市集的範圍從城鎮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一處處小區隔，所販售的物品從明信片到各種紀念品都有，當然，也有人在販售食物。安娜從未來過這樣的地方。乳酪羊肉白如牛奶，狀甚柔滑。還有浸在橄欖油裡的，呈現出淡淡的黃色。另外有新鮮的鮭魚，足有一個男孩子的高度，被切成一片片帶血的厚塊，各式各樣的麵包，夾著豬肉片或乳酪的，各異其趣。展售的蔬菜水果，七彩如虹。現場裡有些精通牛、豬或馬的屠戶。

　　此外，在週六陽光的照耀下，邁步於豐盛的展售品之間，卻板著臉孔、保持高度警覺的，那就是警察了。

　　班奈注意到當地通常用以鎮暴的憲兵已全數出動了。他們清一色酷厲的臉孔，腳上的短靴，黑色的槍枝，成了註冊商標。他另外還注意到了某些事物，讓他稍事停留後，很突然地把安娜推進了一家咖啡館裡。

　　「我真是個白癡，」他說，「我早該想到這主意的，」他的手指很興奮地在桌面上達達地敲著。「那兒，」由咖啡館的窗子看過去。「街道的另一邊，看見那輛巴士了嗎？它是要駛往西班牙的。夏季當中，他們有個固定的班次。」

　　在他們的注視之下，那輛巴士開走了。「它下一站停在巴塞隆納，」班奈說，「不需要護照。我認得一個人搭過這輛車子，他認為除了衛生設備不太方便以外其他還好。你看呢？」

　　安娜看了看藍色帽簷下那張熱誠的笑臉，臉上殘留著兩天未刮的鬍渣，像是個學生。

　　她也笑著回應他。「我會帶著我跳西班牙舞的響板。」

　　班奈離席而去，走向遊客中心，留下安娜在咖啡館裡點餐。想來也真不可思議，一個星期之前，她根本不認識他；現在她卻認為他倆是天生一對、禍福相依。她要侍者送上咖啡和牛角麵包，注視著外面小量的人潮。不管導覽手冊上是怎麼寫的，這兒並沒有騷亂的情況。她嘗試著想像班奈在紐約伍斯特街上她小公寓裡的情況。他肯做家務嗎？或許不肯。就她的觀察而言，他簡直是個敗家子。這有什麼關係嗎？一點兒也沒有。

　　他十分鐘以後回來了，看來沒有臨去之前那麼高興。今天不再有駛往巴塞隆納的班車了，星期天也沒有。至於星期一呢？由於是紀念一位聖徒的假日，班車亦不從阿爾卑斯山區、亞維儂或卡維隆這三地發車。因此，在星期二之前，他們只能隱身於廢墟而無事可做。於是，他們在一隻啤酒杯墊的後面列下採購清單後，走出咖啡館去加入市集其餘的人們之中。

　　班奈尾隨安娜走上斜坡的街道，走到他們方才停車的地方。他們手上捧著好幾個藍色塑膠購物袋，裡面裝滿了足夠三天野餐之需的食物和酒。延遲離去的事實讓人失望，不過，也僅止於失望而已。至少，他們暫時不必逃亡了。當他注視著安娜走動時搖擺如浪的臀部時，心裡想到的是從谷底流過的小河。一旦天黑了，他們可以下到河谷裡去洗澡，從車子裡取出毯子和一瓶酒，裸身躺在星光下──是的，他心想：在郊野度週末，有很多可談的事。他輕輕哼唱起來，加快了步伐，跟上安娜。

　　他們把那些購物袋放在車頂上。當他在口袋裡摸索車鑰匙的時候，一面對她微笑。

　　「你又來了，」她說。

　　「怎麼啦？」

　　「拋媚眼啊！」

　　他把太陽眼鏡架到鼻梁上，並向她眨了眨眼。「跟你學來的，」他說，「我剛才正計劃著一項在月光下游泳的活動，當然是裸泳，表示和大自然融合為一。接著再舉行午夜的野餐。除非你已經先有什麼計劃了。」

　　她還沒有回答之前，停在對面的一輛沒有標識的小貨車，邊門被拉開了。他們回頭一看，發現面對著四名憲兵。

第二十章

　　「脫下眼鏡和帽子。」

　　身強力壯、穿著夏季藍色制服的四個憲兵，很快地在車子前面散開成半圓形排列。

　　他們都戴著摩托車巡警的太陽眼鏡；既邪惡，又令人無法看透。安娜和班奈在無所遮蔽的情況下，不斷眨著眼睛，避開炙人的視線。一名憲兵從襯衫裡掏出一張紙打開，把報紙上的兩張照片分別和他們的臉孔做了比對，然後發出不屑的哼聲。

　　「沒問題，就是他們，確定他們身上沒武器。」

　　幾隻狐疑不定的手在他們身上緩慢地依序摸索著，而他們搜出來的東西，沒有比班奈的車子鑰匙更具危險性了。那高階者把他的頭朝小貨車的方向甩，說：「進去，」他又轉而對那名最年輕的憲兵說：「狄佛西──你開著他們的車跟在我們後面。」

　　這輛小貨車真是週末的特別節目。在前座和客座之間，用一面厚重的鐵絲網隔離起來。後面沒有座位，車頂中央，頭部高度的附近，一根鐵棒從那兒伸出來。一看見這根鐵棒，任何人立刻就會產生一個不好的想法，不是認為很危險，就是把它當做用手銬銬犯人的用途。駕駛發動車輛時，安娜一個踉蹌，趕忙抓住班奈的手臂作為支撐。他倆互望了一眼，眼神流露出說不出的驚恐。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現在已完全結束。靜默狀態中，除了輕微的聲息之外，他們可以聽見駕駛在和總部通訊的對話。「我們剛剛抓到了那英國佬和那女的。沒有任何問題。獎章都準備好了嗎？告訴上校，我們十分鐘之內就趕到。」

　　駛出山區之後，車速加快，取道Ｎ一〇〇號公路往西行進。三個坐在駕駛座上的憲兵點燃了香菸，並開始爭辯下一個足球季馬賽隊有沒有獲勝的希望。在他們眼裡，安娜和班奈宛如兩袋丟在後座的馬鈴薯，沒有人對他們產生興趣。

　　「我們要怎麼回答呢？」

　　班奈搖頭道：「但願我知道就好了。我想能做的有限，無非是自承無辜，或要求英國司法保護了。我也不知道。」

　　「乾脆說出事實怎樣？」安娜想了一會兒，說：「我們只是想把偷來的東西物歸原主而已。」

　　「物歸原主！」

　　「差不多就是那回事啦！」

　　在剩下的車程裡，他們陷於安靜狀態。目的地到達了之後，一概沒有任何賞心樂事。

　　包麥提的憲兵總部裡，除了每個窗口有鮮花盆景點綴之外，對於班奈而言，它和所有的官府衙門沒有兩樣。這一次，他深深懷有犯罪的感覺。

　　他們被帶到後面一間沒有窗子的房間裡，被要求確認他們的姓名分別是安娜，美國人；以及班奈，英國人。而他們對於這問題的簡單答案被記錄了下來。隨後，他們被鎖起來，等待著下一步的行動。一小時在度日如年的感覺中過去了。

　　而對於憲兵隊長說來，這卻是勝利的一小時，值得再三回味的一小時。還在坎城的莫魯，不吝給予包麥提憲兵隊的成員們眾多的讚美，誇獎他們的勤勉，以及他們高度的警覺性。憲兵隊長盡量表示他的謙虛，他將他的功勞部分歸諸幸運，然而卻自承把手下訓練得非常好：鍛鍊、鍛鍊、再鍛鍊。他們例行的巡邏工作好得沒話說，尤其是年輕的狄佛西的努力，更是廣受認同。在檢驗了他們能發覺的每一部白色標緻二〇五的車牌之後──大約超過三十輛──他總算挖到了寶。

　　就隊長的觀點而言，最棒的是一架來自於坎城的直升機就要押走嫌犯了，使得他省了很多的責任問題。當一件重案涉及外國人的時候，責任問題是相當棘手的。你永遠不會知道會出什麼情況。他看看手錶，很高興他已把手下打發到卡維隆去了。攝影記者及新聞記者此刻應該來了，準備把這麼一樁打擊罪犯的戲劇化行動記錄下來。

　　隊長深知輿論的刺激效果對於一個公務員的生涯將會產生何等的影響。而且毫無疑問的是，這絕對是頭版的大新聞，只可惜要刊登在週日的版面上，為時卻遲矣。他走到掛有一面小鏡子的門背後，他該穿上制服外套嗎？或許不必──最好看來一副在工作中的神情。表示淡淡的不在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鬍子，走出辦公室，在控制Ｎ一〇〇號公路上的混亂狀況方面，顯示他的權威性。

　　直升機要降落的當地，倒發生了一些問題。要降落在憲兵隊後方的小山上，勢必不可行；而街道對面的葡萄園，則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於是馬上做成了一項決定：那就是雙向封鎖道路，讓直升機能夠在距離建築物二十碼的範圍內落地。Ｎ一〇〇號公路成為主要幹道，星期六又是趕集的日子，隊長於是也認同趕快解決交通堵塞的狀況，是有其迫切需要的。

　　各種車輛在指揮之下，向四面八方疏散。好些駕駛人離開了他們的車子，跑到橘色的警戒線附近來看熱鬧，希望能看到某些事故現場的真相。當他們看不見路面上有斑駁的血跡，也看不見什麼汽車殘骸時，不禁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們想從守衛的憲兵口中問出真相；而憲兵們則官架子十足地什麼也不肯說。在現場舞動的手勢越來越多了，只見摩肩接踵，耳聞喧嘩震天。

　　這一切狀況都被媒體記者錄了下來。他們在隊長的指揮之下，到屋頂上去佈置，居高臨下的結果，使得他們的視線更為寬廣。而此刻，正逢其時，直升機從東邊的方向飛過來了。

　　它先在空中盤旋，下墜，輕輕地在路面彈跳，好像要測試柏油路面的溫度。隊長向攝影師的方向點了個頭──這意味著他叫人來把嫌犯帶走。如果錯失了這個鏡頭，那實在是個天大的悲劇。

　　安娜和班奈感覺像是闖進了一個戰區。他們旁邊圍著的都是穿制服、帶武器的人，伴隨他們走向那蹲踞在地上的軍用直升機。直升機裡面，有更多帶著武器、穿制服的人，指揮他們坐在後艙兩隻鐵椅上，並把他們綁起來。直升機起飛，朝東邊飛去。他們下方，憲兵們正在拆除路障，讓車流通過。而地面上那些人的身形越來越小了。沒有人曾經對他們說過什麼。他們之間也幾乎沒有交談。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普羅旺斯地方版的週末頭號新聞比往常引起了讀者們更多的興趣。整個聖馬丁村的居民簡直是沸沸揚揚，大家對於曾是村子裡的那個英國居民都感到極大的懷疑。咖啡館裡的老人們圍聚在桌邊，在雷昂的記憶裡，這是他們首次捨得花錢買下一份報紙。他們圍攏在一起，好像一群圍著死屍的禿鷹，一面搖著頭，一面不斷地咂嘴，彷彿有什麼東西塞在他們的牙縫裡。外國人嘛！外國人是最神祕莫測的，簡直幹不出什麼好事情。這名叫班奈的傢伙，偷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郵局局長白平──一個資訊站的首腦──他獨有見地。他很快樂地把他的訊息分享大家；大家也欣然洗耳恭聽。他說：「別看這英國人平日悶不吭聲的，他實在很會偽裝，俗話說會咬人的狗不會叫，就是這麼一回事。」以他全然無知的判斷而論，班奈涉的案必定和毒品有關。否則若只是普通的竊盜案，哪有可能刊登在報紙的頭版上？

　　喬格緹，當然啦，以她和嫌犯的私交，並擔任他的管家這一點來說，被認為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多一點。那個被藏在她家的石板下的東西，她相信，一定就是那贓物了。

　　她拉下百葉窗，並關好屋門，以謝絕鄰人們無窮的好奇心。──他們為何不各管各的事呢？──她把公事包拿出來，花費了足足半個小時，想要探知其中的內容，以揭開它的祕密，但結果使她飽受挫折。她有十足的把握相信那英國紳士，絕對不曾犯下什麼嚴重的罪案，頂多不過是品行不端罷了，這不該是他的本性，然而……無風不起浪，她搖晃那公事包，想聽出一些線索──是否有金幣撞擊的聲音啦，或者是珠寶晃動的聲響──

　　但不管其中是些什麼，公事包被關得很緊，無從探知。她跪到地上，把公事包藏回原處，將地面鋪平。當她確知那些人不會再來打擾她、窺伺她行動的時候，她還要再試試看。

　　※※※

　　裘里安．坡以極大的興趣閱讀了報紙上的關於班奈和安娜的新聞，但他內心卻沒有特別的警惕，反正他知道他們的下落。他把他們圍堵在上普羅旺斯，置於嚴密的監控之下。吉拉德打過電話回來，說是跟監器的訊號仍在繼續傳送，訊號的穩定性像心跳一樣正常。然而，這樣的等待令人厭煩。要是他們到了晚上還沒有行動的話，他將派吉拉德去把他們抓起來，帶回他這兒。他的原則是避免暴力行為，但會考慮將使用暴力作為最後的保留手段。他的耐性不是沒有限度的，他已決定讓班奈和席莫共處數小時，席莫的說服力不可抗拒，只要他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到了明天這時候，那個公事包和百萬巨款就會回到原先屬於它們的地方，問題將可乾淨俐落地解決。想到這兒，心滿意足的裘里安把注意力集中在報復吐茲這件事上。那義大利混球需要受一點教訓。

　　兩輛警車在曼德律機場等待直升機的降落，然後一路長驅直入坎城。在警笛大作的情況下，其他的車輛都順勢避開了。安娜和班奈在措手不及之中做了階下囚，此時他倆仍感無所適從。他們認為安全保護措施應該是用於對付恐怖分子，而非用來對付像他們這樣的業餘竊賊。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的情緒簡直跌到谷底了。

　　他們被帶到坎城警察總部的接待區裡──這兒看來硬邦邦的，充滿了敵意，空氣中還懸浮著一絲恐怖。他們的口袋被掏空，也被拍了照片，好像被當做兩個人渣來處理了。

　　值班警官伸手從公告欄上撕下原先張貼在那兒的他們的照片，丟到一個收藏櫃裡。一次緝捕結束，等於又結了一個案子。

　　穿著藍色長褲、襯衫敞開領口的邦菲耳上校，從後面他的辦公室裡走出來，一副輕鬆的樣子。他站在他們面前咒罵他們。這兩個白癡活該得到報應，誰教他們出來不挑日子，專門來破壞他的大好週末？他召喚他們走到跟前，領著他們通過長廊，走向莫魯的辦公室。

　　莫魯自以為天生適合審訊犯人。過去好幾年以來，他從許多罪犯身上榨出了大大小小的消息，從他們半真半假的答案裡，過濾出一些謊言，誘使他們伏罪。他自行發展出一套偵訊的技巧，磨練了觀察人性的本事。至於說有些諸如捏拳、突然間眨眨眼睛，或不由自主變換坐姿的動作，看在他眼裡有如言語般的明晰。他喜歡不慌不忙地從事調查，這是邦菲耳不可能學會的技巧。此刻邦菲耳坐在另一端，筆記本攤在一邊膝頭，從他的表情來判讀，就知道他是個善於恐嚇的暴力型人物。

　　莫魯細看坐在他對面的一對男女。長得很好看。他心想：帥哥加美女。不過從他們的眼神、嘴角，可以看出他們內心的緊張。這倒頗有激勵作用的。他從口中取出菸斗，露出笑容。

　　「因此，班奈先生，看來你不再擁有勞斯萊斯轎車了。」

　　班奈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當然不會僅此而已。「勞斯萊斯？」他的嘴巴乾乾的，微弱的聲音顯示出他的抗拒心。「什麼勞斯萊斯？」

　　莫魯用菸斗柄指向他辦公桌上陳列的那些東西：護照、現金、信用卡，還有一個破損的皮飾的鑰匙圈，鑰匙圈上用「ＲＲ」兩個字母作為裝飾。這是他的車鑰匙。

　　「噢，那個，那是很久以前，有個在倫敦的人送給我的。」

　　莫魯轉向安娜，露出同情的神色。「小姐，我一定要向你表達我的慰問之意。我知道令堂的身體欠安。」

　　安娜很明白莫魯要對她的心理造成何等影響，他要讓她自己承認做錯了事。「你怎麼知道？」

　　「我們有電話呀！我在紐約有個得力的幫手。在今天這樣的時代裡，資訊的取得是太方便了。整個世界的情況已經改變，個人幾乎很難保有隱私。相當可怕──邦菲耳，這樣的講法不對嗎？」莫魯說完，瞄著他的助理。

　　邦菲耳心想：有話直說就好了，老狐狸，何必呢？「隊長，你說得沒錯，相當可怕。」

　　突然間，莫魯好像發現他的菸草沒有了。他用一個形狀類似小湯匙的工具去挖掘菸斗槽的部分，並將菸灰倒在一個菸灰缸裡，輕輕吹了吹菸嘴的部分。除了他吹氣的細小聲音之外，室內悄然無聲。安娜和班奈互望一眼，內心充滿了困惑。難道他們被匆匆帶到尼斯來，為的是這個？──觀賞一位高階警官如何處理他的菸斗？班奈清清喉頭。莫魯對他置之不理，並從一個皺皺的皮製菸草袋裡取出菸草，填充他的菸斗。

　　最後，班奈終於忍不住沉寂了。「你能把逮捕我們的理由告訴我們嗎？我們做了什麼呢？」

　　莫魯抬起頭來，稍有驚異之色，彷彿是忘記了他倆還在跟前似的。「你們怎麼不自己告訴我呢？」

　　班奈想了半天，才說出一個他希望是對他自己無害的答案。「是這樣的，有人要我們從船上拿一個公事包下來。」

　　「誰要你們這麼做的？」

　　「是賀小姐的一位老長官。事實上，這是一份工作，我們會得到報酬。」

　　「不用說，錢一定也是對方付給你們的囉？」

　　「不錯。」

　　「那位老長官是誰呢？」

　　「是個名叫裘里安．坡的人。」

　　「啊！對了，」莫魯共用了三根火柴去點燃他的菸草。「那麼，這隻裘里安先生付錢要你帶下來的公事包，裡面裝的究竟是什麼？」

　　班奈遲疑了一會兒，第一次說出謊話。「公事包上了鎖，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你們不知道？」莫魯拿起那兩份護照。「你們把這個留在船上，」他說著，把他們的護照丟進辦公桌的一個抽屜裡。「你們也太不小心了。難道是在匆忙、沒有預期的情況之下，離開那條船的嗎？」他從口袋裡取出一串鑰匙，將那抽屜鎖好。

　　「我一定是忘記了。」第二個謊言。

　　「我懂了。那麼你們大概是什麼時間下船的呢？」

　　「噢，我不知道。吃完晚餐的某個時間吧。」

　　「帶著公事包？」

　　「是的。」

　　「那麼，是……兩天還是三天以前呢？」

　　這次班奈是真的記不得了。「好像就是兩三天以前。」

　　「當然啦，這之後你們就把公事包送到裘里安．坡先生那邊，他把錢付給了你們！」

　　「事實上，我們還沒有機會去……」

　　「班奈，」一言未畢，安娜就來打斷他的話，一面搖著頭，說：「算了吧，真是瘋狂，沒有用的。」

　　莫魯透過煙霧瞄著她，讚許地點了點頭。「你真是個很有理性的小姐。班奈先生，我們再重新開始。在你回答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那將會影響你的陳述。」他把菸斗拿出來，以菸斗柄指向班奈。「其一：公事包裡是一份松露增產的計劃書，我保證你一定知道。其二，公事包是你們偷的。」

　　「但那還沒有……」

　　莫魯舉手示意他安靜下來。「我只是在把事實轉述給你聽。你可以評估我們的認知，而且，為了你自己好，希望你告訴我真話。此刻，你們是以竊賊的身分被逮捕的，我們毫無問題可以舉證說公事包是你們偷的，而且當然你們會關進監牢去。」莫魯擦亮一根火柴，重燃菸草。「到了此刻，情勢可以說是對你們極為不利了。一旦法國政府對那個公事包發生了興趣，那你們所涉及的可就不是普通竊案了。情況將更加嚴重，而且顯然你們將遭到更嚴厲的刑罰。」

　　「這樣講也太過分了，公事包和政府沒有絲毫牽扯。」

　　「現在有了，」莫魯的薄唇勾起毫無幽默意味的笑容。「我從你的記錄上得知你在法國住了好幾年。班奈先生，我確信你將發現當局的權勢到底有多大──以某些外國人的立場看來，其權勢之大可以說是到達了巔峰。我必須告訴你，在警局裡對我們相當有利。」

　　莫魯讓出片刻時間，使這樣的恐嚇之辭深入到班奈的腦海。他是有點兒吹噓，不過，只是一點點而已。面對他的兩張臉孔顯得驚悸黯然。而此刻正是做一個較為愉快的承諾的時機了。

　　「如果你們決定全面和我們合作，我們可以安排取消控訴。大家都知道，誤解的產生時有所聞，因此這個事件將被視為錯用證據的不幸案例。對於所造成的種種不便，官方會出面道歉。」

　　班奈望著安娜。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帶著她離去，留下裘里安、吐茲和卑鄙的法國警方去狗咬狗。「怎樣？你覺得如何？」他輕觸她的臉頰。

　　「我要跟著你。」一聲幽幽的啜泣，似乎抽去了她體內所有的空氣。她掉過頭來，伏在班奈肩頭，擺脫莫魯的視線。她真的飽受打擊。然後，他聽到──他以為他聽到了──很微細、很微細的聲音，那是她的耳語聲，僅僅比她在他頸際的吹氣聲大了一點點：

　　「不要告訴他關於袋子的事情。」

第二十一章

　　班奈從頭開始談起。當他說到自己早先刊登在報紙上那則求職廣告時，稍稍恢復了一點信心。莫魯合起兩掌，撐住下巴，靠在辦公桌上。他嘴裡含著菸斗，發出悶悶的呼嚕聲。安娜不發一言，頭部垂下，暗自希望班奈真的聽見了她剛才的低語。悶悶不樂的邦菲耳在一旁筆錄。他喜歡運用威脅利誘的偵訊方式，不是這種冗長的對話。

　　班奈對於他在摩納哥生活的說明，以及談到公事包的失落，只是偶爾讓莫魯挑了挑眉而已，沒有其他的反應。他還沒有說到裘里安．坡對他說明公事包內容的部分，莫魯就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並提出了一個問題。

　　「這個研究培育松露方法的專家，」莫魯說，「也就是受到裘里安資助的人──他叫做什麼名字？他的背景怎麼樣？」

　　班奈搖搖頭，道：「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裘里安找到他之前，他在某個公家機關做事。好像是什麼農業部門吧？我不清楚。」

　　「那麼他是公務員了？」

　　「沒錯，我記得裘里安提過這件事。其他的人不欣賞他的工作，好像有這種情況。顯然地，這就是他離職的原因了。」

　　「你數次拜訪裘里安住宅，從來沒有見過他嗎？」

　　班奈聳聳肩。「從來沒有，他死了。裘里安．坡告訴我說，他死於車禍，因為煞車失靈。」

　　「他也算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莫魯說完，又對邦菲耳說：「星期一去農業部調查過去四年以來，他們員工流動的檔案資料，」然後，他再度把注意力放在班奈身上。情況比他所希望的好多了。只要是那人在政府服務期間所涉入的研究計劃──把這觀點稍微延伸一點，不需太多──都應該是屬於政府的資產。法律專家們會對這一方面加以確認的。還有，這人已經亡故了，死人是不會出來吵鬧的。抽絲剝繭的結果，十分順利。莫魯開始想像他退休之際，一番錦上添花的場面。功在國家，衣錦還鄉夏朗德。

　　說不定他還會成為家鄉的市長候選人呢！「先生，請往下說。」

　　班奈說到他拿著假造的公事包到尼斯去迎接安娜的事，然後他們上了船，介入拍賣活動。邦菲耳在一旁振筆疾書，莫魯也開始做摘要。「把名字說出來，」莫魯說：「只要是你記得的人都說出來。」

　　「有一個叫吐茲的，他是船主，還有他的夥伴葛利比爵士。一個名叫皮耶圖的美國人，一個東京來的川崎先生，另外有個年紀較大的人，我記得他是科西嘉人，名字叫做波魯斯之類的。」

　　班奈提起波魯斯的時候，邦菲耳的身子更是彎得低了，筆記亦做得更勤快了。他在心裡一一過濾各種可能性，沒有一個是讓他愉快的。升遷的時機可能要延遲──但是不管怎麼說，沒有一件事會比他無法將失物交給波魯斯和他的朋友們那麼嚴重。科西嘉聯盟對那些工作失利的夥伴，從來不以仁慈寬厚而聞名。天哪！

　　「邦菲耳！」莫魯的呼喚嚇了他一跳。「這個名叫波魯斯的，是你的同胞。知道有關他的任何事情嗎？」

　　「隊長，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人。我會去查一查。」又鬼扯了。

　　「班奈先生，」莫魯看著自己所做的摘要，說：「對於你來到了『拿坡里女郎』號上，帶著那隻假的公事包。然後呢？發生了什麼事？」

　　班奈草草帶過了如何取到真品的這一段，接著說到他們下了船，摸索上岸的事。

　　「我們……於是，我們借了一輛車子，然後……」

　　「借了一輛車？」莫魯反問之餘，又在摘要上替班奈加了一條竊車的罪名。嫌犯的罪狀越來越複雜、越來越讓人滿意了：先是涉入逃稅的計劃，然後詐騙、行搶──他用冷靜的聲音，把班奈的罪名一條條唸了出來，只見班奈不安地扭動著身軀。接著，莫魯再次重複了他處理菸斗的過程，才又繼續說：「如果你們駕駛『借來』的車子，前往裘里安的宅第，把公事包歸還他，並領取報酬，我認為這樣的過程是合理的。但是你們並沒有這樣做，為什麼呢？」

　　打從班奈開始陳述事情始末以來，安娜首度發言。「那是我的主意。我不相信裘里安會付錢給我們。他不……這麼說吧，他有點……」

　　莫魯的兩條眉毛幾乎抬到他額頭頂端了。「也許不太老實？是不是這樣說？」

　　安娜拼命點頭。「你說對了。那個人像蛇一樣的狡猾。」

　　「然而你們還是替他工作啊！可見你們還信得過他。」莫魯望著班奈，說：「他真的沒付錢嗎？」

　　安娜屏住了氣息。班奈，可別漏了氣。你只管想想我們帶著百萬元遠走高飛的美景，在一流大飯店裡享受全套的客房服務，想想你所喜歡的任何一件事，只是，不要漏了氣。

　　「我告訴你實話，」班奈說，「我們根本沒有見到他的面──我們急於躲避吐茲的追逐，到處躲來躲去，一邊還要設想到底該怎麼做。」安娜在心裡默禱感謝。

　　「這麼說，公事包並沒有交給他了？」

　　「噢，沒有，」班奈先是鬆了一口氣，因為莫魯並沒有再追問有關報酬的問題。於是，他又急急說下去。「當然，我知道公事包是安全的，非常安全，藏得很好。我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做了最妥善的安排。我們不想把它放在車上跟著我們走。因為我聽過太多車子被破壞、東西被偷走的事。真令人驚心動魄……」

　　莫魯切斷了他的敘述。「公事包在哪裡？」

　　邦菲耳的身子向前傾，筆尖點在速記簿上。如果他能及時把訊息傳達給波魯斯，或許他可以解套。

　　班奈思忖了一會兒。這件事最好不要把喬格緹給扯進來，不要讓她和警方有所牽連，否則那老姑娘要得心臟病了。「事實上，」他說：「我不很清楚。它在一個朋友那裡。如果我能打一通電話的話，他很快就會把它送到我聖馬丁的住處。」

　　莫魯低著頭盤算。菸斗逐漸冷卻了。把公事包拿回來是當務之急，上級會相當感謝的。除此之外，好處多多。而這個裘里安．坡，無疑是個逃稅大王，又以詐騙手段竊取國家農業機密，侵蝕國家的經濟利益，說不定還有致人於死的嫌疑──將他繩之以法，為成功的策略運作畫下完美的句點。「這正是我們要做的事。」莫魯說。

　　他看看手錶，一個下午過去了。剩下的是讓一切就緒，這得再花點兒時間。法網恢恢，裘里安難以脫逃。但這還不急，公事包已藏在安全的地方。明天開始行動已經夠早了。他把一架電話機推到辦公桌對面班奈的面前。

　　「我要你打兩通電話。首先，叫人明天早上把公事包送到你的住處。沒有問題吧？」

　　班奈點點頭。

　　「第二通電話就打給裘里安先生，指示他來取回公事包。我們就把時間定在十點鐘，好嗎？反正明天是星期天，我們也不希望早早把他從床上挖起來。」莫魯揉搓雙手，微笑道：「這將是他度過最後的舒服的一夜，至少，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面。」他又推了推電話，說：「班奈先生，記住，這兩通電話可以換取你的自由。」

　　電話鈴只響了兩聲，喬格緹就拿起了聽筒。班奈可以聽見她收音機所發出的尖聲怪叫的音樂。

　　「是我，班奈。」

　　「上帝保佑！你看見報紙了嗎？到底怎麼回事？你在哪裡？」

　　「我很好，我在坎城。聽著，我想請你幫我做些事情。」

　　「你等一下，」喬格緹放下電話，去把收音機關掉。班奈從電話裡還聽得見她來去匆匆的腳步聲。「我知道，一定是和你那個公事包有關，對不對？全村的人都問我怎麼回事，包括那個白平、尤克絲夫人……每個人都來問我。我可是一句都沒說，滴水不漏。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但在我回來之前，我希望你明天把公事包帶到我住的地方，放在客廳裡的桌子上。讓前門打開著，好嗎？有人十點鐘會來拿。」

　　「就這樣嗎？然後你就回家來了嗎？」

　　「希望可以。別忘記了，早上十點鐘，放好了東西，你就離開，回家去。」

　　「當然，」喬格緹說。而她真正的想法是：她當然不能錯過看好戲的時刻。事後，她才能在村民面前繪聲繪影一番啊，不過，這無需讓班奈明白。「我會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謝謝，太感謝了，」班奈說，「等我見到你以後，再和你詳談。」

　　他放下電話，對莫魯說：「東西會按時放在我家。」

　　莫魯注意到班奈很小心地不去提起人名。或許是他的密友吧？但他決定不加追究。

　　「太好了，現在就打電話給裘里安先生吧！」

　　席莫接了電話後，把班奈的電話接給裘里安。裘里安一點都不浪費唇舌。「東西在哪裡？」

　　「在送往我聖馬丁住宅的途中。席莫曉得。前門會開著，而公事包放在客廳桌子上。明天早上十點鐘，好嗎？」

　　「最好是這樣。」電話被擱下了。

　　班奈把電話機推回給莫魯。邦菲耳坐立難安。後來他站起來，往門口走去。「隊長，我上個洗手間，馬上回來。」

　　莫魯不理會他，心裡在盤算著該做如何的準備。他遞了一張紙和一枝鉛筆給班奈，要求他畫上一張聖馬丁村的路線圖。一切已然準備待發，他簡直等不及要打電話把薛維利找來，帶他到現場去。他需要幾個人手呢？六個應該夠了，穿便衣的。必要的話，可以派直升機支援。他抬起頭來，想交代邦菲耳一些事情，卻看不見邦菲耳。他皺起眉頭。

　　「這傢伙，上個洗手間要多久啊？」

　　邦菲耳站在辦公桌旁，手裡拿著電話，聽筒緊貼耳朵，兩眼緊盯著辦公室的玻璃門。

　　汗水沿著胸膛往下淌，他的襯衫都濕透了。雜種，快來接電話呀！最後，他總算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一樣是那樣的冷酷。

　　「波魯斯閣下嗎？我是邦菲耳。我不能和你談太久。公事包將送到聖馬丁村去，地址是來喜路三號。明天早上十點鐘，東西就送到了。你說什麼？不，不可能，莫魯一直盯著我。他正在佈置行動，準備大幹一場。我得跟著他走。我知道，很抱歉，我盡力而為的後果，只能做到這樣。」邦菲耳匆匆趕回莫魯的辦公室裡，襯衫已黏乎乎地貼在他肚皮上了。

　　波魯斯輕啜一口杯中酒，眺望大海。斜陽在海面灑下了金光。看樣子，整個事情將變成混戰一場──搞不好還有危險，絕不是他個人介入就可解決的。他對警方的影響力算是很大，不過他的勢力範圍只及於科西嘉人，尚不足以擴張到莫魯這號人物的身上。

　　過去也曾經做過私下的安排，但那老狐狸甚至不肯接受一頓午餐的招待，更別提是行賄了。現在，他負責整個的行動，也許還有機會去從事某些安排。波魯斯心想：所幸手邊就有適當的人選，一個即使犧牲也不足惜的人。他打了一通電話到「拿坡里女郎」號上，這艘船此刻下錨的地方，距離他連一里都不到。

　　「吐茲，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我們的人很辛苦地努力之餘，做了各種佈置。」這時，波魯斯心裡陡然升起一念。要是真的拿回了公事包，要吐茲為一些消息付出報酬，是公平的，就做生意的立場來看，也是合理的。「我派人跑腿辦事，總要花些代價，不過，我告訴你，公事包明天早上就會送到一個地方去，我可以把地址告訴你。」

　　「好極了，朋友，我真替你高興，我自己也快樂得很。」

　　「但是還有些細節需要協調。為了獲取一些資訊，我們花了一大筆錢，我認為我們朋友之間應該平攤一下。」

　　吐茲默不吭聲。他討厭別人來算計他的錢。

　　「總共是十萬塊錢。」

　　吐茲倒抽一口冷氣，真是貪婪的科西嘉豬。他該怎麼辦呢？「朋友，聽起來是很合理。我保證你在星期一早上會得到一張支票。我用我媽的性命做擔保。真高興事情的後果對我們都算圓滿。」

　　「那好，」波魯斯說，「你可以連同公事包一塊兒送過來。」

　　「要我送公事包來！」

　　「我手下所做的安排，其中有一個細節是公事包會交到你手中。沒有人比你更值得信賴的。我完完全全地相信你。現在，你仔細聽著。」

　　五分鐘以後，吐茲把對話的內容報告給葛利比知道。憑著葛利比老到的經驗，他認為其中一定有詐。他急切地想抽身而退，免遭波及。

　　「老小子，我很想跟你去，」他說，「但是剛好倫敦那邊有事找我。有時候我真懷疑，要是沒有我的話，上議院還要不要混了？」他湊向前來，拍拍吐茲的臂膀。「你這件簡單的工作，只是跑個腿而已，用不著我的。把班尼圖帶去就好了。」

　　「你不認為這裡頭有人會搞鬼嗎？」

　　「老小子，我想波魯斯一定有周全的安排。再說，錢也付了，不至於有什麼問題的。」

　　「那麼他們何不自己去取那個公事包呢？」

　　葛利比抽出一根小雪茄，想找出一個好答案。最後他說：「科西嘉人的想法很奇怪。有些時候，他們把一些事情看得很重要──你們義大利人不也是如此嗎？我想是波魯斯覺得這件事情所引起的種種不便，應該由你來替他彌補才對。」

　　※※※

　　莫魯將擁有一個忙碌的夜晚。有些事情交給邦菲耳去做就好了，但是一些細節──也是最重要的瑣碎事項──諸如電告巴黎的高層人士，這些他就要親手包辦了。他看著班奈畫給他的聖馬丁草圖，就像一些小山村一樣，其中並沒有四通八達的道路。六個手下分別守住了據點的話，整個山村形同一網打盡了。真是不錯。

　　安娜和班奈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的，漫長的一日，筋疲力竭的效應已經在他們身上出現了。他們臉色蒼白，眼神空洞。莫魯發現自己對他們熱情有加。他們的表現，超乎尋常的合作，而且，要是他的警官生涯能夠在登峰造極的境界中告一段落的話，還得好好謝謝他們呢！在打電話向法國巴黎最高當局報告案情的時候，他甚至會把他們的貢獻帶上一筆。

　　「我想今天這樣就夠了，」他對他們說，「不過明天我們要早早開始。至於今夜嘛，」他高聳肩膀，表示萬分抱歉。「你們必須做我們的客人。邦菲耳會盡力安排，使你們過得舒服。邦菲耳，你替他們找一間安靜的房間。現在是星期六的夜晚了，去叫街角的餐廳送東西來給他們吃。」他努努嘴，示意他們離開。之後，他便拿起了電話。

　　以警局官員之尊，卻被當做旅館服務生來使喚──這使邦菲耳惱怒不已。他帶他們走到住宿的地方，打開房門。屋裡有兩個鋪位，窗戶上加了鐵條。消毒藥水刺鼻的氣味陣陣傳來。他退到旁邊，讓他們進入。「有人會把食物送過來的，」說完，他轉身就走。

　　「上校，」班奈叫住了他。「我們想看菜單。拜託你了！」

　　邦菲耳竭力壓抑住踢他一腳、把他揍昏的衝動，走到值班警員那裡，向對方大呼大叫。我的媽呀！還看菜單呢！死英國佬！

　　班奈用雙臂將安娜攬入懷中，感覺相親相依。她深邃的大眼睛望著他，一副認真的模樣。「麻煩就快要結束了，是嗎？」

　　班奈點點頭，說：「只要我們不因飢餓而暈過去，就沒問題了。」

　　這是他們永難忘懷的一餐──情境因素勝於食物。來自餐廳的侍者是個年輕的阿爾及利亞人，由於他沒有正式的證件而在法國工作，送餐來到警察局，緊張的心情顯而易見。他雙手顫抖，托盤上的餐具互相撞擊著。到了開酒瓶的時候，他拿著開瓶器，竟然誤傷了自己的手指頭。班奈向他道歉，因為沒有辦法支付小費給他；他一邊退出房間，一邊吸吮著傷口，眼珠則因驚訝而滾動著──難道在法國，犯案的嫌犯竟能得到如此的禮遇嗎？這麼說來，這真是一個奇怪又美妙的國家──就像父親以前告訴他的一樣。

　　班奈舉杯向安娜敬酒。「我曾答應你，有旅館級房間服務，不是嗎？」

　　進餐的當兒，他們發現有人走到他們的房門外，好奇的眼光透過鐵窗搜尋著。值夜的警員從來沒看過如此兩個超級囚犯。一個年輕的警員走進來，撤去他們用過的餐具，並拿了些監獄生產的粗糙毛巾給他們。還將浴室的方向指給他們看。酒醉飯飽，清洗完畢，全身倦怠的他們癱在鋪位上睡著了。當第一批週末夜晚因酗酒而鬧事的傢伙被帶進其他的房間時，他們早已睡得不省人事了。

第二十二章

　　安娜和班奈隨著邦菲耳走過長廊。長廊的兩邊是一間間相連的牢房。他們忍不住從一個個的鐵窗裡看到前夜和他們為鄰的那些人。只見那些人邋遢骯髒，肢體歪歪扭扭地癱在鋪位上，有些還鼾聲大作。有些則雙手抱著頭，眼望地面，沉吟不語，好像在思索自己的未來。星期日的早晨竟然是到了一個這樣的地方──臭氣燻天，汙穢腥臊。由外面街道傳來清甜的海洋氣味，好像乾淨的水沖到頭上。此時是清晨六點鐘。

　　灰藍色的雪鐵龍大型車停在警察局外面，這是法國警方便衣出巡時，最鍾愛的車型。

　　莫魯、安娜和班奈坐進前輛車裡。邦菲耳清查另外兩輛車子上的旅客──共包括七個穿便服的憲兵，他們還戴著太陽眼鏡。這樣的穿戴，配合他們短短的髮型，使他們看來很像一群放假的年輕士兵。他們的情緒高昂，想到可以在星期日離開沉悶的警局，到外面去工作，並可支領雙薪，心情更是輕鬆愉快。既粗暴又緊張的邦菲耳坐進第二輛車子裡。

　　整個車隊浩浩蕩蕩地上路了。

　　心情亢奮、咬著菸斗的莫魯，坐在汽車前座，他幾乎是漫無節制地在使用汽車電話，以確認前一夜已斟酌良久的各個細節。他提醒沙隆空軍基地的指揮官把直升機準備好，隨時待命。他又提醒包麥提憲兵隊的隊長祕密地把人員集合起來，以便隨時支援。他喚醒聖馬丁咖啡館的雷昂，再次和對方確認，他將利用吧檯後面的貯藏室作為指揮中心。

　　等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呼叫第二輛車子的邦菲耳，又叮嚀了他一次。

　　邦菲耳抱著電話，鬱鬱的眼神瞪著前方的車輛，頻頻回答莫魯的問話。他心裡擔憂著：萬一波魯斯出現了怎麼辦？當然，波魯斯聰明絕頂，不至於這樣做的。但萬一他不是呢？取回公事包的堅強決心會不會讓波魯斯甘願冒險犯難？他會在不由分說的情況之下被逮捕的。設若如此，邦菲耳上校的如錦前程就要進入尾聲了。他轉過頭去，喝令後座的人禁聲。他們只好像女學生一樣低聲發著牢騷。

　　三輛車子無視於車速的限制，保持著一百八十里的穩定速度前進。他們在和緩緩東升的太陽競速。安娜和班奈覺得要維持心情的低調是非常不容易的。黎明來臨之前，他們以枕邊細語的方式協商好了，假裝自己是參與警方行動的一分子。不過相當困難，每次他們互相凝望，必須十分費力地才能壓制想笑的衝動。他們的手緊張相扣，強行把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看著窗外的風景。

　　車隊通過了馬瑞尼機場的出口，很快地進入更為荒涼的田野。這兒的風光和坎城茂密的棕櫚樹以及修剪過的草坪形成對比。莫魯第二十次看著自己的手錶，很滿意地點點頭。他呼叫其他兩輛車子在卡維隆暫作停留。他們要買幾份報紙來分給大家。等他們在雷昂的咖啡館裡假裝休息的時候，報紙可以製造星期日早晨的氣氛。但是難道要買同一家的報紙嗎？那也毋寧太過做作了。莫魯心想：要論誰是真的，只有上帝和警察的工作是如假包換的。

　　八點鐘，他們到達了卡維隆。大家下車伸展四肢的當地，邦菲耳在負責報紙的選購。

　　有人提出想要喝咖啡的意見，卻遭莫魯拒絕了。莫魯已迫不及待想到達聖馬丁，他告訴手下們說，一旦到了聖馬丁，就可以喝到香濃的咖啡和吃到剛剛烘烤好的牛角麵包了。

　　越來越興奮的莫魯指揮司機──司機本身只要聽從莫魯的指揮即可，他簡直不用去記路線了──取道Ｄ二號公路，離開卡維隆。再過十五分鐘，他們就要抵達聖馬丁了。

　　※※※

　　吐茲帶著一個難題進入了他的艙房。醒來的時候，他已想出了解決的方法。波魯斯提出的十萬元扣款令他心痛不已──太不合理，又太過分了。只要在吃飯的時候想起這件事，就會引起他的消化不良、心跳加速。他原是一個以自己強壯、有效率的生理機能為傲的男人，波魯斯實在把他折磨慘了。他要給波魯斯開一張送貨單，收費十萬元。要是這恐怖的科西嘉人不肯接受，吐茲便將松露配方取回，另尋買主。加油！吐茲！加油！

　　吐茲──他為自己歡呼。他在頭髮上抹了油，讓它看來光可鑑人。梳理好了頭髮之後，他到衣櫥裡選了件寬鬆的格子襯衫，穿在深藍色的內衣褲外面。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把套著羚羊皮槍套，點三八口徑的手槍，扣在腰間，藏在襯衫之下。最後，他毫不吝嗇地抹了些古龍水，整理一下他的小鬍子，臨鏡顧盼、沾沾自喜一番，一切準備就完成了。葛利比說得對，這是件簡單的差事。或許等到事情辦完了後，他可以帶著班尼圖去吃飯，大大慶祝一番。這孩子工作相當賣力，他有個從事建築業的叔叔，住在那不勒斯〔註：義大利南部的第一大城市。〕。

　　他到甲板上找到了葛利比爵士。葛利比穿著鴿灰色的麻質旅行裝，腳下是一雙精工縫製的天鵝絨拖鞋。他正在詳細地指示侍者，說趁他不在船上的時候，要如何照顧及餵食他的小狗金吉斯。吐茲把他拉到一旁，對他說明自己的十萬元計劃。

　　「值得一試，」葛利比說，「但我認為我們會遭到波魯斯小小的反抗，他不是個好脾氣的人。」

　　「這又怎麼樣？」吐茲揮了揮手，好像是把波魯斯的不悅一股腦兒揮到地中海裡去了。「我們去拿東西回來。他想要的話，就該付錢。否則我們就拿到別的地方去求售。」吐茲咧嘴而笑，很興奮地揉搓著葛利比的肩膀。

　　葛利比唯恐地弄皺了自己的衣服，連忙躲開。「就像我說的一樣，但試無妨，不無小補。不過，老小子，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等你回到船上以後再打電話。你知道那些科西嘉人，個個都不能動心忍性。」

　　「不能『動心忍性』又是什麼意思？」

　　葛利比嘆了口氣。到一個講英文的國家去度假數日，將是大大的解脫。「不能動心忍性就是說一個人很火爆，性子很急。」

　　「啊，」吐茲說，「像火山一樣啦！」

　　「說得好。對了，我要去搭飛機了。祝你幸運。」葛利比走向後甲板，一艘小艇在那兒等他，載他上岸。

　　吐茲在他身後大叫：「朋友，我會數著日子等你回來。」

　　上帝呀！──葛利比揮舞著他夾著小雪茄的手，向吐茲道別──這傢伙幹嘛把每件事情都搞得像一幕二流的歌劇一樣？

　　吐茲叫侍者把咖啡送來，並召喚班尼圖。

　　「吐茲閣下，我準備好了，」這威武有力的年輕人站在吐茲面前，因為興奮之故，他的胸膛起伏劇烈。吐茲見他穿的是件Ｔ恤，認為和星期天早上不太協調，叫他去換裝。他自己喝著咖啡。明天他即可抵達伊比薩〔註：Ibiza，位於地中海西部，是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島的一部分。〕了。那兒有些豐滿宛如成熟的無花果的西班牙女郎在等候他。

　　※※※

　　裘里安．坡站在他家的陽臺上，欣賞晨光從對面山巒的頂峰投射下來的景致。他本來要早早趕到聖馬丁去的，但最後卻決定不可太草率。生手很容易被嚇著了。當然班奈和那女孩也很容易被嚇到。他心想：一旦席莫伸手捕捉到了他們的話，那就有得瞧了。

　　吉拉德──可憐的吉拉德，窩在同一輛車子裡已經好幾天了──他下達指令，十點的時候就進去抓人，不必太客氣。

　　不管怎麼著，這是令人愉快的一天──松露配方可以重新到手，一百萬元也將失而復得，再加上它的紅利，就是復仇雪恥。他看看手錶，發現還有充分的時間來吃一頓有排場的早餐，英國式早餐。今天早晨，他要享受正宗的康伯蘭香腸，然後打電話給巴黎的秋秋，安排她回來。否則看她要不要在倫敦和他會合，到康諾特去逍遙幾天。是的，今天將是個好日子。他走回室內，看見席莫像個雕像般守候在房門口。

　　「席莫，早安，我看見了，你穿著週日最好的服裝。」這是日本人首次脫下他的管家制服，換穿了寬鬆的黑色休閒衣褲和黑色薄底布鞋。這也是他的打鬥裝──寬鬆的褲子適於踢腿，薄底布鞋適於抓地；裘里安並未預料將惹來什麼麻煩，席莫卻得經常如此。那也是他之所以久久屹立不搖的原因之一。

　　「裘里安先生，早安，早餐已準備好了。」

　　「好極了，」裘里安拍了拍席莫的肩膀，感受到一層棉布下經過高度鍛鍊的肌肉竟是那樣地結實。「我可能無法勸你嘗試一些香腸的，我有這榮幸嗎？滋味非常好的。」

　　席莫搖搖頭，說：「我六點整就吃過了，吃了米飯和味噌湯。是有益於健康的食品。」

　　「你說的沒錯，」裘里安說，「我知道你是對的。但是我真的很愛吃香腸。」他在餐桌邊坐下，亞麻餐巾的質感很好，還有那近乎透明的法國黎莫吉磁器，質地是那樣細緻。古董級的銀質刀叉，給人完美、奢華的感覺。這一切代表了他一向刻意要求的生活品質。有人說犯罪是不能致富的。他心想：說這話的人，真是傻瓜。

　　晨光乍露，喬格緹就起床了。期待和好奇的心理，使她無法重返睡鄉。她很快穿好衣服，前往班奈的住處檢查，以便確定裡面沒有死掉的蚊蠅，也沒有在夜間掉落的塵灰菌蟎，免得沾汙了清淨的磁磚、玻璃和木板。她下定了決心：今天早上到這兒來的，不管是什麼人──就算是總統本人也罷──一定會發現班奈的居家是整齊清潔的。這是她的榮耀，更是整個聖馬丁村的榮耀。

　　她重返家中，從地洞裡取出了公事包。在最後一次的努力失敗之後，她放棄了查看公事包內祕密的想法。她把鋁框擦拭得亮亮的，直到整個公事包看來光潔如新。吃早餐的時候，公事包放在桌子上。她拿昨天剩下的麵包沾著咖啡吃，兩眼望著慢如蝸步的鐘面。她想到即將擔任一手資料的傳播人，把關於班奈的消息公布給大家知道，心情就感到很快樂。結束早餐以後，她開始洗碗碟，然後坐下來等待。

　　※※※

　　早上的常客一個個走進了雷昂的咖啡館。既緊張又期待的安妮和雷昂站在吧檯後面，企圖給人一種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印象，今天不過也是一個星期假日罷了。但是他們的舉止瞞不了客人當中最老的一個老爺爺。畢竟，他在一群老人中間，自認自己最有資格當老人們的主席了。

　　就是這個老爺爺，感覺到什麼事要發生了。他跨進門檻，環顧四周，滿腹的狐疑。他覺得這裡面暗藏著一些玄機。

　　打從他的醫生要他放棄喝酒的習慣以後，他養成了天天早起的習慣。戒酒和運動，使他的筋骨日益健壯。他拄著拐杖站在那兒，頭部前伸，一副緊張的模樣。「咦，」他說：「有什麼事情嗎？」

　　安妮假裝若無其事。「你是什麼意思，老爺爺？」

　　老爺爺用拐杖指點著吧檯上的花瓶，以及桌椅反常的潔淨。每張桌子上都用空了的白蘭地隨身瓶插了一朵花。

　　「我說的就是這一切。」他說著，慢慢走向後面他固定的座位。

　　「什麼都沒有，」安妮說，「花朵可以讓房間亮麗起來呀！何況，今天是星期天。」

　　老人嗤之以鼻。「還說鮮花呢！我看不久以後就要裝水晶燈了吧？給我一點玫瑰酒。骨牌呢？」

　　老人對於骨牌的要求被來到咖啡館的車隊停車的聲音所打消了。「是他們！」雷昂繞過吧檯，跑出門去。

　　「你說誰啊？」老人用拐杖敲敲地面。安妮也跟著雷昂跑出去了。「難道要讓我渴死嗎？」

　　雷昂引導那三輛車子進入咖啡館後方的院子裡。那本來是運送啤酒的卡車下貨的地方。他擁抱了班奈，和莫魯熱烈地握手，從後門進入貯藏室。「不很舒服，」他說，「卻很隱密。而且，從這裡，」說著，他推開一扇小窗子的百葉窗──「可以看見每個到村子裡來的人，」他邀請莫魯眺望大街上的景色和停車場的狀況。「看見了嗎，先生？和我在電話裡對你說的是一樣的。希望你滿意。」

　　莫魯從小窗裡窺伺，咬著菸斗的他，兩唇咂咂作聲。他點了點頭，確實令人滿意。

　　「邦菲耳，叫兄弟們下車來，外面桌子邊安排四個人──注意，不要讓大家都坐在一起──剩下的兩個留在前門那裡，」他轉而對安娜和班奈說：「你們兩個跟著我留在這裡。」他偏了偏頭，問道：「那是什麼聲音？」

　　老人敲擊地板的聲音越來越大了。雷昂打開貯藏室的門，對安妮說：「安妮，看看老爺爺要些什麼？」

　　敲擊地板的動作持續著。老人滿心只有一個念頭：他沒有拿到他要的骨牌和酒。這時，他附近的幾張桌子忽然出現了幾個正在看報紙的年輕人。每一個人都是老人所不認識的陌生人。雷昂端了一杯玫瑰酒放在老人面前。「擠死了！」他說，「一個人想在星期天靜靜地喝一杯酒都不成嗎？他們是誰？」

　　「觀光客，」雷昂回答，「只是觀光客而已。」

　　「是外國人。」

　　聖馬丁村由老太太們組成的「社區觀察委員會」成員們，如今分別坐在自家門口，盯著來來去去的人，她們也都發現了今天早晨咖啡館裡不尋常的跡象。都是些年輕人，而且時間這麼早。還有，每逢有輛車子進村子裡來的時候，他們竟一致放下報紙！不正常，一點也不正常！

　　安娜和班奈站在窗邊他們的崗哨上，一面喝著咖啡，他們試圖不去理會莫魯的菸斗發出來的煽動性的聲響，也不想看邦菲耳一臉的怒容。莫魯坐在裝了啤酒罐的木箱上。

　　他利用紙盒蓋做成了小桌子。案情摘要、菸草袋都整齊地放在面前，視線不時落在他的錶面上；而一隻手則隨時遮著話筒部分。最後，他打了個電話給薛維利。

　　一番簡短但顯然十分成功的對話結束了之後，他來到窗前和安娜、班奈分享他的幽默感。「巴黎方面對於這個事件的進度十分高興，」他說，「其實是滿意得不得了。高層官員正密切注意它的進展。總統先生也守在辦公桌旁收聽關於我們的消息。很有趣的結合吧？你們不認為嗎？一個是鄉村啤酒館的貯藏室，一個卻是總統官邸。」他看看手錶，輕哼了一聲。現在，隨時都會發生狀況。

　　喬格緹的頭臉從自家門口往外探，懷著高度的戒心。她的視線搜尋鄰居的每一扇窗戶，一切安安靜靜的。蕾絲窗簾垂掛著，不見動靜。事實上，她大多數的鄰居早被咖啡館事件所吸引了，迫不及待地聚集到咖啡館裡，安妮和雷昂正在度過他們有生以來最忙碌的一個星期天。

　　她的行程中沒有受到任何干擾，令人十分滿意。喬格緹用一個塑膠購物袋裝著那公事包，轉過了來喜路的街角，進入班奈的住處，按照他所指示的要點放好了東西。她小心翼翼地不想在打過蠟的地板上留下痕跡。當她確認前門打開著以後，用手去撫平沙發椅上其實並不存在的皺紋，然後她走進了廚房，留在其中等待著。

　　深綠色的富豪車開進了村莊，在一次世界大戰死難者的紀念碑前停下來。咖啡館外面，一張張的報紙都放得低低的。以咖啡館為中心的周遭，每個人都盯著那些來客猛瞧。

　　教堂十點鐘的鐘聲快要響起了。

　　車門開處，首先下車來的人是席莫，再下來的就是裘里安。班奈朝莫魯撇撇嘴，說：

　　「這人就是裘里安。」安娜凝視她的舊情人，一身黑褐的裝束，高貴優雅。她把手伸向班奈。班奈微笑著對她說：「不折不扣的混蛋，是嗎？」

　　莫魯瞪著裘里安的舉動，口中卻說：「邦菲耳，我們給他五分鐘的時間，然後就去逮捕他。我希望抓住他的時候，公事包在他手裡，懂了嗎？」

　　裘里安和席莫無視於村人坦率地注視，往來喜路的方向前進。席莫推開了三號的房門，兩人走進房子去。躲在廚房裡的喬格緹抑制了呼吸，側耳傾聽他們輕微的腳步聲踩在磁磚地面上。

　　裘里安彎身看那公事包。「讓我們來確認東西是否都在裡面，」他轉開了鎖，打開公事包，把它平放在桌面上。

　　喬格緹豎著耳朵，聽到連續兩次「喀啦」的聲音。公事包打開了，就在不到十英尺之外，祕密出現了，這是全村裡只有她一個人才得見的祕密，若是錯過了，她怎樣活靈活現地把它講給全村子裡的人聽呢？

　　「早、早、早，」她衝出廚房，眼睛瞪著那公事包，眼珠子都快要跳出來了。「兩位先生要喝咖啡嗎？」

　　那兩人猛一轉身，席莫本能地放低了重心，採取備戰姿勢。然而，當他發現所看見的是一個身形矮小，絲毫不具威脅性的人，他便不再緊張了。

　　「這女人是誰？」裘里安問道。

　　席莫輕鬆地回答：「是班奈的女管家。」他走上前去，擋住她的視線，不准她看見公事包裡的東西。「進去，我們不要咖啡。」

　　喬格緹瞪大了眼睛，倒退返回廚房。裘里安開始檢查公事包裡的內容。

　　「我們走！」莫魯下達了指令。憲兵們個個放下報紙，站起身來，動作十分整齊劃一。他們走出咖啡館，來到大街上。聖馬丁全村的人幾乎都在看。說真的，這個星期天太不平常了。

　　※※※

　　由班尼圖駕駛的賓士車，加足馬力，進入了聖馬丁村。「嘿！你！」吐茲在車子裡向路邊的人大呼小叫著。「來喜路在哪裡？」

　　那個被嚇壞了的老婦還來不及指給他們看的時候，人高馬大的班尼圖早已猛踩油門，車子一溜煙就不見了，只在地面上留下橡膠胎的印子。班奈張大了嘴，大感驚奇。「那是船主吐茲。」他對莫魯說，「他跑到這兒來不知是做什麼？」

　　班尼圖在巷口停了車，聳聳肩膀。巷口太窄了。「留在這兒，」吐茲說，「我兩分鐘就回來。」他匆匆忙忙的，連車門都沒關。班尼圖橫過身子來關車門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到一群人由街道上走來。對於一個小村子而言，毋寧也太繁忙了一點。他打開收音機，轉到蒙地卡羅電臺，一面想著女孩子。

　　來喜路三號那棟房子的門是開著的，吐茲推門而入，在門廊裡站了一會兒，再往客廳走去。他腳上穿的是膠底鞋，走起路來悄無聲息。在裘里安和席莫直覺他的來臨之前，他已經站在客廳裡了。

　　一兩秒的時間裡，他們都沒有動作。裘里安一手拿著公事包，席莫站在他的另一邊。

　　吐茲壯實的身材堵住了道路。首先移動的是裘里安。他空著的一手伸向側面，好像要趕走一隻流浪狗似的。「席莫，去應付他。」

　　日本人蹲下去轉了個身。他的一流功夫──單腿橫踢，命中對方的太陽穴──限於場地，是不可能施展出來的，因為吐茲被門框所保護著。他上前兩步，想要去踢對方的胸口，這時他卻看見了好比慢動作電影的鏡頭──吐茲的手從臀部那兒伸出來，握著一支槍。

　　這之後接下來的許多年，喬格緹津津樂道的往事就是在幾秒鐘之內發生的。她從廚房的門縫裡看見席莫的腳力由於經過多年訓練，發揮了猛爆的力量，一腳踢中了吐茲的胸口。當吐茲彎身向前之際，爆出了一聲槍響。那是吐茲在痙攣之中，不由自主地觸動了槍枝扳機而射出來的一粒子彈。子彈行經的路線距離席莫的肩頭僅有數英寸的距離。

　　卻意外地在裘里安．坡的眉心開了第三隻眼睛。裘里安．坡倒地而亡的時候，臉上驚異的表情絲毫沒有消失。

　　那些憲兵像洪流一樣地衝進了房間，舉起他們的武器瞄準他們所見到的每一個人。

　　席莫背部靠牆而立，兩手抱在胸前；喬格緹舉高雙手；裘里安躺在地板上，無聲無息地淌著血；吐茲也是倒在地板上，像個巨型的胎兒一樣，不住地呻吟。

　　莫魯絲毫沒有料想到這次的行動會出現如此一個戲劇化的高峰。他忘了吸菸斗，走到房子中央，跪在裘里安屍體的旁邊。「邦菲耳，打電話到亞維儂刑事局去。派人來照相，派救護車來，按照慣例來。」

　　喬格緹慢慢變得不害怕了，開始尋找在這次事件中插一腳的機會。「隊長，我表哥就在本村開救護車。他可以幫忙安排死者，其他人的料理，他也可以幫忙。」

　　莫魯站起來，低頭看著裘里安，說：「女士，他是現場證物之一。在攝影和調查完成之前，絕對不能移動他的位置。」

　　喬格緹走近了些，仔細看著地面。「我的地毯怎麼辦？看，沾了這麼多血。」

　　莫魯大嘆一聲。「女士，請你冷靜些，政府會幫你更換新地毯。邦菲耳──把這塊地毯的事情記錄下來。」他抬頭望見站在房間另一頭的班奈。「先生，就你最正確的知識來做判斷，這個公事包是不是真的？」

　　班奈走上前來。「我想是吧？我可以打開它嗎？」喬格緹伸長了脖子，趁著班奈開鎖的時候，想把公事包裡的內容看個清楚。三十六，二十四，三十六。一個個小瓶子安然躺在泡棉的墊子上。還有些講義、刊物之類的文件。一切如同他記憶中的一樣。他交給喬格緹的時候，內容也正是這樣。他抬起頭來，朝莫魯點了點頭。

　　他們留下兩個人看守屍體，離開了那間房子。聖馬丁的村民此時見到一隊慢慢移動的隊伍，為首的是彎著身子，腳步拖拖拉拉的吐茲，班尼圖在一旁扶持他。他們身後跟著席莫。在這三個人的周遭，持槍的憲兵將他們包圍住了。屠夫、麵包師、尤克絲夫人等，都放棄了星期天早上的營業，加入旁觀的人潮之中。大家爭先恐後地向喬格緹提出各種問題；而喬格緹也興致勃勃地一一回答。

　　班奈攬著安娜的肩頭，感覺到她是處於緊張狀態之中。「你還好嗎？」

　　「我沒事的。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擊中了他，是嗎？」

　　班奈想到裘里安臉上那種不信邪的表情，眉心的彈孔，以及因為驚訝而大張的嘴巴。

　　「是的，他不知道。」

　　「我們可不可以離開這裡？我很不願意和槍枝、警察為伍了。」

　　但是，當他們回到咖啡館裡的時候，心情愉悅的莫魯說，還有些例行公事沒有完成。

　　首先是打電話給薛維利。莫魯把喬格緹、安娜、班奈等人留在酒吧裡，自行離去。雷昂堅持要把他店裡最好的香檳拿出來給大家喝，以茲慶祝。

　　咖啡館裡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地擁擠。喬格緹在眾人的包圍之下，儼然成了明星，因為她是除了當事人之外，唯一目擊整個事件經過的人。坐在咖啡館後面的那些老人聽不太清楚她的描述，大聲嚷嚷著要她放大聲音。安娜和班奈溜到外面一張桌子去，也是相對之下比較安靜的地方。

　　莫魯出來和他們坐在一起，因為心滿意足的關係，他顯得容光煥發。「我不認為還有再留置你們的必要了。」他把車鑰匙和他倆的護照放在桌子上。「司機會載你們到包麥提去取回你們的車子。我還有些想說的話，那就是……」

　　「莫魯先生！」雷昂瞪大了眼睛，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他站在門邊，一隻手放在耳朵旁，做電話狀。「是總統辦公室打來的。」

　　整個咖啡館都安靜了下來。當莫魯接聽電話的時候，每個人都豎著耳朵在聽。他站得筆挺，數度頷首。待他放下聽筒的時候，身高似乎多了好幾吋。

　　「我要對你們說的是，」莫魯對安娜和班奈說，「總統非常高興，不但是因為這次行動大獲全勝，」他聳了聳肩，表示並不想太出風頭。「更重要的是，他還談到你們對法國農業的貢獻，受到政府的認同。當你們到了包麥提以後，要確定留下住址，」他看了看手錶，故做誇張地長嘆一聲，「請原諒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完畢。像是要替死去的人開立證明之類的。」和他們握了手之後，他回到亂哄哄的吧檯那邊。如今帽簷有點兒傾斜的喬格緹，正在口沫橫飛敘述子彈從她面頰旁邊掠過，夾了一陣涼風的事情，她可以算是和死神交過手了。

　　安娜和班奈開車離開了憲兵隊，心裡有點兒想著會再聽到警笛的長鳴。班奈的眼神一直是閃閃閃爍爍的，好像在逃亡期間養成的逃犯性格沒有糾正過來。一直到了山區的廢墟那兒，他們才真正相信已重獲自由了。

　　班奈撣去袋子上的灰塵，把它丟在汽車後座上。一百萬元呢！買一部拖車的價錢遠比這筆錢少得多了。「我認為我們賺到了。」

　　過去幾天當中，他經常想到的一些事情，像是──他們要到哪兒去？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會怎樣？還有安全的問題。這筆錢代表的是開始，也是結束；是慶賀，也是報償。

　　至於說在這種機運裡，世上絕對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夏日裡星期天午後的法國。唯一的難處就是不知該如何取捨。他決定到土特倫的農家石屋過夜，它的食物和它的中庭，結合為難以抗拒的魅力。

　　他把他的標緻車擠進停車場上一輛掛著瑞士車牌的捷豹車和一輛掛著本地車牌的雷諾五號車的中間。安娜下了車，視線穿越了中庭的入口，看見每張桌子鋪著藍、白兩色的桌布，微弱的燈光，靠牆之處的大型盆栽。正在翻閱菜單的客人，虔敬的態度好像在讀禱文一樣。她擦擦自己的頭髮，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隨即搖搖頭。

　　「這樣子的地方，他們絕不會讓我進去的。」

　　班奈看她的靴子上沾滿泥濘，皺皺的牛仔褲，她的Ｔ恤，處處都顯示出體力的過度消耗。然後他又看見她的臉孔，以及她眼裡的光彩。他心想：要是拒絕了她，才真是瞎了眼。

　　「你看來肚子餓了，」他說，「他們會讓你進去的。」

　　他拎起袋子拉著她走進去。在中庭裡，伊莉莎白，也就是這兒的掌廚那笑容滿面的丈夫前來迎接他們，領他們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邊。和他們最接近的鄰居就是一些天竺葵了。「當你們用餐的時候，要不要我幫你們照顧這個袋子！」

　　班奈笑笑望著安娜，一面說：「不必，謝謝你。我想我們這輩子算是跟它耗上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