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一章　阿拉斯加荒野
第二章　斯坦佩德小徑
第三章　迦太基市
第四章　德特里塔乾河床
第五章　布爾海德城
第六章　安沙波列哥沙漠
第七章　迦太基市
第八章　阿拉斯加
第九章　戴維斯峽谷
第十章　費爾班克斯
第十一章　乞沙比克灣
第十二章　安嫩代爾
第十三章　維吉尼亞灣
第十四章　「魔指」峰
第十五章　斯蒂金冰帽
第十六章　阿拉斯加荒野
第十七章　斯坦佩德小徑
第十八章　蘇珊娜河
後記

《荒野生存》喬恩．科萊考爾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序言

　　一九九二年四月，一位在美國東海岸富裕家庭出身的年輕人，通過沿途搭便車來到阿拉斯加，然後隻身一人走進麥金利山北邊的荒野。四個月之後，一群獵鹿人發現了他腐爛的屍體。

　　就在屍體發現後不久，《戶外》雜誌（Outside）的編輯邀請我去報導這位年輕人撲朔迷離的死因。他叫克里斯多福．強生．麥坎德斯（Christopher Johnson McCandless）。據悉，他是在華盛頓特區的一個富裕的郊區長大，品學兼優且是運動健將。

　　一九九〇年夏天，當麥坎德斯以優異的成績從埃默里大學【註：位於美國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的私立菁英大學。】畢業後，便從此杳無音息。他改頭換面，把銀行裡的二．四萬美元全部捐給了慈善機構，並放棄車子和大部分財產，還把錢包裡所有的現金通通燒掉，由此開始他自持的全新生活。他的家人完全不知道他的下落，也不知道他的景況如何，直到在阿拉斯加發現的他遺體。

　　截稿日期在即，我寫了九千字的文章，發表在《戶外》雜誌一九九三年一月號上，但我對麥坎德斯的興趣並未因雜誌過期而有絲毫的減退，這個男孩餓死的細節，以及我和他的生命中都曾有的某些，令人不安的相似性縈繞心頭揮之不去。我不願讓麥坎德斯從我的心頭就此消失，於是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去追蹤他在阿拉斯加的森林裡錯綜複雜的死亡之路，去尋找他整個旅程的細節，跟著魔似的。要想了解麥坎德斯，就勢必要反省其他更深入的課題：荒野對美國人的吸引力，高危險活動對某類心裡年輕人的誘惑力，以及父子之間存在的複雜且沉重的關係。這些曲折離奇的調查結果就構成了呈現在你面前的這本書。

　　我不能說自己是一位不帶偏見的傳記作家，因為麥坎德斯的奇特經歷著實觸動人的心弦，因此要毫無感情的記述這個悲劇是不可能的。我盡量做到不偏不倚，而且在本書中我想自己很大程度上做到了，但我還是要提醒讀者：我將自己年少輕狂時經歷片段穿插在麥坎德斯的故事中，只是希望我的個人經驗能夠為解開麥坎德斯之謎拋磚引玉。

　　麥坎德斯是個熱情洋溢的年輕人，性格中倔強的理想主義使他無法適應現代生活。他一直癡迷於列夫．托爾斯泰的作品，尤其仰慕這位文學巨匠能夠視金錢、權利如糞土，遊歷於貧窮的世界裡。大學期間，麥坎德斯就開始仿效托爾斯泰的禁欲主義和剛正道德，其程度讓親近他的人初時大為驚訝，後來又開始為之擔憂。在這個男孩動身前往阿拉斯加未開墾的荒野時，他並未幻想就此漫步在富饒的土地上，而是去尋找他所追求的危險、逆境以及托爾斯泰式的克己，以此充實自己。

　　只是在十六週嚴峻考驗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太堅持自己的理想。的確，要不是由於一兩個看起來並不明顯的疏忽，他可能已經在一九九二年的八月走出了森林，一如他在四月進入森林時的那樣不為人知。然而，正是由於他的無心之過鑄成了無法挽回的結果，以致他的名字成為小報新聞的頭條，為他不知所措的家人留下難以承受的痛苦。

　　被麥坎德斯生與死的故事感動的人出乎意料的多，以至於《戶外》雜誌上那篇文章刊登之後數月以來，讀者來信如雪片般飛來，數量之多遠遠超過雜誌上其他文章的反響。不出所料，這些來信反應出截然不同的觀點：有些欽佩這個男孩的勇氣和崇高的理想；有些嚴詞譴責他是個魯莽的大傻瓜、瘋子，是個驕傲自大而又愚蠢透頂的自戀狂，屬於自我毀滅，根本不值得媒體如此小題大作。而我會在故事的敘述中陸續表達自己的觀點，希望讀者們擁有自己對麥坎德斯的看法。

　　　　喬恩．科萊考爾於西雅圖

　　　　　　一九九五年四月

第一章　阿拉斯加荒野

　　──他咧嘴微笑，消失在白雪皚皚的路上。他不會有事的。他可能很快就會因為肚子餓而走回公路上。任何正常人都會這樣做的。──

　　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來自費爾班克斯的問候！韋恩，這是你最後一次聽到我的消息。兩天前我就到這兒了，在育空地區搭便車真不容易，不過我最終還是到了。

　　請幫我把所有寄給我的信都退回給寄件人吧。我可能要過很久才會回南方。如果這次冒險我遭遇不幸，而你又再也沒聽到我的任何消息，我想要告訴你的是，你是個大好人。現在我就要走進荒野裡了。亞歷克斯。

　　──摘自南達科他州迦太基市的韋恩．韋斯特貝格收到的明信片

　　吉姆．加利恩（Jim　Gallien）駕車離開費爾班克斯六公里後，看見一位旅行者正站在路旁的雪地裡，在阿拉斯加昏暗的黎明中瑟瑟發抖，豎起大拇指請求搭便車。他的年紀並不大：十八歲的樣子，頂多十九歲。在這個年輕人的背包裡伸出一枝來福槍，但他看起來很友善；在美國的第四十九個州帶著雷明頓半自動來福槍的旅行者，並不會讓駕車者感到害怕。加利恩把卡車停到路旁，叫這個男孩上車。

　　旅行者把他的背包取下來扔到福特車的後座上，自我介紹說他叫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加利恩反問道，想知道他的姓。

　　「就叫亞歷克斯。」年輕人回答道，直截了當地避開了問題。身高約一．七六米，體格瘦長結實的他自稱有二十四歲，來自南達科他州。他說他想搭便車到德納里國家公園的邊上，然後徒步進入荒野，「在那兒遠離喧囂，住上幾個月。」

　　加利恩是個電工，當時正在距德納里國家公園三百八十公里的喬治帕克斯高速公路上，要到安克拉治市去。他告訴亞歷克斯可以隨時下車。亞歷克斯的背包只有十二三公斤重，這讓老獵人及護林員的加利恩感到驚訝──只帶這麼輕的裝備，要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待上數月，尤其是在早春，簡直是不可能。

　　「像食物、工具這類長途旅行應該有的裝備，在他身上幾乎看不到。」加利恩回憶道。

　　太陽出來了。當他們沿著塔納那河旁草木叢生的山脊蜿蜒而下時，亞歷克斯凝視著向南延伸被風吹亂的廣袤青苔沼澤地，加利恩懷疑他是不是跟那些從南部來的狂想者一樣，到北方來體驗有些病態的傑克．倫敦式幻想。阿拉斯加向來都對夢想者、與社會格格不入者有著巨大的吸引力，那些人總認為這塊未被開墾的廣闊疆土能夠彌補他們生命中所有的缺憾。但事實上這片荒野是無情之地，它才不在乎人們的希望或是憧憬之類的東西。

　　「外人，」加利恩用緩慢而洪亮的聲音說，「總是拿起一本《阿拉斯加》雜誌隨手翻翻，然後就打算『嗯，我要到那兒去，去享受一下遠離凡塵俗世的生活。』但當他們到了這兒後，真的走入荒野時，卻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河流寬而急，蚊子咬死人，大部分地方都無動物可獵。住在荒野裡可不是那麼輕鬆的事。」

　　從費爾班克斯到德納里國家公園的邊上，車程大約兩小時。他倆聊得很投契，越聊加利恩就越覺得亞歷克斯並不瘋狂。他性格隨和，似乎受過良好教育。他不停地向加利恩提一些仔細思考過的問題，諸如可以吃哪些漿果……等，在荒野中求生的小技巧。

　　不過，加利恩還是很擔心。亞歷克斯承認，在他的背包裡唯一的食物就是一包十磅重的大米。四月裡阿拉斯加依然覆蓋著冬雪，在荒野的惡劣條件下，他的裝備未免少了些：廉價的皮製徒步鞋既不防水，也不太絕緣；來福槍的口徑只有點二二，真的要用它來射殺像駝鹿、北美馴鹿之類的大型動物，恐怕就太小了。倘若他想長期待在曠野裡，就必須靠這些動物的肉來維生。此外，斧頭、防蟲藥、雪靴、指南針之類的東西他也沒有，唯一可以指引方向的，是他從加油站裡弄來的破爛不堪的州際公路圖。

　　離開費爾班克斯一百六十公里後，公路開始登上阿拉斯加山脈的丘陵。通過塔納那河時，卡車在橋上突然向一側傾斜，看著橋下湍急的河水，亞歷克斯說他畏水。「一年前我在墨西哥時，」他告訴加利恩，「曾划獨木舟出海，結果遇上暴風雨，差點被淹死。」

　　過了一會，亞歷克斯打開他那破破爛爛的地圖，指向一條在煤礦城希利鎮附近和公路交叉的紅色虛線，它表示一條名叫「斯坦佩德小徑」的路線，因鮮有人走，在大多數阿拉斯加的公路圖上沒有標注。但在亞歷克斯的這張地圖上，這條虛線從喬治帕克斯高速公路向西蜿蜒六十五公里左右，才逐漸消失在麥金利山北部無路可走的荒野中。亞歷克斯告訴加利恩，這就是他想去的地方。加利恩覺得這個年輕人的計劃太魯莽了，就試圖勸阻他。

　　「我說他要去的地方打獵並不容易，可能走上好幾天都碰不到一隻獵物。當這一招不管用時，我又用灰熊出沒來嚇唬他。我告訴他，點二二口徑的來福槍可對付不了灰熊，只會激怒牠。亞歷克斯看起來蠻不在乎，只說『我會爬到樹上去』。因此我又向他解釋說，這個州的樹都長不了多大，灰熊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推倒像黑雲杉這樣瘦小的樹。但他一點兒也聽不進去，無論我說什麼他都自有一套說辭。」

　　加利恩提出先帶亞歷克斯到安克拉治【註：阿拉斯加州最大城市，位於阿拉斯加中南部。】，為他添一些合適的裝備，然後再送他回他想要去的地方。

　　「不用了，謝謝，」亞歷克斯回答說，「我現有的這些東西已經夠了。」

　　加利恩問他有沒有狩獵執照。

　　「該死，當然沒有了，」亞歷克斯嘲笑道，「我要怎樣填飽肚子不關政府的事，去他媽的死規定！」

　　加利恩問他是否有家人或朋友知道他要去哪裡，這樣當他遇到麻煩或未能按時回來時有人可以報警。亞歷克斯鎮定地說沒有，沒人知道他的計劃，事實上他差不多有兩年沒跟家人說話了。

　　「我肯定沒事，」他向加利恩保證，「我不會碰到我處理不了的事。」

　　「我就是無法讓他放棄，」加利恩回憶道，「他心意已決，且非常來勁，總之就是一個詞『興奮』，他簡直就是迫不及待地要到那兒，開始他偉大的旅行。」

　　從費爾班克斯出發三小時後，加利恩離開公路，把他那破舊的四輪驅動卡車開到滿是積雪的小路上。斯坦佩德小徑前十來公里保養的還不錯，路旁的木屋散落在雲杉和白楊樹叢中。但過了最後一間木屋，路就變得很糟糕了。道路長期被水沖蝕，又長滿了榿木【註：屬樺木科，夏綠落葉喬木或灌木。】，使得路面崎嶇不平，且該路段無人養護。

　　夏天，這條路雖然簡陋，但還算勉強可以通過；可現在覆蓋了近四十公分泥濘的春雪，使得路根本無法通行。在距高速公路十六公里的地方，加利恩擔心如果再繼續往前開，車子可能會陷入雪中，於是便把卡車停在緩坡頂上。北美最高山脈的冰峰在西南方的地平線上閃爍。

　　亞歷克斯堅持要加利恩收下他的手錶、梳子以及據說是他全部財產的八十五美分零錢。「我不要你的錢，」加利恩拒絕道，「並且我自己有錶。」

　　「如果你不收下，那我就把它丟掉。」亞歷克斯興奮地說，「我不想知道時間，不想知道日期，也不想知道我在哪裡。這些全是無關緊要的事。」

　　在亞歷克斯走之前，加利恩從座位後面拉出一雙舊的橡膠工作靴，要這個男孩把它們帶著。

　　「它們對他而言太大了，」加利恩回憶道，「但我告訴他，『穿兩雙襪子，這樣你的腳就應該能夠保持溫暖乾燥了。』」

　　「我欠你多少錢？」

　　「別管這個。」加利恩答道。然後給男孩一張卡片，上面有他的電話號碼，亞歷克斯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到尼龍錢包裡。

　　「如果你活著回來，給我打電話，我會告訴你怎麼把靴子還給我。」

　　加利恩的妻子給他準備了兩個烤起司加金槍魚三明治和一包玉米片當午餐，他又說服這個年輕的旅行者把食物帶走。亞歷克斯從背包裡拿出相機，請加利恩為他拍一張他扛著來福槍站在小徑路口的照片。接著，他咧嘴微笑，消失在白雪皚皚的路上。那天是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二。

　　加利恩調頭回到帕克斯高速公路上，繼續朝安克拉治方向前進。開了幾公里後他到達希利鎮，那裡有阿拉斯加州警察駐站。加利恩考慮，要不要停下來向警方報告亞歷克斯的事，後來他決定還是算了。

　　「我想他不會有事的，」他解釋說，「他可能很快就會因為飢餓走回公路上。任何正常的人都會這樣做的。」

第二章　斯坦佩德小徑

　　──遺體上並無身分證明，警方不知道他究竟是誰，來自何處，為什麼在那裡。──

　　傑克．倫敦是君王

　　亞歷山大超級流浪漢

　　一九九二年五月

　　──在麥坎德斯遇難處發現的一塊木頭上的塗鴉

　　黑色的雲杉林憂鬱地立在還覆蓋著冰的水渠兩旁，一陣風將樹上的白霜刮去，樹影婆娑，在昏暗的光線中忽明忽暗。大地一片寂靜，荒無人煙，沒有生命、沒有活動，孤寂而寒冷，甚至用「淒涼」二字都無法形容。雖然其間偶有笑聲，但那聲音比任何淒涼更恐怖──如斯芬克斯【註：神話中人面獅身獸。】微笑般悲涼，如冰霜般寒冷，散發出宿命的冷酷。這是傲慢而孤僻的永恆智慧在嘲笑生命的徒勞無功。那是荒野，原始冰封的北部邊陲。

　　──傑克．倫敦（Jack London），《白牙》（White Fang）

　　在阿拉斯加山脈的北緣，就在如屏障般聳立的麥金利山降為低矮的坎蒂什納平原之前，有一系列較小的山脊，被稱為「圍嶺」，它們在平原上散落開來，就像皺巴巴的毯子丟在凌亂的床上。在圍嶺兩個最外面的峭壁、堅硬山林之間，形成了一個東西走向的溝槽，長約八公里，裡面是沼澤地，長滿了青苔、榿木以及縱橫交錯的細瘦雲杉。斯坦佩德小徑就從這片雜亂起伏的低窪地段蜿蜒穿過，也就是麥坎德斯走入荒野的路線。

　　這條小徑是一九三〇年代一位充滿傳奇色彩的阿拉斯加採礦人厄爾．皮格倫姆（Earl　Pilgrim）開拓的，他在托克拉特河的支流克利爾沃特河的上游擁有斯坦佩德溪銻礦區股份，小徑就通向那裡。一九六一年，費爾班克斯【註：阿拉斯加內陸地區最大的城市。位於阿拉斯加中央東部。】的育丹建築公司，得到新近成立的阿拉斯加州政府（阿拉斯加州成為美國的一個州後兩年）的合約，負責維修這條小徑，把它修成終年可供卡車從礦區運送礦石的道路。育丹公司買下了三輛報廢的公共汽車，給它們裝上簡陋的床鋪和簡單的桶狀爐子，用卡特裝載機Ｄ９把它們拖進荒野裡，供修路工人居住。

　　這個計劃到一九六三年就擱淺了：一共修了約八十公里的道路，但在與河流交叉的地方沒有架橋。不久，路面就因為凍土層融化和季節性洪水而無法通行，於是育丹公司把兩輛公共汽車拖回路上，剩下的一輛則留在小徑上，供獵人和捕獸者作為臨時庇護之用。修路過去三十多年，許多路基都因洪水沖刷、灌木生長和海狸挖塘而被毀壞，但公共汽車仍在。

　　這輛被遺棄的車是國際收割機公司一九四〇年代產的老古董，它位於希利鎮以西三十二公里處，在斯坦佩德小徑旁烏鴉成群、雜草叢生的草堆中，已鏽跡斑斑，與周圍的環境極不協調。而那個地方正好在德納里國家公園的邊界上。公共汽車的引擎早就不見了，幾個窗戶要不是被敲破了，要不就是全都沒有了，破威士忌酒瓶滿地散落，綠白相間的漆也嚴重氧化。斑駁的字跡表明這輛舊車曾是費爾班克斯市大眾運輸系統的一員：一百四十二號公共汽車。通常，可能六七個月裡都不會有人經過這輛公共汽車，但在一九九二年九月初的一個下午，卻有六個人分三撥先後出現在這輛車的旁邊。

　　一九八〇年，德納里國家公園擴大面積，把坎蒂什納山和圍嶺最北邊的山脈納入園內，但卻漏掉一片低窪地帶──一片名叫沃爾夫鎮區的長條形地帶，包括斯坦佩德小徑的前半段。這片長約三十公里、寬約十公里的區域有三面都由國家公園所包圍，因此成為許多狼、熊、北美馴鹿、駝鹿以及其他獵物的庇護所，而那些知情的獵人和捕獸者也都小心翼翼地保守著這個祕密。一等秋天獵鹿季節開始時，少數幾個獵人就會到位於蘇珊娜河非公園區最西方、離公園邊界不到三公里的那輛舊車那兒。

　　安克拉治一家修車廠的老板肯．湯普森（Ken Thompson）、雇員戈登．扎梅爾（Gordon Samel）以及他們的朋友建築工人費爾迪．斯旺森（Ferdie Swanson），於一九九二年九月六日出發前往公共汽車所在地，尋找駝鹿的蹤跡。要到達那兒並不容易，在斯坦佩德小徑那段路面較好的路段之後約十六公里處，會穿過特科拉尼卡河，這是一條湍急冰冷的河流，因為水中有冰磧而不很清澈。小徑向下通到河岸邊後，就要從狹窄的峽谷逆流而上，特科拉尼卡河激起洶湧的白色浪花，穿過這個峽谷。一想到要涉水穿過這條渾濁急流，就讓大多數人畏縮卻步。

　　不過，湯普森、扎梅爾和斯旺森可是桀驁不馴的阿拉斯加人，特別喜歡駕車在不可能通行的地方行駛。抵達特科拉尼卡河後，他們在河岸上探路，直到找到一塊又寬又相對較淺的交織河道後，他們向前駛入河裡。

　　「我走第一個，」湯普森說，「河面可能有二十多米寬，水流非常急。我的車是加高了車身的一九八二年產道奇四輪驅動車，並裝有九十七公分的輪胎。但水一直漫到引擎蓋上，我還以為我過不去了。戈登的車前裝有一個三．六噸的絞盤，我讓他緊跟在後面，萬一看不到我時，好把我拉出來。」

　　湯普森順利到達河對岸，扎梅爾和斯旺森駕著卡車跟在後面。兩輛卡車上裝有輕型的全地形車【註：縮寫為ATV，即越野型沙灘車，或稱三／四輪摩托車。】：一輛三輪的，一輛四輪的。他們把卡車停在碎石灘上，卸下兩輛全地形車，換上這種更小型、更易駕駛的機器，繼續朝公共汽車方向駛去。

　　在過河幾百米後，小徑消失在一個又一個齊胸深的海狸修築的水塘裡。但這並沒有阻止他們，三個阿拉斯加人用炸藥炸掉了海狸用木棍築成的煩人水塘，把水放乾，接著駕車繼續前進。在登上亂石遍布的崎嶇河床、穿過茂密的榿木林後，他們終於到達公共汽車所在位置，那時已經快黃昏了。據湯普森所說，他們到那裡的時候，發現「一對來自安克拉治的男女站在十五米開外，看上去有點害怕」。他們還沒有進入公共汽車，但從站立的地方就可以聞到「一股從車裡傳來的惡臭」。有人把跳舞者常穿的那種紅色針織護腿當成應急信號旗，掛在車子後門的榿木樹枝末梢上。車門半掩著，門上貼了一張令人不安的紙條。紙是從尼古拉．果戈里的小說上撕下來的，上面用整齊的正楷字寫著：

　　※※※

　　S．O．S！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受傷了，快要死了，已虛弱得無力離開此地了。我孤身一人，這不是開玩笑。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停下來救我。我在附近採漿果，晚上就會回來。謝謝。克里斯．麥坎德斯，八月？

　　※※※

　　這張紙條暗含的意思以及車裡傳來的強烈腐臭味，讓這對來自安克拉治的男女不敢檢查車裡面有什麼，於是扎梅爾壯起膽子去一探究竟。他向窗戶裡窺視，看到一支雷明頓來福槍、一塑膠盒的子彈、八九本平裝書、幾條破牛仔褲、一些炊具和一個昂貴的背包。在車子最後，一張胡亂搭起的床上，可以看到一個藍色睡袋，似乎有什麼東西或人在裡面。不過扎梅爾說：「當時還很難完全確定。」

　　「我站在樹樁上，」扎梅爾繼續說道，「把手伸進後窗，搖了一下睡袋，裡面的確有東西，但不論它是什麼，重量都很輕。直到我走到另一頭，看見一個頭伸出睡袋，才確切看到它究竟是什麼。」當時，麥坎德斯已經死亡兩週半。

　　扎梅爾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他認為應該立刻把屍體運出去。但無論是他的還是湯普森的小車上都沒有空間把屍體拖運出去，安克拉治的那對男女的全地形車上也沒有空間。過了一會兒，第六個人出現了，他是來自希利鎮的獵人布奇．基利安（Butch　Killian）。基利安駕駛著一種水陸兩用八輪的大型全地形車，因此扎梅爾建議基利安護送遺體，但基利安拒絕了，他認為那應該是阿拉斯加州警察的任務。

　　基利安是個煤礦工人，在希利義務消防隊裡兼任緊急醫療技師，在他的車上有無線電對講機。但在現場呼叫不到任何人，於是他駕車回到高速公路上，沿小徑走了八公里後，在天黑之前，終於設法與希利電廠的無線電通訊員取得了連繫。「緊急情況，」他說，「我是基利安。麻煩你趕快通知州警察，有一個人在蘇珊娜河邊的公共汽車裡，好像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

　　第二天早上八：三十，在公共汽車的附近，警方的直升機在捲起陣陣塵土和白楊樹葉的旋風中轟隆隆地降落。州警察粗略檢查了一遍這輛車子及其周圍的情況，確定沒有謀殺的跡象後離開了。他們飛走時，帶走了麥坎德斯的遺體、相機和五捲拍過的底片、求救紙條以及日記（在最後兩頁上寫有可食植物的實用指南），日記中以一百一十三條簡短得讓人費解的條目，記錄了這個年輕人最後數週的生活。

　　麥坎德斯的遺體被送到安克拉治，在法庭科學實驗室中驗屍。屍體嚴重腐爛，幾乎無法準確確定死亡時間，不過法醫並沒有發現明顯的內傷或骨折痕跡。實際上，屍體已經沒有什麼皮下脂肪了，肌肉在死亡數日甚至數週前就已嚴重萎縮。在解剖時，麥坎德斯的遺體只有大約六十七磅重，最可能的死因是飢餓。

　　在求救紙條上有麥坎德斯的簽名；照片沖洗出來後，其中有許多他的自拍照。但因為遺體上並無身分證明，警方不知道他究竟是誰，來自何處，為什麼在那兒。

第三章　迦太基市

　　──他非常留戀迦太基，甚至把自己的郵件地址改在迦太基，並告訴此後遇到的每一個人，他的故鄉是南達科他州。──

　　我想要的，是躍動的而非安逸的生命歷程；我嚮往的，是刺激和危險，並願意為我所愛犧牲自己。我感到，自己有著無比充沛的精力，但在我們平靜的生活中找不到宣洩之處。

　　──托爾斯泰（Leo Tolstoy），《家庭幸福》（Family Happiness）

　　──摘自麥坎德斯遺體附近留下的一本書中被勾出重點的段落

　　不可否認……四處旅行總是讓人興奮。在我們內心深處，旅行讓我們得以從歷史、壓抑、法律和令人厭倦的義務中逃離，它代表了完全自由，而這條路總是引向西部。

　　──華萊士．斯特格納（Wallace Stegner），《生活在美國西部》（The American West as Living Space）

　　只有二百七十四人的南塔科他州迦太基市空曠安靜。帶護牆板的房子、整潔乾淨的庭院、臨街被風雨侵蝕的磚砌店面，屹立在北部廣袤空曠的平原上，遺世獨立；高大成排的三葉楊樹蔭將一條少有車輛打擾的街道分成了格狀。鎮上有一家食品雜貨店、一家銀行、一個加油站、一個孤零零的酒吧──「卡巴萊」，韋恩．韋斯特貝格就在酒吧裡一邊喝著雞尾酒，一邊嚼著雪茄，回憶他所認識的奇怪青年亞歷克斯。

　　在「卡巴萊」的夾板牆上掛著鹿角、陳舊的密爾沃基啤酒廣告和一些野禽展翼的幼稚圖畫。一群穿著工裝褲、戴著落滿塵土的牧場帽的農夫們，聚在一起吐著煙圈，他們疲憊不堪的臉就像煤礦工人的一樣髒。他們用簡短而直白的詞彙大聲地交談，擔心多變的天氣以及地裡的向日葵太濕而無法收割；在他們的頭上，羅斯．佩羅【註：美國富豪，曾兩次參加總統競選。】輕蔑的臉龐在無聲的電視螢幕上閃爍。再過八天，這個國家將選舉出威廉．柯林頓為總統。此時距麥坎德斯的屍體在阿拉斯加被發現已經快兩個月了。

　　「這是亞歷克斯以前常喝的，」韋斯特貝格皺了一下眉頭，攪著「白俄羅斯」酒中的冰塊說，「他總是坐在酒吧的那一頭，給大家講他那些令人驚奇的旅行故事。他可以一連講上好幾個小時。鎮上的許多人都喜歡小亞歷克斯。不幸發生在他身上，真是有點意外。」

　　韋斯特貝格體格強健、肩膀寬厚，留著一小撮黑黑的山羊鬍子。他自己有兩個穀倉，一個在迦太基，另一個距鎮上幾公里，每年夏天他都組成聯合收割隊，輾轉於德克薩斯州到加拿大邊境，為雇主收割莊稼。一九九〇年秋天，他在蒙大拿州中北部為康勝和安海斯─布希啤酒公司【註：美國最大啤酒製造商。】收割大麥，即將結束收成季節。九月十日的下午，在為一架發生故障的聯合收割機購買了一些配件之後，他駕車離開卡特班克，在路邊收留了一個搭便車的旅行者，這個友善的年輕人自稱「亞歷克斯．麥坎德斯」。

　　麥坎德斯個子不高，但體格健壯，眼睛裡有著某種吸引力，深邃而充滿感情。他可能有異國血統──也許是希臘的，也許是印第安齊佩瓦族【註：北美的原住民族之一。】的，這讓韋斯特貝格一下子產生了想要保護這個孩子的衝動。韋斯特貝格認為，他看起來敏感而英俊，肯定討不少女孩子的喜歡。他的臉極富變化：前一分鐘還懶懶散散、毫無表情，後一分鐘卻突然咧嘴大笑，五官變樣，露出滿口整齊的牙齒。他患有近視，戴著金屬框架眼鏡，看起來飢腸轆轆。

　　搭上麥坎德斯十分鐘後，韋斯特貝格在埃斯里奇鎮上停留，把包裹給一個朋友送去。「他請我們倆喝了一杯啤酒，」韋斯特貝格說，「並問亞歷克斯有多久沒吃東西了，亞歷克斯承認有好幾天了，因為他的錢用光了。」聽到這些，朋友的妻子堅持要給亞歷克斯做一頓豐盛的晚餐，他狼吞虎嚥地吃完，接著就倒在餐桌上睡著了。

　　麥坎德斯原來告訴韋斯特貝格他的目的地是索科溫泉，在美國二號高速公路以東三百九十公里處，這個地方是他從一些「膠皮流浪漢」【註：有車的流浪漢。】那裡聽來的。韋斯特貝格回答說，他只能再帶麥坎德斯沿這條路走十六公里，然後他就要向北去桑普魯斯特了，他正在那兒收麥子，他的拖車就停在附近的田裡。但等到韋斯特貝格把車開到路邊，準備放麥坎德斯下車時，已經是晚上二十二：三十了，並且天正下著大雨。「天哪，」韋斯特貝格對他說，「我真不想把你留在這該死的大雨裡。你有睡袋，乾脆來桑布魯斯特，在拖車裡將就一晚上吧？」

　　麥坎德斯和韋斯特貝格一起待了三天，每天早上和收割隊裡的其他工人一起，駕著收割機穿梭在金黃色的穀海裡。在和麥坎德斯分手前，韋斯特貝格告訴這個年輕人，如果他需要一份工作，可以到迦太基來找他。

　　「僅僅過了幾個星期，亞歷克斯就出現在小鎮上，」韋斯特貝格回憶道。他在穀倉裡給麥坎德斯安排了一個工作，還在他兩棟房子中的一棟裡，租了一個便宜的房間給麥坎德斯。

　　「這些年來，我給了很多旅行者工作，」韋斯特貝格說，「但他們大多數都不怎麼好，並不是真的想工作。但亞歷克斯就不同，他是我見過最肯幹的人，不管什麼工作，他都做，像繁重的粗重工作、把黴爛的糧食和死耗子從穀倉底下的洞裡清乾淨──這些工作又髒又累，幹一天下來，髒的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的樣子來。但無論做什麼，只要他接手了，他就一定會把它完成。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關乎道德的事情，他是那種極端有道德感的人，為自己設立了很高的標準。」

　　「你立刻就會發現亞歷克斯很聰明，」韋斯特貝格沉浸在回憶中，喝完第三杯酒，「他讀過很多書，用很多詞。我認為他陷入困境的部分原因就在於他想得太多。有時候，他太想讓世界變得有意義，想要理解為什麼人們彼此傷害。有幾次，我設法勸他，這類事情想太多並不是好事，但亞歷克斯很固執，他總是要得到完全正確的答案後，才肯繼續下一步。」

　　有一次，韋斯特貝格從報稅單上發現麥坎德斯的真實名字是克里斯而不是亞歷克斯。「他從未解釋過為什麼要改名，」韋斯特貝格說，「從他的言談中，你可以感覺到他和家人不和，但我不喜歡打探別人的隱私，所以我從沒問過。」

　　如果麥坎德斯感到自己和父母兄妹疏遠的話，那麼在韋斯特貝格和他的員工那裡，他找到了家的感覺。韋斯特貝格的絕大多數員工住在他位於迦太基的房子裡，那是一棟簡樸的維多利亞時代安妮女王風格的兩層樓建築，距鎮中心僅幾個街區，前院裡有一株高大參天的三葉楊。平日的生活安排得輕鬆而快樂，四五名房客輪流做飯，大夥兒一起去喝酒，一起去追女人，只是沒有成功過。

　　麥坎德斯很快就喜歡上了迦太基，喜愛這個社區的緩慢而沉靜，喜歡它平民化的優點、謙遜而不浮誇的態度。這是一個逆勢而行、為時代潮流所遺忘的地方，但他並不在乎，這一切適合他。那個秋天，他和這個小鎮以及韋斯特貝格建立了深厚感情。

　　韋斯特貝格三十五六歲，小時候隨養父母搬到迦太基。他是個多才多藝的人，身兼農夫、焊接工、商人、機械師、優秀技師、商品投機商、有執照的飛行員、電腦程式設計師、電子產品維修師、電動遊戲維修工等多個角色。不過，就在他遇到麥坎德斯之前不久，他的一項才能使他惹上了官司。

　　韋斯特貝格涉嫌生產並銷售「黑盒子」，也就是非法解碼衛星電視的傳輸訊號，讓人免費收看加密的有線電視節目。聯邦調查局聽聞此事後，設了一個圈套將他逮捕。他表示悔恨並認罪，於一九九〇年十月十日，也就是麥坎德斯到達迦太基兩週後，到蘇瀑【註：美國南達科他州最大城市。】服刑四個月。韋斯特貝格的入獄使得麥坎德斯失去了工作，因此他在十月二十三日離開鎮上，重回流浪漢生活。若非如此，情況也許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儘管如此，麥坎德斯依然非常留戀迦太基。在離開前，他把珍藏的一九四二年版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送給了韋斯特貝格。在扉頁上，他寫道：「亞歷山大送給韋恩．韋斯特貝格。一九九〇年十月。聆聽皮埃爾【註：皮埃爾．別祖霍夫，是托爾斯泰作品《戰爭與和平》中的人物。是一個利他主義者，不斷追尋人生意義的私生子。】的聲音。」麥坎德斯在西部流浪時，仍和韋斯特貝格保持連繫，每隔一兩個月就和韋斯特貝格通一次電話或寫信給他，並把自己的郵件地址改成了韋斯特貝格的地址，而且告訴此後遇到的每一個人，他的故鄉在南達科他州。

　　其實，麥坎德斯是在維吉尼亞州安嫩代爾市的一個中上層家庭長大的。他的父親沃爾特是一位著名的航太工程師，一九六七年代受雇於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和休斯飛機公司，為太空梭和其他一些頗受矚目的項目設計先進的雷達系統。一九七八年，沃爾特開始自己創業，成立了一家規模不大但很成功的諮詢公司──用戶系統有限公司，而他的搭檔就是麥坎德斯的母親比莉。這個大家庭裡共有八個孩子：克里斯、克里斯的親妹妹卡琳，以及沃爾特上一次婚姻帶來的六個子女。

　　一九九〇年五月，麥坎德斯從亞特蘭大的埃默里大學畢業。在學校裡，他是學生報紙「埃默里之輪」的專欄作者兼編輯。他主修歷史和人類學，畢業時平均分為三．七二分（總分為四分）。著名的PBK協會【註：「美國大學優等生協會」，是美國歷史最悠久的學術榮譽機構。】曾邀請他入會，但他拒絕了，他認為頭銜和榮譽兩者並不相關。

　　大學最後兩年的學費，是用他們家一位朋友留給他的四萬美元遺產支付的，到麥坎德斯畢業時，這筆錢還剩二．四萬多美元，他的父母以為他會用這筆錢去念法學院。「我們誤解他了，」他的父親後來承認道。沃爾特、比莉和卡琳飛到亞特蘭大參加麥坎德斯的畢業典禮時並不知道，沒有任何人知道，此後不久，他就把教育基金全部捐獻給一個專門拯救飢餓的慈善組織美國OXFAM【註：樂施會，是國際發展及救援的非政府組織】。

　　畢業典禮是在五月十二日，星期六舉行的。全家人坐在一起，聽完美國勞工部長伊麗莎白．多爾（Elizabeth Dole）所做的冗長演講後，比莉為微笑著上臺去領取畢業證書的麥坎德斯拍照。

　　第二天是母親節，麥坎德斯給比莉送了糖果、鮮花和一張充滿感情的卡片。她既驚喜又感動不已──這是兩年多來，他收到兒子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兩年前，兒子曾向父母宣布，原則上他不再收送禮物。不久前，沃爾特和比莉說要為麥坎德斯買一輛新車作為畢業禮物，而如果他的教育基金不夠的話，他們願意出錢讓他繼續念法學院，結果卻遭到麥坎德斯的一頓責備。

　　他堅持說，自己已經有一輛好車：他鍾愛的一九八二年產的達特桑Ｂ二一〇【註：DATSUN，乃是日本日產汽車的一種緊湊型乘用車。】。這輛車雖然略有凹痕，跑了二十多萬公里，但機械性能尚好。「我不敢相信他們竟想給我買輛新車，」他後來寫信向卡琳抱怨：

　　或者他們以為如果我要去讀法學院的話，會真的讓他們付學費。……我已經告訴過他們無數次了，我有一輛世界上最好的車，這輛車從邁阿密到阿拉斯加，穿越大陸跑了數萬公里一點毛病也沒有，我對這輛車是有深厚感情的，我絕不會賣掉我的車。而他們全然不理會我的話，以為我真的會接受他們買的新車！以後我得多加注意了，不再接受他們的任何禮物，因為他們會認為已經買到了我的尊重。

　　※※※

　　麥坎德斯在讀高三的時候買了這輛二手的黃色達特桑，從那年起，他便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不上課，他就獨自駕車出去旅行。畢業典禮的那個週末，他隨便向他的父母提起，他打算在那個夏天到處去旅行。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我想要暫時消失一段時間。」

　　當時他的父母都沒有多想，沃爾特還溫和地提醒兒子：「喂，走之前別忘來看看我們。」克里斯微笑著點點頭，沃爾特和比莉則以為他答應在夏天結束前回安嫩代爾看他們，於是和他告別。

　　快到六月底的時候，麥坎德斯都還留在亞特蘭大，並把期末成績單寄給父母：種族隔離和南非社會A，人類學思想史A，當代非洲政治A─，非洲糧食危機A─。另外附了一封短信：

　　這是我的期末成績單，還算不錯，我的總成績平均分也很高。

　　謝謝你們從巴黎寄來的照片、刮鬍刀和明信片。看來你們的旅行很愉快，一定很好玩。

　　我把勞埃德的照片給了他，他非常感謝，他正好缺一張領畢業證書時的照片。

　　別的就沒什麼了，只是這裡開始變得又熱又潮了。代我向大家問好。

　　這是麥坎德斯的家人最後一次收到他的消息。

　　在亞特蘭大的最後一年，麥坎德斯住在校外一個像修道院一樣的房間裡，沒有什麼家具，只有一張直接鋪在地上的薄床墊、幾個牛奶箱和一張桌子。房間裡整齊清潔，如同軍營一般。他沒有電話，因此沃爾特和比莉找不到他。

　　自收到麥坎德斯寄來的成績單後就再沒有他的消息，因此到一九九〇年八月初，他的父母決定開車南下到亞特蘭大來看他。等他們到達他的公寓後，發現裡面已經搬空，窗戶上貼了一張「出租」啟事。公寓管理員說，麥坎德斯在六月底就搬走了。沃爾特和比莉回到家後，發現他們夏天寄給兒子的所有信件被捆成一捆退了回來。「克里斯通知郵局把信留到八月一日再退，顯然這樣我們就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比莉說，「這讓我們非常非常擔心。」

　　那時候麥坎德斯已經離開很久了。五個星期前，他把所有家當裝上他的小車，沒做任何旅行計劃，便直奔西部而去。從任何意義上說，這次旅行都可說是一次冒險之旅，就像一切為之改變的史詩之旅。他覺得自己之前已經花了四年時間，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履行一項荒謬而艱鉅的任務：完成大學學業。終於，他不再受束縛，可以從父母和同輩那個令人窒息的世界中解脫──那個抽象的、安全的、物質過度的世界，讓他感到自己和生存的原始悸動完全斷絕的世界。

　　在向西駛離亞特蘭大時，他決心為自己創造一種全新的生活，讓自己能夠自由自在地體味未經過濾的原初經驗。為了表示和以前的生活完全一刀兩斷，他甚至取了新名字。他不再回應克里斯．麥坎德斯這個名字：現在，他是「亞歷山大超級流浪漢」，是自己命運的主人。

第四章　德特里塔乾河床

　　──他是個好孩子，說自己經常挨餓，而且很餓、很餓，但很滿足。他到處探險，靠書中介紹的可食用植物為生。他棄車徒步，並把所有的錢燒掉。──

　　沙漠是一個充滿新發現的環境，遺傳和生理上的迥異，感官上的單調，美學上的抽象，歷史上的敵對……其外形粗狂且讓人遐想，腦海中滿溢著光線與空間，交織著乾旱、高溫與風的新奇感受。

　　沙漠的天空富於變化，時而壯麗，時而可怕。遠處，地平線上天空的邊緣不是時斷時續，就是模糊不清；而在這兒，天地相連，無限遼闊，遠勝於綿延起伏的鄉野和森林……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中，朵朵雲彩似乎更為壯觀，不時地在它們下部的凹面完美地折射出大地的曲線。沙漠地形的稜角賦予雲朵及大地非凡的結構……

　　向沙漠走去的，有先知和隱士；穿過沙漠的，有朝聖者和亡命徒。在這裡，偉大宗教的領袖們已經找到靜修所具有的治療及精神上的意義。這不是逃離，而是去尋找真諦。

　　──保羅．謝潑德（Paul Shepard），《山水中的人物：大自然美學的歷史觀》

　　熊掌罌粟（bear-paw poppy），學名「Arcotomecon california」，是在莫哈韋沙漠【註：位於美國西南部，南加利福尼亞州東南部的沙漠。】人跡罕至的角落裡發現的一種野花，這種野花別的地方沒有。每到春末，它會短暫地綻放出嬌弱的金黃色花朵，其他大部分時間都在乾涸的大地上叢生，樸實無華、乏人問津。熊掌罌粟十分罕見，因此屬於瀕危物種。一九九〇年十月，在麥坎德斯離開亞特蘭大三個月後，一名叫巴德．沃爾什（Bud Walsh）的國家公園巡邏員負責到米德湖國家度假區的邊緣地帶去記錄熊掌罌粟的數量，以便聯邦政府具體了解這種植物的罕見程度。

　　熊掌罌粟只生長在含有硫酸鈣的土壤中，這種成分在米德湖的南岸極為豐富，因此沃爾什自然要帶隊到那兒進行植物調查。他們在坦普爾巴路轉彎，然後再無路的地方顛簸前行三公里後，來到德特里塔乾河床的底部，把車停在河邊，然後開始登上河床陡峭的東岸，一個滿是易碎的白色硫酸鈣的斜坡。幾分鐘之後，就在他們快要到達河岸頂上的時候，一位巡邏隊員碰巧回頭往河床下面一瞥，正想喘口氣，「瞧！快看下面！」他叫道，「那是什麼鬼東西？」

　　在河床的邊緣，離他們停車地方不太遠的濱藜叢中，有一個大東西藏在深褐色的帆布下面。隊員們掀開帆布，發現是一輛沒有牌照、舊的黃色達特桑。車的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紙條：「這輛破車已被遺棄，誰能把它弄出來就歸誰。」

　　車門敞開著，地板上全是泥，顯然是剛發生的洪水所致。沃爾什向裡面看了看，發現一把吉安尼尼吉他、一個裝有四美元九十三美分零錢的平底鍋、一個足球、一個裝滿舊衣服的垃圾袋、一根魚竿、一些漁具、一個新的電動刮鬍刀、一把口琴、一套充電電線、二十五磅大米，在儀表板上的小櫃裡可以見到汽車的鑰匙。

　　巡邏隊員們四處搜尋了一遍，「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據沃爾什說，然後就離開了。五天之後，另一位巡邏隊員回到被遺棄的那輛車那兒，毫不費力地把車子發動了，並把它開到坦普爾巴國家公園管理處的維修廠。「他以每小時九十七公里的速度把車開回來，」沃爾什回憶道，「說這車跑得像冠軍車一樣。」巡邏隊員們想要弄清楚車主是誰，就發布公告給相關的執法機構，並在美國西南部的電腦記錄中詳細搜尋，以查核這輛車有沒有任何犯罪記錄，但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後來，巡邏隊員們又按車子的序列號追查到原車主是赫茲公司。赫茲公司說，這輛車原來是用於租賃的，多年前就以二手車出售了，因此無意再領回去。「哇！太棒了！」沃爾什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是，「這簡直就是路神的饋贈──用這樣的車子查毒是最好的掩護。」的確，在接下來的三年裡，公園管理處用這輛黃色的達特桑作掩護，佯裝買藥，在這片犯罪猖獗的國家度假區內破獲了無數案件，其中包括在布爾海德城附近一個用於停放拖車式活動房屋的停車場外，逮捕了大量販賣脫氧麻黃鹼【註：即俗稱的「安非他命」。】的毒梟。

　　「直到現在，這輛老車還是很能跑，」在找到這輛達特桑兩年半後，沃爾什依然驕傲地說，「只要加點油，它就可以跑上一整天，真是經久耐用，我很奇怪為什麼沒人來領回這輛車。」

　　沒錯，這輛車正是克里斯．麥坎德斯的。在向西駛離亞特蘭大之後，他在七月六日抵達米德湖國家度假區，一路上興高采烈、得意忘形。他不顧路上嚴禁駛離公路的警告，駕著達特桑離開公路，欲穿越寬闊多沙的河床。在河床上行駛了三公里之後，他來到湖的南岸。當時的氣溫高達四十九℃。空曠的沙漠向遠處延伸，在熱氣中熠熠發光。周圍是喬木仙人掌、刺果鼠尾草和疾走時模樣滑稽可笑的環頸蜥。麥坎德斯在檉柳的小樹蔭下搭起帳篷，盡情地享受他新發現的自由。

　　德特里塔乾河床由米德湖向南延伸約八十公里，到金曼北邊的山區，那是一大片乾涸的土地。一年中大多數時間，河床都像白堊一樣乾涸。

　　但到了夏季，過熱的空氣從焦乾的土地上升起，如同水壺中沸騰翻滾的氣泡一般，以強對流氣流衝向雲霄。上升氣流經常產生非常活躍成砧狀的積雨雲團，它們能上升至莫哈韋沙漠上方九千米甚至更高的高空。麥坎德斯在米德湖畔紮營兩天後，一片罕見的厚厚的雷雨雲出現在午後的天空，隨後便下起瓢潑大雨來，雨勢凶猛地落在德特里塔河流域。

　　麥坎德斯在比主河道高幾米的河床邊上紮營，因此當洶湧的褐色泥水從上面沖下來的時候，他及時地收起帳篷和物品，以免它們被沖走。不過，他沒辦法把車挪走，因為唯一的出路開始泛洪水。奔騰而下的洪水雖沒有足夠的力量把車沖走，也沒有造成什麼太大損失，但它把引擎弄濕了，使得麥坎德斯點不著火，而他又沒有耐心去排乾電池裡的水。

　　電池沒電了，也就無法發動達特桑。如果麥坎德斯想讓車子回到公路上，就必然要步行到相關單位，告知他當時的處境。而如果他去找公園管理員，他們就會問他一些煩人的問題：首先就會問，他為什麼不顧禁令擅闖河床？他是否知道自己的駕照也已經過期，而車子還沒有保險？

　　如果他如實回答這些問題，恐怕很難讓公園管理員感到滿意的。麥坎德斯或許可以更有技巧些，從一個更高層次來努力解釋這些問題。諸如他最近成為梭羅的擁護者，奉梭羅的文章《論公民的不服從》為真理，因此以藐視政府法令為己任。要是他這樣說，聯邦政府的官員怕是不會同意他的觀點的。他得應付許多煩瑣手續，支付各種罰款，無疑也會通知他的父母。有一個辦法可以省去這些麻煩：乾脆不要達特桑了，徒步繼續流浪。而他也正打算這樣做。

　　麥坎德斯非但沒有因為這番波折而感到心煩意亂，反而興奮不已：他認為這次洪水正好是一個機會，可以讓他丟掉一些不必要的行李。他把車子盡量用深褐色的帆布藏好，取下維吉尼亞牌照藏好；又把溫徹斯特獵鹿來福槍和幾樣也許某一天還用得著的物品埋起來。然後，他做了件可能讓梭羅和托爾斯泰都感到欣慰的事：在沙地上把他的所有紙幣堆成一堆──可憐的一小堆一美元、五美分和二十美元的紙幣，然後劃了一根火柴，頓時一百二十三美元的法定貨幣立刻化為灰燼。

　　我們之所以知道這一切，是因為麥坎德斯把焚燒紙幣及後來發生的大部分事情，以日記和快照的形式記錄在一本相簿裡，並在他前往阿拉斯加之前，把這本相簿交給韋斯特貝格保管。雖然這本日記是以第三人稱來寫的，語氣誇張自大，充滿情節劇的味道，但就掌握的證據來看，麥坎德斯並未捏造事實。說實話是他堅守的信條。

　　把剩下的幾樣物品裝進背包之後，麥坎德斯在七月十日起程，徒步到米德湖的附近。他在日記中承認，這是個「大錯誤……七月中的氣溫簡直讓人發瘋」。他中暑了，並費盡周折才攔下過往的船隻，將他順路載到湖的西岸卡爾維爾灣，在那兒他搭便車到公路上。在隨後的兩個月裡，麥坎德斯在西部徒步旅行，為大地景色的廣袤和力量而深深著迷，為依自然規律而生長的低矮灌木所強烈震撼，盡情享受著與沿途偶遇的流浪者的萍水之情。他隨遇而安，搭便車前往塔霍湖，徒步到內華達山，用了一週時間向北走到太平洋克雷斯特小徑，最後才離開山區，回到公路上。

　　七月底，他搭上一個自稱為「瘋狂厄尼」的人的便車，這人雇麥坎德斯到加利福尼亞州北部的一個農場工作。從照片上看，那是一間沒有油漆、破破爛爛的房子，四周是山羊、雞、彈簧床墊、破電視機、購物推車、舊電器和成堆的垃圾。和其他六名流浪者一起在那裡工作了十一天後，麥坎德斯漸漸明白，厄尼根本就不打算給他付薪水，於是就從雜亂的院子裡偷了一輛紅色十變速自行車，騎到奇科市，把自行車丟在購物中心的停車場裡，然後繼續他的流浪生活，搭便車向北、向西前行，穿過雷德布拉夫、威弗維爾和威洛河。

　　在加利福尼亞州阿克塔市太平洋海岸濕潤的紅杉林中，麥坎德斯在美國一〇一號高速公路上向右轉，沿海岸而行。在俄勒岡州南部九十七公里靠近奧立克市的地方，一對駕著老式貨車的流浪者在路旁停車查看地圖，看見一個男孩蹲在路旁的灌木叢中。「他穿著長運動褲，帶著一頂很傻的帽子，」簡．伯雷斯（Jan Burres）說。四十一歲的她是膠皮流浪漢，和男朋友鮑勃一起在西部四處流浪，靠著到跳蚤市場出售小擺設和交換舊貨維生。

　　「他帶著一本關於植物的書，正根據書中的介紹採摘漿果，然後把它們裝進一個去了蓋的四升牛奶壺裡。他看上去很可憐，於是喊，『喂，你要搭便車嗎？』我想或許我們可以給他一頓吃的或別的什麼。

　　「我們聊了一會兒。他是個好孩子，說自己叫亞歷克斯，經常挨餓，而且很餓、很餓，但很滿足。他說他靠書中介紹的可食用植物為生，聽起來頗以此為傲。還說他四處流浪，到處探險。他告訴我們他棄車的事，又是怎樣把所有的錢燒掉的。我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他聲稱自己不需要錢。我有個兒子，跟亞歷克斯差不多大，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因此我對鮑勃說，『老伴，我們得讓這個孩子跟我們走，你得教他些東西。』於是亞歷克斯跟著我們到了奧里克海灘，在那兒和我們一起紮營，待了一個星期。他真是個好孩子，我們對他印象很好。他離開時，我們本沒指望會再聽到他的消息，但卻和我們保持著連繫。他離開後的那兩年，每隔一兩個月就給我們寄來一張明信片。」

　　麥坎德斯由奧里克海灘繼續沿海岸北上，經過皮斯托河、庫斯貝、錫爾羅克、曼扎尼塔、阿斯托利亞、霍奎厄姆、漢特利普、奎茨、福克斯、安吉利斯港、湯森港、西雅圖。「他獨自一人，」一如詹姆斯．喬伊斯【註：愛爾蘭作家，代表作為《尤利西斯》等。】筆下年輕的藝術家史蒂芬．德達萊斯（Stephen Dedalus），「無人理睬，但他快樂而內心狂野。他孤單、年輕、任性而又狂放，獨自置身荒野中，周圍是暴風雨的天空、含鹽的海域、豐富的貝殼和海藻以及灰濛濛的光線。」

　　八月十日，就在遇到伯雷斯和鮑勃之前不久，麥坎德斯在尤里卡東部淘金之鄉威洛河附近搭便車時，收到一張交通違規通知單。當警察問他永久住址時，麥坎德斯一時疏忽，把父母在安嫩代爾的地址告訴了他。這張未付款的違規通知單八月底出現在沃爾特和比莉的信箱裡。

　　沃爾特和比莉本來就對麥坎德斯的失蹤非常擔心，之前已經和安嫩代爾的警方取得連繫，但警方也幫不上忙。違規通知單自加利福尼亞州寄來，更令他們心急如焚。他們有一位鄰居是美國國防情報局的主管，於是沃爾特就向這位陸軍上將求助。上將讓他和一個名叫彼得．卡利特卡（Peter　Kalitka）的私人偵探接觸，卡利特卡曾和國防情報局和中央情報局合作過。上將告訴沃爾特，他是最佳人選：如果麥坎德斯在那裡，卡利特卡必定會找到他。

　　卡利特卡從威洛河的違規通知單開始，進行徹徹底底的搜尋，追蹤線索遠至歐洲和南非。但他的努力毫無結果──直到十二月，他調查稅務記錄後才知道，麥坎德斯已經把他的大學基金捐給了慈善機構OXFAM。

　　「這可真是嚇壞我們了，」沃爾特說，「在那之前我們對克里斯究竟做了什麼全然不知。搭便車的罰款讓人費解；他如此愛他那輛達特桑，所以我不敢相信他竟會拋棄它改徒步旅行。現在回想起來沒什麼好奇怪的，克里斯就是那種人，他認為除了為逃命必須背上的東西外，其餘的都不應該要。」

　　當卡利特卡還在加利福尼亞努力尋找麥坎德斯的蹤跡時，他早已離開，搭便車朝東越過喀斯喀特山脈，穿過長滿山艾樹的乾旱地區和哥倫比亞盆地的熔岩河床，再越過愛達荷州，進入蒙大拿州境內。在卡特班克外面，他在路邊遇到了韋斯特貝格，並在迦太基為他工作到九月底。就在韋斯特貝格入獄服刑而麥坎德斯也因此失去工作的時候，冬日即將來臨，於是他便朝暖和的地方去。

　　十月二十八日，他搭上長途卡車的便車，來到加利福尼亞州尼德爾斯。「到達科羅拉多河真是讓人欣喜若狂，」麥坎德斯在日記中寫道。然後他離開高速公路，開始沿河岸走，向南穿過沙漠。走了近二十公里後，他到達亞利桑那州托波克，在四十號州際高速公路旁一個塵土飛揚的小站，公路在這裡與加利福尼亞州的邊界相交。進城後，他看到有二手的鋁製獨木舟賣，於是一時衝動決定買下它，然後順著科羅拉多河而下，向南航行近六百五十公里，穿過墨西哥邊境，到達加利福尼亞灣。

　　從胡佛大壩到加利福尼亞灣這一段流域，下游的河流與在托波克上游四百公里處、穿越大峽谷奔騰而出的激流截然不同。大壩和引水渠導致水勢驟減，下游的科羅拉多河懶洋洋地從一個水庫潺潺地流向另一個水庫，穿過北美大陸最炎熱、最荒涼的土地。麥坎德斯為眼前景致的樸實之美而激動。沙漠乾涸的地質和清澄的傾斜光線使他有了渴望，並且使這種渴望愈加甜美和強烈。

　　從托波克南下，麥坎德斯划獨木舟到哈瓦蘇湖，在泛白的蒼穹下，湖面顯得巨大而空曠。他在科羅拉多河的支流比爾威廉斯河上短暫遊覽後，繼續順流而下，穿過科羅拉多河印第安保護區──西波拉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和皇帝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他經過樹形仙人掌和鹽鹼沼澤，在光禿禿的前寒武紀時代的岩石峭壁下露營。遠處，尖聳的深棕色山巒在怪異的海市蜃樓中漂浮。他上岸逗留了一天，以追蹤野馬群的足跡，卻看到一塊警告牌，上面寫著他已擅自侵入美國陸軍嚴令禁入的尤馬試驗場，可麥坎德斯才不管這些。

　　十一月底，他划船經過尤馬，在那裡短暫停留，為自己補充了一些給養，並給在蘇瀑服刑的韋斯特貝格寄了張明信片，卡片上寫著：

　　嗨，韋恩！近來如何？希望上次談話之後，你的情況已有所好轉。我在亞利桑那州附近已經流浪了一個月，這真是一個很棒的州！各種景色美不勝收，氣候也很怡人！我寄這張卡片給你，除了向你表示問候之外，最主要的還是要再次對你的殷勤好客表示感謝。像你這樣慷慨善良的人已經很少見了。有時候我真希望沒有遇見你，因為有了這些錢流浪簡直太容易了。當我身無分文而不得不為下一頓覓食時，日子就會過得更刺激。不過現在我如果沒有錢，那就很難過了，因為這個時候這兒很少有會結果子的作物了。

　　請謝謝凱文送我衣服，不然我肯定會凍死。希望他已經把書轉交給你了。韋恩，你真該讀讀《戰爭與和平》。你是我見過的擁有最高尚品格的人之一，我是當真的。那本書很有力量，非常有象徵意義。其中有些事情我想你會理解的，而大多數人對此不會注意。至於我，我決定再過一段這樣的生活，這種自由簡單的美實在讓人割捨不下。韋恩，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回報你的仁慈之心。你永遠是我的朋友。上帝保佑你。亞歷山大。

　　十二月二日，他抵達莫雷洛斯水壩和墨西哥邊境。由於沒帶任何身分證明，他擔心自己會被拒絕入境，於是划過水壩開著的閘門，順溢洪道而下，偷偷進入墨西哥。「亞歷克斯迅速地張望有沒有碰到麻煩的跡象，」他的日記中記錄道，「但他進入墨西哥要不是沒人注意，要不就是無人理睬。亞歷山大欣喜若狂！」

　　然而好景不長。在莫雷洛斯水壩下面，河水變成錯綜複雜的灌渠、沼澤和死水道，麥坎德斯在其中一再地迷路：

　　運河突然分成若干方向，把亞歷克斯嚇壞了。碰到幾個會說一點英語的運河職員，他們告訴他，他並不是在向南走，而是在向西走，也就是朝著巴哈半島的中心在走。亞歷克斯這下傻了，他覺得不可能，堅持認為必定有某條水道可以通往加利福尼亞灣。他們盯著亞歷克斯看，認為他瘋了。不過，接著他們之間展開了一番熱烈的對話，配合著地圖和鉛筆的揮舞。十分鐘之後，他們拿了一個路線圖給亞歷山大看，顯然這個能帶他到海洋。他喜出望外，希望之火重燃。他沿著地圖退回到運河上，直到碰到獨立運河，然後向東走。照地圖來看，這條運河應該將韋爾特科運河一分為二，而韋爾特科運河一路向南流向大海。但他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因為運河在沙漠中央就到頭了。經過不斷勘察發現，亞歷克斯只是回到現在已經乾涸不通的科羅拉多河床。在河床的另一端大概八百米的地方，他發現了另一條運河，於是決定移到這條運河上。

　　把獨木舟和所有家當移到新運河上來。花了麥坎德斯差不多三天時間。十二月五日的日記是這樣記載的：

　　終於，亞歷克斯找到他認為的韋爾特科運河，然後朝南而去。當運河越來越小時，擔心和恐懼便隨之而來……當地居民幫他把東西搬過一道障礙……亞歷克斯發現墨西哥人熱情、友好，遠比美國人好客……

　　十二月六日無數條小而危險的瀑布流向運河。

　　十二月九日所有希望破滅！運河並沒有通向海洋，而是逐漸消失在巨大的沼澤中。亞歷克斯完全被弄暈了，他認為這兒一定離海很近了，決定再試試，設法從沼澤入海。亞歷克斯漸漸有些迷路了，不知道該在哪兒把獨木舟推過蘆葦，又該在哪兒把它拖過泥地。完全絕望了。黃昏時分他在沼澤裡找了塊乾地紮營。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日，亞歷克斯繼續尋找入海口，但更加糊塗，不停地打轉。他徹底灰心喪氣，晚上倒在獨木舟上哭泣。但真可謂柳暗花明，他遇到了幾個會說英語的墨西哥人。在告訴他們自己的經歷以及尋找海洋的經過後，他們說，這兒沒有通向海洋的出口，但其中一人答應用摩托艇把亞歷克斯拖回營地，並把他和獨木舟（架在卡車上）送到海上。這可真是絕處逢生。

　　墨西哥人把麥坎德斯放在加利福尼亞灣的一個漁村──聖克拉拉市的埃爾戈弗，從那兒他沿著海灣的東岸向南前往海洋。到達目的地後，麥坎德斯放慢腳步，心情變得更加沉靜。他拍了許多照片：大毒蜘蛛、哀傷的日落、被風侵襲的沙丘、空無一物長長的海岸線。在接下來的那個月，日記也變成簡短潦草，只有不到一百字。

　　十二月十四日，在厭倦了划槳生活後，他把獨木舟拖上海灘很遠的地方，然後登上砂岩懸崖，在荒蕪的懸崖頂上紮營。一待就是十天，直到疾風迫使他在懸崖絕壁面中的洞穴中尋找庇護所。在洞中，他又待了十天。看著一輪滿月在大沙漠上升起，他迎來了新年。第二天，他離開了這個北美面積最大的純沙沙漠、四千四百平方公里的流動沙丘，重新開始划槳生活，沿著光禿禿的海岸而下。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一日的日記是這樣開始的：「險些丟掉性命的一天。」在向南划了一段距離之後，他把船拖到離海岸很遠的沙灘上觀賞澎湃的潮汐。一個小時後，一陣狂風開始從沙漠向下吹，大風和潮水造成的激流將他推入海中。此時，海水已變成為一團渾濁的白浪，快要掀翻他那弱不禁風的小舟。風力漸強，白浪變成高高的洶湧的波濤。日記中寫道：

　　由於倍感挫折，他大聲尖叫，拼命地用槳擊打獨木舟，槳斷了。亞歷克斯還有一枝備用槳，他讓自己鎮定下來，如果第二枝槳也壞了，那也沒得救了。他一邊拼命地划，一邊不停地詛咒，終於設法把獨木舟停泊到防波提上，在日落時分筋疲力盡地癱倒在沙灘上。這次意外使亞歷山大決定放棄獨木舟，回到北方。

　　一月十六日，麥坎德斯把這條粗短的金屬舟留在埃爾戈弗村東南面的草丘上，開始沿荒涼的海灘向北走。整整三十六天沒有碰到一個人，這期間他賴以維生的僅有五磅大米和從海中撈到的生物。這段經歷讓他後來相信，自己在食物匱乏的阿拉斯加荒野中也能夠生存。

　　一月十八日，他回到美國邊境。因為沒有身分證明，他想偷偷溜進來，卻被移民局抓住。被扣留了一個晚上後，他編了個故事，移民局將他釋放，但把他的點三八口徑手槍沒收。「那是支美麗的柯爾特蟒蛇左輪手槍，他依依不捨。」

　　在接下來的六週裡，麥坎德斯在西南部活動，東至休士頓，西至太平洋岸。為了避免被露宿街頭和交流道下的惡棍洗劫，他學會了在入城前先把所有的錢財藏起，等出城時再把它們取出來。據日記記載，麥坎德斯於二月三日前往洛杉磯，「以取得身分證明，並找了個工作，但現在他感覺與社會格格不入，必須立刻再去流浪」。

　　六天後，他與一對年輕的載過他一段的德國夫婦托馬斯和卡琳一起，在大峽谷的底部紮營。他在日記中寫道：「這和一九九〇年七月出發時的亞歷克斯是同一個人嗎？營養不良和漂泊流浪已經讓他的身體付出代價；他瘦了超過二十五磅，但精神高漲。」

　　二月二十四日，在棄車七個半月後，麥坎德斯又回到德特里塔乾河床。公園管理處早已把他的達特桑沒收，但他還是把舊的SJF─４２１維吉尼亞牌照和埋在那裡的幾樣物品挖出來。然後他搭便車到拉斯維加斯，在一家義大利餐廳裡找了份工作。「二月二十七日亞歷山大把背包埋入沙漠，既無錢又無證件地進入拉斯維加斯。」日記這樣告訴我們：

　　他和流浪漢、乞丐、酒鬼一起在街上住了數週，然而拉斯維加斯並不是流浪的終點。五月十日，腳又癢了，亞歷克斯辭掉拉斯維加斯的工作，重新取回他的背包，再度上路。不過他發現，如果你笨得把相機埋在地下，就不可能再用它拍照了。因此，這個故事發生在一九九一年五月十日至一九九二年一月七日之間，沒有照片記錄。但這並不重要。這些經歷、回憶以及活著的巨大欣喜，才有真正的意義。上帝，活著真好！感謝你，感謝你。

第五章　布爾海德城

　　──他自幼就對傑克．倫敦著迷，卻忘記那些故事是虛構出來的想像作品，與傑克．倫敦的浪漫感性有關係，卻和亞北極荒野的真實生活有別。──

　　巴克骨子裡散發的原始獸性力量強大，並在艱苦的跋涉旅途中逐漸滋長，雖然這種滋長很隱秘。他新生的黠慧也使他更加沉穩自如。

　　──傑克．倫敦（Jack London），《野性的呼喚》（The Call of the Wild）

　　所有人都向主宰的原始獸性歡呼！

　　也向亞哈船長【註：《白鯨記》的主人翁】歡呼！

　　　　　　　亞歷山大超級流浪漢

　　　　　　　　　　一九九二年五月

　　──在斯坦佩德小徑廢棄的公共汽車裡發現的塗鴉

　　麥坎德斯的相機壞了，無法拍照，於是直到第二年他前往阿拉斯加，這段時間他不再寫日記。因此，一九九一年五月他離開拉斯維加斯之後到過哪些地方，便不為人所知。

　　從麥坎德斯寄給簡．伯雷斯的信中我們知道，七八月份的時候他在俄勒岡州沿岸，可能在阿斯托利亞附近，他抱怨當地的「霧和雨讓人難以忍受」。九月，他搭便車沿美國一〇一號高速公路進入加利福尼亞州，然後向東再次進入沙漠。十月初，他抵達亞利桑那州的布爾海德城。

　　布爾海德城是二十世紀末特有的矛盾風格的城市。它的市中心模糊難辨，城市建築沿科羅拉多河岸雜亂無序地蜿蜒延伸開來，河對岸是鱗次櫛比的酒店和內華達州拉夫林市著名的賭場。布爾海德城最好辨認的城市特徵是莫哈維谷高速公路，這條四車道柏油公路的沿途有加油站、連鎖快餐店、按摩治療店、影音商店、修車廠和旅館。

　　按理說，身為梭羅和托爾斯泰的信徒，對蔚為美國主流的小康家庭生活輕蔑不已的麥坎德斯，應該不會喜歡布爾海德城，但他卻愛上了這座城市。也許是因為城市裡停放拖車式活動房屋的停車場、露營場地以及自助洗衣店所代表的失業流浪漢吸引了他，抑或只是因為戀上圍繞這座城市的荒涼沙漠。

　　不管什麼原因，麥坎德斯到達布爾海德城後，待了兩個多月──可能是自他離開亞特蘭大以後，到前往阿拉斯加搬進斯坦佩德小徑廢棄的公共汽車之前，在同一個地方停留的時間最長的一次。在十月份他寄給韋斯特貝格的卡片上，他提到了布爾海德城：「這是個過冬的好地方，我可能終於要安定下來，放棄流浪生活，永遠地。我會看看春天來臨時的情況，因為那時我最容易腳癢。」

　　在寫下這些話的時候，他找了個全職工作，在街上的麥當勞煎漢堡，騎自行車上下班。表面上看，他過著相當符合常規的生活，甚至還在當地的銀行開了個儲蓄賬戶。

　　頗讓人奇怪的是，麥坎德斯去麥當勞求職的時候，用的是克里斯．麥坎德斯，而非亞歷山大的身分，同時這樣很容易洩漏他一直掩藏的身分，讓他的父母知道他的行蹤──雖然後來證明這次疏忽並無大礙，因為沃爾特和比莉雇傭的私人偵探一直沒有找到這個破綻。

　　麥坎德斯離開他揮汗煎漢堡的布爾海德城兩年之後，麥當勞的同事對他已經沒有多少印象了。「我記得他的一件事是關於襪子的，」健談的副經理喬治．德雷森（George Dreesen）說，「他總是光著腳穿鞋，他說他受不了穿襪子。但麥當勞有規定，所有員工必須都穿合適的鞋襪，也就是鞋和襪子。麥坎德斯願意遵守這條規定，但只要一下班，啪！──立即把襪子脫掉。我的意思是說，這絕對是他下班的第一件事。這像是一種宣告，讓我們知道我們不能控制他，我猜是這樣。但他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員工，真的值得信賴。」

　　第二位副經理洛麗．薩爾薩（Lori Ｚarza）對麥坎德斯則有另一番印象。「坦率地說，我很驚訝我們竟會雇用他，」她說，「他所做的工作，就是在後面煎炸食物，但他總是動作遲緩，哪怕是在中午最忙碌的時候，不管你怎麼催他都沒用。顧客們在櫃檯前排起了長龍，他卻不明白為什麼我老找他麻煩。他就是沒辦法溝通，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不過，他倒是可信。每天都來上班，因此沒人敢炒他魷魚。我們每小時只付四．二五美元，河對面所有賭場的起薪就是六．二五美元，所以我們很難留得住人。

　　「我不認為他下班會和別的同事出去，或做點什麼。他談話時，總是離不開樹木啊、大自然啊，諸如此類奇怪的東西。我們都覺得他腦子裡少了幾根筋。」

　　「麥坎德斯最後辭職了，」薩爾薩承認，「可能是因為我。他剛開始工作時，無家可歸，並且身上聞起來臭烘烘的。像他這樣味道的人根本不符合麥當勞的標準，因此最後他們派我去告訴他要多洗澡。自那之後，我們之間就產生了隔閡。而當有其他員工好意問他是否需要肥皂什麼的時候，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大為生氣，只是他從未直接表露出來。三週之後，他絕塵而去，辭職不幹了。」

　　麥坎德斯一直在掩飾他是個隨身只有背包的流浪者：他告訴同事們，他就住在河對岸的拉夫林。下班後他們提出要順路送他回家時，他都找理由婉謝了。其實麥坎德斯到布爾海德城的頭幾週，是在城市邊上的沙漠裡露營的；後來他擅自占用了一個無人的活動房屋。至於後來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在寫給簡．伯雷斯的信中解釋道：

　　有一天早晨我在公廁裡刮鬍子，一個老人走過來看著我，問我是不是「露宿」。我告訴他說是的，然後他說他有這部舊拖車，我可以免費使用。唯一的問題是，他不是擁有者。出門在外的主人只讓他住在他們屬地的一輛小拖車裡，我說話要盡量小聲，並隱蔽行動，因為他們以為這裡再沒別人了。這真是個好協議，因為拖車內部還不錯，是個活動房屋，有家具，有些電源插頭還能用，空間寬敞。唯一的缺點是這個老傢伙，名叫查利，有點瘋癲，有時候實在很難和他相處。

　　※※※

　　查利現在還住在那兒，一輛小小的淚珠形的露宿拖車裡，外漆斑駁，沒有水電，塞在麥坎德斯所住的大得多的藍白色活動房屋之後。西邊光禿禿的山脈清晰可見，巍然聳立在兩輛緊挨著的活動房屋後面。淡藍色的福特都靈車停在這亂糟糟的庭院路旁，引擎裡長出雜草，人類尿液的騷臭味在附近的夾竹桃樹籬中彌漫。

　　「克里斯？克里斯？」查利嚷嚷道，在記憶庫裡掃描，「哦，對了，他，是的，是的，我記得他。」查利穿著長袖運動衫和卡其布工作褲，是個脆弱而有些神經質的人，眼睛裡有很多分泌物，下巴長著白色的鬍碴。據他回憶，麥坎德斯在拖車裡待了大約一個月。

　　「好人，是的，一個相當好的人，」查利說，「不過，他不喜歡身邊有太多的人，很情緒化。人倒是很好。要說有什麼不好的話，我覺得就是有點複雜……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喜歡讀那個阿拉斯加人──傑克．倫敦寫的書。從不多話。有些喜怒無常，不喜歡受打擾，就像在尋找著什麼似的，不停地尋覓，只是不知道究竟在找什麼。我一度也曾像他那樣，不過後來我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了──錢！哈！老天！

　　「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阿拉斯加──沒錯，他曾提出要去阿拉斯加。也許要去找他一直在尋覓的東西吧。是個好人，沒錯，只是有時候有點複雜……他離開時，我記得大約是在聖誕節，他給我五十美元和一包香菸，因為我讓他待在這兒。他實在是很好。」

　　十一月底，麥坎德斯給簡．伯雷斯寄了張明信片，是從加利福尼亞州帝王谷的小城尼蘭的郵局信箱轉交的。「我們在尼蘭收到的明信片，是許久以來他寄來的第一封有回信地址的信，」伯雷斯回憶道，「因此我立刻回了信，說我們想在下週末到布爾海德城去看他，那裡離我們所住的地方並不遠。」

　　麥坎德斯收到伯雷斯的回信，非常激動。「我很高興知道你們倆都好，」他在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九日的信上寫道：

　　多謝你寄來的聖誕卡，一年中的這個時刻還有人想到我，真好……聽到你們要來看我，我很興奮。隨時歡迎你們。近一年半沒見面，能夠再次看到你們，真讓人高興。

　　※※※

　　他在信的最後畫了地圖，並寫下詳細地址，好讓我們找到在布爾海德城基線路的拖車。

　　不過，伯雷斯收到明信片的四天後，正在為這次探望做著種種準備時，晚上回到營地卻發現：「一個大背包靠在我們的貨車上，我認出那是亞歷克斯的背包。我們的小狗蘇妮早在我看到他之前，就已經嗅到他了。牠很喜歡亞歷克斯，但我很驚訝牠居然還記得他。蘇妮發現他後，簡直樂瘋了。」麥坎德斯向伯雷斯解釋，他已經厭倦了布爾海德城，厭倦了打卡，厭倦了和他一起工作的「塑膠人」，所以決定離開這座城市。

　　當時伯雷斯正待在一個距尼蘭五公里，被當地人稱為「地基板」（Slabs）的地方，這是一個破舊的海軍基地，廢棄之後被拆除了，只剩下周圍一塊塊空的混凝土地基板，散落在沙漠裡。每到十一月，全國各地的氣候開始變冷時，大約有五千名冬季到南方打短工的流動工人、流浪者和各種流氓無賴都聚集在這個世外桃源，好藉著太陽的溫暖勉強度日。「地基板」就像是這個擁擠的流動社會的季節性首都，此地有種活力缺失、忍耐度日的格調，這裡的人好像都是退了休、背井離鄉、窮困潦倒或是永遠找不到工作似的。無論男女老少，多數都是躲避討債公司、惡劣人際關係、法律、美國國稅局、俄亥俄州冬季，或是被小康家庭生活榨乾的人。

　　麥坎德斯到達「地基板」時，正趕上一個大型的跳蚤市場──這個沙漠地區正在熱烈進行的舊物交換會。伯雷斯是賣主之一，設了幾張折疊桌子來展售廉價的二手貨，麥坎德斯自告奮勇幫他照看她的大量二手平裝書。

　　「他幫了我很大的忙，」伯雷斯承認，「我離開的時候，他幫我照看攤位，並把所有的書分類，還賣了不少。他似乎樂此不疲。亞歷克斯對古典名著很在行：狄更斯、威爾斯【註：赫伯特．喬治．威爾斯，英國著名小說家。】、馬克．吐溫、傑克．倫敦。而傑克．倫敦是他的最愛。他試圖說服每一個經過的流動工人，讓他們都讀一讀《野性的呼喚》。」

　　麥坎德斯自幼就對傑克．倫敦著迷，後者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強烈譴責、對原始世界的讚頌、對下層民眾的支持──全都正合麥坎德斯的愛好。他深深著迷於傑克．倫敦對阿拉斯加和育空地區生活的誇張描寫，一遍又一遍讀《野性的呼喚》、《白牙》等小說，以及《生火》、《北方的奧德賽》、《波波圖克的智慧》等短篇故事。他被這些故事深深吸引，卻忘記了它們是虛構的作品，與傑克．倫敦的浪漫感性有關係，卻和亞北極荒野的真實生活有別。麥坎德斯輕易地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傑克．倫敦只在北方待過一個冬天，四十歲那年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家中自殺，他其實是個自滿的酒鬼，體格肥碩且讓人可憐，而且還四體不勤，和他在書中所擁護的理想有著天壤之別。

　　在尼蘭「地基板」的居民中，有一個名叫特雷西的十七歲女孩，她在麥坎德斯逗留的一週裡愛上了他。「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伯雷斯說，「是一對流浪夫妻的女兒，住所和我們就隔了四輛車。可憐的特雷西對亞歷克斯的迷戀一點希望都沒有。他在尼蘭的時候，她總是跟在他身旁，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吵著要我讓他帶她去散步。亞歷克斯對她不錯，但是對他而言，她太年輕了，他不可能對她認真。他至少讓她心碎了整整一個星期。」

　　儘管麥坎德斯婉拒了特雷西的追求，但伯雷斯解釋說他並非隱士：「他和大家在一起時很愉快，真的非常愉快。在交換會上，他會和經過的每一個人談個不停。在尼蘭他至少認識了七八十人，他對他們每一個都非常友善。偶爾他也需要獨處一下，但他並不是隱士，他挺能社交的。有時候我覺得他就像在儲蓄伴侶，以備不時之需似的。」

　　麥坎德斯對伯雷斯格外殷勤，一有機會就跟她開玩笑、搞惡作劇。「他喜歡取笑我、逗我，」她回憶道，「有時候我到拖車後面的曬衣繩上晾衣服，他會把衣夾子夾得我滿身都是。他很調皮，像個小孩似的。我養了一窩小狗，他總是把牠們放在洗衣籃下，看牠們跳起來嗷嗷叫。他一直這樣做，直到我生氣，對他吼才肯罷手。但事實上他對這些狗很好，牠們跟著他，在他身後吠叫，想要跟他一起睡。亞歷克斯對動物很有他的一套。」

　　一天下午，麥坎德斯在舊物交換會上照看二手書攤時，有人在伯雷斯處寄售一臺手風琴。「亞歷克斯把它接收下來，整天彈奏，讓大家欣賞。」她說，「他彈的很棒，吸引了許多人，在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懂音樂。」

　　麥坎德斯經常和「地基板」的居民談論他去阿拉斯加的計劃。每天早上他都健身，以應付未開墾荒野中的嚴寒，並和自稱求生專家的鮑勃討論荒野中求生的技巧。

　　「我嘛，」伯雷斯說，「亞歷克斯告訴我們他所謂的『偉大的阿拉斯加冒險旅行』時，我認為他瘋了。但他真的很興奮，一直津津樂道。」

　　雖然伯雷斯一直想要麥坎德斯談談他的家人，但他卻絕口不提。「我問過他，」伯雷斯說，「『你告訴你的家人你要做什麼嗎？你媽媽知道你要去阿拉斯加嗎？你爸爸知道嗎？』但他從不回答，只是生氣地瞪著我看，叫我不要管他。然後鮑勃就會說，『讓他去吧！他是大人了！』不過我還是會堅持，直到他換個話題──因為我兒子和我之間也曾發生過某些事，他在某個地方，我希望有人照顧他，就像我照顧亞歷克斯一樣。」

　　麥坎德斯離開尼蘭的前一個星期日，他正在伯雷斯的拖車裡看NFL【註：國家美式橄欖球聯盟。】的決賽轉播。她注意到，他特別熱烈地為華盛頓紅人隊加油，「因此我問他是否來自華盛頓特區，」她說，「他回答說『沒錯，我是來自華盛頓。』」那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透露自己的背景。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三，麥坎德斯宣稱該是他離開的時候了。他說他得到尼蘭以西八十公里的索爾頓市郵局取之前他請布爾海德城麥當勞的經理把他最後應得的薪水支票送到那裡，等候領取。伯雷斯提出要開車送他過去，他同意了，但當她想給他一點錢作為他幫忙照看攤位的酬勞時，她回憶道：「他的舉止就像被冒犯了一樣。我告訴他，『嘿，你在這個世界上總得要有點錢才能度日。』但他不肯收。最後我讓他收下幾把瑞士軍刀和幾把小刀；我告訴他這在阿拉斯加很有用，而且他也可以在路上交換其他物品。」

　　經過一番爭辯之後，伯雷斯也讓麥坎德斯收下一些她認為他在阿拉斯加會需要的衛生衣和其他保暖衣物。「他最後是不想讓我再囉嗦才收下的，」她笑著說，「但他離開後，我發現大多數東西都留下來了。他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把它們從背包取出來，藏在座位下面。亞歷克斯是個很好的孩子，不過有時候真讓我生氣。」

　　雖然伯雷斯很關心麥坎德斯，但她覺得他應該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我覺得他最後一定會沒事，」她思索著回憶，「他很聰明，知道怎樣划獨木舟前往墨西哥、怎樣跳貨車、怎樣在市中心的傳道區裡找個鋪位。這些全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我相信他也能夠在阿拉斯加想出辦法來。」

第六章　安沙波列哥沙漠

　　──這名八十一歲的老人竟把二十四歲流浪小子的建議放在心上，在卡車後掛上一節休旅車，到斜坡去露營。──

　　追隨自己良知的人絕不會誤入歧途。雖然不食肉的結果不免是肉體的衰退，但是也許沒有人引以為憾。因為這種生活是遵循了更高的規律的。如果你歡樂地迎來白天和黑夜，生活像鮮花和香草一樣芳香，而且更有彈性，更如繁星，更加不朽，──那就是你的成功。整個自然界都慶賀你，你也有理由祝福你自己。最大的益處和價值往往得不到人們的讚賞。我們很容易懷疑它們是否存在。我們很快把它們忘記了。它們是最高的現實。也許那些最驚人、最真實的事實從沒有在人與人之間交流。我每天生命的最真實收獲，也彷彿朝霞暮靄那樣不可捉摸、不可言傳。我得到的只是一點兒塵埃，抓住的只是一段彩虹而已。

　　──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瓦爾登湖》（Walden）

　　──在麥坎德斯遺體附近找到的書中畫線段落

　　一九九三年一月四日，筆者收到一封不尋常的來信，歪歪扭扭的老式筆跡，顯示寫這封信的是個手略有些顫抖的老人。信的大意為：

　　敬啟者，

　　我想要一本刊登年輕人亞歷克斯．麥坎德斯在阿拉斯加死亡文章的雜誌。我要寫信給調查這件事情的作者。一九九二年三月……我駕車從加州的索爾頓市送他到大章克申，讓他從那兒搭便車到南達科他州。他許諾和我保持連繫。我最後一次收到他的來信時在一九九二年四月第一個星期。我們在旅途上拍了照，我用攝影機，亞歷克斯用的是相機。

　　如果你能提供該期雜誌，請把雜誌和賬單寄給我……

　　我知道他遇難了，不過我想了解他怎麼遇難的，因為他總會在背包裡裝上足夠的白米，而且他也有極地所需的衣物和不少錢。

　　羅納德．弗朗茲（Ronald A．Franz，遵照他本人要求，此為假名）

　　　　敬上

　　附注：在我更進一步了解他的死因之前，請不要把我所說的任何事情告訴別人。他不是一般的旅行者，請相信我。

　　※※※

　　羅納德索取的是一九九三年一月的《戶外》雜誌，那期封面故事報導了克里斯．麥坎德斯的死亡。他的信寄到《戶外》雜誌在芝加哥的辦公室，因為我是這篇文章的作者，於是這封信轉交到我手上。

　　在麥坎德斯的「逃避」之旅中，很多人對他印象深刻，儘管其中許多人只是和他共處幾天，最多一兩週而已。然而，和這孩子相處期間，所受震撼最深的是羅納德。兩人的平行線交集於一九九二年一月，當時羅納德已快八十一歲。

　　在索爾頓市郵局向伯雷斯道別之後，麥坎德斯走向沙漠，在安沙波列哥沙漠州立公園邊緣的蒺藜叢中紮營。他營地的正東方就是索爾頓海，一個寧靜的小淡水湖，湖面比海平面低二十多米，是一九〇五年工程處理不當而造成的：為灌溉因皮里爾河谷的肥沃農田而在科羅拉多河挖一條運河支流，不久，一連串的大洪水來襲，河水沖出河岸形成新河道，不斷湧入因皮里爾河谷運河。兩年多來，運河因此幾乎將所有的河水吸納並導入索爾頓低地。之前乾涸的低地底層遭河水覆蓋，淹沒了農莊和居民區。最後，一千多平方公里的沙漠被淹沒，形成了內陸湖。

　　索爾頓海西岸距豪華轎車出入、入場限制嚴格的網球俱樂部，以及綠草如茵的棕櫚泉高爾夫球場八十公里。那兒一度是房地產商投機的目標，他們規劃了豪華的度假場所，畫了一塊又一塊的地皮，然而這些開發設想並未成真。如今，這些地皮還是空在那裡，並逐漸被沙漠覆蓋。風滾草生長在索爾頓寬廣的大道上，道旁的「出售」牌子被太陽曬得褪了色，無人居住的房屋油漆剝落，索爾頓海房地產開發公司窗口也貼出「休業」的告示。只有呼嘯的風聲打破沉默的死寂。

　　當他需要補給品時，就搭便車或步行約五公里到城裡去，在集市場、酒品專賣店、郵局功能於一身的商店買米，並把塑膠水罐裝滿水。這件灰褐色的灰泥建築物還充當著大索爾頓的文化連繫站。一月中的某個星期四，麥坎德斯裝滿水罐，返回斜坡的途中，一名叫羅納德的老人載他一程。

　　「你的營地在哪裡？」羅納德問道。

　　「就在『我的天溫泉』後面。」麥坎德斯答道。

　　「我在這兒住了六年，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地方，那你告訴我怎麼走。」

　　他們開車沿著波瑞格─索爾頓河道行駛了幾分鐘，麥坎德斯告訴他左轉進入沙漠，再沿著崎嶇道路上的越野車痕跡駛向狹窄的乾河床。開了約三公里，他們經過一個奇特的營區，二百多人聚居著在車外過冬。這個邊緣地帶的社區，呈現一片後啟示錄的情景：有些家庭靠廉價的帳篷拖車遮風擋雨；年老的嬉皮待在色彩鮮豔的休旅車裡；一個酷似查爾斯．梅森【註：一七三〇─一七八七，英國天文學家。】的人睡在自艾森豪威爾【註：第三十四任美國總統，總統任期一九五三─一九六一。】入住白宮以來還沒有改作他用的、鏽跡斑斑的斯圖特貝克【註：車名，於一九五四年停產。】中；到處都是一絲不掛走動的人。在營地中心，由地熱水井打出來的水流入兩個熱氣騰騰的淺池中，池畔石頭成列，有棕櫚樹遮陰。這兒就是「我的天溫泉」。

　　然而，麥坎德斯並不住在溫泉，而是獨自在距此地八百米的斜坡紮營。羅納德載著他繼續前行，到了營地，又和他閒聊了一會兒才回城。他獨自住在城內，管理一棟搖搖欲墜的公寓大樓，以換取免費的住宿。

　　羅納德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成年後大部分時間在軍營中度過，曾被派駐中國上海和琉球群島。一九五七年新年前夕，他還駐紮海外時，他的妻子和獨生子被醉鬼駕車撞死。本來，羅納德的兒子在次年六月就要從醫學院畢業。經歷了那次打擊，羅納德開始酗酒。

　　六個月後，他設法振作起來，成功戒酒，努力擺脫沮喪，但卻一直沒有真正從打擊中恢復過來。在意外發生後的日子裡，為了尋找心靈的寄託並排解孤單，他非正式地收養琉球的貧窮小孩，前後總共收養了十四個，並為其中最年長的孩子支付到費城讀醫學院的費用，同時為另一個提供就讀日本某醫院的學費。

　　羅納德遇到麥坎德斯時，他內心潛藏著的父愛本能復燃了。他無法忘記這個年輕人。他拒絕說出自己的姓，只說自己名叫亞歷克斯，來自維吉尼亞；他彬彬有禮、衣著整潔。

　　「他看起來非常聰明，」羅納德操一口夾雜外國腔調的英語，似乎摻著蘇格蘭英語、賓夕法尼亞德語和卡羅萊納州的拉長音調，「我覺得他是個好孩子，不能和那些天體派、酒鬼和吸毒者在一起廝混。」遇到麥坎德斯那個星期的週日，羅納德上過教堂後，決心要和亞歷克斯談談他的生活方式，總得有人說服他上學、工作，讓他的生命有意義吧。

　　他造訪麥坎德斯的營地，進行生活改造的說教，不過麥坎德斯打斷了他。「聽著，先生，」他高聲說，「你不必擔心我，我受過大學教育，並不是貧民，我這麼過日子完全是因為我樂意。」雖然他這番回答十分尖銳，但羅納德卻為之感動，兩人長談一番。黃昏來臨之前，他們倆已經開車到棕櫚泉，在一家不錯的餐廳進餐；之後又搭電車來到聖哈辛托山頂，麥坎德斯在山腳下挖出一條墨西哥披肩，以及他一年前埋在此地的家當。

　　接下來幾週，麥坎德斯和羅納德共度了大段時光。年輕人按時搭便車前往索爾頓市，在羅納德的公寓裡洗衣服，烹製烤肉。他表示自己在這裡只是暫時停留，春天一到，他就要啟程往阿拉斯加，開始「最後的探險」。他甚至反過來向祖父輩的羅納德說教，細數他定居生活的缺點，勸說這位八十歲的老人賣掉大部分財產，搬出公寓，四處旅行。羅納德輕描淡寫地應付這些不切實際的長篇大論，卻真心喜歡他的陪伴。

　　羅納德是小有成就的皮革工匠，他向麥坎德斯傳授皮革工藝。麥坎德斯的第一件作品是一條壓花皮帶，他在上面用圖畫來記錄他的漫遊經歷：皮帶左端刻了「亞歷克斯」的字樣，接著是C．J．M．（克里斯多福．強生．麥坎德斯的縮寫），還畫著骷髏頭和兩根肢骨交叉的圖案；皮帶的另一端是雙車道的公路、「禁止調頭」的標誌、暴風雨引發洪水並困住車輛的情景、搭便車者豎起大拇指的手勢、老鷹、內華達山、太平洋海岸騰躍的鮭魚、從俄勒岡州到華盛頓的太平洋沿岸公路、洛磯山、蒙大拿州的麥田、南達科他州的響尾蛇、韋斯特貝格在迦太基的房屋、科羅拉多河、加利福尼亞灣的狂風、擱淺在帳篷旁的獨木舟、拉斯維加斯、「T．C．D．」幾個縮寫字母、莫洛灣、阿斯托利亞；在皮帶扣得一端，是「N」這個字母（應該是代表北方）。

　　這條皮帶技巧高明，充滿創意，就像麥坎德斯所留下來的其他物品一樣，讓人歎為觀止。羅納德越來越喜歡麥坎德斯：「老天，他可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這位老人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直視兩腳之間的沙地。隨後是一片沉默。他僵硬地彎下腰來，抹去腿腳上幾乎看不見的塵埃，老化的關節在令人窘迫的寂靜中嘎嘎作響。

　　至少過了一分鐘，羅納德才再度開口。他眯眼望著天空，進一步回憶有這位年輕人陪伴的日子。羅納德記得，麥坎德斯經常會因為憤怒而臉色陰沉，他常嚴辭批判父母、政客和美國社會主流生活的愚蠢。羅納德擔心自己會和這孩子疏遠，因此在這種情況下說得很少，而是讓他盡情咆哮。

　　二月初的某一天，麥坎德斯宣布他要前往聖地牙哥，賺錢為阿拉斯加之行做準備。

　　「不要去聖地牙哥，」羅納德反對，「如果你缺錢，我可以給你。」

　　「不，你不懂，我要去聖地牙哥，而且下星期一就走。」

　　「好，我送你去。」

　　「別犯傻。」麥坎德斯嘲笑他。

　　「反正我本來也要去，」羅納德說謊，「去買一點皮材。」

　　麥坎德斯不再堅持，他收拾了自己的營地，把大部分家當寄存在羅納德的公寓裡，他不想帶睡袋或背包在城裡走。接著他搭老人的車越過山脈，前往海邊。羅納德把麥坎德斯載到聖地牙哥港口附近讓他下車時，正下著雨。羅納德說：「要我這麼做真難，我真捨不得離開他。」

　　二月十九日，麥坎德斯打對方付費的電話給羅納德，祝他八十一歲生日快樂。麥坎德斯記得這個日子，因為比他自己的生日晚七天─二月十二日，他剛過了二十四歲生日。他在電話裡向羅納德承認了自己求職碰壁的事。

　　二月二十八日，他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

　　哈囉！上週我一直露宿聖地牙哥街頭。我到此地的第一天，就遇上傾盆大雨。這裡的教會真討厭，我慘遭說教。工作方面沒什麼進展，因此我決定明天北上。

　　我打算五月一日前動身前往阿拉斯加，但我得先籌點錢，置辦些裝備。我可能會回去為南達科他州的朋友工作，如果他願意雇傭我的話。我現在不知道要往哪兒去，但我到達彼地會寫信給你，希望你一切都好，好生照料自己。亞歷克斯。

　　三月五日，麥坎德斯又寄了一張明信片給伯雷斯，還有一張給羅納德。給伯雷斯的信上寫道：

　　來自西雅圖的問候。現在我是個流浪漢！沒錯，我正在火車上，真有趣，我早該這樣跳火車試試。不過走鐵路也有缺點，首先，你會變得髒兮兮的，其次是你得應付那些瘋子一樣的警察。我在洛杉磯特快列車上就碰到一個警察，大概晚上十點，他用手電筒找到我，瘋了一般衝我叫，「滾出來，不然我就殺死你！」我走出來，看到他已經拔出左輪槍。他用槍指著我盤問，接著吼道，「如果我再在這列火車上看到你，就要了你的命！滾！」簡直是個瘋子！不過最後還是我贏了，因為五分鐘後我搭上同一列火車，順利抵達奧克蘭。我會再和你聯絡。亞歷克斯。

　　一週之後，羅納德的電話鈴響了。「是接線生，問我接不接一個叫做亞歷克斯的人打來的對方付費電話。當我聽到他的聲音時，那種感覺恍如連月陰雨後重見陽光。」

　　「你可不可以來接我？」麥坎德斯問道。

　　「好，你在西雅圖的哪裡？」

　　麥坎德斯笑了：「我不在西雅圖，我在加利福尼亞州，就在離你不遠的科切拉。」麥坎德斯在多雨的西北部找不到工作，於是跳了幾趟貨車回到沙漠。他在加州的科爾頓被另一個警察逮到，關入獄中。他一獲釋，就搭便車到棕櫚泉東南的科切拉，打電話給羅納德。羅納德一打電話，就十萬火急地去接他。

　　「我們去時時樂餐廳，讓他飽餐一頓牛排和龍蝦，」羅納德回憶，「接著我們駛回索爾頓市。」

　　麥坎德斯說他只停留一天，只夠他換洗衣服、整理行囊。他已接到韋斯特貝格的消息，知道在迦太基的穀倉有工作等著他，他迫不及待地想奔去。那天是三月十一日，星期三。羅納德提議要送麥坎德斯到科羅拉多州大章克申，他下週一和人有約，這是他能送麥坎德斯最遠而不會錯過約會的地點。令羅納德既驚訝又欣慰的是，麥坎德斯接受了他的安排，並無異議。

　　出發前，羅納德送給麥坎德斯一把彎刀、一件北極地區用的皮衣、一根可折疊的釣竿，以及其他可以在阿拉斯加派上用場的裝備。星期四黎明，羅納德開卡車將他載離索爾頓市。他們在布爾海德城停下來，登出麥坎德斯的銀行賬戶，然後造訪查利的拖車。麥坎德斯原先在那裡藏了幾本書和其他家當，包括他沿科羅拉多河乘獨木舟而下的照片日記簿。接著麥坎德斯堅持在河對岸拉夫林的金磚賭場酒店請羅納德用午餐。賭場的一名女服務生認出麥坎德斯，熱情地高呼：「亞歷克斯！你回來了！」

　　羅納德在出發前買了一臺攝影機，沿途常停下來拍攝風景。雖然羅納德把鏡頭對著麥坎德斯時，他經常避開，但還是可以看到一些他不耐煩地站在布萊斯峽谷的雪堆上的片段。「好了，走吧，」幾分鐘之後他向鏡頭抗議，「前面路還很長。」他穿著牛仔褲和羊毛衫，看起來黝黑、強壯、健康。

　　羅納德說，雖然行程緊湊，但確實是一段愉快的旅程。「有時候我們一連開好幾小時，沒有交談，」他回憶，「即使他在睡覺，但只要知道他在，我就覺得很高興。」羅納德提到，有一次他向麥坎德斯提出一個特別的要求：「我母親是獨生女，父親是獨生子，我又是他們的獨子。我兒子死了之後，家中就後繼無人了。等我死了，我的家族也就結束了，永遠結束。因此我問亞歷克斯，我能不能收養他，他願不願意作我的孫子。」

　　麥坎德斯覺得很不自在，便迴避了這個問題：「等我從阿拉斯加回來再談這個吧！」

　　三月十四日，羅納德在大章克申外七十號州際公路的路肩把麥坎德斯放下，回到加利福尼亞州南部。麥坎德斯對自己能夠繼續北上興奮不已，同時鬆了一口氣──他又一次避開人際交往、友情的親密壓迫，掙脫了麻煩的情感包袱。他已經脫離自己家庭的幽閉和約束，也和伯樂斯及韋斯特貝格保持適當距離，在他們對他有所期待之前抽身離去，如今他也毫無痛苦地脫離羅納德的生活。

　　毫無痛苦，這是麥坎德斯的想法，然而老人的心情截然不同。雖然我們不知道羅納德為什麼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如此喜愛麥坎德斯，但他的情感是真摯、濃厚而純潔的。羅納德多年來一直孤單度日，沒有家人，也很少朋友。他是個遵紀守法、自制的人，雖然年事已高且孑然一身，但日子過得很好。麥坎德斯的闖入，破壞了老人小心翼翼構築起來的心理防衛。羅納德喜歡和麥坎德斯在一起，但他們滋長的友誼也讓他的孤單暴露無遺。這個孩子揭露了羅納德生命中的空虛，雖然他也填補了一部分。總之麥坎德斯突然離去，跟他來時一樣突然，使羅納德出乎意料地難過。

　　四月初，一封蓋著南達科他州郵戳的長信被送到羅納德在郵局的信箱，信上寫著：

　　嗨，羅，我是亞歷克斯。我已經在南達科他州迦太基市工作了近兩週了。我們在大章克申分手後三天，我就抵達這裡，希望你安全回到索爾頓市。我很喜歡在這裡工作，一切都很順利。天氣不錯，連續好些天晴朗溫和，有些農民甚至已經開始在田裡耕種。加利福尼亞州南部現在一定已經很熱了吧。不知你有沒有機會出去，看看有多少人在三月二十日彩虹節那天在溫泉聚集。這個聚會似乎很有趣，但我想你並不真正了解那些人。

　　我不會在南達科他州這裡待太久。我的朋友韋恩倒是希望我留在穀倉，工作到五月，然後整個夏天和他一起收割打穀，但我一心一意只想去阿拉斯加探險，而且希望能夠在四月十五日之前上路。也就是說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因此我想請你把寄給我的郵件送到信後所附的地址。

　　羅，真心感謝你所提供的一切幫助，也很喜歡我倆共處的時光。我希望你不會因為我們的分別而太沮喪。我倆可能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能再見面，但假如我能夠安然無恙地完成阿拉斯加探險，我會給你寫信。我要重複我曾給你的勸告，我認為你真的應該徹底改變生活方式，勇敢地做你以前從未想過、做過或猶豫半天卻不敢嘗試的事。這麼多人活得很不快樂，但卻不主動改變這種情況，因為他們受到安全、服從、保守主義的生活觀念制約。這樣的生活雖然表面上能夠給人心靈上的寧靜，但其實安全的未來最傷害人心中冒險的靈魂。人的靈魂中，最基本的核心是他對冒險的熱愛。人生的歡樂來自我們的新體驗，因此再沒有比每天面對不同的地平線和新太陽，更能令人心生喜悅。如果你想從生命中活得更多，就必須先放棄自己追求安全、一成不變的習慣，接納起初也許令你覺得瘋狂的、看似狼狽的生活方式。但一旦你習慣這樣的生活，就能體會到它的意義和令人難以置信的美。

　　因此，羅，簡而言之，走出索爾頓市，上路吧。我保證你最終會慶幸自己能夠這麼做。但我恐怕你會忽視我的建議，你覺得我太頑固，其實你比我更頑固。上回你在歸途中本來有機會欣賞地球上最壯麗的景觀──大峽谷，那是每個美國人一生中都至少應該觀賞一次的美景。但出於我難以理解的理由──你只想盡快趕回家，回到你日復一日同樣的生活，你無心欣賞美景。我擔心你將來也難改這種癖性，而未能發現上帝放在我們身邊、有待我們發現的美好事物。不要一直定居在某處。向前行，流浪，讓每一天都有新的視野。你還會活很長一段時間，羅，如果你沒有把握機會改造你的生命，獲得全新的體驗經歷，就太可惜了。

　　如果你以為歡樂只來自或主要來自人際關係，那你就錯了。上帝把它安置在我們周圍，它存在於我們可能體驗的所有事物中。我們應該有勇氣改變以往的生活方式，開始非傳統的生活。

　　重點是，你不需要我或任何人把這種新的光陰引入你的生命，因為它就在那裡，等著你去捕捉，你所需要做的只是伸出手來。你唯一需要克服的，就是你自己和你不肯接納新情境的頑固。

　　羅，我真的希望你能盡快離開索爾頓市，在你的卡車後掛上休旅車，去欣賞上帝在美國西部的偉大作品。你會見到許多新事物、邂逅許多陌生人，並從我們那裡學到許多東西。你也必須以經濟的方式進行這一切，不住旅館、自炊自煮、盡量消減花銷，這是最高原則，將使你更欣賞這一切。我希望下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成為一個新的人，有許多的新體驗和冒險經歷。不要猶豫或找藉口，只要走出去實現它。只要走出去實現它，你會萬分慶幸自己這麼做了。

　　好好保重，羅。

　　　　亞歷克斯

　　回信請寄到：

　　　　亞歷克斯．麥坎德斯

　　　　麥迪遜，南達科他五七〇四二

　　令人驚奇的是，這名八十一歲的老人竟把二十四歲流浪漢的建議放在心上，並付諸實踐。羅納德把他的家具和大部分財物寄放在儲存櫃裡，買了一輛休旅車，裝上床鋪和露營裝備，然後搬出公寓，到斜坡去露營。

　　羅納德駐紮在離溫泉不遠的麥坎德斯的舊營地。他用一些石塊做成休旅車的停車場，種植一些多刺的梨子和豌豆科植物做景觀。他待在沙漠裡，日復一日，等著他的年輕朋友回來。

　　羅納德雖然已經八十一歲高齡，曾兩次心臟病發作，但看起來還非常結實。他高約一米八，手臂粗壯，胸膛厚實，站姿筆挺，完全沒有駝背的跡象。他的耳朵很大，超出其他五官的比例，結繭的厚實雙手也特別大。我走進他沙漠中的帳篷作自我介紹時，他穿著舊牛仔褲和潔淨的白色運動衫，繫著自己製作的裝飾皮帶，腳上穿著白襪子和磨損的黑色便鞋。你只能從他眉宇之間的皺紋和鼻子上深陷的疤痕看出他的年齡；他鼻子上有紫色的血管紋路，就像精細的刺青一般。這時是麥坎德斯死後一年多，他用機警、設防的藍眼睛打量這個世界。

　　為了化解他的戒心，我遞給他一疊照片，這是我上一年夏天到阿拉斯加時拍的；在那次追蹤中，我試圖還原麥坎德斯在斯坦佩德小徑的旅程。這疊照片的前幾張是風景──環繞四周的灌木叢、長滿雜草的小徑、遙遠的山脈、蘇珊娜河。羅納德沉默地審視它們，偶爾在我解釋照片內容時頷首，他似乎很高興看到它們。

　　然而，他看到這孩子死亡時所待的公共汽車時，表情突然僵硬起來。有幾張照片拍的是麥坎德斯在公共汽車中的所有物；當羅納德明白他所看到的是什麼時，淚眼模糊，他把照片丟還給我，不再翻看其他的照片，逕自走到一旁，讓自己平靜下來。而我則囁嚅著道歉。

　　羅納德不再住在麥坎德斯的舊營地。突如其來的洪水沖走了臨時道路，因此他搬到三十多公里外與世隔絕的白楊林裡，面朝安沙波列哥沙漠州立公園的不毛之地。「我的天溫泉」現在也沒有了，被因皮里爾河谷衛生委員會下令用推土機鏟平，並用混凝土填滿。他們的解釋是擔心在此洗溫泉的人，會因為熱水池裡活躍的有毒病菌而患病，因此鏟平了這座溫泉。

　　「那有可能是真的，」索爾頓市商店的職員說，「但大部分人認為官方之所以搗毀這座溫泉，其實是因為它吸引了太多嬉皮和流浪漢之類的人；我們都覺得幹得好。」

　　和麥坎德斯分別八個月後，羅納德依然待在營地，終日張望著路面，希望能見到那個年輕人背著大背包走來；他耐心地等待麥坎德斯回來。在一九九二年最後一個星期，聖誕節後一天，他回索爾頓市取信件，在回來的路上讓兩名旅行者搭便車。「一個來自密西西比，我猜；另一個則是美國原住民。」羅納德回憶道，「在去往溫泉的路上，我向他們談起我的朋友亞歷克斯，以及他動身到阿拉斯加的探險。」

　　突然，印第安青年插嘴說：「他是不是姓麥坎德斯？」

　　「沒錯，難道你們見過他？那麼……」

　　「先生，我真不願啟齒，但你的朋友死了，他被凍死在凍原地帶。我剛在《戶外》雜誌上看到的。」

　　羅納德驚詫之餘追問詳情。細節聽起來極可信，他描述的故事合乎情理。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可怕的差錯，麥坎德斯永遠不會回來了。

　　羅納德記得：「亞歷克斯前往阿拉斯加的時候，我為他祈禱，祈求上帝照看他；我告訴上帝，這孩子不同凡響。但祂卻讓亞歷克斯死了。因此在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得知真相之後，我和主斷絕了關係。我退出了教會。上帝竟讓這麼可怕的事發生在亞歷克斯這樣的孩子身上，我無法再信仰祂。」

　　羅納德繼續說：「我讓旅行者下車後，掉頭回商店，買了一瓶威士忌，然後回到沙漠把它喝光。我已經很久不喝酒，因此覺得噁心想吐。我希望它能讓我死去，但卻沒死成，酒只是讓我很想吐、很想吐。」

第七章　迦太基市

　　──他雖然可能受到女人的誘惑，但在和大自然水乳交融、和宇宙天人合一的期待下，這種誘惑微不足道。因此，他一路向北，直奔阿拉斯加。──

　　有些書籍……其中一本是《天路歷程》【註：英國作家班揚所著的宗教諷吃小說。】描述了一個人離開他的家庭，但沒有詳述原因。我不時翻閱這本書，其敘述很有趣，但很難讀懂。

　　──馬克．吐溫（Mark Twain），《頑童流浪記》

　　的確，很多有創意的人無法建立起成熟的人際關係，其中有些人更是極端孤立、不合群。有時，太早經歷生離死別的痛苦，的確會使有天才創造力的人在孤立的狀況下發展其人格。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孤單、有創造力的追求本身是病態的……

　　逃避是一種使兒童避免行為混亂的反應。如果我們將其應用到成人生活中，就可以了解，逃避的兒童很可能會發展為一心追求人生意義和秩序的成人，而這種意義和秩序並非全部來自人際關係。

　　──安東尼．斯托爾（Anthony Storr），《孤獨：回歸自我》

　　龐大的約翰．迪爾八〇二〇拖拉機靜立於黃昏的餘暉中，四周是收割了過半的南達科他州高粱田。韋斯特貝格泥濘不堪的球鞋從聯合收割機的口中露出來，好像他正被機器一口吞噬，雜草叢生的金屬大物則彷彿正在消化它的獵物。「拜託，把那該死的鉗子遞給我！」機器深處傳出憤怒而沉悶的叫聲，「你們這幫混蛋是不是忙著站在一邊袖手旁觀？」聯合收割機在這幾天裡已經壞了三次，韋斯特貝格急於在天黑之前換上一個手很難搆到的軸套。

　　一小時後，他從機器中爬出來，滿身油汙和穀殼，不過總算修好了。「很抱歉我發了脾氣，」他道歉，「我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我有點兒暴躁。這一季已經太晚了，而且人手不足。真希望亞歷克斯盡快回來工作。」此時距麥坎德斯的遺體在阿拉斯加的斯坦佩德小徑被發現，已經超過了五十天。

　　七個月前，一個霜凍嚴寒的三月下午，麥坎德斯不緊不慢地走進迦太基穀倉的辦公室，宣布他已經準備好，可以開始工作了。韋斯特貝格回憶：「當時，我們正忙著往明天早上開出的貨車，亞歷克斯走進來，背著那個舊的大背包。」他告訴韋斯特貝格，他準備工作到四月十五日，以籌足經費。他解釋說，他得買一堆新裝備，準備好前往阿拉斯加。麥坎德斯答應秋天時回來幫忙收成，但他希望在四月底抵達費爾班克斯，這樣才有足夠的時間北上。

　　在迦太基的那四個星期，麥坎德斯努力工作，處理其他人不願意做的骯髒工作和煩瑣事物：清洗倉庫、除蟲、油漆、除草。有一次，作為酬勞，韋斯特貝格教麥坎德斯操作裝貨機，打算讓他從事技術層次較高的工作，「亞歷克斯極少使用機器，」韋斯特貝格邊回憶邊搖頭，「他手忙腳亂地踩離合器、操縱槓桿的樣子滑稽可笑。他絕對不是那種有機械頭腦的人。」

　　麥坎德斯也不具備太多常識。不必去詢問，就有很多認識他的人主動告訴你，他似乎有點「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毛病。「亞歷克斯倒不是反應遲鈍或淺薄無知，」韋斯特貝格說，「而是讓人覺得他好像腦子裡缺根筋。有一次我回來時，走進廚房就聞到一股可怕的臭味，惡臭無比。我打開微波爐，發現底部積滿腐臭的油脂。亞歷克斯在用微波爐煮雞，但他竟沒有想到先把油脂清理掉，他倒不是懶惰──他總是乾淨整潔、做事頗有條理，而是他根本沒有注意那兒的油脂！」

　　在麥坎德斯回到迦太基不久的那個春天，韋斯特貝格向他介紹他斷斷續續交往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女友──蓋爾．博拉（Gail Borah），一位身材嬌小、眼神憂鬱的女子，纖細瘦弱，五官精緻，長髮金燦燦的。三十五歲的她已經離婚，兩個子女正處於少年。她很快就和麥坎德斯親近起來。博拉說：「他起先有點兒害羞，不太容易相處。不過我覺得，那可能只是因為他獨處慣了。」

　　「我幾乎每天都叫亞歷克斯來吃晚餐，」博拉回憶，「他食量很大，碗裡從來不會剩下任何食物。從來沒有。他也是個好廚師。有時候，他讓我到韋斯特貝格那兒，他為每個人準備晚餐，為大夥兒煮很多米飯。你以為他終究會厭煩，事實上他一直樂此不疲。他說，只要有二十五磅大米，他不需要別的食物就可以度過一個月。」

　　「亞歷克斯和我在一起時很健談，」博拉回憶，「我們談論嚴肅的話題，他會吐露一些心事，他說他會向我傾訴他無法對別人啟齒的事。你可以看得出來是什麼事在困擾他，顯然他和家人相處不愉快，但他很少談及家人，除了他的小妹妹卡琳。他說，他倆關係很親近，她很漂亮，走在街上讓人回頭率很高。」

　　韋斯特貝格倒不曾關心麥坎德斯的家庭問題：「不論他為什麼煩惱，我想一定是有其原因的。既然他已去世，我也不想尋根問底了。如果亞歷克斯還在這兒，我一定會生氣地訓斥他，『你究竟在想什麼？這麼久不和家人聯絡，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有一個為我工作的孩子連父母親都沒有，但他從未抱怨過什麼。不管亞歷克斯的家人是怎麼回事，我保證我見過情況比他更遭的。以我對亞歷克斯的了解，我想他可能是和父親有齟齬，無法解開心結。」

　　韋斯特貝格的事後猜測，看起來是對沃爾特和克里斯父子關係相當到位的分析。父子二人都很固執，又很敏感。沃爾特過度的控制欲，遇上克里斯過度的獨立天性，由此而生的極端對立是在所難免的。從高中到大學期間，克里斯對沃爾特的服從令人驚訝，但同時，這個年輕人內心積怨已久。他細細思索父親的道德缺陷，父母生活方式的偽善，以及他們有條件的、專制的愛。最終他反抗了──當他終於這麼做的時候，也是以他一貫的極端作風來反抗的。

　　麥坎德斯失蹤前不久，曾向卡琳抱怨父母親的行為「如此不理性、暴戾、無禮，令我終於忍無可忍。」他繼續寫道：

　　既然他們無視我的意願，畢業後的幾個月內，我要讓他們以為自己是正確的，讓他們以為我「改過自新，接納他們的觀點了，」以為我們的關係已經穩定下來。然後，一旦時機成熟，我會突然、迅速地行動，將他們從我的生活驅逐出去，和他們斷絕關係。我在有生之年，都不願再和這兩個愚蠢的人說話；我要和他們一刀兩斷，而且是永遠的。

　　※※※

　　韋斯特貝格感覺到，麥坎德斯和他雙親之間親情的冷漠，正好與他在迦太基展露出的熱情形成鮮明對比。他情緒高漲的時候特別外向、有魅力，吸引了一大群人。當他回到南達科他州時，已經有信件在等候他，那都是他在路上遇見的人的來信。韋斯特貝格記得：「其中有一個對他非常著迷的女孩也寄來信件，他在一個叫做通布圖的地方與她結識──我想那大概是個營地吧。」但麥坎德斯從未對韋斯特貝格或者博拉提及任何風流韻事。

　　「亞歷克斯從沒向我提過結交女友之類的事情，」韋斯特貝格回憶：「雖然他提過將來要結婚，組建家庭。但你很容易看出，他不會隨便建立男女關係，也不是那種只想找女孩上床的人。」

　　博拉還發現，麥坎德斯很少流連於單身酒吧。她說：「某天晚上，我們一大群人去麥迪遜的一間酒吧，他原來死活不肯下舞池；但一旦下了舞池，他又不肯休息。我們狂歡了一番。亞歷克斯死後，卡琳曾告訴我，據他所知，我是極少數曾與他共舞的女性之一。」

　　高中時，麥坎德斯曾與兩三位異性建立某種親密的關係。據卡琳回憶，有一次他喝醉了，在半夜帶一個女孩到他房間。但他們上樓梯時聲音太大，吵醒了比莉，比莉就把女孩送回家了。但是，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在少年時代有過活躍的性生活，甚至沒有什麼跡象證明他在高中畢業後曾和女性同床共枕。同樣地，也沒有跡象顯示他與男性有性接觸。麥坎德斯看來是對女人有興趣，但卻在很大程度上，甚至是完全保持貞潔，如同修士。

　　貞潔和無瑕的道德是麥坎德斯長期以來一直思索的品質。的確，他遺體所在的公共汽車裡有一本故事集，其中收錄有關托爾斯泰的《克萊采奏鳴曲》，故事的主角──原為貴族的苦行僧公開批判「肉欲需求」。在折角的書頁中，有幾個段落做了記號；在書頁邊緣，麥坎德斯用其獨特的筆跡做了祕密暗號。另外，在公共汽車上找到的梭羅《瓦爾登湖》中，麥坎德斯在「更高的規律」一章裡的一段文字上做了記號：「貞潔是男人的花朵；所謂的天才、英雄主義、神聖等，都只不過是其後的種種果實。」

　　作為美國人，我們往往在性的快感中難以自拔，對之愛恨交加。一個看起來體格健康的人，尤其是一名青年男子，竟然能夠抗拒肉欲的誘惑，實在讓我們莫名驚詫，大起疑心。

　　然而，麥坎德斯在性方面顯而易見的純潔無瑕，也是受我們文化的引導所致。貞潔禁欲的人格似乎備受推崇，至少這方面的某些知名信徒是如此。他對性的矛盾情感和其他鍾情於荒野的知名人士相呼應──最有名的是梭羅（終其一生都是處男）及博物學家繆爾【註：約翰．繆爾，英裔美國博物學家，他建議建立國家公園和自然保護區。也是美國早期環保運動的領袖。他寫的大自然探險，包括隨筆、專著，皆廣為流傳。】，更不用提其他數不勝數的無名朝聖者、探索者、冒險家和與環境格格不入的人。像所有被荒野誘惑的人一樣，麥坎德斯受到各種欲望驅使，把性欲拋諸腦後。他的某種渴望強烈得很難以通過人際交往來抑制。他雖然可能受到來自女人的誘惑，但在和大自然水乳交融、和宇宙天人合一的渴望面前，這種誘惑顯得微不足道。因此，他一路向北，直奔阿拉斯加。

　　麥坎德斯對韋斯特貝格和博拉承諾，他結束在北方的遊歷後，就會返回南達科他州，至少和他們共度秋天；之後的去向視情況而定。

　　「在我印象中，這次阿拉斯加之旅是他最後一次冒險，」韋斯特貝格說，「他想安定下來。他說準備寫一本關於他的旅行的書。他喜歡迦太基。因為他的學歷，沒有人認為他會終其一生待在這該死的穀倉裡工作。但他的確打算在穀倉待一陣子，幫幫我們的忙，順便思考下一步要做什麼。」

　　那年春天，麥坎德斯一心一意只想去阿拉斯加。他一有機會就談論這個旅行。他拜訪城裡經驗豐富的獵人，向他們請教打獵、製革、醃製肉類的技巧。博拉駕車送他到米切爾的凱瑪特超市，採購最後一批裝備。

　　到了四月中旬，韋斯特貝格人手不足，忙的團團轉，因此他請求麥坎德斯延期離開，留下再工作一兩個星期。但麥坎德斯完全不予考慮。「亞歷克斯一旦下定決心，就難以改變。」韋斯特貝格嘆息，「只要他再工作十天，我甚至願意為他支付到費爾班克斯的機票，確保它能按照原計劃在四月底之前抵達阿拉斯加。但他拒絕了，『不行，我要搭便車到北方去。搭飛機等同於欺騙，那將破壞整個旅行。』」

　　在麥坎德斯啟程向北的前兩天晚上，韋斯特貝格的母親瑪麗邀他到家中用晚餐。「我母親不太喜歡我雇的幫手，」韋斯特貝格說，「她本來也不怎麼願意見亞歷克斯，但我一直糾纏她，懇請她一定要見見這孩子。於是，她終於邀他共進晚餐。結果她和亞歷克斯一見如故，一口氣交談了五個小時。」

　　「他身上有種迷人的氣質，」瑪麗坐在擦得閃亮的胡桃木桌子旁，那天晚上她和麥坎德斯就在這張桌子上用餐，她回憶，「亞歷克斯看起來遠不止二十四歲，他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論我說什麼，他總想更進一步弄清楚我話裡所含的深意，想了解我為什麼會這樣想，他渴望知道更多。他和我們中的大部分人不一樣，他是那種堅定的為信仰而生的人。」

　　「我們談了好幾小時書籍；迦太基已經沒有多少人談論讀書。他一直談馬克．吐溫，天哪，和他待在一起真有趣，我真不希望那個晚上結束。我十分期待今年秋天能再見到他，我無法忘記他，腦海裡時常浮現他的面容──那天晚上他就坐在你現在坐的那張椅子上。想來我和亞歷克斯只不過共度了幾個小時，卻為他的死那麼難過，實在令人詫異。」

　　在迦太基的最後一個晚上，麥坎德斯和韋斯特貝格一夥人在「卡巴萊」酒吧狂歡，傑克．丹尼爾的酒香四處流淌。令人意外的是，麥坎德斯坐在鋼琴前，他從未提過他會彈琴，但他開始敲出夜總會味道的鄉村音樂、爵士樂和托尼．班奈特（Tony Bennett）【註：美國歌手。】的曲子。「他並不是不識趣、自戀的醉鬼，」博拉說，「亞歷克斯真的會彈鋼琴，我的意思是說，他彈得很棒。我們全都沉浸在他的動人琴聲中。」

　　四月十五日早上，大夥兒聚集在穀倉為麥坎德斯送行。他的行囊很重。他把約一千美元塞在靴子裡，請韋斯特貝格代為保管日記和相冊，並把他在沙漠裡製作的皮帶送給韋斯特貝格。「亞歷克斯常坐在『卡巴萊』的吧檯上，一連幾個小時講解皮帶上的圖畫，」韋斯特貝格說，「就好像為我們翻譯象形文字一樣。他刻在皮帶上的每一幅畫，背後都有一個悠遠的故事。」

　　麥坎德斯和博拉擁在一起道別。她回憶：「我注意到他在哭，這令我感到害怕。他並未計劃離開太長時間，我猜他之所以哭泣，大概是打算冒大險，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從那時起，我開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覺得我們永遠見不到亞歷克斯了。」

　　一輛龐大的拖拉機連著半掛車，在穀倉外面的正前方等候，韋斯特貝格的員工羅德．沃爾夫（Rod　Wolf）要把向日葵籽運到北達科他州恩德林，他答應把麥坎德斯載到九十四號州際公路。

　　「我把他放下來時，他肩上掛著一把大彎刀，」沃爾夫說，「我心想，『上帝，沒有人看到那把刀還敢讓他搭便車』，但我什麼也沒說，只和他握手道別，祝他好運，叮囑他來信。」

　　麥坎德斯照辦。一週後，韋斯特貝格收到一張明信片，上面蓋著蒙大拿的郵戳，文字簡短：

　　四月十八日。今天早上，我搭貨運火車抵達懷特菲什。一切順利。今天我將越過州界向北去阿拉斯加。代我問候大家。保重。亞歷克斯。

　　※※※

　　接著，韋斯特貝格在五月初收到另一張明信片，正面是一張北極熊的照片，蓋著阿拉斯加的郵戳，寄信日期是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七日。上面寫著：

　　來自費爾班克斯的問候！

　　韋恩，這是你最後一次聽到我的消息。兩天前我就到這兒了，在育空地區搭便車真不容易，不過我最終還是到了。

　　請幫我把所有寄給我的信件退回給寄件人吧，我可能要過很久才會回南方。如果這次冒險我遭遇不幸，而你又再沒聽到我的任何消息，我想要告訴你的是，你是個大好人。現在我就要走進荒野裡了。

　　　　亞歷克斯

　　※※※

　　同日，麥坎德斯也寄了一張明信片給伯雷斯和鮑勃，內容類似：

　　嗨，問候你們兩位！

　　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聽到我的消息。現在，我要走進荒野了。保重。很高興認識你們。

　　　　亞歷山大

第八章　阿拉斯加

　　──他並沒有計劃離開太久，一定是打算冒大險，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來，所以才哭泣。我開始有種不祥的感覺，覺得我們再也永遠看不到他了。──

　　畢竟，富於創造性的天才投身於病態的極端可能是個壞習慣，這樣做雖然能夠獲得極佳的洞察力，但對於無法把心裡創傷轉化為有意義的藝術或思想的人，那可不是長久的生存之道。

　　──西奧多．羅斯扎克（Theodore　Roszak），《尋找奇蹟》（In Search of the Miraculous）

　　我們信奉美國式的「大雙心河【註：海明威的短篇小說。】」：帶著你的創傷到荒野去治療、轉變心情、休養……就像海明威的作品中所講述的那樣，如果傷勢不太嚴重，這種方式的確能生效。然而，這兒不是密西根，也不是福克納描寫的密西西比森林。這兒是阿拉斯加。

　　──愛德華．霍格蘭（Edward Hoagland），《沿黑河上行至查爾基齊克》

　　麥坎德斯被發現死於阿拉斯加，其撲朔迷離的死因經新聞媒體報導後，很多人認為這個男孩一定是因心煩意亂自尋短見。《戶外》雜誌關於麥坎德斯的報導引起不少回應，其中一些信件對麥坎德斯，還有我大加批判。因為身為作者的我，竟然公然讚美人們視為愚蠢毫無意義的死亡。

　　持反對意見的信件大部分寄自阿拉斯加居民。斯坦佩德小徑前端一個叫希利的小村的居民寫道：「我認為，亞歷克斯是個瘋子；據作者描述，那男人放棄一小筆財富，拋開相親相愛的家人，放棄車子、手錶和地圖，把最後一點錢燒光，再走進希利以西的荒野。

　　「就我個人而言，我從麥坎德斯的生活方式，以及荒野主義中，看不到任何積極正面的意義，」一名讀者在信中指責，「刻意以簡陋的裝備進入荒野，體驗瀕死的經歷，那可不會讓你成為更好的人，頂多只會讓你成為走狗屎運的倖存者。」

　　另一名讀者質疑：「為什麼打算『在荒野中住幾個月』的人，竟會忘記童子軍的第一信條──妥善準備？為什麼竟會有這樣的子女，給父母和家庭帶來永久而深沉的痛苦？」

　　「作者如果認為『亞歷山大超級流浪漢』不是瘋子，那麼他自己就是個瘋子。」來自阿拉斯加州北極鎮的讀者來信稱，「麥坎德斯的行為過火了，才會在阿拉斯加碰壁。」

　　最尖刻的批評寄自北極圈北部科伯克河畔的小村莊安布勒，那是一封密密麻麻的幾頁長信。來信者尼克．詹斯（Nick Jans）是一名白人作家和教師，原籍華盛頓州。他先說明，寫信時已經凌晨一點，又喝了幾杯老酒，因此寫起來洋洋灑灑：

　　過去十五年中，我在這個村莊的荒野裡見過好幾個跟麥坎德斯一樣的人。他們的故事大同小異──理想主義、精力充沛的年輕人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荒野，以致麻煩纏身。麥坎德斯毫無特別之處，很多這樣的人在阿拉斯加州遊蕩，這些故事都成陳腔濫調了。唯一不同的是，麥坎德斯的結局是死亡，而他的愚蠢行徑卻被媒體大加報導……傑克．倫敦的「生火」故事所言並沒有錯；麥坎德斯只不過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在二十世紀的拙劣模仿者。他之所以凍死，是因為無視勸告，狂妄自大……

　　置他於死地的是淺薄無知，其實只要美國地質調查局的四分儀和一本童子軍手冊，這樣的結局就可以避免。我同情他的父母，但並不可憐他……任性妄為的無知……也就是不尊重大地、和埃克森．瓦爾迪茲號【註：在阿拉斯加近海漏油，是美國最嚴重的油輪漏油事件。譯者注】一樣傲慢──一個準備不足、過度自負的人因缺乏應有的謙遜，在大自然中莽撞焦躁。這兩個例子只有級別的差異。

　　麥坎德斯做作禁欲主義的姿態，濫用文學之名為幌子，事實上，是加重而非減輕他所犯的錯誤……麥坎德斯的明信片、筆記和日記……讀起來像是出自一名中上程度、卻故作深沉的高中生之手──或者，是我忽略了什麼？

　　※※※

　　阿拉斯加主流知識分子認為，麥坎德斯只是又一個經驗不足的生手，他步入荒野，企圖找到所有問題的答案，卻只找到成群的墳蟲和孤寂的死亡。過去這些年來，成群結隊的邊緣人走進阿拉斯加荒野，從此銷聲匿跡；也有少數人深植於阿拉斯加居民共同的記憶中。

　　例如，有一名反傳統文化的理想主義者在一九七〇年代初穿越塔納納村，聲稱其餘生都要「和大自然同在」。寒冬時節，一名野外生物學家在托夫特附近的空屋裡，發現了他所有的家當──兩支來福槍、一些露營裝備、一本關於真善美和深奧生態理論的毫無條理的手書隨筆，屋子裡滿是雪堆，卻沒有發現這名年輕人的蹤跡。

　　幾年後，一名越戰老兵在查爾基奇克東部的黑河岸邊搭起一間小木屋，要「遠離人群」。到了二月，他把糧食吃光後因飢餓而死，而他顯然沒有試圖採取任何自救措施，因為下游約五公里處就有另一間小木屋，裡面貯滿了肉類等食物。記者霍格蘭報導他的死亡時寫道，阿拉斯加「可不是隱居或享受寧靜風格的好地方。」

　　然後是一九八一年我在威廉王子港遇到的任性天才。當時，我正在阿拉斯加科爾多瓦外的叢林中露營，打算在拖網漁船上找一份水手的工作，卻徒勞無功。我一直等到漁獵部宣布第一個商業捕鮭季開始。一天下午，下著雨我在城裡與一名四十歲左右、邋遢而浮躁的人相遇。他留著絡腮鬍子，用一條骯髒的尼龍髮帶把及肩長髮綁起。他快步走向我，因為肩上扛著二米來長的木頭而拱著背。

　　他走近時，我向他問好，他含糊不清地回答，然後我們停下來，在細雨中淺談片刻。我並沒有問他為什麼要把一根浸濕的木頭扛進林中，那兒的木頭已經夠多了。我們真誠地相互問候，然後就道別離去。

　　通過那次簡單的對話，我推測他就是本地居民戲稱為「嬉皮灣市長」的知名怪人──嬉皮灣（Hippie Cove）是城北海岸沿線彎曲的部分，吸引了許多長髮的嬉皮旅行者，「市長」在那兒住了不少年頭。嬉皮灣的大部分人都是像我一樣，夏天才來科爾多瓦尋覓高薪的捕魚工作，或者至少可以在鮭魚罐頭工廠找份工作。但「市長」是與眾不同的。

　　「市長」的真名是吉恩．羅塞利尼（Gene Rosellini），是最富有的西雅圖餐飲業大亨維克托．羅塞利尼（Victor Rosellini）最年長的繼子，也是頗受愛戴的前華盛頓州長（任期為一九五七─一九六五年）艾伯特．羅塞利尼（Albert Rosellini）的堂兄弟。吉恩年輕時是運動健將，也是天賦極佳的學生，他熱愛讀書，練瑜伽，同時還是武術專家。在高中和大學時代，他的平均成績都是完美的滿分，並先後在華盛頓大學和西雅圖大學攻讀人類學、歷史學、哲學和語言學，修了數百個學分，卻放棄了學位，因為他認為學位沒有意義，追求知識本身就是有價值的目標，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外在認可。

　　不久之後，吉恩離開學術環境，也離開了西雅圖，沿北方海岸一路途經英屬哥倫比亞和阿拉斯加，並於一九七七年抵達科爾多瓦。在城鎮邊緣的森林裡，他決定奉獻畢生精力，專注於雄偉的人類學實驗。

　　定居科爾多瓦十年後，他告訴《安克拉治日報》記者德布拉．麥金尼（Debra Mckinney）：「我很想弄明白，當今人類有沒有可能脫離現代科技而生存。」他懷疑，人類是否還能夠重回猛獁象和劍齒虎出沒的時代，像我們的祖先那樣生活；或者我們已經脫離根源太遠，以致沒有火藥、鋼鐵和其他文明產物，就無法生存。吉恩秉著一向執著於細節的頑固天性，摒棄了生活中所有的現代文明產物，只使用自己親手用自然材料製作的原始工具。

　　「他認為人類已經成為退化的生物，」麥金妮解釋說，「他就是要回歸自然狀態。他不斷以不同的時代來做實驗──羅馬時代、鐵器時代、銅器時代。最終，他的生活形態中具有新石器時代的因素。」

　　他靠食用植物根莖、漿果和海藻維生，用長矛和陷阱捕獵，衣著襤褸地熬過寒冬。生活極其艱苦，但他似乎樂在其中。他在嬉皮灣的房子沒有窗戶，是親手蓋的茅舍，沒有使用鋸子和斧頭。麥金尼說：「他樂意，並且有足夠的耐心用尖石磨穿木頭。」

　　大概覺得自己制定的生活準則還不夠苛刻，吉恩在不為食物忙碌的時候，還強迫自己運動。他整天做體操、舉重、跑步，經常背著一袋石頭。某年夏季，他平均每天步行近三十公里。

　　吉恩的「實驗」堅持了十年以上，但最終他認為自己求解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他在一封給朋友的信中寫道：

　　成年之後的三十年來，我一直針對這個假設來安排自己的生活，做自我調整──我相信人類可以做回石器時代的原始居民。最近十年，我敢說自己真切體驗了石器時代人類的身體、心理和情感。但最後還是得面對現實。我現在知道人類不可能離開大地而活。

　　※※※

　　吉恩似乎很平靜地接受自己的假設被推翻的結果。四十九歲那年，他興致勃勃地宣布要重設目標，然後他打算「背著行囊，環遊世界：每天步行三四十公里，每星期七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但旅程還未開始，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吉恩的屍體在他的小木屋裡被人發現。他臉朝下倒在地上，刀刺過心臟，經法醫鑑定，致命傷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沒有留下遺書；也沒有留下絲毫暗示，說明他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刻，以那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永遠也沒有人會知道真相。

　　《安克拉治日報》在頭版報導了吉恩．羅塞利尼的死和他古怪的生活方式。相對而言，約翰．馬倫．沃特曼（John Mallon Waterman）的勞苦生活比較不為公眾關注。沃特曼生於一九五二年，在麥坎德斯成長的華盛頓郊區附近長大。他的父親是小有名氣的音樂家和自由作家，曾為數位現任總統、前總統和其他知名的華盛頓州政客撰寫演說詞；此外，老沃特曼還是登山家，在三個孩子很小的時候，就教他們登山。沃特曼是次子，十三歲時就首次攀岩。

　　沃特曼恰好有攀登方面的天賦，一有機會就跑往懸崖峭壁。不能去攀登時，就使勁做體能訓練。他每天堅持做四百個伏地挺身，疾走四公里路去上學；下午放學後，他先步行到家門口，再掉頭走回學校，再折返回家。

　　一九六九年，十六歲的沃特曼登頂麥金利山──他稱之為麥金利峰，像阿拉斯加人一樣，他喜歡這座山的阿瑟帕斯卡語（Athapaskan）名。他是成功登頂這座北美最高峰第三年輕的人。接下來的幾年，他在阿拉斯加、加拿大和歐洲等地攀登，有更令人矚目的成就。到一九七三年，沃特曼前往費爾班克斯入讀阿拉斯加大學時，他已經享有北美洲最有前途登山者的聲譽。

　　沃特曼身材矮小，身高僅一米六，擁有小巧的面孔和強健的體魄。根據密友的評價，他不善於交際，有一種粗俗的幽默感，個性古怪，甚至可以說是暴躁、抑鬱。

　　他的登山夥伴、同學詹姆斯．布雷迪（James Brady）說：「我第一次遇見約翰時，他身穿黑色長披風，戴著搖滾巨星埃爾頓．約翰式的眼鏡，鏡片中央有顆星，在校園裡邁著大步子。他攜帶一把廉價吉他，用寬膠帶黏補過，他為任何願意聽他演奏的人彈唱跑調的、敘述他冒險經歷的歌曲。費爾班克斯吸引了大量怪人，但即使以費爾班克斯的標準來衡量，他還是很古怪。他格格不入，很多人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和他打交道。」

　　要對沃特曼性格中的不穩定因素尋根問底倒不難。在他少年時期，父母離了婚；他母親罹患嚴重的心理疾病，久未治癒；沃特曼的哥哥比爾和他關係最親近，但比爾在少年時期因跳火車失去了一條腿。一九七三年，比爾留下了一封謎樣的信，含糊地提及要開始長期旅行，之後再無音訊，直到今天，沒有人知道他的情況。沃特曼學會登山後，他的八名密友和登山同伴先後意外喪生或自殺身亡。因此，假設是這樣接二連三的不幸給沃特曼年輕的心靈帶來嚴重的挫傷，大概並不為過。

　　一九七八年三月，沃特曼開始了驚世駭俗的遠征，獨自攀登亨特山東南支脈，這是從來沒有人成功攀登過的路線，曾經有三隊登山精英先後嘗試，最終無一成功。記者格倫．蘭德爾（Glenn Randall）在《攀登》雜誌報導過沃特曼的此次壯舉。穩重提到，沃特曼訴說，他攀登時的同伴是「風、雪和死亡」：

　　巔峰的輕盈雪簷凌空懸伸一公里多；垂直的冰牆，就像一桶半融化再重新結冰的冰塊那樣易碎。它們使山脊兩側狹窄而陡峭，通過此地的最佳方式便是叉開雙腿而行。有時候痛苦和寂寞將他擊敗，使他崩潰哭泣。

　　※※※

　　經過八十一天筋疲力盡的攀登，沃特曼成功登頂位於麥金利山南邊的阿拉斯加山脈中，海拔四千四百四十二米的亨利山。之後，他費了九個星期下山，只比上山稍微輕鬆一點兒；沃特曼總共在山上獨自度過一百四十五天。最終返回文明世界時，他身無分文，只得向送他離開山區的飛行員克利夫．哈德遜（Cliff Hudson）借了二十美元。回到費爾班克斯後，他能找到的唯一工作是在餐館洗碗。

　　不過，在費爾班克斯的登山圈子裡，沃特曼被視為英雄。他做了一次公開的攀登亨特山的幻燈片展，布雷迪這樣評價他的展示說：「令人難忘。令人難以置信的出色演說，完全無拘無束。他滔滔不絕地訴說所有的思考和情感，以及對失敗和死亡的恐懼，讓人彷彿身臨其境。」但是，完成此次壯舉幾個月後，沃特曼發現，成功登頂不但沒有消除它心中的惡魔，反而似乎激發了它們。

　　沃特曼開始心神不寧。布雷迪回憶：「約翰的自我批判到了嚴重的境地，他經常無法制止地進行自我分析。他通常攜帶寫字板和筆記本，做詳細的筆記，記錄他每天的每一丁點兒事情。我記得有一次在費爾班克斯市區碰到他，他掏出筆記本，記下他碰到我的時間，並且詳盡記錄其實並無實質意義的談話內容。關於我們那次見面的記錄就有三四頁，前面還有他當天草草記下的其他內容。他那樣的筆記一定已經堆積如山，但我相信，除了對約翰自己，它們毫無意義可言。」

　　不久，沃特曼參加學校理事會的競選活動。他的競選主張是，學生應有無限制的性行為，以及應使迷幻藥合法化。不出眾人所料，他落選了。緊接著，他投身另一場政治選舉活動，代表「餵飽飢餓黨」（Feed the Starving Party）競選美國總統，主張確保地球上無人死於飢餓。

　　為了宣揚自己的主張，他計劃在冬季帶最少的食物，獨自攀登麥金利峰的南山脊，那是最險峻的路線。他想藉此批判美國人飲食和不道德。他把自己浸泡在裝滿冰塊的浴缸裡，作為適應性訓練。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沃特曼飛到卡希爾特納冰川，開始登山，但只堅持十四天就放棄了。據說，他對把他送進荒野的飛行員說：「把我帶回家吧，我不想死。」兩個月後，他開始了第二次嘗試。然而，在大部分人從事阿拉斯加山脈探險活動的起點──麥金利峰南側的塔爾基特納村，他暫住的小屋被火燒成灰燼，他的裝備，他視為生命的大量筆記、詩和私人日記被燒得精光。

　　沃特曼被突如其來的致命損失擊垮了。火災發生的第二天，他自行前往安克拉治精神病院，但又在兩個星期後離開，他認為有人想陰謀將他永遠趕走。一九八一年冬季，他再次開始麥金利峰探險之旅，仍舊孤身一人。

　　彷彿覺得在寒冬獨自攀登高峰的難度還不夠高，這一次，他決定在這場關乎生死的賭博中加大賭注──從海平面開始攀登，也就是說，他必須先完成從庫克灣開始的二百六十公里迂迴艱難的路程，才能到達山腳。二月，他從海濱向北進發，但他的熱情在距山腳近五十公里的拉什冰川下游就煙消雲散，於是他返回塔爾基特納。三月，他再度下定決心，再次從事孤獨的旅行。離城之前，他對他視為朋友的飛行員哈德遜說：「永別了。」

　　阿拉斯加山脈天寒地凍的三月下旬，穆格斯．斯普頓（Mugs Stump）在拉什冰川上游碰到沃特曼。斯普頓是舉世聞名的登山家，他於一九九二年在麥金利峰逝世。彼時他剛剛在附近完成「魔西之牙」峰的困難重重的新路線。和沃特曼相遇不久之後，斯普頓到西雅圖探望我。他說：「約翰好像有點兒心不在焉，他行為舉止十分古怪，總談論些不著邊際的事。他在進行冬日攀登麥金利峰的壯舉，但沒有攜帶任何裝備，只穿著一件廉價的連身雪地摩托服，他甚至沒有帶睡袋。他全部的食物只有一包麵粉、一點糖和一罐食用油。」

　　在《斷裂點》一書中，蘭德爾寫道：

　　幾個星期以來，約翰一直逗留在謝爾登山中小屋附近，這是一間位於山區中心、拉什冰川邊上的小木屋，當時他的朋友凱特、布爾正在附近攀岩。布爾說約翰疲憊不堪，而且比平時粗心大意──他用從哈德遜處借來的對講機呼叫哈德遜，請他送更多補給品來，然後把對講機還給哈德遜。對講機是他用以呼救的唯一工具，但他說：「我再也不需要它了。」

　　四月一日，沃特曼曾在拉什冰川的西北支流出現過，那是他最後可覓的蹤跡。他的足跡朝向麥金利峰東側的拱璧，直穿巨大冰裂縫組成的迷宮而去，可見他一點兒也沒有嘗試克服眼前顯而易見的危險。此後，沒有任何人見過他。人們猜測，他可能踏穿了脆弱的雪橋，墜入深不可測的溝壑中喪生。國家公園管理局在他失蹤後的一週裡，從空中搜索了他計劃的路線，但一無所獲。後來，一些登山者在謝爾登山中小屋裡發現，約翰的裝備箱上有張紙片，上面寫著：「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三日，下午一：四十二，我的最後一吻。」

　　或許人們難以避免將麥坎德斯和沃特曼相提並論；類似地，也有人將麥坎德斯與卡爾．麥康（Carl McCunn）相比較。後者是一位和善、生性散漫的德克薩斯州人，一九七〇年代的石油繁榮期，他在縱貫阿拉斯加的輸油管道建設工程中找到一個待遇不錯的崗位，便移居費爾班克斯。一九八一年三月初，與沃特曼最後一次攀登阿拉斯加山脈同時，麥康雇了一名無人區飛行員，專機飛到科林河附近的偏遠湖泊上空，即布魯克斯嶺南緣的育空堡東北方向約一百二十公里處。

　　時年三十五歲的麥康是一名業餘攝影家，他告訴朋友，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拍攝野生動物的照片。他帶著五百捲底片、．二二、點三〇口徑的來福槍、獵槍和六百多公斤補給品飛入荒野。他預計在荒野待到八月，但不知為何，他竟忘了安排飛行員在夏季結束時把他送回文明世界，因此送了命。

　　這個令人詫異的疏忽在麥康的朋友馬克．斯托普爾（Mark Stoppel）看來倒不奇怪。斯托普爾是費爾班克斯本地居民。麥康啟程往布魯克斯嶺之前不久，兩人在輸油管工程中共事了九個月，斯托普爾因此與麥康相熟。

　　「卡爾是個友善、人緣極佳、心地淳樸的人，」斯托普爾回憶，「他看起來很聰明，但是有點兒愛做白日夢、不切實際。他喜歡耍派頭，喜歡聚會、狂歡。他說得上極端負責，但偶爾也會因一時興起，衝動、虛張聲勢地做事。麥康自己進入荒野，卻忘記安排人接他回來，這還不算太離奇的。光怪陸離的事我都習以為常了，我的朋友中，有被淹死、慘遭謀殺的，也有在奇異的事故中意外喪生的。總之，在阿拉斯加，你會習慣各種奇怪的事故。」

　　八月底，白晝開始變短，布魯克斯嶺已經入秋，天氣特別冷。沒有人會來載麥康離開荒野，他開始擔心、驚恐。他在日記裡寫道：「我想我實在應該更有遠見地安排撤離事宜。」麥康死後，他日記中的重要部分被克里斯．卡普斯（Kris Capps）引用在《費爾班克斯礦工報》的報導中。麥康寫道：「不久將塵埃落定。」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麥康感受到寒冬正加速來襲。他的糧食貯備日漸減少，他深深悔恨自己竟將幾乎所有獵槍子彈都扔到湖裡，只留下十來發。他繼續寫道：「我不斷想起兩個月前扔掉的獵槍子彈，原本有五盒，當時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它們，覺得自己竟然帶了這麼多，實在太可笑了，簡直像個販賣軍火的……自作聰明！誰知道我現在竟然需要它們，來給自己弄活命的食物？」

　　後來，一個天氣晴朗的九月上午，好運似乎就要來臨。麥康正用剩下的子彈捕獵鴨子，突然，飛機引擎的嗡嗡聲打破了寧靜，緊接著，一架飛機就在他頭頂上空盤旋。飛行員似乎鎖定下方的營地，降低高度旋轉了兩圈試圖仔細觀察。麥康激動地揮舞橙色的螢光睡袋。飛機配備的是輪胎而非浮筒，無法降落，但麥康肯定飛行員已經看見他，並會找水上飛機來營救他。他信心滿滿地寫道：「飛機旋轉一圈後，我就不再揮舞睡袋。我開始忙於打包行李，準備拔營。」

　　但當天並沒有飛機降落，第二天、第三天也沒有。後來，麥康在打獵許可證的背面看到緊急情況下，在地面和飛機溝通的手勢時，才明白為什麼沒有人來營救他。「我記得當時舉起了右手，在飛機旋轉第二圈時，高聳肩膀，晃動拳頭。」麥康寫道，「但那是歡呼的手勢，就像隊員慶賀球隊得分。」不幸的是，他了解得太遲了，舉起一隻手臂表示：「一切順利，無需求援」；而要表達「S．O．S，請速援助」的話，他應該舉起雙臂。

　　「可能正由於此，他們又巡視了一遍，但那一次我卻沒有給出任何信號（其實我可能剛好背對著飛機），他們大概把我當成古怪的傢伙而把我拋諸腦後了。」

　　九月底，凍原上開始積雪，湖面也結了冰。麥康彈盡糧絕，他只好嘗試採集薔薇果，設陷阱捕獵野兔，甚至一度食用在湖邊病死的馴鹿屍體。然而，到了十月，他體內的脂肪已經消耗殆盡，無法在酷寒的漫漫長夜中保持身體熱量。他寫道：「我至今未歸，城裡一定有人會認為我出事了。」但始終沒有飛機出現。

　　「想像因奇蹟降臨而得救，確實是麥康式風格。」斯托普爾說，「卡爾是一名卡車司機，有大段時間待在車裡等待安排工作或者做白日夢。無怪乎他會想出攀登布魯克斯嶺的主意。這次旅程對他而言意義重大，整整一年的時間裡，他不停地思考、規劃這件事，在工作間歇中也經常和我討論該帶些什麼裝備。儘管他確實做了細心的計劃，但他也時常沉湎於不切實際的幻想中。」

　　「例如，」斯托普爾繼續說，「卡爾並不想孤身一人到荒野中去。他原先的雄心壯志，是和美女一起離開文明世界，到荒野中同住。他對幾個和我們共事的女孩感興趣，也花很多時間和精力，勸說蘇、芭芭拉或任何一個女人陪他進入荒野──那簡直是天方夜譚。我是說，在我們工作的『七號油泵站』輸油管營地，男女比例大約是四十：一。但卡爾愛做白日夢，直到飛向布魯克斯嶺前一刻，他還幻想有女孩會改變心意，做出與他同往的決定。」

　　斯托普爾接著解釋：「同樣，卡爾也會不切實際起幻想總有人會發現他陷入困境，並實施救援。即使在垂死邊緣，在生命的最後一分鐘，他可能還心存幻想，以為會有人在飛機上裝滿食物來救他。但他的幻想世界離現實實在太遙遠，沒有人能夠伸出援手。卡爾越來越飢餓、虛弱，等他最終明白沒有人會來救他時，已經無法自救或求救了。」

　　麥康的食物供給幾乎斷絕，他在日記中寫道：「我憂心忡忡，坦白說，我甚至有點兒驚恐。」溫度降到零下二十℃左右。他痛苦不堪，手腳和腳趾都長了凍瘡。

　　十一月，嚥下最後一口存糧，他感到身體虛弱、頭暈目眩；寒冷無情地肆虐他瘦弱的身軀。他在日記寫道：「雙腳和鼻子的情況越來越糟糕，鼻梁腫脹、起泡、結疤……這的確是緩慢而又痛苦的死法。」他曾經考慮捨棄營地帶來的安全感，徒步走向育空堡，但又擔心自己不夠強壯，很可能在途中就因筋疲力盡和饑寒交迫而倒下。

　　「卡爾去的是阿拉斯加該死的不毛之地。」斯托普爾說，「那兒的冬天比地獄還寒冷。處在他那樣的情況下，有些人也許會想辦法走出去或設法過冬，但要這麼做必須有勇有謀。例如，你也許要收集自己的糞便；你得變成老虎、殺手，變得跟動物一樣。但卡爾畏縮軟弱，他只是個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兒。」

　　「我過不下去了，我害怕。」十一月底，麥康在日記接近尾聲之時寫道，他已經在一百頁藍條紋活頁紙上寫滿日記，「上帝，請寬恕我的弱點和罪惡。保佑我的家人。」隨後，他斜倚著帳篷壁，把點三〇口徑的槍頂在自己額頭上，用拇指扣下扳機。兩個月後的一九八二年二月二日，阿拉斯加州警察找到了他的營地，在帳篷中發現了麥康瘦弱的、被凍得像石頭一樣僵硬的屍體。

　　吉恩、沃特曼、麥康和麥坎德斯都各有相似之處。像吉恩和沃特曼一樣，麥坎德斯是個尋覓者，對大自然冷酷的一面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與沃特曼和麥康相似，他顯得毫無常識。但與沃特曼不同的是，他沒有心理疾病；而他與麥康的不同之處在於，面臨困難時他並未幻想救星從天而降。

　　麥坎德斯並不太符合葬身荒野的典型。雖然他輕率衝動，像荒野中的無頭蒼蠅，有時粗心到愚蠢的地步，但他並非無法勝任──否則他不可能在那兒存貨了一百一十三天。他既非瘋子，亦非反社會者，更不是社會的遺兒。麥坎德斯在上述情況之外──儘管很難描述真相。也許可以說他是個朝聖的旅行者吧。

　　通過研究以往有類似奇特經歷的人群，也許能夠幫助我們更深層地了解麥坎德斯的悲劇。為此，我們必須把焦點從阿拉斯加轉移，來到南猶他州布滿光禿岩石的峽谷。一九三四年，在那兒，一位特別的二十歲男孩步入沙漠，在也沒能走出來。他叫做埃弗里特．魯（Everett Ruess）。

第九章　戴維斯峽谷

　　──他不是瘋子、反社會者或被社會遺棄的人。他是另一種人──也許是個朝聖的旅客。──

　　我想我不會太快去造訪文明。我尚未厭倦荒野；反而更沉浸於它的美，和現在所過的流浪生活。我喜歡車座勝過電車；喜歡滿天星斗勝過房頂；喜歡障礙重重且方向未知的小道，勝過平坦的高速公路；喜歡荒野中深沉的寧靜，勝過在都市生活總是不滿的貪婪之心。在這裡我找到了歸屬感，和周圍合而為一，你還會責怪我嗎？當然，我也想念夥伴們，但很少能分享對我意義如此重大的事物。我學會了自制。我被美包圍著，這就夠了……

　　即使你輕描淡寫，我仍是受不了那樣的單調生活。我了解自己是無法安定下來的，因為我已經了解人生太多的深層含義，一切終將歸於平淡。

　　──埃弗里特寫的最後一封信，收信人是他哥哥沃爾多，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美，是埃弗里特所追尋的，並用他特有的浪漫方式來詮釋。如果不是在他對美一心一意的奉獻中，包含著某種莊嚴，我們可能會嘲笑他對美過度崇拜。如果將美學看做是客廳中的裝飾不僅可笑，而且有些許褻瀆；但若將美做為一種生活方式，往往會成為一種尊嚴。如果我們嘲笑埃弗里特，那麼我們也該嘲笑約翰．繆爾，因為他們倆除了年齡之外，並無差別。

　　──華萊士．斯特格納（Wallace Stegner），《摩門鄉》（Mormon Country）

　　戴維斯溪終年幾乎都只是涓涓細流，甚至有時談不上。它的源頭在一座石砌的高防護牆腳下，河水流淌六七公里穿過南猶他州的粉色沙石板，然後注入鮑威爾湖──格蘭峽谷大壩長達三百多公里的龐大水庫。不論用什麼標準來衡量，戴維斯峽谷都只是個小卻可愛的流域。幾個世紀以來，穿越這片乾旱地區的旅行者都依賴於這個位於細縫般的狹路末端的綠洲。陡峭的岩壁上，刻有歷史長達九百年的奇特岩石雕刻和象形文字。創造這些岩石藝術的，是很早以前就消失的卡岩特的阿納薩齊人，他們曾安居在隱蔽的地方。古阿納薩齊人的陶器碎片，與世紀之初曾在峽谷中放牧的牧人丟棄的生鏽錫罐，一同混雜在沙堆裡。

　　短短的戴維斯峽谷就像平滑岩石上的扭曲裂縫，有些地方窄得可以一躍而過。成列突出的沙岩壁面阻礙了進入峽谷的通道。不過，在峽谷較低的一端，還是有一條隱秘的通道通往峽谷。在戴維斯溪諸如鮑威爾湖的上游處，有一條天然的斜坡從峽谷西緣蜿蜒而下。在小溪河床的不遠處，有一段近一個世紀前摩門教牧人用鑿開的軟沙岩修建的粗糙階梯。

　　戴維斯峽谷四周的荒野，是一片布滿光禿岩石和磚紅色沙土的不毛之地，植物罕見。黯淡的陽光下，幾乎看不到影子。然而，向下走入峽谷，卻是另一個世界。白楊優雅地倚著花朵盛開的霸王樹；修長的青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美蓮草朝開暮謝的花朵從近三十米高的石拱門下探頭展顏；峽谷鷦鷯則在蓬亂的胭脂櫟中來回哀啼。在溪流上方，一股泉水從峭壁壁面湧出，滋潤著高處的岩壁上的苔蘚和鐵線蕨，猶如翠綠的壁毯。

　　六十年前，在這個世外桃源中，離摩門教階梯和溪流河床的交點下游不到半公里處，年方二十歲的埃弗里特．魯埃斯在峽谷壁上阿納薩齊人的象形文字板下，刻下了他的筆名；在同阿納薩齊人所建，用來儲放穀物的小型石造建築的門口也刻下類似的標記：「尼莫，一九三四年」。不容置疑，促使埃弗里特這樣做的衝動，與麥坎德斯在蘇珊娜河畔廢棄公車上刻下「亞歷山大超級流浪漢，一九九二年五月」的情感是一致的；也許，和使阿納薩齊人在岩壁上刻下他們獨有的，但現在已難以解讀的符號的衝動也大抵相似。埃弗里特在刻下標記後，離開了戴維斯峽谷，之後就神祕地失蹤了，顯然他是計劃好的，大規模的搜索並未找到他的蹤跡。他消失了，被沙漠吞噬，我們至今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埃弗里特一九一四年生於加州的奧克蘭，是克里斯多福和斯特拉．詹埃斯的小兒子，他還有一個哥哥。克里斯多福畢業於哈佛神學院，是位詩人、哲學家及基督教一神派牧師，他的職業則是加利福尼亞州刑事系統的官員。斯特拉是位倔強的女性，有波西米亞式【註：希望過非傳統生活風格的藝術家、作家的一種生活方式。】的品味和十足的藝術野心──不論是對她自己還是對她的親人。她自行出版了一份文學期刊《魯埃斯四重奏》，封面印著家庭格言：「榮耀時光」。魯埃斯一家親密團結，過著遊牧式的生活，從奧克蘭遷到弗雷斯諾、洛杉磯、波士頓、布魯克林、紐澤西及印第安納，最後才回到加利福尼亞州南部安頓下來，當時埃弗里特十四歲。

　　在洛杉磯，埃弗里特上了奧蒂斯藝術學校和好萊塢高中。十六歲時，他開始首次的單獨遠征。一九三〇年的夏天他搭便車艱難地遊歷優勝美地和大南方岬，最後來到了卡梅爾。兩天後，他厚著臉皮去拜訪愛德華．韋斯頓，這位大名鼎鼎的攝影師很喜歡這個看起來很疲勞的年輕人，並且接納了他。隨後的兩個月，他鼓勵這個孩子發展他在繪畫和版畫方面的天賦，並允許他和自己的兒子尼爾和科爾一起在他的工作室隨意走動。

　　夏末，埃弗里特回家，停留到他在一九三一年一月拿到了高中文憑；不到一個月，他又再次出發。這次還是獨自踏上猶他州、亞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的峽谷地區，當時這些地區就和現在的阿拉斯加一樣，荒無人煙，充滿神祕。埃弗里特流星般短暫的一生都是在這樣的旅途上度過，期間他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有不愉快的短暫停留（讀了一學期就退學，令父親非常失望），兩次回家探望父母並待了較長時間，以及在舊金山度過了一個冬季──在那兒，他潛入了多蘿西．蘭格【註：美國攝影師。】、安塞爾．亞當斯（Ansel Adams）【註：美國攝影師。】和畫家梅納．狄克森（Maynard Dixon）的公司。在路上，他只帶了很少的錢，背著背包，地為席，天為被。有時候還會一連餓上幾天，但依然樂在其中。

　　華萊士．斯特格納曾說過，埃弗里特是個「尚未成熟的浪漫主義者、稚氣的唯美主義者，返祖的荒野流浪者」：

　　十八歲時，他夢見自己穿過叢林，翻過岩壁，流浪在浪漫的荒地上。只要是心裡還記得少年時代活力的人，都不會忘卻這些夢想。埃弗里特不同於常人之處在於：他真的出發去實現夢想，並且不是只在文明的、裝飾性的樂園中度上兩週的假，而是在自然奇境中度過數月、數年……

　　他故意處罰自己的身體、考驗自己的耐心、測試自己的毅力。他故意前往印第安人和前輩警告他不要去的小徑。他登上懸崖，不只一次讓自己懸在岩錐和邊緣之間……他從水潭邊、峽谷底和納瓦霍山上的帳篷中，給家人和朋友們寫了熱情激昂、洋洋灑灑的長信，信中抨擊文明的千篇一律，頌揚自己對世界所發的不成熟牢騷。

　　※※※

　　埃弗里特寄出很多這樣的信件，其上的郵戳遍及他所經過的窮鄉僻壤：卡岩塔、欽利、魯卡丘凱、宰恩峽谷、大峽谷、梅薩佛、埃斯卡蘭蒂、彩虹橋、謝伊峽谷。這些信被收錄在羅秀（W．L．Rusho）所著的經過認真考證的傳記《埃弗里特．魯埃斯──追尋美的流浪者》一書中。讀著這些信件，我們都會情不自禁地為埃弗里特對自然的渴望，以及他對沿途所經鄉野的熱情而動容。他在給朋友科爾內爾．騰格爾（Cornel Tengel）的信中寫道：「自上次給你寫信後，我在原野中又擁有一些美妙的經歷，它們強烈而難以抗拒。但另一方面，我總有被擊垮的感覺；而我正需要這種感覺來維持生命。」

　　從埃弗里特的信中可以看出他和麥坎德斯神祕的相似之處；以下是其中三封信的摘錄：

　　最近我越來越渴望永遠做荒野裡孤獨的流浪者。天知道這些小徑多麼吸引我；筆墨無法形容那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只有寂靜的小徑最美……我將永遠流浪下去。當死亡來臨時，我要待在最荒涼、最孤寂、無人煙的地方。

　　這種美已成為我的一部分，我覺得離生命更遙遠……在這裡我結交了一些好朋友，但是並沒有人真正了解我為什麼在這裡、我在做什麼。我不知道有誰能真正了解這些；畢竟我已經孤獨太久了。

　　我一直不喜歡一般人所過的人生，而總希望能夠活得更豐富多彩。

　　在今年的漂泊中，我擁有比以往更多、更刺激的冒險經歷。壯觀的荒野，未開化的廣闊荒原，受侵蝕而消失的臺地，從朱紅色沙漠中冒出的藍色山脈，底部寬僅一．五米、深達數十米的峽谷，在不知名峽谷中咆哮的傾盆大雨，數百間已荒廢百年的懸崖民居……

　　※※※

　　半世紀之後，麥坎德斯寫給韋斯特貝格的明信片中有一段極類似的話：「我已經決定要這樣生活一段時間，這種自由和簡樸的美，令人難以放棄。」麥坎德斯寫給羅納德最後一封信中也有類似的表述。

　　埃弗里特和麥坎德斯一樣浪漫，也一樣不在意個人安全。考古學者克萊伯恩．洛基特（Clayborn Lockett）一九三四年挖掘曾居住在絕壁的阿納薩齊族人的遺跡時，曾雇埃弗里特為廚師。洛基特告訴羅秀，他驚異於埃弗里特在危險絕壁間輕率走動的舉止。

　　確實，埃弗里特曾在一封信中自誇：「為了尋找水或懸崖住地，我曾上百次把自己的生命託付給易碎的沙石和近乎垂直的岩緣；還有兩次，我幾乎被野牛角刺死。不過還好，到目前為止，我仍毫髮無傷，還在繼續我的探險。」埃弗里特在最後一封信中，也毫不在乎地向他哥哥坦承：

　　好幾次我絕處逢生地逃過響尾蛇和碎石壁。最近的一次是卓拉泰洛（他的驢子）驚擾了野蜂群，差點要了我的命，蜂蜇後大概三四天，我的眼睛才能睜開，雙手才恢復功能。

　　※※※

　　像麥坎德斯一樣，埃弗里特不畏肉體的痛苦，有時候甚至還歡迎這樣的折磨。他告訴朋友比爾．雅各布斯（Bill　Jacobs）說：「六天來，我忍受著三葉毒藤的折磨，這種折磨還遠沒有結束。」

　　他繼續說：「這兩天我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我在熱浪中不停地翻轉，成群的螞蟻和蒼蠅爬遍全身，毒液慢慢地在我臉上、胳膊上和背上流動，結成硬塊。我什麼也沒吃，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靜靜地忍受……我每一次都會遇上它，但我可不願就這樣被趕出叢林。」

　　像麥坎德斯一樣，在開始新旅程時，埃弗里特會給自己起一個新名字，更確切地說是一串的新名字。他在一九三一年三月一日的信中，通知家人他決定自稱蘭．拉莫（Lan Rameau），要求他們「尊重我的筆名……」兩個月後，他的另一封信說：「我又改了名字，叫做埃弗特．魯蘭（Evert　Rulan）；朋友認為我的名字太怪異，而且非常法國化。」接著在同年八月，他沒有解釋，又把名字改回埃弗里特，用了三年，直到流浪到戴維斯峽谷。在那裡，不知什麼原因，他兩度在柔軟的納瓦霍沙石上刻下尼莫（Nemo）這個名字──也就是拉丁文「無名小卒」的意思，從此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時他僅二十歲。

　　埃弗里特寫的最後一封信寄自摩門信徒定居的埃斯卡蘭蒂，這個地方在戴維斯峽谷北方近一百公里處，寫信的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一日，收件人是他的父母和哥哥。他們說當時他已經有一兩個月沒和人接觸了。信寄出後八天，埃弗里特在距峽谷約兩公里處遇到了兩個牧羊人，並在他們的營地裡住了兩晚。他們是最後見到這個年輕人的人。

　　埃弗里特離開埃斯卡蘭蒂後三個月左右，他的父母收到一包由亞利桑那州馬布爾坎寧郵政局轉來的未拆封的信件。埃弗里特本該早到那兒了，可是卻還未抵達。他的父母不由得擔心起來，於是聯絡了埃斯卡蘭蒂政府。當地政府於一九三五年三月組織了搜救隊，從埃弗里特最後露面的牧羊營地開始地毯式搜索，很快就在戴維斯峽谷底找到了埃弗里特的兩頭驢子，牠們正在用樹枝和樹幹圍起的畜欄裡滿足地吃草。

　　驢子被關在峽谷上，就在摩門教徒階梯和峽谷底部交點上游。下游不遠處，搜救人員發現了埃弗里特營地的確切證據，然後，在一座高大的天然拱門下，阿納薩齊人的穀倉門口，他們看見石板上刻著「尼莫一九三四」的字樣，四個阿納薩齊人的罐子被仔細排列在附近的石頭上。三個月後，搜救人員在峽谷稍遠處發現另一個尼莫的塗鴉（自一九三六年格蘭峽谷大壩建成後，上漲的鮑威爾湖水已淹沒了這兩個塗鴉），但除了驢子和拴繩之外，找不到任何埃弗里特的物品──他的露營裝備、日記和畫，全部消失的無影無蹤。

　　大部分人認為埃弗里特是在攀登峽谷時摔死的，考慮到當地變化莫測的地形（到處都是由納瓦霍沙岩組成的懸崖，這是一種易碎的地層，被侵蝕成平滑、突出的懸崖），以及埃弗里特對高危險攀岩活動的特殊傾向，這的確是可能發生的。然而，仔細搜索了遠近的懸崖後，卻沒有挖掘出任何人的遺骸。

　　埃弗里特失蹤後不久，他的父親曾提到他可能是受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里》的影響，才自稱「尼莫」的。埃弗里特閱讀了許多遍這本書，書中的主角尼莫船長誠實純樸，遠離文明，切斷他與「地球上所有的關係」。埃弗里特傳記的作者羅秀同意其父的看法，他指出，埃弗里特「離開規規矩矩的社會、鄙視世俗的歡樂，以及他在戴維斯峽谷上刻下『尼莫』，所有這些都強烈暗示他很認同凡爾納所塑造的角色。」

　　埃弗里特對尼莫船長非常癡迷，這使得許多人神化了埃弗里特。他們認為埃弗里特可能欺騙了世人，在他離開戴維斯峽谷之後，以另一個身分靜靜地隱居在世界的某一角落。一年前，我在亞利桑那州金曼市加油時，和一位中年加油工談起埃弗里特，這名加油工身材瘦小，容易緊張，嘴角還殘留著酒滴。他一口咬定「他認識一個曾經見過埃弗里特的傢伙」，時間是一九六〇年代後期，在納瓦霍印第安保護區一間偏遠的泥蓋小屋裡。加油工的朋友說，埃弗里特娶了一個納瓦霍族女孩，至少生養了一個孩子。不用說，這個故事和最近其他有關埃弗里特的報導一樣，都不可信。

　　曾經和許多人一樣花了許多時間調查埃弗里特之謎的肯．斯萊特（Ken Sleight）認為，這孩子死在一九三四或一九三五年初，並且他也相信自己知道埃弗里特死亡的真相。六十五歲的斯萊特是專業的河道領航員，由摩門教人撫養長大，被稱為「沙漠之鼠」，待人傲慢。在愛德華．阿比（Edward Abbey）所著關於峽谷區生態的恐怖小說《活動板鉗幫》中，據說其中「神出鬼沒的史密斯」一角，就是埃弗里特的所有足跡，與所有碰到埃弗里特的人談過，也帶埃弗里特的哥哥沃爾多到過戴維斯峽谷，去勘察埃弗里特失蹤的地點。

　　斯萊特說：「沃爾多認為埃弗里特遭到謀害，可我並不這麼認為，我在埃斯卡蘭蒂住過兩年，和被當地人認為是凶手的人聊過，我就不相信是他們做的。不過誰知道呢？人們永遠不知道別人私底下會做什麼。還有些人認為埃弗里特摔下了懸崖。的確有這一種可能，在那種地方很有可能，不過我相信當時的情況不是這樣的。我的想法是，他是被淹死的。」

　　幾年前，斯萊特步行到位於聖胡安河支流、距離戴維斯峽谷在正東方一百多公里的大峽谷。在那兒，他發現「尼莫」這個名字刻在阿納薩齊人穀倉的軟灰泥上。斯萊特推測，埃弗里特刻下這個「尼莫」標記時，才離開戴維斯峽谷不久。

　　斯萊特說：「他把驢子圈入獸欄後，把所有的裝備藏在某個洞穴裡，然後離開，把自己當成尼莫船長。他在納瓦霍保護區有印第安朋友，我覺得他就是要到那裡去。」通往納瓦霍保護區的必經路徑是，在「岩中洞」渡過科羅拉多河，然後循著摩門拓荒者在一八八〇年開拓的崎嶇小路，穿越威爾遜臺地和克萊山，最後順著大峽谷，抵達聖胡安河，保護區就在河對岸。「埃弗里特在大峽谷遺跡上刻下『尼莫』，亦即在柯林斯溪會流處下游近兩公里，接著繼續向聖胡安河前進。然後，他試著游過河時淹死了，這是我的想法。」

　　斯萊特認為，如果埃弗里特能夠活著游過河去，來到保護區，就不可能隱藏他的行蹤，「即使他假扮尼莫。雖然埃弗里特是個獨行者，但他也喜歡人群，不可能在那兒隱姓埋名地度過餘生。我們很多人都是這樣──我是，愛德華．阿比是，這個叫麥坎德斯的年輕人似乎也是，我們喜歡友情，但我們也無法忍受長時間與人們在一起。因此我們讓自己失蹤，然後回來一段時間，接著再次失蹤。埃弗里特就是這樣做的。」

　　「埃弗里特很奇怪，」斯萊特承認，「與眾不同。他和麥坎德斯兩人都嘗試著追求他們的夢想。這就是他們的偉大之處，因為他們嘗試過，而很多人並沒有這樣做。」

　　如果我們把眼光放到多年之前，在遙遠地方，就有類似的事情。通過了解這樣的事情，可能會對我們理解埃弗里特和麥坎德斯有幫助。

　　在冰島的東南海岸，有一個叫做帕波斯（Papos）的低矮障壁島。島上草木不生，到處都是岩石，從北大西洋不斷吹來強勁的風。島名緣於首批定居於此，被稱為「帕帕」（papar）的愛爾蘭修道士，他們現在已銷聲匿跡。一個夏日的下午，我走在這個表面粗糙的海岸上，無意中發現嵌入苔原的已經模糊的長方形脈石。這是那些修道士居住地的古老遺跡，它甚至比阿納薩齊人在戴維斯峽谷的遺跡還早數百年。

　　早在公元五六世紀，這些修道士就從愛爾蘭航行到此地。他們乘坐柳條和獸皮製成的小船，渡過了世界上最凶險的海洋，卻不知道自己就算能安全渡海，又能在海的那端找到什麼。

　　這些修道士冒著生命危險──的確也有許多人喪生──並不是為了財富、榮耀，也不是為任何暴君去發現新大陸。一如諾貝爾獎得主、偉大的北極探險家弗里喬夫．南森【註：挪威探險家、科學家、人道主義者和外交家。】所指出的：「這些非凡的航行，主要是為了發現人跡罕至的地方，好讓這些隱士們能夠有一個寧靜的居住地，不受世俗紛爭、誘惑的煩擾。」公元九世紀，當第一批為數不多的挪威人出現在冰島海岸上時，這些修道士就覺得這個地方開始變擁擠了──雖然它依然人煙稀少，但修道士還是上了小船，駛向格陵蘭島。只為了現代人無法想像的精神上的渴望，他們進入了暴風雨咆哮的大海，一直往西駛向這個已知世界的邊界。

　　讀這些修道士的故事，你會情不自禁地被他們的勇氣、不顧一切的率性天真以及急切的渴望所打動。

　　讀著這些修道士的故事，也讓人不由得想起埃弗里特和麥坎德斯。

第十章　費爾班克斯

　　──警察已經接到一百五十多通電話，每個人都說他是他們的孩子、朋友或兄弟。──

　　一名在荒野中瀕死的徒步旅行者，記錄了他面臨恐懼時的心路歷程：

　　【美聯社安克拉治九月十二日電】上週日，一名因傷不能行動的徒步旅行青年，在阿拉斯加內陸被人發現已經死亡，到目前為止還無法確定他的身分。但在營地發現的日記和兩張留言條，記錄了他死前的一搏但卻徒勞無功的痛苦求生過程。

　　由日記內容來看，這名男子應是美國人，年齡在二十多歲到三十歲之間，可能因為摔倒受傷，被困在營地三個月。日記中敘述了他是如何捕獵鳥獸和食用野生植物維生，以及身體漸漸衰弱的過程。

　　他的兩張留言條中，一張是他到附近搜尋食物時，寫給可能經過營地的人的求救信；另一張則是向世人道別的遺書……

　　本週在費爾班克斯法醫辦公室的驗屍報告顯示，此人死於飢餓，死亡時間可能是七月底。有關機構在他的所有物中，發現了一個可能屬於他的名字，但到目前為止他們還無法證實他的身分。並且，在確認他的身分之前，他們拒絕透露這個名字。

　　──《紐約時報》，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三日

　　《紐約時報》登出這名旅行者的相關報導時，阿拉斯加州警察已經花了一週的時間，試著確認他的身分。麥坎德斯死時，穿著一件藍色Ｔ恤，上面印著聖塔芭芭拉【註：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一家拖車公司的商標。但聯絡後，這家救援公司卻表示對此人一無所知，也不知道為何他有這件衣服。在和屍體一起發現、簡短而令人迷惑的日記中，記載的許多內容都是對動植物的觀察，因此警方揣測麥坎德斯是田野生物學者，但這方面的調查也沒有任何結果。

　　九月十日，也是消息刊登在紐約時報的前三天，《安克拉治日報》便在頭版刊載了這則報導。吉姆．加利恩看到標題和所附的地圖，表示死者是在希利以西約四十公里的斯坦佩德小徑被發現時，他覺得一陣頭皮發緊。「亞歷克斯！」加利恩心裡依然有著這個青年的影子，奇怪而友善，穿著大兩號的靴子走下小徑──那是加利恩的靴子，是他說服這孩子收下了那棕色舊靴子。「報上的資料雖然很少，但感覺很像是同一個人，」加利恩說，「所以我打電話給州警察，告訴他們『我想我曾載過這個人一程。』」

　　接電話的警官羅傑．埃利斯（Roger Ellis）問道：「噢，你為什麼會這樣想？一個鐘頭以來，你是第六個打電話來說認識這名旅行者的人。」但加利恩並不放棄，他說了很多，埃利斯的懷疑逐漸消失。他描述了幾件裝備，而這正是報上沒刊登，而卻在遺體旁找到的，而且埃利斯也注意到旅行者日記中神祕的第一條寫著：「出費爾班克斯。坐加利恩。兔子日。」

　　州警察沖洗出旅行者用美能達相機所拍的照片，其中有幾張顯然是旅行者自己的照片。加利恩說：「他們把照片帶來給我看，一點沒錯，照片上就是亞歷克斯。」

　　麥坎德斯曾經告訴加利恩他來自南達科他州，州警察立刻開始在當地尋找他的親友。他們在尋人啟事上發現了一條來自南達科他州，距離迦太基韋斯特貝格家只有三十二公里的小鎮的失蹤人口消息，正好也姓麥坎德斯，州警察一度以為他們找到了，不過後來發現是個誤會。

　　韋斯特貝格自上一年春天收到朋友亞歷克斯從費爾班克斯寄來的明信片後，再也沒有接到他的任何消息。九月十三日，完成了在蒙大拿州為期四個月的收割工作，韋斯特貝格帶著夥計正在回迦太基的路上。「韋恩！」經過北達科他州詹姆斯頓時，一個焦急的聲音由另一輛貨車上的對講機傳來，「我是博比，你的收音機開著嗎？」

　　「是的，博比，我是韋恩，什麼事？」

　　「趕快，打開收音機，聽保羅．哈維的節目，他正在講有個孩子餓死在阿拉斯加的事。警方查不出他的身分，聽起來很像是亞歷克斯。」

　　韋斯特貝格馬上打開頻道，只聽到哈維廣播的結尾，不過很不幸，從聽到的一些內容就可以大致判斷，這個無名旅行者實在很像他的朋友。

　　一回到迦太基，沮喪的韋斯特貝格就給阿拉斯加州警察打電話，想告訴他們他所知道的有關麥坎德斯的事。然而，因為那時全美各大報都刊登了這名旅行者的故事，包括他日記的摘錄，州警察已經接到太多電話，每個打電話的人都表示他們知道死者的身分，所以他們對韋斯特貝格的態度比之前的加利恩還要冷淡。「警察對我說，他們已經接到一百五十多個電話，每個人都說亞歷克斯是他們的孩子、朋友或兄弟。」韋斯特貝格說，「他們敷衍我，我很惱火，並告訴他們，『我和他們不一樣，我知道他是誰。他幫我工作過，我甚至有他的社會保險號碼，只是要找一下。』」

　　韋斯特貝格翻遍穀倉裡所有的檔案，最後終於找到兩張麥坎德斯填的Ｗ─四表格。第一張是一九九〇年麥坎德斯第一次來迦太基時填的，他在上面胡亂寫了「免稅免稅免稅免稅」，這名字是「艾里斯」，地址「關你什麼事」，社會保險號「我忘了」。

　　但在第二張表格上，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三月三十日，也就是他出發前往阿拉斯加的前兩週，他簽下自己的姓名：「克里斯．J．麥坎德斯」，在社會保險號一欄，他填著「二二八─三一─六七〇四」。韋斯特貝格再次打電話到阿拉斯加，這一次州警察可當回事了。

　　經查證，社會保險號是真的，麥坎德斯的永久性住址在維吉尼亞州北部。阿拉斯加州當局與當地執法部門連繫，通過查電話號碼找到了麥坎德斯的家人。沃爾特和比莉當時已經遷到馬里蘭州，不再使用維吉尼亞州的電話號碼，不過沃爾特的長子山姆．麥坎德斯住在安嫩代爾，他的名字登錄在電話簿上。九月十七日下午，山姆接到由費爾班克斯重案組探員打來的電話。

　　山姆比克里斯大九歲。幾天前他才在《華盛頓郵報》上讀到有關旅行者的報導，不過他承認：「我一點也沒有想到這名旅行者竟會是克里斯。完全沒有料到。這真是太諷刺了，因為我看到這篇文章時還在想，『噢，老天，真是可怕，我真為這人的家屬難過。真悲慘。』」

　　山姆在加利福尼亞州和科羅拉多州由母親撫養長大，直到一九八七年才遷到維吉尼亞，當時克里斯已經離家去亞特蘭大上大學了，因此山姆和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並不很熟。但當探員打電話來詢問這名旅行者是否像他們認識的人時，他回答說：「我很確定就是克里斯。他去了阿拉斯加，獨自一人──這令我更加確信他就是克里斯。」

　　山姆應探員要求前往警察局，一名警官拿出從費爾班克斯傳真來的旅行者照片。山姆回憶道：「那是八乘十的放大照片，大頭照，克里斯的頭髮長了，還留了鬍子。他以前總是留短髮，鬍子刮的乾乾淨淨的。照片中的他很憔悴，但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沒錯，那正是克里斯。我回家接了我太太米切爾，開車到馬里蘭州通知爸爸和比莉。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該如何開口告知，他們的孩子死了？」

第十一章　乞沙比克灣

　　──他相信財富是可恥的、腐化人心的、本質邪惡的。諷刺的是，他天生就是個企業家，賺錢很有一套。──

　　突然間一切都變了，言論變了，道德風氣也變了，既不會思考，又覺得無所適從。彷彿有生以來就像個孩子似的讓人牽著手走，如今驟然把手放開，要自己學著邁步了。而且周圍既沒有親人，也沒有權威人士。於是便想信賴最主要的東西，即生活的力量、美和真理，讓它們而不是讓被打破了的各種人類法規來支配你，使你過一種比以往那種平靜、熟悉、安逸的生活更加充實的、毫無遺憾的生活。

　　──鮑里斯．巴斯特納克（Boris Pasternak），《齊瓦戈醫生》（Doctor Ｚhivago）

　　──在麥坎德斯遺體旁數本書之一的畫了線的段落

　　──在這段話上面的空白處，有麥坎德斯手寫的「需要來自目的」字跡

　　小塞繆爾．沃爾特．麥坎德斯（Samuel Walter McCandless Jr．），五十六歲，留鬍子、沉默寡言，花白的長髮直直地向後梳著，露出他高高的額頭。他身材挺拔，結實勻稱，戴著寬邊眼鏡，很有學者的派頭。七週前，他兒子的屍體在阿拉斯加被人在藍色的睡袋裡發現，那是比莉親手縫製的睡袋。沃爾特從臨海別墅凝神遠望著窗外疾馳的帆船，一邊茫然地注視著乞沙比克灣，一邊自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個這麼善良的孩子，卻讓他的父母承受這樣的痛苦？」

　　位於馬里蘭州乞沙比克灣的麥坎德斯家宅格調高雅，屋內一塵不染，井井有條，通過落地窗，海灣朦朧的景象盡收眼底。屋外停著一輛大型的雪佛蘭多功能車和一輛白色凱迪拉克，車庫裡放著精心保養的一九六九年產的雪佛蘭Corvette，碼頭則停放著一艘九米長的雙體船。這些日子，餐桌上一直放著四大塊正方形的布告板，上面放滿了記錄著克里斯短短一生的各種照片。

　　比莉仔仔細細地看著這些照片，克里斯蹣跚學步時騎著木馬、八歲第一次遠足時開心地穿著黃色的雨衣、高中畢業典禮……沃爾特看著兒子和家人一起度假時嬉鬧的照片，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了：「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他再也不在我們身邊了。我花了許多時間和克里斯在一起，也許比我和其他孩子相處的時間都多。我真的很喜歡陪他，雖然他經常令我們失望。」

　　沃爾特穿著灰色運動褲、網球鞋，以及繡有噴射推進實驗室標誌的絲質棒球外套。雖然他穿著隨意，卻流露出權威的神情。在所屬的神祕領域──「合成孔徑雷達」（SAR）中，他可是赫赫有名。自一九七八年第一個載有SAR的人造衛星──海洋資源探測衛星發射上地球軌道以來，SAR一直是高水準太空任務的必要設備，而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的海洋資源探測衛星發射任務的項目負責人，就是眼前的沃爾特。

　　沃爾特的履歷表第一行寫著──「批准：當前美國國防部最高機密。」接下來幾行則說明了他的專業資歷：「我提供遙控感測器和衛星系統設計的私人諮詢服務，負責訊號處理、數據篩選和訊息抽取的任務。」同事們都說他精明幹練。

　　沃爾特習慣於發號施令，他常會不自覺地掌握控制權。雖然他說話不緊不慢，帶有美國西部的口音，但聲音卻很銳利，並且其下巴的姿勢也流露出潛伏的充沛精力，即使在房間的另一頭，都能夠強烈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磁場。克里斯濃烈的熱情來自何處，也就不難得知。

　　沃爾特只要一開口，別人就只有聆聽的份兒。如果有什麼人或什麼事違逆了他的意思，他會眯起眼睛，言詞簡練地訓斥。這個大家庭的成員說，他的情緒陰鬱多變，儘管近年來他這出了名的壞脾氣已經好多了。自從一九九〇年克里斯刻意避開人群後，沃爾特改變了許多。兒子的失蹤令他惶恐，備受折磨，他的個性也開始變得溫和、容忍。

　　沃爾特出身貧寒，在科羅拉多州格里利市長大，這是位於懷俄明州界附近強風橫掃的高原上一個農業城鎮。但是他天資聰穎，積極向上，於是獲得了科林斯堡附近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的獎學金。為了維持生計，他在大學時打了多種零工，甚至在停屍房工作過，但其中最穩定的收入來自擔任查利．諾瓦克（Charlie Novak）率領，在當地很受歡迎的爵士四人樂團的鋼琴手。沃爾特極有音樂天賦，現在偶爾仍會做頗具職業水準的表演。

　　一九五七年，蘇聯成功發射了第一顆名為「史普尼克」（sputnik）的人造衛星，全美都籠罩在恐懼的陰影下。在隨後的全國性極度恐慌中，國會把數千萬美元的經費投入加利福尼亞州的航太業，使得航太業空前繁榮。當時年輕的沃爾特．麥坎德斯剛出校門、婚後也將迎來第一個寶寶，「史普尼克」正好為他打開了機會之門。他獲得學士學位後，就到休士頓飛機公司工作，被派到圖森工作了三年，在那時取得亞利桑那大學天線理論碩士學位。完成論文「圓錐螺旋的分析」（An Analysis of Conical Helices）後，他就被調到休斯公司加利福尼亞州分公司任職。在這裡他開始努力實現雄心壯志，希望能夠在太空角逐賽中，有所建樹。

　　他在托蘭斯市買了一座小屋，同時因為工作努力很快得到了晉升。一九五九年長子山姆出生，接下來斯泰西、肖娜、謝利、香儂相繼出生。隨後沃爾特被任命為「探測者一號」（Surveyor １）的測試主任和部門主管。「探測者一號」是第一艘在月球著陸的太空船，沃爾特的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到了一九六五年，沃爾特的婚姻出了問題。他和妻子瑪西婭（Marcia）分居，開始和休斯公司一位祕書，威廉明娜．強生（Wilhelmina Johnson）約會，人們都叫她比莉。比莉只有二十二歲，有一雙動人的黑眼睛。他倆墜入愛河。比莉懷孕時人們不容易看出來，一直懷孕九個月，體重只增加了三．六公斤，根本不用穿孕婦裝。一九六八年二月十二日，比莉生了個兒子，他雖不足重，卻健康活潑。沃爾特為比莉買了一把吉安尼尼吉他，讓她彈奏催眠曲來安撫煩躁的新生寶寶。二十多年後，國家公園處的巡邏員在米德湖畔被棄的黃色達特桑後座找到的，就是這把吉他。

　　要想了解染色體究竟是怎麼組合的、親子之間的關係是怎麼形成的，以及宇宙之間是怎麼搭配的幾乎不可能。克里斯有著異乎常人的天賦和堅強的意志，二歲時，他半夜醒來，沒有驚醒父母，自己走到鄰居家中，搜刮人家的糖果櫃。

　　三年級時，克里斯在測驗中表現優異，被選進優秀班。比莉記得：「不過他一點也不開心，因為這樣他要做更多的功課，所以他花了一週想讓自己被除名。他試著說服老師、校長和任何願意聽他說話的人，告訴他們測驗成績有誤，他不該被選進優秀班。我們在第一次家長會時才聽說這件事，老師把我們拉到一邊，告訴我們『克里斯有他自己的主意。』她邊說邊搖頭。」

　　比克里斯小三歲的卡琳說：「在我們很小的時候，他就很會自得其樂。他並非不合群，大家都喜歡他，他有很多朋友。但他可以不需要玩具或朋友，自己就可以玩幾個小時。他可以獨自一人而不會感到寂寞。」

　　克里斯六歲時，沃爾特接受了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的職務，因此他們遷到首都。他們在安嫩代爾市郊威利特街買了一套複合式住宅，有著綠色的百葉窗、外凸窗，以及一個漂亮的庭院。四年後，沃爾特辭去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的職務，到了維吉尼亞，和比莉開了一家自己的顧問公司──用戶系統有限公司。

　　放棄穩定的收入開始創業，他們的資金很緊，另外因沃爾特和第一任太太離婚，他要負擔兩個家庭的開銷。卡琳說，為了成功，「爸爸媽媽工作時間很長。早上克里斯和我起床上學時，他們已經開始工作；下午放學回家時，他們還在工作；到了晚上我們要上床睡覺時，他們依然在工作。他們倆密切合作，公司終於開始賺錢了，可他們總是在工作。」

　　生活的壓力很大。沃爾特和比莉的情緒都不穩定，神經緊張，而且還都很固執。偶爾就會有言語上的衝突，而且人在氣頭上，就會提出離婚來威脅對方。卡琳說，雖然他們可能只是虛張聲勢，但「我覺得這也是克里斯和我這麼親密的原因之一。我們在爸爸媽媽不和的時候，學會互相依賴」。

　　但生活中還是有愉快時光的。週末或學校放假時，全家人會一起出遊，開車前往維吉尼亞灣和卡羅萊納的海濱；到科羅拉多去探望沃爾特上一次婚姻的孩子；到大湖地區；到藍色山脊山脈。沃爾特說：「我們在雪佛蘭大型多功能車後車廂露營，後來我們又買了一輛『空中飄帶』拖掛型房車，旅行時就開這輛拖車。克里斯很喜歡這樣的旅行，旅程愈長愈好。我們家族有一點流浪癖，顯然克里斯遺傳了這個癖好。」

　　在這些旅程中，這家人經常去攀登密西根州的鐵人山，它位於上半島森林中的一個小採礦城，是比莉孩提時代的家。比莉家共有六個孩子，父親洛倫．強生（Loren Johnson）曾是卡車司機，不過據她說：「他從來沒有一份做很久的工作。」

　　「比莉的父親和社會有點格格不入，」沃爾特解釋說，「在很多方面克里斯和他很像。」

　　洛倫是個高傲、頑固而喜歡幻想的伐木工，也是無師自通的音樂家和詩人。在鐵人山，他和森林裡生物的親密關係很有傳奇色彩，比莉說：「他總在飼養野生動物，如果他發現落入陷阱的動物，就會把牠帶回家，治療痊癒後再野放。有一次父親的卡車壓死了一隻母鹿，小鹿成了孤兒，他難過極了，於是把小鹿帶回家養起來，好像牠也是他的孩子。」

　　洛倫為了維持家裡的生計，曾嘗試過很多工作，但沒有一次成功。他曾經養了一陣子雞，後來又養貂和栗鼠。他還設過一個馬廄，讓遊客租乘馬匹。雖然他很討厭殺生，但他帶回來的食物卻大半是打獵而來的。比莉說：「我父親每次射殺鹿後都忍不住會哭，但我們嗷嗷待哺，所以他不得不這麼做。」

　　他還做過打獵嚮導，這讓他感到很痛苦。比莉說：「城裡人開著他們的凱迪拉克大轎車來，父親會帶他們去狩獵，但大部分人射擊技術很差，還醉醺醺的，結果什麼都打不到。我父親只好為他們開槍。老天，他真的痛恨這樣做。」

　　洛倫喜愛克里斯是意料中的事，而克里斯也崇拜他的外祖父。這位老人樸實的見解、和大自然的關係，都給克里斯留下了印象。

　　克里斯八歲時，沃爾特第一次帶他做露營的背包遠足，到維吉尼亞州西北部的仙納度去爬歐拉格山（Old Rag Mountain）。他們用了三天爬到山頂，而且克里斯全程都是自己背背包。登山成為父子的傳統，此後他們幾乎每年都去爬歐拉格山。

　　等克里斯再大一點時，沃爾特和比莉帶著包括他第一次婚姻的所有的孩子們去爬科羅拉多高四千三百四十六米的朗斯峰，這是洛磯山國家公園的最高峰。沃爾特、克里斯和沃爾特前次婚姻最小的兒子爬到接近四千米的高度，在一條名叫「鑰匙孔」的突出的峽谷上時，沃爾特決定回頭。當時他很疲憊，而且覺得海拔太高了，上去的路看起來潮濕、沒有遮蔽，十分危險。沃爾特說：「到這兒就可以了。」但克里斯還想登頂，「我告訴他，不行，那時他只有十二歲，因此只能埋怨，如果當時他十四五歲，就不會管我，自己上去了。」

　　沃爾特靜下來，茫然地向遠處望去。沉默了一會，說：「克里斯從小就無所畏懼，他從不認為意外會發生在他身上，我們總是得努力把他從危險的邊緣拉回來。」

　　不論什麼事情，只要克里斯有興趣，他就會盡力去做。在學業上，他可以毫不費力拿回全A的成績單，只有一次他高中物理得了F。沃爾特看到成績單後，和物理老師約了時間見面，想了解問題出在哪兒。沃爾特記得：「那位物理老師是位老先生，退休的空軍上校，傳統而且嚴厲。在學期開始時他就說過，這裡有二百多個學生，因此實驗報告要依照規定的格式來寫，才能取得好成績。克里斯覺得這種規定荒唐可笑，不予理睬。他做了實驗報告，但格式並不相符，老師就給了他F。和老師談過之後，我回家告訴克里斯那是他該得的分數。」

　　克里斯和卡琳都遺傳了沃爾特的音樂天分。克里斯學吉他、鋼琴和法國號。沃爾特說：「他這個年齡的孩子會喜歡托尼．班內特【註：一位美國歌手，演唱傳統流行樂標準曲、音樂劇歌曲和爵士歌曲。】實在很奇怪，他會在我的鋼琴伴奏下演唱『夜色溫柔』這類歌曲，並且唱的還不錯。」的確，在他大學時代拍的一捲可笑的錄影中，可以聽到他動人地高歌吟唱，也可以聽到他低迴婉轉地哼唱，頗有「海濱夏日」、「卡布里風情」的情調。

　　克里斯還是一個很有天分的法國號手，大學時就入選美國大學交響樂團，但後來退出了。沃爾特說，因為克里斯反對一名高年級樂隊指揮定的規則。卡琳則說，除此之外，「他退出的部分原因是他不喜歡讓人呼來喝去，還有也是因為我。我想和克里斯一樣，所以我也開始學習法國號，結果發現我比他好。當他大四時，我還是新生，就已經在高年級樂團中擔任首席了，他可不想落在妹妹後面。」但這並不影響兩人的感情，他們從小就是最好的朋友，經常在安嫩代爾家中的客廳打枕頭仗。卡琳說：「他一直對我都很好，總是護著我，過馬路時，總牽著我的手。他上初中時，我在上小學，他出門比我早，不過放學時他總是待在朋友家裡，等我一起走路回家。」

　　克里斯繼承了比莉天使般的容顏，尤其是那雙動人的眼睛，深邃的漆黑眼珠流露出豐富的情感。儘管身材矮小──在團體照裡，他是班裡最矮小的，總是站在第一排──但他身材強健，協調性好。他對許多運動都有興趣並且積極嘗試，不過都沒有耐心去提高技巧。他們全家在科羅拉多州度假滑雪時，他懶得轉彎，只是像猩猩似的蜷縮著身子，張開雙腳保持穩定，然後直接滑下去。同樣，沃爾特說：「我想教他高爾夫，他卻不認為姿勢重於一切。他每次都是以你所見過的最大的弧度揮杆，有時他可以打到近三百米遠，但更多時候他總是把球打到下一個球道。」

　　「克里斯天分很高，」沃爾特繼續說，「但如果你想要訓練他，提高他的技術，幫助他表現得更完美，就會碰壁。他抵觸任何形式的指導。我短網拍牆球【註：一種室內球類運動又叫美式壁球。】打得不錯，克里斯十一歲時，我就教他打，到了十五六歲時，他就經常贏我。他反應很快，很有活力，但當我提一些改正建議時，他總不理會。有一次比賽，他遇到一個四十五歲的對手，那人經驗豐富。開局克里斯占盡優勢，但對手十分巧妙地測試他，找到他的弱點，就開始猛烈反攻，比賽就這樣結束了。」

　　細節、策略和基本功以外任何技巧的事，克里斯都不屑一顧。他面對挑戰的唯一做法，就是立即運用他充沛的精力迎頭向前，他經常因此遭到挫折。直到開始跑步──這種只要憑藉毅力和決心、而非依恃技巧和謀略的活動──他才找到真正適合他的運動。十歲時他參加了第一個賽跑項目，在十公里賽跑中，他跑到了第六十九名，還贏過一千多個成人，此後他就對跑步著了迷。到了少年時期，他已是當地頂尖的長距離賽跑選手。

　　克里斯十二歲時，沃爾特和比莉為卡琳買了一隻喜樂蒂牧羊犬，取名布克里。克里斯養成了每天帶牠一起練跑的習慣。卡琳說：「布克里本來是我的狗，但牠卻和克里斯形影不離。布克里跑得很快，每次都比克里斯先到家。我記得克里斯第一次比布克里先回到家時興奮得在屋裡四處跑，直喊『我贏了布克里！我贏了布克里！』」

　　伍德森高中是維吉尼亞州費爾費克斯郡的一所大型州立學校，因其高水準的學術表現和戰無不勝的田徑隊而馳名。克里斯是這個學校越野賽跑隊的隊長，他鍾情於這個角色，還設計了一些新奇的魔鬼訓練法，到今天隊友們仍記憶猶新。

　　當時隊裡年紀較小的戈迪．庫庫魯（Gordy Cucullu）說：「他真的很拼命。他發明了一種名叫『道路勇者』的訓練法，帶領我們長距離奔跑，穿過農田、建築工地這些我們原本不會去的地方，故意讓我們迷路。我們必須全力跑得又快又遠，跑過陌生的地方，穿過森林等等。他就是要我們搞不清方向，帶我們到不認識的地方，然後讓我們先以稍慢的速度跑，直到發現自己認識的路，再全力跑回家。其實克里斯的一生就像這樣。」

　　克里斯將賽跑視為崇高的精神運動，幾近於宗教。他的另一個隊友埃里克．哈撒韋（Eric Hathaway）說：「克里斯會從精神層面來激勵我們，他讓我們想想世上所有的罪惡，所有的仇恨，再讓我們想想自己是在和黑暗勢力，和企圖阻礙我們跑出最佳成績的邪惡之牆賽跑。他相信只要你有足夠的信心，就能創造佳績，精力充沛只是次要條件。我們當時是熱血青年，很容易受感動，因此深受這種言論影響。」

　　賽跑不止是精神運動，也是充滿著競爭的運動。克里斯賽跑時為了贏。女隊友克麗絲．馬克西．吉爾摩（Kris Maxie Gillmer）可能是克里斯在伍德森最親密的朋友，她說：「克里斯對賽跑很認真。我還記得站在終點線看他跑時，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多麼想跑好，也知道如果他跑得不滿意時會有多麼失望。當賽跑成績不理想，練習時表現不如意，他都會嚴厲地自責，並拒絕談論此事，如果我想安慰他，他就會生氣，不理我。他把挫折放在心裡，躲到一個沒人的地方，痛打自己一頓。」

　　吉爾摩說：「克里斯不止對賽跑認真，任何事情都是這樣。你肯定會認為高中生不會有很重的責任感，但他就是，我也是。這也是我們很談得來的緣故。我們會在茶歇時間在他的櫃子前談論人生、世界局勢等嚴肅的話題。我是黑人，我永遠不能了解為什麼有人對種族議題如此放大，克里斯會和我討論這些問題，他能理解。他總是以同樣的方式質疑事情。我很喜歡他，他是個真正的好人。」

　　克里斯非常在意人生的不公平。他在高中三年級時，非常關心南非的種族壓迫問題，曾認真地和朋友談論要偷運武器到南非或去那兒參戰，以結束種族隔離。埃里克說：「我們偶爾也會爭論這個，克里斯不願循正常途徑，不願受限於體制，更不願靜待時機。他總說，『算了吧。埃里克，我們可以自己籌錢去南非，就在現在。這只是決定是否去的問題。』而我會反駁說，我們只是幾個毛頭小子，不可能改變什麼。然而你不能和他爭論，他會反駁說，『哦，原來你根本不在意對與錯。』」

　　週末，當克里斯的朋友都忙著參加啤酒宴會，或計劃溜進酒吧之際，他卻漫步在華盛頓的貧窮地區，和妓女或流浪漢談話，請他們吃飯，誠心誠意地向他們提供改善生活的建議。「克里斯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挨餓，尤其是在這個國家，他會為這樣的事憤怒數小時。」比莉說。

　　一次，克里斯在華盛頓州街上結識了一名流浪漢，並把他帶回環境優美而富裕的安嫩代爾，偷偷地把他安頓在車庫旁的拖車裡；他父母一點也不知道他曾經招待過流浪漢。

　　還有一次，克里斯開車去埃里克家，約他一起去市中心。埃里克記得他當時想：「夠酷！」他說：「那天是星期五晚上，我原以為我們會到城裡狂歡，但克里斯卻把車停在第十四街，當時那是一個不好的地區。他說：『埃里克，你是可以從報上讀到這些事，但除非你實際參與，否則你永遠不會真的了解。今晚我們就這麼做。』我們在這個令人恐懼的地方待了幾個小時，和皮條客、妓女之類底層的人談話，我簡直嚇壞了。」

　　「最後，克里斯問我有多少錢，我說五美元。他有十美元，他說：『好的，你付油錢，我去買些吃的。』他花了十美元買了一大袋漢堡，我們開車四處繞，把漢堡發給睡在公園椅子上、發出臭味的人。那是我一生中過的最詭異的星期五，但克里斯卻經常做這樣的事。」

　　克里斯升到高三後不久，就告訴父母他不想上大學。沃爾特和比莉教導他，只要有了大學學位，就會有令人滿意的工作，克里斯卻說職業是二十世紀令人不齒的發明，是債務而非資本，沒有工作他也不在乎，無需他們費心。

　　沃爾特承認：「這使我們感到很慌亂。比莉和我都是來自藍領階級的家庭，大學文憑對我們而言可不是小事，而且我們努力工作，就是為了有能力送我們的孩子上好學校。因此比莉要他坐下，對他說『克里斯，如果你真想改變世界，如果你真想幫助那些不幸的人，那麼你就要先自立。上了大學，獲得法學學位，你才有能力和影響力去幫助你想幫助的人。』」

　　埃里克說：「克里斯功課好，不惹事生非，自覺地做該做的事，他的父母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但他們卻對他上大學的事很在乎，不知當時他們對他說了些什麼，但畢竟發生了作用，最後他還是去了埃默里大學，雖然他認為這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是浪費時間和金錢。」

　　雖然克里斯在很多事情上都不聽沃爾特和比莉的，但令人驚訝的是，在他們的壓力下，他還是去上了大學。不過他們之間依然時常起衝突。克里斯和吉爾摩在一起時，經常奚落沃爾特和比莉，把他們描述成不可理喻的暴君。但他和男性朋友──埃里克、戈迪和另一名田徑明星安迪．霍洛威茨（Andy Horowit）在一起時，卻很少抱怨。埃里克說：「在我印象中，他父母是很好的人，和我父母或任何人的父母沒什麼兩樣。克里斯只是不喜歡受人支使。我想他和任何父母都合不來，『父母』這個概念對他而言是個困擾。」

　　克里斯的個性複雜而矛盾。他非常孤僻，但有時又變現得非常友善、合群；他雖然有過於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但也不完全是個沉默寡言、反對享樂的空想的社會改良家；相反地，他喜歡偶爾喝杯酒，並且有無可救藥的表演欲。

　　可能最大的矛盾是他的金錢觀。沃爾特和比莉年輕時都嘗過貧窮的滋味，經過奮鬥擺脫貧窮後，他們認為享受自己辛苦努力的成果是理所當然的。比莉強調：「我們非常、非常努力地工作，在孩子們小時候，我們白手起家，把賺來的一點一滴都存起來，並為未來做投資。」期望中的未來終於來臨時，他們並沒有炫耀他們小小的財富，只不過是買了些臨海的房子和帆船，帶孩子去歐洲、去布雷肯里奇【註：美國科羅拉多州薩米特縣下屬的一座城市。】滑雪、去加勒比海航行。比莉坦承，克里斯「對這一切都感到難為情。」

　　他的兒子，這位少年托爾斯泰，認為財富是恥辱、是墮落、是邪惡。諷刺的是，克里斯天生就是個資本家，他賺錢很有一套。比莉笑著說：「克里斯是個企業家，一向如此。」

　　八歲時，他在安嫩代爾的家後面種菜，然後挨家挨戶兜售。卡琳說：「一個可愛的小男孩拉了一車的新鮮豆子、番茄和胡椒，誰會拒絕呢？克里斯很了解這點，他臉上帶著『我很可愛吧？！買點豆子吧？！』的神情，等他回家時，車上的東西已經賣光了，手上拿了一大筆錢。」

　　十二歲時，克里斯在家設立了「克里斯快印」影印服務，免費取送。他用沃爾特和比莉辦公室的影印機，每張文件付父母幾美分錢，向鄰居客戶收取比其他影印店便宜二美分的價格，賺取一點兒利潤。

　　一九八五年，克里斯在伍德森念完高一，當地一家建築公司雇用他到附近招攬裝潢和廚房重新裝修等生意。他做的很成功，業績突出。幾個月內，就有五六個學生為他工作，幫他賺了七千美元，他用其中一部分買了那輛二手達特桑Ｂ二一〇。

　　克里斯很會銷售。一九八六年克里斯高中畢業前，那家建築公司的老板給沃爾特打電話，表示只要沃爾特說服克里斯留在安嫩代爾，不要辭職去上埃默里大學，他願意支付克里斯的大學學費。

　　沃爾特說：「當我向克里斯提起這件事時，他說他已另有計劃了。」等高中一結束，克里斯就宣布夏天他要開著新買的車橫跨美國。誰也沒有想到，這次旅程開啟了今後一系列橫跨北美的冒險旅程；克里斯的家人也沒料到，這次旅程中的偶然發現竟會讓他更加封閉自己，與家人的距離更遠，使他和愛他的人陷入憤怒、誤解和悲傷的深淵。

第十二章　安嫩代爾

　　──子女往往嚴厲地審判父母，毫不留情；他尤其傾向於把事情分為黑白兩極，以極端嚴格的道德標準來衡量自己和身邊的人。──

　　不必給我愛，不必給我錢，不必給我名譽，給我真理吧，我坐在一張放滿了山珍海味的食桌前，受到奉承的招待，可是那裡沒有真理和誠意；宴罷之後，從這冰冷的桌上歸來，我飢餓難當。這種招待冷的像水。

　　──梭羅，《瓦爾登湖》

　　──在麥坎德斯遺體旁找到的書中畫線段落，頁首有麥坎德斯用正楷字親筆所書的「真理」一詞

　　孩子們純真、會愛、有正義，而我們大多數都是邪惡的，自然希望寬恕。

　　──切斯特頓（G．K．Chesterton）

　　一九八六年夏季，一個悶熱的週末，克里斯高中畢業了。沃爾特和比莉為他辦了一個慶祝會。沃爾特的生日是六月十日，就在慶祝會的前幾天。因此克里斯在慶祝會上送給沃爾特一份禮物，一架昂貴的奎斯達（Ouestar）望遠鏡。

　　卡琳說：「那天晚上，克里斯喝了幾杯酒，很情緒化，我記得他把望遠鏡送給爸爸時，幾乎哭出來了。他抑制住眼淚，告訴爸爸，雖然多年來他們有衝突，但他還是很感謝父親為他所做的一切。克里斯還表達了他對父親的敬佩，敬佩他白手起家，半工半讀到大學畢業，努力工作，撫養八個孩子。在場的人都被感動了，哽咽無語。然後，他就離開，踏上旅程。」

　　沃爾特和比莉並沒有試圖阻止克里斯，不過他們說服他帶著沃爾特的信用卡，以防萬一，而且還囑咐克里斯要每三天打電話回家報平安。沃爾特說：「他出門的這段時間，我們總是提心吊膽，但我們無法阻止他。」

　　離開維吉尼亞之後，克里斯向南行駛，然後向西越過德州平原，穿過炎熱的新墨西哥州和亞利桑那州，來到太平洋岸。開始他還謹守承諾，按時打電話報平安，但隨著夏天慢慢過去，電話越來越少。直到埃默里大學秋季學期開學前兩天，他才回到家。他走進家門，滿臉鬍子，頭髮長長了，還糾結在一起，本來就很瘦的身體又輕了三十磅。

　　卡琳說：「我一聽說他回家，就跑到他房間，但他已經睡著了。他非常瘦，看起來就好像畫中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媽媽看到他這樣子，心疼不已。她開始不停地煮東西，想要讓他長胖一些。」

　　原來，在最後的旅程中，克里斯在莫哈韋沙漠【註：位於美國西南部，南加利福尼亞州東南部的沙漠。】迷路了，幾乎脫水而死。知道了這些，他父母非常擔憂，但卻不知如何告誡克里斯將來要小心一點。沃爾特回憶：

　　「克里斯的成長歷程一直很順，這使他過於自信，如果你想勸他不要做什麼事，他不會和你爭辯，只是禮貌地點點頭，然後依然故我。

　　「所以開始我一點兒也不提與安全有關的事情。我們打網球時，聊些別的事情，最後坐下來才和他討論他的這次冒險。我知道，直截了當的方法──『老天，你最好別再那樣做了！』──對克里斯不起作用，因此我試著向他解釋，我們不反對他的旅行，只是希望他更小心一點，而且要讓我們知道他的落腳處。」

　　不過讓沃爾特失望的是，克里斯對父親的這番忠告很生氣。而這段忠告產生的唯一效果，就是他更不願意說出他的計劃。

　　比莉說：「克里斯認為，我們為他擔心簡直是蠢透了。」

　　那趟旅程中，克里斯收獲了一把大砍刀和一枝點三〇的來福槍。沃爾特和比莉開車送他到亞特蘭大上學時，他堅持要帶這兩樣東西。沃爾特笑著說：「當我們和克里斯走進宿舍時，他室友的父母幾乎要當場暈倒。他的室友是個來自康乃狄克州的傳統男孩，衣著打扮就是典型的大學生，克里斯卻一臉蓬亂的鬍子，穿著破舊的衣服，看起來就像傑里邁亞．強生【註：十九世紀西部拓荒名人之一。譯者注】；另外，還帶著一把大刀和獵鹿的來福槍。不過你能想到嗎？九十天之內，那名傳統的男生就被退學了，而克里斯卻被列為優秀學生。」

　　隨著學習生活的開始，克里斯的父母很高興地發現，克里斯在埃默里似乎過得很愉快。他刮了鬍子，剪了頭髮，重新恢復了以往的清爽面貌。他的成績非常好，幾近完美，並開始為校刊寫稿，甚至積極地談論畢業後要繼續學法律。有一次，克里斯向沃爾特誇口說：「我覺得我的成績可以上哈佛法學院。」

　　第一學年的暑假，克里斯回到安嫩代爾，在父母的公司工作，開發電腦軟體。「他編寫的程式非常完美，」沃爾特說，「直到今天我們還在用，還拷貝它，賣給許多客戶。但我問克里斯他是怎麼寫的以及它如何工作時，他卻拒絕透露，『你只需要知道它有用，不必知道它是如何或怎樣做出來的。』這就是克里斯。我還是很生氣。他很適合當中情局探員，我認識為中情局工作的人；他們就是只告訴你他認為你應該知道的，其他則閉口不談。克里斯就是這樣。」

　　克里斯父母對克里斯個性中的許多地方感到迷惑。他過分慷慨、關心別人，但他也有偏執、缺乏耐心、過度自我等性格的陰暗面，而且在大學生活開始後變得更加強烈。

　　埃里克回憶道：「克里斯讀完大二時，我在聚會上碰到他。他改變了許多，變得非常內向，幾乎可以說是冷漠。我向他打招呼：『嗨，克里斯，很高興看到你。』他只是冷冷地回答，『是啊，每個人都這麼說。』他唯一有興趣談論的是他的學業。埃默里大學的社交生活主要就是兄弟會和姐妹會，克里斯對此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想，如果當人開始變得難以接近時，自然會慢慢疏遠老朋友，轉而更關注自己。」

　　在上大三前的暑假，克里斯回到安嫩代爾，找了份為達美樂披薩送外賣的工作。卡琳說：「他並不在意這份工作是不是多酷，他掙了很多錢。他每天晚上都要在餐廳上算賬。不管多累，他都要計算出他開車的公里數、達美樂付給他的汽油錢和實際消費的汽油錢、當天的純利等，並把當天的利潤與上週同一天的比較，諸如此類。他記錄下每筆支出，並向我說明他是如何做的，向我傳授他的生意經。他對如何賺錢比賺錢本身興趣更高。就像比賽一樣，而金錢只是記錄成績的方式。」

　　高中畢業後，克里斯和父母的關係變得非常客氣，可是後來卻嚴重惡化，沃爾特和比莉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比莉說：「他似乎對我們很抱怨，而且變得更孤僻。不，不能這麼說，他不是孤僻。他只是不肯告訴我們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反而更願意獨處。」

　　可以想得出來，克里斯的這些變化來自心中鬱積的怒火，這是因為兩年前的那次橫跨全美的旅行中所發現的事。那次，他抵達加利福尼亞州後，去了他六歲前生活的埃爾塞康多地區，拜訪了許多還住那兒的家庭友人。他向他們提出許多問題，從他們的回答中逐漸弄清楚他父親上一次婚姻和再婚的事實──而這些事情他從未聽說過。

　　沃爾特和比莉在一起後很長的時間裡，他和首任妻子仍遲遲沒有離婚，而是藕斷絲連。甚至在克里斯出生後，沃爾特依然和瑪西婭祕密來往，他周旋在兩個家庭中。當他被發現說謊時，只好又編更多的謊言來自圓其說。克里斯出生兩年後，沃爾特還和瑪西婭生了個兒子奎因。紙包不住火，沃爾特的雙面生活最終還是曝光了，對雙方都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最後，沃爾特、比莉、克里斯和卡琳搬到東岸，沃爾特和瑪西婭漫長的離婚過程終於了結，和比莉的婚姻終於也經法律認可。他們努力告別過去，告別這些折磨，繼續過日子。就這樣二十年過去了，隨著閱歷的豐富，人生智慧的增長，罪惡、傷害和嫉妒都已成為遙遠的過去，他們似乎經受住了風暴。可是就在一九八六年，克里斯駕車來到埃爾塞康多的這次造訪，獲悉了這段痛苦的往事。

　　「克里斯是那種凡事都放在心裡的人，」卡琳說，「如果有什麼事讓他困擾，他也絕不會說出來。他會把它放在心裡，隱藏自己的憤怒，讓這種不好的感受一再醞釀。」他到埃爾塞康多發現事實後就是這樣，對許多事他都是採取這樣的做法。

　　做孩子的對父母常常會很苛刻，對他們所犯的錯誤很痛恨，而克里斯更是如此。相比其他的同齡人，他更傾向於認為事情是非黑即白，以極端苛刻的道德標準來要求自己和他身邊的人。

　　讓人不解的是，克里斯並不是以同樣的標準對待所有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後兩年中他所欣賞的人之中，有一個人是酒徒，還是個積習難改的花花公子，經常毆打女友。克里斯很清楚這個人的種種劣行，但卻能原諒他。他對他最喜愛的作家也能以寬容的心對待：傑克．倫敦是個聲名狼藉的酒鬼；托爾斯泰雖然大力鼓吹禁欲，但年輕時卻放蕩不羈，至少生了十三個子女，甚至有些還是在他發表斥責性的邪惡的言論時孕育的。

　　和許多人一樣，克里斯在評判藝術家和好友時，是以他們的作品而非生活為標準；但他卻無法以同樣的寬厚來對待自己的父親。每當沃爾特嚴厲地訓斥克里斯、卡琳或其他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時，克里斯就會想起多年前他父親那些不光彩的行為，然後在心裡將他視為惺惺作態的偽君子。克里斯將一切都埋在心裡，逐漸地，積蓄了滿腔的憤怒，直到再也無法壓抑。

　　沃爾特離婚的真相讓克里斯感到憤怒，他整整壓抑了兩年後，終究還是爆發了。他不能原諒父親年輕時的荒唐行徑，更不能寬恕父親隱瞞事實的行為。後來他向卡琳等人表示，沃爾特和比莉的欺騙行為使他覺得「整個童年就像是一個謊言」。但他從來沒有當面質問父母，他寧可隱藏這些祕密，並以其他的方式發洩憤怒。他變得沉默、鬱鬱寡歡而孤僻。

　　一九八八年，隨著克里斯對父母的日益憎恨，他越來越憤世嫉俗。那年夏天，比莉記得「克里斯開始抱怨學校裡所有有錢的學生。」他選修了更多的有關社會問題的課程，如種族主義、全球性飢餓以及財富分配不均等。雖然他嫌惡金錢和過度的消費，但他的政治傾向並非自由主義。

　　的確，他嘲笑民主黨的政策，公開表示支持雷根。他甚至和朋友在大學裡共同創辦了「大學共和黨俱樂部」。他反常的政治立場或許可以用梭羅在《論公民的不服從》中的宣言來反映：「我由衷地贊同這個警句──最好的政府是管得最少的政府。」除此之外，他的觀點倒看不出鮮明特色。

　　身為《埃默里之論》的編輯助理，克里斯發表了許多評論文章；五年後再讀這些文章，我們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年輕活力、他的熱情洋溢。通過這些文章，他以獨特邏輯所表達的觀點都躍然紙上。他嘲諷卡特總統和喬．拜登（Joe Biden）；提議司法部長埃德溫．米斯（Edwin Messe）下臺；嚴厲譴責右翼基督教的猛錘聖經者（Bible-thumpers）；支持黑人牧師耶西．傑克遜（Jesse Jackson），認為他是很有才幹的總統候選人。一九八八年三月一日，克里斯的一篇評論的第一段以他特有的熱情寫道：「我們現在已經揭開了一九八八年第三個月，而這也將會成為現代歷史上政治最腐敗、最可恥的月份之一……」報紙的編輯莫里斯（Chris Morris）對克里斯的印象是「感情強烈」。

　　在隨後的時間裡，克里斯的同道朋友逐漸減少，克里斯變得感情越來越強烈。一九八九年春季學期一結束，克里斯就開著他的達特桑迫不及待地開始了又一次長途旅行。「整個夏天，我們只收到他兩張卡片。」沃爾特說，「第一張寫著『前往瓜地馬拉。』我當時就想，『我的老天，他到那兒去支持叛軍了，他們會叫他站在牆前射殺他。』直到夏天快結束時，我們才收到第二張卡片，上面只寫著『明天自費爾班克斯啟程，幾週內回去見你們。』」顯然他改變了想法，沒有向南方去，而是去了阿拉斯加。這次風塵僕僕的辛苦旅程是克里斯的首次北方之旅，而且縮短了行程──他只在費爾班克斯短暫停留，然後就向南返回，在開始秋季課程前回到亞特蘭大。他被遼闊的土地、夢幻般色彩的冰川、清澈的亞北極區天空深深震撼。他確信他一定還會再回到此地。

　　大四時，克里斯住在校外一個簡樸的房間裡，屋內只有牛奶箱和一張放在地上的床墊。他的朋友很少在課外看到他。一名教授給他一把鑰匙，以便他圖書館關門後還可以去看書；他的課餘時間絕大部分都花在那兒。畢業前的一天早上，他高中時的密友、越野賽跑隊的隊友安迪碰到他，雖然他們在埃默里也是同班同學，但兩人卻已經有兩年沒談過話。他們只侷促地談了幾分鐘，接著克里斯走了。

　　那一年克里斯和父母幾乎不連繫，他沒有電話，父母也很難聯絡到他。沃爾特和比莉越來越擔心他們和兒子情感上的疏遠。在一封給克里斯的信中，比莉哀求他說：「你完全拋棄愛你和關心你的人，不論有什麼事，不論你和誰在一起──你認為這樣對嗎？」克里斯認為她管得太多，他告訴卡琳這封信「很蠢」。

　　「『不論我和誰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克里斯向妹妹抱怨到，「她一定是瘋了。你知道我怎麼想？我猜他們一定以為我是同性戀。他們怎麼會這麼想？真是一群蠢人。」

　　一九九〇年春天，沃爾特、比莉和卡琳一起參加了克里斯的畢業典禮，他看起來很愉快。他們看到，他大步上臺領取畢業證書時咧開嘴笑了。他表示他正計劃另一次長途旅行，不過他也暗示他會在出發前先回家一趟。之後不久，他就把自己的全部存款捐給了OXFAM，把行李裝上車子，從此就消失了。此後他小心翼翼地避免和父母，甚至避免和卡琳連繫，雖然這個妹妹是他最為關切的親人。

　　卡琳說：「沒有他的消息，我們都非常擔憂，我覺得父母在憂慮的同時，還有受傷和憤怒的情緒。但我並沒有因為他不寫信給我而感到難過；我知道他是快樂的，正在做他想做的事。他明白，只要連繫我，爸爸媽媽就會知道他的下落，接著就會飛過去，試圖帶他回家。」

　　對此，沃爾特並不否認。「這點毫無疑問。」他說，「如果我們知道他在哪，我一定會立刻趕去，設法把我們的孩子帶回家。」

　　月復一月，沒有克里斯的一點消息；年復一年，他們的痛苦與日俱增。比莉出門時從不忘在門上留張紙條給克里斯。她說：「每當我們開車出去，看到想搭便車而且長得像克里斯的人時，總會調頭再繞一圈。那段日子真是難熬，最糟的是晚上，尤其是寒冷、風雨交加的天氣。我會翻來覆去地想，『他在哪裡？穿得暖和嗎？受傷了嗎？寂寞嗎？一切都好嗎？』」

　　一九九二年七月，克里斯離開安嫩代爾兩年後，比莉在乞沙比克海灣的家裡。夜半時分，她突然挺直地坐起來，推醒沃爾特：「我確定克里斯在叫我。」她堅持著，淚水滑過臉龐，「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沒有做夢，也並非想像，我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他在求救，『媽媽！救我！』但我救不了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他只是反覆地說，『媽媽！救我！』」

第十三章　維吉尼亞灣

　　──如果他帶著愛犬布克里一起走，結果是否會有所不同？他用自己的生命冒險時從不猶豫，但不會讓布克里冒任何危險。──

　　在我心中有一個鄉野自然版圖的副本。我所構想的小路，通向外面的山岡和沼澤，也通向內心。通過研究腳下的事物，通過閱讀和思考，我開始了對自身、對土地的探索，這兩種探索及時地在我心中融匯。我的生命面對著一個熱情而固執的期盼──永遠地將思想，以及它所帶來的一切都拋開，除了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之外。走入小徑，毋須回頭。不管是徒步、還是穿著雪鞋或者駕著雪橇，走入夏日的山峰和冰冷的夜晚中。雪中高揚的火焰、雪橇滑行的痕跡，都會洩漏我的行蹤。如果可能，讓他們來找我吧。

　　──約翰．海恩斯（John Haines），《星星、雪、火》

　　在維吉尼亞灣家裡的壁爐上，有兩張裝框的照片：一張是克里斯高一時照的；另一張則是克里斯七歲時穿著短小的西裝，打著歪歪扭扭的領帶，卡琳站在旁邊，穿著飾有花邊的洋裝，戴著一頂新的復活節帽子。卡琳端詳這兩張照片之後說：「真令人驚訝，雖然拍攝時間相差十年，但他的表情卻一模一樣。」

　　沒錯，兩張照片中克里斯都是用同樣的憂鬱、桀驁不馴的神情斜視著鏡頭，彷彿他在做什麼重要的思考，卻遭受打擾，而且還要在相機前浪費時間，面露不快。最明顯的是在復活節那張照片中，在同一張照片中的卡琳笑容燦爛，克里斯卻截然相反。「那就是克里斯，」她一邊用指尖輕撫照片，一邊充滿深情地笑著說，「他總是這副表情。」

　　那隻克里斯深愛著的牧羊犬布克里躺在卡琳腳邊，牠現在已經十三歲，嘴和鼻子都已變白，因為關節炎而步履蹣跚。當馬克斯──卡琳養的十八個月大的羅威納犬闖入布克里的地盤時，這隻生病的小狗毫不畏懼，對那隻重達一百三十磅的大狗大聲狂吠，再加上一番切中要害的亂咬，讓那隻巨獸倉皇而跑。

　　「克里斯很愛布克里，」卡琳說，「他消失的那個夏天，他本來想要帶布克里一起走。大學畢業後，他曾問過爸媽能不能帶布克里走，但他們沒答應，因為布克里剛被車撞傷，當時還在恢復期。現在，他們肯定有不同的想法。雖然布克里傷勢很嚴重，獸醫也說這次意外後牠很有可能永遠無法再走路，不過他們依然會忍不住想──我也忍不住這麼想，如果克里斯帶著布克里一起走，會不會是另外的結果？克里斯自己冒生命危險時從不猶豫，但他卻不會讓布克里面臨任何危險。如果布克里和他在一起，他絕不會冒同樣的險。」

　　卡琳身高一米七二，和克里斯一樣高，可能比她哥哥還要高一點，他們兩人長得非常像，以致常有人問他們是不是雙胞胎。她很健談，說話時常把及腰的長髮向後甩，一邊還用富有表現力的小手打著手勢。她赤著腳，脖子上掛著金色十字架，穿著褲線燙得筆挺的牛仔褲。

　　卡琳和克里斯一樣，精力旺盛，非常自信，成績優秀，擅長表達，她也像克里斯一樣，少女時期常和父母發生激烈的衝突。不過這對兄妹之間的不同遠比相同之處多。

　　卡琳在克里斯消失後不久就和父母言和了。如今，二十二歲的她和父母的關係「非常好」。她比克里斯合群，從未想過獨自去荒野或其他任何地方。雖然在種族問題上她和克里斯觀點一樣，但她並不反對財富──不論是在道德上或其他方面。她最近剛買了一套昂貴的新房子，每天都會花十四個小時在她和丈夫克里斯．菲什（Chris Fish）所創辦的C．A．R汽車修理服務公司上，希望能在年輕時賺進第一個一百萬。

　　「我以前總是抱怨父母，他們總是不停地工作，你總也看不到他們。」卡琳自我解嘲地笑著說，「但現在看看我，也是這樣的。」她承認，克里斯嘲笑她熱衷於資本主義，以前常稱她「約克公爵夫人」【註：莎拉．弗格森，英國安德魯王子的前妻。】、「伊凡娜．川普．麥坎德斯」【註：紐約地產大王唐納．川普的妻子，紐約交際名星。】或者「利昂娜．赫爾姆斯利【註：美國酒店女王】的後期之秀」。不過他對妹妹的批評並不過分，頂多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他們倆感情非常好。有一次克里斯寫信給他，講述他和父親之間的爭吵：「無論如何，我願意和你談論這些，因為你是世界上唯一了解我想法的人。」

　　克里斯去世已有十個月，卡琳依然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我幾乎沒有一天是不哭的，」她露出迷惘的神情說，「當我獨自在車裡的時候，在從家開車到商場的二十分鐘之間，我沒有一次不想克里斯，每次想起他時都幾乎要崩潰。儘管我已經挺過來了，但仍是非常痛苦。」

　　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七日晚上，當時卡琳在屋外給她的羅威那犬洗澡，菲什把車駛進車道，她很驚訝他回家這麼早；通常菲什都會工作到很晚。

　　卡琳回憶道：「他看起來很奇怪，臉上的表情很可怕。他走進屋裡，又走出來，然後幫我為馬克斯洗澡。我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因為他從來不給狗洗澡。」

　　菲什說：「我需要和你談談。」卡琳跟著他走進屋裡，先在廚房的水槽沖洗馬克斯的頸圈，接著走進客廳。「菲什坐在暗處的長沙發上，頭低垂著，看起來非常傷心。我想讓他心情好些，便問他『你怎麼啦？』我想可能是工作中有人嘲弄了他，也許是有人告訴他說看到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之類的事。我笑著問道，『那些傢伙讓你難堪了嗎？』他並沒有回應我，當他抬頭看著我，我看到他雙眼通紅。」

　　菲什說：「是你哥哥，他們找到他了，他死了。」山姆打電話給在上班的菲什，告訴他這個消息。

　　卡琳頓時眼前一片模糊，像突然躍入一條幽深的隧道。她不由自主地拼命搖頭：「不！克里斯沒死！」接著她開始尖叫，大聲痛哭，菲什不由得擔心鄰居會以為他虐待她而報警。

　　卡琳像胎兒一樣蜷縮在沙發裡，哀號不止。菲什想安慰她，但被她推開，尖叫著讓他不要管她，接下來的五個小時，她一直處於歇斯底里的狀態；不過到十一點時，她冷靜下來，收拾了幾件衣服，和菲什一起上車，由他向北開了四小時的車，送她回到乞沙比克灣的娘家。

　　他們駛離維吉尼亞灣時，卡琳讓菲什在教堂前停下來。卡琳回憶道：「我走進教堂，獨自在聖壇前靜默地坐了一小時左右。我希望從上帝那裡找到答案，可是沒有。」那天晚上的早些時候，山姆已經證實由阿拉斯加傳真過來照片上的無名屍體，的確是克里斯。不過費爾班克斯的法醫仍要求對比克里斯的牙齒記錄，以最後確定身分。他們花了一整天時間來比較Ｘ光記錄，比莉一直拒絕看傳真來的照片，最後經牙齒記錄的核對，確定餓死在蘇珊娜河邊公共汽車內的男孩正是她的兒子。

　　第二天，卡琳和山姆搭機前往費爾班克斯，領回克里斯的遺物。在驗屍官的辦公室，他們領取了和遺體一起發現的遺物：克里斯的來福槍、一副雙筒望遠鏡、羅納德給他的釣杆、伯雷斯送他的瑞士軍刀、一本寫有日記的植物書籍、美能達相機和五捲底片，此外再沒有其他東西了。法醫請他們簽署了相關文件。

　　卡琳和山姆抵達費爾班克斯後不到二十四小時，又轉往安克拉治，克里斯的遺體在法庭科學實驗解剖後已經就地火化，停屍房派人把裝有克里斯骨灰的塑膠盒送到他們住的旅館裡。卡琳說：「我很驚訝盒子竟然有這麼大。他的名字被印錯了，標籤上寫著『克里斯多福．R．麥坎德斯』，他中間名字的縮寫應該是『J』。當時我很生氣，簡直要瘋了。但過後再想，『克里斯不會在意的，他只會覺得有趣。』」

　　第二天一早，卡琳把她哥哥的骨灰裝進背包，飛回到馬里蘭。

　　在飛機上，卡琳把空服員送來的食物吃得精光。她說：「雖然飛機上提供的餐點非常難吃，但我不能忍受把食物倒掉的念頭，因為克里斯是餓死的。」但是接下來的幾週，她卻一點食欲也沒有，瘦了十磅，朋友都擔心她得了厭食症。

　　而在乞沙比克灣，比莉也不吃任何東西。四十八歲的她，身材還像少年一樣。她瘦了八磅，隨後食欲才逐漸恢復。沃爾特則剛好相反，他不加節制地吃，重了八磅。

　　一個月之後，比莉坐在餐桌前，整理克里斯生前最後的照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這些模糊的照片。每當這時，她一次又一次地抑制不住，就像所有白髮人送黑髮人一樣地哭泣。兒子的死所帶來的強烈失落感是旁人難以理解的。如果親眼目睹了如此錐心的喪子之痛，你會覺得對克里斯的冒險行為做任何辯解，似乎都是蒼白無力，沒有意義的。

　　比莉以她的眼淚向命運抗議：「我真的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選擇，我真的一點兒也不明白。」

第十四章　「魔指」峰

　　──危險使世界沐浴在鹵素光下，生命的音調高亢，世界因此而真實。──

　　我擁有強健的體魄，還有躁動、渴望的意念；我渴望更多、更真實的事物；我的心總是在追尋真實，彷彿永無滿足之時……

　　你肯定已經猜出我是做什麼的──登山

　　──約翰．M．愛德華茲（John Menlove Edwards），《一名男子的來信》（Letter From a Man）

　　因為事隔久遠，我對首次登山情況的記憶有些模糊，但仍記得我獨自一人，一邊攀登一邊顫抖（我隱約記得自己曾獨自外出過夜），沿著樹木半掩的崎嶇山路穩穩地向上攀登。山上有野獸出沒。最後，我完全迷失在高空雲層中，似乎越過了一條把泥土堆成的小山丘和大山隔開來的想像的分界線，領略到莊嚴和崇高。把山峰和塵世分開的，是這片處女地的莊嚴和壯麗。你永遠不會熟悉，當你步入其間，你就會迷失。你認得路，但面對光禿，無路可走的岩石，你會困惑和害怕。那座多石、多霧的山峰，劃破了雲層，遠比噴湧的火山口還要令你敬畏、令人歎為觀止。

　　──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日記》（Journal）

　　克里斯在寄給韋斯特貝格的最後一張明星片上寫道：「如果這次冒險我遭遇不幸，而你又再沒聽到我的任何消息，我想要告訴你的是，你是個大好人。現在我就要走進荒野裡了。」這次冒險的確使克里斯喪生，人們也對他誇張而駭人的聲明有所猜想，認為克里斯可能一開始就有心自殺。在他決定走進森林時，就根本無意再走出來。

　　不過，我並不這樣想。我認為克里斯之死是個可怕的意外，而並非事先就計劃好的。這是在我閱讀了克里斯留下的少數文稿；並訪問他生命中最後幾年所交往的朋友後的推論，不過也有部分來自我個人的想法。

　　我年輕時任性、一意孤行、魯莽、喜怒無常，經常令父親失望。和克里斯一樣，男性權勢人物在我心中總是激起錯綜複雜的情緒，一方面是對他們難抑的憤怒，但同時卻又渴望取悅他們。如果有什麼東西能引起我自由奔放的想像，我就會以近乎癡迷的熱忱追求它。在十七─二十多歲之間，我所癡迷的就是登山。

　　我經常想像自己在攀登阿拉斯加和加拿大的遠山──朦朧的山頂，險峻而冷人恐懼，除了少數幾名登山怪傑之外，世界上再沒有人知道。當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一個又一個山峰時，我才得以把握住方向，而沒有在青春期迷失，是登山這件事起了作用。危險使世界沐浴在鹵素光下，連綿的岩石、橙色和黃色的地表，絲織般的雲層，這些全部都鮮明突出。生命的音調高亢，世界因此而真實。

　　一九七七年，我在科羅拉多一家酒吧的高腳凳上沉思、突然想去攀登一座名叫「魔指」的山峰。古冰川將突出的閃長岩雕刻成綿延、雄偉的山峰。從北面看，「魔指」峰非常壯觀：宏偉的北壁從沒有人攀登過，它矗立於雲端，從底部的冰川算起共一千八百三十米高，接近優勝美地國家公園【註：美國加州中東部的國家公園。】花崗岩巨石的兩倍高。我計劃先去阿拉斯加，再從海邊穿過近五十公里的冰川滑雪到內陸，攀上這座壯麗的北嶺，而且，我決心要獨自完成這項壯舉。

　　那年我二十三歲，比克里斯步入阿拉斯加荒野時還小一歲。我的理性──如果還能稱為理性的話，被年輕時肆意的熱情所激發，同時也深受尼采、凱魯亞克【註：傑克．凱魯亞克，一位美國小說家、作家、藝術家與詩人，「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最知名的作品是《在路上》。】和愛德華茲等人的作品影響。愛德華茲是位歷經磨難的作家、精神病學家，也是英國當代優秀的攀岩專家之一，一九五八年他服用氰化物自殺。愛德華茲認為登山是一種「精神病的傾向」，他登山並不是為了運動，而是為了逃脫內心的束縛。

　　在策劃這次登山時，我只是隱隱感覺到計劃的困難程度可能會超乎我的想像，不過這只會讓我更加嚮往。

　　我有本書中有一張「魔指」峰的黑白照片，由著名冰河學家梅納德．米勒（Maynard　Miller）拍攝。在米勒的這張航拍照片中，這座山看起來異常險惡；石頭剝落形成龐大的魚鰭狀，黑暗，上面覆蓋著冰。這張照片讓我神魂顛倒。我想知道，當人在那刀刃般的山脊上，一邊要保持平衡，一邊擔憂著遠處聚集的暴風雨雲層，一邊頂著強風和酷寒向前移動，同時還要留神另一面的陡坡，他會是什麼感受？他能忍受住這樣長時間的恐懼，成功登頂，再安然歸來嗎？

　　如果我做到了……我不讓自己想像這樣的結果，以免召來厄運。但我絲毫不懷疑，登頂「魔指」峰一定能改變我的命運，怎麼可能不會呢？

　　當時我在一處建築工地做零工木匠，時薪三．五美元。一天下午，在弓著背釘了九個小時的釘子後，我向老板提出要辭職：「不，史蒂夫，我不能再等幾週，我現在就要辭職。」我花了幾個小時清洗工具，還從骯髒的拖車中收拾了工具和私人物品，然後登上我的車，向阿拉斯加出發。我很驚訝原來離開時這麼容易，而且心裡感覺很爽快，世界變得豐富多采。

　　「魔指」峰位於阿拉斯加和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的交界，在彼得斯堡東面。彼得斯堡是一個漁村，只能靠海運或空運到達。有定期航班飛往那兒，但我所有的流動財產只有一輛一九六〇年的龐蒂亞克【註：通用汽車公司豪華車群中的代表之作。】和二百美元現金，連單程機票都買不起。因此我駕車到華盛頓州吉格港，丟掉車子，然後想辦法混上一艘向北行駛的鮭魚圍網漁船。

　　這艘「海洋皇后號」是堅固、講實效的工作船，是用阿拉斯加黃雪杉厚板製成，配有延繩和圍網。作為我乘船的交換，我在船上幫工，按時去掌舵──每十二小時值四小時的班，並幫他們整理數量眾多的捕魚工具。沿著內海航道的緩慢航行在薄紗般的幻想中啟程了，在一股我無法控制、無從理解的力量驅使下，我出發了。

　　水面陽光照耀，波光閃閃，船轟鳴著，往北朝喬治亞海峽航行。兩邊的斜坡陡峭升起，上面長滿黑沉沉的鐵杉、雪松和鉤果草。海鷗在頭頂盤旋。出了馬爾科姆島，我們遇到了七頭虎鯨，其中還有背鰭和人一般高的，牠們劃破如鏡的水面，距船舷欄杆僅一步之遙。

　　出海的第二個夜晚，破曉前兩小時，我正在掌舵，突然看到一隻黑尾鹿的頭在聚光燈刺目的強光中浮現。當時牠正在費茲休灣中央，從加拿大岸邊穿過寒冷而黑漆漆的海水。牠的眼睛在炫目的燈光下發出紅光，看起來筋疲力盡，且因恐慌而發狂。我把舵向右轉，船滑過牠身旁，牠在船後上下漂動了兩次後，消失在黑暗中。

　　內海航道大多是如峽灣般的狹窄水道，但當我們經過鄧達斯島時，眼前豁然開朗。西邊是開闊的海洋，一望無際的太平洋水域。船隻在大海裡顛簸搖晃，浪頭拍打著船舷。從右舷向船頭望去，遠處浮現一群崎嶇、低矮的山峰，這副景象使我的心跳加快，這些山峰告訴我：我們抵達了阿拉斯加。

　　離開吉格港五天後，「海洋皇后號」停泊在彼得斯堡，補充燃料和水。我單腳躍過船舷的綠沿，背起沉重的背包，在雨中走下碼頭。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便坐在背包上，在城裡圖書館的屋簷下躲雨。

　　和阿拉斯加相比，彼得斯堡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鎮。一位高大開朗的婦女來和我搭訕，她叫卡伊．桑德伯恩（Kai Sandburn），誠懇快樂，活潑外向，和她談話很輕鬆自在。我向她坦白我的登山計劃，她並沒有嘲諷我，也沒有露出驚奇的表情，使我鬆了一口氣。她只告訴我：「天氣好的時候，你可以從鎮上看到『魔指』峰，十分迷人。就在那兒，弗烈德瑞克灣對面。」我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東方雲層低矮。

　　桑德伯恩邀我到她家吃晚飯，當晚我在她家地板上打開睡袋借宿。她入睡後很久，我還在旁邊的屋子裡輾轉反側，聆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多少個月來，我一直說服自己不去在乎生命中缺乏親密關係和真正的人際關係，但這名女性的陪伴使我感到快樂──她的笑聲、她無意中觸碰我臂膀的手，揭露了我內心的自欺。

　　彼得斯堡建在島上；「魔指」峰位於大陸，矗立於冰雪覆蓋的白頂斯蒂爾冰帽上。冰帽體積龐大，如迷宮一般，它就像動物的甲殼一樣覆蓋在邊界山脈的山脊上。從這兒延伸出無數狹長的藍色冰川海岬。經過長年累月的重壓，它們緩緩伸入海中。如果想要到山腳下，必須通過四十公里的海域，然後由一條叫貝爾德的冰川上行近五十公里，我十分確定，這個冰川已經多年沒有人類的足跡。

　　我搭上幾位植物工人的便車前往托馬斯灣。他們讓我在碎石灘上上岸，冰川的盡頭距此地兩公里左右。半小時後，我登上冰封的隆起，開始向「魔指」峰進軍。冰上沒有雪，粗糙的黑色沙礫在我的冰爪之下嘎吱作響。

　　再走五六公里，我來到了雪線，並在那裡換上滑雪板，我背上的沉重負擔頓時減輕了十五磅，也加快了我的行進速度。但雪地裡隱藏許多冰裂縫，這增加了旅程的危險。

　　在西雅圖我就想到可能會有這樣的危險，所以就停下來到一家五金店買了一對堅固的鋁製窗簾桿，每根有三米長。我把它們綁成一個十字形，然後綁在我背包的中間部分，這樣杆子在雪地上方水平延伸。我背負著過重的包袱，在冰川上蹣跚而行，尤其背著這副奇怪的十字架，感覺自己像是個古怪的苦修會修士。萬一我不走運踩進了潛藏在雪層下的冰裂縫時，我只有寄望於一根窗簾桿能夠架在裂縫上，使我不致落入貝爾德冰川冰凍的深淵中。

　　兩天來我在冰川上艱難地行走著，天氣不錯，路線清晰，沒遇上什麼大障礙。不過因為是獨自一個人，即使是最平常的事情，似乎都充滿了意義。冰層看起來更加冰冷、神祕，天空也更加湛藍，那些冰川上矗立的無名山峰顯得更加龐大、美麗、險峻，而如果有伴同行，這些感受將遜色很多。我的情緒也變得強烈：高亢時更高亢；絕望時更低沉、更憂鬱。能夠盡情地陶醉在自己的人生夢想中，對一個有自制力的年輕人來說，充滿了極大的吸引力。

　　離開彼得斯堡三天後，我抵達了斯蒂金冰帽腳下，貝爾德冰川長長的支流在此融入了冰地。冰川則突然溢出越過高原邊緣，幻影般的碎冰通過兩山間的縫隙，墜入海中。這讓我真正感到害怕，自離開科羅拉多之後，這還是第一次。

　　冰瀑上交錯分布著冰裂縫和搖搖欲墜的冰塔，從遠處看來，彷彿是火車失事，許多幽靈般的白色車廂在冰帽簷出軌，雜亂地向下翻滾，越靠近，越覺得不舒服。我那三米的窗簾桿比起這十多米寬、幾十米深的冰裂縫，實在是微不足道。我還沒有想出穿過冰瀑的可行計劃，天開始刮風，並飄著雪，刺痛了我的臉，能見度幾乎為零。

　　接下來一整天，我在這如迷宮般的乳白天空中四處摸索，循著自己的腳印，由一條死路走到另一條死路。一次又一次，我以為找到了出路，隨後卻發現只是在深藍色的死路上裡打轉，或是困在高聳的冰柱頂上。走下發出的聲響更增加了我的急迫感。吱吱的聲響和尖銳的爆裂聲──就像逐漸彎曲的大杉樹樹枝快折斷時發出的抗議聲，提醒我冰川在移動，冰塔隨時可能會傾斜。

　　我單腳踩過橫跨在深不見底的冰裂縫上的雪橋，過了一會兒，我又越過及腰的雪橋。窗簾桿使我免於落入幾十米深的冰裂縫，脫險後，我不禁想像如果自己落入冰裂縫底部等著死亡的來臨，沒人知道我在哪裡，是怎麼死的，那會是什麼滋味。

　　夜幕降臨時，我從冰塔斜坡出來，來到了空曠而飽經風蝕的冰川高原上。在又驚又凍中，我滑雪走了很遠，穿過冰瀑，遠離那隆隆的聲響，然後紮起帳篷，鑽進睡袋，顫抖著時睡時醒。

　　我計劃用三週到一個月在斯蒂金冰帽，但並不想背著一個月的食物、沉重的冬季露營裝備和登山工具登上貝爾德冰川，因此在彼得斯堡時我用一百五十美元──這是我最後的現金──請叢林飛行員在我抵達「魔指」峰山腳時，空投六箱補給品。我在給飛行員的地圖上明確地標出了我要去的地點位置，並說明我會用三天時間抵達那裡；他承諾只要天氣許可，就會按時飛來投下補給品。

　　五月六日，我在「魔指」峰東北方的冰帽上紮營，等待空投物品。但接下來的四天一直下雪，根本不可能有飛機。而我又擔心誤踩隱藏的冰裂縫，不敢離營區太遠，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帳篷裡，偏偏篷頂又太矮，無法坐直，心裡又疑又懼。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我越來越焦慮。我即沒有對講機，也沒有其他與外界連繫的工具。很多年都沒有人來過斯蒂金冰帽了，恐怕還要過更多年之後，才會再有人來這裡。炊具燃料幾乎告罄，還只剩下一塊奶酪、一包麵條和半盒可可泡芙。這些食物還可以讓我支持三四天，但接下來該怎麼辦？滑下貝爾德冰川回到托馬斯灣只需要兩天時間，但可能要等一週或許更久，才會恰好有漁民經過，順路載我回彼得斯堡。

　　五月十日晚上當我要入睡時，外面依然下著大雪，刮著大風。幾小時後，我聽到一陣微弱的、時斷時續的嗚嗚聲，比蚊子的聲音大不了多少。我拉開帳篷的門，這時雲已散開，但依然沒有飛機的蹤影。接著嗚嗚聲又出現了，這一次持續得更久，然後我看到了它：小小的紅白條紋高高地飛在西邊的天空，嗡嗡作響。

　　幾分鐘後，飛機從我頭頂直接飛過，顯然飛行員不習慣冰川飛行，他錯估了這個地區的規模。他擔心如果飛得太低，會被意外的亂流捲住。所以它在我頭頂上至少三百米──他還以為離地面不遠了，卻沒有看到在黯淡夜光下的帳篷。我揮手大喊，一點用處也沒用，在他的高度，我混雜在一堆岩石之中，根本無法辨識。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一直繞著冰帽飛行，審視著，仍沒能看到我。不過這位飛行員信守承諾，他對我的困境十分了解，因而並沒有放棄。我把睡袋繫在窗簾桿的末端，瘋狂地揮舞著，飛機突然傾斜轉彎，朝我而來。

　　飛行員連續三次迅速地低低飛過營地，每次各拋下兩個箱子，然後飛走了，留下我獨自一人。周圍再次籠罩在一片寂寞中。我感到被拋棄了，脆弱、迷失，不由得嗚咽起來。不久，我感到難為情，於是停止哭泣，大聲罵著髒話，直到聲音變得沙啞。

　　五月十一日，我大清早醒來，發現天空晴朗，天氣變得溫暖，大約十一℃。我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好天氣。雖然心理上還沒有真正準備好開始登山，不過還是急忙收拾起背包，朝「魔指」峰腳下滑去。前兩次的阿拉斯加遠征已經讓我學會，不能浪費罕有的好天氣。

　　從冰帽邊緣伸出一條細小的傾斜冰川，向上延展，像一條狹窄的通道一樣越過「魔指」峰的北壁。我打算沿著這條通道到達冰牆中央突起的岩石上，然後沿著醜陋的坡面迂迴而行。

　　那條通道最後變成了一連串坡度五十度的冰原，上面覆蓋著及膝的粉末雪，布滿冰縫隙。雪的深度使行進緩慢，當我面對最高的巨型裂縫的懸垂冰牆時，已是離營三四小時後，卻還沒有開始真正的攀登，讓人多少有些挫敗的感覺。懸伸冰川在這裡變成了垂直的岩石，攀登立刻就要開始。

　　岩石上覆蓋著十五公分厚的易碎白霜，根本沒有可供雙手抓握的地方，看起來幾乎沒什麼希望。但就在岩石主要突出部分的左邊，有一個淺淺的角落，因為融化的水結冰而變得光滑，這條冰帶垂直而上近百米，如果這塊冰能夠支撐冰鎬，我就可以循著這條路徑向上爬。我挪著腳步走到冰帶下，精神抖擻地揮動工具，鑿在約五公分厚的冰上。它結實而易碎，雖然比預想的薄，不過仍可以利用。

　　攀登如此陡峭而毫無遮蔽的岩石，令我頭暈目眩。我的腳下是直落近千米的冰牆，底面是骯髒而布滿雪崩痕跡的冰斗。向上望去，山的前緣向著通往峰頂的山脊突出，垂直延伸兩三百米，令人望而生畏。我每鑿入一次冰鎬，與峰頂的距離就縮短約五十公分。

　　讓我能夠待在山腰、待在世界邊緣的，是兩隻釘入混濁冰塊中約一公分粗細的鉻釩合金長釘。我爬得越高，卻越覺得舒服。高難度的登山開始時，特別是獨自登山，你總會想著身後的深淵，要抗拒這種念頭，必須聚精會神，絕不能有片刻放鬆。因虛空而產生的幻聽，會讓人幾乎崩潰，讓你動作遲緩、笨拙、止不住地顫抖。但隨著你越爬越高，習慣了這種危險狀態，你會信任自己，越來越相信自己的手腳和頭腦，並相信自己的能力。

　　隨著你的注意力越來越集中，你不再感受到疼痛的關節、抽筋的大腿以及因為長期的專注而造成的過度疲勞。攀登變成了清晰的夢境，幾小時轉眼就過去了。世俗生活中的煩亂──良心的違背、未支付的賬單、辦砸的事情、沙發下的灰塵──暫時全部被拋諸腦後，留下的只有清晰的目標，眼前這件重要的事情。

　　此時，你的心中湧出某種歡欣的情緒，不過你並不想太依賴這樣的情緒。獨自登山時，憑藉的不過是一種膽大妄為，而不是可依賴的黏性。稍後登「魔指」峰北壁時，我便有這樣的感覺。

　　自越過懸伸的冰川，我已經攀登了二百多米高，全部仰賴冰爪和冰鎬。在大約一百米處，冰帶就已結束，再往上就是易碎的霜凍裂縫層，雖然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但岩石表面白霜厚達七八十公分，因此我繼續往上。不過在不知不覺中，冰牆越來越陡，霜凍裂縫層卻越來越薄，我已經進入催眠般緩慢的節奏──搖擺、蹬腿、搖擺、蹬腿……最後左手的冰鎬「砰」的一聲，敲入白霜下數公分厚的閃長岩板中。

　　我左敲、右敲，卻一直敲到岩石，很明顯，支撐著我的霜凍裂縫層大約只有十公分厚，像陳腐的麵包一樣鬆散。我高懸在一千米的高空中，彷彿走在撲克牌疊成的房子上，一陣恐懼湧上心頭。我的視線模糊，呼吸急促，小腿開始打顫，我緩緩地向右移動幾米，希望找到比較厚的冰層，但冰鎬依然敲在岩石上。

　　我感到害怕，覺得身體變得虛弱，便開始往下爬。霜凍層逐漸變厚，下降二三十米後，我回到還算比較結實的地帶。我平復一下緊張的情緒，接著手持冰鎬傾身向後，在斜坡上尋找結實的冰層，尋找底下質地不同的岩石層，尋找任何可以容我穿過薄弱霜凍層的通道。我找得脖子都酸痛了，卻一無所獲。只能結束攀登，唯一可做的就是下山。

第十五章　斯蒂金冰帽

　　──當你年輕時，很容易自認為只要是你想要的就是你該得到的，當你十分渴望某樣東西時，就有權利得到它。──

　　只有嘗試，才會真正了解我們心中有多麼難以控制的渴望，激勵自己跨過冰川和急流，攀上險峻的巔峰。無論如何，讓理智來阻止我們吧！

　　──約翰．繆爾（John Muir），《加州的山峰》

　　但是你注意到山姆二世看你時微微翹起的嘴角了嗎？意思是：首先，他並不希望你叫他山姆二世；其次也意味著他左腿褲管裡有鋸短槍膛的獵槍，右腿褲管裡有一支打包掛鉤，只要一有機會，他便可以用這些工具殺死你。父親大吃一驚。發生衝突時，他經常這樣說：「小兔崽子，小時候還是我幫你換的尿布呢！」第二，它立即提醒了山姆二世生氣的原因。他生氣是因為他幼小，而你卻已是成年人嗎？當然不是。他生氣是因為他弱小無助，而你卻強壯有力嗎？不，也不是因為這個。他生氣是因為當你需要時偶然會想起他？不，也並不完全如此。他發怒是因為在他愛你的時候，你卻毫不察覺。

　　──唐納德．巴特爾梅【註：一九三一─一九八九，美國作家。】，《亡父》（The Dead Father）

　　由「魔指」峰側面下來後，大雪和強風使我一連三天都只能待在帳篷中。時間過得很慢，為了打發時間，我抽光了所有的菸。然後就是閱讀，可是後來連書都讀完了，我只好開始研究帳篷頂上的圖案。我就這樣躺著一連看了好幾個小時，心裡不停地忖度：究竟該趁天氣一放晴，就趕快啟程前往海邊呢？還是待在這裡，再嘗試一次攀登呢？

　　其實我在北壁的冒險舉動已經讓自己感到不安，我壓根不想再上一次「魔指」峰；但又不願這樣灰心喪氣地返回博爾德。那些認為我一定會失敗的人，一定會是那種既想安慰我、又暗自得意的神情。

　　到了第三個暴風雪天的下午，我再也無法忍受了：結冰的雪塊從背後撞擊我、又冷又濕的尼龍布掠過我的臉，從睡袋伸出飄出的惡臭味實在讓人忍無可忍。我收拾起腳下亂七八糟的雜物，找出一個綠色的小布包，裡面有個金屬罐，藏著我本想當成勝利雪茄的東西，我本來想在登頂成功後的返程中享用，但恐怕我不會再嘗試登頂了。我把罐子裡的東西倒在菸葉紙上，捲成一管大麻煙，一口氣把它抽光。

　　但這只是讓帳篷變得更狹窄、更悶、更難以忍受，還讓我感到飢餓難耐。我決定煮一點燕麥，也許情況能有所改善。然而，這卻是個漫長、複雜的過程：先在暴風雪中裝一鍋雪，置好爐具，點燃爐火，找出燕麥和糖，將昨天的殘羹倒掉。燃起爐子，把積雪融化開，卻突然聞到燒焦的味道，仔細檢查，爐子附近沒有發現任何跡象。我覺得很奇怪，可能是大麻引起的幻覺，但我卻分明聽到背後有什麼東西噼啪作響。

　　我連忙轉身，原來有一袋垃圾起火了──是我剛才丟進去點燃爐子的火柴引起的。於是我趕緊用手撲火，幾秒鐘後火就熄滅了。但我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帳篷的內帳化為灰燼；雖然帳篷內附的門簾逃過此劫，這樣多少還能遮點風雨，可是帳篷裡的溫度卻驟降了十七℃。

　　我感到左手掌刺痛，一看才發現有粉紅色的燙傷傷痕。不過最令我煩心的是，帳篷根本不是我的；這個昂貴的庇護所是向我父親借來的。在我出發前，它還是新的，標籤還在上面，父親很不情願借給我。我坐在那裡發呆了幾分鐘，想著這昔日美麗的帳篷，如今只剩燒焦毛髮的刺鼻臭味和熔化的尼龍。我想，我總是讓老爸失望。

　　我父親劉易斯反覆無常、個性複雜、脾氣急躁，內心隱藏著深切的不安；他這一生中，從沒有在我面前承認過錯誤。但這就是我父親，一名業餘山友，也是我的登山啟蒙老師。在我八歲時，他為我買了第一捆繩子和第一把冰鎬。他帶我到喀斯喀特山脈攀登南姐妹峰，那是一座只有三千零五十米的火山，離我們在俄勒岡州的家不遠。他從沒料到，有一天我竟會以登山為志。

　　劉易斯是個仁慈慷慨的人，但專制獨斷，並以這樣的方式深愛著五個子女。他的世界觀有一種崇尚競爭的殘酷色彩。他認為，人生是一場競賽，他多次閱讀史蒂芬．波特（Stephen Potter）的作品，而「勝人一籌」和「制勝絕招」這兩個詞就是波特發明的。他不覺得波特的作品是諷刺社會，反而視之為實用的策略手冊。他雄心勃勃，而且像沃爾特．麥坎德斯一樣，把自己的期望全心投注到兒女身上。

　　我還沒上幼稚園時，他就設計好我在醫藥界的輝煌生涯；萬一做不到，進入法律界也未嘗不可。聖誕節和生日時，我收到的禮物都是顯微鏡、化學用品、大英百科全書之類的東西。由小學到高中，我的兄弟姐妹和我受盡威嚇，每一門課程都要成績優異、在比賽中要贏得獎牌、在舞會上要被選為舞會皇后、在學生社團領袖競選中要獲勝。我們學到，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進入好學校，才能進入哈佛學院；而這是獲得成功和快樂人生的唯一途徑。

　　我父親對這幅成功藍圖的信心不可動搖，因為這也是他通往成功的路。但我不是他的克隆，在青少年時期我就了解這一點，於是先是逐漸地，然後劇烈地偏離他規劃的路徑。我的反叛使得父親大為惱火，他大聲咆哮著，我們家的窗戶都因此震動不已。在我離開俄勒岡州科瓦利斯，去一個遙遠的地方上大學之前，我和父親要不就是咬牙切齒地對話，要不就是根本不說話。四年後我畢業了，並沒有進哈佛或其他醫學院，反而成為木匠、熱愛登山的流浪漢，我們之間的鴻溝徹底不可跨越了。

　　在很年輕的時候，我就擁有其他孩子所沒有的自由和責任，我本應該非常感謝，但我沒有，反而感受到來自父親的壓抑。他訓練我：如果不贏，就是失敗。身為他的兒子，我從未質疑過他的話。也因此，當後來一個被長久隱瞞的家庭祕密曝光後，我發現這個只要求完美的神其實自己並不完美，對此，我無法寬容待之，而是出離憤怒。知道他只不過是個凡人，而且還令人討厭，這實在令我難以原諒。

　　事隔二十年，曾有的憤怒早已消失，它已經被悔恨和同情所取代，這樣的情感應該就是愛吧。我終於了解我折磨父親、使他氣惱的程度，並不亞於他折磨我、使我氣惱的程度。從前的我自私、冷漠。他為我建了一座通往特權的橋，親手為我搭好通往美好生活的框架，而我卻以破壞它、粉碎它作為回報。

　　但是這樣的感悟卻是經歷了時間的流逝，遭遇了不幸之後才出現的，那時令我父親滿意的生活已經開始衰敗。先是肌肉不聽使喚，患過小兒麻痹症三十年後，症狀詭異地再次出現。本就有殘障的肌肉更為萎縮，突觸不起作用，腿也不能移動。他從醫學期刊中推斷這是一種「小兒麻痹後遺症」。疼痛，有時是劇痛，就像持續而尖銳的噪音一般，充滿了他的生活。

　　為了不讓身體再這樣衰退下去，他竟大膽地嘗試自己用藥物來治療。不論走到哪兒，他都隨身帶著一個手提醫藥包，裡面塞滿數十個橙色的塑膠藥瓶。每一兩個小時，他就在醫藥包中摸索，眯著眼睛看商標，再倒出成堆的藥丸，不喝水就吞服下去。浴室的水槽裡擺滿了用過的注射器和空玻璃瓶，他的生活充斥著越來越多的類固醇、安非他命、興奮劑和止痛劑的處方箋，藥物也使得他變得混亂。

　　他變得越來越不理性，有很嚴重的妄想症。朋友們全都被趕跑了；母親終於忍受不了這樣的長久折磨，只好搬了出去。我父親終於崩潰了，瘋狂了。他幾乎要毀了自己的性命──而且還先確定我在場，才這麼做。

　　自殺未遂後，他被送到波特蘭【註：位於美國西北部的城市】附近的精神病院。我去看望他時，他的手腳都被綁在床邊欄杆上，語無倫次地咆哮著，全身沾滿了糞便；他狂野的眼神裡，一會兒放出挑釁的光芒，一會兒又流露出難以理解的恐懼；他的眼珠深陷，清楚地說明了他備受折磨的心理狀況。當護士想為他換床單時，他猛烈地又踢又打，反抗對他的束縛，大聲詛咒他們、詛咒我、詛咒命運。父親自以為萬無一失的人生計劃卻最終把他送到了這個惡夢般的地方。這個反諷並不會帶給我任何快樂，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另一個他無法了解的諷刺是，他根據自己的想像對我的塑造最終還是成功了。他其實培養了我偉大而熱烈的雄心壯志，只不過是在其他領域開花結果了。他永遠無法了解「魔指」峰其實和醫學院具有相同的意義，只是領域不同。

　　我想這一定是遺傳的作用，使我在首次攀登斯蒂金冰帽失敗、甚至連帳篷都差點燒光之後，依然不想放棄。在首次嘗試失敗後的第三天，我又開始第二次攀登，不幸這一次我只爬到冰裂縫上方三十多米的地方，就因恐懼和暴風雪的來臨而回頭。

　　然而，我並沒有回到冰帽上的營地，我整晚待在陡峭的山側，就在我上次攀登的最高點正下方。但這卻是個錯誤的決定，到了下午，風雪變強，雪以每小時堆高三公分的速度降下，我蜷縮著。在冰裂縫邊緣下，雪從冰牆上落下，像浪花般打在我身上，一點兒一點兒地覆蓋著我所在的岩脊。

　　二十分鐘之內，雪花就覆蓋了我的臨時營地；這是一層薄薄的尼龍封套，看起來就像裝三明治午餐的大紙袋。營地在雪花掩埋下只剩可供呼吸的裂縫。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四次，每次我都把自己從雪中挖了出來。到了第五次，我終於忍無可忍，便把所有的裝備收到背包中，出發返回營地。

　　因為漫天的風雪，光線十分黯淡，令人無法辨別坡面和天空，這使得下山的過程變得極為駭人。我當時非常害怕，因為很有可能會一腳踩空，由冰塔頂端垂直墜落到冰川上。當我最後終於回到冰封的平原上，我發現我的足跡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我不知道如何在茫茫冰原上找到帳篷，只能寄希望於運氣了，祈禱我能夠碰巧找到它。我繞圈滑了一小時的雪，直到腳被陷入一個小型冰裂縫中，才停下來。這時我覺得自己像白癡一樣，我本該就地蹲下，等暴風雪過去。

　　我淺淺地挖了個洞，把自己包在小型帳篷中，坐在漫天飛舞的風雪裡。雪花在身旁堆積，我的腿也麻木了，濕冷的寒意從頸部傳至胸膛，不斷落下的雪也滲入我的皮衣，浸濕了我的襯衫。我想要香菸，即使只有一根，也能使我力量重生，去坦然面對這樣惡劣的情況，而不再在乎整個旅程的險惡。我把小帳篷拉得更緊，包住雙肩，但風還是從我的背後灌進來。此時我已管不了太多，把頭埋入臂彎，恣意地自怨自艾起來。

　　我知道有人死於山難，可當時的我只有二十三歲，對於死亡（我自己的死亡）還沒有什麼概念。當我由博爾德拔營前往阿拉斯加時，充斥腦海的，全是登頂「魔指」峰的願望實現時滿足、榮耀的成功欲望，而壓根沒去考慮自己也可能會和其他人一樣，發生意想之外的事情。因為我非常渴望攀登這座山，因此天氣、冰裂縫或布滿白霜的岩石在我看來都是小小的障礙，沒想到就是這些小障礙差點影響了我的計劃，真是令人意外。

　　傍晚時分，風停了，最低的雲層距離冰川有四五十米高，而我終於找到營地。我毫髮無傷地回到帳篷，但不容置疑，「魔指」峰已經把我的計劃搞得亂七八糟。這次，我不得不承認，無論意志多堅強，我都無法登上北壁。

　　然而，還有另一條路可以實現這個計劃。一週前我曾到過山的東南側，想勘探我登上北壁之後下山走的路，這也是登山界的傳奇人士佛列德．貝奇（Fred Beckey）在一九四六年首次攀登「魔指」峰時所走的路線。當時，在貝奇路線的左邊，我注意到一條無人攀登過的明顯路線，一條由冰形成的雜亂網絡狀的路，橫過東南坡面。當時我覺得這可能是條比較容易登頂的路線。不過那時，我並沒太在意這條路，如今，自北壁登頂失敗後，我準備放低眼光。

　　五月十五日下午，當大風雪減弱後，我回到東南壁，爬上一條狹長的山脊的頂點，這條山脊鄰近的較高山峰就像哥德式教堂的飛拱。我決定在狹窄的山頭，即距峰頂近五百米處過夜。夜晚的天空清冷無雲，我可以看到遠處的潮水，甚至更遠處的景物。黃昏時分，我眺望、凝視西方彼得斯堡的燈光，這是自空投補給品之後，我與人類最親密的接觸；在我毫無準備之際，這遙遠的燈光解除了我情感上的防備。我想像著人們收看電視上轉播的棒球賽；在燈光明亮的廚房裡吃著美味的炸雞；喝著啤酒；行雲雨之歡。躺下來睡覺時，我因強烈的寂寞而湧起莫名的傷感，我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孤獨，從來沒有。

　　晚上我夢魘不斷，有警察的追捕、吸血鬼和黑社會的死刑處決。我聽到有人悄聲說：「我想他在那裡……」我一躍而起，睜開眼睛，看到太陽正在升起，整個天空是鮮紅色的，仍舊晴朗，天空上方布滿了薄薄的卷雲層。在西南地平線上，已隱約可見暴風雨的暗線。我穿上了靴子，快速地繫好冰爪。醒來不到五分鐘，我已開始從露營點出發了。

　　除了冰鎬之外，我沒有帶繩子、帳篷等其他裝備。我是計劃輕裝速行，在天氣變壞之前登頂再返回。我鼓勵自己，感覺快要喘不過氣了，急急忙忙地向左攀登，越過由布滿冰裂縫、由短岩石階梯連接起來的小雪原。攀登過程是有趣的，岩石上布滿了大的支撐點和雖然薄但坡度不超過七十度的冰。不過我很擔心來自太平洋、會讓整個天空變黑的暴風雨的來臨。

　　我沒有戴錶，不知道時間，不過感覺只用了一點時間，我就站在最後一塊冰原上。然而這時整個天空已經烏雲密布，看起來從左側衝頂難度較低，不過若能直接向上攀登可能會比較快。我擔心登頂時會遭遇暴風雨，這兒可沒有任何遮蔽，因此選擇了直接向上衝頂。冰越來越陡，也越來越薄，我揮舞著左手的冰鎬，卻敲在岩石上；我瞄準另一個點，又是沉悶的哐噹聲，敲在頑固的閃長岩上。一次又一次，正和我首次攀登北壁一樣。我向下看去，看到六百米以下的冰川，胃部不禁攪動起來。

　　在我上面約十五米處，冰牆緩降成山頂旁的斜坡。我僵硬地握著冰鎬，一動也不動，內心充滿恐懼和猶豫。我再一次朝下看，再朝上看，然後刮掉頭上的冰屑。我用左手的冰鎬鉤住岩石上如鍍鎳般薄的岩脊邊緣，試試它能承受住的重量。它可以支撐，於是我把右手的冰鎬從冰中拔出向上搆，把它插入彎曲的半寸裂縫中，直到它嵌住為止。此時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奮力向上移動雙腳，掙扎著要把冰爪踢入冰層。我左手盡量向上舉，因為不知道閃亮而不透明的冰層下面是什麼，所以我輕輕地揮動冰鎬，鎬尖發出響亮的哐噹聲。幾分鐘後，我站在寬闊的岩脊上，峰頂就在上方五六米處，是一條細長的鰭狀岩石上面覆蓋著奇異的水氣冰的混合物。

　　脆弱的霜羽層讓我意識到這最後的五六米依然是艱難而可怕的。突然，我到了已不能再高的地方，我乾裂的唇咧開，露出痛苦的微笑，我登上了「魔指」峰頂。

　　名符其實，峰頂是超現實、極端險惡的地方。這是一塊布滿白霜的楔形狹長岩石，比一個櫥櫃大不了多少。這上面當然不適合閒逛，我橫跨在最高點上，右腳下的南壁垂直直落七八百米，左腳下的北壁更是兩倍的距離。我拍了幾張照片，證明自己來過這裡，並花了幾分鐘試著把已彎曲的冰鎬弄直，就起身，小心地轉過身來，踏上返程。

　　一週後，我在雨中的海濱紮營，那裡的苔蘚、柳樹、蚊子都令我驚奇。不久，一艘小艇駛進湯姆斯灣，在我帳篷附近的海灘停下，駕駛者自稱吉姆．弗里曼（Jim Freeman），是來自彼得斯堡的伐木工人，那天他休假，來這裡是為了帶家人看冰川，順便尋找熊。他問我：「來幹什麼？打獵嗎？」

　　「不，」我靦腆地說，「其實我剛爬完『魔指』峰，我在那裡待了二十天。」

　　弗里曼用手撥弄著艙面繫索扣，一言不發。顯然他不信，也不喜歡我纏繞的及肩長髮，以及三週沒洗澡發出的味道。我問他能否載我到城裡，他不情願地說：「沒有什麼不可以。」

　　波浪起伏，我們花了兩個小時跨過佛瑞德里克灣。聊起來之後，弗里曼變得友好一些了，但他還是不相信我登上過「魔指」峰。不過，在他把小艇駛入蘭格爾海峽時，他假裝相信了。他把船停靠在碼頭上，堅持請我吃起司漢堡，並邀我晚上住在他家後院的廢棄小車裡。

　　我躺在那輛舊車的後車廂，卻睡不著，因此我起身走到一家酒吧。由彼得斯堡歸來時的興奮感和輕鬆感在慢慢褪去，隨之襲來的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憂鬱。我在酒吧和人們聊天，他們似乎並不懷疑我真的登上「魔指」峰，其實，他們對這個並不關心。夜晚逐漸消逝，酒吧裡只剩我和一個牙齒掉光的特里吉特人。我一人獨飲，不停地往點唱機中投幣，反覆播放同樣的五首歌，直到一個服務生氣憤地大吼：「喂！小子，讓我們休息一會兒好嗎？」我咕噥著道歉，走出門，回到弗里曼的舊車裡。那兒充滿舊機油甜美的氣味，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登上「魔指」峰頂後不到一個月，我又回到博爾特，為司普魯斯街的房屋釘牆板，這是我去阿拉斯加之前工作的那棟公寓。我薪水漲了，每小時四美元；夏天過去後，我搬出去工地旁的拖車，住進了鬧市購物中心西邊的一套便宜的公寓。

　　當你年輕時，很容易一廂情願地以為，只要是你想要的就是你該得到的，當十分渴望某樣東西時，就有權利得到它。那年四月我決意去阿拉斯加時，就和克里斯．麥坎德斯一樣，還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夥子，認為自己掌握了一切，卻不知，自己其實只是憑藉一腔熱血和模糊不通的邏輯去行動。我認為攀登「魔指」峰改變了我的生活，當然，最後幾乎沒有改變什麼。不過這次經歷讓我了解到山峰並不能承載夢想。幸運的是，我能活著和大家分享我的故事。

　　我年輕時，有許多重要方面並不像麥坎德斯。最顯著的不同是，我既沒有他的聰明才智，也沒有他崇高的理想，不過我們都深受扭曲的父子關係的影響。還有我們擁有同樣的熱情、同樣的魯莽以及同樣不安的靈魂。

　　在阿拉斯加的冒險中我倖存下來，克里斯卻丟了性命，這只是運氣的關係。要是一九七七年我沒能從斯蒂金冰帽歸來，人們也會像推測克里斯一樣，說我有自殺的意圖。十八年後的今天，我很清楚當時的我因為過度自負和過於天真而嘗到苦頭，但我完全沒有自殺的念頭。

　　年輕時，死亡對我而言，就和非歐幾里得幾何學或婚姻一樣，只是個抽象的概念。我根本不了解它的可怕結局，和它可能對死者的親人所造成的巨大傷害。死亡的黑暗、神祕震撼著我，我曾無法抗拒地悄悄走到命運的邊緣，並向下窺探。那使我害怕，同時我也在驚恐中看到了某些東西，某些禁忌和某些祕密，就像甜美如花瓣一樣的女性隱私處。

　　我相信，我的情況和克里斯．麥坎德斯的情況──與尋死完全是兩回事。

第十六章　阿拉斯加荒野

　　──經過兩年的漫遊，最後，最偉大的歷險終於來臨了。他獨自走在大地上，迷失在荒野中。致力去除心中的虛偽，成功完成精神的朝聖。──

　　我希望擁有原始生活的簡單、純樸，還有其他種種；遠離一切文明的矯飾習性、偏見和缺陷……在孤寂而壯麗的西部荒野中，可以更真實地了解人性以及人性的取向。最好是雪季，讓我能體驗磨難帶來的快樂和危險帶來的新奇。

　　──埃文斯（Estwick Evans），《一八一八年冬春，徒步走過西部二千公里》

　　對厭煩人和厭煩工作的人而言，荒野充滿了吸引力，它不僅讓人逃避社會，而且對浪漫主義者來說，它是以禮拜儀式修煉神性的理想舞臺。荒野的孤寂和絕對自由，創造了完美的布景，容許憂鬱，抑或狂喜。

　　──羅德里克．納什（Roderick Nash），《荒野與美國心靈》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五日，克里斯．麥坎德斯坐在一輛運載向日葵籽的卡車的駕駛室裡，離開南達科他州迦太基市，開始了「偉大的阿拉斯加冒險旅行」。三天後，他在英屬哥倫比亞羅斯維爾市越過加拿大邊界，搭車向北經過斯庫羌克、雷迪厄姆樞紐、路易絲湖、賈斯珀、喬治王子市和道森克里克──他在這個市鎮中心拍了一張路標的照片，標明阿拉斯加高速公路的正式起點。路標上寫著：「〇，費爾班克斯，二千四百五十一公里。」

　　在阿拉斯加高速公路上搭車很難。在道森克里克市郊區，沿路經常可以看到十來個神情憂鬱的男女，伸著大拇指想搭便車，有的甚至一等就是一週，甚至更久。不過麥坎德斯倒沒有遇到這樣的情況，四月二十一日，離開迦太基才六天，他就抵達了位於育空地區邊緣的利亞德河溫泉區。

　　利亞德河有一個公眾露營區，木板路從這裡延伸八百米，越過沼澤，便是許多天然溫泉池，這是阿拉斯加高速公路上最受歡迎的停靠站，麥坎德斯決定在這裡待一下，泡泡水、放鬆一下筋骨。他泡完溫泉，打算再搭便車往北方去的時候，卻發現運氣變壞了，沒有人要載他。抵達利亞德河兩天後，他仍然待在當地。

　　一個清爽的星期四早上六：三〇，地面仍凍得結結實實，蓋洛德．斯塔基（Gaylord Styckey）從木板路走到最大的幾個溫泉池邊。他沒想到還有其他人，因此當他發現已經有人在氤氳的水中時，非常驚訝。那名年輕人自稱亞歷克斯。

　　斯塔基六十三歲，是個禿頭、快樂、紅光滿面的印第安人。他在餐飲業工作了四十年，退休後客串兼職運送房車，從印第安納送到阿拉斯加費爾班克斯一家車行。他告訴麥坎德斯他的目的地時，這孩子大叫：「嘿，那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已經被困在這裡好幾天了，搭不上便車，你介不介意我搭你的車？」

　　「噢，」斯塔基答道，「我很樂意，孩子，但我沒辦法，公司嚴格規定禁止讓人搭便車，這可能害我丟掉工作。」但他和麥坎德斯在充滿硫磺氣息的煙霧中談的越來越投契，他開始重新考慮。「亞歷克斯儀表整潔，頭髮也剪得短短的，通過他的談吐我知道他很聰明，並不像通常搭便車旅行的人。我總是對搭便車的人很警惕，總之，過了半小時後我說：『這樣吧，亞歷克斯，利亞德離費爾班克斯大約有一千六百公里遠，我載你一半路程，到懷特霍斯市。你可以從那裡再搭便車抵達目的地。』」

　　過了一天半，他們抵達了懷特霍斯市──加拿大育空地區首府，也是阿拉斯加公路上最大的都會城市。斯塔基很喜歡麥坎德斯，於是他改變主意，願意讓麥坎德斯搭全程。斯塔基說：「剛開始，亞歷克斯並不開朗，不說什麼話。但這是長途旅程，我們在顛簸的路上相處了三天，後來他放下了戒備之心。他是個好孩子，謙恭有禮，從不罵人，不說髒話。看得出他出身於好家庭。他經常談起他妹妹，我想他和家人合不來。他告訴我他爸爸是個天才，是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的火箭科學家，但他曾重婚──這令亞歷克斯很反感。他說大學畢業後，他已有好幾年沒見過他們了。」

　　麥坎德斯很坦白地告訴斯塔基，他計劃整個夏天獨自待在荒野中，遠離世俗。「他說他從小就一直想做這件事。他說他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看到飛機、不想看到任何文明的痕跡：他想證明他能夠獨立，不需要其他人的幫助。」斯塔基說。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他們抵達了費爾班克斯，他們來到一家雜貨店，斯塔基為他買了一大袋大米：「然後亞歷克斯說他想找個學校，去查些資料，如哪些植物是可以食用的等。我告訴他現在時間還太早，積雪還很厚，有八九十公分高，地上什麼都沒長。可他主意已定，他對有機會開始冒險感到很興奮。」到了下午五：三〇左右，斯塔基開車到位於費爾班克斯西邊的阿拉斯加大學，麥坎德斯在這裡下車了。

　　下車時斯塔基對他說：「亞歷克斯，我送了你一千六百多公里的路，一連三天請你吃飯，你從阿拉斯加回來後，至少要寄封信給我吧。」他答應了。

　　「我也建議他給他父母打電話。我無法想像還有什麼事能比兒子長期在外，卻不知下落，不明生死更讓父母揪心的了。我對他說，『這是我的信用卡號碼，求你打電話給他們！』可他回答，『也許我會，也許我不會。』他離開之後，我才想起來，『哎呀，我怎麼沒想到留下他父母的電話號碼，自己打電話給他們？』但事情發生得實在太突然了。」

　　放下麥坎德斯後，斯塔基開車進城，把房車送到車行，驗收新車的人已經下班回家，下週一上午才上班，斯塔基只好在費爾班克斯又消磨兩天，才能搭飛機返回印第安納。週日上午他有空，便去了阿拉斯加大學：「我希望能找到亞歷克斯，和他再相處了一天，帶他觀光或做點別的。我開車四處尋找，找了幾小時，但連個影子也沒瞧見。他已經走了。」

　　麥坎德斯週六晚上和斯塔基分別後，在費爾班克斯附近度過兩天三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大學裡。在校園書店裡，最底下一層的書架上全是介紹阿拉斯加區的書，麥坎德斯找到一本悉心研究的該區可食用植物實用指南：《塔奈納植物指南──阿拉斯加中南部狄納伊納印第安族的人類植物學》，作者是普里西拉．拉塞爾．卡里（Priscilla Russell Kari）。此外，他還在收銀員身旁的明信片架子上，選了兩張北極熊的卡片，把他最後的音訊從大學郵局寄給韋斯特貝格和伯雷斯。

　　麥坎德斯在分類廣告中看上一把二手手槍，一把半自動的點二二口徑雷明頓，有四─X─二十的瞄準視野和塑膠槍柄。這是一種被稱為尼龍六六的手槍，已經停產，不過因為它很輕，又很好用，所以很受阿拉斯加設阱捕獸者的喜愛。他在某個停車場買到了這把槍，可能花了一百二十五美元，接著又在附近的槍械店裡買了四盒百發子彈。

　　麥坎德斯在費爾班克斯完成最後的準備後，背上行李，從大學校園向西出發。離開校園之後，他路過地球物理研究所，這是一座用混凝土和玻璃建成的高大建築，建築頂是個很大的衛星接收器，也是費爾班克斯天際線最獨特的地標之一，這個接收器用來接收由沃爾特所設計的合成孔徑雷達傳出的資料。事實上，沃爾特在發射臺做設計時，還曾經親自到費爾班克斯，也親手寫了一部分天線運作的關鍵軟體。當麥坎德斯走過地球物理研究所時，是否曾想到他父親？我們無從得知，他並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夜晚，寒意陣陣，麥坎德斯在城西約六公里一處白樺環繞、凍得堅硬紮實的地上搭起帳篷，這裡離能夠俯視戈德希爾加油站的山頂不遠。距他的營地不到五十米處，有一條通往喬治帕克斯公路的斜坡路，這條路能帶他走進斯坦佩德小徑。四月二十八日麥坎德斯早早醒來，就這黎明前的曙光走下公路。令他驚喜的是，第一輛經過的車就停下來載他一程。這是一輛灰色的福特小卡車，車後貼著這些字：「我釣故我在。彼得斯堡，阿拉斯加。」卡車司機是一名電工技師，要前往安克拉治，他叫吉姆．加利恩，年紀比麥坎德斯大不了多少。

　　三小時後，加利恩將卡車駛離高速公路，朝西繼續駛進一條積雪不化的小路上，盡量行駛到車子能到的最遠處。麥坎德斯在斯塔佩德小徑下車時，氣溫約在零度左右，晚上還會更低。覆在地面上硬邦邦的春雪近五十公分厚。就要獨自踏上阿拉斯加荒野了，麥坎德斯興奮不已。

　　麥坎德斯穿著人造皮大衣，一路期待地在小徑上跋涉，肩上掛著他的來福槍。麥坎德斯所帶的唯一食物是一袋十磅重的大米，還有加利恩給他的兩塊三明治和一袋玉米片。一年前，他僅靠五磅米和用廉價釣竿釣起的魚，在加利福尼亞灣附近生活了一個多月，那次經歷讓他對自己充滿信心。他相信自己能找到足夠的食物，在阿拉斯加荒野中生活更長時間。

　　在麥坎德斯半滿的行李中，分量最重的是他的書：九到十本平裝書，大部分都是在尼蘭市時伯雷斯送給他的。這些書中有梭羅、托爾斯泰和果戈里的作品，不過麥坎德斯並不是假充文學作品內行；他只帶自己喜歡的書籍，包括麥克．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波西格（Robert Ｍ．Pirsig）【註：羅伯特．梅納德．波西格，美國作家與哲學家，他最著名的作品是《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和路易士．拉摩（Louis L'Amour）【註：美國作家，以西部小說為主要作品。】等人的暢銷作品。他忘了帶紙，因此在《塔奈納植物指南》的空白頁上記下簡明的日記。

　　斯坦佩德小徑位於希利的終點。每到冬季，就有趕狗拉雪橇的人、滑雪旅行者和雪地機動車迷來到這裡，直到三月底或四月初，冰凍的河水開始融解時。在麥坎德斯走進荒野之際，較大的河流水面並未結冰，沒有人會在小徑裡待上兩三週。他只有沿著裝載貨物的雪地機動車在地面上留下的模糊痕跡向小徑深處走去。

　　麥坎德斯出發的第二天就抵達特科拉尼卡河，雖然河岸上還有溢水冰凍形成的鋸齒狀擱板，但是還不能形成橫跨流動河水的冰橋，他只好涉水而過。一九九二年四月初，冰雪大面積地融解過一次，之後天氣又冷下來，因此麥坎德斯過河時，水位很低，也許最高只到大腿，於是他很順利就走到對岸。可是他從沒有想過，橫跨這條河對他而言，其實就像當年凱撒度過義大利北部的盧比肯河和龐貝決戰時一樣，是破釜沉舟的做法。在麥坎德斯缺乏經驗的大腦裡，他從來沒有想過，兩個月後，特科拉尼卡河上游的冰河和雪原在夏天融化之後，所排放出來的流水使這條河水位暴增十多倍，使這條河變成又深又急的激流，和四月間他輕鬆地涉水而過的小溪，完全不同。

　　通過麥坎德斯的日記，我們了解到，四月二十九日他在冰上跌了一跤，可能是在特科拉尼卡河西岸橫越一些河狸所築的水塘時發生的，不過並沒有跡象顯示，他是在這次受的傷。第二天，他沿小徑攀上一個小山頭，在這裡他第一次看到麥金利山炫目的白色屏障。隔天，五月一日，在距離加利恩讓他下車的地點約三十公里處，他發現了蘇珊娜河畔那輛破舊的公共汽車，裡面已備有床板和爐具，上一位訪客留下了火柴、防蟲藥等必備物品。他在日記中寫道：「神奇公共汽車日」。他決定在這輛簡樸舒適的車子裡待一陣子。

　　他很高興找到這個地方。在公共汽車裡，在一片架在破窗戶上、飽經風霜的夾板上，他草草寫下歡欣鼓舞的獨立宣言：

　　兩年來他四海為家，沒有電話、沒有游泳池、沒有寵物、沒有香菸。完完全全的自由；一個極端主義者，一個唯美的旅行者，他永遠在路上。他逃離亞特蘭大。你不會回頭，因為「西都是最好的」。如今經歷兩年的流浪，最偉大的歷險終於來臨了。致力摒棄內心的虛妄，追尋精神的升華。十天十夜的貨車和搭車之旅，終於帶他到偉大的銀色北地。毋須再忍受被一直逃避的文明荼毒，他獨自走在大地上，迷失在荒野中。

　　　　亞歷山大超級流浪漢

　　　　　一九九二年五月

　　然而，現實卻很快地打破了麥坎德斯的幻想。獵物很難打到，他在樹林中第一週的日記裡寫著：「虛弱」、「被雪包圍」和「災難」。五月二日他見到灰熊，卻沒有開槍射擊；五月四日，他開槍獵鴨但沒射中；五月五日終於射中一隻松雞，也下了肚；但此後一無所獲，直到五月九日，他獵獲一隻小松鼠，那時他已經「第四天饑荒」。

　　不過，不久之後，他的運氣越來越好。在五月中旬，豔陽高照，陽光灑滿大松林，太陽每天落入北方地平線的時間不到四個小時，所以即使在午夜時分，天空依然亮得足可閱讀。此時除了朝北的坡地和陰影中的深谷外，地面上的雪堆已經化盡，露出了上一季的玫瑰果實和越橘，足以讓麥坎德斯可以採食很多。

　　他的獵物也越來越多，接下來的六週，他經常可以吃到松鼠、松雞、鴨、鵝和豪豬。五月二十二日，他的一顆臼齒的齒冠掉了下來，但這似乎並沒有影響他的興致。因為第二天他登上了位於公共汽車北面的九百米高的圓形無名山丘，清晰地看到了整個冰封的阿拉斯加山區，以及綿延數里的無人荒野。他當天的日記一如往常一樣簡潔，但卻充滿歡樂：「登上！」

　　麥坎德斯曾經告訴加利恩，他在荒野裡也準備不停地行走。「我要出發向西，」他說，「也許我會一直走到白令海。」五月五日，在公共汽車裡待了四天之後，他又重新開始了在路上的旅程，從美能達相機中找到的快照來看，他似乎找不到（或是故意離開）已經模糊不清的斯坦佩德小徑，往西北越過蘇珊娜河的山坡而轉向左，邊走邊打獵。

　　他走得很慢，為了覓食，他每天不得不花大半的時間跟蹤獵物。冰雪融化後，他所走過的路徑已變成了泥濘的厚苔沼和無法穿過的榿木。此時麥坎德斯才理解北方極地流傳的至理名言：「如果想穿越荒野在陸路旅行，寧可選擇冬天，也不要選擇夏日。」

　　他原先打算步行八百公里前往海濱，可後來證明這個想法明顯是個錯誤，麥坎德斯重新考慮他的計劃。五月十九日，才向西走到離公共汽車不到八百公里的托克拉特河，他便返回。一週後，他又回到被棄的公共汽車，顯然他並沒感到什麼遺憾。他認為蘇珊娜河的流水湍急狂野，很合他的口味，而廢棄公共汽車也很適合作為整個夏天的大本營。

　　諷刺的是，圍繞在公共汽車四周──麥坎德斯決定要「迷失在荒野中」──的這片荒野，如果按照阿拉斯加的標準來看，根本算不上荒野。因為在它東邊不到五十公里處，就是交通要道──喬治帕克斯公路；而背面二十多公里處，也就是山脈峭壁外，就是每天有數百名遊客喧鬧湧入的德納里國家公園，國家公園管理局巡邏員每天都會巡邏。麥坎德斯這位「唯美旅行者」有所不知的是，公共汽車方圓十公里之內，就有四間山林小屋（雖然在那年夏天沒有一間有人住）。

　　雖然公共汽車距離文明那麼近，但麥坎德斯卻與世隔絕。他在荒野裡待了近四個月，在此期間他連一個人影也沒見到。最後，蘇珊娜河畔竟荒僻得令他喪生。

　　五月的最後一週，麥坎德斯把他僅有的幾件物品搬進了公共汽車，在一片羊皮紙般的樺樹皮上，寫下了幾件要做的家務雜事：從河裡尋找冰塊並貯藏，以供冷藏肉類之用；用塑膠覆蓋公共汽車原是窗戶的地方；貯存木柴；清理爐子裡堆滿的灰塵。而在標明「長期」的那一欄下，他列出了更具雄心的任務：描繪這個區域的地圖、準備一個臨時浴缸、收集毛皮和羽毛縫製衣服、在附近的小溪上搭建一座橋、修理餐具、在樹皮上刻製出打獵地圖。

　　他在日記裡列出了多次打獵的收獲。五月二十八日：「美味野雞！」六月一日：「五隻松鼠。」六月二日：「豪豬、松雞、四隻松鼠、灰鳥。」六月三日：「又一隻豪豬！四隻松鼠，兩隻灰鳥。」六月四日：「第三隻豪豬！松鼠、灰鳥。」六月五日，他射獲一隻和聖誕火雞一般大的加拿大鵝；接著，六月九日，他獵得最大戰利品：「駝鹿！」因為興奮，這位驕傲的獵人拍了一張跪在戰利品旁的照片，他得意地高舉著步槍，五官因驚喜而有些扭曲，就像失業的看門人到雷諾【註：Reno，美國內華達州的一個城市。】去賭博，結果竟然中了百萬美元的頭彩一樣。

　　麥坎德斯很清楚，要想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來，狩獵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對殺生一直有矛盾的想法。射殺這隻駝鹿之後不久，這種矛盾很快演變成了悔恨。牠並不太大，也許只有兩三百公斤，但肉的分量卻很大。麥坎德斯覺得如果浪費掉這些食物，在良心上說不過去。

　　因此他花了六天時間，忙著在它腐壞之前保存起來。他在大批蚊蠅四處飛舞之下，屠宰了鹿的屍體，把鹿雜燉著吃，接著又辛苦地在公共汽車下布滿石頭的溪岸挖了一個洞，想用煙燻製那些已變成紫色的龐大肉片。

　　阿拉斯加的獵人都知道，在荒野中保存肉類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它們切成薄片，再掛在臨時搭成的架子上風乾。但麥坎德斯卻天真地聽從了南達科他州獵人的話，他們教他煙燻，可在當時的環境下，這是比較困難的事情。六月十日他的日記中寫著：「屠宰非常困難，蚊蠅成群。取下了腸子、肝、腎、一枚肺、肉片，後臀肉和腿都丟入溪流。」

　　六月十一日：「取下心臟和另一枚肺、兩隻前腳和頭，其餘丟入溪裡。拖到洞附近，嘗試煙燻後保存。」

　　六月十二日：「取下一半的胸腔和肉排。只能在晚上工作。繼續煙燻。」

　　六月十三日：「把剩下的胸腔、肩部和頸部拖進洞裡，開始燻製。」

　　六月十四日：「已經長蛆了！煙燻似乎無效。不解，像是一場災難。真希望沒有殺這隻駝鹿。真是我生命中最大的悲劇之一。」

　　他決定放棄了，並把殘餘的屍體拋給狼吃。雖然他嚴厲地責備自己浪費這個他親手取得的生命，不過第二天，他有所好轉，因為他的日記中記載著：「以後學會接受自己的錯誤，不管是多大的錯誤。」

　　在駝鹿教訓之後不久，麥坎德斯開始閱讀梭羅的《瓦爾登湖》，在「更高的規律」那章中，梭羅反思飲食的道德。麥坎德斯重點標出以下語句：「在捉了、洗了、煮了、吃了這些魚之後，我也並不覺得它給了我什麼了不起的營養。既不足道，又無必要，耗費卻太大。」

　　麥坎德斯在頁面空白處寫下「駝鹿」二字，同時，又在同一段文字上畫了記號：

　　對吃肉反感並不是因為經歷，而是一種本能。貧苦、簡樸生活在許多方面都顯得更美，雖然我並未這麼做，不過我至少努力去做，這使我感到愉悅。我相信每一個希望身心能保持在最好狀態的人，都會特別地避免吃肉，還要避免多吃任何食物……

　　要準備，並烹調這樣簡單、這樣乾淨，而不至於觸犯了你的想像的食物是件困難的事。不過，我想，身體固然需要營養，想像力同樣需要營養，二者應該同時得到滿足，這也許是可以做到的。有限度地吃些水果，不必因此而替胃囊感到羞恥，這絕不會阻礙我們最有價值的事業。但要是你在盤中再加上一點兒的佐料，這就要毒害你了。

　　※※※

　　「是的。」麥坎德斯寫著。兩頁後，他接著寫：「食物意識；專心地吃，專心地煮……神聖的食物。」在書中他寫下日記，宣告：

　　我重生了，這是我的黎明，真正的生命才剛剛開始。

　　用心地生活：關注生活的本質，持續注意周圍環境及與之相關的事物，例如，一份工作、一項任務、一本書及任何需要有效專注的東西（環境本身沒有價值，價值在於建立了關係的環境。所有真正的意義存在於個人與現象之間的關係，也就是存在於它對你的意義）。

　　食物偉大神聖，維持生命的熱度。

　　實證主義，生命美所賦予的無極歡樂。

　　絕對的真理和誠實。

　　現實。

　　獨立。

　　終結──穩定──持續。

　　※※※

　　麥坎德斯逐漸從自責浪費駝鹿肉的情緒中恢復過來，一直持續到七月初，這段時間，一切都是簡單美好的，可是隨後卻出現了兩次關鍵性的挫敗。

　　顯然，麥坎德斯對這兩個月來在荒野的孤獨生活很滿意。他決心回歸文明。是時候給這個「最後、最偉大的冒險」畫上句號了，是回到男人與女人的世界的時候了。在那裡，他能夠舉杯暢懷，大談哲學，以自己的故事讓陌生人傾心。他似乎對自主權不再那麼極端，不那麼堅持與父母分離。也許他已經準備要原諒他們的不完美，甚至準備要寬容自己的不完美。看來，他有可能已經做好回家的準備。

　　不過，也許什麼都沒有；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推測。但是他打算走出來，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出發前，他在一片樺樹皮上寫下：「縫補牛仔褲，刮鬍子！打包……」他把美能達相機放在空油桶上，拍了一張揮舞著一把黃色的拋棄式刮鬍刀，露齒而笑的照片，他的臉上刮得乾乾淨淨，軍用毯上剪下來的補丁縫在骯髒牛仔褲的膝頭。他看來還算健康，但瘦得可怕，他的兩頰深陷，頸部肌腱突出，看起來就像繃緊的電線。

　　七月二日，麥坎德斯讀完托爾斯泰的《家庭幸福》，在幾段令他感動的文字下畫了線：

　　他說人生中唯一確定的幸福，是為他人而活，他是對的……

　　我已經經歷很多，現在我覺得自己已經找到幸福所需要的東西。在鄉間過著寧靜的隱居生活，對善良而不習慣蒙受他人恩惠的人們有所助益；做這些可能有意義的事。休息、大自然、圖書、音樂、對鄰人的愛──這就是我的幸福觀。還有，最重要的是，你得找個伴兒，以及孩子──人之常情，還期待什麼呢？

　　※※※

　　七月三日，他背起背包，開始三十多公里的遠足，想走到路況較好的路上。兩天之後，已經走了一半，他在大雨中到了一個河狸築的水塘區，這些水塘阻斷了通往特科拉尼卡河西岸的路。四月份的時候，這些水塘還結著冰，沒有任何障礙。可現在這些水塘成為了一萬多平方米大的湖，淹沒了小徑。為了避免涉水穿過幽暗的及胸高的湖水，他登上險峭的山坡，繞過北邊的水塘，然後又向下走到峽谷口的河邊。

　　他第一次渡河，是在六十七天前仍有寒意的四月，當時這裡的冰雪尚未完全融化，水深僅及膝部，可以涉水走過。然而，七月五日，因雨水和阿拉斯加山上冰河融雪，特科拉尼卡河水位高漲，河水冰冷而湍急。

　　從遠處的河岸走上公路就容易了，但如果想要抵達那裡，他得先通過一個近三十米寬的河道。河水因為冰河夾帶物的沉澱而混沌，顏色呈現水泥的色澤，只比它結冰時的溫度稍高攝氏幾度。河水太深，無法涉過，且發出汽車般隆隆的聲音。這強勁的急流很可能會使他失足，並被水沖走。

　　麥坎德斯不擅長游泳，也曾向好幾個人坦承他其實很怕水。嘗試游過凍得讓人四肢麻痹的急流，或臨時製作筏子划過水面，都太危險了。就在小徑和河流交會處的下游，特科拉尼卡河水翻騰出一片混沌的白沫，急速衝過狹窄的峽谷。可能他在游到或划到遙遠的對岸之前，就會被捲入急流。

　　他在日記中寫道：「災難……雨水淹積。恐怕不可能過河。孤獨、害怕。」他正確地下結論說，如果他試圖在這裡、在這種情況下渡過特科拉尼卡河，無疑會被捲入洪流溺死。這簡直是自殺；絕無可能。

　　如果麥坎德斯向上游走一．六公里左右，就會發現河流變寬，成為紛亂的河道。如果他仔細地勘察，就會發現這些河道在某處其實深只及胸。雖然水流湍急，可能會使他失足，但在向下游漂流時，還是有方法在被捲入河道或體溫變得過低之前，橫渡到對岸。

　　但這也是個非常大膽的提議，麥坎德斯並不需要冒這種險。他有荒野生存經驗，他應該知道，如果他耐心等下去，河水最後會降到可以安全涉過的水位。因此選擇了最謹慎的做法，轉身返回到公共汽車，回到變化無常的荒野中。

第十七章　斯坦佩德小徑

　　──追尋危險的行為在我們的文化中，是成長儀式的一部分。危險已經成為一種誘惑；他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將冒險精神發揮到極致。──

　　自然儘管美麗，但同時也是野蠻可怕的。我敬畏地看著腳下的大地。看著諸神究竟創造了些什麼，看看這些作品的形態、風格和材質。這就是我們所認識的那個地球，從混沌和黑暗中孕育誕生。這裡不是任何人的花圈，而是未曾使用的地球；它不是草地，不是牧場，不是林場，不是耕地，也不是荒原。它是行星地球，清新自然的外表──大自然創造的，所謂的人類永久居所，人類可以任意使用。但人類無法與它結合，它是根源，浩瀚而恐怖──並非我們曾經聽說的大地之母，不容人類踐踏或埋藏。我們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對人類不見得友善的力量，這是偶像崇拜和迷信之地，是比我們更親近岩石和野獸的人所居住之地……想像一下，進入博物館中觀賞無數特殊的事物，和某些星體的表面或其中的硬質物質比較起來是什麼樣！我敬畏我的軀體，對這幅限制我的皮囊是多麼陌生；我不怕幽靈、鬼怪，因為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但我的軀體害怕，可我又害怕軀體。究竟這個占有我的天神是什麼？說說神祕吧！想想我們在大自然中的生活──每天看到的事物，每天接觸的事物：岩石、樹木、拂面的風！堅固的地球！真實的世界！常識！接觸！接觸！我們究竟是誰？我們究竟何在？

　　──梭羅

　　在麥坎德斯放棄渡過特科拉尼卡河的一年又一週後，我站在河對岸──東岸公路這邊，看著翻騰的河水。我也想要渡過河，去親眼看看那輛公共汽車，看看麥坎德斯死去的地方，了解這一切是為什麼。

　　這是個又熱又濕的下午，覆蓋著阿拉斯加山區的冰河積雪迅速融化，河水水量暴增且混濁。如今水位看起來比十二個月前麥坎德斯拍照時要低，但涉水而過依然是不可想像的事。水太深、太冷、太急，注視著特科拉尼卡河，我能聽到如保齡球般大小的石塊滾過河床，被強勁的洪流沖向下游的聲音。我隨時有可能被捲離岸邊，掉進緊鄰的峽谷深處。峽谷把河谷收縮成為一湍急流，連續五里。

　　和麥坎德斯不同，我備有一張一：六萬三千三百六十的地形圖。地圖十分詳盡，上面標示著在往下游八百米，就在峽谷的咽喉處，有美國地質研究所的測量站。還有一點不同是我有三個同伴：阿拉斯加人羅曼．戴爾（Roman Dial）和丹．索利（Dan Solie），以及羅曼的加利福尼亞州友人安德魯．利斯克（Andrew Liske）。由斯坦佩德小徑連接河流的那頭，看不到測量站，不過當我們在雲杉和矮白樺間努力向前開路約二十分鐘後，羅曼喊道：「我看見了！就在那邊！不到一百米！」

　　到測量站後，我們看到了直徑一英寸的鋼纜橫跨峽谷，架設在河這邊五米高的塔和一百二十多米遠的對岸岩石層之間。鋼纜架設於一九七〇年，是為了記錄特科拉尼卡河每一季的變化。鋼纜上有用滑輪懸吊的鋁製籃子，水文學者就是借用籃子在河上往返，並用籃子垂墜加重的鉛錘線，測量河的深度。測量站在九年前就因缺乏經費廢棄了。當時鋁籃應該是用鏈條鎖在我們這端的塔上（公路這邊）；但當我們登上塔時，卻沒有發現鋁籃。我望著急流的河水，可以看到鋁籃就在峽谷遠方的岸邊──公共汽車那邊。

　　原來有些本地獵人已經切斷鏈條，乘著籃子過河，並把它留在那邊，以免別人輕易越過特科拉尼卡河，侵入他們的地盤。麥坎德斯一年前嘗試走出樹林時，鋁籃就在那個地方，在他所在的峽谷那端，如果他早知道這件事，越過特科拉尼卡河，抵達安全之地就易如反掌，但他沒有地形圖，根本不知道救星就在身邊。

　　麥坎德斯高中越野賽跑隊的朋友安迪．霍羅威茨曾思忖著說過：「麥坎德斯生錯了時代，他尋找的是當今社會所無法給予的冒險和自由。」麥坎德斯來阿拉斯加，是想在未知的荒蠻原野中流浪，想找一個地圖上沒有的空白處。但是在一九九二年，地圖上已經沒有任何空白點──不但阿拉斯加沒有，任何地方都沒有。但麥坎德斯卻憑著他自己特有的邏輯，找到一個方法：他乾脆不用地圖。在他心中，這塊土地就是無名之地。

　　因為沒有好的地圖，麥坎德斯不知道有一條鋼纜橫跨河上，所以他研究特科拉尼卡河洶湧的急流後，做了錯誤的判斷，認為此路不通，不可能到達對岸，因此返回公共汽車──考慮到他對地形的陌生，這個決定是合理的。但他為什麼待在公共汽車裡，直到餓死呢？為什麼他不在八月水位較低較安全時，再次嘗試渡河呢？

　　這些問題令我困惑、苦惱。因此我希望能到費爾班克斯一百四十二號公共汽車生鏽的車廂裡發現一點線索。但要抵達公共汽車那邊，我也得過河，而鋁籃卻在河的那一頭。

　　我站在鋼纜東端支柱的塔上，用攀岩用具將自己繫在鋼纜上，雙手交替拉動，用「提洛爾橫渡法」（Tyrolean traverse）將自己渡過河去。這個方法比我預想的困難很多，二十分鐘之後，我終於來到對岸，筋疲力盡，雙手幾乎舉不起來。稍事調整以後，我爬入寬六十公分、長一百二十公分的長方形鋁籃中，解開鎖鏈，回到峽谷東面接我的同伴過河。

　　鋼纜在河中央下垂得厲害，因此當我由這端鬆開鏈條時，籃子就因它本身的重量迅速加速，沿著鋼纜越滑越快，我以三四十公里的時速越過急流，朝最低點衝去，聽到自己發出一陣不由自主的驚恐喊叫，直到明白自己並沒有危險，才又恢復鎮定。真是一次驚險的經歷。

　　我們四人都到達峽谷西邊後，接著又花了三十分鐘艱難地砍伐叢林前進，好不容易才回到斯坦佩德小徑。我們之前走過的十六公里小徑──從我們停車處到河水之間的路段，是路況不錯、標示清楚、且較常有人經過的路段，但接下來的十六公里，則完全不同。

　　因為很少人會在春季渡過特科拉尼卡河，因此許多路線都很模糊，而且灌木叢生。過河後，小徑突然轉而向西南蜿蜒，向上通往湍急的溪床。並且由於海狸已經在溪流精心修建了堤壩網，因此小徑直接通向約一．二平方公里的積水域。海狸塘從不會超過及胸的高度，但水很冷，而且當我們在水裡向前移動時，我們的腳翻騰起河底的汙物，散發出陣陣沼氣、汙泥的腐爛臭味。

　　小徑越過最高的水塘，重新攀上山坡，和蜿蜒崎嶇的溪床會合，然後向上通往矮木叢林的樹林。路並不是特別難走，但兩旁約五米高的榿木糾結在一起，顯得陰暗、恐怖，使人透不過氣來。成群的蚊子在四周亂飛，每隔幾分鐘，蚊子刺耳的嗡嗡聲就被遠處隆隆的雷聲蓋過。

　　灌木叢劃過我的小腿，留下斑駁的傷口。成堆的熊糞堆在小徑上，還曾看見灰熊剛留下的痕跡──每個腳印都有八號靴印的一．五倍大，令我十分緊張，因為我們都沒有槍。「喂，灰熊！」我大喊著，希望避免不期而遇的情況，「喂，灰熊，我們只是經過，不要生氣！」

　　過去二十年來，我已經來過阿拉斯加二十多次──登山、當木匠、做捕鮭人、當記者或只是遊蕩。在這麼多次遊歷中，我經常是獨自在荒野，我很喜歡這樣的體驗。這次，我原本是打算獨自前來的，當我朋友羅曼不請自來，另外還帶了兩位朋友時，我有些生氣。然而，現在我卻很感激有他們的陪伴。這個野蠻、生長過於茂密的地方，給人一種惡毒的感覺，比我知道的一些地方──布魯克斯嶺苔原覆蓋的斜坡，亞歷山大群島上雲霧般的森林，甚至冰封、高聳的麥金利峰──還要邪惡。我很高興自己不是獨自在這裡。

　　晚上九點，我們繞過小徑的一個彎道，在一塊小空地邊緣看到了那輛公共汽車。粉色的瘋長雜草比輪軸還高，填滿了輪窩。費爾班克斯一百四十二號公共汽車就停在白楊樹叢旁，距斷崖邊緣不到十米，可以俯瞰蘇珊娜河和支流的匯合點。這是個很迷人的地方，開闊空曠而光線充足，很容易理解為什麼麥坎德斯決定在這裡設營地。

　　在距公共汽車有一段距離時我們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它。車身的漆已經斑白剝落，有幾扇窗戶也已不見，上百條細骨和豪豬刺散落在車周圍的空地上，有一個大得多的骨架──那是他射殺後悔恨交加的駝鹿殘骸。

　　在麥坎德斯的屍體被扎梅爾和湯普森發現後不久，我曾向他們請教過一些問題。他們非常篤定地認為，這個大骨架是北美馴鹿的殘骸。他們還嘲笑麥坎德斯這個生手竟然把牠當成駝鹿。「狼弄散了一些骨頭，」湯普森告訴我，「很明顯，這是一隻北美馴鹿，這孩子根本不知道他在這裡做什麼。」

　　「絕對是北美馴鹿，」扎梅爾輕蔑地插嘴說，「我在報紙上讀到他自以為射到了一隻駝鹿時，立刻就知道他絕不是阿拉斯加人。駝鹿和北美馴鹿差別很大，連這都分不清，實在夠蠢。」

　　扎梅爾和湯普森都是阿拉斯加非常有經驗的獵人，曾射殺過很多北美馴鹿和駝鹿。出於對他們的信任，我為《戶外》雜誌寫的文章裡，採用了他們的說法，因而使許多讀者更堅定了看法，他們認為麥坎德斯準備不足，根本就不該進入荒野，更不要說進入被稱為「最後邊疆」的阿拉斯加荒野。一位阿拉斯加通訊記者寫道，麥坎德斯自稱的冒險範圍小的可憐──窩在距希利不遠處的一輛廢棄公共汽車裡，射獵鳥、松鼠，把北美馴鹿錯當成駝鹿（不該犯的錯）……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這個傢伙──無能。

　　在我收到的所有嚴厲斥責麥坎德斯的信中，絕大部分人都以他誤把北美馴鹿當成駝鹿這點，作為他對如何在荒野生存一無所知的佐證。這些憤怒的人卻不知道，麥坎德斯所射殺的確實就是他所說的駝鹿。通過那隻動物的遺骨檢驗，還有對麥坎德斯所拍的照片仔細檢查，結果證實牠的確就是駝鹿。這個孩子或許在斯坦佩德小徑上犯了些錯，但他並沒搞混駝鹿和北美馴鹿。

　　跨過駝鹿的骨頭，我從車後的逃生門進入車內，一進門就是破床墊，骯髒而破損，麥坎德斯就是在這裡走完人生的。不知為什麼，他散落的遺物令我吃驚：一個綠色水壺、一小瓶淨水錠、已經用完的護唇膏、在軍備品店中買的隔熱飛行褲、書皮已經破了的平裝暢銷書《哦，耶路撒冷！》、羊毛手套、一瓶驅蟲劑、一整盒火柴和一雙棕色的橡膠工作靴，靴筒內緣用淡淡的黑色簽字筆寫著「加利恩」。

　　雖然沒有了窗戶，但在這輛洞穴般的車子裡，空氣依然彌漫著陳腐黴臭的氣味。羅曼說：「這裡有死鳥的味道。」一會兒我就找到臭味的源頭：一個裝滿了鳥的羽毛、絨毛和翅膀的塑膠垃圾袋。麥坎德斯可能打算保存它們，用做衣服的隔熱材料或者做成羽毛枕。

　　在車的前半部，麥坎德斯把瓶瓶罐罐堆在煤油燈旁臨時拼湊的夾板桌上。另外還有一個非常專業地軋出「R．F．」縮寫字樣的皮製長刀鞘，這是羅納德在麥坎德斯離開索爾頓市時送給他的彎刀刀鞘。

　　這孩子的藍色牙刷旁是用了一半的高露潔牙膏、一包牙線，還有日記裡提到的那個牙冠。稍遠一點兒放著一個西瓜大小的頭骨，象牙般的粗獠牙從突出的上顎伸出來，這是熊的頭骨，是在他之前幾年造訪這輛車的人留下來的。麥坎德斯工整的字跡在頭蓋骨的子彈孔周圍寫著：「向熊靈致敬，我們心中的野獸。亞歷山大超級流浪漢，一九九二年五月」。

　　向上看，我發現金屬製的車廂薄板畫滿了多年來無數訪客留下的塗鴉。羅曼把四年前他前往攀登阿拉斯加山途中，待在車上時寫的留言指給我看：「食麵族前往克拉克湖，一九八九年八月。」像羅曼一樣，大部分人都只潦草地寫下他們的姓名和日期。最長、最具文采的塗鴉是麥坎德斯的留言，那是歡樂的宣言，其中一段以他最喜愛的羅傑．米勒的歌詞起頭：「兩年來他四海為家，沒有電話、沒有游泳池、沒有寵物、沒有香菸。完完全全的自由；一個極端主義者，一個唯美的旅行者，他永遠在路上。」

　　下面是用生鏽的油桶做成的爐灶。一根十二英尺長的雲杉樹幹被塞進打開的灶門口，木頭上掛著兩條破舊的李維斯牛仔褲，好像等著曬乾一樣。其中一條有隨意地用銀色絕緣膠帶打的補丁，另一條則比較細心地用褪色的床罩布條縫在膝蓋和臀部的裂口上，另外還用一條毯子製成腰帶，我想麥坎德斯一定非常瘦，不得不用腰帶來繫住褲子。

　　我坐在爐灶對面的小帆布床上，注視著眼前這幅怪異的畫面。我所看到的物品上，都有麥坎德斯曾經存在的痕跡。這兒是他的指甲剪，那兒是他的綠色尼龍帳篷，掛在前車門玻璃已經失蹤的窗戶框上。他從凱瑪特超市買來的登山靴整整齊齊地排放在爐灶下，彷彿他很快就會回來穿上靴子上路似地。我很不舒服，覺得自己彷彿是個闖入者，趁麥坎德斯不在時溜進他房間。突然我開始反胃，趔趄地走出公共汽車，呼吸新鮮空氣。

　　一小時後，天空逐漸暗淡下來，我們生起火。暴風雨已經過去，滌淨了天空中的陰霾，遠處的山坡清晰地呈現出來，火紅的夕陽餘暉在西北地平線燃燒。羅曼取出一些去年九月他來阿拉斯加所射的駝鹿肉，放在已經燒黑的烤架上──麥坎德斯曾用它燒烤獵物。鹿肉的脂肪爆開，滴在煤炭上嘶嘶作響。我們吃著肉，一邊拍蚊子，一邊談論這個我們從沒見過的怪人，試著理解他怎麼會遭遇不幸，為什麼有人就因為他死在這裡就強烈鄙視他。

　　麥坎德斯事先準備糧食不足，同時也沒有攜帶阿拉斯加人認為必要的裝備：如大口徑的來福槍、地圖、指南針和斧頭。人們覺得這不只是愚蠢，更嚴重些可以說是自大。有人甚至把麥坎德斯和北極最聲名狼藉的悲劇人物約翰．富蘭克林爵士（Sir John Franklin）相提並論；後者是十九世紀英國的海軍軍官，他的虛偽和傲慢造成了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一百四十人的死亡。

　　一八一九年，英國海軍總部指派富蘭克林率領探險隊前往加拿大西北部的荒野。離開英國兩年後，冬季時，他們在一片被稱做「貧瘠地」的遼闊荒蕪的苔原地帶緩緩前進，這個名稱現在仍被沿用。他們的食物沒有了，獵物又稀少，富蘭克林和隊員們只好以石頭上刮下來的地衣、燒焦的鹿皮、動物的骨頭、自己靴子的皮為生，最後他們竟然吃夥伴的肉。在這次殘酷的探險結束之前，至少有兩人已經被殺害被吃，嫌疑犯立即被處決，另有八人也因疾病和飢餓而死亡。富蘭克林自己則在瀕死邊緣掙扎，幸而最終和其他倖存者一起被一群混血兒所救。

　　富蘭克林是一位和善的維多利亞紳士，但據說頑固且無能，有著孩童般的天真想法，不屑學習在荒野中生存的必備技巧。他作為北極探險的主管，事先並沒有充分準備。但回到英國後，他卻以「吃靴子的人」名聲大噪──這個綽號意味著敬畏之情而非蔑視。他受到英雄般的禮遇，海軍上將提升他為上尉，有人慷慨解囊請他寫下這次探險歷程。一八二五年，他受命再度赴北極探險。

　　這次進行得相對順利。但在一八四五年，富蘭克林希望能找到傳說中的西北通道，於是第三次來到北極。這是一次錯誤的歷程，他和他率領的一百二十八名隊員從此杳無音訊。後來根據四十餘名奉命去尋找他們的探險隊員最後找到的證據顯示，他們全軍覆沒，因壞血病、飢餓以及無法形容的痛苦折磨而死。

　　將麥坎德斯和富蘭克林相提並論，不僅是因為兩人都死於飢餓，也因為人們覺得兩人都缺乏必要的謙遜──對這片土地缺乏尊重。在富蘭克林死後一百年，知名探險家維爾希奧米爾．史蒂芬森【註：一八七九─一九六二，美國北極探險家。】指出，這名英國探險家從未用心學習過印第安人和愛斯基摩人的生存技巧。

　　就在富蘭克林喪命的同一片嚴酷荒野中，印第安人和愛斯基摩人已經生存了「許多世代，他們在這裡養育子女，照料長輩」（但史蒂芬森卻沒提到，其實許多印第安人和愛斯基摩人一樣在北方荒野中餓死）。

　　不過麥坎德斯的自負和富蘭克林有所不同。富蘭克林把大自然當成敵人，認為它必定會屈服於武力、良好的教養和維多利亞式紀律。他並沒有和大地和平共處，不像土著一樣依賴這塊土地維持生計，他試著以不合適的軍備武器和傳統慣例，將自己和這塊北方的領土完全對立。而麥坎德斯的做法卻完全相反，他想完全靠荒野而活──而且他在還沒完全掌握必要的技巧之前，就開始這麼做了。

　　此外，指責麥坎德斯準備不周，可能並不恰當。他的確是生手，也高估了自己的適應性，但他能夠憑藉已掌握的技巧在荒野中連續待了十六州，所依靠的只是自己的智慧和十磅重的米。而且他也很明白在進入荒野後，只能容許自己犯極小的失誤。他完全清楚自己面臨著怎樣的危險。

　　長輩往往認為，年輕人是被魯莽的目標所吸引；從事危險的行為在我們和其他文化中，都是成長經歷的一部分。危險充滿了誘惑；這是為什麼許多青少年開快車、酗酒、嗑藥過量，也是為什麼許多國家很容易就召募到年輕人上戰場的主要原因。我們可以主張，是基因編碼決定的行為。麥坎德斯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把冒險行動發揮到極致。

　　他需要用一種他自認為有效的方式來測試自己；他擁有極大地──有些人卻認為是浮誇的──精神雄心。根據形成麥坎德斯信仰的道德絕對主義，確保成功結果的挑戰根本不算是挑戰。

　　當然，並不只是年輕人會被冒險行為的吸引。大名鼎鼎的繆爾是講求實際的自然資源保護著，以及西拉俱樂部的創辦人，但他同時也是大膽的探險家，無畏的山峰、冰河和瀑布攀登者。在他最著名的一篇文章中，他談到了自己一八七二年攀登加利福尼亞州里特山時差點摔死的扣人心弦的經歷。在另一篇散文中，他抑制不住喜悅地描述自己刻意攀在三十米高的道格拉斯樅樹最高枝上，抵擋凶猛強烈的西拉山風的經過：

　　我從未享受過因為運動而帶來的如許興奮。細長的樹梢在快速的氣流中不停地搖擺，翩翩起舞，一圈又一圈。我緊緊地抓著樹枝，就像蘆葦上的食米鳥。

　　※※※

　　繆爾當時三十六歲。他可能不會認為麥坎德斯太古怪或難以理解。

　　即使沉著、謹慎，曾經說過：「只要在康科德城好好遊歷一番就夠了」的梭羅，還覺得有必要拜訪十九世紀緬因州恐怖的荒野，攀登卡塔丁山。攀登這座「狂野、恐怖卻美麗」的堡壘，令他害怕、震懾，但也激起他的敬畏之心。攀登卡塔丁山花崗岩高峰帶給他沉思，啟發他寫出了有力的作品，並且加深、豐富了對這片粗糙不馴的大地的感悟。

　　和繆爾、梭羅不同，麥坎德斯走入荒野，並不是為了對大自然或世界進行深刻地思考，而是為了探索靈魂的原鄉。然而，他很快也發現了繆爾和梭羅已經了解的事實：當人長久地待在荒野，無可避免地會更多地關注外在和內心的世界；住在荒野，你不可能不對大地和它的一切沒有細緻的了解和強烈的情感依附。

　　麥坎德斯很少在日記中記錄對荒野的想法或思考，也很少提到周遭的景色。羅曼的朋友利斯克在讀這些日記的影印本時指出：「日記裡全都記載著他所吃的食物，除了食物，別無其他。」

　　利斯克所言不差，日記記錄了他採集的一大堆植物和他殺死的獵物的名稱。但如果因此就說麥坎德斯沒有領略荒野的美，或說他不為景色所動，恐怕也是種誤解。文化生態學家保羅．塞帕德（Paul Shepard）曾說：

　　這名遊牧的貝都因人【註：敘利亞和阿拉伯沙漠的游牧民放。譯者注】並不沉湎於景色，不描繪景物，也不編輯不實用的自然史……他的生活和大自然如此息息相關，以致都無法容納抽象、美感或自然哲學等。大自然和他之間的關係非常嚴肅，由習俗、神祕和危險形成。他閒暇時不會無所事事地娛樂，或干涉大自然。但在生活中，他對於眼前的世界、土地、變化莫測的天氣，以及賴以生存的有限空間，自然會有所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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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坎德斯在蘇珊娜河邊的那些日子也是同樣的情形。

　　我們很容易會認為麥坎德斯是一個太多愁善感，一個讀了太多書卻缺乏常識的略有些瘋狂的年輕人。但其實並不是這樣，麥坎德斯並不是一個懦弱的逃避者，他並未因存在的絕望而感到茫然、困惑或折磨。相反，他的生命因有意義和目的而躍動，但他過度扭曲了生存的意義：他懷疑輕易得到的事物的價值，他自我要求過多、過高，遠遠超過他可以負擔的程度。

　　為解釋麥坎德斯的異端行為，有些人認為他就像約翰．沃特曼，他身材矮小，可能有「矮子情結」。這種先天的不安全感，可能促使他意圖憑藉嚴苛的體能挑戰來證明自己的男人氣概。還有些人認為，戀母情結導致了他最後致命的流浪之謎。雖然這兩種假設可能會有些真實的成分，但這種心理分析令人質疑，有投機性，它對這位不在場的精神分析對象所下的結論是淺薄、缺乏尊重的。將麥坎德斯獨特的精神追求，貶抑為心理障礙，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羅曼、利斯克和我凝視著灰燼，談論麥坎德斯直到夜深。三十二歲的羅曼好奇心強，個性坦率，是史丹福大學的生物博士，他對傳統智慧一向持懷疑態度。和麥坎德斯一樣，他在華盛頓郊區度過青年期，認為那裡很壓抑。九歲時，他第一次來到阿拉斯加，來探望在希利以東數公里的烏斯貝利市挖煤的三個叔叔，立刻愛上了那裡的一切。之後多年，他多次重返阿拉斯加。一九七七年，十六歲的他以班上最優秀的成績高中畢業後，搬到費爾班克斯，把阿拉斯加當成永遠的家。

　　羅曼目前在位於安克拉治的阿拉斯加太平洋大學執教，以荒野山脈探險而享譽全州；他還有幾項壯舉：徒步走過布魯克斯山脈，全程約一千六百一十公里；在〇℃以下的氣溫中，滑過四百公里的雪地，越過北極國家野生保護區；橫跨一千一百三十公里的阿拉斯加山脈；率先登上三十座以上的北方山峰和峭壁。羅曼並不覺得他受人尊重的作為和麥坎德斯的冒險有什麼不一樣，除了麥坎德斯因運氣不好而喪生外。

　　我提到麥坎德斯的自負和他所犯的低等級錯誤──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最後卻奪去他的性命。羅曼說：「是，他是失敗了，但令我佩服的是他嘗試去做的事。像他那樣月復一月、完完全全地生活在荒野中，那是不可想像的困難。我做不到，而且我打賭，那些說麥坎德斯無能的人中沒幾個人能做到，即使做，也無法在那裡待上一兩週以上。長期在荒野中生活，除了獵物和採集而來的植物外，再無其他食物果腹，大部分的人對其困難程度一無所知，但麥坎德斯卻離成功只一步之遙。」

　　羅曼用棍子撥弄著爐火時說：「我實在忍不住要認同這個人。儘管我不願意承認，但如果時光倒流，處在這種險境中的可能就是我。當我第一次來阿拉斯加時，可能和麥坎德斯非常相似，一樣青澀，一樣充滿渴望。而我也相信許多阿拉斯加人初到此地時，會和麥坎德斯有許多相似之處，包括那些指責他的人。可能是麥坎德斯讓他們想起了從前的自己，因此他們才會對麥坎德斯這麼嚴苛。」

　　羅曼的話提醒了我們這些已經習慣了單調生活的成年人，想喚回年輕時的熱情和對強烈衝擊的渴望，是多麼困難啊！埃弗里特的父親在二十歲的兒子自沙漠中失蹤多年之後，若有所思地說：「上一代人無法觸及青年人飛揚的靈魂。我想我們都不了解埃弗里特。」

　　羅曼、利斯克和我一直聊到午夜過後，試圖理解麥坎德斯的生與死，但其精髓仍是很模糊、難以捉摸的。漸漸地，大家不說話了。等我起身找地方打開睡袋時，第一抹淡淡的晨曦已從東北方向露出魚肚白。蚊子很多，儘管公共汽車多少能遮擋一下，但我還是決定不在這輛一百四十二號公共汽車過夜；在進入無夢的沉睡之前，我留意到，其他人同樣不願在公共汽車中過夜。

第十八章　蘇珊娜河

　　──快樂只有在分享時才真實。──

　　現代人幾乎無法想像以打獵維生是什麼情形。獵人生活是一種艱難、連續不斷的陸地旅行……漂泊不定的生活，總是生活在擔心中，擔心下一次攔截失敗、擔心陷阱失靈或驅趕獵物失敗，或者擔心獵物根本不會出現。最重要的是，貧困和餓死時時威脅著獵人的生活。

　　──約翰．坎貝爾（John M．Campbell），《飢餓的夏日》（The Hungry Summer）

　　那麼歷史又是什麼？歷史就是要確定世世代代關於死亡之謎的解釋以及如何戰勝它的探索。正由於此，人類才發現了數學上的極限和電磁波，寫出了交響樂。缺乏一定的熱情是無法朝著這個方向前進的。要有所發現，就需要精神準備，它的內容已經包括在福音書裡。首先，這就是對親人的愛，也是生命力的最高表現形式，它充滿人心，不斷尋求著出路和消耗。其次，就是作為一個現代人必不可少的兩個組成部分：個性自由和奉獻精神。

　　──鮑里斯．巴斯特納克，《齊瓦戈醫生》

　　──在麥坎德斯遺體旁找到的書中畫線的段落

　　因為科特拉尼卡河水的阻礙，麥坎德斯離開荒野的嘗試失敗了，七月八日他回到公共汽車中。我們無從得知當時他的心路歷程，他在日記裡什麼也沒寫。可能他根本就不在乎。的確，他並沒有什麼可擔心的，當時正值仲夏，到處是動植物，無須為食物擔憂。可能他也想到了，到八月時，特科拉尼卡河水水位可能會下降到足以涉過。

　　麥坎德斯在鏽蝕的一百四十二號公共汽車裡，重新安排生活，再回到打獵和採集的生活。他讀托爾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和克里克頓的《終結者》。在日記中他提到，連續下了一週的雨，獵物很豐富，七月的後三週，他捕獲了三十五隻松鼠、四隻松雞、五隻松鴉和啄木鳥，還有兩隻青蛙，以及野生馬鈴薯、大黃、各種漿果和大量的蘑菇。數量看起來很多，但所獲獵物其實都非常瘦，他所消耗的熱量遠比攝取的多。他勉強維生三個月後，熱量嚴重不足，已經面臨失衡的危險。而且，在七月底，他犯了最後的致命錯誤。

　　他剛讀完《齊瓦戈醫生》，他激動得在書的頁面空白處草草寫下興奮的筆記，並在下面的段落畫線：

　　拉拉沿著鐵路路基在一條由朝聖的香客踩出來的路上走著，然後拐進一條通到樹林裡去的小徑。她不時停下腳步，眯起雙眼，呼吸著曠野中彌漫著花香的空氣。這裡的空氣比父母更可親，比情人更可愛，比書本更有智慧。剎那間，拉拉又領悟到生存的意義，她活在世上為的是解開大地非凡的美妙之謎，並叫出所有的事物的名稱來，如果她力不勝任，那就憑藉著對生活的熱愛養育後代，讓他們替她完成這項事業。

　　※※※

　　「自然／純潔」，他用正楷字寫在書頁上方。

　　啊，有時候真是希望能遠遠地離開這些平庸的高調和言之無物的陳腔濫調，在貌似無聲的大自然的沉寂中返璞歸真，或者是默默地長久投身於頑強勞作，或者索性沉浸在酣睡、音樂和充滿心靈交融之樂的無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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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坎德斯在這段話上面加上星號和括弧，並且用黑色原子筆把「大自然的沉寂中」圈了起來。他還寫下了：「快樂只有在分享時才真實。」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長期苦修的生活令麥坎德斯發生了重要改變，也許他已經準備解除心中的武裝，打算再重返文明，放棄流浪，不再逃避親密關係，重新成為人類社會的一員。但我們已永遠無法得到證實。

　　七月三十日的日記上出現一段不祥的文字：「極度虛弱，誤食馬鈴薯籽，站都站不起來。餓。瀕臨危險。」這段文字之前，日記中沒有任何有關他身處危境的敘述。飢餓已經讓他瘦得皮包骨了，但他的健康狀況似乎還好。然而在七月三十日之後，身體狀況突然惡化，八月十九日，他死了。

　　有關麥坎德斯身體狀況突然急轉直下的猜測很多。身分辨認後，韋斯特貝格隱約記起去北方之前他好像在南塔科他州買了一些種籽，其中可能就有馬鈴薯種籽。他可能計劃過在荒野中種個菜園。還有人說，麥坎德斯根本沒有種植過菜園（我在公共汽車附近並沒有看見菜園的跡象），到了七月底，他因為太餓了，於是把種籽吃掉，結果中毒。

　　馬鈴薯種籽發芽之後，略有毒性，它們含有茄鹼，這是茄屬植物所含的一種毒素，短期食用會造成嘔吐、腹瀉、頭痛和昏睡，長期食用則會影響心跳和血壓。不過，這個說法有嚴重破綻，因為只有食用了大量的馬鈴薯種籽後才會引起中毒，但在他下車時，加利恩拿過他的背包，背包很輕，就算有，他也不太可能帶太多的種籽。

　　而另一種假設是他誤食了完全不同品種的馬鈴薯種籽，這個比較合理。在《塔奈納植物指南》（以下簡稱《植物指南》）第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七頁中，介紹了一種塔奈納印第安人稱做野馬鈴薯的植物，它的根長得像胡蘿蔔，他們以它為食。其學名為Hedysarum alpinum，生長在本區布滿砂石的土壤中。

　　《植物指南》還介紹：「除了野果之外，野馬鈴薯的根可能是塔奈納人最重要的食物。烹調方法很多種──生吃、白水煮、或烤或炸。尤其喜歡將其浸泡在植物油或豬油中，同時也用此法加以保存。」文中繼續說明，挖掘野生馬鈴薯的最佳時機，是「在春天土地解凍時……到了夏天它們就變得又乾又硬。」

　　《植物指南》的作者卡瑞向我解釋說：「春天對塔奈納族而言，是個艱苦的季節，尤其在從前。春天時他們賴以維生的獵物通常還沒有出現，魚群也未準時出現。因此他們就以野馬鈴薯為主食，直到晚春時魚群出現為止。野馬鈴薯帶有甜味，從前是（現在也是）他們很喜愛的食物。」

　　野馬鈴薯長得像濃密的藥草一般，有六七十公分高，精巧的粉紅色花朵會讓你想起小小的甜豌豆花。麥坎德斯從六月二十四日開始挖掘、食用野馬鈴薯的根，顯然沒有什麼不良後果。七月十四日，可能是因為根已經變得太硬、太難吃了，他開始食用豌豆般的植物的種籽。在這段時間，他拍了一張照片，顯示五升的塑膠袋中裝滿了這樣的種籽，幾乎要滿出來。七月三十日，他在日記中寫下了：「極度虛弱，誤食馬鈴薯籽……」

　　《植物指南》列舉野馬鈴薯的下一頁，介紹了另一種關係極近的植物──野生甜豌豆，學名是Hedysarum mackenzii。它和野馬鈴薯非常像，只是略矮小些，即使是植物學者有時候都難以分辨。他們之間只有一個比較明顯的區別：在野馬鈴薯的小綠葉背面，有明顯的支脈，但在野生甜豌豆的葉子上卻沒有。

　　卡瑞在書中提出警告，因為野生甜豌豆和野馬鈴薯很難區分，而且「據說有毒，務必要仔細正確辨識後，才能以野馬鈴薯為食」。在現代醫藥史上，並沒有因食用野生甜豌豆而中毒的記錄，但北方的土著居民世代以來都知道它有毒，因此小心翼翼，不敢把馬鈴薯和野生甜豌豆搞混。

　　為了查找食用野生甜豌豆中毒的資料，我一直追溯到十九世紀的北極探險記錄，好不容易在約翰．理查森爵士（Sir John Richardson）的日記中找到。理查森是一位著名的蘇格蘭外科醫生、自然學家和探險家，曾參加不幸的富蘭克林爵士的前兩次探險，僥倖生還。在第一次探險中，就是他對謀殺食用同伴的嫌疑犯執行了槍決。同時，也是他第一次為野生甜豌豆寫下科學性描述，並為它取植物學名。一八四八年，理查森率領探險隊穿越加拿大北極圈，尋找當時已經失蹤的富蘭克林爵士時，曾對野馬鈴薯和野生甜豌豆做了一番比較。他在日記中記載野馬鈴薯：

　　有長且有彈性的根，味道甜如甘草，土著居民經常在春天食用，但隨著季節變更，會變得越來越硬，不再甜脆。至於灰白、花朵較大但不優雅的野生甜豌豆，其根部則有毒性。辛普森堡的一名印第安老婦因為誤食野生甜豌豆，差點送了命。幸好這種植物有催吐作用，她把所吞食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才逐漸恢復了健康，人們還曾一度以為她不可能復原了。

　　※※※

　　因此，我們很容易聯想到麥坎德斯和印第安老婦犯了同樣的錯，從而導致極度虛弱。我們輕易地下了結論，魯莽的麥坎德斯無疑是犯了大錯，搞混了兩種植物，導致死亡。我在《戶外》雜誌的文章中，也肯定了野生甜豌豆是殺死這孩子的元凶。其實每一個報導麥坎德斯悲劇的記者，都得出相同的結論。

　　但隨著時間推移，我用更多的時間來仔細地思索麥坎德斯的死，越來越覺得這個看法沒有道理。從六月二十四日起連續三週，麥坎德斯吃過數十個野馬鈴薯根，並沒有把野生甜豌豆誤當成野馬鈴薯；那麼為什麼在七月十四日，當他開始收集種籽而非根部時，卻突然會搞混這兩種植物呢？

　　我漸漸明晰，麥坎德斯一直小心翼翼地避開有毒的野生甜豌豆，從未食用它的種籽或其他部位；他的確是因為中毒死亡的，但害死他的植物其實不是野生甜豌豆（H．makenzii），而是《塔奈納植物指南》中，被列為無毒品種的野馬鈴薯（H．alpinum）。

　　書上說這種植物的根部可食，可並沒有關於它的種籽的記錄，沒說不可食，也沒說有毒。我研讀了大量醫學和植物學文獻後，沒有發現任何有關野馬鈴薯的任何部位有毒的資料。

　　其實豌豆科（Leguminosae，野馬鈴薯即屬此科）中有許多植物含有生物鹼，這是一種化學化合物，對人和動物具有強烈的藥理效用（嗎啡、咖啡因、菸鹼──即尼古丁、箭毒、酶斯卡靈全都是生物鹼），而且在許多含有生物鹼的植物中，毒素集中在植物體內。

　　費爾班克斯阿拉斯加大學的化學生態學家約翰．布賴恩特（John Bryant）解釋說：「在夏末，豆科中許多植物的生物鹼都集中在種皮，以防止動物食用它們的種籽。根部可食的植物，其種籽卻有劇毒並不奇怪，並且秋天來臨時，毒素很可能全都集中在種籽。」

　　我在造訪蘇珊娜河時，收集了公共汽車附近的野馬鈴薯樣本，送去給湯姆．克勞森（Tom Clausen），他是布賴恩特教授化學系的同事。初步測試顯示種籽的確含有少許生物鹼，而且，這種生物鹼很可能是苦馬豆素（swainsonine），農場工人和獸醫都知道這就是瘋草的主要毒素。

　　有毒的瘋草大約有五十餘種，大部分是黃芪屬植物（Astragalus），與岩黃芪屬植物（Hedysarum）關係很近。瘋草中毒最明顯的症狀是神經性中毒，美國獸醫協會期刊曾發表的一篇文章，其中記載瘋草中毒的症狀包括：「精神不振、步履蹣跚、皮膚粗糙、眼神呆滯、憔悴、肌肉不協調，以及緊張（尤其在壓力下）。此外，中毒的動物可能因落單而難以控制，許多甚至有飲食困難的情形。」

　　根據野馬鈴薯種籽可能內含苦馬豆素或類似有毒化學物質的發現，可以提出一個結論：麥坎德斯的死是這些種籽造成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麥坎德斯並不是像人們所想的那樣魯莽無知，他並不是搞混了兩種植物，使他喪命的植物是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的一種毒物，而且他還吃過這種植物的根部，一連好幾週都沒事。他在飢餓狀態下，所犯的錯其實只是不該食用這種植物的種籽。這是個無辜的錯誤，卻足以致命。

　　苦馬豆素是一種慢性毒物──生物鹼很少會當場致命，毒素在不知不覺中間接抑制了醣蛋白代謝所需的一種醣。它會產生大塊的氣塞堵住了養料輸送管道，使身體無法將食物轉化為可用的能源。如果攝取了過多的苦馬豆素，不管吃多少食物，仍會感到飢餓。

　　如果停止食用瘋草，動物有時可以恢復健康，但前提是健康情況良好。如果想通過排泄排出毒素，毒素就必須和葡萄糖或胺基酸分子結合，同時需要大量的蛋白質和糖分清除毒素，然後從體內排除。

　　布賴恩特教授說：「問題是如果你又瘦又餓，顯然沒有多餘的葡萄糖和蛋白質，那麼便無法將毒素由體內排出。飢餓已久的哺乳動物食用了生物鹼──或者只是類似咖啡因這樣毒性很輕的毒素，都可能會發生比身體狀況良好時更嚴重的後果。如果麥坎德斯在半飢餓的狀態吃下大量的種籽，很可能會造成悲劇。」

　　麥坎德斯因為食用毒種籽而倒下，突然變得虛弱無力。他已無法走出荒野挽救生命，打獵都成問題。因為飢餓變得虛弱不堪，幾近生命的邊緣。

　　七月三十一日和八月一日沒有日記。八月二日，日記上只寫著：「可怕的風。」秋天就要來了，氣溫開始下降，白晝在縮短，地球每自轉一周，白晝就縮短七分鐘，寒冷的黑夜就增長七分鐘；僅僅一週，黑夜就增長了近一小時。

　　「一百天！成功了！」他在八月十五日的日記中歡欣地寫道，很自豪自己能達到這樣重要的里程碑。「可是生命非常虛弱，死神在冷冷地逼近。太虛弱了，出不去了，陷入荒野中了。一切都要結束了。」

　　如果麥坎德斯帶了美國地質測量局的地形圖，就會看到德納里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小木屋就在蘇珊娜河上游，也就是公共汽車正南方十公里處，即使他處於極虛弱的狀態，應該還可以走到。這個小木屋內存有救急糧食、鋪蓋和急救品，供這裡的巡警們在冬季巡邏時用。另外，地圖上沒有標示，在更近的地方，距公共汽車約三公里處，有兩間私人小屋──一間為知名的希利狗拉雪橇趕狗人威爾和琳達．福斯伯格（Will＆Linda Forsberg）所有；另一間則是德納里國家公園員工史蒂夫．卡維爾（Steve Carwile）所有，那裡應該也有一點食物。

　　也就是說，麥坎德斯其實只要朝上游走三小時，就可以得救。在他死後也有人就這點大加張揚；不過，即便他知道這些小屋的存在，也未必就能免於此難。因為四月中旬後，積雪融化使得狗拉雪橇和雪地機動車行駛越來越困難。小木屋的主人撤離之後，外人闖入，裡面的食物和用具都被損壞，並且經歷風吹雨淋，基本都已報銷了。

　　七月底，一名野生動物學家保羅．阿特金森（Paul Atkinson）來到小木屋，發現它已被破壞。他在荒野裡走了十六公里的路，筋疲力盡地走到小屋，卻驚訝地發現，這裡已面目全非。阿特金森說：「這肯定不是熊的傑作，我是專門研究熊的，所以我知道被熊破壞以後是什麼模樣。這看起來像是有人帶著拔釘錘來打壞了所有的東西。而從被丟到外面的床墊旁雜草的高度來看，這個蓄意的破壞行為很明顯發生在許多星期之前。」

　　「全都遭到了破壞，」福斯伯格提到他的小屋時說，「沒有用釘子釘住的東西全都被搗毀了，所有的燈和大部分的窗戶都破了。床鋪、被褥也都被拉出來，丟在草堆裡，天花板被扯下來，燃料罐被刺破，柴爐被移走。一塊大地毯也被拉出了屋外，已經開始腐壞。所有的食物都不見了，所以就算亞歷克斯找到小木屋，也不會有什麼幫助。說不定他還來過呢。」

　　福斯伯格認為麥坎德斯是頭號嫌疑犯，他相信麥坎德斯在五月初到達公共汽車後，無意中發現了小屋，這令他勃然大怒，他認為文明入侵了珍貴的荒野探險經歷。因此刻意地毀壞這個建築。但是這說法無法解釋為什麼麥坎德斯沒有連公共汽車一起破壞。

　　卡維爾也懷疑麥坎德斯，他說：「只是直覺，他是那種要『還荒野自由』的人，而破壞小木屋只不過是一種手段。或者因為他痛惡政府，當他看到公園管理處的小木屋上貼有政府的標示時，就認為這三間小屋都是政府所有，他很有可能為他的理想而戰。」

　　政府方面倒不這麼認為。德納里國家公園巡邏員首領肯．克雷爾（Ken　Kehree）說：「我們真的不知道是何人所為，不過公園管理處並不認為麥坎德斯是嫌犯。」事實上，麥坎德斯的日記和照片也未記錄他曾到過小木屋附近。照片顯示，五月初他離開公共汽車時，就朝北走，朝蘇珊娜河下游走，與小木屋是相反方向。就算他發現了小木屋並破壞了它，很難想像他不在日記中記下一筆。

　　麥坎德斯的日記裡沒有八月六日、七日、八日三天的記錄。八月九日，他記載了自己曾射擊一頭熊，但沒有射中。八月十日，他看到一隻北美馴鹿，沒有射擊，不過抓了五隻松鼠。但是，如果他體內已存積了過多的苦馬豆素，這麼一點小獵物不可能提供足夠的營養。八月十一日，他射殺了一隻松雞，把牠吃掉。八月十二日，他吃力地走出來，採集漿果，並且在車門上貼了一張求救的紙條，以防萬一有人在他不在時經過這裡。他用清晰的印刷體一筆一劃地寫著：

　　S．O．S！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受了傷，快要死了，已虛弱得無力離開此地了。我孤身一人，這不是開玩笑。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停下來救救我。我在附近採漿果，晚上就會回來。謝謝。

　　※※※

　　他在紙條上簽著：「克里斯．麥坎德斯，八月？」他對現在處境的嚴重性很了解，放棄了多年來使用的狂妄自大的綽號「亞歷山大超級流浪漢」，而改回了自己出生時父母為他取的名字。

　　許多阿拉斯加人都覺得奇怪，為什麼他處於絕境時，不點火來求救呢。車裡有滿滿的近八升的爐用油，只要燃起，就足以吸引過往飛機，或至少到沼澤地焚燒出巨大的求救信號，應該不是難事。

　　可是公共汽車並不在任何飛機的既定航線之下，所以很少有飛機經過。我在斯坦佩德小徑停留的四天中，除了飛在七千六百米以上的商用民航機外，沒有見到過其他任何飛機。當然也可能會有小飛機偶爾經過公共汽車的上空，但麥坎德斯要燃起非常大的森林大火，才能確保引起他們的注意。但正如卡琳所說的：「我了解克里斯，他絕不會為了救命而故意燒掉森林。如果有人這麼認為，那是他一點也不了解我哥哥。」

　　餓死是一種痛苦的死亡方式。隨著飢餓程度的增加，身體逐漸耗損，飢餓者會因肌肉疼痛、心悸、落髮、暈眩、呼吸急促、畏寒、身心疲憊而飽受折磨；皮膚褪色；因為缺乏必要的營養，腦部發生嚴重的化學失衡，產生痙攣和幻覺。不過，聽到有差點餓死後被搶救回來的人表示，在瀕臨死亡時，飢餓感消失了，可怕的痛苦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同一般的愉悅感，非常寧靜，一種超然的純淨。如果麥坎德斯也曾有過這樣美好的體驗，就算無憾。

　　八月十二日，他在日記中寫下最後的遺言：「美麗的小藍莓。」十三─十八日，日記中只記錄下日期，其他什麼也沒有。這週期間，他撕下路易斯．拉摩回憶錄《流浪者的教育》的最後一頁，在這頁的一側有幾行引述魯濱遜．傑弗斯（Robinson Jeffers）《逆境中的智者》一詩的句子：

　　死亡是凶猛的草地鷚；然而，

　　數世紀以來

　　它超脫於肉身的死亡之行，

　　更是為了戰勝怯懦。

　　山是死寂的石頭，人們

　　仰慕或厭惡，它們的高度，和它們傲慢的沉默，

　　山依然故我，不會因此而柔軟或苦悶，

　　唯有一些死去的人的思想，能有這樣的性情。

　　※※※

　　在這頁另一側的空白部分，麥坎德斯寫下了簡短的遺言：「我已過了快樂的一生，感謝主。再會，願上蒼保佑所有的人。」

　　接著他鑽進母親為他縫製的睡袋，陷入昏迷。他可能死於八月十八日，亦即他步入荒野的一百一十二天後；在六個阿拉斯加人經過公共汽車，發現他的屍體的十九天前。

　　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給自己拍了張照片，站在公共汽車旁，在無垠的阿拉斯加天空下，一隻手拿著他最後寫下的筆記。面向鏡頭，另一隻手則擺出勇敢的、快樂的再見姿勢。他的臉非常憔悴，幾乎是皮包骨，不過從照片中看不出他在生命盡頭時曾自憐──他如此年輕；如此孤獨；他的身體辜負了他，他的意志使他失望。他微笑著，他的眼神無疑流露著：克里斯．麥坎德斯如僧侶般平靜地走向上帝。

後記

　　最後的悲傷記憶總是揮之不去，如同漂浮的薄霧一般，遮住了陽光，冷卻了快樂時光的記憶。曾經擁有筆墨難以形容的歡樂，但也有令人不忍追憶的悲傷；我思緒萬千，只能說：如果你願意，登山吧。不過要謹記，沒有了謹慎，勇氣和力量就一無用處。一失足成千古恨，切勿魯莽行事，關注你的每一步；開始行動時，先想想可能的結局。

　　──愛德華．溫普（Edward Whymper），《攀登阿爾卑斯山》（Scrambles Amongst the Alps）

　　我們在時間的琴聲中入睡，在上帝的沉默中醒來──如果我們有過醒來的時刻。然後，當我們醒來面對永恆的時間深岸，當炫目的黑暗掩蓋了時光的遠坡，這正是拋卻一切的時機──例如我們的理智和意志；然後，該是我們為回家而努力的時候。

　　除了思想，除了心思堅定轉動、心靈緩慢學習該去哪裡、該愛誰之外，沒有其他事物。其餘都只是流長斐短，以及留待他日的故事。

　　──安妮．迪勒（Annie Dillard），《神聖的堅實》（Holy the Firm）

　　直升機努力向天空攀升，轟隆隆地飛越希利山肩。高度表指針標示超過了一千五百二十米，我們越過土黃色的山脊，大地低垂，塑膠擋風玻璃上可以看到令人驚心動魄的苔原景觀。我辨認出遠處的斯坦佩德小徑，它在大地上從東往西切出模糊彎曲的線條。

　　比莉坐在前座；沃爾特和我在後座。自山姆出現在他們乞沙比克灣的家門前，告知他們麥坎德斯的死訊之後，他們足足經歷了十個月的痛苦煎熬。他們認為，是時候前往孩子死亡的地點，親眼看看了。

　　沃爾特已經在費爾班克斯待了十天，在那兒履行他和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的合約，針對搜救任務開發空中雷達系統，讓搜救人員能在上千平方公里密林遍布的原野中，搜尋失事飛機的殘骸。這幾天，他心不在焉、暴躁易怒。兩天前才抵達阿拉斯加的比莉坦承，沃爾特很難對於公共汽車現場之行淡然處之；但令人意外的是，她平靜而專注，甚至已經期待這次旅行好一陣子了。

　　搭直升機是最後一分鐘才決定的。比莉一心要沿著麥坎德斯曾走過的斯坦佩德小徑前往一百四十二號公車，為此她和希利的礦工基利安連繫，麥坎德斯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基利安也在現場。他同意用他的水陸兩用車將沃爾特和比莉載送到公共汽車現場。但昨天基利安打電話到他們下榻的旅館，告訴他們特科拉尼卡河水位還是很高，他擔心水位太高，可能連他的兩用八輪全地形車也不能安全渡河，比莉和沃爾特才決定改乘直升機。

　　在飛機下方六百多米處，斑駁的翠綠沼澤地和雲杉林相交織，覆蓋了坡度平緩的田野。特科拉尼卡河好像一條修長的棕色緞帶，被人遺棄在大地上。一個不尋常的發亮物體在兩條小溪交匯處出現：費爾班克斯一百四十二號公共汽車。我們花了十五分鐘，就走完麥坎德斯步行四天的路程。

　　直升機嘈雜地停在地面上，飛行員關掉引擎，我們跳下沙地。片刻之後，直升機在螺旋槳的亂流之下起飛，留下被無邊靜默圍繞的我們。沃爾特和比莉站在距公共汽車三米處，凝視著那輛奇怪的車子，一言不發。三隻松鴉從周圍的白楊樹上掠過。

　　「它很小，」比莉最終打破沉默，「它比我想像中的要小，我指的是公共汽車。」接著她環顧四周說：「多美的景色，令我想起自己生長的地方。沃爾特，這裡就像上半島【註：密西根上半島，又稱上密西根，更通俗的稱呼為「橋以北的土地」，是構成美國密西根州兩塊陸地之一。】！克里斯一定喜歡待在這裡。」

　　沃爾特皺著眉頭說：「我有許多理由不喜歡阿拉斯加，可以嗎？但我不得不承認，這裡有某種美，無怪乎克里斯會被吸引。」

　　之後的三十分鐘，沃爾特和比莉靜靜地走在老舊的公共汽車旁，漫步走下蘇珊娜河，造訪岸邊的樹林。

　　比莉率先進入公共汽車。沃爾特從溪畔回來時，發現她坐在麥坎德斯過世時躺的床墊上，打量著公共汽車破舊的內部。好一會兒，她靜靜地凝視著炊具下的靴子、牆上的字跡和他的牙刷；但如今已經沒有淚水可流。她收拾起桌上的凌亂物品，彎下身來檢視柄上有特殊花紋圖案的湯匙。「沃爾特，看這個，」她說，「我們在安嫩代爾的家中所用的湯匙。」

　　比莉在公共汽車前部拾起一件麥坎德斯破舊補丁的牛仔褲。她閉上眼睛，把牛仔褲貼上臉龐。「聞聞看，」她苦笑著勸丈夫，「還有克里斯的氣味。」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是自言自語：「他曾多麼勇敢，多麼堅強，因此到最後沒有自殺。」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比莉和沃爾特在公共汽車內外走動。沃爾特在進門處設了紀念碑，那是一塊簡樸的銅板，上面刻了幾個字；比莉用雜草、附子【註：毛茛科植物烏頭的子根。】、西洋蓍草和雲杉枝條做成花束，擺在紀念碑下。在公共汽車後部的床底下，她留下一個手提箱，箱子裡裝了急救設備、罐頭食品以及其他求生用品。她還留下一張紙條，呼籲看到這張紙條的人，不論是誰，「盡快打電話回家。」手提箱裡還有一本克里斯小時候用過的聖經，不過她承認：「自克里斯死後，我再也沒祈禱過。」

　　沃爾特沉默寡言，若有所思，但看起來比前一陣要自在得多。「我不知道該怎樣看待它，」他指著公共汽車坦承，「但現在我很高興我們來了。」他說，這個短暫的拜訪讓他稍微了解他兒子為何會來到這兒。克里斯仍有讓他困惑之處，而且永遠如此，但他現在已經沒有起初那樣迷惑了。他對這樣的細微安慰心存感念。

　　「知道克里斯在這裡，」比莉解釋道，「確認他曾有一段時間待在河畔，站在這片土地上，令我們很欣慰。過去三年中，我們去過許多地方──我們也懷疑克里斯是否曾去過那兒。不知道真相太可怕了，尤其是當你一無所知的時候。

　　「許多人告訴我，他們欣賞克里斯的嘗試，如果他還活著，我也會同意，但是他死了，而且沒有任何辦法能使他死而復生。你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很多事情可以改變，但這個不行。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曾有這樣的失落。克里斯離開人世的事實使我每天都經受沉重打擊，實在非常沉痛。再過一段時間也許略好一點，但我的餘生，都將沉浸在痛苦中。」

　　突然，轟鳴的嘈雜聲劃破了寂靜，直升機從雲端盤旋下降，停在一片雜草上。我們爬上直升機，它搭載我們直上雲霄，翱翔了一陣，才朝東南急轉彎。前幾分鐘，視線還可以越過低矮的樹叢看到公共汽車的車頂，像荒野綠海中一道小小的白色閃光，但它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