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追著大自然的風景線跑──給旅行家馬中欣　◎羅門
序二　以攝影機拍下「行動藝術家」紀錄片的旅行家──馬中欣　◎羅門
序三　苦行僧──詩贈苦行旅行家馬中欣　◎羅青
序四　用腳寫詩的人──馬中欣現象　◎白靈
序五　識途老馬　人中英傑──序冰裸南極　　◎香港　馮瑞龍、鍾愛蓮夫婦
序六　旅行家的風格　◎曹又方
序七　冒險與冒險家　◎張寧靜
序八　旅行　讓生命發出光和熱　◎馬中欣
冰祼南極
撒哈拉的故事
阿拉斯加打工的日子
愛琴海勇闖天體營
夜渡湄公河
安娜波娜客棧
新德里失金傳奇
最後的香格里拉

《冰裸南極：馬中欣的天涯歷險》馬中欣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追著大自然的風景線跑──給旅行家馬中欣　◎羅門

　　將蓄水池與自來水管

　　　　帶還給江河大海

　　把四面牆關住的空間

　　自由給藍天碧野

　　你海闊天空去

　　　◇

　帶著雙目與攝影機

　　追著大自然的風景線

　　你是停不下來的蒙太奇鏡頭

　　　　　　　　地球在美裡跑

　　　　　　　　歲月在美裡看

　　　◇

　　攀登高山險嶺

　　讓血管抓住樹根溪流與石紋

　　呼吸來雲霧風雨

　　腳　跟著山走

　　心　跟著山動

　　　　鳥飛雲遠

　　你是八大手中揮動的畫筆

　　　畫著一幅幅活的山水畫

　　　◇

　　世界往終極探索

　　你站在南北極的冰原上

　　　將自己雕成一座孤傲

　　　　　　寫著無邊無際

　　　　　　　　給原始看

序　以攝影機拍下「行動藝術家」紀錄片的旅行家──馬中欣　◎羅門

　　旅行家馬中欣，他多次環繞地球，用身體穿越那是地景藝術家（ＬＡＮＤ　ＡＲＴ）克利斯多（ＣＨＲＩＳＴＯ）都感到驚奇的一幅幅嘆而觀止的大自然風景；同時由於他是以特別愛好攝影、交響樂曲與文學的心境，來進行他具探索與探險性的旅行生涯，便自然不同於一般的旅行家，他在旅行中，不斷擁抱大自然與宇宙神秘美妙的風景時他內心所感到的「美」，是獲得藝術的潛力予以無限的擴展轉化與超越，而直觀與深悟到自我生命已同大自然與宇宙的生命渾和且美在一起，於是此刻的馬中欣，便不只是一個旅行家，而更是在觀感中，成為一個行動的藝術家或文學家；他創作的，不是以筆寫在稿紙與畫布上的作品；而是以自己的身體當作筆，在大自然與宇宙無限壯闊的稿紙與畫布上，創作出那無數多彩多姿、富麗華美且具體可見的實在作品。

　　有時他以觀光的旅遊心情，讓眼睛去閱讀世界各地爽心悅目的風情景物；有時也先寫下遺囑，勇敢的闖入險區苦境，去探險與探索，那的確是一般作家與藝術家基於體能、膽識與耐苦精神都無法接觸到的奇特且驚目驚心的真實世界；這對人的存在而言，除顯示出馬中欣的自我生命，曾接受過存在堅苦驚險的高難度的考驗以及獲得珍貴非凡的體認與人生經驗，同時也在他的旅行生涯中，留下做為一個旅行家勇往直前的強者與成功的形象，並以攝影機，為自己拍下「行動藝術家」的創作紀綠片。

苦行僧──詩贈苦行旅行家馬中欣　◎羅青

　　　　一

　　把身子交給一匹在虛空中

　　　四處飄盪的布條

　　因為肉體是易於散逝的露水

　　需要皮帶似的布袋來儲藏

　　把腳步交給一條在山河間

　　　起伏舞動的路

　　因為命運是捉摸不定的地形

　　需要衣帶般的路線來穿繞

　　　◇

　　　　二

　　我來了

　　擋路的巨石倒退遠去

　　巨石裡的草木倒退遠去

　　草木間的人家倒退遠去

　　人家旁的山巒倒退遠去

　　山巒上的雲霧飛鳥倒退遠去

　　雲鳥下的城池邦國倒退遠去

　　城邦內的人物文化朝代歷史

　　也統統隨之倒退遠去遠去

　　因為，我來了

　　我走到天地尚未開始的

　　源頭

　　然後

　　也遠

　　去

用腳寫詩的人──馬中欣現象　　◎白靈

　　雲飛行萬里

　　在天上不過

　　排演兩面人

　　白臉黑臉

　　　◇

　　波浪湧得再高

　　最終也白髮蒼蒼

　　選個沙灘

　　吐盡一生的泡沫

　　　◇

　　沿著沙漠、或原野

　　或雪地的兩行腳印

　　任誰都可找到那雙鞋

　　鞋尖朝前

　　　◇

　　鞋子上站進來一身

　　粗勇的軀體

　　軀體中住進來一爐

　　滾燙的心臟

　　　◇

　　心臟之上套進來一顆

　　星球樣的頭顱

　　頭顱前嵌進來一雙

　　子彈般的眼珠

　　　◇

　　只是一粒基因罷了

　　卻堆疊著五百萬年的驚險

　　和滄桑：

　　挺在地上

　　　◇

　　用他的腳

　　沿著地球的大圓弧

　　寫下屬於人類的

　　詩

識途老馬　人中英傑──序冰裸南極

　　　　　　◎香港馮瑞龍、鍾愛蓮夫婦

　　識途老馬

　　人中英傑

　　遊遍四海

　　欣賞人生

　　　◇

　　馬中欣兄是著名的旅行家，曾多次環球旅行。他也是我們相識多年的好朋友，每次訪港，都抽空和我們小聚，實在難得。欣聞馬兄旅遊歷險新作即將出版，承蒙不棄，並囑之寫序。我們深感榮幸，但心知篇幅寶貴，所以我們只把作為普通讀者的三點感想寫出來。

　　一、識途老馬：求真

　　坊間旅遊歷險故事該不多，唯有馬中欣兄多年來的寫作，都以資料詳實見稱，書中詳述時間節令、地點背景等，到處皆為讀者設想，使愛旅遊的人士能按圖索驥。求真的精神是此書作者的特色之一。

　　二、人中英傑：勇敢

　　環球旅行免不了要冒險，讀者在旅遊歷險故事當中，可以看出作者勇敢犯難，不怕困難的精神。高ＥＱ是現代人求生求勝的必備利器，多看本書的故事，大概可以提高大家的冒險精神吧！冒險精神是此書作者的特色之二。

　　三、欣賞人生：樂觀

　　從眾多故事當中，一以貫之的，是作者樂觀的人生態度。有時作者更不怕把自己上當或碰壁的事寫出來，展示了他對未來充滿希望。樂觀人生是此書作者的特色之三。拋磚之意，在於引玉。如果我們的小序能引發各位提出一些更高明的意見，而且寫給作者馬中欣，那就更令人喜出望外了。

　　　　　　謹序於香港浸信會大學國際學院

旅行家的風格　　◎曹又方

　　和馬中欣交往的開始，固然是為著當時籌辦的一家宣揚婦女運動的出版社的封面攝影事宜，但是真正的認識，則是以山為媒。

　　猶記得第一次加入馬中欣領隊的登山活動之時，他以七分認真，三分玩笑的口吻，向我宣示道：

　　「曹又方，請妳自己帶一個男朋友，我可不會為妳揹背包。」

　　這般地小覷人，毫無疑問地，激起的並非當時的不平，而是將我天性裡的鬥志全部激發出來。在往後的登山行程裡，果然我不曾落後過，也不曾讓任何男子為我做過自己份內應做的事。

　　這位領隊很會做心理建設！

　　馬中欣的旅行風格是最為刻苦和儉省的那一種。值是之故，才得以深入到一些非觀光領域。經常我們在深山裡，如非野營，便是住入當地民家或工寮之中。這使得我做為小說作者的一雙眼睛，常常在神奇的大自然之美以外，得以窺見不同的生活層面。

　　在這些美好而值得紀錄的情景中，我用的是筆，而馬中欣用的則是他旅行家和攝影家雙重的身份。這許多年下來，他已積貯了大量的台灣、大陸以及世界各地的攝影佳作，足以展示世人。

　　對於山水，我一直擁有一種靈性上的渴望。而旅行，亦將是此生在寫作之外，最大的一項愛好。佐藤春夫早年寫「城市之憂鬱」和「鄉村之憂鬱」，這城市的夫和田園的妻之間的鬥爭，恐怕是現代人最為普遍的矛盾心愫。我卻也不會悲憤到像法國那個名字叫波特萊爾的詩人一樣，將幸福寄予人間之外。我想，旅行乃是人人所必須，而城鄉之間的互相更易調節，尤屬重要。

　　那些年，我們常常結聚一批中外朋友登山。這批識途的「馬」，便自然成為我們的嚮導兼領隊。許多年過去了，然而美好的記憶卻仍然鏤刻心版不忘。

　　有一回我們去太平山，凌晨四時便起床了，在手電筒暈黃的小光圈裡，讓登山靴小心翼翼地踩在廢棄的火車軌道上，生怕在濕滑又有間隙的枕木上萬一失足。然而，當時的怨苦，卻為這名好嚮導所帶來的好風光，全部補償過來了。至今那青色的冷杉林之美仍然完好地植於我的心田，毫不褪色。

　　至於環山的果農，美麗的山地姑娘，上島的溫泉，溪澗的裸泳，霧社的山櫻，武陵的山蔬，以及許許多多曾經佇足和留情的地方，都是我樂於回甘的以供靈魂反芻的珍藏。這些，都要謝謝這匹馬的好嚮導。

　　十餘年前，與外國友人一同登山的時候，每遇外人讚譽寶島之美，總會不以為然。大概這心情頗似尼采之深深貶抑德國，不過是血緣深厚的愛深責切罷了。然而，這些年來，遠適他國。走遍千山萬水之後，恍然悟到家鄉風光好。台灣的的確確是一個美麗之島──那種航行在大洋中的水手所企盼的美麗仙島。光是那種特異而濕潤的醉人的綠，就可以令人傾心迷倒了。

　　這綠，一直在我的夢寐之中。

　　回台期間，刻意巡訪一趟當年曾經留下美麗印象的花東之路。當飛機飛翔在東海岸上空的時候，那湧動著白色浪邊，和具有深淺層次的碧海，把山脈的綠，襯托的益發像溢得出什麼來的那般豐潤。那綠，幾乎是一種生命的象徵，給人以慰安的生機。當車窗裡灌滿了風，傍著不遠處的青色山脈，我恣意地呼吸著的時候，便又與當年的花東和蘭嶼之旅連繫在一處了。

　　這一趟旅行一直沒有完。直到我在為馬中欣的新書寫序的時候，仍然在持續進行中。這也正像他的旅行，乃至於每個人的人生之旅一樣，是要以整個的生命過程來完成。但是無論是做為人生之旅，還是旅行家的世界之旅，依做過馬中欣的旅伴的我看來，馬中欣是不枉此生，而且更是一個優秀而傑出的冒險旅行家。他旺熾的生命力，堅苦卓絕的耐力和毅力，以及無畏的勇氣精神，都是使他成功的要件。而我每次調侃於他的吃東西，什麼都好吃，亦是他隨遇而安，獨行天涯，在健壯的體魄之外的最佳本錢。

　　馬中欣的天涯歷險我雖然不曾參與，但是在閱讀這本遊記，我便一如同他共遊世界各地。親愛的讀者，請你也讓馬中欣來做領隊，一同加入這趟充滿驚險和樂趣的天涯歷險吧。

冒險與冒險家　　◎張寧靜

　　冒險家是什麼？讀完馬中欣的這本書，他似乎可得一個「瘋子」雅號，我們且看他如何「瘋」：

　　但實際上好像不是這樣的。我在冰水淹到大腿時，撲通一聲，攛進冰水裡游起泳來。蛙式游幾下，自由式來兩下；游到潭中深處，再游回淺處，好不過癮！（冰裸南極）

　　客人一多，金善一忙不過來，杯盤碟筷堆積如山，我也去幫上一手。整個晚上，我在廚房上下、前後、左右滿場飛奔，什麼活都幹。（阿拉斯加打工的日子）

　　撒哈拉的行走，除了危險之外，還有幾樣艱苦：沙質鬆軟，沙山特多，風沙極強，水源稀少。（撒哈拉的故事）

　　……好了，若非「瘋子」，大概不會幹這些瘋事，但一個冒險家不是「瘋子」，他實在是用冒險詮釋一些什麼，我們來看看馬中欣詮釋些什麼？

　　深入世界，享受生命。

　　旅行是探求人的生命歷練過程。

　　旅行是求知求真，充實生命內容。（馬中欣）

　　　◇

　　對冒險家來說，發掘生命的潛力是很重要的，當個人的生命處於山窮處、水窮處，從而體會潛力的大小，從而知道如何適應未來的困難，「瘋子」並不瘋啊！

　　嚴格說來，這本書不是報告文學，也不是遊記，它是一本獨特的書，沒有華麗的句子，沒有說教，就是說教的時候也不嚴肅：「遇到挫折，還是『得到』──經驗。」這是最大的說教了，也是豁達，也是冒險家在這本書裡要告訴我們的。

　　「冰裸南極」包括了八個故事，每一個格調都不相同；在驚險之外，也有溫柔，作者還不時的幽默一句：「我開始覺得，帶女人冒險是另外一種冒險」，實際上，冒險家少不了女人為伴，而冒險家所遇到的女人也多采多姿；有膽小豪邁的金髮美女，有一言不苟的冷面游擊女郎，也有「長得高頭大馬，喜歡自作聰明，好像什麼都懂，其實膽小如鼠，什麼都不懂，是個交代一百遍也放心不下來的女人」的猶太女郎，當然也有艷遇，是中國文化日本文化西洋文化混合的含蓄浪漫細膩的艷遇。

　　冒險家的故事不以文筆取勝，但卻以無懈可擊的文筆帶你走過蠻荒及山區，驚險時嚇出一身冷汗，儘管「冰裸南極」不是一本純文藝的鉅著，但在蠻荒與生命的歷練之外，依然流露著文學的溫柔，有些句子令人擊節欣賞：

　　湄公河落日的浪漫多姿，舉世無雙，輕霧吹來，像在俏麗動人的少女臉上，浮起一層神秘的面紗。

　　可是，當它流過寮共那一岸時，河水變得冷酷而無情了（夜渡湄公河）。　　　◇

　　也許，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冒險念頭，只是或大或小罷了。看看未曾看過的地方，聽聽未曾聽過的聲音，你不曾有過那種心境嗎？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馬中欣那樣，把潛力發展到極致，譜出那麼動人的作品，所以在這八個冒險的故事之後，我們還期待其它的冒險故事。

旅行　讓生命發出光和熱　　◎馬中欣

　　這個地球太大了

　　　　　　要用兩隻腳來丈量

　　這個地球太美了

　　　　　　要用兩隻眼來目睹

　　生命是有限的

　　　　　　旅行可以讓生命無限

　　八十歲去旅行　可以邁進九十

　　九十歲去旅行　可以超越一百

　　　◇

　　學識是有限的

　　　　　　旅行得到的知識無限

　　旅行求知求真

　　旅行充實沒有白活的生命內容

　　　◇

　　旅行　讓生命發出光和熱

　　　　馬中欣　二○○○年一月一日美國紐約．中國上海

冰裸南極

　　時間／１９９７年１月６─１０日

　　地點／南極（Ａｎｔａｒｃｔｉｃａ）拉斯曼丘陵（Ｌａｒｓｍａｎ　Ｈｉｌｌｓ）中國中山站（Ｚｈｏｎｇ　Ｓｈａｎ　Ｓｔａｔｉｏｎ，Ｃｈｉｎａ）澳洲戴維斯站與勞基地（Ｄａｖｉｓ　＆　Ｌａｗ　Ｂａｓｅ，Ａｕｓｔｒａｌｉａ）蘇聯進步站（ｐｒｏｇｒｅｓｓ　ｓｔａｔｉｏｎ，Ｒｕｓｓｉａ）

　　地理位置／南極東經７６度─７８度（７６─７８　Ｅ）

　　　　　　　南緯６８度─６９度（６８─６９　Ｓ）

　　人物／人民日報記者、中國南極考察隊員─孔曉寧

　　　　　中國地質礦產部地質研究所副所長、中國南極考察隊員─趙越

　　　　　攝影藝術家、中國南極考察隊員─薛冠超

　　　　　協和醫院外科醫生中國南極考察隊員─吳斌

　　　　　中國浪跡旅行者、中國南極考察隊員─馬中欣（Ｆｒｅｄ　Ｍａ）

　　　◇

　　一九九七年一月六日，中國破冰船雪龍號進入南極……

　　─　─　─　─

　　一九九七年一月六日，中國破冰船「雪龍號」進入南極圈內的海冰區，經歷十天的破冰奮鬥，停泊在東經七十六度與南緯六十八度坐標位置的冰凍海面，當時氣溫是零下八度，距離中山站二○○○米。

　　兩萬噸級的雪龍號載有中國南極第十三次考察隊的五十五位隊員。其中度夏（三個月）隊員三十三位，越冬（一年）隊員二十二位，主要由國內外各專家、學者組成，考察項目為：冰川學、地質學、地球物理、大氣科學、大地測繪與海洋生物等。

　　伴隨大批阿帝萊企鵝的歡迎行列，雪龍號船上的考察人員，經由直升機的搭載運輸，或是冰海上的徒步行走，陸續抵達中山站。

　　當時我正在船上或冰上，通過各種角度忙於拍攝的任務。忽然，有人指示我立即帶上裝備，前往尾端甲板的直升機停機坪，等候登機。半小時後，我已坐在直升機內，俯覽壯麗的南極景觀，這是此行重要時刻之一。

　　在南極上空飛行的感覺，很像置身宇宙外太空的星際旅行。幾近零度污染的空間，絕對純藍的藍天與純白的冰雪，隨著地形、光影、色調的變化，遨遊夢幻似的奇妙世界。

　　飛機下方南極大地上的冰蓋、冰川、冰山與冰海形成的浩瀚場景，看在眼裡，就像好奇的地球人到了另外一個星球那樣，發出極度興奮的驚嘆！此時此刻，值得慶幸的是，身為職業攝影者，可以大顯一番身手了。

　　直升機在中山站載上一位來自哈爾濱的攝影師薛冠超。老薛「全副武裝」，照相機之外，還有一套電影攝影機。我們同機飛往一百四十公里外的戴維斯站（Ｄａｖｉｓ　ｓｔａｔｉｏｎ）作攝影採訪。

　　每年的十二月和一月是南極此地經緯度的永晝期間。戴維斯站的清晨三點，陽光照耀，我們掙扎在零下十度氣溫與強風中攝影。雖然極度困倦，但仍徘徊在這異國站區周圍，希望在這樣特別的地方、特別的時刻，拍攝特別的內容。老薛說：「這裡最特別的是地上的石頭，據說都是二十億年以前的古物，帶兩塊回去吧！」

　　「不行！那不好吧。南極地上的任何東西，不管是靜的，還是動的，都有一定規矩。不能帶走，不可干擾，不許觸摸！」我已看過戴維斯站上的資料說明，正好藉此機會轉述給老薛聽。

　　「當然，規矩應該遵守。不過，好像不能亂動的對象是指有生命的東西，如企鵝、海豹與岩塊上的苔蘚等小植物。這石頭可以摸摸吧！」

　　「摸可以，但不能帶走。何況這是在澳洲的戴維斯站，站上的任何東西只看不碰最好！」

　　「說得也是。剛才我要抽煙都不能，要去一間指定的吸煙房，抽完煙才能出門。」

　　「由此可見，澳大利亞的南極考察站已將污染減到最低了，我們應該向他們學習才是！」

　　一月七日，上午九點，在戴維斯站吃過早餐，老薛指著牆上一張照片說：「哈！這幾個老外把褲子脫了，露出個大屁股，真有意思！」

　　「那是蘇格蘭人的一種傳統，遇上節慶喜事，露屁股以示慶賀。去年我在雪梨就看過澳洲人結婚，六個穿蘇格蘭裙子的伴郎沒穿內褲。結婚儀式末了，掀裙子露屁股，皆大歡喜！」

　　「夏天脫還可。但這裡是南極，世界最冷的地方，要脫要露需要很大的勇氣，還要不怕身子凍壞呢！」

　　「我就不怕！去年聖誕節我在船上不就脫剩了短褲嗎？零下十度、十級風，還下著雪，我在甲板上足足跑了一個小時。這是一種考驗嘛！」

　　「好啊！老馬，我們回到站上，來個冬泳如何？」老薛居然向我挑戰，他找對人了。

　　「不是冬泳，在南極冬泳，還沒脫衣就成冰棍了。那是夏泳，南極夏天的水溫都在零度呢！」

　　午後三點，直升機把我們兩人送回中山站。依我看，老薛說要「冬泳」肯定是說著玩的，他老兄骨瘦如柴，南極的夏天，天天氣溫都在零度以下，老薛脫衣必然凍成「排骨」。不過，我倒想找機會試試：去年在船上，我是穿著短褲跑的，沒下水……

　　「喂！老馬，恭喜你啊！在船上把那個日本小博士打垮了。他脫了三分鐘就受不了而跑回房間，全船人都看到了。還是你行啊！你為中國人爭氣！」青年文人郝曉光拍拍我肩膀說。

　　「是啊！老馬，打垮了日本人，你是好漢！原來日本人比中國人還怕冷，身體比中國人差嘛！」

　　《人民日報》海外版記者孔曉寧鼓勵我說。

　　「謝謝各位支持。我在南極除了做好分內事，為中國南極考察事業貢獻力量外，還希望在這個世界最冷的地方考驗一下自己身體耐寒的極限。老孔，明天安排個野外採訪吧！」

　　「行！我們請地質大師趙越兄領隊，如何？」

　　老趙經常打野外，是野外長征的高手，我們跟著他走，萬無一失！

　　「好吧！等會向領導報告，明天一早出發！」趙大師爽快利落。他學問好，人緣也好，是我們考察隊的好好先生。

　　「我也要去！」說話的是隊上唯一的女記者，來自成都的白山杉女士。

　　「白老太太，您走得動嗎？考慮一下吧！」孔曉寧是為她著想，五十歲了，個頭又小，跟著我們，恐怕走到半夜才回得來。

　　「別擔我的心，到南極不走還能拍到照片嗎？怕什麼，慢慢走，半夜回來也不算晚啊！」

　　「老太太說得有理，搞攝影採訪的不走路哪行。我們有趙越兄領隊，趙兄能者多勞，十個老太太也能應付啊！」薛冠超給老趙加任務，老趙呵呵一笑，根本不放在心上。

　　傍晚飯後，大伙在餐廳談有關南極的各種傳說。說是南極數千米厚的冰層下有一個叫「虹都」（Ｒａｉｎｂｏｗ　Ｃｉｔｙ）的巨大城市，是距今三百年前的外星人在冰層下的陸地建造的，共有紅橙黃綠藍靛紫七種顏色的建築群：每座六層樓，使用硬化塑料的建築結構，光源採用太陽能及人工照明等……在現實中，美英等六國兩年前曾合作鑽探南極冰層，在二○○○米下鑽通，發現了一個冰下湖泊──是百萬年前就存在的。這一事實，使「虹都」城的傳說變得更為煞有其事起來。

　　談得正過癮時，忽然眼前一亮，出現了一位僅著泳褲的「俠士」馬迎先生。原來此公係北京冬泳隊高手，到了南極，不脫衣服讓他感到全身發癢難受。於是忍不住穿上泳褲，打算繞場一周後在我們「家」的後院大水潭裡「夏泳」一番。

　　我正高興有個本家可以作伴，豈料馬大俠繞場不到半周即遭「擋駕」。原來他要下水的後院大水潭是我們飲水的水源，如何能讓他下去？我當即安慰他說：「來日方長，四周水潭還多，一個比一個冷，有的是機會。」馬大俠方才釋然。

　　我們繼續談南極的傳說。據說還有一個叫阿格魯特的地底王國，它的好幾個入口在南極，順著它們可抵達阿格魯特的首都──夏波羅，夏波羅位於一萬多公里外的中國西藏雅魯藏布江溪谷的地底下。曾經流行歐美的小說《第三眼》詳細說到西藏地下空間的存在。一九九二年我第三次去西藏旅行，證實了地下湖的存在，入口可能在薩迦寺，可能在年楚河，甚至可能在大昭寺。也有人說，地下湖的入口早已被封閉。這些，似乎說明西藏地下有可能存在的空間──當然，它與傳說中的地底王國不是同回事。

　　在有關南極的傳說裡，還說到當年希特勒曾積極尋找「虹都」城和地底王國往南極的入口處。說是他曾定過南極探險計劃，戰敗後就退守南極，建立所謂超人類的「最後大隊」秘密基地，並將於世紀末聯合地底王國阿格魯特一舉征服人類，其出發地點就在南極大陸某處，有可能是蘇聯廢棄的某個考察站那裡。

　　於是，話題轉到地底王國的南極入口處會在哪裡。

　　「我猜啊，就在離中山站一公里的蘇聯進步二站，那裡自一九九一年蘇聯棄站，已有六年沒人住了，像個鬼鎮，很神秘的。」

　　「五公里外的進步一站更有可能，它就在大冰蓋的邊緣地帶，還有峭壁、懸崖和冰洞呢！」

　　「蘇聯還有一個廢棄的機場在那個方向，我們今年首次內陸冰蓋考察就將從進步一站出發，途經機場，然後深入冰蓋大陸三○○公里。」

　　大家議論紛紛，說說笑笑。

　　「明天我們經過進步二站與勞基地前往拉斯曼丘陵最大的『植物園』，返回時會經過進步一站，在那就可遠遠望見蘇聯的廢棄機場。」趙越為次日的行程預作安排，對這一帶地勢地形，他瞭如指掌，不愧是中國一級地質師。

　　一月八日上午八點，我們攀越丘陵高地，經過進步二站的山綠高嶺之側爬到峰頂，望見廢棄已達六年的蘇聯站全貌，那裡有新蓋尚未啟用的二層樓房，車庫，診所，各種車輛，大批開始生銹的鐵桶、管線、機器等。人去樓空，給人一種無限淒涼的感覺。

　　翻過山嶺，走下一個大面積雪坡，經過兩個丘陵坡的高地，澳大利亞無人管理的勞基地出現在眼前。它是由一個方形「生活間」與三個圓形「住房間」組成，專為短期在此地區範圍從事科學考察研究住宿之用。它不鎖門，裡面吃的、喝的、用的，甚至取暖，烹煮設備，應有盡有，完全公開。它可提供給任何國家（包括私人）考察隊員因需要而在此住宿，考察隊員萬一在附近遭遇暴風雪襲擊便可躲避至此作短暫停留。

　　勞基地之後，我們路過一個巨大的水潭。沿著岸邊通過時，發現地上岩塊和雪堆之處有雪海燕被吞吃後遺下的雪白翅膀。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撿拾起來保存，趙越在一旁指出並說明雪海燕生存和成長的岩洞。

　　攀走的地勢越來越陡，終於到達一塊高嶺下方斜坡之處，那裡就是岩表分布異常珍貴的南極地衣形成的「植物園」，有鮮綠、深褐、橘紅、灰和黑等各種顏色。趙越詳述此類地衣形成的原因和過程。我們順便爬上山頂，欣賞千百年來遭受強風吹蝕的「蜂巢岩」。

　　回程不再經過勞基地，而經由一個正在溶冰的大水潭，沿水潭岸邊行走。淺淺的碎石灘，清澈見底。雪水是冰涼的，當時空間氣溫約零下三度；因為此地地勢較高，受風面積較大，再加整日太陽曝曬，冰雪融化的溫度約在零度上下（即冰點上下）。

　　我望著冰涼透明的潭水，雙手捧起數口喝下，頓時有一種清涼甜美的感覺。我迎著陽光，先把羽絨夾克脫掉，再把長褲脫掉，只剩下上衣和短褲。迎風站立片刻，沒有冷得受不了的感覺，乾脆把上衣也脫了。這些動作不過是一兩分鐘的事。

　　「老馬，怎麼把衣服脫了，當心感冒，這裡是南極啊！」孔曉寧一番好意，他永遠關心朋友。

　　「謝謝關心！今天是個好天啊！不算冷嘛！」

　　我一面說一面把鞋脫了，涉著冰水，沿著淺灘走向潭中央深處，不一會，冰水淹沒到了大腿，還是沒有冷的感覺。

　　「喂！老馬，要下水啦！有沒有把握啊，冒這個險，把身體弄壞了可不好。」

　　孔曉寧一面說話，一面拿起相機猛拍。在南極的一個四周都是冰雪的冰水潭裡游泳，按理論來說，至多五分鐘就會失去知覺，十分鐘可能就沒救了。

　　但實際上好像不是這樣的。我在冰水淹到大腿時，撲通一聲，攛進冰水裡游起泳來。蛙式游幾下，自由式來兩下；游到潭中深處，再游回淺處，好不過癮！

　　的確過癮，全身冰凍得已經沒有感覺了，但知覺肯定還是有的。猛力游了十幾分鐘，慢慢上岸，走回淺灘。岸上的幾位同志已看得目瞪口呆沒什麼話好說，該說的老孔都說了，現在就看我游上岸後說些什麼了。

　　「哇！真舒服！我一向在冬天洗冰水澡，洗完後，全身舒暢，熱呼呼的。喂！老太太請向後轉一會，我得把唯一濕透的短褲脫掉，穿上長褲。」

　　在脫掉短褲後，我全身赤裸站在冰上的零下氣溫裡走了幾分鐘。然後，擦乾身子，慢慢穿上乾爽衣褲。

　　「看！我不是好好的嗎？放心吧，沒事的，現在好好的，晚上好好的，明天會更好！」

　　周圍同志都很緊張，擔心我今晚或明早臥床不起。因為南極室外氣溫永遠都在零度以下，在嚴寒中脫掉衣服要有極大的勇氣。而脫掉衣服再進入冰水游泳，那又是另一個層次的信心和勇氣了。

　　回程路上，薛冠超的「排骨」身架上披著厚重的南極羽絨服裝，還裝備了全套的高級攝影器材。他精神飽滿地和我聊天，說：「老馬，看你剛才裸泳冰潭，非常精彩，可見天下沒什麼不可能的事，事在人為嘛！只要有勇氣、有實力就行了。明天我有活要幹，後天，我已約好吳斌，我們三人一起到進步二站的海豹角，去探探那個海上有個冰洞的冰山。趁現在冰還結實的時候去，遲了恐怕有危險。」

　　我想，這個計劃很好，但得注意安全。「好！要拍精彩照片必須冒點險。在南極，要冒有把握的險，不能給領導添麻煩。」

　　蘇聯的進步一站，空盪盪的，人去樓空，僅剩兩棟破房點綴。

　　蘇聯是最早從事南極考察的國家之一，在南極設站最多，且設站位置海拔最高，曾在海拔三六○○米的東方站測得地球上破記錄的零下九十度低溫。但在蘇聯解體後，進步一站和與它相距四公里、靠近海岸海豹角的進步二站，同時遭到「遺棄」的命運。一站的冰蓋機場只剩有兩棟陳舊的生活間、一輛被六年積雪埋沒得只剩車頂的油罐車和大批油桶。

　　「老馬，我們來為這輛俄國車拍個遺照吧！」薛冠超邊說邊拍，他沒想到我早已準備好，把他連車一起拍進去了。當然，不好對他說是「遺照」。這種玩笑在這裡不能開，這裡傳說多，奇怪的事多，意外的事肯定也多。講話要有跟在南極冰海上行走一樣的感覺──如履薄冰，千萬不能掉進冰海裡去。

　　「這輛俄國車不需幾年就將沒頂成為冰下文物。如果傳說屬實，地底王國也許會拿去當古董拍賣。」

　　看著這輛車我深有感慨。曾幾何時，它擔負多麼重要的使命！如今它安息了，逐年逐年被毫不留情的冰雪埋沒；沒人來救它，包括我們在內；眼睜睜看它「下沉」，永久冰凍，化為傳說。

　　南極是「冷酷」的，礙於規定及現實中的「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們只能「旁觀」任何不屬於我們的東西，任何無關於、無害於我們的東西。

　　一隻老邁的海豹在冰上療傷，已經奄奄一息，引來幾隻凶殘的巨海燕伺機偷襲。在一陣猛烈而無情的攻擊之後，海豹停止掙扎。巨海燕以它尖銳、犀利的長嘴，毫不客氣地穿進海豹體內，當它抽出血紅污嘴時，順便拉出一條肉絲吞嚼。過一會，它又得意地張開巨大的翅膀，跳飛到海豹的另一部位，繼續它的血紅污嘴穿進穿出。

　　我們默默觀察這一幕殘虐的情景，可以去救卻不必去救，甚至說不能或不可去救。因為這是南極，是地球上最不受污染的地方，包括「仁慈」的污染也不行──我們不能破壞南極生態的平衡啊！如同人類不斷追求和平，卻避免不了戰爭，這是人類的悲劇。在南極，巨海燕的凶殘，反諷了人類的本性！

　　億萬年來，海豹角一再演出無數自發的生死輪迴的故事。直到一九八八年，這裡的舞台終於印上人類的足跡，進步二站從進步一站那兒搬了過來。人們忙忙碌碌的、熱熱鬧鬧的，還有小狗作伴呢！海豹、海鷗與企鵝和人類打成一片，相安無事。

　　但是既定的生死輪迴照樣演出：靈巧矯健的雪海燕被吃得只剩兩隻雪白翅膀，憨厚活潑的阿帝萊企鵝，也已不見了肉身，只剩兩隻可愛的翅膀。偶爾，還可在海冰上發現一隻身軀不全、所剩無幾的威德爾海豹，不一會又隨著浮冰的飄動，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類也在演出悲劇：作伴的一隻小狗死了，一個醫生死了……一九九一年的一天，忽然，這裡的人類匆匆忙忙地離開了。人不知去向，可桌上的早餐還沒吃完呢！

　　「你們看，這是他們的餐廳兼娛樂室，桌上的麵包還在，蘋果削了開來卻有一半沒吃，六年了，已變成蘋果乾了，可沒有壞。這裡的食物幾乎都壞不了，米啊、麵粉啊、麵包啊，都好好的，只是變得又硬又脆……」

　　大記者孔曉寧捷足先登，一腳踏進進步二站的這間屋子。幾個餐桌上的盤碟、刀叉與食物原封不動地保持著；球桌上的一堆色球像是剛開打不久；老式的電影放映機；影片匣子散落滿地，因為走得倉惶，最後終於還是決定不帶走它們了；牆上貼了六幅帝企鵝的漫畫，寫的是俄文，看圖識字，知道大約是歡迎與友好的頌詞之類。

　　「六年了，看起來就像今早才走的樣子，不會蹦出個俄國老大哥吧！」薛冠超想嚇人。正在此時，聽得白老太太在外頭的尖叫聲，我們趕緊拔腳飛奔而去。

　　當然是虛驚一場。

　　「怎麼回事，碰見那個醉死的俄國佬了？」

　　「不是，當然不是。我一進這屋，看見臥房裡兩隻大黑鞋，又看見床上棉被裡好像有個人，直覺叫了起來。看！這些東西像是剛剛用過的，人就還在屋子裡的感覺。好恐怖，趕快走吧！」

　　白老太太是有些繁張，女人嘛！

　　「別怕，老太太，這裡六年沒人。要有人，只有我們。如果還有別人的話，那就是來自地底王國的外星人。我們可以試著找找地底隧道的入口，搞不好就在這神秘、恐怖的進步二站裡頭！」

　　「瞎說，什麼地底國外星人，我要走了。」

　　當我們走在這個「鬼鎮」（Ｇｈｏｓｔ　ｔｏｗｎ）唯一的大道時，又回頭向四周瞧了瞧，看看大道兩旁的生活間、宿舍房、餐飲室、醫務室、機械庫、車輛庫以及各種各類的儀器室、研究室、電訊室、儲藏室等。對了，靠近海邊岩塊那裡還有一排兩層的新建宿舍樓。從這一切來看，這裡應該是「熱鬧非凡」、很有人氣才對啊！

　　「老馬，別依依不捨了。明天我們還要過這裡去海豹角那個大冰山，機會多呢！」

　　「冠超兄，我總覺得這個進步二站有點邪門：醫生死了，山頭上有個鐵棺，海邊立個十字架，人員一大早走光，有些資料都沒帶走。……很怪啊！」

　　「那有什麼，蘇聯解體，四分五裂，這裡的人也四散而走。至於那個鐵棺和十字架……」

　　「好吧！明天再說，先辦好我們分內的事，傳說終究是傳說，姑妄聽之吧！」

　　一月九日這天，全體考察隊員接運、整理器材，安置生活起居，認識小環境、大環境，忙了一天。

　　下午飯後，與隊友在站區散步。走向海邊的岩堆時，見有一隻阿蒂萊企鵝冷冷默默地站立不動，身體微微發抖。走近了看，它還是一動不動。我們看清它的左腳受了傷正流著血，一副可憐的樣子。這場面任誰都不忍心，希望能幫它。

　　「找隊上的外科醫生戚勇或吳斌來醫醫它的腳吧！行嗎？」我還不很習慣南極「不能仁慈」的規矩：只能「旁觀」任何無關於我們的東西。何況這似乎又牽涉到那「殘忍」的生態平衡問題。

　　「不行！我們距企鵝這麼近，已經違反南極條約規定。南極的任何動物是不可靠近打擾的，碰觸它更是犯『滔天大罪』，我們如何能醫它的腳呢！」

　　「什麼？這未免太不人道了吧！見死不救，何況就在眼前。」

　　「沒辦法，生態平衡嘛！讓它自生自滅吧，這是南極！」

　　看著它而不能救它，還是不看的好。

　　下午十點，天還並不黑，我再去看它，希望它能好一點，或許已經自行離開。非常不幸，它仍在原地，一動不動，抖著身淌著血。我卻什麼也做不了。這個時候，我忽然感悟人類的矛盾和可笑：為了愛護動物而表現愛心，為了遵守愛護動物的規定而表現「殘酷」甚至失去「人性」，實在可怕！好在這是南極。

　　南極讓我發掘新知，洞察神秘，學習做人，觀照生命。在這裡的每一天，新奇可貴，必得珍惜掌握！

　　一月十日，晴朗天氣，很像一個可以做一件偉大的事的日子。在南極，我期盼天天有這樣的好天，好天天拍到好照片。

　　清晨七點鐘，薛冠超和我裝備好全套攝影器材。吳斌是個醫生，只帶一架美能達相機，他幫老薛背上沉重的三腳架。我們這次「三人行」，目標是進步二站和它附近的海豹角冰海與冰海上的冰山。這冰山中間有個透空的洞，可觀察到它背後的冰海、冰川與冰蓋大陸。

　　七點半，走下山脊，經過生銹的大批鐵管、油桶及一輛想是操作中突然停頓下來的起重車，越過一組零亂但看來完好的通訊天線與線路，見到一個用大鎖鎖住的鐵皮房間，裡面或許有重要或貴重的器材放在那裡。要不，我開玩笑說，這裡可能就是地下秘密基地的入口。不久，我們又發現幾個上鎖的房間。

　　在南極，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南極條約締約國必須遵守：即任何一個國家站區，都必須在任何時候為任何一個登上南極的人開放，供吃供住；在那裡建造的房子，屬於生活間或宿舍間的不可加鎖，以給南極考察者提供自由進出的方便。而這裡卻違反了規矩，很讓人費解。

　　一九九○年前後，中國長城站曾接待一個在南極自行生存十年之久的家庭。這對澳洲籍自願來南極生活的夫婦，竟然還養育了三名子女。人們都很訝異，在這「與世隔絕」、條件惡劣，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他們是怎麼活過來的，又是怎麼養育子女的呢？雖然南極有四十幾個冬季、夏季考察站以及為數不少的簡易「避難室」，但事實上它們都是不宜提供給非考察人員使用的。這個家庭或許採用了愛斯基摩人的生活方式，或許因為接受了各國考察隊的部分協助。據說，只有一個男士接受考驗，單人在南極生活數年之久，偶然出現於一些國家的考察站上，但後來卻不知所終，人們再也見不到他了。估計已經喪生冰海之中，或倒臥某處被永久埋沒。

　　進步二站的房間大半開放，考察隊員或南極流浪者都可進入使用。但此站廢棄已久，雖有基本生活條件，卻沒有電力、暖氣，沒有柴火，只有獵殺動物一途，而這在南極是不允許的。此間夏季氣溫零下十度尚可應付，冬季冷到零下五十度，還不如生活在加拿大北方好些。

　　「瞧！這個兩層的宿舍還是全新的，尚未啟用呢。這些房間多好！床、椅、桌都有，衛生間的設備也是嶄新的。不下於我們的考察站啊！」吳斌說。

　　「估計他們是受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影響而匆忙離去的，但也太可惜了。這個考察站的花費，至少有上億的美元，為何輕易放棄呢？」我以為放棄這個站損失太大。

　　「前蘇聯是超級強國，科技發達，放棄這個站可能有其他目的，這是秘密啊！」老薛故弄玄虛說。

　　「我經過海邊那個神秘的十字架時，發現周圍都是堅硬的石塊，不像是個墳墓。那個死了的醫生可能是舉行海葬的，或把屍體放在山上鐵棺裡，沒來得及帶走！」

　　「對！這有可能。老馬，我們該出發去走冰海，上冰山吧！」薛冠超不忘自己是搞攝影的，還是幹活要緊，乘現在陽光正好的時候。

　　我們走出宿舍樓，穿越亂石塊，站在冰海邊上的岩石，觀察研究，考慮採取哪條途徑較為安全。五○○米外的大冰山似乎在向我們熱情招手，遠遠看去，真是壯觀極了。冰山造型奇特，下方有個冰洞，誘惑我們前去一探究竟；在南極，攝影家們是禁不住誘惑的！

　　老薛藝高人膽大，一腳踏進冰海雪堆之中，一步試探一步地走向冰山。我和吳斌跟著他走過的腳印，亦步亦趨。若是這片冰海暗藏裂縫和冰洞，首先掉下去的無疑是老薛。不過，看來他老謀深算，走得「圓滑」，這片冰海難不住他。此時雖然太陽高掛，氣溫卻在零下十度，因而不必擔心海冰化凍或冰山崩裂的意外情況。

　　海豹角果然以海豹出名。站在冰山頂上，只見四周遠近，點點斑斑，冰海上到處都有黑的、褐的各種海豹出沒。偶爾，冰海裡蹦出幾隻阿蒂萊企鵝，大搖大擺地從我們面前走過。

　　海豹和企鵝在冰海經由冰洞到達冰面。這些冰洞如同冰裂縫一樣，對考察人員的安全構成威脅。攝影家們為了拍攝到精彩照片，必須冒險在冰海與冰山之間進出，並做到出入自如，不能有絲毫差錯。

　　在這大片冰海與冰山地區，暫時是我們三個人和周圍動物的世界，不會有任何「外人」或其他動物闖進。這裡寂靜，孤立。但空氣清新，人的頭腦清醒得可以盡情發揮想發揮的思想和行動，以求證人類才是偉大的：能夠征服並超越自然，人類肯定是自然的主宰！

　　覆蓋南極陸地百分之九十五面積的冰蓋，平均厚度在二○○○米，最厚達到四○○○米。冰蓋向四周移動形成冰川、冰山而進入冰海。人類似乎是可以面對、可以征服、可以超越它們的。

　　人類在南極探險，這是「面對」。人類在南極設站考察，試圖「征服」。但怎麼能「超越」呢？大家都知道：人類掀不起冰蓋；人類不能阻斷冰川；人類看到冰山，倉皇而逃；人類沒有辦法使海免於結凍。人類偉大，但大自然並不遜色。

　　因此，在南極要「超越」大自然是絕對「精神」的，這個「精神」是人類偉大的力量之一。產生這種力量的組合是新鮮的空氣、潔淨的環境和純淨的心態，也就是「返璞歸真」──這是南極的寫照──人類在面對並征服自然時，必須返璞歸真，只有這樣，才能進一步超越自然。

　　身在南極必有另一番感悟：面對如此純善無邪（企鵝及海豹與世無爭）的冰雪世界，能不「返璞歸真」嗎？

　　一步一步走在冰海，對著壯觀奇特的冰山，我有一種朝拜神冰聖山，返歸原始的奇妙感覺，心想原來這就是南極。

　　我站在海冰之上，面向聖潔冰山，心中虔誠吶喊：我來到南極，挑戰南極，超越南極。我要以我赤裸的心靈與身軀，淨化在零攝氏度以下的氣溫裡，接受極地酷寒的考驗！

　　於是，我把衣褲除下，整齊地放在冰上。光著身子，讓我的腳踏在冰上，走在雪裡；許久許久，沒有一絲冷的感覺。

　　這時，感覺是整個人的精神體，整個身軀，完全和冰海、冰山的自然體融和了。

　　在這南極空曠、酷冷的冰海聖壇，證明了人類的精神內涵與身體極限，是可以超越大自然的！

　　有人在背後響起了一句話：對！這才是男人。

撒哈拉的故事

　　時間／１９９６年４月２３至５月３日

　　地點／西撒哈拉、北非（Ｗｅｓｔｅｒｎ　Ｓａｈａｒａ，Ｎｏｒｔｈ　Ａｆｒｉｃａ）

　　人物／沙漠中的撒哈拉威人、駱駝放牧者默罕默德．巴爾迪西（Ｍｏｈａｍｅｄ　Ｂａｒｄｉｓｓｉ）

　　巴爾迪西的朋友「黑炭」與「黑炭夫人」

　　巴爾迪西的外甥阿諾埃里（Ａｒｏｕａｉｌａ）

　　中國浪跡旅行者馬中欣（Ｆｒｅｄ　Ｍａ）

　　　◇

　　踏上北非也就意味著踏上了世界最大的沙漠─撒哈拉沙漠，它涵蓋了北非十數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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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三日午夜，紐約普降春雪，雪雖不大，卻帶來少許寒意。甘迺迪機場冷冷清清，進到溫暖的候機室方才有春天的感覺，這個時節適宜旅行。美國環球航空公司（ＴＷＡ）７４７─１００客機，飛越大西洋，把我從紐約送到西班牙的馬德里。這是我舊地重遊之處，參觀博物館、美術館，逛舊貨市場，聆賞高水準的交響樂演出。四月二十二日午夜，我從馬德里乘車南下阿赫西拉斯（Ａｌｇｅｎｃｉｒａｓ），轉乘渡輪穿越直布羅陀海峽（Ｇｉｂｒａｌｔａｒ），踏上非洲。

　　踏上北非也就意味著踏上了世界最大的沙漠──撒哈拉沙漠，它涵蓋了北非十數個國家。

　　撒哈拉沙漠的面積超過整個歐洲，超過南美亞瑪遜河流域的面積。徒步橫穿，不管是從哪個方向，僅有百分之十的生還機會，遠低於亞瑪遜河漂流與徒步穿越的百分之三十的生還機會（根據美國探險家俱樂部的資料統計）。

　　撒哈拉沙漠徒步穿越的危險，除了天然的災害、戰爭、人為的搶、殺外，還環繞有一種神秘而不可解的死亡陰影。受此纏擾，有可能當時就發作，也有可能在走完過程後的幾月、幾年後發作；這種發作死亡的原因至今仍查不出來。這是偶然的巧合，還是撒哈拉沙漠中確實存在某種神秘而不為人知的隱患？

　　極度危險的地方，往往吸引世界各地的探險家們一顯身手。千百年來，撒哈拉沙漠埋葬了不知多少知名與不知名的英雄好漢，但直到如今，還是不斷有人以殉道的精神，徒步深入撒哈拉沙漠。

　　傳聞有個日本探險家，走南闖北，出生入死，專門挑戰生還機會最低的危險地帶。他選中了撒哈拉沙漠，試圖以他飽經歷煉的身軀，無比的毅力與信心，自東到西，徒步橫穿。他要走一萬公里行程的沙漠與荒山，要經歷一萬公里時空過程的五種層次的危險；低於百分之十的生還機會，使他幾乎注定這一生都要留在沙漠裡了。果然，兩年之後，人們發現了他的遺物。根據日記的記錄，研判他行走移動的位置，發現他僅在東北非洲一塊沙漠地帶繞走了兩年之久。這位探險家個人的身軀永遠消失了，不知所終；而他同時實踐了自己的諾言，以他終身的時空，驕傲地留在了撒哈拉沙漠。

　　探險家們來自世界各地，扮演著沙漠故事裡的不同角色。沙漠真正的主人撒哈拉威人，則一代傳一代，不停地移動他們的帳篷，永無休止。

　　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三日，我同一位在檢查站認識的法國商人克里斯朵夫（Ｃｒｉｓｔｏｆｆ），穿越無人區的大片沙漠，途經浪漫名城卡薩布蘭卡（Ｃａｓａｂｌａｎｃａ）於四月二十六日到達西撒哈拉首府拉雍（Ｌａａｙｏｕｎｅ　Ｗｅｓｔｅｒｎ　Ｓａｈａｒａ）。

　　拉雍是個頗為特殊的地方：

　　特殊之一，它是世界最大的撒哈拉沙漠瀕臨大西洋的極西重鎮。戰略與經濟地位頗為重要，也是未來「和平時期」觀光旅遊的理想地點。

　　特殊之二，西撒哈拉原本屬西班牙管轄，一九七五年被摩洛哥強行占領。原住民撒哈拉威人不表同意，鄰國的阿爾及利亞與毛里塔尼亞也都對此頗有意見。

　　特殊之三，為免發生戰爭流血的悲劇，聯合國出面監管這個地區，全面實施戒嚴。

　　特殊之四，它是台灣著名女作家三毛在一九七四年的居住地，也是東方中國人遙不可及的地方。

　　總結說來，這是一個除了官派人員到此履行公務外，一般人不敢也不該來的「禁地」。它不但帶有濃厚的「戰亂」氣息，而且也是回教極端分子、軍火販子、毒品交易以及特種走私行業人員匯聚的大本營。（一個月後，當我回到馬德里機場，手持美國護照準備登機前，由於曾經到過拉雍，就受到嚴格盤問與檢查後始獲放行）。歐美人面對此地「膽戰心驚」，望而卻步。無孔不入的日本與瑞士旅行者，在此地幾乎完全絕跡。世界各國的冒險家對此地的評語是：毫不值得冒險的「無聊地區」。這裡唯一可以稱道的，是撒哈拉威人可貴而又可敬的人文習俗，以及它與世界級的觀光勝地──加納利群島（Ｃａｎａｒｉａ　Ｉｓｌａｎｄｓ）遙遙相對──僅相隔著短短的水道。加納利群島是西班牙在北非西部大西洋中的七顆「金蛋」，島上奉養著來自歐洲甚至世界各地的「大款級」有錢人士。西撒哈拉與加納利島近在咫尺，但形同隔世，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西撒貧窮而落後，經濟低迷，充滿無奈；加島富有而先進，朝氣蓬勃，充滿活力！

　　我來西撒的目的是為了解撒哈拉威人的生活習俗、人文地理，了解一個民族的生態環境，發掘一個民族的真實內涵。

　　四月二十六日，通過嚴格的入城檢查，進到拉雍城內。只見大街兩旁的來往行人，匆忙而嚴肅；商店裡不見有生意的樣子，倒是武裝持槍的軍人和警察，神氣活現，威風十足。

　　我的法國友人克里斯朵夫是個普通商人，踏實而友善，他熟知這裡的情況，了解我的來意之後，建議我應先行拜見本地管理治安的警察首長。

　　警察首長先生穿著西化，風度良好。當他審視過我的證件，理解我的來意後說道：「歡迎你，來自美國的中國人，我們友好的朋友。我們允許你在本國簽證的有效期內，自由旅行與採訪攝影。為了你的安全，必要時，我會指派一位警官保護並協助你。別忘了，你的採訪故事寫成書後，送一本給我啊！」

　　這一席話非同小可，應該加以錄音或錄影，以之作為我在此地旅行與攝影的「護身符」。

　　安全有了保障，還須採取謹慎的態度，這樣才能在此「特殊地區」進行大方而深入的沙漠之旅。

　　聰明的冒險家、精明的旅行者總也是「識時務者」。為避開沙漠之旅中五個層次的危險因素，必須遵守五個原則：愛好和平、明哲保身，以除掉「戰爭的波及」；廣交朋友，注意安全，以避免「人為的搶殺」；注意飲食，確保衛生，以免遭「疾病的纏身」；認識環境，找人帶路，以避開「天災的侵襲」；追根究底，了解真相，以破解「神秘的隱患」。

　　在旅行者眼中，拉雍是個荒涼、簡陋的小鎮，隨意找個破舊小屋，花個一兩美元，就能解決吃住問題。便宜的旅行日子難過，不但辛苦，還要防偷防騙，防蚊蟲追咬；甚至因為不小心住進「黑店」，搞到「人財兩失」。多麼危險啊！實際上，這就是旅行者深入旅行的精彩之處：接受挑戰，無所畏懼！

　　四月二十七日，克里斯朵夫向我道別，他說他要繼續開車南下，前往塞內加爾的達卡（Ｄａｋａｒ，Ｓｅｎｅｇａｌ）。我對他表示高度的謝意，感謝他數天來的善意協助，使得我們共同度過漫長的三千公里「沙漠之行」，平安到達我要來的目的地──西撒哈拉。

　　我與克里斯朵夫道別的當天下午，為了深入了解撒哈拉威人的生活內容，就在街上商店結識了數位撒哈拉威人。當晚，我帶上行李，搬到他們租住的簡陋房間，喝薄荷甜茶，吃羊肉抓飯。言談之間，發現單純的英語不足以應付與表達彼此的意思，我又不會說當地流行的法語及阿拉伯語，更甭說是撒哈拉威語了。於是，最為原始的「比手劃腳」成了最佳表達語言，而從他們的舉手投足之間，我感覺撒哈拉威這個民族性格高尚、真誠善良。當他們見面時，總會「左擁右抱」各一次，口中喃喃有詞，說些祝福吉祥的話；特別是兩個好友久別重逢之時，「左擁右抱」之後，口中喃喃有詞長達數分鐘之久。這樣看來，撒哈拉威人似乎是世界上最講義氣，最有團結意識的民族之一。

　　言語雖然不通，但朋友交了很多。有個撒哈拉威黑人為了向中國致敬、表示友好，竟然行了一場大禮，然後把他寶貴的頭巾取了下來，仔細而謹慎地纏繞在我的頭上，又和我來上一場「左擁右抱」，兩人口中都喃喃有詞。他說什麼我聽不懂，我說的是中國話：恭喜發財，年年如意。

　　小小房間裡，幾個大男人這樣「左擁右抱」，好像是搞同性戀似的，讓我這個來自西方美國的東方人很不習慣。於是我毫沒顧忌地問：為什麼不找幾個女孩來擁抱一番呢？

　　這下可犯忌諱了，沒想到這裡是回教社會，未婚男女不可聚集一堂，別說擁抱了，據說連一起並排走在街上都不行（這在沙特阿拉伯國家要判坐牢的）。他們個個瞪大了眼，嚴肅得連聲說Ｎｏ！Ｎｏ！

　　四月二十八日，這天又是一個「沙漠式」的好天（整天都晴空萬里，陽光燦爛）。我在拉雍城郊的駱駝宰殺場附近，用了整個上午，在沙漠邊緣的白色圓屋之間徘徊。這白色圓屋極像撒哈拉威人在沙漠居住的帳篷「哈伊瑪」。當時，我漫不經心地走進一個圓屋，裡頭有個正在料理薄荷甜茶的年輕人，見了我，連聲說：「ｐｌｅａｓｅ，ｐｌｅａｓｅ！（請，請！）」

　　圓屋裡鋪設了地毯，這地毯可以坐、可以臥又可以睡，完全不需要椅子、桌子或床。

　　年輕人一面操作撒哈拉威人的「茶道」一面自我介紹說他名叫阿諾埃里（Ａｒｏｕａｉｌｉ）。

　　阿諾埃里首先將水壺放在炭火爐上燒煮開水，同時熟練地撕開新鮮而嫩綠的薄荷葉子，把它們逐片塞進一個小茶壺裡，再把大塊堅硬的糖磚敲碎，逐塊放進茶壺裡去。水開後，迅速倒進茶壺，蓋上蓋子，悶了約兩分鐘時間。然後，他把高溫的薄荷甜茶快速倒進三個小小的茶杯裡。倒完後，又很快地逐一把三小杯甜茶倒回茶壺。而後再行倒在三個小杯裡。如此循環三回，只見杯中甜茶還是滾燙滾燙的，但作為客人的我已經失去耐心，迫不及待地舉起一杯飲了起來。

　　別看這小小一杯甜茶，其味卻香醇可口。口感、甜感、味感、喉感都好，甚至到了胃裡的胃感都好。

　　撒哈拉威人的薄荷甜茶，確實讓人喝後，過足了「茶」的癮頭；這是一種多麼奇妙的北非「茶道」啊！

　　茶過三巡，喝得正過癮時，圓屋走進一位中年撒哈拉威人，年紀約有五十歲，膚色黑而不深，身子瘦瘦乾乾的，兩隻眼睛烏黑圓亮，炯炯有神；穿著灑脫，一看即知是個硬朗傢伙、爽快人物。阿諾埃里介紹說道：

　　「佛來得馬，這是我舅舅默罕默德．巴爾迪西（Ｍｏｈａｍｅｄ　Ｂａｒｄｉｓｓｉ），來自阿爾及利亞與西撒哈拉邊界的阿賓帝（Ａｙｎ　Ｂｉｎ　Ｔｉｌｌ）沙漠區。」

　　巴爾迪西略帶笑容，趨身和我握手，也是一陣「左擁右抱」，口中喃喃有詞，隨即以英語說道：「Ｈｏｗ　ａｒｅ　ｙｏｕ，Ｎｉｃｅ　ｔｏ　ｍｅｅｔ　ｙｏｕ（你好，高興見到你）。」他的英語不錯，我慶幸有個翻譯和嚮導，如果他同意，今日就可深入沙漠。

　　巴爾迪西盤腿坐下，我們一邊喝茶，一邊彼此寒暄。原來，他早年搞革命，反對西班牙統治，被西班牙政府關押拷打，受盡折磨。一九七五年，磨洛哥占領西撒哈拉。他獲釋後，卻又反對摩洛哥統治，再度被關押數年，直到聯合國監管此地，他才獲釋返家。老婆早已離他而去，好在兒子尚在。但他說他兒子流浪成性，恐怕難以繼承父志而有所作為了。談及至此，巴爾迪西感慨萬千，擔心今後不搞革命，不知要幹什麼才好。我即安慰他說，在沙漠裡養駱駝不是很好嗎？同時半開玩笑地對他說：「憑你這副迷人身材，英雄氣概，再娶三個老婆也不成問題啊！」

　　巴爾迪西笑了，笑得很苦，不是那種悠然自得的笑。他把話題避開，毅然說道：走！我陪你到沙漠去！口氣堅定，態度爽快，使我聽了不由得不振奮起來。巴爾迪西不愧是來自沙漠，他終究是要回到沙漠去的！

　　喝完甜茶，巴爾迪西在屋裡換穿撒哈拉威人的白色禮袍，這是預備穿行沙漠的裝束。當然，除了出征打仗之外，這白色大袍在沙漠行走時，還起到一種遮陽、避風、防沙的保護作用。

　　在巴爾迪西換裝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他手腕與腳踝上的累累傷痕。這些傷痕凹凸不平，觸目驚心！由此可見他當年飽受折磨時的悲慘經歷。我僅默默地看著傷痕，不好問他那是怎麼造成的；這是一個威武不屈的英雄人物的刻記啊！

　　巴爾迪西換裝完畢後，又拿出一套白袍、一件頭巾借我，並助我穿著就緒。一副東方撒哈拉威人的打扮！我現在只等跟隨巴爾迪西深入撒哈拉沙漠了。

　　在我的環球旅程裡，曾走過不少有沙漠的國家和地區，其中以中國的塔克拉瑪干和非洲的撒哈拉給我的印象最為深刻。

　　進入塔克拉瑪干，除了可以見到開闊壯麗的沙漠景觀外，還有高大肥壯的雙峰駱駝、善良可親的維吾爾老鄉陪伴，這種沙漠之行就像在自家後院散步一樣，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行程是艱苦的，精神是愉快的，危險是較少的。

　　進入撒哈拉，開闊壯麗的沙漠景觀也隨處皆是。那裡有的是略嫌瘦弱的單峰駱駝，但是精壯的撒哈拉威人身手矯健，而且善良可親。在這裡，走半天、一天的路程還可以應付，若是走上十天八天，可就「危險重重」了。撒哈拉畢竟是世界最大的沙漠啊！

　　撒哈拉的行走，除了危險之外，還有幾樣艱苦：沙質鬆軟，沙山特多，風沙極強，水源稀少。一般說來，耐渴力強的，沙漠裡一天的行程沒有水還問題不大。我們出發時就沒有帶水。上午的幾杯甜茶，據巴爾迪西說，至少可以支撐兩天不用喝水！

　　巴爾迪西可真是瀟灑極了。瞧他那一身白袍，走在沙漠裡，一陣風吹，袍身飛揚，威風凜凜，不可一世，使我想起中國武俠小說裡的英雄人物。實際上，巴爾迪西正是沙漠中的英雄，活生生的，他就在我的身邊。

　　三個小時的快速奔走後，前方不遠出現了幾座「哈伊瑪」。巴爾迪西介紹這裡是他姐姐、姐夫牧養駱駝的營地，不久，我們見到了散布周圍的一百多頭駱駝。

　　當我一頭鑽進「哈伊瑪」時，發現裡頭竟已坐有十幾位男女老少。阿諾埃里又開始料理他拿手的薄荷甜茶了。帳篷的另一邊，已擺好一盤撒哈拉沙漠大餐──駱駝肉蒸飯。吃的時候，我發現它很像新疆抓飯──全都以右手抓飯揉成飯團放進嘴裡。

　　飯後，巴爾迪西陪我到駱駝群裡散步，聽他說撒哈拉的故事。我問他沙漠的男女是以什麼方式談情說愛的，他毫不避諱地說了他自己的愛情故事。

　　那是一九七○年，巴爾迪西二十二歲，是個瀟灑而有頭腦的小伙子。當時的沙漠社會仍以家中牧養駱駝的數量來決定貧富。他家只有三頭駱駝，而他喜歡的那個女孩家中卻養了五○○頭駱駝。門不當戶不對，他實在沒有辦法去追求她，更甭談提親說媒了。撒哈拉威人很講義氣，朋友有難，自當相助。於是他動腦筋去找家中有一○○頭以上駱駝的朋友幫忙。

　　他和這位肯幫他忙的朋友說好，兩人約了一起到女孩家的「哈伊瑪」相親。他的朋友是主角，是假相親的，他是配角，卻是真相親的。後來，朋友約女孩月下談心時，臨陣「溜逃」，由他頂替「真除」。如此這般，他和女孩談了起來，玩得火熱，生米就要煮成熟飯了。等到雙方家長正式提親、挑選日子成婚的時候，才發現女孩要的是他，而不是他的朋友。女孩的父親顧及顏面，忍痛送他一○○頭駱駝。巴爾迪西說到這裡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我也鼓掌叫好，故事太精彩了。迫不及待問他：「後來呢？請問巴兄，有沒有把她娶過來呢？」

　　巴爾迪西沒有了笑容，漫不經心地回答說：「沒有，還沒來得及娶她，我就因為搞革命而遠走他鄉……」我忍不住罵了他一句「你這個笨蛋！」但隨後一想，我感到他或許是對的，因為他是撒哈拉沙漠的好漢、民族英雄。「作為一個英雄好漢，就得犧牲兒女私情，古今中外都是一樣。」我只好這樣來安慰巴爾迪西。沙漠中的沙丘高高的，此時已經有了夕陽西下的感覺。我們站在一個沙丘的最高處，看著散布在沙漠裡的駱駝。我知道巴爾迪西在想什麼，拍拍他的肩膀，向他說：「數數看，這裡至少有三○○頭駱駝。巴兄，你不必求朋友相助了！」

　　巴爾迪西望著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有我能體會他此時此刻的心境。人活著總會不斷演出精彩的故事，怕什麼夕陽提早出現呢？明天又將是一個「沙漠式」的好天！

　　回到「哈伊瑪」，帳篷裡正在準備燭光晚餐。十多個人圍在兩根蠟燭四周，不一會端來了一鍋駱駝肉蒸飯，一盆鮮羊奶，一小罐清水。開飯了，女士和女孩們都迴避到另一個帳篷用餐，這裡全是男士和男孩。除了我，每個人都把右手伸進小水罐裡洗洗，然後就座用右手抓飯成團，放進口中，他們就是這樣吃飯成長起來的。喝飲羊奶時，大家都不用杯子，每個人捧起奶盆喝上一兩口，輪流喝飲。我想，這樣的飲食習慣太不衛生了，這恐怕也是這裡神秘「隱患」的來由之一吧！

　　我問巴爾迪西，撒哈拉沙漠女孩傳統的結婚年齡以及婦女如何清潔身體，洗澡等問題。他回答說，這些要去問女性較多的家庭；他有一個朋友夫婦，生了五女三男，五個女兒分別是二十、十七、十四、十和八歲，明天拜訪他們時可以獲得答案。不過，他們住在沙漠深處，得走快一些，天亮走到天黑才能夠到達。

　　蠟燭熄了，巴爾迪西小聲地對我說：沙漠裡的人，沒有電、沒有去處，沒有娛樂，夜裡早早入睡。只有一件事可做的……所以每家的小孩都特別多……。

　　四月二十九日，清晨五點我就醒了。走出帳篷，沙漠裡的新鮮空氣迎面撲來。這時還能欣賞沙漠黑夜的星空。撒哈拉夜半空間的繁星特別明亮，因為這裡沒有污染，簡直就像南極的夜空一樣，純淨透明，一塵不染。

　　東方天空漸漸亮了開來。藍天的藍裡透著暗紅，那是黎明前撒哈拉沙漠的「迴光返照」，這是只有超級沙漠裡才有的超自然現象。在這裡靜靜地觀察，可以體會到一種天人合一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天大亮的時候。我終於回到了現實裡。一切如常，新的忙碌的一天開始了。

　　早餐吃罷立即上路，我們要在天黑之前趕到沙漠深處那個有五個女兒的「哈伊瑪」。巴爾迪西健步如飛，他是走沙漠的高手，我也不甘示弱，我是走山路的高手。

　　五個小時的狂奔之後，我們登上了一座沙丘。巴爾迪西觀察了一番，搖搖頭、繼而點點頭，很有把握地說道：「就是這裡沒錯，兩個月前我來過，當時沒有這座沙丘，準是沙漠龍捲風把它帶過來的。」

　　聽他一說，我禁不住低頭看看這座踏在腳下的沙丘，剛才是花了十分鐘才爬到丘頂的。沙丘憑空從別處飛來此地落腳，可見龍捲風威力巨大。一九九一年，我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親眼目睹龍捲風把一座沙丘捲上天空，黑壓壓的一片就在我面前不遠處盤旋，不久逐漸落地，形成新的沙丘。如果它正好在人的頭頂上空落下，人也就一定被活埋沙丘中了。這實在是可遇而不要去求的沙漠天災，千萬不要遇上才好！

　　正當我觀察、回想時，巴爾迪西忽然大叫：「看！看！」順著他指的方向，大約幾公里外的空間，一團飛沙拖著長長的尾巴向東南方向移動，還好，當時我們在東北方向。而它飛行的樣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會讓人產生錯覺，誤以為是外星人坐的飛碟降落在沙漠裡了。果然，幾分鐘以後它就消失了，當地出現了一個新的沙丘。巴爾迪西說他看到這樣的景象已不下十餘次，又補充說，龍捲風帶來的沙丘剛好落在人頭頂的機會，微乎其微。

　　看完這場沙漠奇觀，吃上幾塊駱駝肉，我們繼續趕路。我想，即使遇上沙漠風暴，經驗豐富的巴爾迪西也會擋上一擋、化險為夷，我對這位沙漠好漢信心十足！

　　沙漠風暴容易出現在接近傍晚的時候。由於沙漠性氣候的冷熱交替產生的空氣對流現象，順著地形而來的強風吹起沙霧彌漫空間，加之天色昏暗，欠缺經驗者極易迷失方向，走入歧途。所以唯一的聰明做法，就是加快腳步，盡快趕到那個我們要去的「哈伊瑪」。

　　下午四點，即將到達目的地時，就在我們前方去路上捲起陣陣狂風，飛沙彌漫了大半個空間，好在「哈伊瑪」的方向已經把握住了。當時距離日落天黑還有兩個小時，巴爾迪西毫不在意前方的風暴，要我坐下來等等，他說至多一個小時這場風暴必將平息。

　　下午五點，天還大亮的時候，我們到達這個有上百人散居的「哈伊瑪」群。巴爾迪西的老友，外號「黑炭」的正牌非洲黑人全家出來迎接。他們「左擁右抱」，把我抱得透不過氣來，我乘勢抱了一下「黑炭」的二十歲女兒。個子高高的，還算標緻，很有「名模」架勢。後來，她老媽有意把她送給我，要我帶她去紐約，我嫌她太黑，沒敢要，如今倒有些後悔了。

　　進了帳篷後，坐下來休息一陣，喝了幾杯甜茶，接著又是一餐香濃可口的駱駝肉大餐。點上蠟燭，在昏暗光線下，仔細看了看「黑炭」二○年的沙漠「成績」──五個女兒，三個兒子。二十歲的大女兒已經領教過，還沒結婚。二女兒十七歲，三女兒十四歲，四女兒十歲，五女兒八歲，個個都是大眼睛黑皮膚。

　　「請問撒哈拉威民族傳統的女性通婚年齡是幾歲？你那十歲的女兒可以出嫁生子嗎？」

　　我的問題通過巴爾迪西的翻譯，請教「黑炭夫人」。她二十八歲，十八歲時結的婚，她回答說：

　　「女孩要滿十五歲才能結婚。十歲不行，發育還不成熟，不能結婚生子。你看我二十歲和十七歲的女兒還未出嫁呢！馬先生，你喜歡她們，可以帶走，帶到美國最好！」

　　「巴爾迪西，謝謝你精彩的翻譯。請問最後兩句是她說，還是你說的？一次帶兩個，她們是人；不是貨還要問問她們願不願意呢！」

　　巴爾迪西笑了，這回笑得很痛快。他說當然是「黑炭夫人」說的，她甚至希望我把三個女兒都能帶離此地，美國是她們夢裡都想去的地方。說得也是，美國也是黑人闖蕩的天下：名模、歌手、球員、運動員、電影明星等等，只要有真才實學、肯拼肯幹，黑人照樣出人頭地，功成名就，享盡富貴榮華。回過頭來看看這片自然又美麗，但卻荒涼又落後的撒哈拉沙漠，它何嘗不是都市人夢想要來的地方，而這裡的人卻拼命想往都市裡去；這個地球的世界確實需要平衡一下，想來的就來，想走的就走，讓每一個人都能高呼：我隨時可以出現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這樣不是很好嗎！

　　四月三十日。昨天趕路，瘋狂地走了一天沙漠，睡得早，起得晚，這一夜可真是睡到沙漠「深處」了。「哈伊瑪」空空蕩蕩的，大小老少全都出去幹活了。仔細打量，這才發現這個帳篷大得可以並排睡下五十人。帳頂是用色彩鮮艷的印花布料拼湊而成，受到強烈陽光照射後，可以在帳篷裡看到一片一片明亮美麗而具非洲特色的藝術圖案。我把自己暫時關在帳篷裡，細細品味這沙漠深處的「哈伊瑪」給我帶來的震撼。它是現代的而又原始的，它是人工的而又自然的。沙漠深處的人多半純真善良，忠於本分，他們也有夢想，決不僅僅是增加幾頭駱駝而已。我細細看了看拼湊圖案，發現他們的純真與夢想都在裡頭；而這似乎只有我們這樣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才會觀察入微、看到真象。

　　上午九點，巴爾迪西衝進來把我拉了出去。「來！佛來得馬，我要讓你看看五○○頭駱駝的場面！」他邊說邊走，帶領我翻沙越丘，經過好幾座「哈伊瑪」，爬上一個百米高的沙丘。眼前豁然開朗，一望無際的大沙漠裡，密密麻麻的散布著難以計數的駱駝。我驚嘆道：

　　「這不只五○○頭吧！上千頭有了。」

　　「當然，好幾戶人家的，每頭駱駝都上了號。」

　　「喂，巴兄，這五○○頭駱駝以上人家的女孩，有沒有你中意的？」我半開玩笑地問他。

　　「別說笑了，我已年近半百……」

　　「年齡不是問題，我也年近半百，『黑炭夫人』要把她二十歲甚至十七歲的女兒許配給我，這怎麼說！」我說得雖然有理，但在現實裡，我畢竟是個美國來的美籍華人。

　　「好吧！我不同你爭，我會試著去找到意中人的。如今不是看駱駝數量，是看鈔票數量。」

　　「哈！撒哈拉進步了。除了駱駝與鈔票，恐怕還要看你自己有沒有本事，夠不夠分量吧！」

　　當我回到「黑炭」的「哈伊瑪」時，驚異地發現阿諾埃里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趕來這裡，正在全神貫注的料理他拿手的薄荷甜茶。我問他：

　　「老弟，你是坐飛機來的嗎？」

　　「什麼飛機，他是昨晚連夜趕來的，他常來，閉著眼都能走來，愛情的力量！」巴爾迪西答的腔，他最了解這個外甥，好像知道他會來。

　　「啊！我明白了。是二十歲的，還是十七歲的，總不會是那個十歲的小美人吧！」我心裡暗暗叫險，好在我昨晚沒有答應「黑炭夫人」的垂情美意，否則豈非讓阿諾埃里恨我一輩子，搞不好還要同我決鬥，他為所愛的人可以犧牲一切，包括生命。──不知沙漠裡的人是不是這樣？

　　「他兩個都愛。看哪一個對得上，談得來，就決定哪一個。如今沙漠裡也流行自由戀愛了。」

　　阿諾埃里知道我們在談他，笑得很不好意思。此時此刻，愛情的力量使他更加努力調製甜茶，濃香薄荷的甜氣彌漫整個「哈伊瑪」的空間。帳外燦爛的陽光，穿射來明亮、柔麗與祥和，忽然讓我感覺這裡不就是撒哈拉的天堂世界嗎？

　　午餐過後，大家齊聚一堂，巴爾迪西，阿諾埃里，「黑炭」全家十口，邊喝茶邊聽我講述遊歷世界的故事。巴爾迪西竭盡全力翻譯給他們聽，特別是當講到遙遠東方的中國，龍的故事，黃帝的故事，五千年的故事，聽得他們個個瞪大眼、張大嘴，恨不得立刻飛去看看。

　　「好了，我的故事告一段落，現在，我要聽聽你們的故事了。『黑炭夫人』，讓我看看你的手相，行嗎？」我開始找藉口來了解她們了。

　　巴爾迪西翻譯完後，看看「黑炭」，再看看他的夫人，兩個人同時把手伸了過來，我只好先看「黑炭」，再看夫人，再看大女兒……一直看到十歲的小女兒。我對他們每個人都說好聽的話，說得他們全家高興，充滿歡樂氣氛。

　　「聽著，你們都缺水，名字缺水，身體也缺水，如果有條件天天洗澡，就不會缺水了。」

　　「不行！我們這裡的水只夠維持生命。洗手的水還要洗米、洗衣，最後洗洗屁股，拿來餵羊、餵駱駝。洗臉都不捨得，如何能洗澡？」

　　「黑炭夫人」大嘆水的苦經，我乘勢單刀直入地問她：「請問你和你的女兒們多久洗一次澡？」

　　「啊！那不一定。三五個月到城裡一趟，有時半年去城裡洗個澡。其實……」

　　「她想說其實並不那麼髒。你來沙漠是知道的，沙漠地區極為乾燥，沒有什麼流汗的因素。沙漠地區沒有污染，空氣極為乾淨，你看，這些沙子都是清潔的。老實說，都市的油煙灰塵才是骯髒的根源，沙漠裡有什麼髒的？」

　　巴爾迪西說得很對，他在他姐姐的「哈伊瑪」就曾提過洗澡的事，幾個月不洗算不了什麼。當年我在新疆的塔克拉瑪干沙漠旅行三個月，每天承受風沙，不洗澡也並不覺得髒。

　　「請問一年或一年以上不洗澡，你們女人皮膚會不會有一層很厚的污垢？」我邊說邊用兩個手指形容厚度。這原是不可能的誇張，而我在看手相時早已仔細觀察過她們露出部位的皮膚，發現幾個月甚至半年不洗澡，似乎也沒什麼「異樣」。

　　「當然沒有污垢，因為沒有存在產生污垢的因素，局部的髒如女人的月事，男女的房事，經常可以用洗手的水洗淨。」巴爾迪西補充說明，強調沙漠深處的撒哈拉威女人久不洗澡也並不那麼髒。

　　這時，進來一位穿著整齊，看來頗有教養的撒哈拉威人。巴爾迪西介紹說他是附近的鄰居，是個擁有五○○頭駱駝的沙漠富豪，同時也是西撒地區的「長老級」人物。

　　洗澡的事談完，我向來訪的沙漠長老問到一件聽來的奇風異俗：「請問撒哈拉威人有用海水灌進肚子裡洗腸這件事嗎？」

　　「啊！聽不懂你的意思，請說清楚點。」

　　於是我再詳述一遍，甚至拿出紙筆畫個草圖加以描述，他終於懂了。

　　「啊！這是古代的一個傳說故事，也是一種殘酷的刑罰。國王的妃子帶走鑽石、翡翠和情人私奔，抓到時兩人已把鑽石與翡翠吞進肚裡。於是，國王命人以海水將兩人灌腸洗出肚內所有東西，過程殘酷，很不人道。這事你從哪裡聽來的？這樣洗腸顯然是很荒謬的！」

　　「哦，哪裡聽來的我忘了，這不重要，也許是撒哈拉千百個故事中的一個罷了！」

　　五月一日，我和巴爾迪西在沙漠行走一天，回到他自家的「哈伊瑪」。

　　五月二日，我和巴爾迪西在沙漠行走三個小時，回到拉雍的白色圓屋。我向他珍重道別，感謝他不辭辛勞，陪我走進撒哈拉，認識撒哈拉，獲得撒哈拉的故事。甚至，我們都成了撒哈拉故事中的主角。我會珍惜這段難忘的歷程，引以為憾的是我沒能帶走「黑炭夫人」的女兒。

　　五月三日，我在拉雍的一個咖啡館整理資料，遇見聯合國維和部隊的韓籍軍醫，他給了我一個信息：西撒的和平，或許就在明天，或許遙遙無期。沙漠的故事必須暫告一個段落！

　　五月四日，我離開拉雍，搭機飛往加納利島。

阿拉斯加打工的日子

　　時間／１９９３年９月８─１１月８日

　　地點／美國阿拉斯加州、安克拉治（Ａｎｃｈｏｒａｇｅ，Ａｌａｓｋａ）

　　地理位置／北極西經１４０─１５０度（１４０─１５０　Ｗ）

　　　　　　　北極北緯６２─７２度（６２─７２　Ｎ）

　　人物／阿拉斯加州警官─史提夫．索納（Ｓｔｅｖｅ　Ｓａｕｎａ）

　　　　　美籍華人、中國餐館老板─馬玉文與大廚張大偉等

　　　　　中國浪跡旅行者─馬中欣（Ｆｒｅｄ　Ｍａ）

　　　◇

　　一九九三年九月，我從美國洛杉磯出發，北上三千公里路程，到達阿拉斯加首府安克拉治，為能留在當地旅行更多的地方，決定在一家中國餐館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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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工」是一個世界性的名詞，在這個世界裡，除了少數懶散的公子哥兒不知打工為何物外，多數人──不分貧富，不分貴賤，都可能遇到打工的機會。

　　單純說來，「打工」是為現實的生活或事實的需要所迫，暫時屈就工作一段時間。這樣的暫時性工作，一般不管辛苦與否或報酬多少。

　　初到異地的外國人，為了賺錢維持生活，為了學習體驗生活，必須設法打工：如在飯館端盤子或洗碗，在市場擺地攤或賣藝等等；在異國留學，為了籌措學費與生活費，不管是碩士還是博士，也都得低聲下氣，屈就著打工。

　　歐美或日本的年青人，為了實現環遊世界的美夢，就以打工來籌集旅費。一則賺錢；再則磨煉體力、毅力與信心，以應付環球旅行中可能發生的艱苦複雜情況。

　　打工的優點很多，甚至可以說只有優點，沒有缺點。打工在有些國家和地區已經成了時髦名詞，似乎做現代人就要打工。

　　一九九三年八月，我在美國和加拿大自助旅行。目標是穿越加拿大北極圈內的育空（Ｙｕ　Ｋｏｎ）進入阿拉斯加，打算旅行一個月後，再直飛日本，去趕京都十月的楓紅。

　　暑期八月是美國灰狗巴士的特價優惠期，這一年的超值優惠價是只需花七十九美元就可在一個月的限期內，隨時隨地乘坐它走遍美國和加拿大。

　　美國灰狗（Ａｍｅｒｉｃａ　Ｇｒｅｙｈｕｎｄ）以一隻奔跑的狗作為商標，車體寬敞舒適，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奔馳。半夜也可上車，一覺睡醒已到下個目的地，省時也省了旅館費。灰狗巴士還保證有位，保證安全。但是也需遵守幾個原則：一是行李簡單；小背包能背又能抱在懷裡的那種最好。二是裝扮樸實，宜戴個鴨舌帽和深色太陽鏡，看來一副窮酸可憐的樣子。三是身上口袋僅放少量零鈔作旅途飲食花費，隨身攜帶取款卡或旅行支票，這樣較為穩妥。

　　八月三十日，我乘坐的「灰狗」從洛杉磯直達舊金山，沿途欣賞加州海岸風光，換車後越過著名的金山大橋，加州首府薩克拉門托（Ｓａｃｒａｍｅｎｔｏ），奧勒崗州首府波特蘭（Ｐｏｒｔｌａｎｄ，Ｏｒｅｇｏｎ），華盛頓州首府西雅圖（Ｓｅａｔｔｌｅ，Ｗａｓｈｉｎｇｔｏｎ），加拿大的溫哥華等大都市。

　　溫哥華之後，「灰狗」進入人煙稀少的哥倫比亞區。之後，終於到達「灰狗」在美加西海岸的終點站、接近北極圈的白馬鎮（Ｗｈｉｔｅ　Ｈｏｒｓｅ）。

　　九月三日，一個大好晴天，我來到久已嚮往的白馬鎮。這個小鎮可有點來頭：二○多年前，《讀者文摘》專文介紹，說它是加拿大有名的打工仔樂園，因為它有豐富的金礦。不只加拿大，美國人乃至全世界的許多打工仔都「聞金」而來。其中不乏環球自助旅行者，他們不遠萬里來到白馬鎮，打上兩三個月的採礦工，據說竟可以賺到五千甚至上萬美元！可惜的是，白馬鎮接近北極圈，每年只有六、七、八三個月打工期，其他時間天寒地凍，最冷冷到零下五十度，是不太適合人們居住的。

　　九月的白馬鎮已頗有寒意了，南下的「灰狗」開出以後，巴士站顯得格外冷清。我打算繼續往北走，進入北極圈，進入阿拉斯加。

　　加拿大地廣人稀，名不虛傳：車站裡沒人，車站外也看不到人。大太陽底下，迎面吹來一陣寒風，我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目前，我唯一要做的是，趕緊設法找到北上阿拉斯加的車子。這裡沒有秋天，嚴冬將至，汽車紛紛南下，北上的車很難找。

　　三十分鐘的步行，我已經把白馬鎮走個遍。鎮上有兩三家中國飯館，生意清淡，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我進去後，伙計們看我不是來吃飯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們是從香港來此的「老廣」，缺乏中國內地人熱情好客的性格。但畢竟同是中國人，在我表明來意、請求幫助後，他們指示我到加油站去碰碰運氣。

　　事不宜遲。十分鐘之後，我已徘徊在加油站裡頭。車是一輛接著一輛，但多數是南下到溫哥華的。就這樣連等帶問，一個多小時後還上不了車。天色已近黃昏，再不走就更難走了，晚上睡到哪裡呢？

　　忽然，眼前開來一輛「龐然大物」，原來是一種叫摩托房子（Ｍｏｔｏｒ　Ｈｏｕｓｅ）的房屋車，裡面有六個床位。車座跳下一位高頭大馬的美國白人，看來非常威武凶猛。我沒抱希望地趨向前去，在他加油的時候問他：「請問你的車開到哪裡？」

　　「安克拉治（Ａｎｃｈｏｒａｇｅ，阿拉斯加首府）。」

　　他回答得乾脆，冷冷的。

　　我輕輕地小聲問他：可否搭個便車？

　　他朝我打量了一下，居然點頭說：

　　「ＯＫ，上來吧！」

　　就這樣，我連高興都來不及，匆匆幾秒鐘就搭上了這輛可以在裡面睡覺的房屋車。

　　「史提夫．索拉（Ｓｔｅｖｅ　Ｓａｕｎａ），你好！」

　　「佛來得馬（Ｆｒｅｄ　Ｍａ），你好！」

　　相互介紹、簡單交談之後，我知道這位相貌威武的大個子是阿拉斯加州監獄的警官，暑假期間帶妻子和兩個上高中的女兒旅遊美國和加拿大。史提夫在有三位女眷的「不便」情況下，能放心讓我這個來歷不明的「流浪漢」上車，同睡在車裡旅行三天，著實不易。

　　史提夫和他妻子輪流駕車，翻山越嶺，橫穿無數冰川與溪谷，歷經兩天兩夜的艱苦奔馳，進入美國阿拉斯加境內。又經由北極圈內的福特育空（Ｆｏｒｔ　Ｙｕｋｏｎ）、費爾班克斯（Ｆａｉｒｂａｎｋｓ），終於平安抵達安克拉治。

　　史提夫表面冷漠，內心卻熱情好客。他和妻子邀請我到他家作客兩天。第三天一早要走了，我與他合影留念，並再三道謝。

　　這之後，我來到那裡的一家中國餐館。老板馬玉文是位韓國華僑，喜歡攝影和旅遊，我們很快成為好友。我決定留在這裡打工一個月。

　　馬玉文帶我參觀他的餐館，說明工作情形，然後問我想在前面飯堂做服務員，還是在後面的廚房裡打雜。

　　在飯堂做服務員，即俗稱「端盤子」的或「跑堂」的，必須會說普通英語與菜單英語，熱情細心地記下客人點的菜，然後遞交廚房；菜做好就送菜上桌。這工作單純靈活，午餐和晚餐一般各忙兩個小時，賺取的小費和基本工資總計在每月一五○○至二○○○元美之間。不必繳稅，因為這是臨時性的打工，而若是固定工作的服務員，則須繳納四分之一的工資作稅金。美國的餐館服務員，因為是拿小費作為主要工資的，服務態度一般都好，服務員本身的素質也相對較高。這在美國社會是受尊重的一個行業，許多餐館服務員往往是大學甚至碩士或博士程度的高材生。

　　在廚房裡當打雜工，那種日子可不好過。上午十點開工，晚上十點收工，整整十二個小時，絕對閑不下來。雜工是廚房的「八級工」，地位次於美國餐館廚房裡最低級的洗碗工。現時雖用洗碗機洗碗，但仍得用手擦拭碗碟，單調而勞累，每月工資只八○○美元；這類工作一般由亞裔、南美少數民族與黑人婦女擔任，完全不需「大腦」。雜工還在洗碗工之下，可以想見有多麼「低級」。每天十二小時工作時間，雜工全部得聽「上級」（包括洗碗工）的吩咐做事：扛米麵、搬飲料，剝洋蔥，去鴨骨，剁肉醬，進冰庫，掃廁所，買香煙，倒垃圾，等等。等到夜深人靜收工時，他還得把裡裡外外全部打掃收拾乾淨，才能走人。當然，雜工雖然低賤，但要求四肢發達，有時尚需「頭腦」，故而工資可得一○○○美元。

　　當個飯堂服務員，憑我的本事，綽綽有餘。可是回頭一想，當服務員學不到東西，感受不到酸甜；況且，餐館內幕全在後面廚房裡。想要了解美國的中國餐館，甚至，學學一般人體驗不到的所謂「低級」工作，那就別無選擇，必得到廚房去當雜工。

　　「好！玉文兄，我決定在廚房當雜工，見識一下廚房裡的真情實景。」

　　「那不妥吧！你老兄是世界級的攝影家，又是作家、旅行家，怎麼好做雜工呢？」

　　馬玉文是位事業有成的韓國華僑，移民來美從事餐館經營，自己也燒得一手好菜。他曾邀請我到他家作客，做他拿手的韓國冷麵和泡菜；周日還駕車帶我去看冰川、去騎馬，甚至要去打北極熊。他不能理解，我幹嗎放著「高尚」的服務員不幹。

　　「沒關係的，玉文兄，旅行是一種不斷吃苦、學習的過程，吃苦越多，學得越多。廚房裡一定有許多讓我學習的東西，我很有興趣。」

　　「好吧！依你說的。不過，我可要先警告你，廚房雜工不但體力、耐力要強，還要經常進入冰庫取物，你不怕冷吧？」

　　「放心！我是登山健將、冬泳高手，這工作正好給我一個考驗。不過，請你千萬別告訴餐館裡的人有關我的背景和來歷，ＯＫ？」

　　「ＯＫ！我給你一○○○美元月薪，免費住宿，三餐更不用說了。假日就跟我遊山玩水。好好幹，別累著！」

　　就這樣，在九月八日這個「就要發」的好日子裡，我開始在馬玉文餐館的廚房裡「打工」。

　　第一天上午，大廚張大偉看我在廚房不知所措、呆頭呆腦的樣子，為了顯示他大廚的威風，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老馬，看你這樣兒就像個打雜的。來吧，去地下室搬兩袋大米上來！」

　　接到指令，我二話不說，下到地下室。還好，它就放在距樓梯口不遠處，每袋五十公斤包裝。我有旅行中負重的經歷，兩下子就把大米搬進了廚房。

　　不一會，大廚又有任務給我了：

　　「老馬，你把這一麻袋洋蔥剝皮，再把這一○○隻鴨去骨。看，會做吧！很簡單的。」說著，大廚做了一下示範，將一隻鴨去了骨。但我想，這究竟是一隻啊，如弄上一○○隻，我不留神也許會把自己的手骨也給去了。

　　第一天打工共有三件活，我幹了四個多小時。直到下午二時半，客人都走光了，廚房裡的「勞苦大眾」開始自己享用，狼吞虎嚥的大吃大喝一番。

　　大廚張大偉是河北人，來美國一年多了，怎麼來的不清楚，家世如何不清楚，為什麼來當廚師也不清楚。在美國，這就叫做「隱私」，不用問，不可問。

　　二廚吳立是福建人，燒得一手可口的福州菜，不過，老美並不喜歡這種口味。雖然吳立的手藝高過張大偉，卻因口味「適中不適西」而屈居二廚，每月工資二○○○美元，次於大廚的三○○○美元。吳立的來歷可不簡單，曾經在國內的一個大學當教授，但在美國無用武之地，為求生存，只好委屈當個廚師。

　　操持油鍋的小王是個北京土生土長的小伙子，據說在國內有個「大腕級」的家世背景，很有點來頭。他長得肥頭肥腦，一副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模樣。小王平日在廚房裡和大廚有些「矛盾」：大廚雖不必依賴操持油鍋的，但小王若一塊炸雞沒炸熟或炸焦了，客人反映給老板，老板就要責怪大廚，大廚反過來又要責罵操持油鍋的。加之兩人家庭背景的某種對立，互不相讓。這種情況就像定時炸彈，埋藏在「刀鏟」「油鍋」之中，說不定哪天會演出一場「廚房喋血記」。

　　抓菜的小李來自韓國，是個中韓混血兒，高高、瘦瘦的，不大愛說話。他老兄腳長手長，在廚房不大的範圍裡奔走起來很是快捷，他原來還是功夫迷，練過幾招拳式，抓菜時動作輕快熟練，常常博得老板和大廚讚賞。有時客人多時，大廚十秒鐘能出一道菜，這在相當程度上是小李的功勞。當然，在所有的中國餐館裡，大廚或二廚的「抓菜」功夫都不含糊；「抓」「炒」必須合一，中國菜的妙處與境界都在裡頭了。

　　洗碗工金善一是個正牌韓國人，約莫三十歲，年紀輕輕，一個月只能掙八○○美元的最低工資。他有一個乖巧可愛的五歲女兒，常來餐館等著和她老爸一起回家。後來才知道，金善一是來美國「陪讀」的，他妻子在阿拉斯加大學攻讀碩士學位；為了陪伴妻子並讓女兒天天見到母親，他毅然辭去漢城一家貿易行經理的高薪職位來到這裡。因為他沒有「身份」（美國公民資格或美國綠卡），只好在餐館打工，八百美元似可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了。

　　當我獲知金善一為妻女「犧牲」自己的義舉後，認定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而很敬佩他。經常，我幫著他洗碗，甚至在他有事提早回家或不能來時，「免費」兼代他的洗碗工作。

　　這天下午，才吃過飯，還沒喘過氣來，大廚就分配下午的工作了。分派給我的，全是又粗又重又繁的：往返地下室搬運飲料與罐頭食品；進出零下氣溫的冰庫搬出凍肉與凍魚化凍；還有剝切洋蔥、雞肉去骨、倒垃圾等；對了，還讓我為他買煙。

　　五點時分，當第一批客人就座時，二廚忽然吩咐我一件本不該我做的事──拿幾條紅蘿蔔切絲。我從來沒切過這玩意兒。就在我切絲時，大廚叫二廚快！二廚又叫我快！這一叫不要緊，因切得太快，一下把刀切到了自己手指上。好在只是切掉一層皮，流了一些血。大廚情急之下，趕過來自己切，邊切邊罵：

　　「老馬，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切菜都不會切，你還能幹什麼呢？打一輩子雜工啊！」

　　我正忙著止血，聽了本想回他兩句的，但忍下來了。心想，跟他這個老粗理論，有失「身份」，算了，忍耐一下，不就天下太平了嗎！

　　美國人重視晚餐，把晚餐當做「正餐」，因此餐館的晚餐時刻特別緊張而忙碌。我不停接到大廚、二廚、抓菜小李乃至油鍋小王的指令，做這做那，跑上跑下，鑽進鑽出；客人一多，金善一忙不過來，杯盤碟筷堆積如山，我也去幫上一手。整個晚上，我在廚房上下、前後、左右滿場飛奔，什麼活都幹。

　　原來廚房的雜工有點像「萬能博士」，不會就得現學現賣，這跟自助旅行時要應付各種情況一模一樣：新鮮、刺激，加上一點兒冒險意味。

　　不同的是，一個海闊天空，一個如青蛙蹲在井底。現在，對我而言，兩者都有了。我在外面大世界待得太久了，忽然來到「井底」，在這裡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小世界。

　　一晃許多天過去了，又到了特別忙碌的周五晚餐時刻。

　　那天，小王像是遇上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整天裡情緒低迷，悶悶不樂。周五晚餐又特別忙，十來個服務員不停點菜叫菜，催促快啊快的；大廚更忙得不亦樂乎。小王稍慢了點手腳，就被大廚狠狠叫罵一頓。這時，二廚也忙不過來了，催小王要快。如此，小王被大、二廚兩面夾攻，越想越氣。忽然，他把一隻雞腿狠狠摔到油鍋裡，頓時油花四濺，大廚猛力閃躲，這時火已在鍋裡燒了上來。這會兒可真是「火上加油」：只見小王拿一把油鍋鏟，大廚抄一把炒鍋勺，兩雄對峙，緊張萬分。大廚先開了口：「小王，放下鏟子，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你有種到外面來。」小王說著移動身子，順手又拿起一把大菜刀，作個走出外面的姿態。

　　大廚一看小王手上多了把刀，他不甘示弱，隨手拿起一把更大的刀來，移動著身子。

　　廚房裡大伙都停下來看著，只有洗碗工停不下來，碗碟堆積如山，不洗，出不了菜。

　　小王移步向外，大廚正要跟進，這時服務員早已報告老板，老板適時趕到，怒斥雙方：「喂！你們這是幹嗎？若是真要打，就出去打吧！別回來了。」

　　兩人一看老板來了，趕緊放下「武器」，回到原位，繼續幹活。

　　這場風波開始得快，結束得也快，前後不到三分鐘。

　　大廚與小王雖然暫時「熄火」了，可那股悶火仍壓在心頭，火苗仍在，我替他們也替老板擔心。為此，我向馬玉文作了一些建議，敦請大廚少罵兩句，安撫小王寬心忍耐。大家都讓了一步，廚房從此太平多了。

　　那晚大伙忙完之後，飽餐了一頓，便各自默不作聲地開車回家。原來每天都是小李或小王送我往返餐館，當晚小王心情欠佳，小李帶他逛「夜生活」去了，改由台灣來的女服務員王凱莉送我一程。我一上車劈頭就問凱莉：

　　「你不在台灣好好生活，幹嘛到阿拉斯加來受洋罪啊？」

　　「洋罪？我是自願來的啊！換個環境嘛！」

　　「凱莉，剛才廚房那一幕，你見過沒有？中國人來這裡應該和睦相處，不該爭吵。」

　　「見過幾次，他們動刀還好，有的餐館吵架，還拔槍傷人，那才可怕！」

　　凱莉來美國三年，一直當餐館服務員，看她氣質不俗、言談有序，為何如此委屈自己呢？我好奇地問她，她回答我說：

　　「台灣又小又擠，空氣糟透，我來阿拉斯加散散心，一來就愛上這裡不想走了。我大學裡學的是文科，在美國用不上，餐館服務員是適合做的事，為了生活嘛！再做兩年，我的存款可以買個小餐館，自己當老板了。」

　　「希望你早一點當老板，下回我到阿拉斯加在你的餐館打工好嗎？」

　　「好！歡迎你。對了，你又是為了什麼打工，不是為生活吧？看你不像！」

　　凱莉是個知識分子，她能感覺到我的背景，但只可讓她知其一，不可讓她知其二。

　　「噢！我只是一個流浪者，喜歡在世界各地旅行。一個月後又要上路了。」

　　「那你打工只是打著玩的，看看人生百態。不過，廚房裡多半是不學無術的老粗，你可要小心啊！」

　　「謝謝，我會小心的。我切菜常切破手，大廚說我連切菜都不會，還能幹什麼呢！」

　　「哈，那個大廚是個正牌老粗，燒的菜難吃極了，只有笨蛋『老美』才合口味。」

　　「說的也是。我覺二廚吳立燒得一手好菜，可惜不合『老美』的口味。」

　　「沒錯，這是給『老美』吃飯的中國餐館啊！噢！到了，前面路口就是宿舍，晚安！」

　　「晚安！謝謝送我。」

　　車外是零下氣溫，冰冷的空氣，瞬間穿透單薄的衣服緊貼著皮膚，產生一陣涼爽的快感。當進到暖氣十足的屋裡，又是一陣瞬間穿透、緊貼皮膚的快感，暖暖的，忽然感覺到了一天十二小時辛苦的勞累。人，原來是這樣活著的，是必要還是不必要呢？

　　唉，管它人是怎麼活的，現在怎麼活最重要：累了一天，脫光衣服，洗個大澡，痛快一下吧！打開電視，埋進沙發，享受一罐冰涼爽口的啤酒。人生不過如此，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打工就是為了「生活」，打工的時候，人是一部機器。打工是一種生活方式，調劑心身的方式，有點兒累，有點兒單調，又有點兒冒險。

　　在那段時間裡我會盡情享受那裡的自然風光。阿拉斯加的冰川與冰山是世界一大奇觀，周日我曾駕車到近郊的海灣去開開眼界。果然不同凡響，大小冰山排列成串，有的像巨獸，有的像美女；冰山源自於冰川移動時的斷裂，它如同浮萍四處漂泊，隨著海流、風向和氣溫的變化而變化，不斷自生自滅。也曾登上遊輪觀賞巨大冰山崩裂後傾瀉入海的壯麗景象，這如同在尼泊爾觀賞壯麗的喜馬拉雅山景一樣，具有絕對震撼和動人的「臨場感」。這樣的「臨場感」，正是一個執著的旅行者渴望見到的。

　　打工的日子，辛勞而緊張，每天上工即開始忙個不停，似乎沒有停下來思想的時候。

　　打工必須實實在在，做好一切該做的事。平安是福，勤快學習，這樣，日子就會過得快一些。轉眼間，休假的日子又到了。

　　這個周日由小李駕車，我們北上費爾班克斯（Ｆａｉｒｂａｎｋｓ），進入北緯六十七度以內的北極圈旅行。

　　汽車沿著阿拉斯加一號公路往東北方向行駛，經由格蘭高速路（Ｇｌｅｎ　ＨｗＹ），往北進入理查遜高速路（Ｒｉｃｈａｒｄｓｏｎ　ＨｗＹ）。兩小時後，汽車越過二號公路的費爾班克斯，沿著與縱貫阿拉斯加輸油管線（Ｔｒａｎｓ　Ａｌａｓｋａ　Ｐｉｐｅｌｉｎｅ）平行的詹姆斯道爾頓高速路（Ｊａｍｅｓ　Ｄａｌｔｏｎ　ＨｗＹ）前進，穿越北緯六十七度的北極圈。進入了北極範圍之內。這個緯度以北的地區，即使在烈日照射之下，仍是感覺寒氣逼人。汽車一穿出恩迪科特山脈（Ｅｎｄｉｃｏｔｔ　Ｍｔｓ），前面便現出了白茫茫一大片、無邊無際的北極洋（Ａｒｃｔｉｃ　Ｏｃｅａｎ）。這裡是美國國土的極北部分，附近有普魯荷（Ｐｒｕｄｈｏｅ）小鎮，往西最北部有著名的愛斯基摩小鎮巴羅（Ｂａｒｒｏｗ）。

　　北極洋從九月開始就逐漸結冰，漫長的秋、冬、春三季海面全部凍結，根本分不清哪裡是陸地哪裡是海洋。

　　遠眺北極洋，天是藍的海是白的。從這裡最北的陸地走上白色冰海，一直往北走兩千公里到達北極點（Ｎｏｒｔｈ　Ｐｏｌｅ）。世界第一位單人到達北極點的是日本探險家植村先生。當年，他作為世界最強壯和最勇敢的人，帶足衣物、糧食與定位儀等，駕駛狗拉雪橇，以相等於攀登世界最高點埃佛勒斯峰的難度與艱險，徒步往返北極中心點。

　　「算了吧！別老看著海，白茫茫的一片，有什麼好看？」小李提醒我該離開這裡了；返回還有四個多小時的路程呢！

　　「好吧！是該返回了，我會再到這裡的。下次來的時候，我要一直前往，朝北走到北極點！」

　　我當然知道那不容易，說說罷了。但作為一個走遍世界的旅行家，瘋狂地夢想一下，有何不可？說不定夢想成真呢！

　　其實要到北極點不難。加拿大的維多利亞島有飛機直飛北極點，往返只需二○○○美元，任何人都可以付錢而輕易地到達北極點。但那樣的觀光旅行又有什麼意思呢？只有歷經萬般艱險，憑著雙腳走上北極點，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才與「探險家」的稱號相符，才有條件深入世界旅行。

　　※※※

　　我在阿拉斯加打工一個月後，意猶未盡，延長了一個月，結交不少朋友，走了不少地方。就在這年冬季將至的十一月，搭機直飛日本東京，前往京都，及時趕上楓紅的日子。

愛琴海勇闖天體營

　　時間／１９８１年７月（第一次），１９８７年７月（第二次）

　　地點／希臘雅典愛琴海蜜卡羅島（Ｍｙｃａｒｏ）

　　人物／第一次　馬中欣（３９歲）

　　　　　　　　　馬翰玄（７歲）

　　　　　　　　　馬翰韋（４歲）

　　　　　第二次　馬中欣（４５歲）

　　　　◇

　　歐洲的旅行精華，百分之百的，就在愛琴海這一帶。為什麼呢？當然不僅是海中小島天體營的絕妙風光，邊有落日、夜泳、白色小屋……

　　─　─　─　─

　　歐洲地區的思想作風大膽、開放程度超過美國與亞洲地區。舉例來說，整個歐洲地區的海濱沙灘、河水溪流、公眾泳池的游泳者，允許女性和男性一樣「上空」，只穿一件泳褲就可下水游泳了，部分地區還開放全裸的「天體營」。西方的風俗習尚，我們中國人不必一定學樣，但也不必大驚小怪，有時還得「入境隨俗」呢！

　　一九八一年夏天，我開始環遊世界的旅行，當時我帶了兩個兒子──七歲的馬翰玄和四歲的馬翰韋，父子三人從台灣出發，經由香港、泰國、印度、土耳其，橫越愛琴海到達希臘的雅典。

　　雅典是歐洲經由土耳其通往東方的重要門戶，向西穿越南斯拉夫到達歐洲各國、向南越過地中海到達非洲各國。雅典附近不遠的奧林匹斯山（Ｏｌｙｍｐｕｓ　Ｍｔｓ．）是奧林匹克世界運動會的發源地，雅典（Ａｔｈｅｎｓ）。整個都市幾乎是以兩千多年的古典藝術傳統修建裝飾成的，大廈、商店、住家、公園等，裡裡外外講究「藝術化」。自古到今，希臘人一直追求藝術之美，雅典市區就是一件典型的藝術品。

　　希臘政府把每年的五月到十月定為雅典的音樂與藝術季，在這個季節裡，每天都有世界一流的歌劇、交響樂、芭蕾舞與戲劇演出。市內各處都有政府或私人主辦的各種藝術展覽與表演，入場費用低廉，人人花得起。有些帶有商業氣息的藝術展覽，一律免費入場。

　　雅典最有名的市集與不夜城是在布拉卡區（Ｐｌａｋａ），尋找布拉卡就像在上海找城隍廟一樣簡單。機場巴士一路坐到底站，辛塔格瑪廣場（Ｓｙｎｔａｇｍａ　Ｓｕｑａｒｅ）下車，隨便抓個人問，隨手一指就是布拉卡區。圍繞在阿可諾伯里斯神殿（Ａｃｒｏｐｏｌｉｓ）與著名的露天劇場四周，有數以百計的旅館及餐館，三美元的起價床位，住定之後即可暢所欲為地擁抱雅典，投入愛琴海了！

　　夏天的雅典最美，天天好天，愛琴海的海水比藍天還藍，難怪全歐洲甚至全世界的青年男女，一到夏天就想起雅典；不只年輕人，中老年人也喜歡這個既文雅又活潑的城市。

　　說到愛琴海，去過的人眼睛都會發亮，男士們的眼睛更會「發直」。在海的任何一處，隨時可以下水游泳。偶爾，你會「不小心」闖入天體營的裸泳區，特別是海中小島。這時，千萬不要只顧著呆在原地猛看，奉勸女士男士們，要看可以，你也能說你不想下水，但一定要把衣服脫光，以示禮貌，以示入境隨俗。愛琴海中的小島以蜜卡羅（Ｍｙｃａｒｏ）、狄羅（Ｄｉｒｏ）與羅德（Ｒｈｏｄｅｓ）等最為著名，因為島小人多、物價飛漲，自助旅行者要去開開眼界，最好自帶睡袋，自備乾糧，可以節省大量金錢。

　　那年夏季在雅典，我們父子三人擠在一個十美元一夜的小房間裡，每天吃當地最便宜的烤雞和麵包，走遍布拉卡區的每一寸地之後，目標轉向海濱浴場。

　　第一次在愛琴海濱游泳，果然「名不虛傳」，讓人流連忘返，要不是兩個兒子叫肚餓，我還不想離開這個處處「上空」的美麗海灘呢！

　　第二天，我們父子三人投票：三比零，一致通過再去海濱。其實，小孩子嘛，原本就喜歡玩水的，我是個游泳健將，這麼好的海水，不游行嗎？

　　第三天，我們父子不約而同地又來到海濱。

　　我的兩個兒子，小小心靈，有了看法。

　　馬翰玄稍為懂事，首先發言：

　　「爸爸，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你喜歡到海邊來玩，男人喜歡看好看的女人啊！」

　　「傻瓜！女人也喜歡看好看的男人啊！你看，老爸的身材也不壞吧！」

　　「哈！爸爸的身材像排骨，不好看！」

　　小兒子馬翰韋比較頑皮，說話竟然不給老爸面子，還好，附近的老外沒有聽懂。

　　這兩個小傢伙最不給我面子的是在布拉卡區的露天劇場。那天夜裡，幾千個音樂愛好者圍坐在階梯式的古代座位上，凝神傾聽維也納愛樂交響樂團演奏貝多芬的Ｄ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美妙的和聲，醉人的獨奏，讓頭頂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呆住了。就在這時，兩個小傢伙躺在座位上，居然發出鼾聲，真不給我面子！

　　在雅典最後的幾天裡，我們父子三人代表台灣同胞拜訪中國駐希臘大使館，當即受到大使以下的全體館員熱烈歡迎。次日上午取得大使館簽發的返鄉探親證明書，使得我們父子三人日後興高采烈地回到浙江省東陽市南馬上安恬先祖故居，成為首批返回中國大陸探親的台灣同胞。第三日由使館王領事駕車，兩位館員陪同，遊覽雅典古跡。中國大使館的熱誠接待，讓我們印象深刻，難以忘懷！

　　雅典面對的就是愛琴海，一出海就會遇上無數的美麗小島。據說精彩的「畫面」都在這些小島上頭，再加遊客們繪聲繪影的誇大形容，使得小島既美麗又高貴，披上一層浪漫的神秘面紗，使得更多的遊客慕名而來。

　　在這次旅行之前，我已久仰愛琴海上的浪漫故事：曾經有位中國女畫家到過蜜卡羅島，她在一本著名雜誌發表大膽的裸泳經歷。文章說她在這小島迷人的沙灘上，欣賞日落美景。周圍的男女，一個一個都赤裸裸地投入愛琴海裡，平靜而真誠，讓她感動得情不自禁地把自己沒有絲毫穿著的身子，也緩緩地泡進溫暖的海水。游著游著，沒有絲毫阻礙，感覺舒暢無比，腦海裡空白，忘了這是什麼地方了。那個時候，她說，什麼地方並不重要了，她像回到初生嬰孩時代的樣子，擁抱淨潔純真的大海，洗去所有心中的憂煩與雜念，回到原始。她說，一生中的這一刻是靜止的，如果永遠是這樣的靜止多好！看了女畫家的動人描述，印象深刻。如今，我來到雅典，蜜卡羅近在咫尺。坐上渡輪，幾個小時之後，夢想成真，實實在在地踏上了這夢幻之島。一眼望去，沙灘上擠滿男女人潮，上空與上下皆是空的，像在比賽誰比誰穿得更少一點。

　　小白屋散散落落，點綴在藍天大海之間，陸地給人的感覺只是陪襯一下罷了。在有些像童話世界的石塊路上站了一會，終於又回到現實，發現一幢一幢的白屋原來是可以住的。有的五十美元，有的八十美元。都太貴了。找個便宜點的，二十美元，好吧！父子三人住了進去，可不必流落沙灘了。

　　早先，我注意到許多年輕的自助旅行者，他們把睡袋展開在沙灘上的理想位置，背包當枕頭，準備以沙灘為床，星月為被，裸泳大海，享樂一個晚上。累了，就地睡吧！人的一生能有幾個這樣痛快愜意的日子？

　　小巷白屋人家，正是典型的希臘鄉土風味，兩個小孩對沙灘上那些大人的「畫面」不感興趣。翰玄與翰韋把帶來的畫紙攤開，拿起畫筆，用他們純真幼小的直覺，畫出屬於他們自己對異鄉的印象「畫面」。

　　午後的太陽，溫暖而舒坦，漫步島上的屋與屋之間，海與海之間，悠然自得。

　　人與人之間呢？來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有緣相聚在這可以令人全然放鬆的小小島上，大伙成了一家人；識與不識，相對微笑，有時走不了幾步，回頭又碰上了，只好再微笑一次。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相處，在這裡達到極致。

　　有一位紅髮女孩竟然和我微笑三次之多，我想，第四次決不放過她，這有可能是一場天賜的艷遇。可惜，沒有第四次了，再怎麼回頭也碰不上了。希臘人看我走過來又走過去，魂不守舍，用英語提醒我說：

　　「中國人，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坐船去樂園（Ｐａｒａｄｉｓｅ）吧！那兒有好看頭。」

　　「這裡不就是樂園嗎？怎麼還另有樂園啊！」

　　「不但有個樂園，還是個天體樂園（Ｎａｋｅｄ　Ｐａｒａｄｉｓｅ）呢！下午去正好，趕上看日落。」

　　謝了這位好心的希臘人，問明搭船地點，我們父子三人懷著興奮與好奇之心，坐上渡船，找樂園去了。

　　樂園的英文是Ｐａｒａｄｉｓｅ，意思是享受與遊樂的園地。泛指類似世外桃源的一塊地方，人們在這塊地方盡情玩樂，興高采烈地享受生命的美好。歐美的年輕男女追求享樂，嚮往樂園。他們挖空心思，想盡辦法，構築各種形式與內容的樂園。愛琴海中的小島，幾乎不需構築，自然而成為歐美享樂人士理想樂園的上上之選。

　　任何人來到這個號稱樂園的天體營，必須（但非強迫）脫去所有衣物走動或游泳。在樂園沒有其他什麼限制，只是不可把照相機或攝影機對著不願意或不知道的人體或群體。

　　第一次來到這個天體營的人們，通常先持「觀望」態度。但觀望太久是很不實際的，會讓人懷疑你來此地不脫想幹什麼。因此，來這裡幾分鐘之後，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撤走，二是脫光。根據統計，東方人特別是東方女性，觀望後多數撤走，僅有少數留在沙灘享受人生。東方男士承襲傳統的「大男人」主義，來到西方的天體營，求之不得，興奮不已，多半男士可以接受如此澈底的「坦誠相見」。唯一所遺憾的是，東方人個頭小，身材瘦，心理上有點兒自覺形慚罷了。

　　「爸爸，為什麼這些人游泳不穿游泳褲，不大好吧！」馬翰玄像個小大人一樣，他對西方的天體營有意見，這是標準的東方思想。

　　「爸、哥，你們看，那幾個女的都沒穿衣服，光光的，羞羞臉。」馬翰韋發現「新大陸」了，還好，四歲小孩不大懂事，他只知道不穿衣服是害羞的。

　　「弟弟，別傻了，她們是來游泳的，不穿衣服游泳。」馬翰玄有些老成持重，他又多懂了一件事，游泳可以不穿游泳衣的。

　　「你們聽著，這是愛琴海的一個小島，法律允許他們不穿衣游泳。你們不管游不游，可都要把衣服脫了，不必穿泳褲了。怎麼樣？」

　　「啊！脫光，這裡這麼多人，還有女生呢！」馬翰玄好像忽然變成十幾歲的少年，怕女生了。

　　「我不怕！哥，脫就脫！」小翰韋有勇氣。

　　「沒關係，你們看，那邊不是有好幾個外國小女孩沒穿衣服啊！怕什麼！」

　　「爸，你先脫好嗎，我們等一下脫。」

　　奇怪，兩個小男生居然膽怯了。

　　「不行！要脫一起脫。要知道，脫光了才能下海游泳，這是規矩。你們要是遲遲不脫，會被周圍已經脫了的人瞪眼，多不好意思啊！」

　　的確，在天體營的沙灘，穿著衣走來走去是會被瞪眼的，脫光就沒人要看了。

　　「是，爸爸，我們脫，可不能讓女生看到。」

　　「廢話！女生都有眼睛的啊！」

　　好在，天色漸暗，太陽正落在海平面上方，周圍大眾的視線都投向美麗而短暫的日落，血紅的太陽漸漸被海水吞沒，沙灘的氣息平靜祥和。這兒看不出什麼異樣，游泳的游泳，跑步的跑步，打球的打球；坐的、躺的、臥的，高興怎麼著就怎麼著。

　　樂園天體營的海灘活動和一般海灘沒有什麼不同，不同的只是減少了一層約束，增加了多層感受，特別是，風與自然的舒暢貼切，水與大海的清爽柔滑。

　　這樣的感受是從來沒有的，一旦有，就會上癮！

　　一九八七年夏天，我再度來到雅典，一個人旅行，瀟灑利落，要上哪就上哪。當時，自自然然地坐上船，目的地是蜜卡羅島。

　　一樣的白屋，一樣的日落，島上的藍天與四周的大海也沒有變，那個著名的天體樂園還是老樣子。大白天，整個海灘擠得滿滿的，一眼望去，似乎女士居多。女士以年老者居多，東方女士也有，看來都像日本人，中國人還是難以適應這樣「坦誠相見」的環境。

　　歐美人士「坦誠」到可以在天體海灘上打排球，男男女女，蹦蹦跳跳，中國人看了會說：成何體統！在我沙灘位置的附近，有個金髮女孩，一直以毛巾蓋著身子，好像怕羞的樣子。但當她的男友拉著她去打排球時，竟然大方地跳起打球，連我都不好意思去看她了；在裸體海灘上看打排球，是名正言順的可以「看」個夠的。

　　其實，在這樣的海灘，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入鄉隨俗，多來幾次也就習慣而不在意了。

　　海中裸著身子游泳，真是別有風味，樂得享受享受。我正游得不亦樂乎，忽然肩膀碰到另一個人的肩膀，回頭一看，居然是個紅髮女人，該不會是六年前微笑了三次的那個紅髮女人吧。但那是不可能的。碰了人家，趕緊道歉：

　　「啊！抱歉，對不起！」凡在外國任何場合，不小心碰到陌生人，第一個反應就是說抱歉。即使對方碰到自己，也本能地說抱歉，以示禮貌。

　　「沒關係的，你是日本人嗎？」

　　「不！我是中國人。」

　　「啊！我每年來此，第一次碰到中國人，中國人很保守的。」

　　「對！你說得對，這海灘上可能只有我一個中國人，請問你從哪裡來？」

　　「我來自德國，是個護士，你呢？」

　　「我來自美國，是個旅行家。」

　　旅行家走遍世界，閱人無數，見多識廣，心胸豁達。所以天生好奇，喜愛搜奇獵奇，就來到這個天體樂園。

　　護士在醫院裡幫助醫師救人，天天見到人的生與死，也是見多識廣、心胸豁達，來到這裡不過是見見活蹦亂跳的另類人罷了。

　　我們兩人有緣碰在一起，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大白天、烈日下，一對光溜溜的異國男女，坐在沙灘上聊天。聊天的時候，兩人的眼睛除了盯著對方的眼睛（這是談話的基本禮貌），總也會看看其他地方吧！當然，在天體營裡，沒有「避諱」可言，只要不妨害他人。既然「坦誠」，何來「隱蔽」？因此，我們的眼睛彼此互看，尊重的互看，間中有時看看周圍遠近的大好「風光」。這就如同我們從海中走上沙灘一樣，光溜的身體，毫不遮蔽地漸漸顯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周圍那麼多人面對著，很不好意思的感覺。但實際整個海灘的人，大家都是一樣的，一樣的狀態，一樣的過程，一樣的感覺。在這裡，看歸看，反正只有兩種性別：男或女。

　　在這裡，男性和女性絕對和平相處，沒有煩惱，沒有紛爭，回歸原始與自然的真實面貌。在這裡，男女有愛也有情，更有異性相吸的精神過程，只不過，沒有具體行動罷了。

　　樂園之所謂樂園，影射了西方童話故事中的亞當（男性）與夏娃（女性）的生存國度，善良純真，裸體的一男一女，樂天知命，永遠幸福。直到有一天，夏娃忍耐不住，犯了天忌，咬了一口不該咬的蘋果，破壞了樂園（伊甸園）的美夢。有此教訓，現代的樂園是不可以亂咬「蘋果」的。現代的樂園，是超越性別的互尊互敬，超越時空的渾然忘我；至多不過是，相互看上兩眼而已！

　　天體營海灘讓人沒有思考的餘地，眼看與感覺就行了。畫家在這裡失去靈感，不需構思，物與神遊。自我置身的就是一幅現實存在，不僅遠古有，如今也有的精彩畫作。人類兩性的身體就是畫中的主筆，周圍的大地就是畫中的背景，色彩在這裡已不重要了。

　　詩人面對此情此景，驚喜之下，一定「來不及」吟出任何詞句了。東方詩人大驚失色，魂兮飛來、魂兮飛去地接不下口了。西方詩人則喜形於色，高舉雙手，大步向前：我欲擁抱所有在海灘上與我性別不同的人！

　　這是個絕對原始而又絕對現代的地方，來到這裡，唯一要做的是：享受此刻原始的真實！

　　人們不斷追求生命的真實與生活的真實，理想的生命內容是我們努力追求不懈的，美好的生活內容更是我們在有限生命裡拼命找尋的。

　　生活經驗的真實，點點滴滴，構成生命的全部，珍惜這些「點點滴滴」吧！

　　在愛琴海，我找到了生活中不可磨滅的一段經歷，生命中耐人尋味的一點真實。

夜渡湄公河

　　時間／１９８４年４月１７─２１日

　　地點／奉國北部湄公河畔的清孔（Ｃｈｉａｎｇ　Ｋｈｏｎｇ）和巧崗（Ｋｉａ　Ｋａｎｇ），寮國的西木村（Ｓｉｅｍ）。

　　人物／泰國《清邁日報》社社長─唐達雅（Ｔｏｍ　Ｔａｙａｔ）

　　　　　泰國女郎─博薩巴龐萍（Ｂｏｓａｂａ　Ｂｏｏｎｐｅｎｇ）

　　　　　泰國青年─帕亞（Ｐａｙａｔ）

　　　　　寮國青年─喬耐（Ｋｉａｎｅｙ）

　　　　　寮國青年─朗班（Ｌａｎｐａｎｇ）

　　　　　寮國西木村民─仲盤（Ｃｈｕｎｐａｎ）

　　　　　無國籍老人─溫薩（Ｏｎｇ　Ｓａ）

　　　　　中國浪跡旅行者─馬中欣（Ｆｒｅｄ　Ｍａ）

　　　◇

　　湄公河流勢洶湧，氣勢磅礴，傳說來自西藏的雲端，是中南半島的「母親大河」。

　　湄公河的日落浪漫多彩，舉世無雙，輕霧吹來，像在俏麗動人的少女臉上，浮起一層神秘的面紗。

　　我在獨闖金三角的歷程中，住在泰北湄公河畔清孔一位美麗的泰國女郎家裡，在那裡度過了幾天浪漫的日子。

　　─　─　─　─

　　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二日，我從香港到印度途中過境泰國，浪遊在泰北清邁地方，從這裡，開始了獨闖金三角的冒險歷程。

　　四月十二日，正好遇上泰國的潑水節，瘋狂潑了三天水之後，離開班瑞萍（Ｂａｎ　Ｒｉｍ　Ｐｉｎ）客棧，搭上長途客車，往東北方向直奔清萊府（Ｃｈｉａｎｇ　Ｒａｉ）。

　　一般說來，泰國民風是善良與強悍的兩個極端，金三角地區則是兩個極端表現最尖銳的地方，好的極好，壞的極壞。

　　以往沒到泰國之前，早已聽聞那裡某些地方的搶風很盛，特別是金三角荒僻之處成為三不管的禁區，行旅視為畏途。每年總有幾個人只見進去，不見出來。這一帶的長途車，特別是夜車，向來是搶匪眼中的「肥羊」。通常是等到夜間大家熟睡之際，偽裝的乘客亮出刀槍，逐一搜刮，輕易快捷，當地警察毫無辦法，遊客只能自認倒霉。

　　浪跡旅行中，意料之外的事防不勝防，但想得到的意外就要作些防備。

　　一般採用的「反搶」措施是：準備一些零錢小鈔，另將大鈔與相機及證件等貴重物品放在背包底層。盜匪對旅行者的背包，就像海關處理的方式一樣，照個Ｘ光就行了，不屑一顧。

　　搶匪們搜到大把小鈔，哪有時間細數，匆忙就走，絕不回頭。

　　我坐的這輛從清邁出發的汽車，運氣還好，平安抵達清萊。

　　背起背包下車，伸個懶腰，老遠就望見因潑水之緣而結識的《清邁日報》社社長唐達雅迎面走來，正在想他怎麼先我一步到了清萊，他已和我打上招呼。

　　「馬先生，我知道你要來，先到這裡等你呢！」

　　「啊！唐兄，你怎麼會……」

　　「沒什麼，辦報紙的無孔不入，清萊府是我的地盤，這裡唯一的大酒店老板是我好友。走，我們這就去吧！」

　　他也不管我是否同意，拉著我走向離車站不遠的文安酒店（Ｗｉａｎｇ　Ｉｎｎ）。

　　這是家十足的觀光酒店：夜總會、酒吧、高級套房、游泳池……極盡奢華。我正要開口，唐達雅先說了：

　　「別急，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這裡一切花費算我的，你付錢他們不收的。」

　　看樣子，不住還不行呢，過分客氣就是不禮貌了。

　　對一個流浪旅行者來說，套房和草房沒有什麼兩樣。

　　整個夜裡，吃大餐、喝洋酒、看女人，這大概是我獨闖金三角之前的「豪情享受」，再下去可要千辛萬苦了。

　　忘了昨夜是怎麼進房睡的，翌日一早醒來，拎起背包上路。

　　唐達雅不知醉到哪裡去了。我這流浪者到處為家，不告而別也是常事。

　　就像這樣，無牽無掛走天涯是多麼痛快的人生啊！

　　有時想想，帶個女孩作伴流浪也不壞，但一轉念，兩個人旅行麻煩可多了，何苦自尋煩惱！天下事，套一句話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下一個旅行目標是泰國東北邊界與寮國僅一河之隔的清孔。

　　這條河就是東南亞鼎鼎有名、貫穿緬甸、泰國、寮國、越南與柬埔寨五個國家的湄公河。

　　泰國與寮國自清善（Ｃｈｉａｎｇ　Ｓａｎ）的泰寮緬「小金三角」開始以湄公河為界，清孔則是「大金三角」周邊與湄公河畔的一個小鎮。

　　湄公河流勢洶洶，濁黃色的河水，不時漂來一些樹枝殘渣，偶爾夾雜肢體不全的死雞死狗，幸好這是平時，若在戰時，只怕漂來的盡是……

　　我下了車，望著湄公河發呆時，猛然發現──

　　人，果然有個人漂在水裡！

　　當然，他是活的，在游泳呢！順著急流而下，游得很快。

　　這兒天氣熱得使人發呆，全身濕黏難受。老實說，見了河水，早想下去游個痛快。

　　看這人游得順當愜意，禁不住和他打個招呼：

　　「哈囉，你說英語嗎？」

　　「是的，你好！」說著，他以自由式兩下子划向岸邊。

　　「我叫佛來得馬，中國人，來自美國，你呢？」

　　「帕亞，我家就在這條河邊。」說著，他指向前方不遠的一排房屋。

　　帕亞二十來歲，結實黝黑的身子，說起話來帶著純真可愛的笑容，十足的泰國味。

　　「帕亞，對岸寮國怎麼這樣安靜，看不到一個人影？」

　　「十年前兩國自由來往，融洽熱鬧，大家賺錢，生活很好。自從對面有了特別規定，封鎖邊界，以湄公河中線為界，情況轉變。任何人過了界，就有被捕或被驅逐的危險。」

　　帕亞邊說邊指向對岸的一處高地。

　　「看，那就是碉堡，日夜有人監視著河的兩岸。」

　　「對了，帕亞，你認識博薩巴這戶人家嗎？」

　　「當然認識。博薩巴是本地退休警官，他有個漂亮女兒在曼谷做事。」

　　「是啊，我就是在曼谷認識他女兒龐萍的。」

　　「昨天還在街上見著龐萍，她像是回來度假的。」

　　「好極了，請你帶我去見她。」

　　「沒問題，我這就帶你去。」

　　十分鐘後，我們站在馬路邊的一幢大型木造房子前面，六十來歲的博薩巴笑著請我們脫鞋走上地板。

　　木造房子被太陽曬了一整天，進到屋裡像進了蒸籠似的，四面八方熱氣熱風襲來，熱得汗水流個不停。正想脫掉上衣時，龐萍出來了。

　　她穿了一件鮮艷的紗籠裝，薄如蟬絹似地裹在她苗條的身上，比我在曼谷見她時漂亮多了。

　　龐萍和帕亞講了幾句泰語，然後以英語向我解釋：她請帕亞到河邊安排獨木舟，待會兒一起去遊湄公河。

　　聽她的安排，以為要下水游泳。

　　「你游泳嗎？」

　　「不，我不會，我很怕水呢！」

　　實在失望。我很想看她穿著泳裝的風采。

　　念頭一轉，也就罷了。

　　想起湄公河濁黃急流裡的殘枝敗葉，也只有我們這種滿身臭汗的流浪者才下得了水啊！

　　半小時後，我們坐上一艘裝有馬達，由帕亞老爸掌舵的狹長獨木舟，緩緩逆流而上。

　　湄公河上，獨木舟緊靠著泰國岸邊行駛，馬達聲和著滾滾急流，望向寮國對岸，熱鬧與冷清僅是半河之隔。

　　夕陽下的湄公河，確有一番好風光。

　　泰國這岸，男女老少全家出動，洗澡游泳，唱歌打鬧，而百碼外的寮國對岸，冷冷清清，看不到半個人影。

　　匆匆南流的河水似乎急切地湧向泰國這岸。忽然，帕亞指著前方緊張地說：「看，寮國快艇！」

　　果然，一艘掛著紅旗的小艇急駛而來，艇上站著兩個持槍士兵，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們，直到雙方擦身而過。

　　我們的獨木舟在此時調轉方向，變為順流而下，快如飛梭。

　　急流中，船身幾次被拋向河流中線，差點越界。眼看著獨木舟就要泊靠泰國這邊碼頭，帕亞爸爸突然把持不住，小舟直衝河中一塊綠洲，擱淺了。

　　在這一瞬間，我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卻見帕亞大驚失色，伏下身來東張西望。

　　原來這塊綠洲是寮國地盤，如果被對方發現，後果不堪設想。幸好擱淺之處靠近泰國的方向，綠洲中間的沙土隆起，正好擋住了對方的視線。

　　他們急忙檢查，原來是獨木舟的木舵故障。十分鐘後修妥，發動馬達，全速返回泰國，總算平安歸來。

　　大伙上岸時，帕亞老爸嘴裡嘰嘰咕咕，帕亞心有餘悸地解釋道：「那個木舵要是早幾分鐘發生故障，我們的下場，不是跳河，就是『投奔』對岸！」

　　駕舟遊罷湄公河，帕亞「邀」我下河游泳。

　　這「邀」字有點來頭。

　　湄公河近岸游泳不算稀奇，游到河水中間才算有膽，因為一轉眼就會被急流衝到幾百米外的下游。需要用盡力氣，發揮水性，才有辦法游回岸邊；稍有疏忽或是體力不支，可能隨著河裡的漂流物一去不回。

　　我的游泳技術一流，在河裡游得痛快淋漓，幾次快要游過河水中間時，都被龐萍適時叫了回來。

　　龐萍是個溫柔體貼的泰國美女，晚飯後我們到河邊散步，談得非常投緣。

　　說真的，要不是我嚮往流浪的天性，還有好長的路要走，龐萍真是一個可以「談」下去的對象。

　　第二天，龐萍陪我在鎮上走動看看，見識幾位在此地做生意發達的中國老兵。其中一位老劉說：

　　「在這一帶，中國人刻苦經營，發財容易，但有了錢也有了麻煩。」

　　說著他到屋裡取出一把手槍，一把衝鋒槍，一堆子彈。

　　「你看，子彈得上膛，隨時準備自衛。駕車出門辦事，至少帶一把槍，若是到巧崗一帶，非加上衝鋒槍不可！」

　　「啊！巧崗，我正要去那裡。」

　　「什麼？你去巧崗幹嗎？買毒、送命啊？那地方是毒販土匪的巢穴，是泰國最窮最危險的地方，陌生人到那裡多半有去無回。我在此地混了三十年，從來不去惹它。」

　　「我想沿湄公河經由清善到梅塞，從這裡走非經過巧崗不可啊！」

　　「算了！你可以繞回清萊，然後北上梅塞，留個命可以多跑些地方，你身上帶著防身武器嗎？」

　　「只有一把短刀，恐怕用不上。不過，我會考慮你的忠告，謝謝你！」

　　旅行者的原則之一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怕土匪不理這一套。

　　在清孔的第三天，我獨自上街拍照，坐在小攤吃麵時，認識了兩位寮國人，他們先問起我來：

　　「哈囉，說英語嗎？你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

　　「我是中國人，住在美國。」

　　「哦，好極了，我們是替美國政府工作的。我叫喬耐，他叫朗班。」說著，指了指身旁同伴。

　　「我叫佛來得馬，你的英語說得很好，上哪裡去啊？」

　　「謝謝。我們是永珍大學畢業的，現在為美國政府在泰國的難民營工作，在這裡等車去巧崗。」

　　「啊！巧崗，我正要去那裡。你們去幾天？」

　　「只四天吧。你去幹嗎？那地方很危險的。」

　　「你們能去，為什麼我不能？」

　　「老實說，那裡是我們的一個聯絡站。」

　　「噢，我懂了。我會負責自己的安全，你們能幫上忙更好。」

　　「請問你是……」

　　「旅行者，喜歡深入當地的旅行者，明天在巧崗見你們好了。」

　　說完正要抽身離去，喬耐一把拉住我：「慢著，提醒你幾句，照相機一定要藏好。到了巧崗，走向村裡高處，右邊正在蓋房子，左邊不遠有個竹木搭建的大房，進到裡面找我。注意大房旁邊有個瞭望台。」

　　晚上我把這件事告訴龐萍，她提醒我說：「你要千萬小心。希望你這一路平安，兩星期後，我們可以在曼谷見面。」

　　「好，一言為定，兩星期後，我會到曼谷找你。」

　　第四天一早，千謝萬謝辭別龐萍一家。他們待我真好，但我是非走不可！

　　流浪旅行者不得不常說「再見」。

　　一個「再見」是一段旅程的結束，同時，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

　　前往巧崗等車的地方，就在小吃攤附近。

　　遠遠望去，已有十來個穿著黑衣黑褲的孟族人在那裡等車。他們看來不像惡徒，但老劉說過：「平時像百姓，打劫時就成土匪。」

　　看看自己的一身裝扮，倒頗像個土匪頭。希望他們把我當成陌生的「同路人」，不要當成打劫的對象才好。

　　半小時後，不知從哪裡竄出一輛像是運豬的小貨車。車未停穩，十幾個孟族人從後面擠成一堆，搶著上車。

　　我是最後一個上車，坐在車尾，這是誰都不願坐的位置，不但晃得厲害，吃灰也最多。

　　山路崎嶇，路況越來越差。由於久旱不雨，塵土飛揚，大家都成了「灰人」。劇烈的顛簸，震得腸子都要打結，骨架像要拆散，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了的。

　　車子迂迴顛簸了兩個小時後，停在一個破落的小村裡，這批黑衣土著全部下了車，只剩下我和一位老者。

　　在這一路上，駕駛員和老者都很沉默，互不說話，也不和我說話，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荒僻的山區，早已看不見湄公河，只見黃土枯樹，一片淒涼，此刻要是竄出幾個土匪，只好任其宰割。老劉說得對，走這條路帶把手槍不夠，非加上衝鋒槍不可。

　　正在胡思亂想時，忽然聽得前方人聲豬聲響成一片，跟著車子緊急剎車。

　　老者這才看了我一眼，示意可以下車了。

　　跳下車來，一面拍灰，一面打量附近情勢。

　　果然，這輛車回程是裝豬的，人一下車，眾豬跟著上車。

　　黃土破屋，人豬混雜，這就是巧崗。

　　看準了村舍高處，向前走去，右邊不遠果然有個竹屋正在搭建，幾個黑衣矮人停下工作，默默的看我走過。

　　再往上走，右前方高地有個頗大的竹屋，旁邊是個木架瞭望台，看來還真有點像武俠小說的山寨，只差幾個嘍囉站崗。

　　一頭鑽進竹屋，一眼望盡了屋裡。

　　黃泥土地，地上生了一堆柴火，上面吊個茶壺，右邊是個爐灶，旁邊有個水缸。屋子底端是片墊高的床架，天花板上漆黑一片，四周牆壁是用竹片乾草塞得密不透風，扎扎實實的。

　　裡頭無人，我正猶豫，忽覺背後有人出現，回頭一看，是個活像土匪的小矮個盯著我。我看他並無惡意，於是問道：「喬耐，請問喬耐在哪裡？」

　　他會意地走出門外，手指對面山坡上的一個獨立木屋，謝了他，直向對面山坡走去。沿途看不到幾個人影，豬仔倒是不少。大概這裡的人不是上山工作，就是下山當土匪去了。

　　在木屋門上敲了兩下，門開處，喬耐和朗班把我迎了進去。屋裡的另外兩個人，一位是屋主，一位是寮國西木村民仲盤。

　　屋裡悶熱無比。乾脆脫掉汗衫，光著上身，喬耐看我不停擦汗，有了主意：

　　「走，趁天色未晚，我們去洗個冷泉。晚上氣溫下降，冷得要烤火呢！」這種天氣，熱得去洗冷泉還算合理，夜裡冷得要烤火實在不可思議。喬耐和朗班帶我走到後山樹林裡的一個小溪谷，三個大男人面對大自然，洗了個痛快。

　　回來，我要求喬耐帶我見識一下金三角的成名傢伙──鴉片。喬耐說道：

　　「過去巧崗是金三角的販毒中心，此地三不管，你要買毒、帶毒、吸毒都行。」

　　在這裡搞毒品「安全可靠」，帶毒品走出金三角反而危機四伏。只要沾上毒，這一路到美國，身上都有「毒味」，太危險了！

　　喬耐帶我到木屋後面，拐彎抹角地走進一個竹屋裡的小小密室，裡面有個臥榻，一個看來頗為熟悉的背影，當他轉過身時，竟然是和我同車來的那位老者。

　　喬耐介紹他叫溫薩。包括他自己，沒人知道他是哪一號人，從小生在金三角邊緣，父母不詳，從沒拿過任何身份證件。

　　喬耐低聲和他說了幾句。溫薩取出一個黑罐，裡面是油黑閃亮像擦鞋油一樣的黑膏。他用竹片挖出黑膏塗在煙嘴裡，用金屬針通一通煙管，斜臥榻上，把塗著鴉片膏的煙嘴湊到油燈上燃燒，然後就猛抽起來，噴出強烈的白煙，似乎帶點兒香味。

　　我也斜臥榻上依樣畫葫蘆，連抽兩口，感覺其苦無比，實在吞不下去。噴出濃煙，嘴裡還留有苦味，這滋味不好受。

　　喬耐說溫薩有病，必須靠鴉片止痛。

　　「不要小看溫薩，或許他活不過三年。從前他是毒王羅星漢手下一員大將，當年為了奪回一批被盜的海洛因，帶了一百多人遠征越南，和越軍、『老美』都交過手。如今羅星漢垮了，他隱居巧崗，靠羅星漢的餘威，此地人奉侍為頭領供養他。」

　　我向溫薩打聽羅星漢，通過喬耐翻譯，他說：「羅星漢是個江湖奇人，早年因生活和時勢所迫，成為金三角毒王。美國向泰國施加壓力，付出大把鈔票，買通羅星漢的心腹，才把他抓進牢裡，判了刑。可是，那裡警察貪得無厭，主動誘使羅星漢家屬拿出數十萬美元，換回一條命，讓他流亡緬甸。近年傳說已死，但我認為他還活著。」

　　老人述說往事，情緒激動；談起羅星漢，眼裡發出異樣光彩，堅持說他還活著。

　　也許話說多了，或是病痛加劇，溫薩忽然不理我們，自顧自地斜臥榻上，猛抽他的「救命鴉片」。

　　傍晚在大竹屋裡有個盛宴。喬耐從隔壁獵戶家弄來半條野豬，米飯拌絲瓜和鹽巴，土製米酒配烤野豬肉，吃得鮮猛過癮。

　　酒醉飯飽，仲盤和我們打個招呼先走了。他剛走沒多久，忽然狂風大作，竹屋晃動，喬耐大聲說：「飆風來了，趕緊到室外去。」

　　村子一片混亂，斷枝殘葉亂飛，人聲夾雜豬聲，像是世界末日。狂風吹了半小時，忽然靜了下來。來得快，去得也快。

　　狂風過後，村子靜下來。喬耐要我先睡，他半夜有事。我再三追問，他才說要和朗班到對岸寮國的西木村走一趟。

　　「請問安全率有多少？」我問。

　　「總在百分之八十吧，我們來去自如好多年了。怎麼，你想去？」

　　「當然！百分之八十的安全率我有把握。」

　　「會游泳？」

　　「我七歲就會游，在河裡撈過屍的。」

　　「好，你先去睡，半夜叫你。」

　　午夜十二點，喬耐把我叫醒：「二十分鐘行動說明，十分鐘準備出發。馬兄，一切要聽我的。」

　　圓桌上，油燈微弱的火苗無力地掙扎著，只能輕輕地照到三張沒有表情的面孔和桌上的地圖。喬耐指著圖上巧崗附近的湄公河作出發前的行動說明。

　　「十二點半出發，半小時內走到河邊，一點整駕獨木舟過河。到達河中間，為防對岸發現亂槍射擊，請馬兄跳進河裡游泳上岸。萬一情況惡劣，請馬兄自行游回。」

　　「那你們呢？」

　　「盡可能駕舟返回，必要時才跳河，至少可以引開他們對馬兄的注意。」

　　喬耐望著我繼續說：「上了岸，跟著我伏在草堆裡，等一點二十分的換班哨兵通過，然後在五分鐘內快步走進西木村，仲盤會在裡頭接應。請馬兄和仲盤留守屋裡，如五點整等不到我們回來，仲盤帶馬兄到河邊自行游返。」

　　「萬一上了岸進到村裡被發現呢？」

　　「我和朗班或仲盤會掩護你，請你以最快速度折回。跳進河裡潛泳，一直潛過中線才能浮出。湄公河流速極快，正好助你盡快離開危險區。」

　　「現在我們三人對錶，十二點二十六分。馬兄，請用塑膠袋裝好你的身份證件，萬一被查，可以擋一擋，不致被誤為土匪而送命，那樣划不來。」

　　喬耐講完，朗班拍拍我肩膀說道：

　　「馬兄，我佩服你的勇氣。我們有我們的任務，你是為了什麼？」

　　「為了擴大『我』的視野，了解另一個世界裡的人是怎麼活的。」

　　行動說明後，喬耐交給我一把小刀防身。這種特製小刀是專門用來摸哨的無聲武器。喬耐教我扔了幾次，刀尖深入木頭一寸，若是人體，恐怕只剩刀把在外面了。

　　我把小刀綁在腿上，一面自言自語：「旅行者從不犯人，希望用不上它。」

　　夜裡多雲，漆黑一片，是個行動的好時候。喬耐領頭，我居中，朗班在後，抄走小徑，直奔湄公河。

　　踉蹌狂奔了半小時到達河邊，喬耐從草叢裡拉出一條獨木舟放進河裡。他們先上，我坐船尾。船到河中，喬耐打個手勢，我即下河向前游去。

　　任我泳術高明，但抵不住流勢洶湧，被河水沖得老遠。喬耐的獨木舟先行靠岸，我奮力猛游，在下方偏遠處上岸。

　　三個人迅速會合，伏在草叢裡等著。

　　三分鐘後，果然有兩個背槍哨兵走過。再一分鐘後，喬耐打個手勢，三人以低矮姿態，快步竄向村裡。

　　喬耐熟練地帶我們左拐右彎，閃行五分鐘後停在一間木屋門前，輕敲三下，房門開處，仲盤迎我們進入。

　　屋裡的油燈，照亮範圍不出擺油燈的方桌。

　　四個人各據一方就座，他們以寮國方言談了一會。之後，喬耐對我說道：「馬兄，我們必須立刻去辦事，你和仲盤留下。我們五點前回來，否則，你該知道怎麼辦，好好照顧自己。」

　　他們走後，仲盤倒了杯熱茶給我，我喝了一口正想問話，忽然，他把燈吹熄，急速地從另一個門出去。兩分鐘後回來，又點了燈。我小聲問道：「這裡安全嗎？」

　　他搖搖頭，未置可否，卻把燈吹熄：「這樣好些，只要沒人告密，絕對安全。對了，我有位伯父會說中國話，找他來和你談談。」

　　仲盤走後，我仔細打量這間小屋，黑泥土地，四周是黑皮木牆。一張方桌靠牆，幾個板凳散落，其他一無所有。

　　十分鐘後，仲盤帶來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者。這人過去和對岸中國人有生意來往，中國話還說得流利。

　　「你好，我是來旅行的，特地來此看看。」

　　「哦，歡迎，抱歉沒有好的招待你。」

　　我看他瘦瘦的，面容黃蠟，於是問道：「你抽鴉片？」

　　「抽，抽，反正老命到此為止。最近兩年，沒有生意好做，現在能吃飽就行了。」

　　「為什麼不到對岸討生活，那裡可以使你過得好些。」

　　「談何容易？家裡突然少一個人，全家都難以生活。」

　　忽然，碰、碰、碰，好大的敲門聲，敲得人心驚膽戰。仲盤拉著我向後門跑，並拿出一支滅音槍。他輕輕打開門邊的木條小窗，向外看了一陣。正要開門，只見老頭不慌不忙過來用中國話說：「沒問題，是我老伴。」

　　仲盤拉著老頭急返房間，待我回房時已不見老者，也未見他的老伴。仲盤說道：「他們回去睡覺了。」

　　看看錶是凌晨兩點，離約定時間還有三小時。這漫漫長夜，困在屋裡頗不好受。我問仲盤：「能不能到外面走走！」

　　「當然可以。不過，外面漆黑一片，你想看什麼？」

　　「走一走總比在屋裡傻等的好，散散步嘛！」

　　仲盤「捨命陪君子」，臨出門時仔細檢查一下他的滅音槍。他熟練地穿梭，帶我繞過一個水塘，進到一片樹林，指著前方一幢兩層樓木屋說：「那是村幹部住的房子，喬耐就在裡頭。」

　　「喬耐？」我大吃一驚。

　　「喬耐是個雙重間諜，加上他為販毒分子權充聯絡人，該是三重間諜。他『忠於三方』，其中真真假假，你去告密都告不倒他，弄不好還惹上殺身之禍。」

　　仲盤的話令我吃驚，正想開口，他又接下去說：「喬耐在裡頭和幹部周旋，朗班在離此不遠的另一個村裡。」

　　「幹嗎？」我開始對朗班感到興趣。

　　「朗班其實是美國派在金三角地區緝毒的負責人，經常深入泰緬地區。」真看不出，我以為朗班是個小跟班。「長年下來，你們不擔心有一天會出錯？」

　　「我們隨時準備付出生命。」

　　繞過木屋，走過墳堆，我們靠近一排磚造矮房，仲盤示意我蹲低身子，指著矮房說：「這裡頭關了幾個泰國毒販，有一個是華裔。喬耐的一項任務是設法救他們出來，把其中一個特別的人物交給泰國處置。這種事除了耍手段，還要一筆贖金，那邊的人藉此機會可以撈一筆。金三角毒販無法無天，人命不值錢，可是有的人卻很值幾個錢。」

　　「你看有希望救他們出來嗎？」

　　「應該沒有問題，何況溫薩出錢，誰能拒絕？」

　　「溫薩？那個快死的老頭？」我又吃了一驚。

　　離開磚房，走一小段路，回到原來出發的地方。

　　仲盤提醒我已是凌晨四點半，我們該到屋裡等候隨時可能返回的喬耐和朗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仲盤不時由屋子四壁上的小格窗子向外探視。

　　這一帶是五點半天亮，現在是五點差十分。

　　村子裡靜得出奇。我為喬耐和朗班緊張，也為自己緊張。

　　我拍拍仲盤的肩膀，指指手錶。他會意地點點頭說道：「再等五分鐘，相信我。」

　　五分鐘很快過去了，沒有任何動靜。驀地，靜夜裡拉起一陣長長的雞叫聲，叫得人心驚膽戰。

　　仲盤一聲不響，揮手就走。我們走得又快又急，不到十分鐘，閃過哨兵，走到湄公河邊。暗夜裡，依稀可見流速極快的河水無情地流向遠方。

　　仲盤示意我該下河了。

　　這裡河寬約百米。千米我都游過，區區百米難不倒我。而湄公河再怎麼洶湧險惡，憑我三十年的水性，有信心游到對岸。「仲盤，謝謝你帶我到這裡，我已安全，請好好照顧喬耐和朗班，我在對面等他們回來。」

　　「放心，天亮前你一定見到他們，快去吧！」

　　「你自己保重啊！後會有期。」我緊緊握住仲盤的手，心裡明白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

　　一轉身，靜靜地把身子埋進洶湧的河水裡，奮力游向對岸。

　　開始一段，被急流把我沖得老遠，又不敢猛力掙扎，以免力竭。隨波逐流了一陣，斜向游到河中間，此時感覺已能適應，才開始用力猛游，以最快的自由式向泰國岸邊衝刺。

　　前後不到十分鐘，完成了橫渡湄公河。

　　拖著濕漉、累竭的身子，摸黑走向五小時前下河之處。

　　正想坐下休息，對岸有了動靜。

　　在微曦朦朧裡，只見一艘獨木舟速度快得像箭一般，隨著急流沖向老遠。

　　在這短短幾秒間，小舟已被沖到兩百米外下游。但顯然已越過河流中線，朝向泰國這岸停靠。

　　十分鐘後，我們三人在樹林裡會合，緊緊地把手握在一起，慶幸脫離險境，平安歸來。

　　天色已亮，湄公河濁黃的河水還是一樣急切地流向遙遠的南方。

　　我禁不住再度緊握喬耐的手說：「謝謝，謝謝你！」

　　喬耐以謙遜的眼神望著我說：「哪裡，該謝謝仲盤的協助、朗班的策劃，我只是執行任務的人。而你呢，你是自己游過來的啊。」

　　喬耐把獨木舟藏好，我們三人迅速離開湄公河，快步走向樹林深處。

　　半小時後回到巧崗，天已大亮。我們在竹屋裡升起火來，脫下濕衣烘烤，燒煮大壺熱茶，三人圍坐，喝茶驅寒。

　　「喬耐，你怎麼會耽誤的？」我問。

　　「他們要求太過分，這些人貪得很。」

　　「是不是溫薩要救的那個華裔贖金太高？」

　　「不，價錢是一定的。溫薩倚靠羅星漢的餘威，誰都要讓他三分，再過幾天毒販就會釋放出來解交泰方。」

　　「那麼你遭遇的困難在哪裡呢？」

　　「他們要我想辦法弄些額外的『毒錢』給他們，作為提供毒販方面情報的交換條件，就這麼回事。」

　　「你的毒販情報不會全靠那些人吧？」

　　「當然，朗班得到的情報比較深入，能打入更高層。」

　　我看看朗班，他微笑不語。

　　喬耐接著說：

　　「另一方面，此地販毒分子很重輩分，別看溫薩老之將死，他可是巧崗一帶的地下首領，大家心裡有數，一致順從。溫薩知道你來找我們，當然誰也不敢碰你一下。」

　　「可是……」

　　「美國是世界最大販毒市場之一，『老美』不惜花大錢要消滅金三角毒販，而泰方拿了錢卻依然讓一些毒販逍遙法外。『老美』想除掉他們，又叫我們不要太打擾他們，利用毒販的掩護，保存實力，深入緬、寮搜集情報。泰方則睜隻眼閉隻眼，因為毒販和『老美』都是大財主啊！」

　　我想了想說：「我猜你和泰方也有關係。」

　　「不錯。我在泰國難民營工作，經常要向他們提供難民的活動資料。」

　　「四重間諜！你是怎麼應付的？」

　　「除了寮、泰、美方及毒販之外，我和緬方也有聯繫，毒王張基福的老巢在緬甸而不在滿星疊。」

　　「這樣看來，金三角你們是瞭如指掌囉？」

　　「可以這麼說，最難應付的是毒販，一旦溫薩去世或寮國那些人下台，我們可要大費心思了。」

　　「你這五重間諜世間少有，幹得很過癮吧！」

　　「哈，確實過癮。五方人馬大約都知道我的身份，只有這種特殊身份才能達到他們各自的要求。最重要的是，除了美國政府給我的薪水，我從不拿額外的錢，特別是『毒錢』，幹這一行的最忌諱『貪財』。」

　　喬耐說得好。

　　「中國有句成語叫『八面玲瓏』，用在你身上很恰當。不過，另外有句成語叫『五馬分屍』，以五匹馬分別用繩子拴住你的頭和手腳，分五個不同方向奔去，你可要小心啊！」

　　「我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單是為寮國的繁榮，更為世界伸張正義。遲早，我們要把毒販趕出金三角。」

　　「你們真正是無名英雄，應該寫篇報導，可是……」

　　「沒關係，你高興怎麼寫就怎麼寫，五路人馬沒有一路是懂中文的。哈哈！」

　　「哈哈！」我們相視大笑，連不苟言笑的朗班也笑開了。

　　我明白，要喬耐的命沒那麼容易，「五路人馬」都需要他。

　　喬耐是個最耐得住，最能生存下去的人！

安娜波娜客棧

　　時間／１９８３年３月５─１２日

　　地點／尼泊爾的加德滿都（Ｋａｔｈｍａｎｄｕ），安娜波娜客棧（Ａｎｎａｐｕｒｎａ　Ｌｏｄｇｅ）

　　人物／日本女郎─前波智子（Ｍａｅｎａｍｉ）

　　　　　中國浪跡旅行者馬中欣（Ｆｒｅｄ　Ｍａ）

　　　◇

　　一九八三年三月，我浪遊在喜瑪拉雅山區的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投宿在舊皇宮附近的安娜波娜客棧。

　　緣於偶然的巧合，我和一位浪跡世界多年的日本女郎共居一室。

　　第一天到第六天，彼此客套禮讓，夜夜無事。

　　第七天，當即將分手的前夕……

　　─　─　─　─

　　三月初春的加德滿都，風和日麗，來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精神抖擻，分別展開了他們特有的敏銳觸覺，尋幽探勝，深入走訪當地的奇風異俗。

　　在舊皇宮附近的德巴廣場，流浪旅行者輕鬆愜意地徜徉在溫暖陽光照射下的舊貨攤販之間，聞聽售賣提琴者奏出美妙動人的鄉土音樂。

　　浪漫的氣息彌漫自由自在、隨遇而安的遊子遊女之間。

　　他們或已安頓妥當，或有的正在找尋可住之處。

　　我，是「找尋者」之一。

　　踟躕在廣場的盡頭，信步走向一條客棧聚集的古老舊街，在它右邊的巷道裡，看到一家兩層樓的旅館──安娜波娜客棧。

　　安娜波娜（Ａｎｎａｐｕｒｎａ）是尼泊爾崇敬的女神。一個很美的名字。

　　這家外表是兩層樓的客棧，裡面卻是三層的「小」旅館。

　　「哈囉，我一個人，有空位嗎？」

　　「抱歉，全部客滿。哦，等等，有一間兩張床的，要不要？」

　　「只付一個床的錢才要。」

　　「好吧，等會有人要住另一張床，你可不能拒絕。來吧，房間在三樓。」

　　跟著經理上到三樓，我半開玩笑地說道：

　　「喂，經理，找個年輕女孩來住啊！」

　　「好啊！那你可要付點小費，否則給你安排個老太婆。」

　　「去你的，小費打死也不給！」

　　這個小房間又矮又窄，兩床一桌剛好擠滿，兩人同時下床必然「碰觸」。

　　若是來個小妞可以「摩拳擦掌」，興奮以待。

　　來個老太婆那就慘了，侷促一室，恐怕是「夜夜難眠」。

　　當晚熟睡之際，隱約意識有人進來，但因白天太累，眼皮重得不願打開。

　　翌日起身，嚇！臨床有女，一個東方女子沉沉睡著，不會是來自台灣的吧？

　　我在樓下用早餐時，把經理找過來問：

　　「沒給小費，你就安排個老太婆嗎？」

　　「什麼？你看清楚沒？那是個日本小姐，漂亮的。」

　　「哦？我沒看清楚，抱歉。」

　　「你真幸運，她昨晚半夜找不到床位，本來不願和男人同房，後來聽說是中國人，居然就同意了。哈，好自為之啊！」

　　我雖面不改色，心中頗有點興奮，囫圇吞棗，趕快回房，一探究竟。

　　那女子已起身安坐床沿，睜著大眼，說道：

　　「早安，你是中國人？」一口流利的英語。

　　「早安，我來自台灣，住在美國，你……」

　　「日本，山梨縣，我叫前波智子。」

　　「佛來得馬。山梨我去過，離東京很近啊！」

　　「是的。我是東京大學英文系碩士，英國牛津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班研究生。因為喜歡旅行，博士學位看來要延後才拿得到了。」

　　怪不得她的英語一流，學問好又能浪跡旅行，這個日本女子很了不起。

　　「你今天計劃如何？」

　　「和本地朋友約好參觀皇宮，哦，我必須先走一步，待會見。」她轉身，走出了房間。

　　望著她窈窕的背影，不禁心動。

　　可是，流浪的旅人天天和人說再見，這顆心動不得。

　　我有我的「獨木橋」。

　　傍晚回到客棧，智子先我一步回來，睜著大眼望著我笑，看樣子她今天玩得很開心。

　　「如何，今天有收獲嗎？」

　　「舊皇宮的建築格調給我帶來莫大震撼，心中覺得異常充實。你呢？」

　　「哦，我一整天都在加德滿都郊區。我在那兒和一個來自西藏的青年聊天。」

　　「啊，你對西藏有興趣，我研究蒙古人文，念過蒙古文。」

　　「西藏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蒙古我也喜歡，那一望無邊的草原，躍馬奔馳，過癮極了！」

　　「你去過蒙古？我正想去呢！」

　　「一九八一年我到過內蒙草原，很喜歡那裡，有機會我們一道去吧！」

　　「好啊！」

　　天涯海角，各自東西。在不可知的將來，我們的目標和目的要「碰」在一起很難，說說罷了。

　　且不管將來如何，眼前我和智子同居一室，因為巧緣碰上了。

　　流浪旅行者一致尋求的是無拘無束的浪漫生涯，一旦有緣碰在一起，要不浪漫也難。

　　我和智子分別來自兩個較為含蓄的東方國家，不同於西方的流浪旅行者。

　　第二天直到晚間，就這樣「客套」地度過去了。

　　第三天一早，彼此打個招呼，興沖沖地各自出門。

　　晚間談談當日的遭遇，或許是東方人固有的矜持，我們有興緻傾聽對方的趣聞，卻沒有說出參與對方的意思。

　　雖然同居一室，但彼此客套有加，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兩個也許十分浪漫的人，相處兩天，沒有一點浪漫的跡象，連浪漫前奏的痕跡也難尋覓。

　　三天來，我們無意分居，也無人提起這事。

　　其實從第二天起，旅館已有空房，智子沒有要搬的跡象，我當然沒有必要搬，而經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連問都不問我們一聲。

　　我不知道智子怎麼樣或打算怎麼做，我希望她多留幾天，而我當然奉陪到底。

　　每晚面對這樣一個既有分量且具韻味的日本女子，我開始心神不寧，難以抑制。

　　我的「獨木橋」快要「獨」不起來了。

　　想說什麼，不知怎麼開口。

　　想做什麼，又不敢那麼做。

　　第四天一早，我們打過招呼，還是各自出門。

　　我漫無目的，整天流連在客棧附近的德巴廣場，心不在焉地看印度人吹笛弄蛇。

　　勉強挨到下午四點，提早回房，希望智子也早些回來。

　　似乎下定決心想做點浪漫的事，想了半天想不出該怎麼做。

　　若是洋妞也就毫無興緻了，偏偏是個討人喜歡的日妞，想做什麼又不敢，實在洩氣。

　　躺在床上發呆，看著她的床，真是不想入非非也難。

　　起床，走出房間，再回房躺在床上，再起床走出房間，下樓又上樓，額頭不小心撞到低矮的橫樑，疼得差點沒叫出來。

　　隔壁有個德國人見狀好奇地問我：

　　「你為何如此興奮？」

　　「啊，沒什麼，沒什麼。」

　　事實並沒那麼嚴重，只不過想快點見到她罷了。

　　這時，先前走「獨木橋」的那種孤芳自賞的心態完全消失。思量如何再見到她好有所進展，萬一她要搬走豈非遺憾終身？

　　反正今晚她不會搬的，好整以暇地在房間裡等吧！

　　將近六點時，終於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趕快開門卻把客棧經理迎了進來。

　　「馬先生，要不要換個房間？」

　　這傢伙好壞，明知故問，問完了還笑。

　　「換你的頭！不換可以吧？」

　　「當然可以。喂，這個日本妞不壞吧！哈哈！」經理一副急色鬼的樣子。

　　「不壞，相當不壞！謝謝你的安排！」

　　「別急，慢慢來，她繳了七天房錢。」

　　「七天？好，我也住七天。」

　　把七天的房錢繳清，以示決心，經理笑瞇瞇地走了。這種情況，七年也住下去啊。七天實在不夠，今天已是第四天，還剩三天了。

　　把心定下，培養點氣質吧！

　　斜躺床頭，掛起耳機聽蕭邦的幻想即興曲，一面聽一面記下浪漫的句子。

　　聽了一個小時的蕭邦，已經「浪漫」得有些餓了，胡亂塞塊麵包充飢，然後下樓在安娜波娜客棧門口踱方步。

　　「哈囉，哈喜喜！」小鬼湊上來賣大麻。

　　「不，不要！」

　　「女人？」真是人小鬼大。

　　「不！」

　　「換美金？」什麼壞事都幹。

　　「不！」

　　連說了一串「不」字，他還不肯走。

　　「古董？我帶你去看小佛像，純金的。」

　　「哦？在哪裡？」這可引起我的興趣了。

　　「來！跟我來！」

　　尼泊爾國小人小，人膽子也小，我曾練過幾手功夫，不怕他耍花招。

　　「遠嗎？太遠不去，我在等人。」

　　「不遠，兩分鐘。」

　　彎來彎去，在又顛又窄的窮巷裡走十分鐘，走進一間矮黑的小木屋，一個戴船形帽的老頭兒坐在裡面，那神情好像早知我會來似的。

　　「日本人？」

　　「不，我是中國人。」

　　旅行中總被問成是日本人，十幾億中國人都到哪裡去了？

　　「那好，你一定識貨。看，這小佛像是西藏來的，純金打造，價值非凡。」

　　我拿起看看，又在燈光下仔細端詳。

　　「銅的。」我斷然說。

　　他們不會料到我是學礦冶的，在金銅礦場當過工程師，又做過兩年珠寶生意。

　　「不可能，是純金的！」老頭兒還想堅持。

　　「算了，這類古董不值錢，你賣多少？」

　　「八○○盧比。」

　　才八○○盧比，合美金五十元，如何會是純金？

　　「好吧，我會考慮，明天再來。」

　　說罷不待老頭答話，轉身就走。

　　回到客棧，三步作一步，飛身上樓。

　　門鎖已開，智子回來了。

　　「啊！你這麼晚才回來哦，我是說你今天玩得好嗎？」

　　「太好了，一個尼泊爾少女帶我到她家做客，欣賞他們的傳統歌舞。明天還請我到她家吃飯呢！」

　　智子好運，很想跟她一塊兒去。正待接話，她接著又說：

　　「啊！現在浴室空著，我要去洗澡了。」

　　說著她拿起浴巾肥皂和衣物，臨出房門還對我嫣然一笑，我差點以為她邀我一起洗澡呢！

　　實在是異想天開，自己也覺好笑。

　　當時很想衝出房門叫住她，說出心裡想做的事，但畢竟沒有這種勇氣。

　　我有足夠的勇氣闖遍天下，敢人所不敢，碰到這種事，實在不敢！

　　跟女人一起旅行是種冒險。

　　跟女人同居一室，更是一種冒險。

　　望著她動人的背影，知道她要去的地方，難免有「非分之想」。

　　半年來，跑遍中亞各地，縱橫荒野邊陲，不食人間煙火久矣，現在忽然有「餓」的感覺！

　　對了，餓，快十一點了，還沒吃晚飯呢！

　　此時此刻，到處流浪而孤獨的旅行者，往往會落魄到這種雙重「飢餓」狀態。

　　流浪者的夢想在哪裡呢？

　　一頓美食？一個美女？或兩者兼得？

　　都不是。流浪者應該是苦行僧的化身，興之所至，隨遇而安。

　　美女可以化解飢餓，冒險家的飢餓豈能例外？

　　現在，美女不可得，只好取出緊急備用的乾糧充飢。

　　智子洗完澡回房。她到底是個保守的東方女性，何況有男同室。

　　只見她回時和去時一樣，不一樣的是淺藍色睡袍裡裹著一片浴後的光彩和陣陣飄來的香味。

　　這樣的一剎那對我是種試練，我實在用不著去逃避，讓結果自然來好了。

　　智子斜躺在床頭寫日記，我看著她長髮披肩，凝神寫字的神態，這樣的氣質和學養，如何能對她產生「邪念」？

　　我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似的望著她，良久良久。

　　「你在看我？」

　　「哦，是的。你在寫日記。」

　　「寫詩。我用英語表達這一天的感受。」

　　「詩和音樂不分，你一定喜歡音樂！」

　　「喜歡，但不深。莫札特和貝多芬罷了，巴赫和布拉姆斯就聽不懂了。」

　　「德布西呢？」大半學文學的女孩都喜歡德布西的朦朧淒幻之美。

　　「啊！你怎麼會提起德布西來，他是我學生時代的偶像，後來，覺得他太過幻象了。」

　　「德布西的晚期作品是有點『灰』，你該多聽蕭邦的作品，培養浪漫氣質。」

　　「我們學文學的本來就浪漫，再浪漫下去就不成體統了。況且，英國文學有它的涵養和深度，你說是嗎？」

　　「是的，不過我想因為你是東方女性的緣故，原本是含蓄矜持的，但受了西方文學教育和西洋古典音樂浪漫作品影響，內心趨向反傳統的掙扎，你的思想行為會有矛盾。」

　　「你的觀察細緻入微，觸角相當敏銳啊！」

　　「謝謝。應該多聽華格納的歌劇，裡頭包羅萬象，如文學、哲學、音樂、藝術、詩歌、舞蹈等，既浪漫又寫實，既古典又現代，沒有矛盾。」

　　「華格納的歌劇太難，太過剛強耀眼，我們女人是柔性的，如何能接受？」

　　「說的也是，女人還是柔情似水好些。」

　　談到這裡，智子的個性已經表露，她原本保守，文學和音樂使她浪漫。她的思想行為介於傳統與開放之間，智慧與善良使她的氣質超越。

　　流浪的旅行使她獨立、堅強，我想。

　　「智子，能告訴我你旅行了幾年嗎？」

　　「三年。流浪使我成熟，我從小生長在富有家庭裡，恃才傲物，旅行之後，才有了開放的人生觀。等我拿到博士學位之後，打算再深入流浪幾年。」

　　「是啊！生命沒有流浪就失去光彩，這在東方女性是很難體會而且做到的。」

　　是晚，我能安然入睡，是因為期望明天有更好的進展。

　　明天，是我和智子同居一室的第五天。

　　翌晨天色微明，一覺醒來再也無法入眠，索性學老外洗個晨澡。

　　回房時智子已醒，我們互道早安，各忙各的。

　　臨出門時，我再也忍不住了，沒想到智子先問我到哪裡吃早餐，我連忙說道：「我帶你到古廟邊的小吃店喝奶茶，好嗎？」

　　「好啊！」她居然爽快地答應了，讓我興奮了好久。

　　智子穿一件素色襯衫、牛仔褲，長髮淡妝，清麗脫俗，跟她走在一起是種享受。

　　穿過德巴廣場，邊走邊看擺在地上的仿古銅器。遠處一群觀光客正在下車，導遊拿著小旗，大伙跟著移動，很像幼稚園老師帶小朋友郊遊。慶幸自己海闊天空，無拘無束，身邊還有個「艷遇」呢！

　　過了古廟走進一片菜市場，小吃店克里希娜（Ｋｒｉｓｈｉｎａ）就在幾個菜攤後面。

　　尼泊爾的這家小店，又窮又髒。可是，老板西尼泡的奶茶卻是一流，配個煎蛋加兩片土司，清爽廉宜。

　　智子彎腰走進，大方地坐了下來，毫無嫌棄的樣子。我欣賞她這種「大家風範」。

　　「智子，我來介紹西尼，他泡的奶茶在加德滿都數第一，請嘗嘗便知。」

　　說時西尼端上兩杯奶茶。智子喝了兩口，一臉驚訝，她大概很難想像在這種窮小地方，還能嘗到這麼可口的飲料。笑著對我說：「謝謝你帶我來，這滋味實在太好了。」

　　看智子喝完一杯意猶未盡的樣子，西尼接著又端來兩杯，同時說道：「這兩杯我請客，不加糖，請自己加吧！」

　　我拿起湯匙先為她加了一勺，邊加邊問：

　　「一勺夠嗎？再加一勺好嗎？」

　　「好，再加一勺。」

　　「再加一勺，喂，你到底有沒有感情？」

　　這是加糖時禁不住衝口而出的「糖的聯想」。

　　想不到智子猛然聽了這句話，竟然大叫一聲「啊」，叫得我也大吃一驚。

　　西尼停下工作，睜大眼望著我們，店裡幾個客人都回過頭來看，連外面的過路人也都探頭進來，以為發生了什麼意外。

　　「真對不起，我只是……」

　　「啊，沒關係，不是你的錯，是我太敏感了。」

　　「我的原意……」

　　「我想我知道你說的意思。我喜歡甜食，感情相當豐富呢！」她半開玩笑地說。

　　我心裡則想，希望這是她給我的某種「暗示」。

　　就這樣，我們的距離接近不少，我抓住機會說道：

　　「你該看看壯麗的喜馬拉雅山，西尼告訴我，附近有人安排坐車去看，想去嗎？」

　　她想了一下，很快回答：

　　「好啊！」

　　沒想到她是這樣爽快，這樣乾淨利落的女孩確實討人喜歡。

　　「對了，請你通知尼泊爾少女，改明天我陪你去，同時為他們拍照。」

　　「好，我這就去，你先登記車位，待會見。」

　　「快去快回啊！十點半開車。」

　　十點半，車上坐滿看山的人，車要開了還不見智子回來。上車前我把智子的票交給西尼保管。

　　車子開行在尼泊爾鄉村與喜馬拉雅山崖之間，遠方雪白峰頂的高山不時隱現在一層又一層的山巒之後，壯麗的群山與雲天交相呼應。

　　智子沒來好可惜，她到底怎麼了，不會有意外吧？

　　心裡惦記著智子，美景當前，無心細賞。

　　到達目的地，愁眉不展、心不在焉地跟著大伙兒下車，走路沒看好竟撞到一個人，定神一看，嚇了一跳，竟是智子。

　　「喂，你怎會出現在這裡。」

　　她故意嚇我，笑得很神秘。

　　「對不起，我在丹娜家耽擱了，趕不上車，她父親托人用吉普車帶我到此，想不到比你們先到。」

　　「沒關係，你來了就好，很為你擔心呢！」

　　幸而我上了車，這是一念之間，總算我們還有緣分，相聚在意外中。

　　我們到幾個「高地」觀望埃佛勒斯峰附近的山景，特別是傍晚時分，橘紅色的落日餘暉把一個終年積雪的高峰，映染得白裡透紅，配上深藍天色，襯托出反差強烈的，一幅一幅神祇寶座的畫像。

　　「你爬山嗎？」智子問我。

　　「常常爬山。最高爬過五四○○米的天山博格達峰。在這裡，放眼望去的雪峰，都是超過六○○○米的。面對這群地球最高的系列山脈，可以想見人類體力的極限，大概就在這裡通過考驗吧！」

　　「謝謝你邀我來看山，從來沒見過這麼壯麗浩大的山景，人類都能征服這些山嗎？」

　　「人類是無所不能的，這些山再高再遠，總是被人類征服了。可是，在這征服的過程中，人類卻犧牲了許多生命，代價之高，使人懷疑，到底是山被人征服，還是人被山征服。智子，你說對嗎？人類征服山峰只因為爬到了山頂，而在過程中卻被山整得很慘，往往十個人只有一兩個上了頂。這使我想起卡繆的薛西弗斯從山上滾石頭的故事，一次再一次，滾下來再推上去，別看他傻，他是個真正征服了山的人。」

　　「啊！你對山的認識已到深處，這裡頭蘊含不少哲理。按你的說法，人類是偉大的，人類又是渺小的。」

　　「是的。日本探險家植村，他單人征服北極，卻犧牲在阿拉斯加麥金萊山的回程裡，他在死前征服了這座巨峰，是成功，還是失敗呢？」

　　「馬先生，你是個冒險家，恕我直問，你的冒險生涯裡還有『感情』嗎？」

　　「好啊！你真厲害，早上把你問倒的問題，下午就拿來問我了。智子，你想知道我對感情的看法嗎？」

　　「當然。」

　　「為什麼？」我反問道。

　　「噢，我……」

　　「沒關係，你不說我也知道，我不說你也明白我知道你為什麼想了解我對感情的看法。」

　　我們開始有了小小的默契。

　　她抬起頭來看看我，淺淺一笑。

　　「還是你厲害啊！我的想法你都知道了。」

　　「直覺罷了。你要了解一個冒險的流浪者，四處為家，生命因尋求豐富的內容而隨時受到威脅，生命因追求新鮮刺激而隨時受到傷害。天天硬著心腸和人說再見，如果動起情來，那只有在冒險的過程中增加負擔。話說回來，其實，冒險家是最具真摯情感的，這也是我之所以知道你心裡的所感所想。」

　　「啊，我好像已經掉進什麼網裡頭了！」

　　「魚網！你已經上鉤了。」

　　「哈哈！」她笑得前俯後仰，未免失態，用圍巾蒙上了半個臉，笑個不停。

　　智子笑的時候，盡情而不過分，恰到好處。

　　我乘勢拍拍她、摟摟她，意思是怕她笑扭了腰，笑痛了肚可不好。

　　她沒有拒絕，我半摟著她慢慢走向山凹停車的地方。

　　她臉上還有笑意地不時望望我，我們暫時沉默地走著，走著。

　　那小小的默契似乎向前大大地移了一步。

　　回程路上，我拿起她的右手分析她的手紋，感覺到她手掌的柔滑與軟厚，她是個特具福分的女人。

　　而我，我是一個不折不扣、不知何日方休的流浪旅行者。

　　回到德巴廣場已是夜裡八點。

　　我提議到附近的ＯＭ餐館用餐，智子欣然同意。

　　ＯＭ是一對西藏姊弟開設的中西式餐館，陳設雅緻，氣氛和諧。這與餐館主人的知識程度有關，姊弟倆都是印度新德里大學畢業，姊姊還開設一家服裝店。

　　西藏人在尼泊爾的生活能力比當地人強得多。

　　「他們算是中國人嗎？」智子的問題問得好。

　　「不，至少流亡在外的西藏人不認為他們是中國人。」

　　「為什麼？」

　　「現在流亡印北的達賴喇嘛十四世，他是西藏人心目中的政治領袖，他們要求西藏自主。西藏一直被認為是中國的一部份，流亡在外的西藏人卻不肯承認。」

　　「你對西藏很有研究，我嚮往蒙古人的游牧生活」，智子說。

　　「一九八一和一九八二年我兩度想到西藏未成，一九八三年到過內蒙草原，喜歡蒙古人的馳馬豪情。我非常嚮往少數民族自然而原始的善良本性，單純可愛，容易溝通。」

　　「將來你若再到蒙古或西藏，我跟著你去，好嗎？」

　　「恐怕很難。近一兩年我不會去，哪一天再去也不知道，這世界要走的地方太多太多。對了，你我相逢才第五天，你就要跟我走了嗎？」我半開玩笑地試探著問她。

　　「哦！一塊旅行有什麼關係。我們現在不都睡一個房間的嗎？」

　　「可是……」

　　我想接下去說：睡一個房間兩張床有什麼用。但覺不妥，沒說出口。

　　用餐時，店主過來和我搭訕：

　　「馬先生帶太太來啊！」

　　「哦，不，她不是我太太，我們才認識五天，只是住一個房間……」

　　「啊！五天就……」

　　「不，不是，是因為……」

　　我連忙解釋，但很難解釋得清楚，店主滿腹狐疑地走開，智子看著我居然笑了起來，我攤開手報以苦笑。

　　說真的，同是天涯流浪人，這世界這麼大，我們居然有緣到這小國小旅館同居一室，而又相處融洽，應該珍惜。

　　下一步要怎麼辦呢？

　　下一步該回旅館了。看看錶已是九點，拉了智子的手走出ＯＭ餐館。

　　回到房間第一件事是洗浴，我下樓看了看浴室，只有一個空間。智子要讓我先洗，我要讓智子先洗，推讓不下，我乘勢就說：

　　「乾脆我們一起洗如何？」

　　這在西方女孩來說不算什麼，東方女孩可要遲疑不決了。

　　果然，智子頗覺意外地說：

　　「啊！一起洗？這……」

　　「沒關係，今晚不一起洗也好，那間浴室太小，明晚找間大的，好嗎？」

　　這事太突然，不好勉強，給她點時間適應吧！

　　「明天？明天再說吧！今晚你先洗，我寫日記。」

　　至少，她沒有拒絕。

　　收拾起原來興奮的激情，拿起毛巾肥皂，臨出門再看她一眼，她用手指輕輕指向門外，我只好獨自去洗了。

　　心不在焉地匆匆洗完澡回來，進屋抬頭一看，啊，我呆住了，智子居然只圍了一條毛巾在她身上，誘人的身材表露無遺。

　　老實說，智子不算什麼大美人，可是她身材適中，氣質好，聰慧、成熟，全身散發女性特有風情，令我激賞。

　　相形之下，我這套尼泊爾土製睡衣實在「多餘」。

　　只見智子右手輕托毛巾（並不擔心它會滑落），左手拿塊肥皂（學老外不帶內衣），頭也不回，搖起身子恁自洗澡去也。

　　我在想，以她這種「打扮」，洗完澡回來，看樣子今晚「大有可為」。

　　今晚是我和智子同居一室的第五個晚上。

　　智子僅以一條毛巾裹身，在我眼裡看來，和洋妞的毛巾裹身，截然不同。

　　那種給我視覺與感覺方面引起的自然反應，可以想像她進門的一剎那，洗完澡最動人的一刻。

　　我迫不及待的視線，一分一秒也不離開房門。那扇門並不起眼，然而此時卻是全世界最可愛的門。

　　眼睛望著門，心裡想著她進來之後……

　　想著她只有一條毛巾裹身，哈！實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尼泊爾國小，人小，屋小，室內的桌子椅子櫃子都小，當然床也小。

　　這張單人床只有兩尺來寬，一個人睡剛好，翻個身就要跌到床下。

　　若是兩個人睡這種小床，非側著身不可。對了，為什麼不把兩張床並在一起呢？

　　腦子裡已經想到要把兩張床並在一起，這念頭「居心可知」，罪過罪過。

　　同居一室已屬不易，同居一室五天，又要同睡一床，面對智子這樣的好女孩，我是一萬個願意。智子呢？要為她想想，她願意嗎？

　　在外浪跡旅行的男女多半是開放的。觀念放得開，行為放得開，只要談得來，行得正，兩情相悅，說真的，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並不表示「隨便」或「亂來」。

　　最重要的是，住在一起，並不表示一定會發生什麼事啊！

　　「在外」和「在家」不同。

　　在外是逍遙的、自由的，卻也是寂寞的、孤獨的。

　　在這麼大的世界裡，我們居住的只是一個小小範圍。人的自由只要不犯法、不越軌應是沒有限制的。只要思想和行為成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無權（也不必要）干涉！

　　智子與我在世界各地浪跡旅行多年，見多識廣，心胸開闊，浪漫與經驗的體會，使我們之間已有某種程度的默契。

　　忽然，外面樓板響起輕柔的腳步聲，一定是智子。

　　趕緊停止胡思亂想，把精神集中起來，這個緊要關頭連「摩拳擦掌」都來不及了。

　　房門打開，智子出現的一剎那，使我眼睛發亮、全身發熱。

　　只見她把頭髮束起，爽朗秀氣的面孔，浴後的光彩，豐滿誘人的身段。我擔心那條毛巾萬一滑下來怎麼辦？

　　這幕場景，使我情不自禁地坐正起來，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智子表情嚴肅冷峻，看都不看我一眼，自顧自地把身上的毛巾收緊，在臉上抹些面霜，梳梳頭髮，輕描淡寫地幾秒鐘做完。

　　她拿起桌上的小本子，斜靠床頭，正要開始寫，忽然又停下來，斜過頭來問道：

　　「為什麼一直看我，不說話呢？」

　　「哦！我在欣賞你浴後的光彩。」

　　其實，說話是多餘的，那一刻看她比說話重要。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欣賞』的心裡感受？」

　　「不只是欣賞，更是禮讚，心裡的感受像是極端飢渴之後暫時沾到一點露水。」

　　「哦！」她哦了一聲轉為沉默。

　　我一時不知如何接下去才好。

　　真想趨身親近，那不過是一兩步的距離。

　　看她寫字的神態，嚴肅而認真，先前發亮發熱的激情已經僵冷下來。

　　流浪旅行者是浪漫的，但並非調情聖手。

　　讓她寫了一陣，我才問道：

　　「你對我欣賞你的感受，有什麼感受？」

　　「啊！我……」她沒防我有此一問，一時答不來。但很快接著說：

　　「你倒也問得巧，我正在想我對你的感受呢！」

　　她停了幾秒鐘，正視前方，然後繼續說道：

　　「日本男人欣賞女人就是直截了當的性的前奏，你們中國人也是一樣，稍許文雅禮貌罷了。」

　　「而後呢？」我迫切想知道她的感受。

　　「我們日本女人受夠了男人的野性與驅使，只要男人給上一點理性的溫柔就感動得不得了。」

　　「你呢？我是說你自己呢？」這才是重點。

　　「我嗎？我也是日本女人，但我的感覺是絕對理性的，浪漫而不使性，感動而不亂性。也許我從未真正為一個男性感動過。」

　　真夠麻煩的，她好像從沒戀愛過。

　　「智子，看來你是一個很難『感動』的女性。我是說你自身的條件，恐怕沒有幾個男士能應付得了你。」

　　「感情是靠機緣、長久的時間和相互適應而促成的，所謂浪漫，是在這種前提之下的愛情氣氛較為濃厚罷了。」

　　「我對浪漫的看法稍有不同。」我發覺智子有點古板，可是她圍著毛巾很性感地在同室有男性的情況下進出，又不像是那麼古板。

　　「浪漫是相互投緣就可以成事的，這還是東方思想的浪漫，若是西方風格的浪漫簡直可謂亂性了。」我客觀分析浪漫是有分寸的。

　　「這是我同意和一位中國男士同居一室的原因啊，中國男士不會亂性。」

　　「謝謝你，得到你的信任是中國男士的榮幸，不過……」

　　「說真的，我對你的感覺很好。今晚較累，我們明天再談好嗎？」

　　「對了，還有一個問題。前幾天你穿著睡衣進出，今晚怎麼只裹一條毛巾呢？」

　　「這樣舒服啊！此外，我對你有十足的信心嘛！」

　　我沒話說了。

　　明天，是我和智子同居一室的第六天。

　　如果說昨晚睡得好是假的。

　　今早醒得特別早是因為昨晚「興奮」不已，餘波未平的緣故。

　　智子睡得安詳沉靜，那條裹身的毛巾掉落地上，可以想見裹在白色棉被裡的智子應該是光溜溜的。

　　想入非非只是短短的一剎那。

　　洗個晨澡回來，智子剛醒。無意間讓我抓到機會看她如何從棉被裡把光溜溜的身子拿出來。

　　智子躺在床上不動，睜大眼睛看著我。我裝著毫不在意、自顧自地整理衣物，準備出門要帶的東西。

　　她翻了個身，好像還有睡意，閉上眼睛又睜開了眼睛。我偷偷地在整理衣物的動作中注意她的情形。

　　她翻了兩個身，伸出光溜溜的手在翻找什麼東西，我當然知道她在找什麼。

　　昨晚她一時疏忽，把要穿未穿的內衣放在床尾的衣櫃上。那個距離使她一定要下床站起身來才搆得著。

　　智子發覺她要的東西遠不可及，一副無奈的樣子。

　　「嗨！吾馬沙，請你把櫃上的衣服拿給我好嗎？」

　　「哦！好的，是這個嗎？」

　　我把胸罩拿在手上晃晃。

　　「是的，謝謝，還有……」

　　再把其他衣物一起遞給她。

　　智子有點不好意思，卻也落落大方地說：

　　「我喜歡不穿衣服睡覺，那是一種習慣，別想歪了。」

　　「我也習慣不穿衣睡，可是有女同房，我就不好意思了。想不到……」

　　「我們有同好啊！喂，今天上哪兒去？」

　　她一面在棉被裡穿衣，一面把話題轉開。

　　我轉過身整理東西，好讓她快捷自然地把衣服穿好。

　　「我們先到那位少女家中做客，然後就隨遇而安吧！」

　　「好啊！我就喜歡意想不到的事，新鮮又刺激！」

　　「你們女人對很多事情很喜歡又害怕，矛盾！想到樓下早餐，還是……」

　　克里希娜又黑又髒，卻是可愛的，我喜歡那裡的隨和氣氛。見到年輕老板西尼善良的笑容，那一整天都覺舒坦。

　　西尼現調現煮，不到三分鐘就端上兩杯香濃可口的奶茶。他並不避諱地說道：

　　「我們的國家既窮且髒，靠著喜馬拉雅山的誘惑才把你們引來的。」

　　「其實尼泊爾安詳和平，全世界的旅行者都喜歡這裡，有些流連數年還捨不得走呢！我認識一位瑞士畫家得我（Ｔｅｏ），已在此住了五年。」

　　「馬兄說得也是。你們瞧，那邊廣場陽台上坐著一些來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他們常和本地的修行者坐在一起曬太陽，也許言語不通，心靈的感覺卻很接近。」

　　「我們也去曬曬太陽吧！」智子說。

　　「好！現在就去。在尼泊爾你可以隨心所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們坐在一個古廟台階頂端，居高臨下，觀看過往來去的人群，半個小時沒說一句話。

　　正在聚精會神之時，忽然身後廟院連續響起嘹亮的鐘聲。由於事出突然，我們距離鐘聲最近，智子很自然地望向我，同時說道：

　　「嚇我一跳，還以為什麼意外呢！」

　　「沒什麼，啊，快十一點鐘了，我們該赴約了。」

　　我扶著智子起身，順勢摟著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階，穿過廣場，由智子帶路，走進小巷裡頭。

　　加德滿都的小巷迷離曲折，指南針恐怕都找不出方位，我情願走蠻荒沙漠，這兒由智子帶路，不到十分鐘，我們在一幢兩層磚房前停下。

　　「丹娜！丹娜！」智子叫著少女的名字。

　　叫聲甫落門就開了，原來她就在門後洗菜。

　　屋子既小且矮，我這一米七十的還要彎腰進入，站直身子就幾乎碰到天花板。

　　「樓下是他們家倉庫、廚房、浴廁等，二樓是小孩臥房，三樓是客房，四樓是主房。」

　　「什麼？四樓！外面看明明是二樓嘛！」

　　「不信請上樓看吧！」智子一臉興奮，拉著我爬上樓梯。

　　所謂樓梯，其實是又短又直的梯子，三兩下就上到二樓。往前走幾步再遇到一個直梯子，爬上五格到三樓，再爬五格到四樓。

　　「真是四層樓啊！像進了小人國。」

　　四樓的布置精雅，壁飾、地毯、盆景、照片等琳琅滿目，靠裡邊有張落地大床。

　　丹娜的父母從地毯上站起來歡迎我們。

　　她的母親約四十歲，嬌小健美，是個舞蹈家。父親叫巴努娃，是尼泊爾著名歌唱家。智子介紹說，目前尼泊爾電台播放的歌謠，大多是巴努娃唱的。丹娜得自父母的教導，自然是能歌善舞。

　　我們在巴努娃家嚐吃道地的尼泊爾家庭餐，欣賞尼泊爾民間歌舞，度過了愉快的午宴時光。

　　我想智子也會喜歡尼泊爾的鄉土情調，深深感受到尼泊爾民間樸實善良的特異風采。

　　傍晚告辭離去之時，巴努娃向我和智子說：「你們下次來加德滿都時，就住在我這裡好了。」

　　他不會知道我和智子的關係，解釋也難。好在我們雖只相識六天，卻已有某種默契。對巴努娃的盛意，幾乎同時回答道：「謝謝，一定來！」

　　屋矮梯直，好不容易下到一樓，走出門外，我問智子何去何從，她提議找個有情調的餐館，我們幾乎同時說：「ＯＭ。」

　　她笑了，笑得愉快而且居然灑脫地挽上我的手臂，大步走出小巷。

　　在ＯＭ，靠牆裡邊的座位上，淡淡的一盞紙燈，把氣氛調配得恰到好處。

　　智子明媚深邃的氣質，大方的舉止，看得我恨不能狠狠擁吻她一番。

　　智子含蓄式的浪漫使我不得不有所抑制，而在無法有任何「作為」的時候，只好默默地注視著她。

　　這在我浪跡生涯中，還是頭一遭。

　　我們漫步在靜靜的人行道上，早春的加德滿都夜晚微有寒意。

　　「冷嗎？」我問。

　　「噢，有點。」

　　「多麼平靜的地方啊！喜馬拉雅的空氣清新可喜。」

　　「對！這是個安逸而又可愛的地方。」

　　「在這裡，心境平和，卸下了重擔，忘盡了憂愁，只不過在喜馬拉雅山中獨行有些寂寞罷了。」

　　「在這裡，想活就平靜地活，想死就平靜地死。」

　　「你這話……」

　　「別誤會。走遍世界的旅行者還有看不開的嗎？我是形容這裡的自然氣氛容易生存罷了。」

　　「打算在這待多久？」

　　「後天就走，我必須在月底回到日本。」

　　「不想到波可拉去看安娜波娜的壯麗山景嗎？」

　　「想啊！可是我還得去曼谷，怕時間不夠了。你呢？」

　　「我們去向相反，你向東南走，我往西北走。後天，我到波克拉去看安娜波娜，然後穿過邊界到印度北方的克什米爾。」

　　「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明天是我們同居一室的最後一天了。」

　　智子似乎有些傷感。

　　我浪跡世界三年，平均每天要說再見。

　　面對智子可實在不忍。

　　好在明天還有一天呢！

　　「智子，明天我們上哪去？」

　　「我們到附近的山間小溪走走，我想看溪水的流動。」

　　「好啊！來一趟溯溪郊遊。」

　　「我們回去吧！」智子說這話同時看我的表情，使我錯覺我們是多年的伴侶，正要回到自己的家一樣。

　　回到安娜波娜客棧，回到越來越覺珍貴可愛的房間，往常我們都會禮讓對方先去洗浴，今晚可不同了。

　　智子和我好像同時等待就要進行的一件事，我們各自拿了毛巾和肥皂，我拿起門鎖在智子面前晃晃，她會意地點點頭走在我前面，走出房門，我跟著走出，把房門鎖上，她轉過身，默默地走向浴室。

　　我跟在智子後面，這回不是目送她誘人的背影，而是整個人都跟著她，進到她的風采裡去了。

　　浴罷回來，智子和我都只圍了條毛巾，這在旅行者是件司空見慣的事。

　　微寒的夜晚，並未稍減我們適才浴後的熱力。

　　這股熱力在爆發前總是平靜的。

　　智子依舊斜躺在床上寫詩。

　　不知她今晚的詩句是否已把浪漫裡含蓄的包袱拋開？

　　我無心做任何事，胡亂記了幾句，且把今天的感覺延長到將來再寫吧！

　　心裡盤算這第六天的晚上該如何把握。

　　正準備收起日記，打算……

　　智子早我一步，裹著毛巾悄悄地走了過來。

　　我不禁把身子坐正起來，望著她。

　　智子不說一句話，掀起棉被，把我擠到靠牆的裡邊，一溜身鑽了進來。然後把毛巾從棉被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過程不過幾秒鐘，使我頗感意外，智子居然主動地睡了過來。

　　床實在太小，為免智子滑落床下，我略側身，讓她有多餘空間舒適地躺著。

　　此時此刻，分秒都不能失啊！

　　我也把毛巾取下往棉被裡一塞，管它塞到哪裡，塞到哪裡完全不重要。

　　在棉被裡，毛巾取下的瞬間，初時接觸的是陣冰涼，繼而是無比的溫暖。

　　正要翻身的時候，忽然，智子拍拍我說：

　　「別急，今晚我們一起洗澡、一起睡，並不表示……」

　　「可是……」

　　「如果你真有能耐的話，能忍五天，不能多忍一天嗎？」

　　「可是我……」

　　唉！那浪漫裡的該死的含蓄還未擺脫！

　　能忍五天，不能多忍一天嗎？

　　好在還有明天。

　　明天，是我和智子同居一室的第七天。

　　翌早，我和智子同時醒來。

　　實在不敢相信，居然睡得那樣安穩。

　　居然一夜無事。

　　我情不自禁地親了智子一下，道聲早安。

　　智子對我笑笑，大概表示對我的「能耐」頗為滿意。

　　我好像失落什麼，但並不後悔。

　　我尊重智子，在這樣自然的氛圍裡要做自然一點的事。

　　窗外是個晴朗的好天。

　　屋裡，智子一溜下床，拿起毛巾裹住身子，儘管動作極快，我卻難忘那幾秒間的視覺震撼！

　　就在這「震撼」中，拉開第七天的序幕。

　　照例，我們到克里希娜喝奶茶、吃煎蛋。

　　照例，我們到古廟平台上晒太陽。

　　照例，我們到ＯＭ午餐。

　　下午一時，我們已在前往山溪的小路上。

　　智子今天穿著一緊身牛仔褲，紅黑相間的條衫，頭上包著紫色絲巾，活潑灑脫。

　　通往小溪的途徑在加德滿都向北的山丘之間，那個方向有幾座頗具規模的西藏廟宇。沿途所見西藏男女，行走幾步即全身趴在地上，作一種長程的「伏地膜拜」。在西藏，更有繞過整座大山的長程膜拜，艱苦而虔誠，看來令人感動。

　　我極為感慨地對智子說：

　　「生命是短暫的，浪跡天涯是為了豐富生命的內容。我們應該珍惜，好好把握啊！」

　　「將來有機會跟你浪跡天涯，好嗎？」智子的話半真半假，沒防她有此一問。

　　「流浪生涯原是一種冒險生涯，帶女人浪跡豈非險上加險？」

　　「你的意思是……」智子有些不悅。

　　「哦，我的意思是，若能帶著你走的話，天大的險也值得冒。」

　　智子不說話了。

　　我想，她應該懂我的意思。

　　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遠離人群，終於看到一條長長的山溪。它掛成了數段，每個段落流動的樣子不同，斜坡上、石塊間、草叢裡，還會形成小小的瀑布。

　　怪不得智子要來看「溪的流動」。

　　智子時而牽著我的手，跳過溪再跳回來，時而跑得遠遠的再跑回來。跳累跑累了就斜躺在溪旁的草坡上，傾聽溪水的流動。

　　有時，我故意躺在她身邊，當要親近她時，她卻有意無意間地躲開了，逗得我很不是滋味。

　　她的浪漫是一種典型的東方式浪漫。

　　我們在喜馬拉雅山邊緣的山坡上，和大自然盡情逗樂。

　　忽然，智子停下來，指著一○○碼外的一個像老人的背影說道：

　　「看，那裡有個先我們來訪溪的人。」

　　我們走近些看，果然是個老者。他一面看書，一面垂釣。我不禁好奇地問道：

　　「對不起，打擾你，這溪裡有魚嗎？」

　　「哦！沒關係。有，有魚，我靠它生活呢！」

　　「怎麼？你釣魚賣魚？」

　　「不，我釣魚吃魚。我是個窮作家，來自蘇聯。」怪不得他的英語生硬難懂。

　　「啊！蘇聯。我浪跡世界多年，這還是第一次遇見來自那裡的流浪者。請問你是怎麼來的？」

　　「去年我來尼泊爾的蘇聯大使館看望兒子，不想再回蘇聯，他們卻把我兒子調回國內，我乾脆留下來不走了。」

　　「還寫文章嗎？」智子問。

　　「寫，天天寫，不過，全是俄文，寄到哪裡發表呢？」

　　「我幫你的忙。我認識幾位日本文壇巨子，若是作品好，在日本即可出版。」

　　智子說著就和老者交換姓名和地址。

　　「謝謝你。除了寫作，我什麼也不會。在這兒全靠國內親友的匯款過起碼的日子。」

　　「放心，我們會盡力幫忙，只要能力所及。」

　　「謝謝，上帝祝福你們倆！」

　　智子邊走邊看紙條上的俄文。

　　「這名字好熟，我不能確定有本《來自列寧格勒的猶太人》是他寫的。這本書曾提名當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但未獲選。可惜我明天一早要走了。」

　　「我可以多留一天去拜望他，再把詳情告知給你，如何？」

　　「好極了，謝謝你。若能確知他的才華和地位，我或許可以助他到日本發展。」

　　「那最好不過，他看來是個相當睿智的作家。」

　　回到德巴廣場已是華燈初上。

　　這一天過得真快，是太珍惜了呢，還是希望夜晚盡快到來呢？

　　照例是ＯＭ餐館。

　　主人的微笑，我們的微笑。

　　餐罷走回安娜波娜的路上，我們各懷心事。

　　不管今晚如何，我有預感，智子和我將會「說再見而無法再見」。

　　我們萍水相逢，原來各有各的方向，因緣巧遇，只不過是稍縱即逝的瞬間碰觸罷了。

　　我所想所欲的，完全由智子的感覺印證。

　　智子的感覺，只有在我們「碰觸」時決定。

　　智子的感覺卻是無法擺脫那「含蓄的浪漫」。

　　夜晚來了。

　　該來的總會來的。

新德里失金傳奇

　　時間／１９８３年４─５月

　　地點／印度新德里（Ｎｅｗ　Ｄｅｌｈｉ）

　　人物／印度詐騙集團頭目─汪忌（Ｗａｊｉｄ）

　　　　　印度黑社會掮客─伊保（Ｉｇｂａｌ）

　　　　　挪威流浪者─亨特（Ｈｕｎｔｅｒ）

　　　　　中國浪跡旅行者─馬中欣（Ｆｒｅｄ　Ｍａ）

　　　◇

　　自由自在的環球旅行，逍遙愉快，但也有倒霉的時候。

　　一九八三年的中亞之旅，我路過印度首都新德里，不慎落進黑社會預設的圈套，痛失二○○○○盧比（二○○○美元），這筆錢足夠在中亞旅行兩年。

　　失了巨款，因而揭發內幕，告誡世人引以為鑒，正是所謂：旅行中有得有失，一個失敗是一個新的經驗誕生，也是一種獲得。

　　─　─　─　─

　　一九八三年四月，我在中亞浪跡旅行，途經印度古城維納納斯（Ｖａｒａｎａｓｉ）遊歷一番後，坐上長途火車前往首都新德里（Ｎｅｗ　Ｄｅｌｈｉ）。

　　我坐的是二等車廂，還算乾淨，可以睡覺，但只有硬梆梆的木板床。

　　天氣燥熱，小販的奶茶難以解渴，坐在我對面的一位流浪者把他的水壺遞給我，我遲疑了一下，看看他。

　　「沒問題，煮開的開水。」

　　「謝謝！」說著，喝了兩口即把水壺還給他。

　　「日本人？」

　　「不，中國人，來自台灣，現住美國。我叫佛來得，請問大名。」

　　「海斯，德國人。你到新德里吧？千萬小心，那裡有些人專找旅行者下手，除了殺人搶劫不幹，什麼壞事怪招都有，防不勝防。」

　　「謝謝你的忠告，我會加倍小心。」

　　第二天上午十點到達新德里。踏出車站，迎面擠來大群摩托三輪車，爭著問我到哪裡。

　　「到沙將旅館，多少錢？」這是海斯推薦的小旅館。印巴地區的小旅館，「黑店」居多。

　　「九個盧比」，「三個」，「兩個盧比，我帶你去」。競爭激烈，再殺價就成免費了。

　　後來才知道，還真有免費送到旅館的，因為他們可以從住宿費裡拿到佣金。

　　三輪車進入車站對面一條人潮擁擠的小馬路，兩旁是商店和小吃店，很像台北的華西街，沿路還有幾條「聖牛」擋道。這樣的環境完全適合流浪旅行者在都市中的要求：便宜、深入、冒險的原則。

　　三分鐘就到了沙將旅館，早知這麼近，就該走路過來，但是兩盧比只合兩角美元，相當划算。

　　經理帶我上到二樓有個大床的房間，住一天是三十盧比。大眾式的房間，一個床位是十五盧比。

　　我是路過此地兩天，住個單人房，所差無幾。

　　卸下大背包，把錢財貴重物品放進一個小背包，出門、洗澡、上洗手間，不管到哪裡，這件小背包絕不離身。

　　第二天是印度的萬盛節，上午八點到十二點，全國各地瘋狂的互相潑水和塗粉，水和粉的顏色極為鮮艷。

　　有個日本佬穿件白袍出門，一小時後，他踉踉蹌蹌地奔回旅館，全身找不到一寸白色。當一腳踏進旅館大門時連呼：恐怖、恐怖！

　　我不但出門，還要帶上相機。幸虧遇到一個叫伊保的印度人，打電話叫了輛三輪摩托車，把門打開，衝進車裡，接上簾布。但短短幾秒間，還是讓水潑了一身，怪不得日本佬大呼恐怖。

　　車子開到郊區伊保的住處，剛一下車，冷不防從後上方潑下一盆水，好在方向歪了，潑在車篷上，趕緊三步並作兩步奔進屋裡。

　　伊保是個單身漢，牆上貼滿了歐美裸女圖片。他說他喜歡歐美女人，並問我有無興趣跑跑單幫，淨賺兩千美元加上免費機票。

　　「哦？有這麼好的事？違法的不幹！」

　　「絕對合法。對你們這些『老外』來說，輕而易舉的可以賺到手。」

　　伊保說得沒有表情，真真假假只能憑感覺，從他臉上是看不出來的。

　　於是，我半信半疑地問道：

　　「請你說說條件和方式。」

　　「很簡單。只要買張新德里到香港的來回機票，在香港買日本製的錄影設備、相機、錄音機和手錶等，帶回印度可以加倍賣出。例如一千美元的錄影設備，在此地可以賣到兩千美元。如何？」

　　「條件不錯，機場海關能夠輕易過關嗎？」

　　「印度海關稅率高到百分之三百，本國人入關檢查極為嚴格，可是對外國旅行者，特別是像你這樣背背包的多半不會檢查，送上一條香煙，或夾上十美元即可過關。」

　　「萬一貨品要上稅呢？」

　　「稅款由買貨的人來付，但一定要有憑據。」

　　「那好。聽來容易之至，只要不帶違禁品，似乎可以走一趟。」

　　「記住，一定要日本貨！」

　　老實說，我浪跡旅行多年，從來沒有跑過單幫。過去在泰北金三角，深入販毒中心，有人要我帶兩公斤海洛因到美國，我說什麼也不幹。自由比生命和愛情都可貴，金錢算得了什麼？

　　如今，這趟買賣倒可以試試，嘗嘗跑單幫是個什麼樣的滋味。

　　當天下午回到旅館，我把行裝全部留在新德里，只帶一個空背包晚間從新德里搭乘印航班機，經曼谷到達香港。

　　在香港以八百美元買了一套日製錄影機，以一百美元單價買了五架相機，以五十美元單價買了五架錄音機，另外買了些手錶與計算機等，反正萬一上稅是他們的事。我則穩賺不賠。

　　回程中，順道泰國和斯里蘭卡遊歷一番。

　　抵達新德里機場時，沉重的背包已經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十元美鈔之外又在手提包裡放了一條洋煙，以備萬一。

　　海關檢查處排滿了大堆人群。

　　正在思量如何應對，忽然有個海關官員在身後拍拍我的背包說道：

　　「好了，不用檢查，走吧！」

　　他在我背包上面用粉筆畫個圈圈，也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輕易過關了。

　　在我後面，有幾個背著背包的「老外」，跟著我走出海關，畫上圈圈，不用檢查。

　　看來，這些人以為我們窮流浪者沒有什麼油水，頂多一條煙，搞不好一條煙也沒有，如此這般的輕易過關。

　　回到沙將旅館，正好撞見伊保。他見我滿載而歸，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居然笑開了。

　　伊保聯絡買主，半小時後，來了一位高個子，面孔生得不很正派，卻有一副豪氣誠懇的樣子。見面第一句話就說：

　　「馬先生，這些東西放在這裡並不安全，明天帶到我那裡，立刻付錢給你。」

　　「請問價錢如何！」

　　「錄影機給你一萬八千盧比，照相機和錄音機各給兩千盧比。我付你一半美元、一半盧比。」

　　算算正好賺到兩萬盧比，約合兩千美元。對一個浪跡旅行者來說，兩千美元可以在印度和尼泊爾一帶旅行兩年之久。對印度人來說，這更是一個大數目。他們的公務員和老師的月薪是五百盧比，約合五十美元。

　　「好吧。明天一早我在旅館等你，請問大名？」

　　「汪忌。」說完轉身就走。伊保等他走後，拉著我低聲說：

　　「他說給你一半美元、一半盧比是假的。成交之後，他會找理由全部給你盧比。」

　　「我可以到銀行換回美元啊！」

　　「抱歉，敝國外匯短缺，銀行不能換，黑市換美元，算下來你可能損失兩千盧比。」

　　「這樣說來，我要另找買主，減少損失囉！」

　　「那倒不必，汪忌會替你想辦法，讓你在換回美元時減少到最低損失。」

　　「好吧！那你呢？你的佣金？」

　　「不用擔心，汪忌會給我，賣給誰對我都一樣。怎麼樣？利潤很高吧！可以再跑一趟。」

　　「啊，算了，太累。我是抱著好奇心理，從來沒有跑過單幫，經歷一下而已。我是個旅行者，明天拿到錢，早點上路是真的。」

　　「好，不打擾你了，別忘了以後給我介紹洋妞啊！」

　　「我會盡力，謝謝。」

　　伊保的這番話完全是標準掮客的迂迴籠絡之辭，他當然和汪忌是一伙的。

　　表面上答應他們，暗地裡到處打聽行情。

　　費了一晚工夫，結果還是汪忌的買價最高。

　　次日上午，我在櫃台等汪忌時，和一位六十來歲的老流浪者聊天，他叫亨特，挪威人，是個畫家，到處給人畫像為生，已經在世界各地遊走了十幾年，是個頂尖的浪跡高手。

　　我把跑單幫的事告訴亨特，同時問道：

　　「你看如何！其中是否有詐？」

　　「據我在印度三進三出的經驗，這裡的人雖壞，壞不到使用暴力，小花招很多，十有九詐，防不勝防。」

　　「等會他們來接我，我身上又是錢又是貨，一個人跟他們走有危險嗎？」

　　「嗯，很難說。他們和警察關係密切，作案分贓，有時警察還掩護他們作案呢！這樣好了，我陪你去。」

　　「好極了，我並不是怕他們，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些。謝謝你啊！」

　　流浪人惜流浪人，「在外靠朋友」這句話確有幾分道理。

　　正在此時，大門開處，大個子汪忌走了進來。我們打個招呼，一句話也沒說就上樓搬東西，亨特也跟上來幫忙，汪忌看了亨特一眼。

　　「哦，這位是亨特，我們是一道的。」

　　汪忌沒有反應，毫無表情。

　　我不理會他的表情，有亨特同行壯膽，趕快搬東西上車，拿到錢好上路。

　　車子從新德里的甘地大道過橋進入舊德里，此地景觀完全不同，到處可見蒙面的回教婦女。舊德里是印度回教徒聚集地，這裡有印度最大最古老的回教寺院，也有其他地方不易見到的「職業」乞丐群。他們以乞討為業，有供應三餐，據說造就了幾個富有的「乞丐企業家」。

　　汪忌把車停在大馬路邊，帶領我們進入窄巷，左拐右彎，走到一個中間有天井，很像中國四合院的房屋。進門上樓，又是左拐右彎，在一個小房間裡停下來。

　　汪忌清點他要買下的東西，然後慢慢的坐下來，拉起褲管，從一條襪帶裡抽出幾疊盧比，又從另一個褲管的襪帶裡抽出幾疊盧比，再從左右袖管抽出幾疊盧比，像變戲法一樣把一大堆盧比變了出來。

　　這麼多現鈔，不會是假的吧？仔細檢查，不像假鈔。印度人還沒聰明到印假鈔，何況，盧比根本不值得去印。

　　我看看亨特，他微微點頭，汪忌示意我數數這些盧比。

　　「對了，汪忌先生，你不是有一半美元嗎？」

　　「哦，美元黑市價格漲了，給你美元要扣兩千盧比。」

　　果然不出所料，汪忌和伊保在唱雙簧。如今，要把貨換錢了，說的完全不是原來說的。

　　這是黑社會騙徒們慣用的技倆。

　　事已至此，進退兩難，再找別人也差不多，祇好認了。反正是賺，數鈔票吧！

　　一疊一疊的好不容易數了半個小時才數完，一共是二萬八千盧比，是印度人七十六個月的薪水，這些盧比在印度可以旅行四年。

　　「請問官價與黑市的美元比率如何？」

　　「官價是一比十，黑市是一比十一。」

　　「這樣一換，我將損失三千八百盧比，那是三百八十美元，伊保說你有辦法減少我的損失。」

　　「這樣好了，我設法找人為你換回美元，大約是一比十點六，晚上打電話通知你。」

　　小背包裡裝了沉重的三萬八千盧比現鈔，加上自己的錢財相機，總值超過兩萬美元，好在有亨特隨伴跟著，沒人告密是看不出來的。

　　「亨特，你看汪忌會不會派人攔路打劫。」

　　「不會，他要幹，剛才在房間就可以了。」

　　回到旅館先請亨特飽餐一頓，然後帶著兩萬美元財物，四處打探換美鈔的事。

　　據說市區商店的黑市比率是一比十一，少數游離黑市是一比十點八。當天晚上汪忌打電話來說祗能換一比十一，這我早就預料到了。

　　次日一早就揹著錢走向市區，打算找一比十一的價率換回美元，沒想到竟都漲到一比十一點五。

　　印度的溼熱天氣有名，兇殘的太陽毫不留情，氣溫上升到攝氏四十一度，熱得頗不耐煩，損失就損失吧，再不換，損失更大。

　　腦子裡儘是一比十一，一比十一點五；損失三百八十美元或四百美元。算算一百美元可以在印度旅行一個月，節省下來，拿去幫助其他的浪跡旅行者也好啊！

　　忽然，有個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喂，要換美鈔嗎？」

　　「咦，你怎麼知道，你換多少！」

　　「一比十點五。」

　　「啊！有這麼好，好啊！什麼時候，現在？」

　　「不，明天這個時候，我在這裡，我只能換給你兩千美元。」真沒想到還有一比十點五的，當時只想以最好的比率盡快換回美元，沒有料到這是「大陷阱」裡的一個小花招，我在不知不覺中越陷越深，忽略了德國朋友海斯警告過我的那句「意料之外」的嚴重性。

　　次日在原地等候，那小子遲到了半小時。

　　「怎麼樣，我們就在此地換吧！」

　　「不，你跟我來。」

　　他帶我走到附近停在路邊的一輛三輪摩托車，他要我先上車，他坐在我旁邊。

　　「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在摩托車上換錢，千萬不能讓警察看到啊！」駕駛摩托車的是個包頭巾的錫克族人，他那雙鬼眼瞪我時有些不自在，當時我沒留意。車子開動後就在市區繞圈子，對方先把一疊二十張百元美鈔遞給我點數。點數之後，我正要把錢放進口袋。

　　「慢著，這疊美鈔我先保管，等我數完盧比之後，才能交給你。」

　　他說的也有道理，當時不假思索，直覺的就把兩千美元退還給他，同時把兩萬多盧比全部交到他手上。

　　正在此時，車子停了下來。我看著他點數鈔票，根本沒注意到車子停在哪裡，附近形勢如何。

　　這傢伙數鈔票特別慢，數了好久才數到一半。忽然，他探出個腦袋，四下張望，然後以印度話向駕駛者說了幾句，駕駛者立刻發動車子開走。

　　「附近好像有警察在監視，我們要快點換錢。」

　　他說著，又自顧自地數鈔票。我看著他數，卻又擔心警察出現，精神完全集中在鈔票與警察上面，無暇顧及其他。

　　這又是個「大陷阱」裡的一個小花招，我已在不知不覺中陷進去了。

　　車子繞了一會，停在一個像是公園的空曠地點。他老兄數到最後一疊鈔票時，忽然停下來，緊張地向外張望，然後對著我說：

　　「喂，好像是警察走過來了，你先下去，我們要應付一下。」

　　這種情況之下，我產生一種「我們共同對付警察」的錯覺，不假思索而且本能地跳下車來，沒想到美鈔和盧比全在對方身上。

　　就在我跳下來這兩秒間的一剎那，摩托車不等我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一溜煙絕塵而去。

　　留下我在原地發了一會愣，定下神之後才想起美鈔和盧比都隨車而去了。

　　旁邊走過來幾個印度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沒有人知道僅僅在一分鐘前發生了什麼事。

　　我搖搖頭，在原地徘徊了幾分鐘，失落的心境一時尚難平伏，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立刻報警？不行，黑市換美鈔原是不合法的。當然，我是外國人，可以推說不懂本地規矩，但總不能把「跑單幫」的事一五一十告訴警方吧？

　　回到旅館，確定剩下的一萬八千盧比還原封不動的藏在背包底層，然後到櫃台把事情經過告訴經理等人。他們並不驚奇，可見這類事常常發生。經理告訴我說：

　　「來此地的旅行者，跑單幫的不多，受騙上當的幾乎天天有。你被騙掉兩萬盧比，是我所知旅行者被騙的最高金額。」

　　「報警有用嗎？」

　　「哈，報警？你去報警反會惹上麻煩。」

　　「什麼？我被騙被搶，報警會惹上麻煩！」

　　「好吧！你到管區警局試試，就在此地不遠。注意，看看情形不對就走，先不要登記。」

　　謝了經理，拿著地圖，一頭衝出旅館。

　　十分鐘後在管區警局裡，警員問我何事。

　　「有人連騙帶搶拿走我兩萬盧比，我來報案。」

　　「啊！兩萬！請你等在這裡別走。」

　　他看來比我還要緊張激動，快步走進屋裡報告。

　　不一會，小房間走出一個胖子，看來是個警官，衣服還沒穿好，邊走邊整理褲帶，像剛從床上下來的樣子。

　　胖子警官盯著我看，居然現出笑容來。

　　「你丟錢，丟了多少？」劈頭第一句話就問我丟了多少錢，我照實說了。

　　「啊！兩萬盧比，不少錢啊！」當然，這是他們三年的薪水。

　　「我來報案，怎麼樣？」

　　「報案當然可以，不過，要填很多表格。我們需要詳細的過程，包括你這盧比的來源等等，同時……」

　　「沒問題，我填報詳細對你們辦案有利啊！」

　　「不過……我得警告你，填得越詳細對我們越有利，對你可不利。要知道，私下買賣美鈔是犯法的，你可能要在新德里待上一兩個月接受調查。」

　　「我不懂貴國的規矩，只知道全世界都可以換美鈔。這樣好了，我回去考慮一下。」

　　我有我的旅行計劃，為了跑這次單幫，耽誤不少時間，兩三天內我要北上克什米爾，不能再為明知不可為的結果耽誤下去。

　　「好吧，你要報案再來，隨時歡迎。」

　　胖子警官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言下之意，報案與否根本無濟於事，報了案還可能惹上麻煩。

　　我損失兩萬盧比的事傳遍旅館上下。經理惋惜地對我說：

　　「你太老實，這麼輕易被騙掉兩萬盧比，早知道我先警告你，也許可以躲開這場騙局。」

　　「有無辦法可想？」

　　「報案絕對無用，一些警察被黑幫買通了。」

　　經理這番話，使我想起胖子警官聽我說丟掉兩萬盧比的表情──那副興奮得意的樣子。

　　「你若告知警官你被騙掉六萬盧比，那他們一定會打起架來。因為分贓是有一定比例的。」

　　「如此說來，兩萬盧比就此泡湯了？」

　　「差不多吧！除非你是正牌英國籍或蘇聯人，還要查出誰是主謀。」

　　「你說要查主謀。啊，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

　　「失款前一天，我走在路上，有個人把我攔住，問我要不要換美鈔，他怎麼知道我要換美鈔的？」

　　「你能找到他嗎？」

　　「不，關鍵不在他，在他是受誰指使的。」

　　「這如何去查？你總得先找問你的人。」

　　「不用了，我知道誰是主謀。經理，借個電話。」

　　「好，請用。」

　　「喂，我要找汪忌先生，啊，他不在，我姓馬，請他回電給我，謝謝！」

　　掛上電話，我越發相信，這場騙局一定是汪忌策劃，整個「陷阱」由他包辦。

　　可是，明知是他又能如何？

　　缺乏直接證據。就算找出搶騙的兩個人對質，他們早和警察串通好了。結局一定是：錢拿不回來，還惹麻煩上身！

　　想到這裡，簡直無計可施，就此認了吧！

　　正要回到房間，忽然電話鈴響了。

　　「哈囉，對，是我。你是汪忌先生，你知道我被騙掉兩萬盧比嗎？」

　　「啊！兩萬！怎麼回事？我馬上過去，見面再談。」

　　「好吧！等你過來再說。」

　　半小時後，汪忌大方地躺在我的床上，毫無表情的聽我講述失款的經過。

　　說了半天，原想看他的表情反應，抓出一點蛛絲馬跡。不料他無動於衷，不愧是黑道老手。

　　「好吧！丟了兩萬盧比非常遺憾，以後小心就是。怎麼樣？想不想再跑一次？」

　　「什麼？再跑？」

　　「帶些手錶零件到巴基斯坦，可以賺到十倍以上，帶多賺多。」

　　「哪有這麼好的事？」

　　「一盒手錶零件是兩百盧比，帶到卡拉奇可以賣到兩千盧比以上。不過，印巴關係不好，邊界檢查嚴格，查出來算是走私，沒收、罰款之外，本地人還要坐牢，外國人大概沒收罰款了事。」

　　「這種事不幹！」

　　我實在已提不起興趣。找他來的目的，是要確定他是主謀者，然後看能不能逼他退還失款。

　　這當然是異想天開的事，現鈔到手，就像煮熟的鴨子進了口，如何再吐得一隻活生生的鴨子？

　　「請問汪忌先生，你用這種『手法』，賺了不少錢吧？」

　　「當然，大家賺錢嘛！啊！你說什麼『手法』？」

　　「你心裡明白，你給對方大把盧比，你明明知道盧比在銀行是換不到美金的。」

　　「那是你們的事！你想賺錢，錢給你了，如何處置是你自己的事，與我無關。」

　　「當然與你無關，但只有你知道我有大把盧比要換美鈔。」

　　「你認為是我讓你損失兩萬盧比的嗎？」

　　「差不多吧！你不該安排換錢騙錢的陷阱。」

　　「有證據嗎？」

　　「我拿不出證據，而警察分到錢也不會幫上忙，可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要走了，你自己小心吧！」

　　「汪忌先生，相信不少外國人掉進你的陷阱，損失財物。但請記住，這種事做多了，做開了，總有一天，引起國際糾紛，你們政府不辦你，總有人辦你！」

　　「馬先生，我要警告你，我們不會害你的命，但要你長期留在這裡是很容易的事！」

　　一九八三年六月上旬，我分別寫信給印度有關部門及美國大使館，詳述失款經過，並列出汪忌的姓名和地址。

　　兩周之後，在印北達姆薩那的麥克里甘治（ＭｃＩｅｏｄ　Ｇａｎｊ），我接到日本友人中川博志由新德里轉給我的信。

　　這封信來自外交部，寥寥數語：

　　「閣下失金之事，深感遺憾。敝國警局將全力以赴，俟有結果，即行通知。」

　　很明顯的，這件事恐怕不會有結果了。

最後的香格里拉

　　第一次旅行斯利那加．印控克什米爾

　　時間／１９８３年月１２─１９日

　　地點／克什米爾首府斯利那加（Ｓｒｉｎａｇａｒ，Ｋａｓｈｍｉｒ）朱侖河上的船家旅館（Ｈｏｕｓｅ　Ｂｏａｔ，Ｊｈｏｌｕｍ　Ｒｉｖｅｒ）

　　人物／德國女書家曼娜（Ｍａｎａ　Ａｋｅｒｂｅｒｇ）

　　　　　法國考古人類學者皮耶（Ｐｉｅｒｅ　Ｇｕａｓｃｈ）

　　　　　中國浪跡旅行者馬中欣（Ｆｒｅｄ　Ｍａ）

　　　　　⊙

　　第二次旅行斯利那加．印控克什米爾

　　時間／１９９２年７月２８日─８月８日

　　地點／克什米爾首府斯利那加（Ｓｒｉｎａｇａｒ，Ｋａｓｈｍｉｒ）

　　　　　達爾湖上的船家旅館（Ｈｏｕｓｅ　Ｂｏａｔ，Ｄａｌ　Ｌａｋｅ）

　　　　　瑞京湖上的船家旅館（Ｈｏｕｓｅ　Ｂｏａｔ，Ｒｅｚｉｎ　Ｌａｋｅ）

　　人物／克什米爾船家老板

　　　　　美國女孩─瓊安（Ｊｏａｎ）

　　　　　中國浪跡旅行者─馬中欣（Ｆｒｅｄ　Ｍａ）

　　─　─　─　─

　　香格里拉（Ｓｈａｎｇｒｉ─ｌａ）是歐美人習稱的世外桃源，它有美麗仙境的意思，也有理想夢境的意思，稱得上是一個鄉野遺世的化外之地。

　　人們幻想世外桃源，地球上是否真有這樣完美的一塊樂土呢？至今，香格里拉到底在哪裡仍是一個謎。

　　印度人說就在他們印度屬下的克什米爾（Ｋａｓｈｍｉｒ）。

　　美國國家地理雜誌（Ｎａｔｉｏｎａｌ　Ｇｅｏｇｒａｐｈｉｃ）以地形地貌的觀點認為，世界到處有樂土，能夠稱為香格里拉的樂土是在克什米爾首府斯利那加（Ｓｒｉｎａｇａｒ）以及列城（Ｌｅｈ）的這樣一個範圍。

　　中國人認定，傳說中的香格里拉，應該是在雲南省迪慶州藏族自治區的中甸及其周邊地區。

　　世界部分旅行家認為，傳說中的香格里拉，是在中國西藏的某個地方。

　　登山家與走山者（徒步山區旅行者）認為，香格里拉是在喜馬拉雅雪線以上的群山環繞之中某處，這個地方人跡罕至，人類難以觸及。

　　《失去的地平線》一書描述的世外桃源，說是在印度的西北地區，靠近喜馬拉雅山。以這樣的地理方位看來，香格里拉應該是在今日的印控克什米爾地區；又以當地的實地了解與地圖的明確標記，克什米爾地區許多村落名稱的最後兩個音節均為「里拉」（ｒｉ─ｌａ）；由之可以想見，香格里拉離此不遠了。

　　七十年代，美國國家地理雜誌選派優秀的攝影師與撰稿者，針對克什米爾地區的斯利那加與拉達克的列城，作了一次深入的攝影採訪。刊登的照片和文字，說明了傳說中的香格里拉與實際的香格里拉都存在於這片不太惹人注意的世界「邊緣」地區。

　　克什米爾的西部地區是印巴爭議區及帕米爾高原，海拔四千至五千米；北面是喀喇崑崙山，海拔六千至八千米；東面是西藏高原和喜馬拉雅山，海拔四千至五千米。南面有印度地勢較低的羌木高原，海拔兩千多米，它是克什米爾唯一的「門戶」。

　　一九八三年夏天，我從紐約專程來到嚮往已久的克什米爾。翻山越嶺，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車，自高溫四十度的新德里（Ｎｅｗ　Ｄｅｌｈｉ）到達清爽宜人、二十五度的斯利那加。

　　斯利那加是個高原小鎮，古樸原始的街道、房舍以及和善可親的克什米爾穆斯林居民，使得我們初抵此地的感覺，舒暢而美好。及至後來，漫步到朱侖河畔，河水兩旁久遠而具有中亞特色的民房，排列兩岸邊上的水上船家，使得我們這些來自現代化城市的旅行者倍感新奇，旅行中的勞累，煩悶或是寂寞，頓時一掃而空。

　　水上船家（Ｈｏｕｓｅ　Ｂｏａｔ）是斯利那加特具中亞情調的船上旅館，分布在河的兩旁及湖的四周。河旁的船家旅館規模較小，價錢便宜，適合簡樸而喜愛幽靜的自助旅行者。湖上的船家旅館，船身雕刻精緻，船內豪華舒適，適合較高價位，講究高品位的旅行者或觀光客住宿。

　　一九八三年的克什米爾，和平安詳，來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和觀光客把這個古樸小鎮擠得水洩不通。當時我隨遇而安，是個要求不高的自助旅行者，住進了一個房間僅需一美元的河上船家，同在一條船上的還有德國女畫家曼娜與法國考古學家皮耶。

　　早晨起床，推開木窗，一陣清新爽快的空氣迎面襲來，四周安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音；好像連河水的流動也不敢發出聲來，害怕吵醒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疲憊不堪的旅行者。

　　我忍不住深深吸了兩口迎面襲來香醇的空氣，新鮮而芬芳，稍等一下去找那些帶來芬芳的奇花異果吧！河上的船家旅館與岸上的白楊一串串伸展到很遠的河水盡頭，迷濛的山影在晨霧和微曦裡舞影弄姿，頗有置身化外的情境。香格里拉名不虛傳，一個普通的早晨已夠迷人的了。

　　「早安！曼娜，空氣多好啊！你們德國會有這樣清純幽美的早晨嗎？」

　　曼娜也起了個大早，她在這兒已經住了一個月，看來還不想離去。她回答得好：

　　「早安！佛來得。克什米爾太迷人了，這是我一直留在這裡的原因，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這樣美好的地方了。」

　　「說得也是。美國國家地理雜誌在七十年代刊登一篇文章，題目是《最後的香格里拉》（Ｔｈｅ　Ｌａｓｔ　Ｓｈａｎｇｒｉｌａ），文章所寫的地點就是這裡以及拉達克地區。」

　　「真是名副其實的香格里拉。但我不了解，為什麼說是『最後的』呢？」

　　「因為啊，我們這個賴以生存的地球，到處都有污染，很難找到香格里拉了。還好，這兒還有一個，地球上的最後一個了。」

　　「我們真是幸運啊！翻山越嶺來到這樣偏遠地區的高原之上，親臨這樣一塊樂土，很想留在這兒就此不走了。」

　　曼娜說她不想離開克什米爾，因為克什米爾美得讓人難以捨棄。她有資格說這樣的話，作這樣的結論。

　　曼娜是德國慕尼黑大學的藝術系教授，氣質超凡，藝高膽大，專挑世界偏遠地區旅行。她曾到過非洲撒哈拉沙漠的查德（Ｃｈａｄ），挪威北極圈內的慕曼斯克（Ｍｕｍａｎｓｋ，Ｎｏｒｗａｙ），新幾內亞的食人族叢林，中國西藏的阿里地區。最近，她剛從列城（Ｌｅｈ），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車，返回此地。

　　「早安！你們倆起的真早啊！我就喜歡這裡的清晨，空氣好，精神好。曼娜，拉達克情況如何？」

　　皮耶是法國巴黎大學的考古人類學博士，因為自身職業的關係，經常要到荒山野地旅行考察。皮耶已在斯利那加的河上、湖上與岸上分別住了一個多月，打算這兩天坐車前往拉達克的列城。

　　「拉達克沒有這裡的山清水秀，看上去一片荒涼古樸。它被人們稱作『世界的邊緣』（Ｔｈｅ　ｅｄｇｅ　ｏｆ　ｔｈｅ　ｗｏｒｌｄ），那裡的人們豐衣足食，安詳和平，親切地歡迎來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

　　曼娜是以藝術家的觸覺來看拉達克，她所描述的荒涼古樸就是一種美感。

　　「曼娜說得對。我在美國聽人談起拉達克這個地方，說它的宗教傳統源自中國的西藏，有個外號叫『小西藏』（Ｌｉｔｔｌｅ　Ｔｉｂｅｔ）。拉達克有個特色，旅館與飯館多，僧侶與驢子多，現在，旅行者與觀光客越來越多了。」

　　我對列城的興趣不下於斯利那加，列城地區位於喀喇昆崙山與喜馬拉雅山接壤的高山環抱之中，海拔三千六○○米以上；附近有世界第二高峰Ｋ２（喬戈里峰），海拔八六一一米；拉達克西部即為著名的帕米爾高原，與中國、巴基斯坦、阿富汗、塔吉克接壤，地處偏遠、特具西藏風貌。

　　但眼下是在克什米爾，我們禁不住探究：克什米爾到底動人在哪裡呢？

　　原來，我們所住的河上船家旅館一帶，僅是斯利那加精華風光的一小部分，就是這一小部分已給了我們極大的震撼！

　　那麼，那一大部分的精華又在何方呢？

　　其實，曼娜和皮耶已經去過那一大部分的精華地帶了，由於種種原因，相比之下，他們還是寧願住在這個幽靜的河岸角落。

　　此時正是克什米爾的旅遊旺季，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和觀光客爭先恐後趕到這個據說是地球上「最後的一個香格里拉」。但是，我想，若是繼續這樣「蜂擁而至」地擠到克什米爾，不要多久，這個「最後的」真的要變成最後的了。

　　曼娜、皮耶和我，三個人步行了二十分鐘來到達爾湖畔。湖上的小船忙著把遊客送過來、送過去，送上湖岸的居多。上岸的遊客忙於採購，這裡特具風情的絲巾、布料和手工藝製品。三輪摩托以超低價、甚至免費把遊客送到各消費場所：皮地毯、工藝品店以及各種各類的「地下」交易點。黃金、美鈔、鑽石等的交易，唯獨沒有的交易是色情與毒品，因為這兒是純樸善良的回教世界，「香格里拉」的稱號必需純淨。遊客們攜家帶伴地把美元送到這個人間天堂來，就是要痛痛快快地花掉它，享受都市無法享受的純淨生活；遊客高興，克什米爾人更加高興。於是，達爾湖與瑞京湖上的一千多個船家旅館全都客滿了；岸上的旅館不論有「星」沒「星」的，也全都爆滿了。

　　我們二人坐在湖畔的石階上，望著達爾湖喧鬧的情景，相對無語，不知該說什麼好。這「最後的」的確岌岌可危了！

　　眼前的山水依然美麗，四周的環境卻讓人發愁。怪不得皮耶從河上船家搬到湖上船家僅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匆忙「逃」回河上船家了。

　　曼娜是連想都不會想到要去住到湖上船家的。

　　兩千年來，克什米爾的斯利那加就是以達爾湖和瑞京湖誘人的美色吸引人，在古代吸引的是王公貴族，在現代吸引的是城市遊客。

　　古代的王公貴族在湖畔修建宮殿花園、水中拱橋等，過的是極盡舒適奢華的生活。現代的克什米爾人師承古代遺風，但腦筋動得更快。他們利用得天獨厚的自然美景和祖先留傳的高超技藝，精雕細刻，製造高貴豪華、驚動世界的湖上船家旅館，住過的都市豪客都大叫過癮，說這一生沒有白活了，明年還要再來！

　　形形色色的船家旅館分布於四周湖岸，木雕船身，船頭設置陽台、欄杆和座椅；內部前段為客廳，後段為兩到三個豪華套房。地板鋪的是克什米爾絲氈，窗帘是高貴典雅的克什米爾工藝飾品，船內家具、浴室、餐具都是克什米爾傳統的高雅製品，古典而又現代，住起來不僅舒適，而且賞心悅目。

　　船家旅館的房間價位約在十至二十美元之間，可住兩人，包括早餐和晚餐、紅茶和咖啡以及聽候調遣的一條小船和一個年輕佣人。

　　能夠在這偏遠地區高山之中的美麗湖畔，住上豪華舒適的水上行宮，又有佣人侍候，頗有古代王公貴族般的待遇；能夠遠離塵俗，避開電話，逃出都市，置身清純美景，過一過只有大腦而沒有電腦的日子，這才覺悟生命不是光為應付生活而存在，是為享受生活而存在，生命的意義好像在克什米爾這裡得到肯定！

　　如是一來，世界各地的文人騷客，世俗商旅或浪跡行者便蜂擁而至：搭車的、走路的、飛天的，以各種方式來到斯利那加。

　　看樣子，他們是趕上了（來到了），但又好像沒有趕上（太擠了），這個「最後的」香格里拉。

　　一九九二年，印度和巴基斯坦兩國為了邊界與克什米爾問題再次交惡。

　　印度於是派軍進駐克什米爾全境，申明捍衛疆土的決心。首府斯利那加首當其衝，印度大軍開進市區，處處設防，輕重武器全部出動。至此，克什米爾淪為戰區，雖然沒有大規模戰鬥，但每天夜有零星槍聲，說不準哪一天，全城就會淪入戰火。奇怪的是，這樣危險的一個戰區，印度政府完全沒有終止或阻止遊客進入克什米爾。凡是持有印度簽證的，皆可經由陸空兩路進入克什米爾地區的斯利那加或拉達克的列城。當然，進入後的安全問題，就得由遊客負責了。

　　「最後的」香格里拉成了戰火中的香格里拉。

　　世界旅行業者相繼宣布，克什米爾已被列為高度的戰爭危險區，遊客千萬別去，去了性命難保！

　　一夕之間，克什米爾的旅遊業由高峰跌入谷底，船家老板們欲哭無淚，各行各業，瞬間蕭條。斯利那加做生意的只剩下賣菜和賣餅的。克什米爾人重新過起原始的耕作生活：上教堂做禮拜，在山間奔波，在湖上划船幹活。

　　克什米爾彷彿回到原始的古代了。

　　香格里拉也恢復了從前的真實：清靜、安詳，乾乾淨淨的，這對敢於到這裡的旅行者可說是有福了。

　　一九九二年夏季，我在結束尼泊爾旅行之後，打算闖一闖戰亂中的克什米爾。身為冒險旅行家，哪裡有險就往哪裡闖，何況是曾經去過的、難忘的「最後的」香格里拉。

　　七月十日上午九點，我在加德滿都的印度大使館申辦簽證。自從克什米爾有了戰亂之後，前往印度的旅行者大為減少，不再有以往排長龍的場面。

　　等待中，我認識了一個美國女孩，她也想去克什米爾，但論調悲觀：

　　「克什米爾發生戰亂，恐怕去不成了。」

　　「照說斯利那加是印度管區，印度大軍控制得好好的。若是飛機照飛，汽車照開，只要拿到印度簽證，就可堂堂正正去克什米爾了。」

　　我說得合情合理，但實際情況卻是難以預料的。這個美國女孩不去也罷，去了準有麻煩！

　　「如果能去克什米爾那真好，可是萬一打起仗來怎麼辦？」

　　「萬一打起仗來，你就觀戰吧！不過，千萬要把腦袋放低點，子彈是不長眼睛的！」

　　我調侃她說，一則嚇嚇她，勸她別去了。

　　「啊！那多危險。我不去斯利那加，我到拉達克旅行好些，那裡安全多了。」

　　這個美國女孩如同一般美國人一樣，安全意識很高。

　　一個上午，十個人辦妥印度簽證。查對之下，只有兩個半人要去克什米爾，一個是德國人，還有是那個美國女孩，但她說要到新德里後再作最後決定。我們約好在新德里的基督教女青年會館住宿；她說如果去的話，希望和我作伴同行。

　　我是去定了。非去不可的原因有四：一是曾去過，很想再去；二是現在遊客少，可以住湖上船家了；三是打算坐汽車走一趟拉達克；四是想看看印巴之仗是怎麼打的。

　　七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我從加德滿都搭乘印度航空班機直飛新德里。波音７３７爬升在八○○○米高的高空，航線幾乎和喜馬拉雅山脈的走勢平行，高度也相當。天氣晴朗，遠近雄偉壯麗的喜馬拉雅山脈盡收眼底。就這樣在機窗欣賞世界頂尖高峰，過足了看山的癮頭，值得一半票價了。

　　當晚我在新德里住進基督教女青年會館，但在眾多的旅行者裡，沒有見到美國女孩瓊安（Ｊｏａｎ）。

　　第二天上午前往印度航空公司購票，很輕易地獲得一張直飛斯利那加的經濟艙位票，一小時航程的票價是七十五美元。

　　晚上回到會館，遇到瓊安，她也已購妥機票，與我是同一班飛機。

　　二十八日中午十二點，我和瓊安登上直飛斯利那加的飛機。機艙內的二百個座位僅只坐了二十多位乘客，看來有膽量去戰區旅行的人不多。

　　一小時後，飛機飛臨斯利那加上空，俯覽下方機場，只見武裝士兵布滿各處，如臨大敵。以這樣的方式迎接遊客，形勢顯然不容樂觀。

　　下機後，乘客先在機場就地檢查，然後，取行李、查證件，兩次檢查；走出機場四度檢查；搭乘巴士開出機場關卡，五度檢查；巴士抵達市區觀光中心，六度檢查。

　　觀光中心的屋前屋後圍滿人群，算來足足有兩百多個船家旅館老板，正焦急而充滿期待地等候「瓜分」我們這十來個已被檢查得精疲力盡的旅行者。

　　對比是如此懸殊，我們頓時成了「搶手貨」。

　　五分鐘後，瓊安已被一個大鬍子老漢笑嘻嘻地帶走，我想警告她兩句已來不及；擔心她此去有難，救援不及，只盼她自求多福，化險為夷。

　　把我「搶」到手的船家老板，笑得合不攏嘴。他老兄必然誤以為我是頭日本大肥羊，等會我就讓他知道，我是個不折不扣的中國大瘦馬。他當然更不知道，我來過此地，是個無所不知的「識途老馬」。我挑這危險的打仗時刻來到達爾湖，是打算花最少的錢，享受廉價而又舒適的「清靜時刻」。

　　上船後，老板發狠開價，竟開到一千盧比；我也發了狠，殺價殺到一百盧比（當時約合七美元）成交。戰爭時期遊客近乎絕跡，「有」總比「沒有」好。這位船家老板不得不忍痛「特別優惠」；一天七美元，包括早餐與晚餐、豪華套房、一個佣人、一條小船等等。

　　價錢談妥、房間住定之後，我很大方地送給老板一包「登喜路」香煙，老板笑開了。

　　旅行中，我帶煙不抽，用它來交朋友，求辦事順暢，蠻起作用的。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我開始擔心瓊安的處境。估計船家老板認識那個把瓊安帶走的大鬍子老漢。一打聽，果然不出所料。老板說大鬍子住在瑞京湖，此去四個小時的小船行程，加上查詢的時間，往返需要十個小時，正好一個整白天。老板還告知，天黑以前必須趕回，否則夜間軍事戒嚴，稍有動靜，格殺勿論。

　　有了「登喜路」的魔力，老板熱誠向我說明四周的環境，並畫成兩湖與湖岸的地形圖，詳細列明了達爾湖前往瑞京湖的划船途徑。看來湖面遼闊，水路曲折，小船不是划著玩的，萬一迷途，划進軍事要地，搞不好就要挨雙方子彈，印度軍人和克什米爾游擊隊都有不按牌理出牌的記錄，碰上了不是自認倒霉，而是自掘墳墓！

　　瓊安和我在證件上同屬一國，又同時身處戰亂中的異國異地──且這兒是對女性地位「不利」的回教地區。無論如何，我應該關心她的安危，必要時給她幫助。

　　此外，還有一個巨大的吸引力，使我認為值得冒險划著小船進入瑞京湖：

　　據說，瑞京湖被人們稱為「傳說中的香格里拉」，那裡的環境特別幽雅、恬靜。夏天蓮花盛開的時候，泛舟其中，猶如置身仙境一般。古代王公貴族都在瑞京湖一帶興建宮殿花園，直到今日仍然有跡可循。

　　二十九日清晨六點，我帶著攝影機、合法證件、飲水與乾糧，划著小船出發了。

　　老實說，能夠在這美國國家地理雜誌推薦的香格里拉遨遊，遇上的是一個好天，自由自在地泛舟湖上，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想拍什麼就拍什麼，這是多麼的舒心愜意。看累了，划進蓮花盛開的湖面，躺下休憩片刻，望著藍天白雲，心裡沒有一絲雜念。這樣的過程是多麼難得。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在此時此刻此地才可尋覓得到。

　　划著划著，眼前的精緻船屋不時掠過，偶然出現一個外國旅行者笑著向我揮手致意。附近，一個克什米爾青年划著小船與我同行，露出善良而樸實的笑容。這是一個多麼可愛的早晨！

　　攝影機在我手裡不斷地拿進拿出，小船搖晃著緩緩行進。

　　忽然，背後有人向我發出警告：

　　「喂！小心啊，前面是印軍基地，禁止攝影的。」

　　回頭一看，是個外國旅行者，好像專為警告我而來，說完話，他就划向船屋去了。

　　前方是一片開闊湖面，湖水清澈見底；早晨時刻，湖面平靜，偶爾可以聽到鳥叫的聲音；再有就是我的呼吸聲，以槳划水的清脆水聲；還能聽到遠方的雞鳴聲，很遠很遠的，聽不太清楚。

　　湖岸四周巨大的樹影，在晨霧裡顯出神秘幽幻的情景，淡色船屋點綴其間，使人怦然心動的想要一探究竟，但又捨不得靠近它。

　　我慢慢划著划著，好大的湖面，只有我一個人、一條船；這裡的一切全都屬於我，夢也夢不著的情景，就在眼前。

　　此時此刻，早已把剛才那個老外警告我的話拋在腦後了。美景當前，還管它什麼印軍呢！

　　不管不行，左前方一百米處，不知何時划來一條小船，船上兩個武裝士兵，示意我停船檢查。這種事我早有準備，打開行囊，取出物件，出示證件，加上笑容，三分鐘解決。

　　望著印軍士兵的離去，深有感慨，要是他們不來，我如何能享受這一生都享受不到的清靜與美好呢！

　　小船在湖上划了三個小時，穿越開闊湖面，進入一條兩旁長滿蘆葦的曲折水道。彎來彎去，好像划行在沼澤深處。不時出現一兩位克什米爾人，他們善意而誠懇，指點我划向瑞京湖的水道。

　　綠意盎然的蘆葦之後，兩岸出現了鄉間古老而特具中亞風格的木造樓房；凸出的樓閣陽台，顯示克什米爾人的生活情趣與匠心獨具的建築藝術。水道兩岸洗衣的婦女，玩鬧的兒童，工藝品店的老板，偶然出現的美麗少女，窗台上年邁的老人，他們每個人都笑著向我揮手示意；而我在感動興奮之餘，頻頻舉起相機對準他們，我要精湛而準確地留下這一幕一幕美好真實的畫面。

　　在這裡，戰爭的陰影，似乎已揮之而去；克什米爾人原始的純真，永遠存在；他們處處展現出和平的溫柔、真誠的善意；在他們的揮手中和笑容裡，顯示人類要的是和平，不要戰爭。

　　小船划出了鄉間水道，豁然開朗的是一大片鋪滿蓮花的湖面。鄰近一排精緻船屋，其中一條大船的八個窗戶全部開向蓮花湖面，可以想見住在這條船上讓人心醉的情趣了。

　　瑞京湖就從這裡開始了「傳說中的香格里拉」。

　　小船繞過這片令人心醉的湖面，進入一個極為壯觀的狹長水域，長長的一字排開的船屋，見不著頭，也不見尾；這兒的船屋比之「神龍見首不見尾」還要神奇，每一條船皆有它獨特之處。

　　小船不自覺地停在一條巨大的外形像龍頭的船屋前，登上開闊的甲板，船老板笑著讓我進入參觀。豪華地氈，高級沙發，金碧輝煌的吊燈，窗帘，家具，令人嘆為觀止，想想皇宮也不過如此罷了。老板說：浴缸是１４Ｋ金打造的。問他價錢，他笑而不語，伸出兩個指頭。我沒問下去，我猜得出，平時兩千美元，戰時兩百吧。我又感慨起來，克什米爾真是偉大，平時它實現了觀光豪客做王公貴族的美夢；戰時它實現了我們這些窮旅行者做王公貴族的美夢。老實說，兩百美元我肯定住得起，不想住罷了。

　　克什米爾的「神話」就在這個時候特別多。一個轉身，一個轉角，又是一個令人嘆為觀止的畫面：啊！這就是傳說中的香格里拉嘛！

　　首先看到的是一座水中冒出的拱橋，典雅而奇特，訝異於它是怎麼建造出來的？有一個拱橋，必然有兩個或三個甚至一連串的拱橋。年代久遠，或許塌了，如今還能修復嗎？

　　拱橋後邊的岸上，遠遠看去是一大片台階式庭院，綠色的草坪、各色各樣的植物、花卉，可以想見當年王室的尊貴、豪華與輝煌。據說，有一段纏綿悱惻的浪漫故事，王子與公主，再加上一個平民的三角戀愛，這類故事多半是以悲劇收場，不是生離死別，就是殉情自殺。

　　克什米爾的大環境是充滿悲情的，古代的克什米爾無所適從，與世隔絕；今日的克什米爾被瓜分為二，亦無所適從。七十年代，人們發現克什米爾是世上唯一可以逃避現代文明污染的世外桃源時，一夕之間，它頓成世界的寵兒。於是，克什米爾人只顧大賺其錢，再陷無所適從的迷惘困境。七十年代後期，克什米爾人賺足了錢，也嘗盡了戰爭的殘酷，是打？是和？又是一個「無所適從」！

　　小船在湖中的斷橋殘垣附近徘徊，不知不覺之間，發現周圍漂來一片一片搖擺不定的浮萍，這些浮萍看來亦是無所適從的，東漂西漂地隨波逐流。

　　置身在這樣古今時空轉換而景物依舊的大自然氛圍裡，頓時，我也變得「無所適從」了。

　　置身克什米爾幻象與真實交相輝映的境地，眼前該做的事：抓緊時間、享受空間、留下瞬間！

　　想到時間，猛然看錶，已是午後一點，急忙把情緒拉回掉轉船頭，快速划向瑞京湖深處，去尋找一個似乎需要援手的伙伴。

　　小船快速划行，目標是一處高山密林前方的湖岸水域。由於陽光的斜角逆射，遠遠望去，只見灰濛濛的山影、樹影及一排船屋的木頭影子。划近了看，湖面布滿浮萍，船屋周圍長滿水草，船後則是一片樹叢。

　　這裡的船屋在灰色山影、綠色樹影、碧藍青天與清澈湖水等的相互襯托下，情趣高雅，超然脫俗，使我忍不住心想：乾脆搬到這兒來住吧！（後來就真的搬過來了）。

　　就在此時，附近起了變化。湖面、草樹之間，由於夜寒日晒的對流作用，泛起一陣輕霧，隱約繚繞，小船划進霧裡，又划出霧外。為了避免撞上船屋，收起木槳，靜待霧散。

　　小船不動了，此刻就讓時間暫停吧！

　　忽然，我感覺自己是在找尋霧中仙子，把那個美國女孩忘了。

　　回到現實，霧已散開，船屋陽台出現一位金髮美女，她顯然不是瓊安，但她告訴我說：中午之前，有個美國女孩發著高燒被人送到隔鄰船屋。十分鐘後，我趕去察看，只見大鬍子老漢正忙著取水拿藥。臥房聚集三個年輕壯漢，床上躺著的果然是瓊安，她見到我高興地坐起身和我打招呼。她看來還好，老漢的藥不明來歷不能吃，我把瓊安自己帶來的特勒諾（Ｔｙｌｅｎｏｌ）感冒特效藥取出讓她服下安睡。請出眾人，查詢病因，方才知道怎麼回事。

　　原來，瓊安在昨天被大鬍子帶來船屋的當時，就被糊裡糊塗地安排旅程：以一個星期花費兩百美元的代價，在克什米爾山區旅行並尋訪古跡。

　　這種山區徒步旅行叫做走山（Ｔｒｅｋｋｉｎｇ），盛行於喜馬拉雅山區與克什米爾一帶。通常是三五人一組，雇請嚮導與挑夫同行，往返兩週至一個月，費用依人數而定，約一百至數百美元不等。除非特例，絕少有女孩敢於單獨走山的。

　　今日一早，瓊安打點行裝，三位壯漢陪同，打算日走山徑，夜宿帳篷，觀賞名山勝景。

　　上午出發不久，遇上一場山區大雨，瓊安淋濕後又受風寒，感覺不適，續發高燒，嚇得三位壯漢急忙把她背了回來。剛到不久，正好遇上我及時趕來照應。

　　一個女孩遠走他鄉，不慎遇險或生病，肯定會發生難以想像的危難而極需照應。

　　中國有句話：在外靠朋友。

　　旅行者有個原則：在外都是朋友，助他，等於自助。助人是自助旅行者的天職。

　　人間到處有溫暖，何況是世界的香格里拉這裡。

　　這裡沒有陌生人，來到這裡的都是朋友。這裡沒有戰爭了，每個人都笑起來，足夠把戰爭的陰影趕跑！

　　老實說，在克什米爾，在我在這裡的時候，我要說：戰爭，你別走。

　　老實說，在克什米爾，在我不在這裡的時候，我衷心地希望並祈禱，克什米爾的和平早日到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