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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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濱散記》梭羅／樂軒譯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簡樸生活

　　當我寫出下列篇章，更確切地說是其中的大部分篇章的時候，我是獨自生活在麻塞諸塞州康科特鎮華爾騰湖旁森林中一所我自己蓋的小屋裏，周圍一英里之內沒有任何鄰居，完全依靠雙手的勞動養活自己。在那裏，我住了兩年又兩個月。如今，我又回到文明生活中寄居了。

　　倘若不是鎮上的居民特別好奇，並且詳盡地來打聽我的生活方式，我原來不會這樣魯莽地拿自己的私事來吸引讀者的注意。儘管有人會認為我的生活方式有點古怪，可在我看來並不盡然；而且，考慮到當時情況，我反而覺得非常合理。有人問我吃什麼，我是否感到寂寞、恐懼，諸如此類的問題。還有些人過於好奇，很想弄清楚我收入的哪一部分捐給慈善事業了。而有的人，他們生活在大家族中，於是想知道我撫養了多少個窮孩子。所以這本書在答覆這一類的問題時，請對我毫無興趣的讀者給以諒解。在多數書中，都不用第一人稱的「我」字：可是本書卻加以保留；這一點，就自我意識而言，正是兩者最大的不同之處。我們往往忘記了這點：無論什麼書，其實總是以第一人稱在講話。如果我對他人知之甚多，我就不會在這裏口若懸河地暢談自我。遺憾的是，我由於閱歷不深，也就限於這個主題了。再說，我還希望每一個作家，遲早都能簡單而真誠地寫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僅僅描述他聽來的別人的生活；有些描述彷彿是他從遠方寄給親人的信一樣，因為要是他過著誠實的生活，那他一定是生活在一個很高遠的地方。也許以下章節的文字特別適合窮學生閱讀。至於其他的讀者，我想他們是會從中各取所需的。因為，沒有人會強迫自己為穿上大衣而把不合體的衣服撐開一道道裂縫，畢竟只有適合的東西才是好的。

　　我很願意說一點關於看這本書的諸君的事，而不是關於中國人或三明治島人的事，因為看這本書的你，說來是新英格蘭的居民；說一說你們的處境，特別是你們在這世界、在這城鎮的外在境況或環境；說一說那是怎樣的生活？有必要過得這麼糟糕嗎？就沒有改善的可能嗎？我在康科特去過許多地方，所到之處，不管是商店、辦公室、田野，依我看，居民們都在苦修補贖，幹著形形色色非同尋常的活兒。我曾經聽說過婆羅門徒，坐在四面火焰之中，眼盯著太陽，或在烈火的上面倒懸著身體；或側著身子轉望天空，「直到他們的身體再也無法恢復原狀，這時除了液體外，別的任何食物都無法通過扭曲了的脖子輸入胃中」；或者在一棵樹腳下棲身，用鍊子栓一輩子；或者如毛毛蟲一樣，用他們的尺寸之軀來丈量龐大帝國的寬廣疆域；或者用一條腿站在木樁的頂上──然而，即使是這些有意識的苦行贖罪，也並不比我每天親眼看到的景象更令人難以置信、更使人感到驚訝。海格力斯的十二件苦差事與我的鄰居們所經歷的困苦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因為他一共也只有十二件，做完就完了；但我從未見過這些人宰掉或者擒獲任何一頭怪獸，或者做完任何苦差。他們沒有艾歐拉斯那樣的朋友鼎力相助，用紅通通的鐵塊燒斷九頭蛇的頭根，他們鏟除一顆蛇頭便立即會有兩個蛇頭冒出來。

　　我看到一些年輕人，我的同鄉，他們的不幸在於非得去繼承農莊、房屋、穀倉、牲口和農具不可；因為這些東西是得來容易擺脫難。倘若他們降生在曠野的荒坡上由野狼來哺乳會更好些，因為那樣他們就可能用更明亮的眼睛看到，要求他們在其中勞作的是什麼田地。誰讓他們成為土地的奴隸？為什麼有人能夠享受六十英畝田地的供養，而更多人卻命定了，只能啄食塵土呢？為什麼他們生下來就得開始自掘墳墓呢？他們本應該過常人的生活，把他們面前所有這些東西統統推開，能過什麼生活就過什麼生活。我曾經遭遇過多少可憐的、不朽的靈魂啊，他們近乎於要被窒息在人生的重負之下，在人生之路上匍匐前行，在面前推著一個七十五呎長、四十呎寬的穀倉，從來不打掃的奧金的牛棚，祖傳一百英畝土地還得耕種、除草、放牧、護林！可是，另一些並沒有繼承產業的人，固然沒有這種上代傳下的、不必要的磨難，也覺得非拼命工作，無以使數立方英尺的血肉之軀，安然成長。

　　但人是在錯誤的情況之下操勞的。人的精華部分不久就變成堆肥耕到泥土裏去了。受表面命運的支配，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必要性，人們終身忙碌。誠如一本經書（The Bible）中所說的：人們經過勞作，積攢起眾多財寶，又遭蛀鏽蝕，最終又招引來盜賊將它們毀損和偷竊一空。那是一個傻瓜的生活，他們要是生前也許還不明白，那麼在臨終前準會明白。據說杜卡里昂與皮拉從肩頭向身後扔石頭，從而創造了人類：

　　　　Inde genus durum sumus,experiensque laborum,
　　　　Et documenta damus quasimus origine nati.

　　　　從此人類成為堅韌之物，歷盡千辛萬苦，
　　　　我們源自何處得以求證。

　　或者如同拉列擲地有聲地在詩句裏寫的：

　　　　從此人心堅硬如鋼，
　　　　勞其筋骨，證明我們的身軀本是岩石。

　　將許多石塊由頭頂扔到身後，也不轉身去看看它們落到了哪裏。對這麼一個相當失策的神諭，我們的祖先竟是如此的盲從。

　　多數人，即使在這個相對自由的國度，僅僅因為無知和錯誤，滿腦子是人為的煩惱，忙於粗俗而又毫無必要的苦差，結果也就無法採摘到生活的更美好的果實。他們的手指，由於操勞過度，極其粗笨，而且一個勁兒顫抖，實在沒法摘果子了。實際上，勞作的人日復一日，都沒有閒情逸致獲得一種真正的人格。他無法保持人與人間最勇敢的關係。他的勞動一進入市場便會貶值。他沒有閒暇別求他路，只能做一架機器。他如何能記得清他的無知呢，他不是頻繁地在轉動腦子嗎？有時我們應該無償地讓他得到溫飽，並用我們的補品去使他恢復健康，然後才好對他評頭論足。我們的天性中最優秀的品質，就像果實上的那層粉霜一樣，只有在搬動的時候非常小心翼翼才能保留下來。然而，人與人之間就是沒有能如此溫柔地相處。

　　我們全都知道，你們裏頭有些人挺窮，覺得維持生計很不容易，有時候，可以說，似乎連氣都喘不過來。我毫不懷疑，你們閱讀此書的人當中，有的確實吃了飯而無力付還全部飯錢，或者外衣和鞋子眼看要穿爛或者已經穿爛了卻沒錢買新的，有的讀這幾頁文字還是忙中偷閒，偷來或借來屬於債主的片刻時間。你們裏頭好多人，一望而知，過的是多麼卑微、畏縮的生活，反正我的觀察力已經在歲月的累積中被閱歷磨礪得敏銳了。你們時常猶豫不決，期望做成一筆生意來償清債務，你們深陷在一個十分古老的泥潭中無法自拔，拉丁文的所謂aes alienum──別人的銅幣中，可不是有些錢幣用銅來鑄的嗎；就在別人的銅錢中，你們生了，死了，最後被埋葬；你們答應了明天還清，又一個明天還清，直到在今天死亡，而債務還未了結；你們乞求他們的開恩，乞討他們的憐憫，請求他們多幾日的照顧，用了多少方法總算沒有坐牢；你們撒謊欺騙，阿諛奉承，投票參選，把自己縮進了一個安分守己的硬殼裏，或者吹噓自己，擺出一副虛假的、沒有實質內容的慷慨和大度的模樣，這才取得你們鄰居的信任，允許你們給他們做鞋子，製帽子，或縫製上衣，或製作馬車，或讓你們給他們代買食品雜貨；你們在一隻破箱籠裏，或者在灰泥後面的一隻襪子裏，塞進了一把錢幣，或者塞在銀行的磚屋裏，那裏是更安全了；不管塞在哪裏，塞多少，更不管那數目是如何地微少，為了謹防患病而籌錢，反而把你們自己弄得病倒了。

　　我幾乎可以說，我有時感到納悶的是，我們怎麼能夠輕率地從國外引入醜陋的黑奴制度，有這麼多精明苛刻的奴隸主，奴役了北方和南方的國人。一個南方的監守人是毒辣的，而一個北方的監守人更加壞，可是你們自己做起奴隸的監守人來是最最壞的。你在談人的神聖嗎？請看看公路上那個趕馬的人吧，他日夜兼程直奔市場，他心裏還有什麼神聖的念頭嗎？他的最高職資是給馬匹飲水餵草，僅此而已！跟他的運貨收益相比，他的命運算得了什麼？他還不是在給一位繁忙的紳士趕車？他有什麼神聖，有什麼不朽呢？你看他那副提心吊膽和卑躬屈膝的樣子，整天都弄不清在擔憂著什麼，既不神聖也不不朽，只是他自己那套觀念的奴隸和囚犯，為自己的行蹤贏得一個名分而已。與我們的自我意識相比較而言，公眾輿論只是一個軟弱無能的暴君而已。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這決定了，或者換句話說，指明了他的命運。甚至在想像中的西印度群島各省的自我解放──有哪位魏伯弗斯能夠帶來這種自我解放呢？再請想一想，這個大陸上的婦人們，編織著梳妝用的軟墊，以便臨死之日用，對她們自己的命運絲毫也不關心！彷彿是可以消磨時間而又不會損害永恆。

　　大部分人過著沉默絕望的生活。所謂的聽天由命即是根深柢固的絕望。人們從絕望的城市去到絕望的鄉村，而且不得不以水貂和麝鼠的勇敢精神來自慰。典型卻不由自主的絕望，甚至隱藏在人類那所謂的遊戲與娛樂之後。其間實則並無遊戲，因為遊戲是緊隨工作的。然而，不做絕望之事是智慧的一個特點。

　　用教義問答上的說法，我們考慮人的主要目的是什麼，生活真正的必需品是什麼時，我們會發現，人好像有意地去選擇世俗的生活形態，因為他們喜歡這種形態。然而，他們自己卻老老實實地認為他們別無選擇。然而，各種警醒的健康的原始狀態卻記得太陽升起來煥然一新。放棄我們的偏見，永遠不會太遲。無論哪種源於祖傳的思維和舉止，在未經證明前，都不可輕信。今天人人附和或者予以默認的真理，明天卻有可能成為謬論，只不過是見解的煙霧而已，有些人相信那煙霧是一片雲，將會在他們的田野上灑下肥沃土壤的雨水。把老年人認為辦不到的事來試辦一下，你往往會成功。老人有老辦法，新人有新辦法。老人可能有的時候不很懂得：添點新的燃料便可保持火種長燃不熄；新人卻把一點乾燥的木料放到鍋爐下面，而且以鳥兒飛翔的速度遨遊地球，正如諺語所說：氣死古人。老年人雖然閱歷豐富，但未必更有資格去做年輕人的好導師，因為他們雖有收益，但所失也會頗多。人們幾乎可以質疑，即使是最聰明的人從生活中又能感悟出多少具有絕對價值的東西呢。老年人並沒有非常重要的忠告可以給予年輕人，他們自身的經驗是非常片面的，而且他們必須相信，由於個人的原因，老年人的生活是這樣悲慘地失敗；也可能是，他們還保留著某種使人對那種經驗產生錯覺的信念，而且他們只是比他們的實際年齡要老一些。我在這星球上生活了三十來年，還沒有聽到過老長輩們一個字，可謂有價值的，堪稱熱誠的忠告的。他們從未告訴過我什麼東西，也許是因為無法告訴我什麼中肯的東西。生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我還沒有嘗試的一次實驗；他們嘗試過了，可是對於我卻沒有多少可以借鑑。如果我獲取了自認為有價值的經驗，我肯定會想到我的良師益友們可是從未提起過這個經驗呢。

　　有一個農夫對我說，「你不能只靠蔬菜維持生命，它不能供給你造骨頭的材料。」於是，他虔誠地奉獻一部分時間，給自己的骨骼系統提供滋養；他一邊說，一邊跟在牛的後面，讓這條正是用蔬菜供養了它的骨骼的耕牛拖動著他和他的木犁不顧一切障礙地前進。在某些環境裏，例如走投無路的人和病人，某些東西的確是生活必需品，在其他環境裏卻只是奢侈品，而在另一些環境裏則完全是未知之物。

　　人生的所有境遇，顛峰也好，低谷也罷，在某些人看來，似乎都已被他們的祖先遊遍，該關注的也都被關注了。按照伊夫林所說，「精明的所羅門曾下旨規定樹與樹相隔的間距，羅馬地方官曾下令規定了你到鄰人的地裏撿拾掉落在地的橡實，在多少次之內不算違法私闖，還規定了鄰人可以分享多少份。」希波克拉底斯甚至給我們留下了如何剪指甲的方法，就是說我們的指甲應剪得不可過長，也不可過短，與手指頭並齊。毫無疑問，那些意味著要把生活的多樣性和歡樂消耗殆盡的乏味和無聊，本身就像老亞當一樣年老。但人的力量還從未被衡量出來呢；我們也不能根據任何先例來判斷人能夠做些什麼，因為至今為止他試圖一顯身手加以解決的事是很少的。目前為止你不管經歷了多少失敗，「別因此一蹶不振，我的孩子，有誰會指派你去做你還未曾做完的事情呢？」

　　我們可以用一千次簡單的試驗來測驗我們的生命；譬如使我的豆子成熟的那個太陽，也同樣照耀著像我們的地球一樣的一系列的星球。假若我已牢記了這點，就可以避免犯下某些過錯。但我在鋤豆子地時卻沒有這樣的想法。星星是多麼奇妙的三角形的頂點啊！宇宙各處，有多少遠遠隔開的不同的物種在同時思考著同一事實啊！大自然和人生正如我們不同的體制那樣各不相同。誰能說清楚生命會給另一個人提供什麼前景嗎？對我們而言，難道還有比兩雙眼睛一瞬間的對視更為偉大的奇蹟嗎？我們應該在一小時裏經歷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時代；是的，經歷所有時代中所有的世界。歷史、詩歌、神話！我不知道讀哪個人的經歷，會比這更令人吃驚，會帶來更多的資訊。

　　我的鄰居稱之為好的東西，大多在我心靈中相信是壞的。就我而言，假如我為某事懊悔不已，我懊悔的只能是我的善良舉止。是什麼魔鬼附著了我，使我品行這樣善良的呢？你可能會說出你這個老人能夠說出來的最聰明的話。你活到了七八十歲，贏得了一種名譽，而我卻聽到了一個不可抗拒的聲音，要我對你的言辭退避三舍。一代人拋棄上一代的事業，就像拋棄擱淺了的船。

　　我認為，與我們實際上所相信的東西相比，我們可以有把握地予以相信的，要多出許多。當我們誠實地關懷別的事情的時候，相對的就可以多放棄一些對自己的關懷。自然界能夠多麼適應我們的長處，就能多麼適應我們的弱點。有些人無窮無盡的憂患焦慮，成了一種幾乎醫治不好的疾病。我們都生來喜歡誇大自己所做的工作的重要性；可是有多少工作我們根本沒有去做？或者，一旦我們疾病纏身，又該如何呢？我們該有多麼謹小慎微！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決不依靠信仰生活；我們從早到晚警戒著，到夜晚違心地祈禱著，然後把自己交託給未定的運數。我們被迫生活得極其精打細算、極其真誠，崇敬我們的生活，否定變革的可能性。我們說：這就是唯一的方式；然而讓光束聚焦的方式多種多樣，生活方式也是多種多樣的。所有的變革，都是可值得預期的奇蹟，而奇蹟在不經意的每一剎那就發生了。孔子說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當人把一個想像中的事實歸納為一個他所能夠理解的事實的時候，我也就可以預見，所有的人都將最終在這個基礎上構築起他們的生活。

　　讓我們略費片刻，思考一下，我在前文提到的憂患與焦慮，十之八九是些什麼，我們又有多少必要為之憂慮，或為之擔心。雖然生活在外表的文明中，我們若能過一過原始性的、新開闢的墾區生活還是有益處的，只要能懂得什麼是生活的一般必需品，同時採用過一些什麼樣的辦法去獲取它們；或者，甚至只需翻一翻商人的舊流水帳，看看人們在商店裏主要購買什麼，儲存什麼，也就是說，最粗糙的雜貨是什麼。時代雖在變遷，但對人類生存的基本法則卻並無多大影響。就像我們的骨骼同我們祖先的骨骼相比，大抵也沒有多大差別。

　　所謂「生活必需品」，我指的是一切人用了自己的精力收穫得來的那種物品，它們從一開始就成為必需，或者長期使用成為必需，對人的生活舉足輕重，不可或缺，幾乎沒有人曾試圖擺脫這種必需品而生活，不管是出於野蠻、貧窮還是哲學，都很難做到。對許多生物來說，在這個意義上只有一種生活的必需品──食物。原野上的牛只需要幾英寸長的可咀嚼的青草和一些冷水；除非牠們還要找尋森林和山嶽作掩蔽地。凡是野生的動物，只需要食物和棲身。但對人類而言，在目前的情況之下，生活必需品可以確切地分為：食品、房舍、服裝和燃料，只有獲得以上這些東西，我們才可以秉持自由的想法，來思考真正的人生問題，並指望取得成功。人類不僅發明了房屋，而且還發明了衣服和烹飪的食物；可能是偶然發現了火焰的熱度，後來利用了它，當初它還是奢侈品，而到現在，烤火取暖也是必需品了。我們發現貓狗獲得了一樣的第二天性。居住合理，穿著合理，我們得體地保持著我們自己體內的熱量；假如住處和穿著過熱了，或取暖的火也過於熱，環境的溫度高於體內的溫度，那豈不成了烤炙人肉嗎？自然科學家達爾文談到火地島的原住民時說，他自己那一夥人穿得很厚實，圍坐在火堆邊，一點兒也不覺得熱，那時一絲不掛的野蠻人在離火堆老遠的地方待著，達爾文大吃一驚地發現他們卻被「烘烤得竟然汗流浹背」。同樣，據說新荷蘭人能夠赤身裸體而安然無恙，而歐洲人穿著衣服卻瑟瑟發抖。這些野蠻人的堅強和文明人的睿智難道不能夠相提並論嗎？按照萊比克的說法，人的身體是一個火爐，而食物則是保持肺部內燃的燃料。天冷時我們吃得多，天熱時我們吃得少。動物體內的熱量是一種緩慢燃燒的結果，當這種燃燒過快時，疾病和死亡就會由此引發：或者換句話說，由於缺乏燃料，通風裝置出了毛病，火就會熄滅。當然不可把維持生命所必需的熱量與火混為一談，比喻就到此為止。所以，從上面的陳述來看，動物的生命這一個詞語可以跟動物的體溫作為同義詞用。食物，被作為內燃的燃料──煮熟食物的也是燃料，煮熟的食物自外吞入體內，也是為增加我們體內熱量的──此外，住所和衣服，也是為了保持這樣地產生和吸收熱量的。

　　所以，我們身體的最大需要便是保溫了，是保持我們裏面的體溫。而我們為了保持這體溫，又用了多少的苦痛辛勞！我們花費很大力氣去求得的不但是食物、衣著和住所，而且還有床鋪，床鋪也就是我們的睡衣，我們是靠奪取鳥巢和鳥胸上的羽毛來營造這個住所中的住所，正像鼴鼠在地洞的一端營造它用樹葉和草做成的鋪一樣。貧窮的人張口就會抱怨這是一個寒冷的世界；身體上也好，社會上也罷，我們直截了當地把我們的大部分病症歸結於飽受風寒。到了夏季，在某些地方，人們好像過上了天堂一般的生活。那時節，燃料除了煮熟食物以外，也就不是必需品了。太陽就是他的火，許多果實用陽光就足以煮熟了。大體說來，食物的種類既多，而且又容易到手，衣服和住宅是完全用不到的，或者說有一半是用不到的。目前，在這個國度裡，我依據自己的經驗發現，下面少數工具：一把刀、一柄斧頭、一根鐵鍬、一輛獨輪車，對於勤奮好學的人來說，則還有燈光、文具再加上幾本書，這些東西的重要性僅次於必需品，只花一點點錢就能買到。可是，有些人不夠明智，跑到地球的另一邊，跑到荒野和骯髒的地方，捨身做了一二十年買賣，為了可以生活下去──也就是說，為了得到舒舒服服的溫暖──最後還是死在新英格蘭。奢侈的富人不單是追求愜意的溫暖，而且還追求自然的溫暖，我在前文已提過了，他們是經過了烹煮的人，當然是一種很時尚的烹煮。

　　大多數的奢侈品，以及多數人所謂的舒適生活，非但沒有必要，反而對人類的進步大有障礙。就奢侈和舒適來說，最聰明的人的生活，甚至比窮人過得還要簡單、樸素。中國、印度、波斯以及希臘的古代哲學家們，都是同一種類型的人，從外表看，他們比誰都窮，從內心看，他們卻比誰都富。有關他們，我們所知並不多。但是就我們所知道的，已經足夠令人驚嘆了。近代那些改革家，各民族的救星，也都如此。一個人只有站在我們稱之為甘貧樂苦這個優越地位上，才能成為一個公正無私或有見識的觀察者。享受奢侈的生活到頭來必然是奢侈的結果，農業如此，商業如此，文學如此，藝術也如此。現如今，有很多哲學教授，卻沒有哲學家。然而，教授是令人豔羨不已，因為教授的生活曾經令人羨慕。要做一個哲學家，並不僅僅要擁有深奧的思想，甚至也不僅僅是要創立一個學派，而是要熱愛智慧，從而按照智慧的要求來生活，過上一種簡樸，獨立、寬厚而又信任的生活。解決生命的一些問題，不但要在理論上，而且要在實踐中。偉大的學者和思想家的成功通常是朝臣式的成功，而不是帝王式、男子漢式的成功。他們對付生活靠的只是循規蹈矩，如同父輩們一樣講究實際，不會從根本上成為更高貴人種的先輩。不過，為何人類總是在退化呢？是什麼使得許多家族沒落？那種使民族萎靡不振並毀滅民族的奢侈的性質是什麼呢？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能否確定自己並未這樣？哲學家甚至在其生活的外表形式上也走在時代的前面。他不像其同時代人一樣覓食、居住、穿衣和取暖。他既然受之無愧地被稱為哲學家，怎會沒有比其他凡夫俗子更為高明的維持體能的方法呢？

　　當有人以我已經描寫過的那幾種方法獲得了溫暖以後，接下來他需要的是什麼？當然不會是更多的同樣的溫暖了，如更豐富的食物、更大更漂亮的房子、更好更充裕的衣服、更多更持久更旺盛的爐火等等。他獲得了這些生活必需品之後，就不會再要那些剩餘品，而要選擇另外的東西了；也就是說，生活的冒險現在開始了，因為他擺脫掉卑賤的勞作的假期已經開始了。泥土看來是適宜於種子的，因為泥土使它的胚根向下延伸，然後它可以富有自信地使莖向上茁長。為什麼人牢牢地在土地上扎下了根之後，卻無法同樣地往上向天空伸展呢？──因為那些更高貴的植物最終是根據它們在空中和陽光下結出的果實進行價值判斷的，遠離地面很多，而不會被當作廉價的蔬菜對待。蔬菜儘管可能是兩年生植物，但只要在長好根後，就會被割去頂端的枝葉，因此，到了開花季節，人們多半認不得它們了。

　　我可不想給一些性格強悍的人制定什麼規則，因為他們不論在天堂還是地獄，都會集中精力專注於自己的事業，他們甚至比最富者建築得更宏偉、揮霍得更厲害，但他們卻不會因此而貧困，我很疑惑他們究竟是如何生活的──如果確實像人們所期望的那樣，有這種人存在的話；另外我也不給另一種人制定出規則，他們是從生活的現狀中得到激勵，觸發靈感，像戀人一樣熱烈地珍愛現實──我認為我自己也屬於這種人的；還有那些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甘之如飴，不管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是否安居樂業，那些人，我也不向他們說話的。我主要是向那些不滿足的人說話，他們在應該可以改善生活的時候，卻偏偏只是懶洋洋地訴說他們的命苦和他們那時代的悲慘。有一些人，他們最起勁和最傷心欲絕地什麼事情都抱怨，因為他們說，他們正在盡職盡責。但我心目之中還有一種人，這種人看來闊綽，實際卻是所有階層中貧困得最可怕的，他們固然已積蓄了一些閒錢，卻不懂得如何利用它，也不懂得如何擺脫它，因此他們給自己鑄造了一副金銀的鐐銬。

　　要是我努力把過去若干年中希望如何度日的想法講出來，可能會使那些略知我生命中這段歷史真相的讀者感到詫異；也一定會使那些對這段歷史一無所知的人為之驚訝。所以我只略談幾件一直掛在心頭的事就行了。

　　在任何天氣下，在任何時刻，我都立足於改善現狀，並在手杖上刻下印記。我渴望立足於過去和將來這兩個永恆真理的匯合點也即現在之上，準備起跑。請原諒我一些含糊不清的表達，因為我的職業比大多數人的職業有更多的秘密，不是有意賣關子，而是與職業的本質密不可分。我非常願意把我所知曉的一切來個大揭密，決不會在門上寫什麼「禁止入內」。

　　很久以前我就失去了一隻獵犬、一匹栗色馬、一隻斑鳩，到現在我還在追尋它們。我跟許多觀光客說起過它們，描述過它們的蹤跡，以及它們對怎樣的呼喚聲，就會給予應答。我曾遇見一兩個人，他們聽到過那條獵犬的叫聲、那匹馬的蹄聲，甚至還看見那隻斑鳩在一朵雲彩的背後消失，而且他們似乎也急著要把它們找回來，彷彿如同他們自己把它們弄丟了一般。

　　殷切期望著，不僅觀看日出和黎明，如有可能，還可一睹大自然本色！多少個冬夏黎明，還在任何鄰居為他們的事物奔波之前，我就出外做我的事了。毫無疑問，我的許多同鄉都見過我辦完事回來，那些黎明時出發到波士頓去的農民，或者動身去工作的伐木工人都曾碰到過我。一點沒錯，我從來沒有依靠力氣幫助太陽升起，但是毫無疑問，單是眼看它在空中升起也是非常重要的啊。

　　如此之多的秋日，還有冬日，我在鎮外度過，盡力去傾聽風聲，聽到了又將它向四面傳達開去！我為此幾乎投入了我所有的資金，為了這筆生意，我頂著風兒東奔西跑，累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如果有任何關於兩個政黨的風聲，那必定是被報紙搶先發表過的。別的時候，我守望在高崗或樹梢的觀察臺上，用電信宣布有任何新的客人到來，或守候在山巔黃昏中，等待夜幕降落，好讓我抓到一些東西，我抓到的從來就少，這不多的卻好像是「天糧」一樣，那是會在太陽底下消融的。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是一家報紙的記者，報紙銷路不廣，而編輯也從不認為我寫的大部分稿件適合印刷；這對作家來說太平常了，我千辛萬苦，換來的只有痛苦。然而，在此情況下，我的痛苦就是它自身的回報。

　　有很多年，我自封為暴風雪和暴風雨的觀察員，而且恪盡職守；如果說我不是馬路的勘測員的話，那麼也是所有穿越空地的路線中的那些林中小路的勘測員，讓那些小路保持暢通，給深谷架上橋，讓深谷在所有的季節裏都可通過，眾人的足跡已經證明它們是有用處的。

　　我曾看守過鎮上的牲畜，這些動物，由於常常會跳過圍欄，讓盡責的牧人吃了不少苦頭；又常常注意到農場常無人去的隱蔽處和角落；不過，我並不知道喬納斯或所羅門今天在哪一塊特定的田地裏工作兒；那可不是我該管的事情了。我曾澆灌黑果、沙櫻、蕁麻、赤松、黑梣、白葡萄藤和黃色的紫羅蘭；這些，在旱季本來可能會枯萎的。

　　總之，可以毫不誇口地說，我這樣做了很長時間，認真盡責地做好我的事情，直到越來越清楚，市民們終究不會接納我成為市政官員的一員，也不會給我一個帶微薄津貼的掛名職務。至於我的帳簿，我敢發誓說我一直把帳目記得清清楚楚，卻誰也沒有來查過，更不要說有誰來承兌，來付帳和結清帳目了。不過，我也沒有在這事上更多費心。

　　不久以前，一個四處兜售的印第安人想要叫我鄰近一位著名的律師買他的籃子。「您想買籃子嗎？」他問道。「不，我們一個也不要。」他得到了這個答覆。「什麼！」印第安人走出院門時情緒激動地叫道，「你打算餓死我們嗎？」看到他的勤奮的白人鄰居日子過得如此的好──律師只要把辯詞編好，那麼金錢和地位就會魔術般地接踵而來──所以這印第安人就自言自語：我也要做生意了；我編織籃子；這件事是我能做的。這個印第安人這麼想：當他編好了籃子時，他就算是完成了他自己份內該做的事了，接下去責任在白人身上，輪到他們去買這些籃子了。他沒有看出來他必須把籃子編織得讓別人一看就想購買，或者至少讓別人從心裏認為值得購買，或者編織別的什麼讓人想購買的東西。我也曾編織過一種造型精緻的籃子，但我並未將它編織得能激起人們的購買慾望。可我卻一點兒不覺得自己犯不著去編籃子，我心裏琢磨的，不是如何讓人感到值得來買籃子，恰恰相反，我心裏考慮的是如何避免籃子編好後非得賣掉不可。人們讚揚和認為成功的生活只有一種。我們何必誇大其中的一種，而貶低別的種類的生活方式呢？

　　要讓我的市民同胞在法庭、教堂或別的任何地方給我一個職位，我發現這是不大可能的，我只能自謀生路了。於是我比以往更專心地把臉轉向了森林，那裏的一切都很熟識我。我決定立刻開業，不像通常那樣，等待資金到手才做，我用的就是已經拿到手的這點微薄的資金。我到華爾騰湖畔去的目的不是要便宜地生活，也不是要昂貴地生活，而是要做點私事，別遇到這樣那樣的阻礙；不然，由於缺乏業務常識，又沒有做生意的才幹而一事無成，雖免做出慘兮兮的傻事來。

　　我常常盡力去養成嚴謹的商業習慣，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你與天朝帝國做生意，那麼只要在薩倫港的海岸上設一間小小的會計室，就足夠了。你可以把本國出品、純粹的土產輸出，許多的冰、松木和一點兒花崗石，都是本土本鄉的地道產品，這都是些好想法。你對所有細微末節，一切都親自監督；領航員、船長、貨主和包銷者集於一身；你要買進、賣出，兼管記帳；親閱每封收到的信件，發出的每封信也親筆寫就或審閱；日夜監督進口貨物的卸貨；幾乎在海岸上的許多地方，你都同時出現了似的；那裝貨最多的船總是在澤西岸上卸下的；自己還兼電報員，不知疲倦地發通訊到遠方去，和所有駛向海岸的船隻聯絡；堅持穩定地迅速發送商品，以供遠地一個貪多務得的市場的需求；不斷補充自己，瞭解市場情況，展望各處的戰爭，預期商務與文明的趨勢──充分地把所有探險的成績利用起來，行駛在最新的航道上，將一切航海技術運用自如──研讀地圖，什麼地方有海草、有新燈塔和浮標，永遠不斷地核定對數表，因為，如果計算上的一點錯誤，那本可以到達友好碼頭的船隻就會碎裂在岩石上──此外，還有法國航海家拉，貝魯斯的無法占卜的命運──科學的成就一定要跟上，要研究所有偉大的發現家和航海家、偉大的冒險家和商人的生平，從古代漢諾和腓尼基人到我們現代人；最後，貨物的帳要隨時核查，要知道自己在企業界的位置。反正以下所講述的種種問題，都會讓你累得精疲力竭，真的是苦不堪言──比方說，什麼利潤啦，虧損啦，利息啦，還有什麼淨重計算啦，諸如此類的問題，全都要有精確數字來測定，那就非得具備廣博的知識不可。

　　我認為華爾騰湖應該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不僅僅因為有鐵路再加上可做冰塊的貿易；這裏還提供了種種好處，但要洩露這些好處，實屬不智之舉，所以從略；它是一個好的交易場所，有一個好的基礎。那裏沒有聶伯河那樣的沼澤需要填充，儘管你在每一個地方都必須打樁奠基。據說，一場洪水，加上西風和聶伯河的冰，足以把聖彼得堡從地面上沖走。

　　由於我這份買資是不用通常所需的資金就可開張，那麼，要推斷我從何處弄到做這一行必不可少的本錢，可就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了吧。讓我們立刻說到實際問題上來，先說衣服。我們購買衣服時總是喜歡新奇，重視人們的意見，而不注意衣服的真正實用性如何。讓有工作做的人回憶一下穿衣服的目標吧。首先，是保證維持生命的體溫，其次是在大庭廣眾面前把一絲不掛的身子遮蓋起來，然後他就可以作出判斷，有多少必需的或重要的工作可以完成，再也不會給衣櫃裏增添什麼衣服。國王和王后一套衣服只穿一次，儘管那是御用裁縫為他們縫製的，但國王和王后卻無法知道穿上一套合身衣服的舒適之處。他們只不過是掛乾淨衣服的衣架而已。我們大多數人的衣服，每天與我們融為一體，打上了穿衣者個性的印記，直到我們捨不得把它們丟掉，要丟掉它們，正如拋棄我們的軀體那樣，總不免感到戀戀不捨，要看病吃藥作些補救，而且帶著十分沉重的心情。沒有人會因為衣服上有個補丁而在我心目中降低他的地位；可是我確信，通常人們只求穿上時髦的，最少也是乾乾淨淨沒有補丁的衣服，而不問良心是否完美無缺。但是，即使衣服上的裂縫沒有補好，暴露出來的最糟糕的壞事大概無非就是目光短淺，看不見後果。有時候，我用這樣的眼光測定我的熟人朋友──誰有勇氣穿一條膝蓋上補了一塊補丁或者只是多了兩條縫的褲子？大多數人似乎都相信，他們要是穿了有補丁的衣服，就會毀了自己的前程。他們寧願拖著一條腿一瘸一拐地進城，也不願意穿著一條破褲子進城。假若一位紳士意外傷了腿，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他自會去救治；但如果他的褲子破了，就不會對它進行救治了；因為他關注的，並不是真正值得尊重的東西，而是關注那些受人尊重的東西。我們不去認人，卻只認許許多多的衣服和褲子。假如把你的最後一件衣服穿在稻草人身上，而你則赤身裸體站在旁邊，那麼有誰會不馬上向稻草人打招呼呢？那天，我經過一片玉米田，就在那頭戴帽子、身穿上衣的木樁旁邊，我認出了那個農田主人。他比我上一回看見他，只不過風吹雨打更顯得憔悴了一些。我聽說過，一條狗向所有穿了衣服走到它主人的地方來的人吠叫，卻很容易被一個裸體的竊賊制服，一聲不響。這裏有個很有趣的問題：要是人們脫掉了衣服，他們能把他們相對的等級地位保持到什麼程度？在這種情況下，你能否在一群文明人裏面確切地說出哪些人屬於最受尊敬的階級？普菲芙夫人周遊世界，從東向西一路走來，已經快到了亞洲境內的俄羅斯，即將去拜謁當地要人之際，她覺得需要脫掉旅行服裝另換行頭了，因為她「眼下到了一個文明的國度，而文明國度的人是要根據穿戴評價人的」。甚至在我們這個民主的新英格蘭各城鎮，誰只要不經意間發了大財，衣著奢華，寶馬香車，照樣會贏得幾乎眾人的尊敬。不過，那些如此這般尊敬的人，儘管人數極多，但都是不信上帝的人，說真的，應該送一名傳教士給他們才對。另外，衣服是需要縫紉的，縫紉可謂是一件無休無止的工作；起碼，一個女人的衣服是永遠也盼不到完工的那一天的。

　　後來，一個人找到了工作，其實沒必要穿上新衣服去工作；對他來說，那身塵封在閣樓裏有一段無法確定的時間的舊衣服足矣。一個英雄穿舊鞋子的時間倒要比他的侍從穿它們的時間長──如果說，英雄也有侍從的話──至於赤腳的歷史比穿鞋子更悠久了，而英雄是可以赤腳的。只有那些前往參加晚會和到議會廳去的人才非得穿上新衣不可，衣服經常變換，正像晚會和議會廳裏面的人經常變化一樣。倘若我的外衣和褲子，帽子和鞋子，適合穿在身上對上帝頂禮膜拜的話，他們便足夠了；難道不是嗎？誰見過自己的舊衣服──他的舊外衣，實際上差不多穿爛了，連原來什麼料子做的都畢露無遺，把它送給某個窮孩子都算不得積德行善，說不定那個窮小子還會拿上它再送給某個更窮的人，這下我們應該說這窮小子還算富有了，因為他若連破衣服都沒有拿什麼送人呢？我說，要小心提防的，不是單單穿新衣服的人，而是所有需要穿新衣服的企業。要是沒有新人，怎能給他縫製合身的新衣服呢？如果說你有什麼事要做，不妨還是穿上舊衣服去試試看。人們所需求的，並非是將那些事情一做了之，而是要有所作為，就是常言所說的要事業有成。也許我們根本就不需要新衣服，不管舊衣服是多麼破爛骯髒。除非我們有了新的事業，或者揚帆駛向某個新的航程，讓我們覺得自己古老的軀體內有了新的生機，如果還是穿舊衣服的話，就有了舊瓶裝新酒的感覺了。我們的換羽毛的季節，就像飛禽的，必然是生命之中一個大的轉捩點。潛鳥退到僻靜的池塘邊去脫毛。蛇蛻皮的情形也是如此，同樣的是蛹蟲的出繭。都是內心裏孜孜擴展著的結果；衣服不過是我們的最表面的角質，或者說，塵世之煩惱而已。不然的話，我們將發現自己是在虛偽的幌子下揚帆前進，不可避免地最終要被我們自己和人類的意見所唾棄。

　　我們穿上一層又一層的衣服，好像我們是外生植物，依靠外部的增加而生長。我們穿在外面的常常又薄又稀奇，那是我們的表皮，或說是假皮，並不分享我們的生命，這裏或那裏剝落一些，對我們也不會有什麼致命傷害。我們經常穿的那件厚衣服是我們細胞構築的角質或皮屑，這件內衣是我們的韌皮或真皮，若要剝掉它，就會皮肉連帶，對身體有所損傷。我相信，所有物種在某些季節裏都會穿上某種與襯衫等同的東西。這是情勢所迫，一個人只要穿著薄薄的襯衫，就可以在黑暗中把手放在自己身上，而且方方面面都可以生活得有條不紊，應付裕如，哪怕敵人來攻占城市，他也能夠像古代哲學家一樣，赤手空拳，不急不慌，信步走出城門。厚衣服在很多方面來說可以頂三件薄的，而便宜的衣服則適合一般顧客；厚外套五元可買，也能夠穿五年，厚褲子兩元，生牛皮靴子一元半一雙，夏天的帽子兩角半，冬天的則六角兩分五，或者換句話說，只花很少的錢在家就可以製作一頂質地更好的帽子。一個人窮雖窮，但一穿上用自己的辛苦錢置備的行頭打扮，難道說還會沒有聰明人去向他表示敬意嗎？

　　當我要女裁縫為我做一件某種式樣的衣服時，她沉著臉說，「他們現在已經不時興這種款式了。」一點也沒有強調「他們」二字，好像她引用的是與命運女神一般的某種超凡的權威下的諭旨。我因而發現要想得到我要的東西是甚為困難了，只因她不相信我在說真話，以為我只是隨便說說。我聽見這句神諭似的話，於是便仔細思索，掂量每一個字，這樣我就可以搞清它的意思，我就可以搞清，「他們」是在什麼程度的同源關係上與「我」有關的，在一件這樣影響我的事情上他們可能擁有什麼樣的權威。最後，我決定用同樣神秘的方式來答覆她，所以也不把「他們」兩字強調。「真的，近來他們並不時興這個式樣，可是現在他們又時興這個了。」要是她只量我的肩寬而不量我的性格，彷彿我只不過是一根掛衣服的釘子，那麼這樣給我量身又有什麼用處呢？我們崇拜的不是司優美三女神，也不是巴爾西女神，而是時髦女神。她紡線、織布、剪裁、具有百分之百權威。巴黎的領頭猴兒戴了一頂旅行者的帽子，美國的所有猴兒便一個個都戴起旅行者的帽子。我有時近乎絕望，在這個塵世間，有哪一件簡單的實事不是由別人出手相助而辦成的。這世界首先需要一個馬力強大的壓榨機，將人們的舊理念壓榨出來，這樣他們就難以立即靠兩條腿站立起來。然後你瞧瞧，有些人頭腦中所滋生的舊理念，無人知道是由何時放進裏面的蟲卵孵化而成的，即便是燃起一把大火也燒不盡這些孽根；如果不壓榨出這些舊理念，我們無論怎樣勞作都是白搭。雖然如此，我們也不會忘記，埃及有一種小麥，就是由一具木乃伊傳給我們的。

　　總之，如果說哪個國家的服裝已經達到了某種尊嚴的藝術境界，我認為這是站不住腳的。如今，人們還是有什麼穿什麼。像沉船的水手漂到岸上，找得到什麼就穿什麼，他們還站得離開一點，越過空間的或時間的距離，而嘲笑著彼此的服裝呢。每一代人都嘲笑老樣式，而虔誠地追求新式樣。我們看到亨利八世或伊莉莎白女王的裝束，就要好笑，彷彿他們是食人島上的島王和島后一樣。衣服沒有了人，就可憐和古怪起來。抑制住譁笑，並且使任何人的衣服莊嚴起來的，乃是穿衣人的嚴肅地顯現的兩眼和穿衣人在衣服之中過的真誠的生活。一個穿著五顏六色補丁的衣服的丑角突然一陣腹痛發作，他的服裝也便帶有這股腹痛的味道，士兵被炮彈打中，他那身上炸爛了的軍服會頓時變成高貴的帝王紫袍。

　　男男女女對於新的款式都具有一種幼稚和蠻不講理的趣味，這種趣味使得多少人搔首弄姿地要從萬花筒般的世界中找出適合當今這一代人穿著的特殊款式。製造商們很清楚人們的趣味是此一時彼一時。兩件樣式，一件與另一件的不同之處只是幾條線在顏色上多少有所區別，可是一件立即賣掉了，而另一件卻在貨架上無人問津，儘管每每發生的情況是剛剛過了一個季節，無人問津的衣服便成了最時尚的好東西。相對而言，在皮膚上紋身，並非如人們所說的那般野蠻。說紋身並不野蠻，僅僅是因為它深入皮膚而沒改變什麼。

　　對於我們的工廠制度是使人們得到衣服穿的最好的辦法，我表示懷疑。美國工人現在工作的情形是越來越向英國工廠的制度靠近了，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因為據我聽到或觀察到的，他們恪守的主要目標，並不是為了使人們的衣服更耐穿或更舒適，而是賺取無窮的利潤。往長遠處看去，人類總能達到他們的目標的，因此儘管事情一時之間不免失敗，目標還是定得崇高些好。

　　至於棲身之所，我不否認現在已經是生活所必需了，儘管有些例子說明，在比本國更寒冷的國家裏，人可以長期不用棲身之所而活得下去。撒穆爾．萊英說：「拉普人只是穿著皮衣，頭上和肩膀上裹著皮袋，就可以一夜又一夜地在雪上睡覺──而那種寒冷的程度足以讓穿著毛衣暴露在那種寒冷中的人喪命。」他親眼看到他們這樣地睡著。接著他說：「可是他們並不比旁人更結實。」大概是人類生活在地球上不多久以後，就發現了房屋的便利，以及家庭生活的安逸，這句話的原意，表示對於房屋感到滿足，超過家庭的融樂；然而有的地帶，一說到房屋就聯想到冬天和雨季，一年裏有三分之二時間不用房屋，只要一柄遮陽傘，在這些地方，這樣的說法就極其片面，而且只是偶爾適用罷了。夏天，在我們這個地帶，所謂房屋，以前幾乎就指的是夜裏有塊遮身之物。在印第安人的記錄裏面，一間棚屋也就是一日路程的象徵，而在一棵樹的樹皮上刻下或畫上一排棚屋，則意味著他們曾在此處宿營多少次。人生下來就不是肢體粗壯、身體魁梧，所以，他得設法讓自己的活動天地縮小，用牆板圍造一個與自己相宜的空間。人類早先赤身裸體，都在戶外過活，大白天，趕上寧靜而又暖和的天氣，的確非常令人愉快；可是遇到雨季和冬天，姑且不說那毒日頭，要不是人類趕快用房子把自己遮蔽起來的話，也許在萌芽狀態早就給消滅了。根據傳說，亞當和夏娃是先穿樹葉後穿衣服的。人想有個家，一個溫暖的去處，一個舒適的地方，首先是肉體上的，然後是情感上的。

　　我們不妨想像當時的情形，人類還處於嬰幼兒期，有些富於進取心的人爬進岩洞裏尋求遮蔽。從某種程度上說，每一個孩子都在重複這個歷史，他們喜歡待在戶外，即使是在雨天和冷天。他們玩過家家酒、騎木馬，他們對此懷有一種本能。誰會不記得，兒時曾帶著怎樣的興致看著傾斜的岩石，看著通向洞穴的通道？那是對我們最原始的祖先的那個部分所自然懷有的渴望，那個部分仍然留存在我們的身上。從洞穴，我們進步到上覆棕櫊樹葉、樹皮、樹枝，編織拉挺的亞麻的屋頂，又進步到青草和稻草的屋頂，木板和蓋板的屋頂，石頭和磚瓦的屋頂。最後，我們終於不知道生活在露天是個什麼樣子，而我們的生活也比我們所想的更加家庭化。從壁爐邊的家庭生活到曠野，相去是一段很大的距離。如果說我們在未來的日日夜夜裏沒有任何遮擋把我們和天體隔開，如果說詩人不是在屋頂底下那麼高談闊論，或者說聖人沒有在屋子裏住得那麼長久，也許這樣就會更好些。鳥兒不在岩洞裏歌唱，鴿子不會在籠子裏流露它們的純真。

　　然而，如果有人要試圖建造一所房屋，他應該像我們新英格蘭人那樣變得精明一點才行，免得將來他察覺自己置身在一座工廠中，或在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中，或在一所博物院中，或在一所救濟院中，或在一個監獄中，或在一座華麗的陵墓中。先要仔細想想，這個庇護所是否絕對必需。我目睹過潘諾斯科特河上的印第安人。就在這鎮上，他們居住在薄棉布製成的帳篷中，而四周的積雪竟厚達一英尺，我想如果積雪再厚一點，能為他們遮風擋寒，他們必定會樂意的。怎樣才能誠實地生活，自由地獲得正當的追求，這個曾困擾我的問題現在不像原來那樣令我苦惱了，因為不幸的是，我現在變得有些麻木了。我常常看到，在鐵路旁邊，一隻大木箱，六英尺長三英尺寬，工人們把他們的工具鎖在其中過夜，我就想到，每一個覺得日子艱難的人可以花一元錢買這樣一隻箱子，鑽幾個洞孔，至少可以放進空氣，下雨時和晚上就可以住進去，把箱蓋合上，這樣他的靈魂便自由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愛他所愛的了。這並不是什麼最壞的事，同時無論如何也不是一種可鄙的選擇。你喜歡不睡覺坐到什麼時候就坐到什麼時候，而當你起身往外走時，也不會有個大地主或房東盯住你要租金。多少人為了給一個更大更豪華的箱子付租金而折磨到死，可他要是住在像這樣的一個箱子裏是不會凍死的。我這話可不是在開玩笑。經濟學是一門科學，儘管一直被人輕視，但是絕不能就這麼被去掉。一個長年累月在露天過活的體質壯實的民族，從前在這裏造過一所舒適的房子，幾乎全部採用大自然提供的現成材料。麻塞諸塞殖民地的印第安人問題的監督古肯，在一六七四年寫道：「他們最好的房子用樹皮覆蓋得非常整齊，緊湊而溫暖，而那些樹皮是在樹汁活躍的季節從樹樁上剝下來的，在樹皮是綠色時利用沉重的木頭壓力把它們碾壓成很大的板片……較差一點的房屋則是用蘆葦編成的草席蓋頂的，也同樣嚴實和溫暖，只是沒有前者美觀耐用……我見過的一些棚屋有六十或一百英尺長、三十英尺寬……我常常住在他們的圓錐頂棚屋裏，覺得它們與好的英式屋子一樣溫暖。」他又補充說，那些棚屋裏面通常是鋪著編織精美、帶有刺繡的席子，並配備以各種各樣的器皿。而且印第安人已經進步到能夠在屋頂上開洞，放上一張席子，用繩子來開關，控制了通風設施。這樣的棚屋當初最多只需花上一兩天的工夫即可蓋成，接著用上幾小時便可拆掉重新搭起來；每個家族都擁有一棟棚屋或一棟棚屋中的一間房子。

　　在原始的狀態中，每家都有它自己的極好的棲身之處，滿足他們比較粗陋而又簡單的需求；不過，我認為，我說下面這些話還是很有分寸的：雖然空中的鳥兒有窩，狐狸有洞，野蠻人有棚屋，然而，在現代文明社會裏，居有其所的家庭卻不到一半。在大城鎮裏，尤其文明發達的大城鎮裏，擁有住處的人卻是居民總數之中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其餘的居民卻在為這件外面穿的大衣服支付一年一度的房租，冬天也好夏天也罷，房租一分都不能少，而這筆錢本可以買下一個村子的印第安人棚屋，年復一年的房租卻讓他們一輩子受窮，無法翻身。

　　在這裏，我無意將租房住與擁有住房兩者之間作一優劣比較，但顯而易見的是，野蠻人擁有自己的住所是因為它花費甚少，而文明人租房住通常是因為他的財力不足以購房。但是，有人會爭辯道，只要付得起租金、窮困的文明人也會擁有一個住所，這住所與野蠻人的圓錐頂棚屋相比，簡直就像王宮一般。每年只要付租金二十五元至一百元，這是鄉鎮的價格，他就得到了經過多少世紀改良才進步的寬敞房間，有清潔的油漆和牆紙、魯姆福壁爐、內塗泥灰的牆、百葉窗、銅質的抽水機、彈簧鎖、寬敞的地窖，還有許多別的東西。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被認為享有這些東西的人，通常總是文明而「貧」，而不擁有這些東西的野蠻人卻野蠻而富？如果說這是指文明使人類生活條件獲得真正的改善──我認為這話是很對的，雖然只是聰明的人使他們的有利條件得到改善──那麼，它必須說明：文明不會使房價太貴就可以造出品質較好的住房。所謂物價，是指用以交換物品所需要的那部分人生，可即刻或者以後支付。這個居住區的普通房子造價也許是八百塊錢，償付這筆錢需要勞動者十到十五年的生命，還得沒有家室的拖累──以每個勞動力每天一塊錢的價格來計算，如果有人收入更多，那麼別人的收入就會更少──因此一般說來他必須花費大半生的生命才掙得到「他的印第安人棚屋」。倘若我們假定他不買房而租房，那麼也不過是一種值得懷疑的邪惡選擇。野蠻人會明智地以這些條件為前提用他的棚屋換取一所宮殿嗎？

　　或許有人猜測，我幾乎貶低了擁有這種多餘房產的所有益處，它更可以備作不時之需的。就個人來說，這種益處，主要也就是支付喪葬費用而已。但人們根本是用不著自我安葬的。可這一點卻是文明人和野蠻人之間的重要差異。而且，為文明人的生活制定一套制度，這無疑是為了我們的利益，這制度以犧牲了個人生活為代價，保存和完善整個種族。但我想提的是，為了眼前利益，我們付出了怎樣的犧牲。我還想說，我們或許可以不用做任何這樣的犧牲就能得到所有的好處。你說可憐的窮人經常和你在一起，父親吃了酸葡萄，孩子的牙齒也發酸，說這些話有什麼意思呢？

　　「主耶和華說，我用我的永生起誓，在以色列，你們一定不會有機會再使用這一箴言。」

　　「看啊，世人都是屬於我的，為父的怎樣屬我，為子的也照樣屬我，犯罪的他必死亡。」

　　我想到我的鄰居，康科特的農夫們，他們的景況至少同別的階級一樣小康，我發現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奮鬥了二三十年或四十年了，他們這樣拼命是期望能真正擁有他們的農場，通常這些農場是附帶了抵押權而傳給他們的遺產，或許是借了錢買下來的──我們可以把他們勞動成果的三分之一看作他們房屋的費用──通常他們一代一代總是還沒有付清那一筆借款。真的，那抵押權有時還超過了農場的原價，結果農場自身已成了一個巨大的負擔，然而到最後總是有繼承的人，正如他自己說的，因為他這個繼承人和這個農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我在向評估稅款的人員詢問情況時，驚異地看到：他們竟然無法及時說出十來個住在城裏，擁有農場，可以免稅而又光明磊落的人來。要是你想要瞭解這些家宅的歷史，你可以到銀行詢問這些家宅被抵押出去的情況。那種確實用勞動償付自己的農場債務的人，為數微乎其微，每個鄰居都能給他指出來。我看康科特裏面未必能找出三個這樣的人。人們談論商人時說過，絕大多數，甚至百分之九十七的商人，肯定要破產的，農場主也同樣如此。不過，說到商人，他們裏頭有一個人倒是說到了點子上，他說，他們的破產八成並不是真正的虧本，而僅僅是由於諸多麻煩事，沒有履行承諾之故；這也就是說，信譽道德垮掉了。可是，這麼一來，問題簡直糟透了，而且還會使人聯想到，即便是百分之三的人說不定也拯救不了自己的靈魂，他們的破產，很可能比那些老老實實地破產的人更要糟糕。破產和拒付債務都是一塊塊跳板，我們的文明有好大一部分從這些跳板上一個勁兒騰躍，又不斷在翻觔斗往上竄，而原始人卻依然站在饑荒這塊沒有彈性的木板上。然而米德塞克斯的牛展每年在這裏舉行一次，博得一片喝采，好像農業機器的一切關節都在平穩運轉似的。

　　農夫們一直費盡心思地想用比難題本身更複雜的手段，來解決生活中的問題。譬如為了他需要的鞋帶，他開始在畜牧業中投機。他運用嫻熟的技巧，用細彈簧精心布置好一個陷阱，想捕獵到舒適和獨立，等他正要抬腳走開，誰知他自己的一隻腳倒落進陷阱裏去了。他貧窮的原因就在這裏；而且由於相似的原因，我們全都窮困不堪，雖然有奢侈品包圍著我們，卻比不上野蠻人的一千種安逸。正如夏普曼在詩歌裏寫的：

　　人間多虛偽，
　　世俗少偉大，
　　天上盡舒適，
　　稀薄如氣體。

　　而當農人得到了房子，他可能不是因此而富有，卻是更為貧窮可憐，因為房子占據了他。按照我的理解，希臘享樂之神莫穆斯曾說過一句十分精闢的話，當她對智慧女神密涅瓦建起的一座房屋吹毛求疵時，她說：「沒有將它建成可移動式房屋，所以不想與惡人為鄰也就很為難了。」或許還可以加上一句：「我們的房屋是這樣不易利用，她把我們幽禁在裏面，而並不是我們居住在裏面；至於那需要避開的惡劣的鄰居，往往倒是我們的可鄙的『自我』。」我知道，在這個鎮上，至少有一兩家，幾乎是希望了一輩子，要賣掉他們近郊的房屋，搬到鄉村去住，卻始終未能如願，只能等將來死了，他才能恢復自由。

　　即使最後大部分人能夠擁有或租得起那些經過種種改善的近代房屋，可是當文明促進了房屋改善的時候，它並沒有同步改善居住在其中的人。文明將皇宮打造了出來，可是要改造出貴族和國王卻並不是一件易事。倘若都市人所追求的並不比野蠻人高貴多少，倘若他們花費大部分的時間來獲取簡陋的必需品和安逸的生活，那麼他有必要比野蠻人擁有更好的住房嗎？但是，那少數貧窮的人們生活狀況如何呢？或許我們會發現，他們之中的某些人表面上看起來，境遇要比野蠻人好得多，而另一些人的境遇看起來則連野蠻人都比不上。一個階級的奢華生活全靠另一個階級的苦苦掙扎來維持。一邊是富麗堂皇的皇宮，另一邊則是落魄不堪的救濟院和沉默寡言的貧苦人。那為法老蓋葬身之地的金字塔的成千上萬的人吃的是大蒜，而他們自己死的時候，恐怕連個說得過去的埋葬也沒有。那為王宮建造飛檐的石瓦匠，夜裏回去睡的地方恐怕比不上棚屋。如果我們以為在一個有文明的證據存在的國家裏，大部分人不會被當野蠻人看待，那就錯了。我說的是那些落魄的窮人，此刻還沒有談到那些落魄的富人。要瞭解這一點，用不著往遠處看，只消看看我們鐵路邊上到處都有的簡陋小木屋，恐怕是毫無文明改進的角落罷了；每天散步的時候，都看見人住在骯髒的住所裏，整個冬天都開著門，那是為了採光，而沒有任何看得見的柴堆，這是經常可以想見的，而且不論是老人還是年輕人，他們由於長期習慣於因寒冷和苦難而畏縮，致使身體總是縮作一團，他們的四肢和各種功能的發展也受到了遏止。正視這個階級當然是公正的，因為他們的勞動造就了許多業績，在這個時代顯得十分突出。這樣的情況在英格蘭每個主要領域的技工們身上，或多或少都看得出來，因為英格蘭就是世界的一個特大救濟院。另外，我還可以給你講講愛爾蘭的情形，在地圖上，它是作為白種人的開拓地而標識的。將愛爾蘭人的身體條件與北美洲的印第安人或者南海島民或者任何尚未與文明人接觸而導致墮落的野蠻人相互比較吧。我毫不懷疑，這些野蠻人的統治者與一般文明人的統治者是同等英明的。他們的現狀只能證明文明還附帶著何等的骯髒穢物啊！現在，我根本不必提我們的南方諸州的勞動者了，這個國家的主要出品是他們生產的；而他們自己也成了南方諸州的一種主要產品。可是，不往遠處扯開去，我只說說那些境遇還算中等的人吧。

　　大部分人好像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一座房屋又有什麼大不了的，雖然他們不該窮困潦倒，事實上卻終身窮困潦倒了，因為他們總奢望有一座跟他們鄰居一樣的房屋。彷彿你只能穿上裁縫給你裁剪的任何衣服，棕櫚葉的帽子或土撥鼠皮製作的軟帽，對你來說，穿上就是一種恥辱了。所以你只能對著生活的艱辛不斷發表感慨，因為你無力購買一頂皇冠！要建造一座比我們所已經有的，更方便、更奢華的房屋是可能的，但大家都承認，我們連已有的房屋都還買不起。難道我們老要研究怎樣得到越來越多的東西，而不能有時滿足於少弄一點東西呢？難道要那些可尊敬的公民們，莊嚴地用他們的言教和身教，來教育年輕人早在老死以前就置備好若干雙多餘的皮鞋和若干把雨傘，以及空空的客房，來招待不存在的客人嗎？我們的傢俱為什麼不能像阿拉伯人或印第安人那樣地簡單呢？我們把民族的救星尊稱為天上的信使，給人類帶來神靈禮物的使者，當我想到他們的時候，我想來想去，想不出他們的足跟後面，會有僕役隨從，會有什麼滿載著時尚傢俱的車輛。如果我同意下面這種說法，那會怎麼樣呢──那不是一種奇怪的同意嗎？──那說法就是我們在道德上和智慧上如果比阿拉伯人更為優越，那麼我們的傢俱也應該比他們的更複雜！目前，我們的房屋正堆滿了傢俱，都給傢俱弄髒了呢，一位好主婦寧願把大部分傢俱掃入垃圾堆，也不願讓早上的工作放著不做。早上的工作呵！在微紅色的曙光中，在曼儂的音樂裏，世界上的人該做什麼樣的早晨的工作呢？我桌上，有三塊石灰石，非得天天拂拭它們不可，真叫我震驚，我頭腦中的灰塵還來不及拂拭呢，趕快嫌惡地把它們扔出窗子去。你想，我怎麼配有一個有傢俱的房屋呢？我寧可坐在露天，因為草葉之上，沒有灰塵，除非是人類已經玷辱過了的地方。

　　驕奢淫逸之人擺顯出時髦花樣，而成群結隊的人卻趨之若鶩。那些所謂在最豪華的旅館裏停下來過夜的旅遊者很快就覺察到這一點，因為旅館的老闆們把他當成薩達納帕魯斯，要是他聽憑他們去奉承擺佈，無須多久便會弄得男子漢的氣概蕩然無存。我認為，我們在火車車廂裏，總是喜歡把錢更多地花在奢侈的設施上，而不是花在安全和方便上，結果預示著沒有了安全和便利，車廂反倒變成一個時髦的客廳：裝備著長沙發、軟墊凳、遮陽篷，以及一百件別的東方用具。那些東西本來是為伊斯蘭教徒的女眷和天朝的女人氣的臣民發明出來的，新英格蘭的美國人要是知道那些東西的名字，就應該害羞，而我們卻把它們帶到我們西方來。我寧願坐在一個南瓜上，廝守一個大南瓜，也不想爭搶一個天鵝絨墊子。我寧願坐擁一輛牛車，來去自由，也不願意乘坐一輛想入非非的遊覽列車飛向天堂，一路上呼吸著污濁的空氣。

　　在蠻荒時代，人們生活極其簡單，而且，赤身裸體，那至少有一個好處，他依然是大自然中的匆匆過客。他吃飽睡足，便可起身四處遊蕩了。可不是麼，他居住在蒼天的帳篷之中，或是穿行過峽谷，或是涉足於平原，或是攀登上高山之巔。可是，看啊！人類已經成為他們的工具的工具了。獨立自然地，饑餓了就採果實吃的人已經變成一個農夫；而在樹蔭下歇力的人已經變成一個管家。我們不再在夜間露營，我們安居在大地上，忘記了天空。我們信奉基督教，不過當它是一種改良農業的方法。我們已經為這個世界建造了家庭宅第，接下去要建造的便是家庭墳墓了。最好的藝術品是表現人類力圖從這種狀況下解放出來的鬥爭，但是我們的藝術效果只不過使這種卑微的狀況變得舒適些，而更高一層的狀況卻被置諸腦後。在這個村子裏，美術作品實際上沒有立足之地，就算有什麼作品已經傳下來了，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房子和街市，也沒法給它配置合適的底座。我們這兒連掛一張畫的釘子都沒有，要裝聖人或英雄的半身像的台架也沒有。當我考慮到，我們的房屋是怎樣建造和付款購買的，或者並未付款購買，考慮到它們的內部經濟狀況是怎樣處理和維持的，我並不知道，當來訪者正在欣賞在壁爐架上面的華而不實的東西的時候，在他腳下的地板是不是會坍塌下來，讓他穿過地板掉進地窖裏，來到某種堅固而又誠實的基礎那裏，儘管那是泥土的基礎。我不能不看到，這種所謂富有和文雅的生活是一種向上跳躍的東西，而我怎麼也無法欣賞點綴其間的藝術，因為我的注意力全部被跳躍吸引住了；因為我記得僅僅由於人的肌肉可以促成的最了不起的真正跳躍，根據記錄，是某些流浪的阿拉伯人完成的，據說他們能夠跳離地面淨高二十五英尺。沒有人為的支持，人跳到這樣的高度一定還會落回地面的。我試問那些極不體面的產業主，第一個問題就是，誰餵肥了你？你是位於九十七個商場敗將之列，還是擠身於三個成功人士之中？回答了這些問題之後，也許我會去看看你的華麗而無價值的玩物，鑑賞鑑賞它們的裝飾風味。車子套在馬前面，既不美觀，也沒有用處。在我們能給房屋裝配上美麗的物品之前，必須把牆壁剝乾淨，而美好的房屋管理和美好的生活必須作為基礎奠定下來：須知對美的品味大多是在戶外培養起來的，而戶外卻沒有房屋，也沒有管家。

　　老約翰遜在他的《神奇的造化》中，說起他的那些同時代首批移民到這個城鎮來的人，他告訴我們說：「他們在山腳下，挖掘窯洞，作為第一個庇護所，他們把挖掘出來的泥土高高地堆在木材上，在最高的一邊，生了冒著滾滾濃煙的火，烘烤著泥土。」他還說，那時候他們還沒有給自己造房子，直到托上帝的福，讓大地給他們帶來麵包，來養活他們。而第一年莊稼又歉收，結果他們不得不在一個漫長的季節裏把麵包切得非常薄。一六五○年，新尼德蘭省的秘書用荷蘭語寫下一些文字，給希望到那裏占有土地的人提供資料，講述了一些更特殊的內容：在新尼德蘭，尤其是居住在新英格蘭的人，當初都無法依照自己的意願來搭造農舍。他們在地上挖個方方的地窖似的、六七英尺深的坑，長短隨便他們自己，然後在牆壁上裝上木板，擋住泥土，用樹皮合縫，以免泥土落下來，當然也有用了別種材料的；他們給這個地窖鋪上厚厚的木板，用護壁板在頂上裝修天花板，搭起一個用原木做成的屋頂，再用樹皮或綠草皮蓋在上面，這一來，他們便可在這些乾燥而暖和的屋子裏和全家人住上兩年、三年、四年；地窖裏頭還按照家庭人口多少，分隔成一些小小單間，這也是不難理解的。在這些殖民地開始的時候，新英格蘭的有錢人和顯要們就是以這種方式開始建他們最初的住房，這是由於兩個原因：首先，不為修建住房浪費時間，造成下一季糧食不夠吃；其次，不讓他們從祖國招徠的大批窮苦勞動人民感到洩氣。三四年之後，當本地已經適應了農業生活，他們再造漂亮的房屋，花在上面的錢數以千計。

　　我們的祖輩採取這個做法，可以看出，他們起碼是非常謹慎的，他們的原則似乎以滿足最緊迫的急需為第一。而現在，我們最緊迫的急需滿足了沒有呢？一想到要給自己置辦一座豪宅，我終會斷了這念頭。老實說，因為這鄉村之地還沒有融入人類文化的氛圍之中，我們還不得不將精神麵包切得更薄，比我們先輩省吃麵粉還要節省。這倒不是說一切建築的裝飾甚至可以在最初的階段裏完全忽略掉；而是說可以把我們房屋裏和我們生活有聯繫的部分搞得美一點，就像貝殼的內壁那樣，但千萬不能搞得過分的美。可是，哎呀呀！我曾經走進一兩棟這種房屋，所以知道它們內部裝修成個什麼樣子。

　　今天，我們固然還沒有退化到再去住窯洞，或者住棚屋，或者去穿獸皮，但是接受人類的發明和工業提供的，也是來之不易的種種好處，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在這樣一個住宅區，木板和木瓦，石灰和磚，與合適的洞穴，或者整根的原木，或者數量充足的樹皮，或者甚至粘土和平整的石塊相比較，要更便宜，也更容易獲得。我講這樣的話是言之有據的，因為不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上，我都熟習這方面的材料。只要我們再多用心一點，我們就可利用這些材料使我們比任何時候都富裕，並使得文明真正成為我們的福氣。文明之人，就是更有經驗、更有智慧的野蠻人而已。不過，還是抓緊交代一下我自己的試驗吧。

　　一八四五年三月末，我借來一把斧頭，走進華爾騰湖邊的樹林裏，到達我準備建造房子的地方附近，就開始砍伐一些箭矢似的、高聳入雲而還樹齡不大的白松來做我的建築材料。最初如果不想東借西借，這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但這也許還是唯一的妙法，而且還可以讓你的朋友們對你的事業發生興趣。斧頭的主人，在他出手借給我的時候，說它是他的掌上明珠；然而當我歸還他時，斧頭變得比以前鋒利多了。我工作的地方是在一個令人愉悅的山坡之上。透過松林我可以望見湖水，還可以望見林間的一小塊空地，小松樹和山胡桃樹正現出勃勃生機。湖水凝結成冰，沒有完全融化，只化了幾處地方，全是黝黑的顏色，而且滲透著水。我在那裏工作的幾天之內，還飄過幾陣小雪；但當我回家去的途中，出來走到鐵道上的時候，在大部分的地方，它那黃沙地一直延伸過去，閃爍在濛濛的大氣中，而鐵軌也在春天的陽光下發光了。我聽到雲雀、小鶲和別的鳥雀都到了，來和我們一塊兒開始過這新的一年。這是愉快的春日，在這些日子裏，人們不愜意的冬天正和凍土一樣地在解凍，而處於蟄伏狀態的生命也開始舒展自己的軀體。有一天，我的斧頭從柄上脫落下來，我砍了一段碧綠的山胡桃樹枝做楔子，用石塊把楔子嵌入斧頭眼兒，稍後連柄帶斧一塊兒浸泡在湖水裏，以便木頭發漲。這時我看見，有一條花蛇竄入水中，我在那裏待了多久的時間，它就在湖底待了多久的時間，或許不止一刻鐘，顯然並無不便之處，這也許是因為它尚未從蟄伏狀態完全擺脫出來。我於是想到，出於同樣的原因，人們也許還滯留在他們目前低級和原始的狀態中吧，但是倘若他們感受到了春天無處不在，萬物欣欣向榮，那麼他們必然會更上一層樓，提升到更高級更精緻的生命層上。我在霜天的清晨，曾經在途中看見一些蛇，它們的蛇身還有一部分仍舊麻木而僵硬，正等待著陽光來喚醒。四月一日下了雨，冰融化了，這天的大半個早晨是霧濛濛的，我聽到一隻失群的孤鵝摸索在湖上，迷途似地哀鳴著，像是霧的精靈一樣。

　　我這樣好幾天繼續從事伐木，砍削木料、還有門柱和椽木，全都用的我這把狹小的斧頭，我並沒有那麼多可宣告世人的思想或像詩書滿腹的人的思想，我只是興之所至，信口吟成：

　　人們津津樂道；
　　飄飄然四處招搖──
　　繁華的藝術，科學的奇妙，
　　越來越沉迷的奇技淫巧；
　　只有這風來了又去了。

　　我把主材砍成六英寸見方，大部分的門柱只削兩面，椽木和地板木則只削一面，讓它們既可以像鋸過的木材一樣直，又更為堅實。每根木頭都小心地在上面開了榫眼或在樹頭處劈出個榫頭，因為這時我已經借到了一些其他的工具。我在樹林裏度過的白晝時間不是很長；我常常帶著麵包、奶油當午餐，正午時分，坐在我砍下來的碧綠松樹枝丫上，讀讀原來包裝麵包、奶油的報紙上的新聞，連麵包上也散發著松香味，因為我雙手給塗上了厚厚一層的松脂。我還沒有結束，松樹就成了我的朋友，而不是敵人，因為我更熟悉松樹了，儘管我已經砍倒了幾棵。有時候，林中的遊蕩者被我砍木頭的聲音吸引過來，隔著我砍下的碎木屑跟我愉快地閒聊一會兒。

　　轉眼已是四月中旬，我的屋架已經完工，就可立起來了，我一直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並不急於趕工。我已經向在費區堡鐵路做工的愛爾蘭人詹姆斯．科林斯買下了一座小木屋，為的是利用它的木板。詹姆斯．科林斯的小屋可說是非常好的。當我去看的時候，他不在家。我在屋外閒逛，起初沒有讓屋內的人看見，因為那窗子又深又高。屋子很小，有個三角形的尖頂，其他沒什麼值得一看的，屋子四周積有五英尺高的垃圾，像肥料堆。屋頂是最完整的一部分，雖然給太陽曬得彎彎曲曲，而且很脆。沒有門框，門板下有一道終年群雞亂飛的通道。科林斯夫人走到門口，請我到裏面去看看。雞群因為我走近了紛紛跑進屋裏。屋子裏很黑，地板大部分都很髒，既陰寒又潮濕，容易患瘧疾，這裏東一塊木板，西一塊木板，它們都經不起搬動。她點燃一盞燈，給我看看屋頂裏邊和四壁內牆，還有一直延伸到床底下的地板，她提醒我不要踏進地窖，她的所謂地窖，是一種兩英尺深的垃圾坑。用她自己的話說，房子的「屋頂是好好的木板，四面牆壁是好好的木板，還有一個好好的窗戶」──其實只是兩個方框，近來只有貓兒從這裏進出。屋內有一個火爐、一張床和一處可坐的地方、一個就在那裏出生的嬰兒、一把綢布遮陽傘、一面鍍金的鏡子，還有一個式樣別緻的新咖啡磨釘在一塊橡木上，這就是我看見的全部了。我們的交易當下就談妥，因為那時候，詹姆斯也回來啦。當天晚上，我得付四元兩角五分，他得在明天早晨五點搬家，可不能再把什麼東西賣給別人了；六點鐘，我可以去占有那小屋。他說，最好是搶在前頭到這裏，因為可以預料到會有人在地租和燃料方面提出某種不確定但卻是完全不公平的要求。他還向我保證說，唯一的麻煩就只有這一個了。六點鐘，我在路上就碰到他們一家人，那一大堆東西──床、咖啡豆研磨器、鏡子和母雞──他們的全部家當都在這兒，唯獨貓沒見到，原來它直奔樹林成了野貓。我後來得知，它踩上了一個捕捉土撥鼠的夾子，最終成了一隻死貓。

　　就在那天早上我把小屋拉倒，拔掉釘子，用小車一次次把木板運到湖邊，鋪在草地上，再讓陽光把它們曬成原狀。在我沿著小路推車的時候，一隻早起的畫眉給了我一兩聲鳴啼。有一個叫派特利克的年輕人幸災樂禍地告訴我，鄰居西里，那是一個愛爾蘭人，在我推車的過程中，他把那些還直的、可以用的釘子，Ｕ形釘和大釘裝進口袋，然後當我回來的時候他就站在那裏，在那裏消磨白天的時光，精神抖擻，滿臉春色，對這場破壞漫不經心；正如他所言，因為他沒有多少工作可做。他在那裏代表著一大群人看景，使得這種似乎微不足道的事情倒像是特洛伊城的眾神在大撤離。

　　我在面南的斜坡上挖好了我的地窖。那是土撥鼠原先挖過地洞的地方；順著洞向下是漆樹和黑莓的根，我一直挖到植物幾乎沒有痕跡的地方，擴充成六英尺見方、七英尺見深的一個坑，一片優良的沙土，不管什麼冬季，馬鈴薯儲存在這裏不會凍壞了。地窖的四壁是傾斜的，也沒有砌上石塊，但太陽是從不會照過來的，因此沙粒還不至於滑落下來。這只不過兩小時的工作。我對於破土特別感到興趣，差不多在所有的緯度上，人們只消挖掘到地下去，都能得到均一的溫度。在城市裏最豪華的房屋下面仍可找到地窖，他們把塊根儲藏在裏面就像古時那樣，而在這類上層建築消失了很久之後，後代人仍能在地裏發現上層建築的凹陷部分的遺跡。所謂房子，只不過是通往地窖的一道門廊罷了。

　　最後，在五月初，我找到一些熟識的人過來幫忙，幫我把屋架立了起來，其實我完全可以自己把屋架立起來，但是我想借這個機會來和我的鄰居聯絡一下感情。對於屋架的樹立，一切光榮都屬於我。我相信，將來有那麼一天，大家還要一起來樹立一個更高的建築，七月四日，我開始住進了我的屋子，因為那時屋頂剛裝上，木板剛釘齊，這些木板都削成薄邊，鑲合在一起，防雨是毫無問題的，釘板以前，我已經在屋子的一端砌好煙囪的底座，所用的石塊有兩小車左右，全憑我的兩條胳膊從湖邊往山上搬過來的。在秋天的時候，鋤完地以後，我便把煙囪砌了起來，這是在生火取暖成為必要之前，與此同時我是在戶外，在地上燒飯的，一大早就燒飯。我現在仍然認為，在某些方面這種燒飯方式要比通常的方式更方便，也更愜意。趕上我的麵包烤好之前起風下雨，我便在火上架起幾塊木板遮擋，在木板下看著我的麵包，就這樣度過一些愜意的時光，那些日子裏，我手頭的工作特別多，讀書時間幾乎難得，可是地上的幾張廢報紙、我的一些單據或者桌布，都供給了我許許多多的樂趣，實際上與閱讀荷馬史詩《伊利亞德》有殊途同歸的妙處。

　　倘若大家在建築房屋時比我更謹慎小心，也是值得的，比方說，先考慮好門和窗、地窖或者閣樓在人的天性中占據著什麼地位，除了目前需要以外，在你找出更強有力的理由以前，其實你永遠也不需要建立什麼地上的建築。人建造自己的房屋和鳥築造自己的巢，有著某些相同的合情合理之處。誰能說，要是人們親手建造自己的住房，並十分樸素而又真誠地提供自己和家庭以糧食，他們的詩歌才能不會得到普遍的發展，不會像鳥兒做同樣的築巢工作時歌聲傳遍了四方呢？可是，天哪！我們倒是很像牛鸝和杜鵑，它們總是到別的鳥類築好的窩裏去產卵，那嘰嘰喳喳的刺耳雜訊，讓路過的遊客聽了大為掃興。難道我們應該永遠把建房的樂趣拱手交給木匠嗎？在芸芸眾生的經驗中，建築的意義等於什麼？我走了這麼多路，還從來沒有碰上誰在從事修建自己的房子這樣簡單而自然的工作呢。我們同屬於一個團體。裁縫不是孤立生存的，他也與其他人發生著或多或少的關聯，牧師、商人、農夫也一應如此。這種分工要分到什麼程度為止？最後有什麼結果？毫無疑問，別人也可能會替我思考；不過並不因此便可認為，別人不讓我自行思考的做法是可取的。

　　不錯，這個國家有稱作建築師的一種人，而我至少聽說過有一個建築師具有這樣的一種想法，就是使建築裝飾具備真理的核心，含有必要性，因此產生一種美，彷彿這是一種神靈的啟示。從他這觀點看來，一切無可挑剔，但是比起一般的藝術愛好者他也只不過強了一點點。作為建築學領域裏一位多愁善感的改革者，他不是從基礎上，而是從飛簷上入手。照他的設想，只不過是琢磨如何以真理為核心裝進各種裝飾裏頭，好比每塊糖裏頭實際上都有一顆杏仁或者一顆葛縷子──反正我覺得，沒有糖衣的杏仁倒是更加有利於健康──可他並沒有想到居民，也就是住在裏頭的人，如何把房子真正造得裏裏外外都很好，而讓各種裝飾順其自然就得了。但凡有些理性的人都會把裝飾當作表面的東西，只是皮毛上的事情。好比烏龜得到了斑點外殼，貝殼動物得到了珠母的光澤，這不等於百老匯的居民和他們的三一教堂簽訂一份合同嗎？不過，一個人與他的房子的風格沒有什麼太大關係，如同烏龜與它的硬殼沒有多大關係一樣；一個士兵閒得無聊也用不著把武夫之勇的確切顏色塗抹在他的旗幟上。敵人會發現他的勇氣到底怎麼樣的。到了衝鋒陷陣的時候，他也許臉色灰白了。照我看來，這位建築師似乎是趴在他的飛檐之上，欲說還休地向那位魯莽的居住者低聲講解著他的模棱兩可的真理，而居住者其實比他懂得更多。我現在所看到的建築學的美，我瞭解它是從內部向外面漸漸地生長出來的，是從那住在裏面的人的需要和他的性格中生長出來的，住在裏面的人是唯一的建築師。美來自他的不知不覺的真實感和崇高心靈，至於外表他一點兒沒有想到；這樣的美如果必然產生的話，那他先已不知不覺地有了生命之美。畫家知道，這個國家裏面最有趣的住宅，通常是那些貧窮人家毫無裝飾的簡陋木屋和農舍；住宅是居民的外殼，而使得房屋別具風姿的是居民的生活而不只是房屋表面上任何別出心裁的裝飾；同樣有趣的，還有市民建在郊外的那些箱子形狀的木屋，他們的生活有如想像一樣簡單而又隨和，他們並沒有竭力追求什麼住房的風格效果。絕大多數的建築裝飾都是形同虛設。九月間的一場大風就會如同借來的羽毛一樣通通給剝光了，對住房實體卻絲毫無損。地窖裏既沒有橄欖、又沒有美酒的人，就算不懂建築藝術也無所謂。倘若在文學領域，人們在風格的裝飾上同樣費盡心思，倘若我們的聖經的建築師們在聖經的飛檐上，花費了和我們的教堂的建築師們同樣多的時間，那會成什麼樣子？純文學和藝術學以及它們的教授就是這麼造就出來的。的確，幾根棍子究竟如何斜搭在他的頭上或者腳下，他的箱子狀房子塗上什麼顏色，人類是很操心的。如果老老實實地講，人把那些棍子斜搭起來，塗上顏色，是會有一定說法的；但是精神一旦離開肉體，它也就是一種打造自己的棺材的同等材料了──即墳墓的建築師；而「木匠」不過是「做棺材的人」的另一種叫法而已。有人說，在你對生活感到失望，或是麻木不仁時，抓起一把你腳下的泥土，將房子塗抹成土色吧。他說這話時一定是指他那狹小的屋子吧，那可是他要在裏面辭世的屋子啊！拋一個銅幣來抉擇一下好了。他一定有非常多的閒暇！為什麼你要抓起一把泥土來呢？還是用你自己的皮膚顏色來粉刷你的房屋好得多；讓它顏色蒼白或者為你羞紅好了。一個改進村屋建築風格的創造！等到你找出了我的裝飾來，我一定採用它們。

　　在冬天來臨之前，我已經把煙囪搭好了，同時把已經防雨的牆壁鑲上內板；內板是用尚未長好、而又多汁的樹皮做的，邊緣彎曲，我不得不用木板把他們壓直。

　　就這麼著，我有了一所嚴絲密縫、塗抹灰泥的木板房子，七英尺寬，十五英尺長，立柱有八英尺高，一個小閣樓，一間盥洗室，每一邊有一個大窗子，兩個活動天窗，房子一頭有一個大門，大門對過有一個磚砌的壁爐。下面就是我的房子的精確造價，不過並沒有把人工費用算在內，因為全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因而只算我所使用的材料的通常價格；我所以把清單開列得非常仔細，是因為很少有人說得出自己的房子究竟花費了多少錢，而且即使極少數的人還知道造價，也很難把造價的各種費用說得清楚：

　　木板：八．○三五美元（多是舊木板）
　　屋頂和牆板用的舊木板：四美元
　　板條：一．二五美元
　　兩扇舊窗帶玻璃：二．四三美元
　　一千塊舊磚：四美元
　　兩桶石灰：二．四○美元（買貴了）
　　毛繩：○三一美元（買多了）
　　壁爐用鐵條：○．一五美元
　　釘子：三．九美元
　　鉸鏈和螺絲釘：○．一四美元
　　門閂：○．一美元
　　粉筆：○．○一美元
　　搬運費：一．四美元（大部分自己背）
　　合計：二八．一二五美元

　　所有材料的費用我都列在了上面，除了木料、石頭、沙子，後面這些材料我是用在公地上占地蓋屋的人應該享受的特權取來的。我另外還搭了一個披屋，大都是用造了房子之後留下來的材料蓋的。

　　我本打算造一棟房子給自己，無論是宏偉還是華麗，都要比康科特大街上任何一棟房子要好，只要它能夠像目前的這間使我這樣高興，而且花費也不是很大的話。

　　因此我發現，希望有個棲身之所的學生，完全能夠獲得一所終生屬於自己的房子，而且所耗資金還不如他目前每年的住宿費多呢！倘若說，我有點誇大其詞，那麼我想解釋的是，我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人類而誇大；我的短處和前後不一致並不能影響我言論的真實性。儘管我有不少虛假和偽善之處──那就像糠秕很難跟麥子分離一樣，我和別人一樣為此感到遺憾──可是就這件事來說，我還是要自由地呼吸，挺直自己的腰板，這對身心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欣慰。我已決定斷斷乎不低聲下氣地變成魔鬼的代理人。我將竭盡全力為真理說一句好話。在劍橋學院，一個學生的房間只比我自己的房子大一點，單是它的房租一年就是三十美元，而公司卻享有在一個屋檐下並排建造三十二個房間的好處，居住者則忍受著眾多而又嘈雜的鄰居的不便，而且還有可能住在四層樓。我不能不想到，倘若在這些方面我們有更真實的智慧的話，那麼所需要受的教育就會少一些，這是因為，確實更多的教育已經被獲得了，而且不僅如此，為獲得教育而在金錢上的花費就會在很大的程度上消失。在劍橋學院或者別的地方，學生所要求獲得的種種便利，要是雙方處理得當的話，那麼他或者某個別人為此所付出的生命代價，就不會超過現在的十分之一。需要花最多的錢去買的東西，決不是學生最需要的東西。例如學費在學期帳單中是一筆巨大的帳目，可是學生在和那些文化修養極高的同時代人交往時所得到的價值高得多的教育，卻無需付出分文。通常，建立一所學校的方式，是募捐來大錢和小錢，然後盲目地效仿分工的原則，走極端──一種要是不倍加小心便永遠不可效仿的原則；根據這些原則弄來一個把這種事情當作投機生意做的承包商，他於是雇用了一個愛爾蘭人或者別的技工，讓他們來打地基，而來校上學的學生據說要讓自己適應這裏的一切；為了這些不明智的東西，一代又一代的人不得不掏錢受教育。我認為，對於學生或者那些希望從學校中受益的人來說，如果由他們自己來奠基建校，情形會比現在好得多。學生們獲得了垂涎三尺的休閒和安逸，按制度規定，他們逃避了人類必需的任何勞動，獲得了卑鄙而又無益的閒暇，而且他們也根本領略不到這種閒暇的好處，不會去利用這種閒暇。「但是，」有人說，「你該不是主張學生動手學習，而不是動腦學習吧？」這實在是個誤解，我的本意不完全是這樣，我的主張他該好好想想；我的本意即是學生們不應遊戲人生，或是純粹地研究人生，人們花費了昂貴的代價供他們上學，他們應當熱忱地生活，並一以貫之。年輕人若不立即投身於生活實踐中去，又怎能更好地去研究人生呢？我想，這種生活的經歷能像數學一樣磨礪他們的心智。比如說，如果我希望一個孩子懂得一點藝術和科學，就不會照老一套辦。老一套就是將他送到教授堆裏，那裏教的課程五花八門，練習也廣，但唯獨不教授生活的藝術──只是通過望遠鏡和顯微鏡來觀察世界，而不教授他用肉眼直視世界；學習了化學，卻不懂麵包是如何做成的；或者學會了機械學，卻不會具體去操作；新發現了海王星的衛星，卻沒有發現自己眼中的樑木，更沒發現自己也是一顆流浪的衛星；在一滴醋中觀察著怪物，卻渾然不覺已被怪物纏身，而且就要被吞噬。一個孩子要是自己開挖出鐵礦石來，自己熔煉它們，把他所需要知道的都從書本上找出來，然後他做成了一把他自己的折刀。另一個孩子則一方面在冶金學院裏聽講冶煉的技術課，一方面收到他父親給他的一把羅吉斯牌子的折刀。試想過一個月之後，哪一個孩子進步得更快？又是哪一個孩子會給折刀割破了手的呢？……真叫我吃驚，我離開大學的時候，說是我已經學過航海學了！其實，我只要到港口去兜個圈兒，管保學到更多的航海知識。政治經濟學，就算可憐巴巴的大學生都學過了，但只是被教過罷了，而生活經濟學，那是哲學的同義語，甚至從來沒有在我們學院裏教授過。結果是學生一面在學亞當．斯密、李嘉圖和塞伊的政治經濟學，一面卻使他父親陷入無法擺脫的債務之中。

　　關於我們的學院，它擁有上百種「現代化的進步設施」；人們很容易對它們發生幻想；但這並不能總起到一種積極的影響。魔鬼在很早的時候就投資入股，後來又源源不斷地加股，為此他將永無休止地索取利息，直到最後。我們的發明常常是漂亮的玩具，只是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使我們離開了嚴肅的事物，它們只不過是一些改進了的方式，達到的是毫無改進的目標，這個目標本來已經很容易達到了；就像通往波士頓和紐約的鐵路。我們急於修建從緬因到德克薩斯的磁性電報線；但是說不定緬因和德克薩斯之間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交流傳遞。兩者都處於十分尷尬的局面，就像一個急切地希望被介紹給一位耳聾的著名女士的男子，當他被引見、她的號角狀助聽器的一端放在了他的手裏後，卻又無話可說一樣。彷彿主要的目的是話講得快，而不是話講得合乎情理。我們急於在大西洋的海底挖隧道，使舊大陸提早幾個星期到達新大陸；但是也許透露進美國敞開著的大耳朵裏的第一條新聞是阿德萊德公主得了百日咳。畢竟，騎著一分鐘跑一英里的馬的人帶來的未必是最重要的消息；他不是福音旅行傳道者，也不是來吃蝗蟲和野蜂蜜的。我不相信飛毛腿奇爾德斯運載過什麼玉米到磨坊去。

　　有人對我說：「我感到納悶，你怎麼不攢錢。你喜歡旅行；今天你可以坐汽車去費區堡，看看這個國家。」可我比這更加聰明。我懂得最快速的旅行是步行。我對我的朋友說，讓我們來試試看誰先到那邊。距離是三十英里；票價九十美分。這差不多是一天的工資。我記得，過去就在這條路上打工的人，一天的工資是六十美分。好吧，我現在開始步行，天黑前就趕到那裏了；我一個星期以來就是以這個速度旅行的。而你呢，在這段時間裏把車錢掙出來了，會在明天的什麼時候到達那裏，如果你幸運地及時找到了工作，也可能今晚到達。但你可沒立即動身上費區堡，而是整天還在這裏磨蹭工作。顯而易見，鐵路線如果在全世界通行，我想我還是能搶在你的前頭；至於說見見世面、多點此類的人生閱歷之類的話，那我實在不敢苟同。

　　這就是普遍規律，誰也鬥不過它，至於鐵路，我們甚至可以說它無關緊要，橫豎都一樣。建築環繞全球人皆可乘的鐵路，實際上等於鏟平地球的整個表面。人們糊裏糊塗相信著，只要他們繼續用合股經營的辦法，鏟子這樣子鏟下去，火車最後總會到達某個地方的，幾乎不要花多少時間，也不要花什麼錢；不料，人們一窩蜂擁向火車站，乘務員高聲喊道「大家上車吧」，這時火車黑煙四起，蒸汽密集噴發，才看到只有少數人登上了火車，其餘的人卻通通被火車輾過去了──這就被稱為而且確實也是「一次令人為之動憐的意外事故」。毫無疑問，那些最終能夠乘坐火車的人，是那些一定能掙出他們的車費的人，換句話說，如果他們能夠活到把車費掙出來的話，不過到了那個時候，他們也將會失去他們的開朗情緒，失去他們要旅行的願望了。這種把一生大半時光花費在賺錢上，目的是期望在一生最沒有價值的一段時光裏享受到很成問題的自由，這種情況使我想起那英國人，開頭時跑到印度去發財，希望將來返回英國時可以過著像個詩人般的生活。寫詩他應該馬上到閣樓去。「什麼呀！」一百多萬愛爾蘭人從他們修建在地上的窩棚裏驚呼道。「我們修建的這條鐵路難道不是一種好東西嗎？」是好東西，我回答說，相對而言是好東西，也就是說，你們可能做得更糟呢；不過，你們作為我的好兄弟，我希望你們能把時間更好地打發掉，別做這種挖髒土的工作。

　　在我的房子蓋好之前，我希望用一些誠實而愜意的方式賺十到十二元錢來應付我的額外開支。我在房子旁邊的兩英畝半薄沙地上種了些農作物，主要是豆類，但也有一小部分是馬鈴薯、玉米、豌豆和蘿蔔。整塊地加起來是十一英畝，上面主要長的是松樹和山核桃，上一個季節每英畝賣價是八美元八美分。一個農人說這地「沒別的用，只能養吱吱叫的松鼠」。我沒有在這塊地上施肥，我不是主人，只不過是個合法的定居者，而且也不打算以後再種這麼多的地，所以也沒有一下子把地都鋤了。我犁地時，挖掘出了幾大堆樹根，讓我很長時間都不缺柴燒，我因此就留下了幾小塊處女地。當蠶豆在夏天裏長得異常茂盛的時候是很容易區別它們的。房屋後面那些枯死的賣不掉的樹木和湖上漂浮而來的木頭也供給了我其餘一部分燃料。我還租了一套馬匹犁地，雇了一個短工幫我耕地，雖然仍由我親自扶犁。我的農場支出，第一季度用在工具、種子，勞務等方面的費用為十四美元七角二分五。玉米種子是人家送給我的。這方面花費的錢微不足道，除非你種得太多。我收割了十二蒲式耳蠶豆、十八蒲式耳馬鈴薯，此外還有些豌豆和甜玉米。黃玉米和蘿蔔種得太晚，沒有收益。我從農場得到的全部收入為：

　　二三．四四美元
　　扣除支出：一四．七二五美元
　　結餘：八．七一五美元

　　除了消費掉的農產品，當時我手頭的這份估算單價值四元五角錢──手頭的這筆錢用來購買我沒有種植的一點龍鬚菜綽綽有餘。通盤考慮起來，也就是說，把一個人的靈魂和今天的重要性考慮進去，那麼儘管我的實驗用時甚短，而且不止是短暫，還由於轉瞬即逝而並不完整，但我仍然相信，這比康科特的任何一位農夫在那一年裏做得都更好。

　　第二年，我做得更棒了，因為我耕種了我所需要的所有土地，大約有三分之一英畝。在這兩年的體驗中，我並未被許多農業巨著嚇倒，包括亞瑟，揚的大作在內。我從中體驗到，如果一個人簡樸地生活，只吃他自己生產的糧食，不用耕種多餘的口糧，也不為難填的慾壑去交換更為奢侈和更加昂貴的物品，那麼他只需耕種幾平方竿的土地就心滿意足了。用鏟子比用牛耕又便宜得多；每次可更換一塊新地，以免給舊地不斷地施肥，而一切農場上的必要勞動，只要他夏天有空閒的時候略略做一做就夠了；這樣他就不會像目前的人們那樣去和一頭牛，或馬，或母牛，或豬玀，捆綁在一起。我希望就這個問題說話力求不帶偏見，因為不管它成功也好、失敗也好，我對目前經濟和社會措施都不感興趣。我比康科特任何一個農民都更具獨立性，因為我不定居在一棟房子或一個農莊上，而是按自己天賦的意向行事，這意向時刻變換，東轉西移。我的日子已經比他們過得好許多，倘若我的房子著火了或者我的莊稼年景不好，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過得不錯。

　　我常有這種想法：人與其說是牛群的飼養者，不如說是被牛群飼養著。牛群要比人們自由得多。人們和牛群交換了工作；但如果我們只是考慮必要的工作，那麼就會看到，牛群具有巨大的優勢，它們的農場要大得多。人在六個星期的割草並翻曬成乾草的過程中，做了在這個交換工作中的他的一部分工作，而這又絕非易事。當然任何一個在所有的方面都生活簡樸的民族──也就是任何一個由哲學家構成的民族──都不會犯下使用動物的勞動這樣的大錯。確實，以前從未有過一個由哲學家構成的民族，而且也不大可能很快就有一個由哲學家構成的民族，我也並不確信有一個由哲學家構成的民族是可取的。然而，我永遠不會去馴馬或牛，弄來讓他為我工作，免得自己僅僅成了個馬夫或放牛人；如果這樣做似乎使社會獲益，我們能夠肯定，一個人的得就不會是另一個人的失，馬夫和他的主人就有同樣的理由感到滿足嗎？姑且說，沒有牲畜的幫助，有些公共工程不可能建設起來，那就讓人類和牛馬一起分享這方面的榮譽吧；難道因此可以得出結論，若是沒有牲畜，人就不可能完成更配得上他的工作了？當人類在牲畜的幫助下不僅開始去做不必要的或精美的工作，而且是奢侈的無意義的工作的時候，就會有一些人不可避免地要做和牛交換後的所有工作，或者，換句話說，變成了最強者的奴隸。這樣，人不僅為內心的畜牲工作，而且作為一種體現，他還要為外界的畜牲工作。雖然我們有許多磚石結構的堅固房屋，農民的財富依舊是用他的畜棚在多大程度上超過他的房子來衡量的。據說在這一帶，我們這個城鎮擁有最大的牛舍和馬廄，在公用建築上也毫不落後；但是，在本縣，供人們自由敬神、自由發言的廳堂卻非常少。國家為什麼不通過它們抽象思維的力量，而要以它們的建築物來紀念自己呢？一部《薄伽梵歌》（Bhagvat Geeta）要比東方所有的廢墟都值得讚美得多！高塔和廟宇是王孫公子們的奢侈品。純樸獨立的頭腦不會聽命於任何王公而去辛苦勞作。天才不是帝王的保留物，金銀大理石也不是，除非只是極少的一點。請問，為什麼要鑿這麼多石頭？我在阿卡底亞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有人在鑿石頭。許多國家被瘋狂的、通過留下大量鑿好的石頭使自己永垂不朽的野心所支配。如果在改進自己的舉止風度上也花費同樣的心血，將會怎樣？一件明智之舉會比高達月球的紀念碑更值得紀念。我更喜歡看到石頭在它們原來的地方。底庇斯的豪華是一種庸俗的豪華。有一百座城門的底庇斯遠離了生活的真正目標，因此反不如圍著一個老實人的田地的一平方竿石牆合乎情理。野蠻人和異教徒的宗教及文明建造了輝煌的廟宇，但是你稱之為基督教的並沒有這樣做。一個國家鑿的石頭大多只是用來修建了墳墓。它活活埋葬了自己。至於金字塔，令人驚訝的不是金字塔本身，而是這樣一個事實：竟然有這麼多的人使自己屈辱到用整個一生為某個野心勃勃的笨蛋建造一座墳墓，如果將此人在尼羅河裏淹死了，屍體再拿去餵狗，倒是要聰明和高尚得多。我也許還能夠為他們、也為這個傢伙製造些藉口，但是我沒有那個時間。至於建造者的宗教信仰和對藝術的熱愛，這在全世界都差不多，不論建造的是一所埃及的神廟，還是美國銀行大樓。總是代價大於所得。主要的動力是虛榮，輔助的是對大蒜、麵包和奶油的熱愛。巴爾康先生，一位很有前途的年輕建築師，在維屈魯維阿斯之後用硬鉛筆和直尺畫了一張設計圖，交給了杜布森父子採石公司。在開始三十個世紀的蔑視之時，人類卻開始仰視它。你們的那些高塔和紀念碑啊，城裏有過一個瘋子要挖掘一條通到中國去的隧道，掘得這樣深，據說他已經聽到中國茶壺和燒開水的響聲了；可是，我想我決不會越出我的常軌而去讚美他的那個窟窿的。許多人關心著東方和西方的那些紀念碑──要知道是誰造的。我願意知道，是誰當時不肯造這些東西──誰能夠超越乎這許多煩瑣玩意兒之上。可是讓我繼續統計下去吧。

　　我在經營自己一方小天地的同時，還在村中兼做測量工、木工和各種各樣的散工，反正我做過的行業跟我的手指頭一樣多，就這麼著，我總共賺到了十三元三角四分錢。從七月四日到三月一日為期八個月，也即本估計數字制訂的一段時間，儘管我在那邊住了兩年多，所付伙食費如下（其中不計算我所種的馬鈴薯、少量甜玉米和一些豌豆在內，也不考慮結帳之日仍留在我手裏那些東西的價格）：

　　大米：一．七三五美元
　　糖蜜：一．七三美元　　最便宜的糖質
　　黑麥粉：一．○四二五美元
　　印第安玉米粉：○．九九二五美元　　比黑麥便宜
　　豬肉：○．二二美元
　　麴粉：○．八八美元　（比印第安玉米粉責，也費事）
　　糖：○．八美元
　　豬油：○．六五美元
　　箱果：○．二五美元
　　蘋果乾：○．二二美元
　　紅薯：○．一美元
　　一個南瓜：○．○六美元
　　一個西瓜：○．○二美元
　　鹽：○．○三美元

　　所有試驗均告失敗

　　是的，我的伙食費總共是八元七角四分錢；但如果我不知道，我的大多數讀者同樣對自己感到內疚，而且他們的所作所為如果印刷出來也同樣糟糕的話，那麼我就不應該這樣厚顏無恥地把我的內疚公之於眾。第二年，我有時能捉到一些魚做晚餐，有一次竟然還殺了一隻糟蹋了我的豆子地的土撥鼠──如韃靼人所說，造成了它的靈魂轉世──並且把它吃了，部分是出於試驗；儘管有點麝香氣味，它還是給了我短暫的享受，不過我也看到，即使村裏賣肉的人給你把土撥鼠加工處理好了，長期享用也並不是好的做法。

　　在同一段時間之內，衣服或其他的零星開支，雖然金額不大，但也一併列出：

　　衣服及零星開支：八．四○二五美元
　　油及一些家庭用品：二美元

　　除開洗衣和補衣，那倒多半是拿到外面去的，但帳單還沒有開來──這一些是世界上這個部分必須花的全部的錢，或者超出了必須花的範圍──所有全部的支出是：

　　房子：二八．二五美元
　　農場的一年開支：一四．七二五美元
　　八個月的食物：八．七四美元
　　八個月的衣服等：八．四○二五美元
　　八個月的油等：二美元
　　共計：六一．九九二五美元

　　現在，我是跟那些要謀生的讀者說幾句話。為了支付以上開銷，我把農場上的產品出售了，收入計有：

　　二三．四四美元
　　打短工賺得：一三．三四美元
　　共計：三六．七八美元

　　從支出的數目中減去此數，一邊的差額是二十五元兩角一分又四分之三──這個數目很接近我起步時所擁有的資金，和預料中要承受的花費──而另一邊，我除了得到悠閒和維持悠閒生活的收入以及健康外，還得到一棟舒適的房子，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這些統計資料，儘管看似信手拈來、不足為訓，但因都頗為完備，所以也有一定的價值。凡是到我手上的東西我沒有不記入帳目的。從上面的估計來看，僅僅我的食物一項在金錢上的花費，一星期是二角七分。這是將近兩年的時間，我吃東西的用度，而我吃的是黑麥，沒有加酵母的玉米粉、馬鈴薯、米、一點點鹹豬肉、糖漿，鹽，喝的則是清水。我以米為主食是得其所哉，因為我那麼喜歡印度哲學。為了回答某些可能會吹毛求疵的人的挑剔，我要說，有時候我確實在外面吃飯，就像以前我通常的狀況一樣；而且我相信以後還會有這種機會；但這對我家居生活的安排是不利的。不過，出外吃飯雖然是一種常見的情況，卻一點也不影響我的統計的正確性。

　　我從兩年的經歷中領會到，即使在這個緯度上，獲得一個人必需的食物也不費什麼麻煩，方便得令人難以置信；一個人可以像動物一樣飲食簡單，但卻保持健康和力量。我曾經只用我玉米田裏拔來的馬齒莧（拉丁文為Portulaca oleracea）煮了，加了點鹽，做了一餐，這一餐令我倍感滿意。我把它的拉丁文名字寫下來，是因為這個名字很有味道。請問，在和平時期，在平常的中午時分，煮上足夠數量的甜嫩玉米，加上鹽，一個有理智的人得到這樣的鮮餐，還要求什麼呢？即便我多少變出些花樣，那也只是屈從於胃口的要求，並非為了健康。而人竟然會有挨餓的遭遇！但這不是由於缺乏，必需品，而是由於追求奢侈；我認識一個好女人，她認為她的兒子之所以喪生是因為他只喝清水的緣故。

　　讀者將會意識到，我是從一種經濟學的觀點來處理這個問題，而不是從一種飲食學的觀點來處理這個問題，而且一個人如果沒有一個備貨充足的食品貯藏櫃的話，是不會貿然嘗試我的有節制的飲食的。

　　起初我只用純印第安玉米粉與鹽來烘焙麵包──純正的褥糕。我在戶外搭起的火上烤它們，把它們放在一塊薄木板之上，或者放在建造房子時從原木上鋸下來的木塊上；可是麵包經常被熏得有松樹的味道。我也嘗試過用麵粉，但是最後卻發現黑麥與印第安玉米粉調製最省事、最美味。在天氣寒冷的時候，這樣連續不斷地烘烤這些小麵包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我小心翼翼地為其翻身，如埃及人孵小雞一樣。它們是我收成的真正的穀類果實，在我看來，具有其他高貴果實同樣的芳香。我用布包著它們，能留多久就留多久。我研究了做麵包這古老而不可或缺的藝術，請教了能夠找得到的權威的典籍，一直追溯到原始時代和最初發明的未經發酵的麵包，人類從吃乾果和生肉的野蠻時代，第一次進入了吃這種食物的溫文爾雅的境界，隨著我研究的逐漸深入，通過據認為麵糰偶然發酸而教給了人們的發酵過程，通過後來的各種發酵措施，直至我讀到了「美好的，香甜的、有益於健康的麵包」，這個生命的支柱。酵母，有人稱之為麵包的靈魂。這填滿細胞組織的精靈，像祭壇上的火焰，被虔誠地保存至今──我推測，有幾瓶珍貴的酵母最早是由「五月花號」客輪帶到了美國，為美國盡到了它的職責。而它的影響仍正在這片大地上升騰、膨脹、擴散，猶如掀起了主食的滔天巨浪──這點酵母是我肅然起敬地從村中拿回屋子的。直到有一天早晨，我暫時忘掉了使用須知，用開水燙了我的酵母。經過這次突發事件，我竟發現酵母也不是非用不可──我的這個發現，不是運用了綜合法，而是靠分析法得出的結論──自此，我就高高興興地索性不用它了。雖然大多數的家庭主婦曾經熱忱地勸告我，沒有酵母，安全而有益健康的麵包是不可能的，年老的人還說我的體力會很快就衰退的。然而，我發現這並不是必需的原料，沒有發酵我也過了一年，我還是生活在活人的土地上。我很高興，總算用不著口袋裏老裝著一隻瓶子，有時，它砰的一聲爆裂了，瓶子裏頭的東西全給抖落出來，讓我好不尷尬啊。省掉了酵母，這樣就更簡便，品質反而更好。人這種動物比起別的任何動物來更能適應各種氣候和各種環境。我也不把任何蘇打、酸類或鹼放進麵包。看上去我似乎是按照馬古斯．波西阿斯．伽圖寫於西元前約兩個世紀的製作法來做麵包的。「Panem depsticium sic facito.Manus mortarium─que bene lavato.Farinam in motarium indito,aquae paulatim addito,subigitoque pulchre.Ubi bene suberreris,defingito,coquitoque subtestu.」我理解這段拉丁文的意思是：「製作揉搓的麵包是這樣的。洗淨你的手和木盆。把粗麵粉放進木盆，一點一點加水，揉搓勻了，團成形狀，在蓋子下烘烤」，也就是在小烤鍋裏烘烤。這裏根本就沒有提到酵母。但我並非總是使用道種主食。有一段時間，由於囊中羞澀，我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沒有看見麵包的影子。

　　每一個新英格蘭人都能夠很容易地在這片黑麥和玉米的土地上生產出自己的麵包原料來，而不必依賴遠方不斷浮動的市場。然而，在眼下的康科特，我們的生活已過得既不純樸，也不獨立。店裏已經很難買到又新鮮又甜的玉米粉了，玉米片和更粗糙的玉米簡直已沒有人吃。農夫們把自己生產的一大部分穀物餵了牛和豬，另外花了更大的代價到鋪子裏去買了未必更有益健康的麵粉回來。我想，我可以毫不費勁地種上一兩蒲式耳黑麥和印第安玉米，因為前者在最貧瘠的地裏都能生長，後者也用不著呱呱叫的土地。只要用手磨把它們碾碎了，沒有大米，沒有豬肉，也照樣過日子；要是我一定要吃點高糖甜食的話，那我憑實驗相信自己能用南瓜或甜菜做成非常好的糖漿，我還知道，我只須栽種點楓樹便能很容易得到糖漿，而在這些瓜菜還在生長的時候，我可以用各種代用品來代替我上面提到過的那些東西，「因為」，正如我們的祖先所歌唱的：

　　「我們可以用南瓜，胡桃木和歐洲防風根
　　來做成美酒，來甜蜜我們的嘴唇。」

　　末了，說到鹽，它是雜貨裏頭的大宗貨。要想得到鹽，不妨借此機會到海邊去走走，或者換句話說，完全不用鹽，也許我還好少喝點水。我從沒有聽說過印第安人會煞費苦心地找鹽。

　　就這樣，我避免一切買賣與以物易物，至少食物一項是這樣。好在我已有了一個安身之處，剩下來的就是穿著和燃料這兩項了。我穿的這條褲子是一個農夫的家人織的──謝謝老天，人仍然有那麼多美德；因為我認為人從農夫墮落為工人正像人從人墮落為農夫一樣是重大而可紀念的事──置身一個陌生的鄉間，弄燃料是一件累人的事情。至於棲息地，倘若不允許我繼續住在依法可以占有的公地上，那麼我可以購置一英畝地，價格與我耕種的土地價格一樣──即八元八角錢。但是，實際上，我倒認為我住在這塊土地上使它的身價提高了。

　　有一些持懷疑態度的人有時候會問我諸如此類的問題：我是不是認為我可以只靠植物性的食物維持生命；為了立即根絕這個問題──因為根才是信念的所在──我常回答說，我可以靠釘子維持生命。如果他們不能瞭解這個，則我說的他們也還是不能瞭解。就我來說，我是喜歡有人去試驗這類事情的；我聽說有個年輕人，有兩個星期他只吃生的老玉米，把他的牙齒用作研磨玉米的石臼。松鼠類的動物就是做這樣試驗而成功的。人類對這類試驗是有興趣的，不過不少老婦人是無能為力的，還有，得到三分之一遺產的寡婦也會吃驚。

　　我的傢俱，一部分是我自己做的──其餘的沒花多少錢，但我沒有記帳──包括一張床，一個桌子，三個凳子，一面直徑三英寸的鏡子，一把火鉗和柴架，一個壺，一個長柄平底鍋，一個煎鍋，一只勺子，一個洗臉盆，兩副刀叉，三個盤，一個杯子，一把調羮、一個油罐，和一個糖漿缸，還有一盞上了油漆的燈。沒有一個人會窮得需要坐在南瓜上。那是得過且過。村子裏的閣樓，有好多椅子我都非常喜歡，只要動手去拿，就歸我了。傢俱！感謝上帝，不用傢俱倉庫的幫助，我能坐能站。看到他的傢俱裝在一輛牲口拉的大車上往內地去，只有幾個少得可憐的空箱子，暴露在光天化日和眾目睽睽之下，除了哲學家，什麼人能夠不感到羞愧呢？這便是傳教士斯包丁的傢俱。我對著傢俱左看右看，還是無法斷定它到底是屬於一個所謂富翁的還是一個窮人的，它的主人終歸像是一身窮酸相。真的，這東西越多，你越窮。每一車，都好像是十幾座棚屋裏的東西；一座棚屋如果是很窮的，這就是十二倍地貧困。你說，為什麼我們時常搬家，而不是丟掉一些傢俱，丟掉我們的蛇蛻；離開這個世界，到一個有新傢俱的世界去，把老傢俱燒掉呢？這正如一個人把所有陷阱的機關都縛在他的皮帶上，他搬家經過我們放著繩子的荒野時，不能不拖動那些繩子──拖到他自己的陷阱裏去了。把斷尾巴留在陷阱中的狐狸是十分幸運的。麝鼠為了逃命，寧肯咬斷它的第三條腿子。難怪人已失去了靈活性。多少回他走上了一條絕路！「先生，請您恕我唐突，你所謂的絕路是什麼意思呢？」如果你是一個善於觀察的人，任何時候你遇見一個人，你都能知道他有一些什麼東西，還有好多他佯裝不是自己的東西，甚至他廚房裏的用具和破爛的零星雜物，他都要留著，捨不得給燒掉，彷彿他被拴在了它們軛上，使勁地拖著它們往前趕路。有一個人打從一個節孔或者一道門穿過去，而他身後的一車子傢俱卻穿不過去，我說，此時此刻，這個人就是走上絕路了。我聽說有個衣冠楚楚、外表壯碩的人，看上去很自由，萬事齊備，沒想到他說到自己的「傢俱」不知道有沒有保了險，就在這時，我不由得憐憫他。「可我拿自己的傢俱怎麼辦呢？」我可愛的蝴蝶這時被蜘蛛網給纏住了。甚至那些長時間以來似乎並沒有什麼傢俱的人，要是你細加盤問，也會發現，在什麼人的棚屋裏還寄存著他的幾件傢俱。我看今天的英國就像一個老紳士，帶著一個巨大的行裝旅行，華而不實，長期居家積攢下來的東西，再沒有勇氣把它們燒掉了：大箱子、小箱子、手提箱和包袱。至少把前三樣東西扔掉吧。現今就是一個健康的人，要帶著他的床行走也是力不從心，我當然應該忠告一個病人，應該放下他的床而去跑。我曾看見一個移民，他背著一個裝有他的所有家當的包袱蹣跚而行──那包袱就像一個從他的頸背長出來的巨大的表皮囊腫，我對他頓生憐憫之心，而這並不是因為那是他的一切家當，而是因為他得攜帶那麼多的東西。如果我需要拽著我的獸夾，我會注意這是個很輕的夾子，不會夾住我的致命部位。但是也許最聰明的辦法是永遠不要把自己的爪子伸進去。

　　我順便說一下，我也不花什麼錢去買窗簾，因為除了太陽月亮，我不需要把什麼偷窺的人擋在窗戶外面，我也願意它們來看看我。月亮不會使我的牛奶發酸，或使我的肉發臭，太陽也不會損害我的傢俱，或使我的地毯褪色；如果我有時發現這位朋友太熱情了，我覺得退避到那些大自然所提供的窗簾後面去，在經濟上更加划得來，何必在我的家庭帳單之中，又添上一項窗簾呢？有一位夫人，有一次要送我一張蹭鞋墊，可是我屋內找不到地方給它，也沒有時間在屋內屋外打掃它，我沒有接受，我寧可在我門前的草地上擦拭我的腳底。從一開始就躲開讓人受罪的東西是上上策。

　　此後不久，我參加了一個教會執事的財產拍賣會，他的一生其實也很有成績，然而：

　　「人作的惡，死後還流傳。」

　　照例，大部分是從他父親的時代開始就積累的中看不中用的廢物。其中還有一條乾絛蟲。現在，這些東西躺在他家的閣樓和別些塵封的洞窟中已經半個世紀之久，還沒有被燒掉呢；豈止沒有付之一炬，或者說火化銷毀掉，如今還拿過來拍賣，換句話說，讓它們的生命得以延續下去。鄰居聚集在一起看這些傢俱，把它們全都買走，小心謹慎地運到他們的閣樓和塵封的骯髒房子裏，就堆在那裏，直至他們的家產結算清楚，這些傢俱才又再一次搬出門。人死萬事休。

　　一些野蠻民族的風俗，我們因襲下來也許不無益處，因為他們至少每年在外表上脫一層皮，過一次關；他們對事物有觀念，不管他們有沒有在實際中實行。威廉．巴泉描述了莫克拉斯部落印第安人的習俗，也就是慶祝「第一批果實節」，倘若我們也慶祝這樣一個節日，豈不是好事？「當一個鎮子慶祝這個節日的時候，」他寫道：「人們已經為自己準備好了新衣服，新的鍋碗瓢盆，以及其他家用器皿和傢俱，他們把所有穿舊了的衣服和其他討厭的東西收攏在一起，徹底清理和打掃房子、廣場和整個鎮子裏的污穢，把這些和剩餘的穀物以及其他陳舊的食品堆放在一起，然後點火燒掉。他們吃藥，然後禁食三天，此時，鎮裏的火全部熄滅了。在禁食期間，他們禁止對食慾及任何慾望的滿足。然後宣佈大赦，一切罪人可以重回鎮子──

　　「第四天早晨，大祭司鑽木取火，在廣場上引起新的火來，全鎮各家也從這裏取得新的純潔的火種。」

　　然後，他們吃新的玉米和果實，唱歌跳舞三天，「其後四天，則接待客人，同鄰鎮來的朋友共同歡樂：而鄰鎮也是同樣準備了和淨化了的。」

　　墨西哥人每五十二年也進行一次類似的淨化活動，他們相信這該是世界結束的時候了。

　　我從未聽人說過比這更為虔信的祭禮了。「祭禮」一詞字典上是這樣定義的：「內在心靈魅力的外在的顯現。」我一點兒都不懷疑，他們這種做法原先是由天意直接傳授，雖然他們沒有一部像聖經這樣的書籍來記述這種啟示。

　　五年多來，我一直都靠自己的雙手生活。我發覺，一年只要工作六週就足以應付生活費用。整個冬天和大半個夏天，我都在自由而恬靜地看書。我曾經全心全意辦過學校，但我發現所得利益和支出大抵相等，甚至還入不敷出。因為我必須著裝打扮，不必說還不得不按照別人那樣來思考和信仰，結果是這一筆生意浪費了我很多時間，得不到便宜。因為我做教師不是為了同胞的利益，而只是出於生存的考慮，結果以失敗告終。我也嘗試過做生意，但是我發現要學會經商的竅門，得付出十年的時間。或許到那時我正被魔鬼擁抱在懷中。實際上我真正擔心的是到那時我的生意已很興旺。以前我四處尋找一個謀生之計的時候，由於曾經參照幾個朋友的期望而有過一些悲慘的經驗，這些經驗逼迫我想很多辦法，所以我經常認真地想過我倒不如去拾些漿果過活；這我當然能做到，而且微薄的利潤對我來說足夠──因為我的最大優點是需要極少──我這樣傻傻地想著，這只要很少的資金，而且也不違背我一貫的本性。當我熟悉的那些人毫不猶豫地開始做生意，或找到一份工作。我想我目前的職業倒是他們最羨慕的了；整個夏天漫山遍野地奔跑，一路上隨意地拾起面前的漿果來，之後隨便地把它們扔哪兒；彷彿在看護阿德麥德斯的羊群。我也曾幻想過，我可以採集些山花野草或是常青藤，用運送乾草的車輛把常青藤運給那些喜歡花草樹木的村民，甚至還可以運輸到城裏。但是那時起我開始明白，商業詛咒它經營的任何事物；就算你經營天堂的福音，也掙脫不了商業對它的所有詛咒。

　　由於我對事物有所偏愛，尤其是格外珍惜自由，還由於我能吃苦，而且總能獲得完滿成功，所以我不願把自己的時間花費在求得華麗的地毯或其他優雅的傢俱，或豪華的廚房、希臘式或哥德式的房屋上。如果有人獲取這些東西沒有遇到干擾，而且知道獲得時如何使用它們，那麼我把這種追求讓給他們好了。有些人「勤勞」，似乎為了愛勞動而勞動，也許是因為勞動能使他們不搞出更糟糕的惡作劇來；對這種人眼下我無話可說。那些不知道有了比現在更多的空閒之後該怎麼辦的人，我的建議是加倍努力工作──一直做到能夠養活自己，取得了自由證書為止。對於我來說，做散工是最自由的，尤其是一年只需工作三四十天就可以解決生計問題。做散工時，太陽一落山，你就可以結束一天的勞動。你可以隨意支配自己的時間，去做與勞動不相干的事情。而你的雇主，卻要費盡心機地勞作，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長年沒有休息之時。

　　總之，從信念和經驗中我知道，如果我們要過得單純而明智，那麼在這個地球上維持自己的生存，不是件艱辛的事，而是消遣；正如較為純樸的民族從事的工作，對於崇尚人造物質的民族只是娛樂而已。一個人，要想賺取生活，並不一定要汗流滿面，除非他比我容易出汗。

　　我認識的一個年輕人繼承了幾畝田；有一次他對我說，如果他有足夠的手段的話，他願意過我一樣的生活。我並不想要任何人採用我的生活方式；因為，在他還沒有真正搞清楚我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時候，我可能又變了，又給自己找了另一種生活方式；再說，我希望在這個世界上有盡量多的不同的人；我希望每個人都能非常小心地去發現並遵循他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他父親的，或他母親的，或他鄰居的生活方式。年輕人可以去蓋房子，去種田或去航海，唯一重要的是不要去阻礙他想要做的事。我們的聰明僅在於目標的精確上，就像水手或逃奴眼睛緊盯著北極星一樣；但是這已經足夠指導我們一生的了。我們不一定能夠在計算好的期間抵達我們的港口，但是我們會保持正確的航線。

　　無疑的，就這一方面說，對一個人而言是真實的事情，對一千個人而言仍是真實的。就像一座大房子在比例上不會比一座小房子貴，因為一個屋頂可以蓋住很多空間，一個地窖可以供很多人用，一面牆可以隔開好幾個房間，但就我來說，我寧願獨居。再說，全部由你自己來築造，要比說服另一個人相信公用牆的好處，少花費許多錢，這是常見的現象；如果你為了便宜的緣故跟別家合用了牆，便宜是便宜了許多，但這道牆一定很薄，你隔壁住的也許不是一個好鄰居，而且他也不修理他那一面的牆，一般能夠做到的合作都是有限的，而且是表面上的；要有點兒真正的合作精神好像不太可能，那麼這種合作將是合作者之間一種不需言表的內心和諧。如果一個人是有信心的，他可以到處用同樣的信心與人合作；如果他沒有信心，他會像世界上其餘的人一樣，在任何需要合作的場合都會缺乏信心，不管他跟什麼人合作。合作的最高意義與最低意義，就是讓我們大家一起生活。最近我聽說有兩個年輕人想一起作環球旅行，其中一個人是窮光蛋，沿途要靠在船上和地裏工作賺錢；而另一個則在自己的口袋裏裝著一張支票。這是很明白的，他們不可能長久地做伴或合作，因為這一合作中有一人根本不做什麼。在他們旅行中第一個有趣的危機發生之時，他們就要分手。最主要的是我已經說過的，最重要的是，單獨行動的人今天說走就走，而與另一個人結伴旅行則必須等待另一個人準備好了才能上路，並需要等很長時間才可以出發。

　　不過，這一切都非常自私，我就聽到過我鎮上有一些人這樣說。我承認，直到現在為止，我很少致力於慈善事業。我曾為責任感作出過一些犧牲，其中也包括犧牲這種歡樂。也有人費盡口舌說服我承擔點什麼，支持這個鎮上某家窮人；倘若我無事可做──因為魔鬼不會讓遊手好閒的人閒著──那麼我就可以嘗試做一些這樣的消遣活動。但是每當我想在這方面嘗試一下，嘗試改變一些窮人的生活，期望他們在各方面都能像我一樣地舒適，把他們過上天堂般的生活當作我的義務，甚至我已經向他們提供我的幫助，但是他們全體人仍絲毫不動搖地願意繼續生活在貧困的泥沼中。我們鎮上的一些人士，正在想方設法為他們的同胞謀取利益，我相信這樣做至少可以避免人們去做其他無人性的事業。可是慈善和其他所有事業一樣，你必須有天賦，才能做，而現在的慈善事業往往人浮於事。我也曾經嘗試過去做慈善事業，但是很奇怪，這與我興趣不符，因此我在心中也釋然了。社會要求公民承擔起一種做慈善而使宇宙不致毀滅的特殊職責，也許我不應該小心翼翼地逃避它。但是我卻相信，在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確實存在一種類似慈善的事業，它在維持著我們這個宇宙的正常運轉，但是它的力量卻比慈善不知堅定多少倍。儘管如此，我不會阻擋一個人去發揮他的天賦。對於這種工作，我自己是不從事的，而對於全心全意地終身從事慈善事業的人，我會說你們要堅持下去，即使全世界人都說這是「做惡事」，而且這種看法極有可能存在。

　　我遠不是說我的情況特殊；無疑許多讀者會做出同樣的辯護。在做事情方面──我並不認為我的鄰居們會說我做得好──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我是個很好的雇工；但我好或不好需由我的雇主去發現。我做的任何「好事」，即常識中的好事，都必定是我主要事業之外的，而且大多數是無意中做的。人們會很現實地說，從你目前的位置、處境開始吧，按你的本色行事，不要指望成為更重要的人物，懷著一顆仁慈的心去行善吧。如果我也用這種腔調說話，我就乾脆這樣說，做好事去吧。如同太陽用自己的光和熱照亮月亮或一顆六等星之後，停止運動，然後像羅賓．古德費羅似的四處奔波，在每個農舍的窗前窺望一下，令人發狂，使肉變質，讓黑暗清晰可見，而不是逐漸增加他柔和的熱量與恩賜，以至於瞬間光芒四射，讓普通人無法看到他的臉龐。而同時，他繞著世界，運行在自己的軌道上，一路行善，或者說，像某個真正的哲學家所發現的，世界繞著他運轉，獲取他的恩惠。太陽神之子費頓希望用善行來證明他神的血統，駕著太陽戰車只走了一天，就衝出了軌道，燒毀了天堂下面街道上的幾排房子，還燒焦了地面，讓每一個泉眼都枯竭，造出一個撒哈拉大沙漠。直到最後，眾神之父朱比特用一道霹靂將他擊落於地。因為他的死，太陽神整整一年沒有發光。

　　沒有任何氣味比走了味的行善更難聞的了。那是人的、是神的腐屍氣味。如果我確實知道有人要到我家裏來，存心要給我做好事，我就要逃命了，好像我要逃出非洲沙漠中的所謂西蒙風的狂風，它的沙粒塞滿了你的嘴巴、耳朵、鼻子和眼睛，直到把你悶死為止，因為我就怕他做的好事做到了我身上──他的毒素混入我的血液中。不行──要是如此，我倒寧可忍受人家在我身上做的壞事，那倒來得自然些。如果我饑餓，而他餵飽了我，如果我寒冷，而他暖和了我，如果我掉在溝中，而他拉起了我，這個人不算好人。我可以找一條紐芬蘭的狗給你看，這些它都做得到。慈善並不是那種愛同胞的廣義的愛。霍華德固然從他本人那方面來說無疑是很卓越的，很了不起的，且已善有善報了；可是，比較他說來，如果霍華德們的慈善事業，慈善不到我們已經擁有最好的產業的人身上，那麼，在我們最值得接受幫助的時候，一百個霍華德對於我們又有什麼用處？我從沒有聽到過任何一個慈善大會曾誠誠懇懇提議過要向我，或向我這樣的一些人，來行善做好事。

　　耶穌會教士已被印第安人所挫敗，這些印第安人在被綁住活活燒死之際，竟向行刑者提出了一些新的折磨方式。他們雖然肉體受苦但並不屈服，有時候他們對傳教士所給予的安慰也無動於衷。你們應該奉行的法則是，行刑時在他們耳邊少說規勸之類的話，至於他們如何被折磨至死，倒是他們自己都並不在乎。不知怎的他們反而用一種新的方式去愛他們的仇敵，對後者所作的一切罪惡幾乎全給寬赦了。

　　窮人遠遠地落在你們後面，對你們來說是一種警戒，因此，你務必給窮人覺得最需要的幫助。倘若你施捨錢財，那還不如你自己親自花掉為好，別把錢扔給他們就算了。我們有時候往往會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錯誤。那個窮人雖然很邋遢，穿著破舊，性格粗野，但他並沒有如我們所想的那樣困苦不堪；他看上去不是潦倒不堪，而是樂此不疲。你如果施捨給他錢，他或許就會買更多破舊的衣服。我經常同情那些苦相十足的愛爾蘭工人，他們在湖上挖冰，衣衫襤褸，一副貧賤相。而我穿著乾淨時髦的衣服，卻還冷得瑟瑟發抖。直到冬季寒冷的一天，一位掉進冰裏的人到我的房中取暖，直到他脫掉了三條褲子和兩雙襪子，我才看到他的皮膚。雖然褲子和襪子真的破爛不堪，但是他拒絕接受我想要贈與他的額外衣服，因為他說他還有脫下的裏面的衣服。他真是該落水。我倒是開始憐憫我自己，給我一件法蘭絨襯衣，可比給他一家舊衣物店鋪要慈善得多。一千個人在砍伐罪惡的樹枝，唯獨一人在砍伐罪惡的根。或許正是那個把時間和金錢花在窮人身上最多的人，在用他的生活方式引起更多的貧困與悲哀，現在他卻徒勞地盡力施行挽救之道。正是衣冠楚楚的奴隸主，擠出奴隸產出利潤的十分之一，給其他奴隸週日的自由。有人為了表達對窮人的恩賜，吩咐他到廚房去工作。為什麼奴隸主自己不下廚房工作，這豈不是更善良？你誇耀說，你的收入有十分之一都捐給慈善事業了，或許你應該捐贈十分之九。現在社會收回的只有十分之一的財富，這是因為奴隸主的慷慨大方呢，還是因為富有正義感的人們的疏忽呢？

　　慈善幾乎是唯一獲得人類充分讚賞的美德。不，對它的評價實在是高得太過分了；而正是我們的自私才造成了對它的過高評價。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在康科特這裏，有一個健壯的窮人對我誇獎一個同鎮子的人，因為按照他的說法，那個同鎮子的人對窮人仁慈，意思是說對他本人仁慈。人類的慈善的大叔大嬸們比他們真正的精神父母受到更大的尊敬。有一次我聽一個宗教演講家講英國，他是一個有學問有才智的人，數說著英國的科學家、文藝家和政治家，莎士比亞、培根、克倫威爾、米爾頓、牛頓等等，跟著就說起英國的基督教英雄來了，好像他的職業一定要求他這樣說似的，他把這些英雄提高到所有其他人物之上，稱之為偉大人物中的尤其偉大者。他們便是潘、霍華德、芙萊夫人。人人都一定會覺得他在胡說八道。最後三人並不是最好的英國人，也許他們只能算作英國最好的慈善家。

　　我不會從慈善應得的讚揚中減去什麼，而只是要求公道地對待所有以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有益於人類的人。我並不感到一個人的正直和仁慈是其主要的價值，這些原本就應是他的青枝綠葉。那些枝葉，我們將它曬乾，製成了草藥湯給病人服用，只因它還有卑微的用途，且多為江湖郎中所用；讓他鮮花的芳香薰陶著我，讓他碩果的美味在我心中交融；他的仁慈不可是一種局部而短期的舉動，而是源源不絕的滿溢；他的施捨無損於他，而成為他的下意識行為。這樣的一種善舉，包藏了如此之多的罪惡。慈善家沒忘了極其頻繁地去散發他自己的悲戚，以此來營造纏繞人類的悲戚氛圍，還大言不慚地美稱為「同情心」。我們應該傳遞我們的信心，而非絕望；我們應該傳遞我們的健康與安適，而非愁容病態，當心不要傳染疾病。從南部的某個平原，傳來這痛苦的哭聲？在哪一緯度上，居住著需要我們播灑光明的異教徒？誰又是那些要我們去拯救的野蠻放縱之人？要是有人身體不健康，他就不能履行職責了；要是有人腸胃絞痛──這倒值得同情──他就該馬上著手改善這個世界了。作為世界的縮影，他發覺一這是一個真實的，而且是他發覺的──世界正在吞噬青蘋果；在他眼中，地球實際上就是一個巨大的青蘋果。想想吧，蘋果還沒成熟，人類的孩子就開始啃它了，多危險啊；而那積極的慈善事業讓他逕直去找愛斯基摩人、巴塔剛尼亞人，去接觸人口眾多的印度與中國鄉村；這樣，經過幾年的慈善活動，有權勢的人利用這一手段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當然，還治好了自己的消化不良，地球一邊或兩邊的臉頰上也泛出了淡淡的紅暈，好像開始成熟，而生命也不再生澀，重新煥發了甜美而健康的活力。我從未夢到過比我犯下的更為深重的罪惡。我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還有比自己更罪孽深重的人。

　　我相信，令改革家如此這般悲傷，並不是他對苦難中的人們表示同情，而是他自己心存愧疚，儘管他是上帝最神聖的兒子。讓這一點被糾正過來，讓春天向他跑來，讓黎明在他的臥榻上升起，他就會一句抱歉話不說，拋棄他那些慷慨的同伴了，我不反對抽煙的原因是我自己從來不抽煙；抽煙的人自己會償罪的；雖然有許多我自己嚐過的事物，我也能夠反對它們。如果你曾經上當做過慈善家，別讓你的左手知道你的右手做了什麼事，因為這本不值得知道的。救起淹在水裏的人，繫上你的鞋帶。你還是去舒舒服服地從事一些自由的勞動吧。

　　我們的風度由於和聖徒交往而敗壞。我們的讚美詩歌迴響著對上帝的抑揚頓挫的詛咒，並且使我們永遠忍受祂。我們甚至可以說，就連先知和拯救者們，他們主要的工作也是在安慰人的恐懼，而不是肯定人的希望。哪兒也沒有對人生表示簡單熱烈的滿意的記載，哪兒也找不到任何讚美上帝的使人難忘的記載。一切健康、成就，使我高興，儘管它遙遠而不可及；一切疾病，失敗使我悲傷，引起惡果，儘管它如何同情我，或我如何同情它。所以，如果我們要真的用印第安式的、植物的、磁力的或自然的方式來恢復人類，首先讓我們簡單而安寧，如同大自然一樣，逐去我們眉頭上垂掛的烏雲，在我們的精髓中注入一點兒小小的生命。別充當一名濟貧扶困的神職人員，而要努力成為一個生活在世界上的高尚的人。

　　我在西拉茲的謝克．薩底的《果園》中，或者《花園》中，讀到「他們問一個智者，說：至尊之神創造了許多著名的高聳而成蔭的樹木，沒有一種稱為Azad，或者自由，只有不結果子的柏樹例外；這中間有什麼秘密嗎？他回答說，每一種樹都有其相應的果實與季節。時令合則枝葉茂密，開花結果，時令不合則枝葉枯萎，花朵凋謝。柏樹既不存在時令合，又不存在時令不合，因而始終生長茂盛；而獨立派教徒就具有這種天性──切勿一心只放在轉瞬即逝的東西上：因為底拉河，或是底格里斯河，在哈里發的宗族滅絕後，仍將繼續流過巴格達；倘若你手中富裕，就像棗樹一樣慷慨吧；倘若無物相贈，做一個Azad，或者一個自由之人吧，就如同一棵柏樹那樣。」

補充詩篇

　〈貧窮的藉口〉

　　你這潦倒而不幸的傢伙，你太自負，
　　竟然想在天底下尋找自己的位置。
　　你那簡陋的茅棚，或不如說是你的木桶，
　　只是懒惰或迂腐德行的溫床，
　　廉價的陽光，清涼的泉水，
　　嚼著樹根和野草；你的右手把心靈的高貴激情毀滅，
　　正是這些激情使美好的品德形成，
　　你褻瀆了自然，麻木了感官，
　　像蛇髮女妖，把活人變成岩石，
　　這個陰暗的社會我們並不需要
　　強迫你去自我節制，
　　也不需要那違背人性的愚蠢
　　它不懂歡樂與悲傷，也不僅得
　　你被迫地將虛偽的高尚的駕於積極之上的堅韌。
　　這卑微低賤的傢伙
　　在平庸的生活中有了自己的位置，
　　變作你奴性的心靈；但我只推崇
　　這種美德，就像容許這無節制的
　　勇敢大度的行為，帝王般的華貴，
　　洞察一切的謹慎，無邊無際的
　　寬宏大度，還有那種英雄的美德
　　自古以來沒有留下一個名稱，
　　只有一些典型，比如海格力斯．
　　阿基勒斯．齊修斯。回到你可憎的陋屋；
　　你看到了文明的新天地時，
　　仔細研究會知道最有價值的是什麼。

　　　　丁．卡洛

我生活的地方，我生活的目的

　　在我們抵達自己人生的某個階段時，我們就慣常把能夠定居的地方，逐一地進行審視了。如此這般我把住處附近二十英里內的農莊全部考察了一遍。在想像中我連續不斷地買下了周圍所有的田地，這些田地都值得買，而且我已經瞭解了它們值多少錢。我走到幾個農民的農田裏，品嚐他種的野蘋果，和他聊聊種地的事，隨意讓他開個價錢，按照這個價錢把地買下來，心裏琢磨著以新的價錢把地押給他；甚至支付他更高的價位，──把所有東西都買下來，卻沒有立契約──愛好聊天的我把他的談話當作他的契約──我耕作了那塊地，而在某種意義上，我認為，也相當於耕耘了他的心田，就這樣享受了歡樂之後，我就離開了，以便讓他繼續耕作。這種生意手法，竟使我的朋友們把我當成是一個地產投機商。實際上不論我待在哪裏，都有生活的能力，而且哪裏的風景都能因我而熠熠生輝。所謂宅第，不過是一個座位──倘若這個座位在鄉村就更好了。我知道很多住宅，看上去位置都不是那麼好，或許會有人覺得它離村子太遠了些，可我認為反而是村子離它太遠了些。我通常會說，好的，這兒適合我居住；冬季或者夏季我就在那裏待一小時；我注視著時間如何地流逝，經過冬天就會看到春天的來臨。將來要到這一帶定居的居民，不管他們把房子造在什麼地方，可以確定的是老地方都有人住過。一個下午就足以把農田平整為果園、樹林或牧場，並且決定屋門前要留下哪些秀美的橡樹或松樹，進而決定把砍倒的樹用在最恰當的用途上；接著就隨遇而安，如同碰上了休耕，一個人越是能夠忙裏偷閒，他就越是富有。

　　我的想像有點過了頭，我甚至想像有幾處農莊會拒絕把他們的田地賣給我──拒絕正合我意──我從來不會讓占有產業這種事成為難題。那一次，在我購買霍洛維爾那個地方的時候，幾乎要成交了，我都已經選好了種子，找好了木料，盤算著造一架手推車，來完成這件事，或者載之而他往了；可是在原來的主人正要交給我契約之前，他的老婆──每個男子都有一個老婆的一一卻不同意了，要保留她的田產。他就提出賠我十塊錢，解除約定。坦率地講，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一角錢，如果我真的有一角錢的話，或許再加上農莊，再加上十塊錢，或者有了這裏的一切，那我具備的數學知識就起不了作用了。無論如何，我退回了那十塊錢，退回了那農莊，因為我這次已經有點過了；應當說，我是慷慨大方的，我按照購買時的價格再賣還給了他，還因為他不是個富人，又送給他十元，不過保留了我的一角錢和種子，以及未用在獨輪車上的木料。這樣一來，我覺得我花錢花得大手大腳，儘管這不會使我更窮。至於那地方的風景，我也保留住了，後來我每年都得到好收成，也無需獨輪車的幫助了，至於風景──

　　我考察一切，像一個帝王
　　無人可以否認我的權利

　　我經常見到一個詩人，在欣賞夠了田園風景中最可貴的景色之後，就離開了。那些頑固的農人還以為他拿走的僅僅是幾個野蘋果。詩人給他的田園配上了韻律，而且許多年之後，農夫還不理解，有一道人人稱羨的、肉眼看不見的籬笆已經把它圍了起來，還擠出了它的牛乳，去掉了奶油，把所有的奶油都拿走了，他只把去掉了奶油的奶水留給了農夫。

　　我認為，霍洛維爾農莊的魅力就在於它隱藏得很深，離旁邊的村莊有兩英里遠，離最近的鄰人有半英里，而且有一大塊地把它和公路隔開；它的旁邊是一條河流，根據它的主人的說法，春天由於河面會升起霧，農田就不會再降霜了，不過我倒並不在意；另外，它的農舍和棚屋有著灰色破敗的樣子，加上籬笆零零落落的，彷彿在我之前的居民已經住了好長歲月；那些蘋果樹已經被蛀空了，上面密佈著苔蘚，而且被野兔咬過，可以想見我的鄰舍是什麼樣子；我對這農莊還有一段回憶，那時我溯河而上，在那季節裏看見房舍隱藏在密密的紅色楓葉痕中，也曾聽到過一條家犬的叫聲。我急切地想把它買下來，而那時業主還沒有搬走那些岩石，還沒有砍掉那些蛀空的蘋果樹，還沒有鏟掉牧場中剛剛長高的幼赤楊樹，總之，他還沒有收拾好，而我已經等不及了。為了享受前面講的種種好處，我決定做一下了；就像阿提拉斯一樣，把世界放在我的肩膀上吧──我可不知道他得過什麼報酬──我情願為此做一切事；我沒有其他的動機或任何推脫的理由，只想著付清錢款，去占有這個農莊，並且不再被別人侵擾；我知道我就是要讓這塊田地蓬勃發展，讓它給予我所希望的最完美的收成。此後的結果已見前述。

　　對於耕種大片的農田（我一直在耕種著一座小花園），我有資格可說的，就是我已經備好了種子。很多人以為種子也會與時俱進。時間會把好的東西同壞的東西區分開來，我對此毫不懷疑；到了最後我真的要下種時，我想大概總不至於讓我大失所望吧。但我想給我的同伴們交個底說：你們要盡可能長久地自由自在地、不受束縛地生活。把你們關進農場或者縣看守所，並沒有多少區別。

　　老伽圖的《農書》是我的栽培者，他在書中說──我見到的唯一的譯本把下面這段話翻得一團糟──「你真想購置一所農場，務必要在腦子裏反覆權衡，別見地就買，一副貪相；更不要嫌麻煩而再不去看望它，也別以為繞著它兜了一個圈子就夠了；如果這是一個好莊園，你看的次數越多，你就會越喜歡它。」我想，我是不會匆忙地買下來，反正我能活多久，就繞著它轉多久，即使一命嗚呼了，也要先掩埋在那兒，說不定最終它會使我獲得更多樂趣呢。

　　擺在面前要寫的是我對這類事的下一次實驗，我打算更加詳細地加以描述；為了方便起見，我將把兩年的經歷一併寫來。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我不打算寫一曲沮喪之歌，而是像一隻黎明時的雄雞，站立在雞棚之上引頸高歌，哪怕只是為了喚醒我的鄰人。

　　我第一次在樹林裏住下來，也就是說，開始在樹林裏晝夜生活，巧得很，那天正好是獨立日，也就是一八四五年七月四日，我的房子沒有蓋好，過冬還不行，只能勉強避避風雨，沒有灰泥墁，沒有煙囪，牆壁用的是飽經風雨的粗木板，縫隙很大，所以到晚上很是涼爽。那筆直的伐來的白色間柱，剛剛刨平的門板和窗框，使屋子看上去整潔而透氣。特別是大清早，木頭都吸足了露水，我老愛浮想聯翩，莫非到了正午時分，一些鮮美的樹膠會從木頭裏滲了出來。這間房子在我的想像中整天多少仍保存著這種晨色稀微的特色，使我不禁想起前年我遊覽過的一座山上的一間房屋。這是一間沒有粉刷的通風小屋，適於款待遊覽的神仙，也適於一位女神在裏面拖著衣裙移步。那些經過我的棲身之處的風，掃過山脊，帶來斷斷續續的旋律，那是只有天堂才有的人間仙樂。晨風不停地吹拂，創世的詩篇連續不斷；但是卻幾乎沒有耳朵聽得到它。天國就是地球的外部，處處皆在。

　　過去，除了一艘小船，我擁有的唯一一所房子是一頂帳篷，夏天裏我偶爾外出郊遊還使用一下，至今仍疊放在我的閣樓裏；但是那艘小船，幾經轉手，卻已經沉入時間的溪流了。如今我卻有了道更實際的避風雨的房屋，看來我活在這世間，已大有進步。這座房屋的框架，雖然如此單薄，卻是一種圍繞我的清透晶體，讓建築者立即心生感觸。它散佈著聯想的氣息，宛如一幅淡淡的素描。我不必到門外去呼吸新鮮空氣，因為屋子裏的空氣依然新鮮如故。我坐在門後與置身門外都差不多，即使在陰雨天也一樣。哈利梵薩說：「沒有鳥雀的巢穴就如同沒加調料的肉。」我的巢穴卻並不這樣，因為我突然發現，自己與群鳥為鄰，不是因為我囚禁了一隻鳥雀，而是因為我把自己關在了它們附近的籠中。我不僅與那些時常飛進花園或果園的鳥雀極為親近，而且與大森林中那些更小巧的、更易受驚嚇的鳥雀親近，它們從不，或極少為村民唱小夜曲──它們是畫眉、鶇鳥、裸鼻雀、野麻雀、夜行鳥等等。

　　房子座落在一個小湖的岸邊，大約在康科特村南面約一英里半的地方，地勢比村子稍為高點，就在市鎮與林肯鎮之間的一大片森林中間，約在我們聞名於世的僅有戰場「康科特戰場」南面約二英里處；但我所處的地點是在林中極低的地方，所以那片和別處一樣覆蓋著森林的半英里外的對岸，就成了我最遠的地平線。第一週，無論我何時凝望湖水，都覺得這是一個被山圍繞的湖，湖底遠遠高於其他的湖。旭日東昇時，我看見它搖落夜間的一身薄霧，漸漸地，那柔緩的漣漪，那平滑如鏡的湖面，星星點點地展露出來。而薄霧，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從四面八方向林中隱去，像夜間秘密的宗教集會，悄然散場。露珠則垂在樹梢，比往常垂得更久，一直到夜間還遲遲不肯消散，如同定在山腰一般。

　　在八月，一場徐緩的暴雨停歇下來的時候，這個小湖作為一個鄰居也就有了最大的價值。在那個時候，不論是空中還是湖水都完全是靜止的，但天空烏雲密佈，下午三點時分卻有著傍晚的一切寧靜，鶇鳥在四周鳴唱，從一個岸邊到另外一個岸邊都能聽到。像這樣的一個湖，在這樣的時刻最為平靜；雲彩讓在湖上方的那部分清澈的空氣變得稀薄而且黑暗，而充滿了光和倒影的湖水，本身也就變成了一個更為重要的塵世裏的天國。從最近被伐木的附近一個峰頂上向南看，穿過小山間的巨大凹處，是一幅令人心曠神怡的圖景，那凹處正好形成湖岸，兩座小山坡彼此錯落著向下延伸，使人感覺到似有一條溪澗從山林谷中流下，不過，卻沒有溪澗。我的視線就介於此山與彼山之間，越過附近綠色山巒向遠處眺望那些蔚藍的地平線上的遠山或更高的山峰。踮起腳尖，我可以望見西北角上更遠、更藍的山脈，這種藍色是天空染料製造廠中最真實的產品，同時還能看見村鎮的一角。不過要換一個方向看的話，即使從這個地點，也會被茂盛的樹木遮住，什麼也看不透，看不到了。在鄰近的地方有一些流水很好，因為水有浮力，大地就浮在上面。就算是最小的井也有這一點可值得稱讚。當你觀望井底的時候，你會發現大地並非一塊連綿的大陸，而是一座隔絕的孤島。這一點跟井水能冷藏奶油一樣，是非常重要的。在發大水的季節裏，當我的目光越過湖面，從這一個山頂望向蘇德伯里草原的時候，我反而覺得草原升高了，大概是山谷沸騰而呈現出海市蜃樓的效果，它宛如沉在水盆底下、一枚用銅鑄成的硬幣，湖之外的陸地都有如薄薄的表皮一般，被小小的一片水波浮起，成了孤島。我才猛然般被喚醒，我居住的地方只不過是一塊乾燥的土地。

　　雖然從我的屋門口看出去，看到的範園很小，我卻一點也不感到擠塞和侷限。那片原野足以使我思緒縱橫。湖對岸是低矮的橡樹，從覆蓋的高地一直逶迤延伸到西部大草原和韃靼人的乾禿草地，給流浪的人們提供了一片廣袤的天地。當達摩達拉的畜群需要新的、更大的草場時，他說：「只有那些自由地欣賞遼闊原野的人，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地點和時間都變了，我居住得離宇宙的那些部分更近了，離歷史上最吸引我的那些時代更近了。我生活的地方如此遙遠，遙遠得如同天文學家夜晚用望遠鏡觀測的天體。我們時常幻想著，在星系中某個更遙遠、更神秘的角落裏，在仙后座五亮星的後面，存在著一個遠離塵囂的罕見而怡人的地方。我發覺，其實我的房子正處在一個這樣的隱匿之地，它是宇宙中永世常新，不受褻瀆的部分。假如說，越接近昴宿星、畢星團、金牛座或天鷹座的地方越值得生活，那我真的就是住在那兒的，或者說是與那些星座一道，遠離了那些被我拋在身後的塵世，把那微弱的閃爍的柔光，贈與我最近的鄰居，只有在無月的夜晚他才能看到。我所居住的世界的這一部分乃是：

　　那裏曾經住著一個牧羊人，
　　他的思想就像高山一樣崇高，
　　他的羊群在高山之上，
　　時刻為他提供食物。

　　要是他的羊群不斷朝著比他的思想還要高的牧場上跑，那麼牧人的生活該會怎樣呢？

　　每一個清晨，都是一個令人欣喜的邀請，令我的生活與大自然同樣的樸實，也許我能說，像大自然本身一樣純真無暇。我一直崇拜曙光女神奧羅拉，論虔誠不讓希臘人。我很早起床，隨即跑到湖裏洗澡；這是一種宗教活動，是我做的最好的事情之一。據說，在成湯王的浴盆上就鐫刻著這樣的銘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個道理我懂得。清晨帶回了英雄時代。我坐著，門窗大開，一隻蚊子在我的屋裏看不到也想像不到的旅行，它那微弱的叫聲觸動了我，好像我聽到了宣揚美名的金屬喇叭聲一樣。這是荷馬的一首安魂曲，空中的《伊利亞德》和《奧德賽》，歌唱著它的憤怒與漂泊。此中大有宇宙本體之感；如果它不被禁，便宣告著世界的無窮精力與生生不息。黎明是一天之中最值得紀念的時刻，是覺醒的時辰。那時候，我們了無睡意；至少可以持續一小時，整日整夜昏昏沉沉的官能大都要清醒起來。但是，如果我們並不是給我們自己的稟賦所喚醒，而是給什麼僕人機械地用肘子推醒的；如果並不是由我們自己新生的力量發自內部的渴望喚醒的，便沒有那空中的芳香，也沒有迴蕩的天籟的音樂，而是工廠的汽笛喚醒了我們──假如我們醒時，並沒有比睡前有了更崇高的生命，那麼這樣的白天，即便能稱之為白天，也不會有什麼希望可言；要知道，黑暗可以產生這樣的好果子，黑暗可以證明它自己的功能並不下於白晝。一個人如果不相信每天都有一個更早更神聖的早晨時辰，他一定是已經對生命感到失望了，正在走向一條降入黑暗去的道路。感官生命得到部分休息之後，人的靈魂，或者確切地說是人的官能，每天都重新恢復精力，而他的稟賦又可以去試探他能完成何等崇高的生活了。所有值得紀念的事件，我敢說，都發生在黎明時間的氛圍中。《吠陀經》說：「一切知，俱於黎明中醒。」詩歌和藝術是人類文化中最美麗，最值得紀念的事，它們都發生在這一個時刻。任何詩人和英雄都如同曼儂一樣，都是曙光之神的兒子，在黎明時他彈奏豎琴音樂。用富有彈性和精力充沛的體力追趕著太陽步伐的人，白天對他來說是一個永恆的黎明。這與時鐘的響聲毫不相關，也不用關心人們是何種態度、從事何種勞動。每當早晨我醒來時，內心都會有黎明這樣的感覺。改良品德就是為了拋棄昏沉的睡眠。人們倘若不是在渾渾噩噩地昏睡度日，那麼為什麼當他們回首每一天的時候都要說得如此可憐，他們可都是聰明人呀。倘若他們沒有整天昏睡度日，他們本來是可以做成一番事業的。千百萬人清醒到可以從事體力勞動；但是一百萬人中只有一個人清醒到可以從事有效的腦力勞動，一億人中只有一個人能夠擁有富有詩意的或神聖的生活。只有清醒才算活著。我還從來沒有碰見過一個相當清醒的人。一旦碰上，我怎敢對著他的臉看他呢？

　　我們必須學會再甦醒，更須學會保持清醒而不再昏睡，但不能用機械的方法，而應寄託無窮的期望於黎明，就在最沉的沉睡中，黎明也不會拋棄我們的。我明白，讓人振作的事實只有一個──人類借助有意識的努力來提升生命的能力不容置疑，我還沒見過比這更令人振奮的事實。畫一幅獨特的畫，或刻一尊雕像，或美化幾件物品，確實很不錯；但更重要的是塑造出，或者畫出那種氛圍和媒介，這樣，我們就可以從中有所認識，從而在道德上行動起來。能影響時代特性的，只有最高境界的藝術。每個人都努力著讓自己的生命配得上他最嚴肅、最緊要時刻的思慮，即便是在細節上。如果我們拒絕了，或者用完了我們得到的這點微不足道的資訊，神諭可以清清楚楚告訴我們如何做。

　　我幽居在森林之中，是因為我希望小心謹慎地生活，只想去面對生活的基本要素，看看自己能否學會生活必定會傳授於我的東西，以免死到臨頭，才發現自己白活了一場。我不希望我的生活過得不叫生活，生活是這樣的可愛；我也不願意去修行過隱逸的生活，除非是萬不得已。我要深入地生活，把生命的精髓全部吸入進來，要生活得穩穩當當，生活得斯巴達式的，從而根除一切非生活的東西，修剪一塊田地並且修剪得十分緊湊，把生活壓縮到一個角落裏去，把它縮小到最低的條件中，如果它被證明是卑微和低賤的，那麼就把生活中真正的卑微和低賤全部認識到，並把它們公佈於世界；或者，如果它是崇高的，那麼通過自身的經歷去認識它，在我下一次遠遊時對它作出一個真實的報導。在我看來，因為大多數人還無法確定他們的生活是屬於魔鬼還是屬於上帝，然而又多少有點輕率地下了判斷，認為人生的主要目標是「歸榮耀於神，並永遠從神那裏得到喜悅。」

　　可是我們的生活仍然毫無價值，好像螞蟻似的；雖然古代寓言告訴我們，我們早已變成人了；我們好像侏儒俾格米人一樣在跟天鶴打仗；這真是錯上加錯，越抹越髒了。而我們最美好的德性卻把多餘的原來可以避免的一副可憐相拿來替它充當理由。我們的生命在瑣事中浪費掉。一個誠實的人只需數數他的十個手指頭，在極端的情況下可以再數數他的十個腳趾，就幾乎足以把其餘的都歸併在一起了。簡樸，簡樸，還是簡樸！我說呢，把你的事情簡化到兩三件，而不是一百件或者一千件；用不著算到一百萬，數到六七個數就夠了，把你的帳記在你的大拇指上就行了。在這波濤洶湧的文明生活的海洋當中，一個人要生活下去，肯定會經歷種種風暴和流沙以及上千種事變，除非他從甲板上縱身一跳，沉入海底，不想安抵目的港了。而那些功成名就的人，肯定是精於計算之人啊。簡樸，簡樸。一日二餐大可不必，倘若必要，一頓也就足夠；不需一百道菜，五道就夠多了；至於其他，按照同樣的比例遞減就好了。我們的生活猶如一個德意志聯邦，是由許多小州組成，它的邊界永遠在變動，因此甚至連德國人也說不清它什麼時候邊界在何處。國家雖然有所謂內政的改進，但實際上它徒有其表，膚淺的事務充斥其中，它就像一種不易運轉而又臃腫龐大的機構，塞滿了傢俱，陷進自己安排的陷阱，被奢侈和揮霍徹底毀壞，因為之前它疏於精打細算。缺乏一個崇高的目標，如同大地上一百萬戶普通人家一樣；對於這種情形，唯一的醫治方法就是採用一種嚴厲的經濟學手段，去過一種嚴厲的比斯巴達人更簡單的生活，並樹立崇高的生活目標。現在，生活太浮躁了。人們認為國家現在必須使商業發達，必須出口冰塊，還必須用電報來交流，還要一小時馳騁三十英里，絲毫不質疑它們有無用處；可是我們應該生活得像個狒狒，還是像個人？這一點似乎又難以確定。倘若我們不製作枕木，不鍛煉鋼軌，不日夜操勞，而只是慢條斯理地應付我們的生活，改善生活，那麼誰還會動修築鐵路這個念頭呢？倘若不修築鐵路，我們怎樣才能按時趕到天堂去呀？但是我們全都住在家裏，只關心我們的家務事，誰會需要什麼鐵路呢？我們並不是坐火車，而是火車坐我們。你有沒有想過那鐵軌之下躺著的枕木究竟是什麼？每一根枕木都是一個人，一個愛爾蘭人，或一個北方佬。鐵軌是鋪在他們上面的，他們被沙土蓋住了，車廂從他們上面平平穩穩輾過去。他們是熟睡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證。每隔幾年，就換上了一批新的枕木，車輛還在上面奔馳著；如果一批人能在鐵軌之上愉快地乘車經過，必然有另一批不幸的人是在下面被乘坐被壓過去的。當我們奔馳過了一個夢中行路的人，一根出軌的多餘的枕木，他們只得喚醒他，突然停下車子，吼叫不已，好像這是一個例外。我聽到了真覺得有趣，他們每五英里路派定了一隊人，要那些枕木長眠不起，並保持應有的高低，由此可見，他們有時候還是要站起來的。

　　為什麼我們應該活得如此匆匆忙忙，如此耗費生命呢？我們應當下定決心，趁我們尚未挨餓之前，就去餓死算了。人們常說，及時縫上一針，將來可以少縫九針，所以，他們今天縫了一千針，將來可以少縫九千針。至於「工作」，我們沒有任何工作是有任何重要性的。我們得了跳舞病，而無法讓我們的頭保持安靜。倘若我拉了幾下寺院鐘樓的繩子，鐘聲剛剛發出火警的信號，鐘聲還未響徹起來，在康科特附近田園工作的人，無論今天早晨說了多少遍他工作如何繁忙，我敢說沒有一個男人、女人或是孩子，不會放下手頭的工作而朝著聲音趕來，倘若我們說老實話，他們主要不是要從火裏救出財產來，更多的還是來看火燒的，因為已經燒著了，而且這火，要知道，不是我們放的；或者是來看這場火是怎麼被救滅的，要是不費什麼勁，也還可以幫忙救救火；就是這樣，即使教堂本身著了火也是這樣。一個人吃過午飯小睡了半個小時，醒來就抬頭問：「有什麼新聞？」彷彿全人類都在為他放哨。有人還下命令，每隔半小時喚醒他一次，毫無疑問不為別的只為聽聽消息；然後，為了表示回報，他講述了他的夢。一夜睡覺醒來，消息如同早餐一樣必不可少。「告訴我這個星球之上的任何地方的任何人發生的新聞，」──於是他一邊喝咖啡，吃麵包，一邊讀報紙，知道了瓦奇托河的岸邊今早有一個人的眼睛被挖出來了；然而他絲毫不在乎他就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在一個深不可測的大黑洞裏，而自己早就有眼無珠了。

　　就我來說，沒有郵局，我覺得反正也能湊合著。我認為不會有什麼重要消息要經由郵局去傳遞。嚴格地說，我一生中至多收到一兩封值得付郵資的信──我幾年前是這麼說的。一便士郵政通常是這樣一種制度，你通過它認真地給一個人一個便士，來換取他的思想，而那個思想又往往是安全地以開玩笑的方式提供了出來。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從來沒有在報紙上讀到過什麼值得注意的新聞。假如我們讀到一個人被搶劫、謀殺或死於非命，一所房子著火了，一艘輪船失事了，一隻汽艇爆炸了，或一隻母牛在西部鐵路上被撞死了，一條瘋狗被打死了，再或者是冬天裏出現了一群蚱蜢──我們再不用讀別的了。一條新聞就足夠了。如果你清楚了其中的原則，還有必要去關心這麼多的實際例子和應用嗎？對哲學家而言，所有的「新聞」都是閒言碎語，是些上了年紀的女人在一邊喝茶，一邊編輯和閱讀它們。然而貪婪地追求這種閒言碎語的卻大有人在。我聽說，有一天，某個報社裏擠滿了這樣多的人，去搶聽最近到達的人帶來的國外新聞，以致於好幾大塊該報社的玻璃板被擠碎了──而那新聞呢？我想，一個腦筋靈敏的人可以在十二個月之前，或十二年之前，就正正確確地寫得出來。譬如說西班牙，倘若你知道如何把唐卡洛斯和公主、唐彼德羅、塞維爾和格拉納達這些辭彙，不失時機地在新聞稿中運用──自從我讀報至今，這些辭彙可能又發生一些變化了吧──接著在沒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刊登時，就聊聊鬥牛好了，這就是真實無誤的新聞，能把西班牙的當前局勢以及未來向讀者詳細地報導出來，完全與今天報紙上大標題之下的那些最簡潔的新聞一樣。再聊聊英國，一六四九年的革命幾乎是來自這個國家的最後一條重要的新聞；倘若你已經知曉歷年來英國穀物的年均產量，你大可不必再去關注那些事情，除非你想靠它來投機倒罷，賺一筆錢。倘若你想判斷哪樣新聞會引起不常看報紙的人的關注，那麼在國外實在是沒有什麼新事件發生，即便是一場法國大革命也不例外。

　　什麼新聞！去知道那永不陳舊的東西才重要得多！「蘧伯玉（衛大夫）使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那個傳教士，在週末農夫們昏昏欲睡的休息日裏沒有用這種口氣對著農夫們的耳朵佈道──因為星期日是苦苦熬過一週的合適的結束，而不是新的一週嶄新的勇敢的開始──卻用東一下西一下拖泥帶水的佈道調子，嗓子高得像打雷，嚷叫道：「停──停！停──停！為什麼看樣子快得很，卻慢得要死呢？」

　　謊騙和謬見已被高估為最健全的真理，現實倒是荒誕不經的。如果人們能凝神屏氣地觀察現實，不讓自己受到蠱惑，那麼，以我們所知的事物來比喻，生活就宛如一個美麗的童話，宛如一部《天方夜譚》。如果我們只尊敬那種不可避免的和有權利生存的事物，那麼，音樂和詩歌將會在街頭激起迴響。一旦我們不慌不忙而又明白道理，我們就會領悟到，只有那些偉大而又有價值的東西才會永恆地絕對地存在下去──小驚小喜那類事只不過是現實的陰影罷了。現實始終是使人興奮和崇高的。人們閉上眼睛，遲鈍麻木，聽任假象欺騙，才會處處建立並加強了他們日常生活中慣常的習俗，而這些是建立在純粹幻想的基礎上的。兒童，遊戲人生的群體，比大人更清楚得看到生活的真實規律，大人沒有讓生活過得有價值，卻憑藉經驗，也就是說，憑藉失敗，認定他們表現得更機智。我在一部印度的書中讀到：「有一個王子，從小被逐出故土之城，被一個樵夫撫養長大，王子一直以為自己屬於他生活其中的賤民階級。後來他父親手下的官員發現了他，向他披露了他的身世，於是王子對自己身分的誤解消除了，他知道自己是一個王子。所以，」那印度哲學家接下來說，「由於所處環境的影響，靈魂誤解了他自己的身分，必須由一位神聖的教師把真相顯示了給他。然後，他才知道他是高貴的婆羅門。」我看到，我們新英格蘭的居民之所以過著這樣低賤的生活，是因為我們的視力透不過事物表面。我們把大概當作了是。倘若一個人遊覽過這一個城鎮，只相信眼見為實，你想想「貯水池」在他們腦海中會是怎樣的表象？如果他給我們一個他所目擊的現實的描寫，我們都不會知道他是在描寫什麼地方。看看會議廳，或法庭，或監獄，或店鋪，或住宅，你說，在真正凝視它們的時候，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啊，在你的描繪中，它們都支離破碎了。人們崇尚的那些遙不可及的真理，在制度之外，在最遠一顆星後面，在亞當以前，在末代以後。自然，在永恆中是有著真理和崇高的。可是，所有這些時代，這些地方和這些場合，曾經都是此時此地的啊！上帝之偉大就在於現在偉大，時光儘管過去，他絕不會更加神聖一點的。我們只有不斷地浸潤環繞我們的現實，才能領悟什麼是崇高。宇宙經常順應我們的觀念；不管我們走得快還是走得慢，反正軌道已給我們鋪好了。就讓我們畢生致力於構思設想之中吧。不論是詩人還是畫家都從未有過這樣美好而又高貴的設計，但起碼他的一些後代能夠予以完成。

　　讓我們像大自然那樣從容不迫地過上一天，而不要因落在軌道上的堅果殼和蚊子翅膀聲而出了軌。讓我們早起，快起，或者趕快用早餐，平和地用早餐，不受任何打擾；讓人去人來，讓鐘去敲，孩子去哭──下個決心，好好地過一天。我們為什麼要屈從，而去隨波逐流呢？

　　讓我們不要捲入在子午線淺灘上的所謂午宴之類的可怕急流與漩渦，而驚惶失措。熬過了這種危險，你就平安了，以後是下山的路了。神經不要鬆弛，利用那黎明起床時的魄力，朝另一個方向前進，像尤利西斯那樣綁在桅杆上生存。倘若汽笛鳴叫，就讓它叫到沙啞吧。倘若鐘被敲響，我們為什麼要快步奔跑呢？我們還要琢磨它是什麼音樂？讓我們沉下心來安靜地工作吧，並在那些淤泥似的意見、偏見、傳統、謬誤與庸淺當中來回跋涉。這遮蓋全世界的淤土啊！讓我們穿越巴黎、倫敦、紐約、波士頓、康科特，還有教會與國家，詩歌、哲學與宗教，直到我們達到一個堅硬的底層，在那裏的岩盤上，我們稱之為真實，然後說，這就是真實了，準確無誤的；然後，有了這個支點，你在融雪，在嚴霜，在火之下，開始建一道牆或一個國家，或安安全全地裝一盞路燈，或者一台測量儀器，不是尼羅河水位測量儀器，而是一台真實測定器，使未來的世代可以知道那世世代代所累積的虛偽與表面有多麼深。如果你面對面站在一件事實面前，你會看到太陽在它的兩面都發光，就好像一把彎刀一樣，可以感到它的甜美的刀刃劈開你的心，你的骨髓，可以讓你快樂地結束你凡俗的生涯。生也好，死也好，我們渴求的僅僅是真實。要是我們的確快要死了，讓我們聽到喉嚿裏發出來的哮吼聲，四肢也感到冰冷；要是我們活著，就讓我們去做我們的工作。

　　時間只不過是供我垂釣的溪流。我喝它的水；但是我飲用時卻看見溪流的沙土底，看見溪水是多麼膚淺。它的汩汩的流水逝去了，可是永恆留了下來。我會飲得更深一些；在天空釣魚，而天底點綴著星辰。我一個都數不出來。我連第一個字母也不認識，我常懊悔我不像生下來的第一天那樣聰明。智力是一把刀子；它看準了，就一路切開事物的秘密。我不希望我的手比所必需的忙得更多些。我的頭腦是手和足。我覺得我最好的官能都集中在那裏。我的本能告訴我，我的頭可以挖洞，像一些動物，有的用鼻子，有的用前爪，我要用它挖掘我的洞，在這些山峰中挖掘出我的道路來。我想那最富有的礦脈就在這裏的什麼地方；用探尋藏金的魔杖，根據那升騰的薄霧，我要判斷；在這裏我要開始開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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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所有的人能夠更謹慎地選擇自己追求的職業，他們可能都想做研究者與觀察家，因為兩者的本質和命運令大家頗感興趣。我們都是凡人，因為我們汲汲於為自己和後代積累財富，建立家庭或國家，甚或樹立名譽；而在鑽研真理的時候，我們也會不朽，也不必恐懼突變或意外的到來。古老的埃及哲學家和印度哲學家拽起了神像上紗布的一角；這些至今撩起的袍子微微顫抖著，我發現它與當年的舊物一樣的豔麗光耀，因為當年這般果敢的，是他體內的「我」，而現在瞻仰著那個影像的是我體內的「他」。袍子上一點塵土也沒有；自從揭示了這樣的神聖之後，歲月沒有流逝過去。我們真正改進了的，或者可以改進的時間，既不是過去，又不是現在，更不是未來。

　　我的木屋比大學更適合思考，更適合審慎地閱讀；儘管我借的書在一般圖書館借不到，我卻比以前更容易受到那些流通全世界書本的影響，那些書以前是刻在樹皮上的，現在只是偶爾抄在布紋紙上。麥爾．卡瑪．烏丁．馬斯特說：「書本使我得到益處，使我坐著就能馳騁於精神世界的王國。而我也經歷過閱讀秘密經典的快樂，我猶如喝下瓊漿玉液似的喝醉了。」整個夏天，我把荷馬的《伊利亞德》放在桌上，儘管我只能偶爾地翻閱他的詩歌。起先，我有無數的工作要做，還要造房子，還要鋤豆子地，這樣我就沒時間讀很多書。但預估到將來可以多讀書，這個想法使我被鼓舞。除了做工之外，我還閱讀了一兩本淺顯的關於旅行的書，後來我羞紅了臉，我問自己我到底住在哪裏。

　　那些有能力讀希臘文的荷馬或艾斯基魯斯著作的人，絕不可能會放浪形骸或過窮奢極欲的生活，這是因為他讀了原著後就會積極效仿書中的英雄，會通宵達旦地閱讀詩歌。倘若這些英雄史詩在印刷成書時用的是我們自己那種語言，這種語言在我們這種品德敗壞的時代也已變成死文字了；所以我們應當費盡辛苦來挖掘每一行詩每一個字的原意，憑藉我們所有的智力、勇氣與胸懷，來思考它們的原意，要挖掘比平時使用時更深刻更廣泛的原意。近代那些廉價而多產的印刷業，出版了許許多多的翻譯書，卻並沒有使我們更接近那些古代的英雄作家。他們仍然寂寞，他們的文字仍然出現在罕有而怪異的印刷本裏。花費青春的歲月，那些值得珍惜的光陰，去學會一種古代文字，即使只學會幾個字，也是很值得的，因為它們是提煉自平民街巷的普通而平凡的語言，是永恆的暗示，具有永恆的鼓舞力。有的老農從別人那裏聽到幾句拉丁語，就記在心上，偶爾說一下，也是有一定的效用。有人曾說過，對於經典作品的研究最後似乎會讓位給一些更現代化、更實用的研究；但是進取心強的人還是會時常去研究經典作品的，不管它們出於何種文字，也不管它們如何古老。經典作品如果不是最高尚的人類思想的記錄，又會是什麼呢？它們是僅有的，永恆的神的啟示。近代有人求神問卜於德爾菲和杜冬納，都得不到的答案，在經典作品中卻能找到。我們甚至也不必研究大自然，因為她已經年老了。讀好書，就是說，在真正的精神世界中讀真正的好書，是一種高尚的練習，這花費一個人的力氣，超過種種重要的訓練。這需要一種練習，像競技家必須經歷的一樣，要始終如一，終身奮鬥。書本被謹慎地、含蓄地寫出來，也應該被謹慎地、含蓄地閱讀。寫作本書所用的那一國文字，就算你能說它，也還不夠，因為口語與文字有著很大不同，一種是用來聽的，另一種是用來閱讀的。種往往是有很多變化的，聲音或舌音，只是一種土話，可以說非常野蠻，我們往往像野蠻人一樣從母親那裏無意識地學會。另一種卻是前一種的成熟形態與經驗的聚集；如果前一種是母親的舌音，這一種便是我們的父親的舌音，是一些經過精練的表達法，它的意義不是耳朵所能聽到的，我們必須再脫胎換骨一次，才能學會說它。中世紀時，有無數之人，他們可以流利地講希臘語和拉丁語，因為身處不同的地域，他們難以讀懂天才作家們以這兩種文字寫出的書卷，這些書卷並非以他們所熟知的希臘語或拉丁語，而是以精練的文學語言寫成。希臘和羅馬更高貴的語言，他們還沒有學會，在他們看來，這些高貴的語言寫出來的書只不過是一堆廢紙，他們反而看重廉價的當代文學。但當歐洲幾個國家獲得了它們自己雖粗魯卻獨特的語言，足以滿足其正在興起的文學上的需要時，早期的考證研究工作復活了，學者們也能從遠古的年代裏辨認出古代的珍品。羅馬和希臘大眾當年聽不明白的作品，在經過幾個時代之後有一些學者閱讀了，今天也只有一些學者仍然在閱讀。

　　無論我們多麼讚賞演說家偶爾爆發出的流利的口才，但是，往往遠處於稍縱即逝的口頭語言的背後或高踞其上的，是最崇高的書面文字，就像佈滿繁星的蒼穹隱在浮雲的背後一樣。星星就在那裏，凡是能看見它們的人就可以讀它們。天文學家永不停息地在注解它們，觀察它們。它們可不像我們的日常談吐和噓氣如雲的呼吸。在講臺上的所謂口才，普通就是學術界的所謂修辭。演講者在一個閃過的靈感中放縱了他的口才，向著他面前的群眾，向著那些跑來傾聽他的人說話；可是作家，更均衡的生活是他們的本份，那些給演講家以靈感的社會活動以及成群的聽眾只會分散他們的心智，他們是向著人類的智力和心曲致辭的，向著任何年代中能夠懂得他們的一切人說話的。

　　難怪亞歷山大大帝遠征時，還要在他的寶匣裏帶上《伊利亞德》。書面文字是文物珍遺中的精品。它是一種一下子就和我們親密無間的東西，同時也是比其他任何藝術品更具普遍性。它是最靠近生活自身的藝術作品。它可以被翻譯成每一種語言，不僅可以被閱讀，而且實際上可以被所有的人掛在嘴邊；不僅可以用畫布或大理石來表現，而且還可以用生命本身不可或缺的東西雕塑出來。一個古代人思想的象徵可以成為近代人的口頭禪。兩千個裒天已經在紀念碑似的希臘文學上，正如在希臘的大理石上面，留下了更成熟的金色的和秋收的色彩，因為他們帶來了他們自己的壯麗的天體似的氣氛，傳到了世界各地，保護他們免受時間剝蝕。書本是世界的珍寶，多少世代與多少國土的最優良的遺產。書，最古老最好的書，很自然也很適合於放在每一個房屋的書架上。它們沒有什麼私事要訴說，可是，當它們啟發並支持了讀者，他的常識使他不能拒絕它們。它們的作者，都自然而然地，不可抗拒地成為任何一個社會中的貴族，而他們對於人類的作用還大於國王和皇帝的影響。當那目不識丁的，也許還是傲慢的商人，由於苦心經營和勤勞刻苦，掙來了閒暇以及獨立，並側身於財富與時髦的世界的時候，最後他不可避免地轉向那些更高級，然而又高不可攀的智力與天才的領域，而且只會發覺自己不學無術，發覺自己的一切財富都是虛榮，不可以自滿，於是便進一步地證明了他頭腦清楚，他煞費心機，要給他的孩子以知識文化，這正是他敏銳地感到自己所缺少的；他就是這樣成了一個家族的始祖。

　　凡是不能用原創語言閱讀古典作品的人，對人類的歷史一定瞭解得非常不夠全面。但顯而易見的是，這些經典名著仍未被譯成當代的任何一個版本，除非我們文明自身姑且算作這樣一個譯本。荷馬還從沒有用英文印行過，艾斯基魯斯和維吉爾也從沒有──那些作品是這樣優美，這樣堅實，美麗得如同黎明一樣；後來的作者，不管我們如何讚美他們的才能，就有也是極少能夠比得上這些古代作家的精美、完整與永生的，英雄的文藝勞動。從不認識它們的人，只叫人去忘掉它們。但當我們有了學問，有了稟賦，開始能研讀它們，欣賞它們時，那些人的話，我們立刻忘掉了，當我們稱為古典作品的聖物，以及比古典作品更古老，因而更少人知道的各國的經典也累積得更多時，當梵蒂岡教廷裏放滿了吠陀經典、波斯古經和《聖經》，放滿了荷馬、但丁和莎士比亞的作品，繼起的世紀中能繼續地把它們的戰利品放在人類的公共場所時，那個世代定將更加豐富。有了這樣一大堆作品，我們才能有終於攀登天堂的希望。

　　偉大詩人的作品，迄今人類還沒有讀懂呢，因為唯有偉大的詩人才能讀懂它們。人們讀這些詩作品的情況，一如芸芸眾生看星星。許多人學會了閱讀，為的是他們的可憐的便利，好像他們學算術是為了記帳，做起生意來不至於受騙；可是，閱讀作為一種崇高的智力的鍛煉，他們僅僅是淺涉略知，或一無所知；然而就其高級的意義來說，只有這樣才叫閱讀，決不是吸引我們有如奢侈品，讀起來能給我們催眠，使我們的崇高的官能昏昏睡去的那種讀法，我們必須踮起足尖，把我們最靈敏、最清醒的時刻，獻予閱讀才對。

　　我認為，我們識字之後，就應該閱讀文學中最優秀的東西，而不是老待在四五年級裏面，一輩子停留在最低等、剛起步的地方，將Ａ─Ｂ─ＡＢ反反覆覆念個不停，反覆背誦著一些單音節詞。許多人能讀就滿足了，或聽到人家閱讀就滿足了，也許只領略到一本好書《聖經》的智慧，於是他們只讀一些輕鬆的東西，讓他們的官能放蕩或單調地度過餘生。在我們流通的圖書館裏，有一部好幾卷的作品叫做《小讀物》，我想大約也是我沒有到過的一個市鎮的名字吧。有種人，像貪食的水鴨和鴕鳥，能夠消化一切，甚至在大吃了肉類和蔬菜都很豐盛的一頓之後也能消化，因為他們不願意浪費。如果說別人是供給此種食物的機器，他們就是過屠門而大嚼的閱讀機器。他們讀了九千個關於車布龍和塞芙蘭尼雅的故事，他們如何相愛，從沒有人這樣地相愛過，而且他們的戀愛經過也不平坦──總之是，他們如何愛，如何栽跟斗，如何再爬起來，如何再相愛！某個可憐的不幸的人如何爬上了教堂的尖頂，他最好不爬上鐘樓；他既然已經毫無必要地到了尖頂上面了，那歡樂的小說家於是打起鐘來，讓全世界都跑來，聽他說，啊喲，天啊！他如何又下來了！照我的看法，他們還不如把這些普遍的小說世界裏往上爬的英雄人物一概變形為風標人，好像他們時常把英雄放在星座之中一樣，讓那些風標旋轉不已，直到它們鏽掉為止，卻千萬別讓它們下地來胡鬧，麻煩了好人們。下一回，小說家再敲鐘，哪怕那公共會場燒成了平地，也休想我動彈一下。「《踮腳跳》一部中世紀傳奇小說，那位著名作家鐵特爾．托爾．但恩所著；按月連載：連日擁擠不堪，欲購從速。」他們用盤子大的眼睛，堅定不移的原始的好奇，極好的胃納，來讀這些東西，胃的褶皺甚至也無需磨練，正好像那些四歲大的孩子們，成天坐在椅子上，看著售價兩分錢的燙金封面的《灰姑娘》──據我所見，他們讀後，連發音、重音、加強語氣這些方面都沒有進步，不必提他們對題旨的瞭解與應用題旨的技術了。其結果就是視力模糊，維持生命的重要器官的運轉停滯了下來，所有的智力官能都普遍懈怠和退化。每天這種薑餅都被烘烤出來，在幾乎每一個烤爐裏，都比純麥麵包或者黑麥加玉米麵包烤得更起勁，而且市場前景更看好。

　　甚至那些被稱作是好讀者的人，也沒有讀過最好的書。我們康科特的文化處於什麼狀態呢？在這個城鎮上，只有極少數人例外，大多數人對於最好的書，甚至是英國文學中非常優秀的作品都覺得興味索然，他們對英語可是能讀會寫的啊！甚至於這裏那裏的大學出身，或所謂受有自由教育的人，對英國的古典作品也知道得極少，甚至全不知道；記錄人類思想的那些古代作品和《聖經》呢，誰要願意閱讀它們的話，是很容易得到這些書的，然而只有極少數人肯花功夫去接觸它們。我認識一個中年伐木工，訂了一份法文報，他說不是為了讀新聞，他是超乎這一套之上的，他是為了「保持他的學習」，因為他生來是一個加拿大人；我就問他，他認為世上他能做的最好的是什麼事，他回答說，除了這件事之外，還要繼續下功夫，把他的英語弄好和提高。一般的大學畢業生所做的或想要做的就不過如此，他們訂一份英文報紙就為這樣的目標。假定一個人剛剛讀完了一部也許是最好的英文書，你想他可以跟多少人談論這部書呢？再假定一個人剛剛讀了希臘文或拉丁文的古典作品，就是文盲也知道頌揚它的；可是他根本找不到一個可談的人。他只能沉默。我們大學裏幾乎沒有哪個教授，要是已經掌握了一種艱難的文字，還能以同樣的比例掌握一個希臘詩人的深奧的才智與詩情，並能用同情之心來傳授給那些靈敏的、有英雄氣質的讀者的；至於神聖的經典，人類的聖經，這裏有什麼人能把它們的名字告訴我呢？大多數人還不知道唯有希伯來這個民族有了一部經典。任何一個人都為了揀一塊銀幣而費盡了心機，可是這裏有黃金般的文字，古代最聰明的智者說出來的話，它們的價值是歷代的聰明人向我們保證過的一可是我們只不過閱讀識字課本、初級讀本和教科書，而且等我們離開學校，等著我們的就是《小讀物》和故事書，專門給孩子和初學的人看的；我們的閱讀，我們的交談和思想，水準非常之低，跟小人國裏的侏儒倒是很配得來著。

　　我渴望認識一些比我們康科特這片土地上生產出來的更加聰明的人，他們的名字這裏還沒有人知道。難道我會聽到柏拉圖的名字而不讀他的書？好像柏拉圖是我的同鄉而我從未見過他──好像我的隔壁鄰居和我都從未聽過他說話，也從未傾聽過他那些智慧之言。可是，事實不正是這樣嗎？他的《對話錄》包含著他不朽的見解，卻躺在旁邊的書架上，我還沒有讀過它。我們是愚昧無知、不學無術的文盲；在這方面，我要說，兩種文盲之間並沒有什麼區別，一種是完全目不識丁的市民，另一種是已經讀書識字了，可是只讀兒童讀物和智力極低的讀物。我們應該像古代的聖賢一樣地美好，但首先要讓我們知道他們的好處。我們真是一些小人物，在我們的智力的飛躍中，可憐我們只飛到比報章新聞稍高一些的地方。

　　並不是所有的書都像它們的讀者那麼乏味。很可能有針對我們狀況的文字，如果我們能夠真正聽進去並且理解的話，也許會比清晨或春天更有益於我們的生活，並使我們看到事物的新的一面。多少人因為閱讀一本書開始了他生活的新紀元，一本書若能闡釋我們的奇蹟，又能顯示未來的奇蹟，那它就真是為我們而存世了。在目前，我們的說不出來的話，也許在別處已經說出來了。那些擾亂了我們，使我們疑難、困惑的問題也曾經發生在所有聰明人心上；一個問題都沒有漏掉，而且每一個聰明人都回答過它們，按照各自的能力，用各自的話和各自的生活。再說，有了智慧，我們將領會慷慨的性質。在康科特郊外，有個田莊上的寂寞的雇工，他得到過第二次的誕生，獲有了特殊的宗教經驗，他相信自己由於他的信念的關係已經進入了沉默的莊重和排斥外物的境界，他也許會覺得我們的話是不對的；但是數千年前，瑣羅亞斯德走過了同樣的歷程，獲有同樣的經驗；然而，瑣羅亞斯德很有靈性，知道這是普遍現象，因此善待眾鄰居，據說甚至還在人間發明並首創了拜神活動。那麼，就讓那位孤獨的雇工謙遜地與瑣羅亞斯德親密交談吧，並在所有聖賢的寬容思想影響下，與耶穌基督本人親密交談吧，讓「我們的教會」垮掉吧。

　　我們引以為自豪的是，我們屬於十九世紀，比任何國家邁著更快的步伐前進。但要考慮一下，這個小小的村子為它自己的文化所做的貢獻是多麼少啊。我不希望奉承我的同鄉，也不希望他們奉承我，因為這使彼此都不能進步。我們需要刺激──公牛受到驅趕，如同我們被驅趕，便快跑起來。我們有個相當正規的公費小學體制，但學校只供幼童就讀。不過，冬天就有個處於半饑餓狀態的文法學堂，近來還有根據政府建議開辦一個小小的圖書館，除此以外，卻沒有我們自己的學院。我們在物質食糧與生計上幾乎把錢花到應有盡有的項目上，可是對精神食糧，花的錢就少得多了。現在到了我們應該有非公立學校的時候了，到了在我們開始成為男人和女人的時候並不停止我們的教育的時候了。到了時候，一個個村子應該是一座座大學，老年的居民都是研究生──如果他們日子過得還寬裕的話──他們應該有閒裕時間，把他們的餘年放在從事自由學習上。難道世界永遠只侷限於一個巴黎或一個牛津？難道學生們不能寄宿在這裏，在康科特的天空下受文科教育？難道我們不能請一位阿伯拉德來給我們講學？可嘆啊！因為我們忙於養牛、開店，我們好久沒有上學堂，我們的教育是可悲地荒蕪了。在這個國土上，我們的城鎮在某些方面應當替代歐洲貴族的地位。它應當是美術的保護者。它是很富的。它只缺少氣量和優美。在農民和商人看重的事業上它肯出錢，可是要它舉辦一些知識界都知道是更有價值得多的事業時，它卻認為那是烏托邦的夢想。感謝財富和政治，本市花了一萬七千元造了市政府，但也許一百年內它不會為了生命的智慧貝殼內的真正的肉，花這麼多錢。為冬天辦文法學校，每年募到一百二十五元，這筆錢比市內任何同樣數目的捐款都花得更實惠。我們生活在十九世紀，為什麼我們不能享受十九世紀的好處？為什麼生活必須過得這樣偏狹？如果我們要讀報紙，為什麼不越過波士頓的閒談，立刻來訂一份全世界最好的報紙呢？不要從「中立」的報紙去吮吸柔軟的食物，也不要在新英格蘭吃嬌嫩的「橄欖枝」了。讓一切有學問的社團到我們這裏來報告，我們要看看他們懂不懂得些什麼。為什麼要讓哈潑兄弟圖書公司和發紅出版公司代替我們挑選讀物？正如具有高雅情趣的貴族，在他周圍彙集起有利於他的文化修養的一切──天才─學識─機智─書籍─繪畫─雕塑─音樂─哲學著作等等；讓村鎮也這樣做吧──別只滿足於配備一個教師、一個牧師、一個司事、一所郊區圖書館，以及三個市鎮管理委員會成員，因為我們移民的祖先就是依靠這種文化套餐在荒涼的石頭上度過嚴冬的。集體行動是與我們的體制精神相符合的。我堅信，隨著我們經濟狀況日益興旺發達，我們的財力一定會比貴族更雄厚。新英格蘭能聘請世界上所有博學之士前來執教，在這段時間裏在這裏食宿，毫無鄉氣之感。這就是我們想要的非公立學校。讓我們擁有高貴的村民，而不是貴族。倘若必要，河上可以少建一座橋，繞著多走幾步路，至少先在包圍著我們的無知的、更幽暗的深淵上架起一座拱橋吧。

聲音

　　但當我們埋頭於書本，即使是最精粹、最經典的作品，或當我讀的僅僅是一種獨特的書寫文字，其本身只是方言土語，那我們就會面臨忘記一種語言的危險，而這種語言能將萬事萬物不依賴比喻就明確地表達出來，本身就是一種豐沛、一種典範。這種語言發表得很多，印刷得很少。從百葉窗縫間湧入的光線，在百葉窗被完全去掉以後就不再被人記起了。任何方法或準則都代替不了永遠保持警覺的必要性。能夠看見的，要常常去看；這樣一個規律，怎能是一門歷史或哲學，或不管選得多麼精緻的詩歌所比得上的？又怎能是最好的社會，或最可羨慕的生活規律所比得上的呢？你願意僅僅做一個讀者、一個學生呢，還是願意做一個預見者？讀一讀你自己的命運，看一看就在你的面前的是什麼，再向未來走過去吧。

　　第一個夏天我沒讀多少書。我種豆子。不，我常不止做這些。在那樣的時候，我捨不得把時光的花卉奉獻給任何工作，不管是腦力勞動，還是體力勞動。我喜歡生活有較大的餘地。夏天一清早，慣常洗過澡之後，有時我獨坐在灑滿陽光的門口，從日出一直到正午，出神冥想，置身於松樹、山核桃樹和漆樹叢中，四下裏一片孤寂和寧靜，唯有鳥兒在近處歌唱，或者悄沒聲兒地掠過我的小屋，直到夕陽餘暉照在我的西窗上；或者遠處的公路上，觀光客的車馬的轔轔聲隱約可聞，這時我才不禁想起了流光易逝。我們在這樣的季節中成長，彷彿玉米在夜間生長一樣，手頭的任何工作都遠不及此中的快意。這樣做並非是我虛擲了光陰。而是大大延長了我有限的生命。我領悟到了東方人所謂的沉思默想和暫棄勞作的其中意味。在很大程度上，我並不在意時光的流逝。白晝在行進，好像為我的工作點起了明燈。清晨剛剛過去，看哪，轉眼黑夜降臨，我並沒有做出什麼值得留戀的事來。不像鳥兒那般鳴叫，我靜靜看著我的持續不斷的好運道微笑。如同麻雀落在我門前的山核桃樹上嘰嘰喳喳歡叫，我有時也會咯咯發笑，或者壓下咯咯的笑聲，生怕它也許會聽了去。我的工作日並非一週裏的工作日，用不著異教徒的名字來稱呼，也不是一小時一小時的零碎分段，不必為鐘錶滴滴答答的響聲而著急；因為我像布利印第安人那樣生活，據說他們「昨天，今天和明天都是同一個詞，他們往後指表示昨天，往前指表示明天，往頭頂上指表示正過著的一天，」毫無疑問，對我的同鄉來說，這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懶惰；但是如果小鳥和花兒以它們的標準來測驗我，是不會發現我不合格的。確實，人應該從自身尋找自己的需要。自然的一天是非常平靜的，不會責備他的懶散。

　　我的生活至少有這樣的好處：不必四處尋找娛樂，不必企望社交和戲院，我的生活本身就變成了我的娛樂，又永不止其新穎處。那是一齣有許多場景的戲劇，沒有謝幕的時候。如果我們能用我們所習得的最近的、最好的方式生活，我們將永不會被厭煩所困。緊緊地遵循你的創造力辦事，它就時時刻刻都能給你展示出一片鮮明的前景。做家務是一種愉快的消遣。當我的地板髒了，我便一早起床，把所有的傢俱都搬到門外草地上，把床鋪床架架成一堆，然後把水潑在地板上，再把從湖裏撈上來的白沙子撒在上面，接著，用掃帚將地板掃得既乾淨又清潔。等村民們吃過早飯，太陽已經把我屋子裏曬得乾透，我就可以把傢俱搬回去，而我的沉思默想幾乎沒有中斷過。我喜滋滋地看到，我的全部家當在草地上很搶眼，攏成了一個小垛堆，活像吉卜賽人的行李似的；而我的那張三條腿桌子，置放在松樹與山核桃樹底下，桌子上的鋼筆和墨水我全都沒有取走，它們看樣子也高興到屋外去，還不樂意搬回去哩。有時，我真想張羅著給它們搭起一頂帳篷，我也好穩坐其中。陽光暖暖地鋪灑在這些傢俱上，形成了非常值得一觀的景致。吹拂著它們的風聲也值得去諦聽的，眼熟的物品在室外觀賞，比在室內更多趣味。一隻鳥兒落在不遠的樹枝上，常青常生的草兒就在桌子下面，黑莓的藤兒纏繞著桌子腿；松樹果子、栗子刺果以及草莓的葉子處處可見。那情景彷彿這些形態就是這樣轉變成我們的傢俱，我們的桌子，我們的椅子，我們的床架子──因為它們曾經站在它們中間。

　　我的屋子在一面山坡上，緊挨著那片比較大的樹林，周圍是油松和山核桃的新生林，離湖有六竿的距離，有一條狹窄的小路通向湖邊。在我的前院裏長著草莓、懸鉤子、常春樹、狗尾草、黃花紫菀、灌木橡樹，野櫻桃、覆盆子和落花生。五月末，野櫻桃（學Cerasus pumila）在小路兩側裝點了精細的花朵，短短的花梗周圍是形成傘狀的花叢，到秋天裏就掛起了大大的、漂亮的野櫻桃，一球球地垂直，像朝四面射去的光芒。我們並不好吃，但為了感謝大自然的緣故，我嚐了嚐它們。黃櫨樹（學名Rhus glabra）在屋子四周異常茂盛地生長，把我建築的一道矮牆掀了起來，第一季就看它長了五六英尺。它那寬闊羽狀的熱帶作物的葉子，看上去雖有點奇怪但卻令人感到愉快。暮春時節，從一節看起來似乎已經枯死的枝條上突然冒出巨大的蓓蕾來，魔術般地長成柔美的綠枝，直徑達一英寸；有時我坐在窗口，見到這些枝條毫不經心地生長，沉重地壓著嫩條的枝節，我聽見一條新長出來的嫩條突然像一把扇子掉到地上，這時空中連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完全是因為自身的重量把它壓斷的。八月間，漫山遍野的漿果，在它們的開花時節，吸引了許許多多野蜜蜂。漿果漸漸地也染上鮮豔的天鵝絨般的深紅色，同樣因為不堪重負，它們柔軟的枝條也都給壓斷了。

　　在這個夏季的午後，我坐在窗邊，老鷹在我的院中空地上盤旋，野鴿子疾飛而過，三五成群地越過我的視野，或者慌亂地棲息在我屋後的白松枝上，向著空中叫喚一聲；一隻魚鷹在如鏡的湖面激起了漣漪，叼走了一條魚；一隻水貂悄悄地爬出我屋前的沼澤地，在岸邊逮住了一隻青蛙；蘆葦鳥在東飛西落，壓彎了蘆葦。在半個小時裏，我聽見火車車廂叮噹作響，一會兒漸漸遠去，一會兒又響起嗒嗒的節奏，好像鷓鴣在撲楞翅膀，把旅客從波士頓運往鄉間。我沒有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外面，不像那個男孩，我聽說，被送往這個鎮子東部的一個農夫家，但是住下不久便逃走，返回了自己的家，磨破了鞋後跟，思家心切。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沉悶偏僻的地方；那裏的人都離開了；哎呀，我連個汽笛聲都聽不到！我很懷疑，現在麻塞諸塞州是否還有這樣的地方了──

　　「真的啊，我們的村莊變成了一個靶子，
　　給一支飛箭似的鐵路射中，
　　在平靜的原野上，它是康科特──協和之音。」

　　費區堡鐵路到達距離我住處南面約一百竿的湖區。我時常沿著堤道前往村子裏，我好像就是靠著這個環節和社會聯繫在一起似的。那些坐在貨運列車上跑遍全線的人，像遇見老朋友般和我點頭，他們時常從我前頭來來去去，顯然把我當成是個雇工；我的確如此。我也很願意成為地球軌道某些地方的路軌修理工。

　　不管寒冬酷暑，火車頭的汽笛聲穿過我的樹林子，好像一隻盤旋在農夫院子上空的蒼鷹在尖聲叫喚，告訴我有許多浮躁不安的城市商人正在來到這個村鎮的四周，或者說，有富於冒險精神的鄉村商人正在從相反方向來到了這裏。他們來自同一條地平線，於是彼此大聲發出警告，讓對方閃開讓道，這種警告聲音有時候兩個村鎮都聽得到。村莊啊，我們給你送百貨來了；老鄉們啊，我們給你送糧食來了！任何人都不能在田園封閉生活，因此，鎮上是沒人會謝絕這些叫賣聲的。於是，火車的笛聲又在老鄉們的身邊長鳴，似乎在幸災樂禍：「這就是你們為得到這些東西付出的代價！」火車如同古人攻城用的木樁，以十二英里的時速衝撞向一堵堵城牆，車廂內的坐椅足夠擠滿疲倦而背負沉重生活壓力的城裏人。為了表示如此巨大而笨拙的禮貌，鄉村向城市送去了椅子。長滿印第安烏飯樹的山，全都被砍伐一光，長滿越橘的草地也被劫掠一空，東西都運往城裏去了，棉花進了城，織布下了鄉；絲綢進了城，羊毛下了鄉；書本進了城，可是寫作書本的智慧卻降低了。

　　當我遇到拖著一串車廂的火車頭像行星般向前移動──或者不如說像一顆彗星，因為既然其軌道看上去不像是個返回弧線，旁觀者不知道以那樣的速度，向著那樣的方向，它是否會重返我們太陽系──機車噴出的團團蒸汽像一面旗幟，形成金色和銀色的圓圈在車後招展，就像我看見過的許多鬆軟的雲朵，在高高的天空上，在日光下舒展它的巨團──彷彿這位旅行中的半人半神，這個吞雲噴霧前進者，不久就會把日落的天空當作它列車的號衣；那時我聽到鐵馬吼聲如雷，滿山谷都響起回聲，它的腳步踩得土地震動，它的鼻孔噴著火和黑煙（我不知道在新的神話中，它會被歸為哪一類飛馬和火龍），看來好像大地終於有一個配得上住在地球上的新的種族了。如果這一切確實像表面上看來的那樣，人類控制了元素，使之服務於高貴的目標，那該多好！如果火車頭上面的雲朵就是創建英雄業績的汗水，或者對人們的好處，就像飄蕩在農田上的雨雲那樣，那麼，各種元素和大自然本身都會心甘情願地和人們形影不離，為其服務，成為他們的捍衛者。

　　我遠望清晨時分列車通過時的心情，如同我眺望日出時一模一樣。日出倒也不見得會比列車更準時來著。火車正在駛往波士頓，長長的一條雲帶在它後面延伸，越升越高，升上蒼穹，剎那間遮住了太陽，並讓我遠處的田野隱沒在一片陰影中。這一串串雲煙猶如在天際行駛的列車，相形之下，我旁邊緊貼著大地的小小列車，倒像是一支長矛的倒鈎了。在這個寒冬的清晨，這鐵馬的馭手起身很早，在繁星滿天的山巒之中，給他的坐騎餵著草料，備好轡具。火被早早地點燃，注入它極需的體內，好讓它按時起程。倘若這項事業既是純真的，又是早起的，那該多好啊！倘若大雪積得很深，那麼人們會給它穿上雪鞋，用一具巨大的鐵犁在群山中開出一道壕溝，直達海岸線，而列車像一輛沿溝而行的播種機，把所有浮躁不安的人們和飄浮的商品，撒在鄉間當作種子。從早到晚，這匹火駒在鄉間飛奔，停下來只是為了主人休息，半夜我被它的腳步聲和不管不顧的噴氣聲吵醒，那是它在林中某個偏僻的峽谷裏遇到了冰雪包圍的惡劣天氣；只有到了晨星出現時才能回到馬廄，得不到休息或睡覺就要再次出行。有時，在黃昏中，我聽到它在馬廄裏，放出了這一天的剩餘力氣，使它的神經平靜下來，臟腑和腦袋也冷靜了，可以打幾個小時的鋼鐵的瞌睡。如果這事業，這樣曠日持久和不知疲乏，又能這樣英勇不屈而威風凜凜，那才好啊！

　　在幾個城鎮的邊緣地區，在人跡罕至的深林裏，往時只有獵人白天時才跑進去，如今這些燈火輝煌的餐車卻在漆黑的夜裏當地居民沉睡不知曉的情況下疾馳而過。此刻車子停在市鎮或城市某個燈光輝煌的車站裏，一群社交界的人物正聚集在那裏，過了一會兒車子已經來到了「陰沉沉的沼澤地」，嚇得貓頭鷹和狐狸飛的飛，跑的跑。火車出站與到站的時間，如今成了村子裏每天的大事。它們來來去去，既定期而又準時，汽笛聲打老遠就聽得見，農夫們常常據此來校準鐘錶，這麼一來，一個管理完善的機制使整個國家管理得井然有序。自從發明了火車以來，人們在遵守時刻方面不是有所改進嗎？人們在火車站裏說話和思想的節奏，不是比在驛站裏頭更加快了嗎？火車站裏彷彿有通上了電流的氛圍。我對於火車創造的奇蹟，倍感驚奇。我的一些鄰居，我原本預言，他們必定不會乘如此快捷的交通工具去波士頓的，但現在只要鐘聲一響，他們就立刻等候在月臺上了。以「鐵路作風」行事，已經成了時髦的口頭禪了，權威機構經常真誠地提醒人們一定要遠離鐵軌，這是很有必要的，但既不能中途停車去宣讀法規，也不能向大眾頭上放槍。我們已經建造了一種命運，一個阿特洛波斯，這是永遠會起作用的（不妨給你的火車頭起一個「阿特洛波斯」的名字）。人們通過廣告便知道幾點幾分這些閃電一樣的火車頭會朝羅盤上的什麼特別地點疾駛而去；但是，鐵路不會打亂大人的做事，兒童上學可以乘坐另一條鐵軌。有了它，我們生活得更穩定了。我們都受到這樣的教育，可以像威廉．泰爾的兒子了。空氣中充滿了無形的弩箭。除了你自己的路，條條都是命運安排之路。那麼還是沿著你自己的路走吧。

　　使我欽佩於商業的，乃是它的進取心和勇敢。它並不拱手向朱比特大神祈禱。我看到人們每天做他們的生意，多少都是勇敢而且滿足的，比他們自己所想的局面更大，也許還比他們自己計畫了的更有成就。與在布艾納．維斯塔戰役中，那些在火線上堅持了半個小時的人相比，那些把掃雪機當作冬天的住房的人的堅定、樂觀和勇氣感染了我。他們所擁有的，不僅是凌晨三點的那種勇氣，拿破崙認為，凌晨三點的那種勇氣是最罕見的勇氣，他們所擁有的是在凌晨三點也不休息的那種勇氣，只有在風暴停息或者他們的鐵騎的肌腱被凍僵的時候，他們才睡覺。也許在大暴風雪時期的這個上午，大雪仍然肆虐，讓人們的血液感到寒冷，我聽見火車機車的低沉的聲音，透過其冰冷的呼吸產生的濃霧傳了過來，宣告列車就要到達，不會有長久的耽擱，儘管從新英格蘭東北方向颳來的一場暴風雪對此行使了否決權。我看到那些鏟雪工身上覆蓋著雪花和冰霜，頭部隱隱約約露在推土板上頭，而被推土板翻過去的不是雛菊與田鼠窩，而是像內華達山脈上的巨礫，這些巨礫占據了宇宙的外界。

　　商業是出乎意料地自信、安詳、機靈、有進取心，而且還壓根兒不知疲倦。它所採用的方法都很自然，乃是許多充滿幻想的事業和感情用事的實驗所不可企及，因此才獲得出色的成功。一列貨車喀喀作響經過我身邊，我感到精神為之一振。我嗅到從長碼頭到查普林湖一路上散發出的貨物味道，令我聯想到異域風情、珊瑚礁、印度洋、熱帶氣候和地球的廣闊。看見明年夏天這麼多亞麻色頭髮的新英格蘭人的頭上將戴著棕櫚葉帽子，看見馬尼拉大麻和椰子殼，看見廢舊雜物、黃麻袋、廢鐵以及生了鏽的釘子，我感到自己像，個世界公民了。這一車廂的破碎風帆，如果用它們製造成紙張並印出書籍，一定更易讀和更有趣。誰又能夠像這些風帆的裂縫那樣，把它們所經歷的風暴的歷史寫得這樣繪聲繪色呢？它們就是無需校正的校樣。途經這裏的是從緬因樹林運來的木料，上次山洪暴發，致使這些木料未能出海，結果或流失，或破裂，因此每一千根木料都上漲了四美元；松木、雲杉樹、雪松木，不久以前它們還是同等質地的樹木，在熊、麋鹿和北美馴鹿的棲息地之上搖曳起伏，如今卻被分成三六九等。接著用車運送的是湯瑪斯頓石灰，是上等品，它們將被運到山裏面熟化。這一捆捆花色的質地各異的破布，是棉布和亞麻布最終製成衣服後剩下的下腳料──那些衣服只有在麥爾渥基還仍然受到稱讚。從富人和窮人的所有的住處搜集來的這些花俏破布，英國的、法國的、或者美國的印花布、條紋布，平紋細布等等，將要成為有一種顏色或者只有幾種色度的紙張，上面將寫上真實生活的故事，有上層社會的故事，也有下層社會的故事，可都是以事實為依據！這一輛封閉的車廂散發出了鹹鱈魚的味道，是那種新英格蘭和商業的強烈氣味，令我油然想起了大淺灘和那些漁場。一條鹹鱈魚，為了這個世界而徹底地醃製了起來，沒有什麼能腐化它們，讓堅韌的聖徒見了也要汗顏。這樣的鹹鱈魚又有誰沒有見過呢？

　　你可以用鹹鱈魚鋪設街道或打掃街道，並且劈開你的引火柴，而且卡車司機也可以躲在鹹鱈魚的後面，讓他自己以及他的貨物避開太陽和風雨一而就像一位康科特的商人曾經做過的那樣，商人把喊鱈魚掛在他的門口，作為開業的一個標誌，一直到最後他的最老的顧客也無法確切地說出，它究竟是動物、植物還是礦物，然而它卻一定就像雪花一樣純潔，如果放進鍋裏煮的話，就一定會為星期六的正餐燒出一份味美的暗褐色的魚來。接下來運送的是西班牙皮革，牛尾巴仍然在彎曲著，尾巴翹起來的角度同那些牛在西班牙大陸的無樹大草原上猛衝的時候一樣──這是所有的固執的一種類型，表明一切與生俱來的邪惡幾乎是無可救藥。實話說，當我得知一個真正性格的時候，我承認，要在這種生存狀況中把它變好或者變壞，我並不抱有任何希望。正如東方人所說：「一條惡狗的尾巴可以被烤熱、擠壓，用帶子捆綁起來，但在讓它受了十二年的苦之後，它還將保持其自然的形狀。」對於像這些牛尾巴這樣根深柢固的東西，唯一行之有效的治癒方法是把它們打成漿糊，我相信一般情況下這就是它們的下場，然後它們發揮粘連的作用。瞧瞧那裏還有一桶糖蜜或者一大桶白蘭地，將會運到佛蒙特的利庭維爾，交給約翰．史密斯先生，青山地區的一個生意人，他是為了自己住處一帶的農夫們從國外進口的，現在他也許站立在貨艙高處，思考最近到達海岸的貨物會給他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及時告訴他的顧客，如同這天早上之前他告訴過他們二十遍一樣，他盼望著下一班火車會運來頭等貨色。這消息登在《利庭維爾時報》的廣告欄裏。

　　在這些貨物運往鄉間時，其他貨物運向城市。颼颼的飛駛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從書本上抬起眼睛，看見了從遙遠的北部山區砍伐下來的高大的松樹，經過青山地區和康涅狄克州一路飛來，不到十分鐘就箭一般地穿過了小鎮，還不等你看清，「就將成為某個大旗艦的旗杆。」

　　聽啊！這裏來了牛車，帶來了千山萬壑的牛羊，空中的羊棚、馬棚和牛棚啊，還有那些帶了木杖的畜商，羊群之中的牧童，什麼都來了，只除了山中的草原，它們被從山上吹下來，像九月的風吹下蕭蕭落葉。空氣中充滿著牛犢和羊的嗚嗚叫聲，牛群擁擠著，好像有一個用作牧場的山谷正從旁邊經過似的。確實，當那頭繫鈴帶頭的老公羊搖響鈴聲的時候，群山就像公羊那樣蹦跳，而小山就像羔羊一樣蹦跳。滿滿一個車廂的趕牲畜的人也在其中，現在與他們所驅趕的畜群一樣高，他們的職業已經消失了，但他們卻仍然緊抓著他們的那些沒有用處的棍子，把趕牲口用的棍子看作他們的重要職業的象徵。但他們的狗，它們在哪裏呢？對它們來說，這是一種逃竄；它們已經完全被扔出去了；它們已經失去了那種嗅覺。我聽見它們在彼得波羅山的後面吠叫，或者在格林山的西部山坡上氣喘吁吁。在牛羊被屠殺的時候它們不會在場了。它們也失業了。它們的忠誠和精明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它們會偷偷地帶著喪家之犬的樣子溜回它們的狗窩，或者變成野狗，與狼和狐狸結盟為伍。你的草原生活就這樣轉瞬即逝。可是鈴聲響了，我必須離開鐵路，讓火車從旁邊過去──

　　「鐵路依我看是什麼呢？
　　我斷斷乎不去張望它的盡頭在何方。
　　它填高一些溝壑，
　　又給燕子築好堤岸，
　　它讓黃沙滿處飛揚，
　　又叫黑莓隨地生長。」

　　但我穿過鐵路，就如同我走過林中小路，我不情願讓我的眼睛和耳朵被機車噴出的煤煙、蒸汽和嘶嘶聲給污損了。

　　眼下，列車已經過去，所有躁動不安的世界也跟隨列車去了，湖中的魚兒不再感覺隆隆的震動，我比方才感到更加孤獨。漫長下午的其餘時間，也許，我的沉思只會因為遠處公路上的車輛隱隱約約的響動而受到打擾了，不管是一輛車，還是一列車。

　　有時候在星期日，順風的時候我能夠聽到鐘聲，林肯的、艾克頓的、貝德福特的、或者康科特的鐘聲，隱約，柔美，彷彿某種自然的旋律，值得傳入到曠野之中。在樹林上的一個足夠高的地方，這個聲音嗡嗡顫動，好像在地平線上的松針就是它所彈撥的豎琴的琴弦似的。在最足夠遠的地方聽到的所有的聲音，都產生了一種相同的效果，那是宇宙的豎琴的顫動，恰似橫亙其間的大氣，用天空的蔚藍給遙遠的山脊塗上一抹碧色，而讓我們賞心悅目。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由空氣演奏出來的旋律傳到了我的耳朵，它與樹林中的每一個葉子和松針進行交談，大自然的要素接受了聲音的那個部分，讓它轉了調，並在山谷到山谷之間發生了迴響。在某種程度上，這個迴響是一種原始的聲音，而其魔力和魅力就在其中。它不僅僅是對鐘聲中值得重複的聲音的重複，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樹林的嗓音，是由樹林中的一位仙女唱出的同樣普通的歌詞和樂音。

　　黃昏中，在遠方的地平線，有一些牛叫傳入森林，很甜美，旋律也優雅，起先我以為是某些吟遊詩人的歌喉，有些個晚上，我聽到過他們唱小夜曲，他們也許正漂泊行經山谷，可是聽下去，我就欣然地失望了，一拉長，原來是牛的聲音，不花錢的音樂。我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年輕人的歌唱與母牛唱出的音樂是近似的，說到底都是天籟，我這樣說並非有意諷刺，而是想表達我對那些年輕人的歌唱的讚賞之情。

　　很準時，在夏天的部分時間裏，一到七點半鐘夜班列車開過去之後，夜鶯便停在我們旁邊的樹樁上，或待在屋子的棟樑上，唱上半個小時的晚禱曲。它們每天傍晚會像時鐘那樣準確，在一個特定時間的五分鐘之內，對著夕陽開始歌唱。我有了一個難得的機會，得以熟悉它們的民間習慣。有時候我聽見，有四五隻夜鶯在樹林的不同地方同時歌唱，偶爾一隻正好比另一隻慢半個小節，而且它們離我是這麼近，使得我不僅能夠區分在第一個音符後面的咯咯聲，而且經常能夠區分就像在蜘蛛網裏面的蒼蠅發出的那種奇異的嗡嗡聲，只不過成比例地更響亮罷了。有時一隻夜鶯會在樹林裏，在幾英尺的距離上圍著我盤旋，好像被一根繩子拴住似的，大概在那個時候我靠近它的鳥蛋了。在整個夜晚它們都唱唱停停，在黎明之前和大約黎明的時候還是一如既往歌聲悅耳。

　　別的鳥兒靜下來時，倉鶚開始鳴叫，像哭喪婦似的悲號著遠古的音符：嗚──嚕──嚕。那種淒叫聲，頗有班．瓊森的遺韻。聰明的子夜女巫。這尖叫聲絕非如詩人吟唱的「啾──喂──啾──嗚」之聲那般呆板生硬。不開玩笑地說，它確確實實地是一首莊重的墓園哀歌，宛如一對殉情的伴侶，在地獄的叢林中緬懷著他們在人世間愛戀的痛苦與幸福，相互慰藉一樣。然而我喜歡它們在樹林的邊緣用顫音唱出的哀訴，唱出的悲傷的回答；有時這使我油然想起了音樂和歌唱的鳥兒；就好像那是音樂的黑暗而又使人流淚的一面，是樂意被歌唱出來的遺憾和嘆息。它們是靈魂，是情緒低落的鬼魂和憂鬱的預感，是墮落的靈魂，那些靈魂曾經具有人的形狀，在夜晚走過大地，做出了黑暗的業績，現在正在它們犯下過失的場景之中，唱著哀訴的聖歌或者輓歌來贖罪。它們使我對我們共同居住的大自然的多樣性和能力，有了一種新的意識。「啊──但願我從未出生！」湖這邊一隻夜鶯嘆息道，絕望得焦灼不安，繞圈子飛來飛去，在一棵沒有棲息過的灰色橡樹上落了下來。隨後，我壓根兒就沒有出生一生一生一生一生！在湖的更遠的另一邊立即回應，顫音嫋嫋，如出一轍，而後從遙遠的林肯那邊的樹木傳來隱約的回應聲──沒有出生─生─生─生─生！

　　一隻貓頭鷹也給我唱過小夜曲。在近處聽，你可以想像這是大自然中最為憂鬱的聲音，彷彿它通過這聲音，想把人類臨終的呻吟定型在它的唱詩班的樂曲中，永遠保留下來──這種呻吟是必死的人留下來的可憐而又無力的聲音，在進入黑暗的山谷的時候，那必死的人把希望留在後面，像動物一樣嚎叫，又像人一樣啜泣，一種汩汩作響的悅耳聲音讓他變得更加可怕──我發現，當我試圖模仿的時候，我已經開始說出「汩汩」一詞的字母了──它暴露出一個幾近凝固腐化的心靈，一切健康與勇敢在這裏都被禁錮了。這讓我油然想起了食屍鬼、白癡，想起了精神病人的嚎叫。但現在從遠處的樹林裏傳來了一聲回應，距離使那個曲調確實變得更加悅耳──「呼──呼──呼──呼啦──呼」；確實它多半都只是帶來令人愉快的聯想，不管是白天聽到還是夜間聽到，也不管是夏天聽到還是冬天聽到。

　　我覺得有貓頭鷹是可喜的。讓它們為人類作白癡似的狂人嚎叫。這種聲音最適宜於白晝都照耀不到的沼澤與陰沉沉的森林，使人想起人類還沒有發現的一個廣大而未開化的天性。它們代表著荒涼的暮色，代表著所有的人擁有的不滿足的想法。在整個白天，太陽照射在某個荒蠻的沼澤的表面，在那裏一棵孤零零的雲杉屹立著，雲杉上面掛著松蘿地衣，小的蒼鷹在上面盤旋，無冠山雀在長綠樹當中口齒不清地唱著，而鷓鴣和兔子則躲藏在下面；但現在一個更加陰暗和適合的白天破曉了，一個不同種族的生物醒了過來，以表達出在那裏的大自然的意義。

　　晚上很遲了，我聽見遠方馬車過橋時的轆轆聲──這聲音在夜裏比別的任何聲音傳得更遠，犬吠聲，有時又是遠方牛棚裏傳出來的令人納悶的牛叫聲。與此同時，環湖岸邊震盪著牛蛙的叫聲，它們是冥頑不靈的古代酒鬼和縱酒歡鬧之徒的精靈，依然不知悔改，在它們冥河般的湖上放聲輪唱──但願華爾騰湖上的凌波仙子們原諒我們這樣的比喻，因為這裏儘管沒有水生植物，但青蛙遍地都是──它們倒是樂於遵循古老宴席上狂歡亂叫的規則，雖然它們的聲音越發沙啞了，顯得一本正經，於是嘲笑歡樂，美酒也失去了醇味，僅僅成了灌飽它們腹部的液體，矇朧醉意斷斷乎不會淹沒往昔的記憶，只會使它們肚子裏脹飽，頓覺沉甸甸、脹鼓鼓的。那隻級別最高的牛蛙，它的下巴搭在一株心葉薑的葉子上，那片心臟形的葉子起到的功能，就是做了它的流口水的口頰部的餐巾，在這個北岸的下面，它痛飲了一口以前不屑一顧的水，並一邊發出「特魯恩克──特魯恩克──特魯恩克！」的叫聲，一邊把酒杯傳了下去，立即從某個遙遠的小灣，相同的口令在水面上重複著，在那個小灣裏，那隻級別次高、腰圍次大的牛蛙把它的那杯酒一飲而盡；當這個儀式在湖邊繞了一圈的時候，司儀滿意地發出了「特魯恩克──特魯恩克──特魯恩克──！」的叫聲，每一隻牛蛙都依次重複這個叫聲，一直到那隻肚子最不膨脹、最不漏水、最肌肉鬆弛的牛蛙也重複了這個叫聲，絲毫無差；然後酒杯再次傳下去，一直到太陽把晨霧驅散，這時只有那位族長沒有跳進池塘裏，它還在徒勞地不時以低沉的聲音發出「特魯恩克」的叫聲，等著能有牛蛙回應。

　　我沒有在我的林中空地上聽見過雄雞的報曉聲，我覺得可能值得養一隻小公雞作為鳴禽，就為聽它啼鳴。這種曾經是野生的印第安雉雞無疑是鳥類中最為出色的，如果可以使它們適應新環境，引進成功，而不變成家禽的話，必定會很快變成我們林中最著名的聲音，超過鵝叫的嗅嘎聲和貓頭縻的叫聲。然後，你再想想老母雞，在它們的夫君停下了號角聲之後，它們的聒噪填滿了停頓的時候！難怪人類要把這一種鳥編人家禽中間去──更不用說雞蛋和雞腿了。一個冬天的早晨，漫步於這類禽鳥很多的林子裏，這是它們出生的老林，聽到野公雞在樹上啼，聲音嘹亮而又尖銳，大地上發出回聲，數英里外都能聽見，把其他禽鳥較微弱的啼叫聲全部淹沒掉──試想想看！這啼聲會使全國提高警惕性。誰不會早起，在一生的日子裏一天天起得更早，直至他變得不可言狀地健康、富有、聰慧？這種外國鳥的歌聲受到一切國家的詩人的讚美，與此同時，也讚美他們本國鳴禽的歌喉。全世界哪個地方對勇敢的雄雞全都相宜。它甚至比本地產的禽鳥要略勝一籌。它歷來體質很好，音色洪亮，精神永不衰萎。即使航行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水手，也都會被它的啼唱聲所驚醒；殊不知它嘹亮的啼唱聲，卻從來沒有使我從睡夢中醒來。我沒有養狗、貓、牛、豬，也沒有養母雞，也許你會說這兒缺失家畜的聲音；其實，我這兒也沒有攪拌奶油的聲音，沒有紡車的聲音，甚至沒有水壺煮沸時的聲音，沒有咖啡壺的噝噝聲，更沒有孩子們的哭鬧聲等等給我一些慰藉。面對這些，一個老套的人會變得麻木不仁或因倦怠而死去。我的屋子甚至牆中連老鼠也沒有，它們大概因饑餓而出逃，要不就是這屋子從未有東西吸引過它們──只有松鼠在屋頂跑竄或在地板下活動，只有夜鷹在屋脊上鳴叫，藍鶼鳥在窗下啼鳴；屋子下有一隻兔子或土撥鼠，屋後松林有一隻梟鷹或貓頭鷹，屋前的湖上有一群戲水的野鵝，或一隻放聲狂笑的潛水鳥，入夜一隻狐狸的泣叫。就是雲雀和黃鸝也難得光臨，這些大平原上繁衍的溫和鳥兒從來沒有訪問過我的林中住地。院子裏沒有公雞的鳴叫，也沒有母雞的聒噪。根本就沒有院子！無遮無攔的大自然直接來到了你的窗臺前，一片長滿小樹的林子就在你的窗戶下，野黃櫨樹和黑莓藤悄悄爬進了你的地窖裏；挺拔的蒼松由於空間狹小緊緊擠壓摩擦著屋頂，它們的根鬚紮進了房子的地基下面。被暴風刮掉的不是天窗蓋或百葉窗──而是屋後一棵松樹的樹枝被刮斷或連根拔起，成為燃料。在大雪中不是沒有到前院大門去的路沒有大門──沒有前院──而是沒有通往文明世界去的路！

隱居林中

　　這是一個美妙的夜晚，全身只有一種感覺，每個毛孔都浸潤著喜悅。作為大自然的一部分，我在其中任意來去。我穿著襯衫沿著湖邊的石子路漫步，儘管此時烏雲密佈，涼風習習，我卻沒發現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自然中的一切都與我如此和諧。牛蛙的叫聲引人入夜，而夜鷹的鳴叫聲則在水面隨風蕩漾開來。我和搖曳的榿木及白楊葉間的感應，幾乎使我激動得透不過氣來；然而，和湖水一樣，我的寧靜只起了漣漪而沒有波浪。晚上吹起的小浪和平靜如鏡的湖面一樣，離風暴還很遠。雖然現在天已經黑了，風仍舊在樹林裏呼嘯，浪仍在拍岸，一些動物在用自己的鳴叫為其他動物催眠。安息從來都不可能是絕對的。野性十足的動物並沒有平靜下來，這時正在捕獲獵物呢；狐狸、臭鼬、兔子，這時就在田野森林裏四處活動，無所畏懼。它們是大自然的看守人──是把白天生機盎然的生活聯繫起來的連環。

　　當我回到屋裏，發現有客人來過，留下了他們的名片──或是一束花，或是一圈常青藤，或用鉛筆在發黃的栗樹葉或木片上留下了名字。那些很少來森林的人，沿路會撿一片小枝小葉把玩。走的時候則留下來，或有意，或無意。有個人剝去了柳樹嫩枝上的皮，把它編成戒指，放在我的桌子上。我總能說得出，在我外出時是否有客人來過，這可以從彎曲下去的枝條或青草，或從他們的鞋印看出來，而且一般說來，還能從留下來的一點點痕跡推斷出來客的性別、年齡及性格，例如從掉在地上的一朵花，一束被拔起來又丟棄掉的青草，甚至是來自距離半英里之外的鐵路那邊，或者從雪茄煙或煙斗的殘留下來的氣味辨認出來。我甚至時常能從旅行者的煙斗發出的氣味，知道六十竿外公路上有個旅客經過這裏。

　　我們周圍往往總是有足夠的空間。我們的地平線總不是近在咫尺。濃密的森林並不在我們門口，湖也不是，而總是被我們開拓、認識、應用，以某種方式被我們占有，加上籬笆被我們徵用。為何我會有這麼大的領域，幾平方英里人跡少見的森林做我的私人居所，而無人加以干涉呢？我的最近的鄰居也在一英里之外，除非從離開我家半英里的山頂上看，否則是看不見一所房子的。我的地平線出現在完全是屬於我的樹林的邊上；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池塘的一邊是鐵路，另一邊則是籬笆相毗連的林區馬路。但總的來說，我的住所就像大草原一樣荒涼。這兒是新英格閫，但要說是亞洲或非洲也差不多。我彷彿有自己的太陽、月亮和星星，以及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小世界。夜裏，從來沒有過客會經過我的屋子，或者敲我的門，簡直就像我是世上唯一的人；除非是在春天，那時偶爾有人從村子裏來釣鱈魚──他們顯然在華爾騰湖更多是按自己的性子釣魚，無知地亂用魚餌──但是他們很快就退走了，通常魚簍很輕，把「世界交給了黑暗，交給了我」，而夜的黑色中心從未因人類與之為鄰而被褻瀆。我相信人們一般說來還是懼怕黑暗的，儘管巫婆全都吊死，基督教和蠟燭也已經引進來了。

　　不過，有時候，我會切身感受到，在大自然中不論任何場合，都能跟最甜蜜、最溫柔、最天真和最鼓舞人的朋友結交，乃至於對憤世嫉俗的可憐人和最憂懋的人也不例外。凡是生活在大自然之中，心智還健全的人，就不可能會有極度的憂鬱。對於健康而無邪的耳朵，暴風雨無非是風神埃俄羅斯式的音樂罷了。任何事情確實無法迫使一個簡單而勇敢的人產生一種低俗的悲哀。我在享受四季給予的友情時，我相信，不管什麼事情都不能使生活成為我的累贅。今天灑在我豆田上並把我留在屋子裏的輕柔細雨，並不使人感到沉悶憂鬱，而是對我也有益處。儘管細雨使人不能出去給豆田鬆土，可是下雨比較鬆土價值要大得多。下雨的時間太長，會造成地裏爛種，並使低地的馬鈴薯壞掉，可它對高地的草還是有好處的，既然對青草有好處，對我也就會有好處。有時我拿自己和別人做了比較，覺得諸神對我比對別人似乎更加寬愛，比我想到的任何應得的賞賜更多；好像諸神手裏握有我的保證書和擔保單而我的那些夥伴們卻沒有，我因此獲得特別的指導和保護。我並沒有自稱自讚，可是如果可能的話，倒是他們稱讚了我。我從不覺得寂寞，也一點不受寂寞之感的壓迫，只有一次，在我進了森林數星期後，我懷疑了一小時，不知寧靜而健康的生活是否應當有些近鄰，獨處似乎不很愉快。同時，我卻覺得我的情緒有些失常了，但我似乎也預知我會恢復到正常的。在細雨當中，當我一門心思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能與大自然相依為伴是甜美而有益的。就在雨水的滴答聲中，在我的家四周的每一個聲音和景象中，一種無限而又難以言傳的友誼之情突然就像一種大氣一樣支撐著我，它使得人類鄰里關係的想像中的好處無足輕重，而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想到那些好處。每一個小小的松針都飽含同情地膨脹伸展，以朋友的態度對待我。我是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即使在我們習慣於稱作荒涼陰鬱的地方，也存在著我的某種同類，而且和我的血緣最近的、最具人性的並不是一個人或村民，我覺得再也沒有任何地方會使我產生陌生感了──

　　「哀痛過早地銷蝕了悲傷的人：
　　在生者的世界裏時日已無多，
　　托斯卡爾的美麗的女兒啊。」

　　在春天或者冬天，滂沱大雨下個不住時，我便有了一些最愉快的時光，因為大雨把我攔在家裏，或者一上午，或者一下午，聽著它們持續不斷的呼號和潑濺聲，我便感到十分舒坦；一絲兒早到的黃昏引來了一個漫長的夜晚，許多念頭便會及時紮下根來，讓它們自己伸展開來。來自東北角的滂沱大雨，使村子裏每一棟房子都經歷了考驗，女僕們手提拖把和水桶，站在門口攔截大水進屋，這時我坐在小屋門背後，那是唯一的一道門，至此我才深深地體會到它有力地保護了我。在一場大雷雨中，閃電擊中了湖對岸的一棵高大的北美油松，自上而下劈出一道螺旋形狀的凹槽，很顯眼而又勻稱，有一英寸多深，四五英寸寬，就像你在手杖上開的凹槽一模一樣。後來有一天我又經過這棵樹，抬頭見到這道痕跡，令人為之懍然敬畏，這條溝紋現在比過去更加清晰，那是八年前一道可怕、不可抗拒的閃電從不懷惡意的天空下降留下來的。人們常對我說：「我想你待在老遠的地方一定感到很寂寞，一定想跟人們挨近些，尤其是在下雨天下雪天的白天和夜晚。」我總想對此作出回答：──我們所居住的整個地球，在宇宙中只不過是一個小點罷了。試想想看，遠方那個星球最遙遠的兩處居民相距該有多遠？那個圓盤形星球的寬度到底有多少，我們的儀器現在還無法測量出來呢？我怎會覺得寂寞？我們的地球難道不在銀河之中？在我看來，你提出的似乎是最不重要的問題。怎樣一種空間才能把人和人群隔開而使人感到寂寞呢？我已經發現了，無論兩條腿怎樣努力也不能使兩顆心靈更形接近。我們最願意和誰緊鄰而居呢？毫無疑問不是想居住在許多人的附近，不是想居住在人們最為密集的火車站、郵局、酒吧、禮拜堂、校舍、食品雜貨店、烽火山莊，或者五點區的附近；而是想居住在靠近我們生活的永久來源的附近，我們在我們所有的經驗中發現，我們的生活是來自那裏，應像柳樹站在水邊，並朝水的方向伸出它的根鬚一樣。天性不同，情況也有所不同，但一個明智的人如果要挖他的地窖，就一定會選擇這個地方。一天晚上，我在華爾騰路上趕上了一個同鄉，這個人積聚了一筆所謂的「可觀的財產」──雖然我從來沒有好好看清過它，他正趕著兩頭牛到市場去；他問我怎麼能夠想得出來，放棄掉生活中這樣多的安樂。我回答說，我很肯定，我相當喜歡這種生活；我不是在開玩笑。就這樣，我回家睡覺去了，留下他在黑暗和泥濘中小心翼翼地往布萊頓走──或者說是往光明城走──他在明天上午的什麼時候可以到達那兒。

　　對於一個死者來說，任何覺醒或者復活的前景都會讓時間和地點變得無足輕重。也許會發生這種情況的地點是一樣的，對我們的一切感官來說有著難以描述的快活。而我們，卻總是在意那些浮華的瑣事，也正是那些瑣事讓我們分心。生命之本是寓居於形體之內的能量，其次是由它激發的自然之道，再然後是創造了我們自身的那個我們所說的「工匠」，但並不是那些雇用來的、我們喜歡與之聊天的普通意義上的工匠。

　　「神鬼之為德，其盛矣乎！」
　　「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
　　「使天下之人，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我們都是一種試驗的物件，我對這種試驗頗感興趣呢。在這樣情況下，難道說我們乾脆不要這個流言蜚語的社會一一用自己的思想來鼓舞我們自己就不行嗎？孔子說：「德不孤，必有鄰。」誠哉斯言。

　　我們可能會產生一種健康意義上的情不自禁，浮想聯翩。靠著有意識的自覺努力，我們就能夠超然於行為及其後果之外；而一切事物，無論好壞，都像一股急流從我們身邊流過去。我們並沒有完全置身於大自然之中。我既像河流上順流漂浮的一塊木片，又像從高空俯瞰大地的因陀羅，他是印度吠陀神話中的大神，擅長用雷電加雨來攻擊仇敵。我可能為戲劇中的情節所感動，但在另一方面，和我性命攸關的事件卻並不怎麼動人。我只知曉自己是一個人並存活在人世上，這不僅反映出我思想情感的一個方面，還反映出我的雙重性格，因此，我能坦然地在遠處遙看自己如同旁觀別人一樣。無論我的體驗如何強烈，我總覺得有另一個我在身邊評判我，彷彿他看不見我的另外一半，只是一個沒有絲毫情感的旁觀者，他並不與我共言體驗，而只是注視著我的體驗；正如他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他自己。等到人生的戲演完，很可能是出悲劇，觀眾就自己走了，關於這雙重性格，這自然是虛構的，只是想像力的創造。但有時這雙重性格很容易使別人難於和我們作鄰居，交朋友了。

　　我發現，大多數時間獨處是有益健康的。與同伴在一起，即使是最好的同伴，也很快就令人厭倦，耗費精力。我喜歡獨處。我從來也沒有找到像孤獨這樣可以做伴的同伴。與待在我們的寢室相比，我們在外出待在人群當中的時候，多半要更加孤單。一個在進行思考和勞作的人總顯孤單，讓他願上哪兒就到哪兒去吧，一個人的寂寞是不能以他離同伴多遠的距離來衡量的。真正好學的學子，既使在擁擠的劍橋學院裏，也寂寞得像沙漠裏的托缽僧一樣。農夫可以獨自一人一整天在田野上、在森林中勞作、耕耘或砍伐，卻不感覺寂寞，因為他在工作，但是一到夜晚，回到家裏，卻不能獨自靜思，而非得到「看得見他家人」的地方去休閒一陣，按他的想法，是用以彌補他一整天的孤寂；因此他感到很驚奇，為何學生們都能整天整夜待在室內也不感到無聊和「沮喪」。可是他沒有意識到，學生雖然人在屋子裏，卻仍然在他自己的田野裏工作，在他自己的樹林裏伐木，和農夫一樣，到時候學生也要追求和後者同樣的娛樂和社交，儘管可能以比較壓縮的方式進行。

　　社交通常是廉價的。我們頻頻見面，相隔時間短促，沒有時間從對方那裏獲得任何新的價值。一天三餐，我們相聚桌邊，互相給與的是那種陳舊的、發黴的乳酪味道，因為我們只有這個。我們必須遵守許多慣例和約定的規則，即所謂的禮節、禮貌；使得這種公開場合的相聚能愉快順利進行，避免爭風吃醋地相互打鬧。我們相聚郵局、娛樂場所，每晚圍坐在爐火旁，這種太擁擠的生活，互相影響，彼此干擾。由此可知，彼此已失去相互應有的敬意了。不過，任何重要而熱烈的相會，次數少一些也無關緊要。試想一個工廠裏的女工吧──從來都不能獨自過活，尤其是在夢中也難得孤單。假如一平方英里只居住一人，像我這樣，那定會感覺頗佳。一個人的價值並不在於他的地位，論地位，他們是沒法跟他相比。

　　我聽到過有個人在森林裏迷路，餓得要死，疲憊不堪地躺在樹底下，他面前浮現出一些怪誕的幻影，這使得他的孤獨感也消失了，由於身體衰弱，他的病態的想像力帶著憧憬的幻影浮現在他四周，他相信這都是真的。同樣的，由於身體上和精神上的健康有力，我們也能不斷地獲得相類似的，不過是更加正常、更加自然的社會的鼓舞，並進而懂得我們從不孤獨。

　　我在我的房屋中有多伴侶，特別在早上還沒有人來訪問我的時候。讓我來舉幾個比喻，或能傳達出我的某些狀況。我並不比湖中高聲大笑的潛水鳥更孤獨，我並不比華爾騰湖更寂寞。我倒要問問這孤獨的湖有誰作伴？然而在它的蔚藍的水波上，卻有著不是藍色的魔鬼，而是藍色的天使呢？太陽是孤獨的，除非是在陰霾的天氣裏，那時會出現兩個太陽，不過其中的一個是假太陽。上帝是孤獨的──但魔鬼，他卻遠非孤獨，他有大量的朋友，他就是一個軍團。比起在草原上的一株孤零零的毛蕊或者蒲公英，比起一片豆葉，或者一株酢漿草，或者一隻馬蠅，或者一隻大黃蜂，我並不更加孤獨。我不比米勒溪，或風標，或北極星，或南風，或四月的陣雨，或一月的融雪，或新房子裏的第一個蜘蛛更孤單。

　　在漫長的冬季的夜晚，我會接待偶然來訪的客人；那時往往大雪紛飛，樹林裏風兒嗚嗚叫，一位老資格的移民和最早的領主會來拜訪，據說是他挖掘華爾騰湖並用石頭砌起來，在湖邊四周栽了松樹林；他給我講述過去時光和新而永恆的故事；就這麼著，我們倆好歹度過一個歡樂的夜晚，傾心交談，挺開心，而且還愉快地交換了一些看法，即使並沒有蘋果和蘋果酒助興──這個絕頂聰明而又幽默的朋友啊，我可非常喜愛他，他知道的秘密，甚至比歌菲或華雷還要多哩。雖說人們都說他已死了，可誰都說不出他給掩埋在哪兒。有個上了年紀的婦女，也住在我的附近，多數人見不到她，有時我喜歡跑到她那個芳香的百草園裏漫步，採集點藥草，聽她講些寓言故事；因為她有一種舉世無雙的豐富創造力，她的記憶力可追溯到比神話更早的時期，她能告訴我每一個寓言的來源，以及每個寓言所依據的事實，因為這些事發生在她年輕的時候。一個紅潤的、精壯的老太太，不論什麼天氣什麼季節她都興致勃勃，看樣子要比她的孩子活得還長久。

　　在大自然的難以名狀的單純和仁慈──太陽和風雨、夏季和冬季的難以名狀的單純和仁慈──它們永遠在提供這樣的健康，這樣的快樂。它們對我們這個種族懷有這樣的同情，結果如果有人為一個正義的事業而悲傷的話，那麼整個大自然都會感動。太陽的光輝會暗淡，風會同情地嘆息，雲會灑下淚雨，樹林會在仲夏落掉葉子穿上喪服。難道我不應和大地靈性相通嗎？難道我自己本身不是綠葉和植物的土壤的一部分嗎？

　　什麼藥丸能使我們保持健康、平靜和滿足呢？不是我的或者你的曾祖父的藥丸，而是我們大自然曾祖母的提供的蔬菜和植物藥，她靠吃這些東西永保青春，在她的時代活得比許多「老帕爾」都長命，靠她衰老的脂肪活得十分健康。至於我的靈丹妙藥，當然不是江湖醫生用冥河水和死海的水合成的藥丸，擺在那些又長又淺的船形車子上，我們有時會看見這種專門用來拉瓶子；我的靈丹妙藥是深深呼吸純淨的早晨的空氣。早晨的空氣啊！如果說人們在一天的源頭喝不到這種泉水，得了，那我們就得把它們灌裝在瓶子裏，拿到店鋪裏去，賣給這個世界上那些早上來不及訂購的人們。但是請記住，就算在最冷的地害裏，它也只能保存到正午，我還得早早把瓶塞打開，然後隨著曙光女神奧羅拉的腳步西行。我不崇拜健康女神，因為她是老草藥醫神的女兒，在紀念碑上，她一手捉住一條巨蛇，一手握住一個杯子，而那條蛇不時就往杯子裏喝水；我寧願崇拜那青春女神，她是丘比特的斟酒女郎，是朱諾和野生的萵苣的女兒，她能使神與人永保青春活力。她也許是地球上出現過的最強壯、最健康和健全的少女，她走到哪裏，那兒就是春天。

來客

　　我認為我和大部分人一樣是喜歡與人交往的。如果我碰到血氣方剛的人，會像吸血的水蛭一樣把他吸得緊緊的。我當然並非隱士，如果職業需要，我會比酒館裏最能坐的常客坐得更久。

　　我屋裏有三把椅子，一把供孤獨一人之用，兩把供促膝談心，三把則為滿足社交上的需要。當客人多得出乎意料，這裏也只能給他們騰出第三把椅子，但平常他們都採用立姿而節省了空間。這個小房子能容納這麼多的男士與女士，真是令人驚奇。曾經有一次，在我的屋簷下面，同時有二十五到三十個人，不但有他們的靈魂，而且還有他們的軀殼，然而在分手的時候，我們卻並沒有意識到，我們原來彼此靠得這麼近。在我看來，我們的許多房子，不論是公房還是私房，對居住在裏面的人來說都是大得奢侈，因為它們有著數不清的房間，有巨大的大廳，還有儲存葡萄酒和以備不時之需的物品的地下室，它們是如此巨大而又宏偉，結果居住在裏面的人似乎只是在其中大批出沒的臭蟲。有時令我不勝驚異的是：當通報人員在特里蒙特、亞士都或米德塞克斯等大旅社裏，大聲通報接見來訪者之時，見到的卻是一頭可笑的老鼠偷偷爬出來，走過公用的遊廊，隨即又慌慌張張鑽到洞子裏去。

　　在這樣小的一個房間裏我有時候體會到的一個不方便是，當我跟客人開始用大聲來表達重要思想的時候，我們難以得到足夠的距離。你的思想在能夠揚帆，走一段距離，進入港口之前，需要一點空間。你思想的子彈在進入聽者的耳朵之前，必須先克服它上下左右的擺動，再經過最後的穩定狀態，否則它們又會從對方的耳邊鑽出去。另外，我們的言語也應有適當空間使我們的思想能伸展開，羅列起來。每個人如同一國的領土一樣，必須有適當而寬闊的自然邊界，甚至在兩國的邊界之間，特別需要有一個合適的中立地帶。我發覺與湖對面的朋友隔湖交談，那真是一種享受。在我的屋子裏，我們離得那麼近，根本沒法聽清別人的話──我們說話的聲音不能低卻又讓人聽得見；就像當你把兩個石子離得非常近地扔進靜水中的時候，它們就破壞了彼此的起伏節奏。如果我們只是些過於健談、嘰嘰嘎嘎說個不停的人，那麼站得很近，緊挨在一起，能夠感覺到彼此的呼吸還不算要緊。但是倘若我們講話含蓄，講出思想，那麼我們就想保持更遠一點的距離，這樣我們的動物般的熱力和濕度可以有空隙蒸發出來。倘若我們喜歡那種最親密的交往，其間我們每一個人都表達出言語之外或者之上的內容，那麼，我們不僅必須做到沉默，還往往要在身體方面保持相當距離，以至於我們不能夠聽見對方的聲音，這樣才行得通。用這個標準來判斷，言語也就方便了那些耳朵有點背的人；但是如果我們不得不叫喊的話，那麼有很多美妙的事情我們就無法說出來。當交談開始呈現了出一種崇高、更隆重的情調的時候，我們也就把我們的椅子逐漸推開，分開得更遠，一直到椅子接觸到對面角落裏的牆壁，然後通常也就沒有足夠的空間了。

　　然而，我「最好」的房子，也就是我退隱的房子，隨時準備接待客人，陽光很少照在它的地毯上，這房子就是我屋後的松林。夏天貴賓來臨時，我帶他們到那邊，一個十分難得的管家已經打掃了地板，清除掉傢俱上的灰塵，把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了。

　　如果只來了一個客人，他有時會與我共進一餐簡單的飯；我們一邊聊天，一邊煮一個玉米糊，或者注意火上在脹大、烤熟的麵包，這不會影響我們說話。可是如果來了二十個人的話，坐在屋裏，關於吃飯問題就不好提了，雖然我所有的麵包還夠兩個人吃，可是吃飯好像成了一個大家都已經戒掉了的習慣，大家都節欲了。他們並不認為我這樣做有何不妥，反而認為很合適，是一種考慮周全的解決辦法。對肉體生命上的損害，一向是需要及時補救的，雖然此時被耽擱了，但生命的活力依然沒有減弱。如此這般，我招待的假如不是二十人而是一千個人的話，那也沒有問題。如果有哪一個客人來的時候我在家，離開時卻感到失望或者餓著肚子，那麼他們可以相信至少我對他們是同情的。儘管許多主婦對此表示懷疑，其實確立新的更好的習慣來代替舊習慣很容易的。你不必把你的名譽建立在你請客的飯菜上。對我本人而言，若想不讓我常拜訪一家人，即使是地獄之門的三頭惡犬塞伯魯斯也無法做到，相反，若人家拿一道道盛宴來款待我，準會把我嚇跑。因為我覺得，這是一種非常委婉而禮貌的暗示，要我以後不要再煩擾他了。我想以後我永遠不會再去出席這樣的場合。我應該感到驕傲的是擁有斯賓塞的詩行做我的小屋子的箴言，這是我的一位客人寫在一片黃葉子上權作名片留下的：

　　他們到達那裏，擠滿了小小的房子，
　　不是為了尋找那裏所沒有的款待；
　　休息就是他們的宴會，一切順其自然；
　　最高尚的思想有著最大的滿足。

　　當溫斯洛這個後來擔任普利茅斯殖民地總督的人，帶領一班人步行穿過森林前往馬薩索伊特參加典禮，在到達酋長的棚屋時又疲倦又饑餓，他們受到酋長的盛情接待，可是當天始終沒提及吃飯的事。夜來了以後，用他們自己的話吧──「他把我們招待到他自己和他夫人的床上，他們在一頭，我們在另一頭，這床是離地一英尺的木板架成的，上面只鋪了一條薄薄的席子。他手下的兩個頭目，因為房屋不夠，就擠在我們身旁，因此我們不樂意於住所，尤甚我們不樂意於旅途。」第二天一點鐘，馬薩索伊特酋長「拿來他打到的兩條魚」，大約有三條鯉魚那麼大，「燒好的魚，由四十多人來分食。還好，大部分人都吃到了。這是我們一天兩夜當中能吃到的一點食物，若不是我倆其中一人買到了一隻鷓鴣，此行就真成了食不果腹的旅行了。」他們怕既缺吃的又缺覺──這是由於「野蠻人粗野的唱歌聲（因為他們習慣把自己唱入睡）」──會使他們眩暈，想要還有力氣旅行的時候回到家裏，就動身離開了。就住處而言，確實他們並沒有受到好的招待，儘管他們覺得不便的地方無疑是主人敬意的表示；但是就吃而言，我看不出來印第安人還能怎樣做得更好。他們自己沒有什麼好吃的。對他們的客人即使說盡好聽話也代替不了食物，他們不如表現得更明智一些；所以他們勒緊他們的褲帶，隻字不提吃飯的事兒。溫斯洛後來又拜訪了他們，適逢他們食物充足的季節，因此在飲食的招待上便不再節儉了。

　　至於人嘛，住在森林期間，我的來客比我一生中的任何別的時期都多；我的意思是說，我有一些來客。我在那裏遇見了幾個人，見面的情況比我在任何別的地方所可能有的情況都更加有利。但很少人是因為無所謂的瑣事而來見我的。在這方面，我離城太遠就等於把前來訪問的客人篩選了一遍。我隱退入孤獨的大洋深處，條條社會之河都流入其中，就我的需要而論，在我周圍沉澱下來的，大半是最美好的沉積物。此外，大洋另一邊那片尚未探索和開發的大陸，上面的各種跡象也飄蕩到我這兒。

　　今天早晨來我家的，豈非是位真正荷馬式的或帕夫拉岡尼亞式的人物嗎──他有個這樣適合於他身分的詩意的名字，抱歉的是我不能在這裏寫下來──他是一個加拿大人，一個伐木做柱子的人，一天可以在五十個柱子上鑿洞，他剛剛吃了一頓他的狗捉到的一隻土撥鼠。他也聽說過荷馬這個人，說「我如果沒有這本事，那下雨天我真不知該幹什麼，」儘管已過去好幾個雨季，或許他還一本書都沒讀完過。在他那裏很遙遠的教區裏，有一位會讀希臘文的牧師曾教他讀過裏面的詩。現在捧著書，得我給他翻譯阿基勒斯因帕屈洛克魯斯滿面愁容而責備他：「帕屈洛克魯斯，你為什麼哭得像個小女孩？」──

　　「那麼你一定從菲西亞那裏聽到什麼說法？據說艾克特的兒子曼諾提阿仍然活著，艾古斯之子貝利烏斯就在麥米頓人中，他們兩個要是死了我們才應該感到難過。」

　　他說，「這是好詩」。他的腋下夾著一大捆白櫟樹皮，是這個星期天的早晨搜集起來的，準備給病人用。「我想今天做這樣的事情是沒有害處的。」他說道。在他看來，荷馬是一個偉大的作家，儘管他的作品寫的是什麼他並不知道。要找到一個比他更淳樸自然的人是困難的。邪惡和疾病在這個世界上抹上了這樣一種陰沉的道德色澤，而對他來說邪惡和疾病卻似乎並不存在。他約莫二十八歲，可他在來合眾國工作之前十二年便已離開了加拿大和他父親的家，他終於掙了一筆錢買到了一個農場，大概是在他自己的家鄉吧。他是從一個最粗糙的模型裏鑄造出來的；長著一副強壯然而呆板的身軀，但姿態優雅，脖子粗壯，曬得黑黑的，一頭濃密的黑頭髮，一對無神昏昏欲睡的藍眼睛，偶然也閃現出表情的光芒。他身穿一件骯髒的羊毛色大衣，頭戴一頂扁平的灰色帽子，足蹬一雙牛皮靴。他常常用一個鉛皮桶來裝他的飯餐，走到離我的屋子幾英里之外去工作，他整個夏天都在伐木，他吃肉的胃口很大；冷肉，常常是土撥鼠的冷肉；咖啡裝在一支石瓶子中間，用一根繩子吊在他的皮帶上，有時他還請我喝一口。他很早就來到，穿過我的豆田，但是並不急急乎去工作，像所有的那些北方佬一樣。他很愛護自己的身體。假如掙的錢只夠吃住，他也無所謂。他常把飯桶留在灌木叢中，以便半路中他的狗咬著了土撥鼠，他好往回走一英里半路將它煮熟，放在他的房屋的地窖裏。但在此之前，他會呆想半個小時，對土撥鼠能否安全泡在湖裏，直至夜晚能否安全取回等之類的事，他會思考很久很久。他在早晨經過的時候會說：「鴿子真多！如果我不需要每天工作謀生，我能夠以打獵來獲得所有我需要的肉──鴿子、土撥鼠、兔子、鷓鴣──天啊！我能夠一天就弄到一個星期需要的肉。」

　　他是一個熟練的砍伐工，一味地沉浸在揮動斧頭砍伐樹木這門藝術之中。他貼著地面將樹木齊根砍倒，這麼一來，日後新長出來的樹苗會更加茁壯，雪橇也可以從樹茬上頭滑了過去；他不是把樹根先砍去一大半，再用繩子將整棵大樹拉倒，而是把大樹砍到只剩下細細的一根，或者薄薄的一片，最後只消手一推，大樹就倒下了。

　　他之所以令我感興趣，是因為他是如此安靜和孤獨，而且又如此愉快；好心情和滿足感洋溢在他的那雙眼睛上。他的快樂不摻有雜質。有時，我看見他在樹林裏工作，砍伐樹木，他會用一個帶有無法表達的滿足的大笑向我致意。儘管他英語講得也很好，但他跟我打招呼時用的卻是帶著加拿大腔調的法語。我走到他身邊時，他會撂下手頭的活兒，好不容易抑制住內心的喜悅，躺在被他砍倒的松樹邊。他把松樹裏層的樹皮剝下來，捲成小球兒，把它放在嘴裏，一邊咀嚼，一邊說說笑笑。他渾身真有使不完的勁兒，有時碰到想著想著不知怎的引他發笑的事，他就會哈哈大笑，倒在地上連著打滾兒。眼看著他周圍的樹木，他會大聲嚷道：「我的天哪！在這兒砍砍樹，我已開心死啦；天底下最棒的樂子我也不稀罕。」有時候，他閒下來了，就會帶著小手槍，整天待在樹林裏，一邊溜溜達達，一邊不時鳴槍向自己致敬，淨給自己尋開心吧。冬天他生了個火，中午他便坐在火旁把壺裏的咖啡重新煮熱；當他坐在一根木頭上吃午飯時，山雀有時便飛過來，停在他的手臂上，啄食他手指上的馬鈴薯；他說，他「喜歡周圍有這些傢伙作伴。」

　　在他身上，主要的是生氣勃發。論體力上的堅韌和滿足。他跟松樹和岩石稱得上是表兄弟。有一次問他整天做工，晚上累不累；他回答時，目光真誠而嚴肅，「天曉得，我一生中從沒有累過。」可是在他身上，智力，即一般所謂的靈性卻還是沉睡著的，跟嬰孩的靈性一樣。他接受過只是採用天真的、無效的方式下進行的教育，天主教神父就是採用這種方式開導土著；而採用這種方式，小學生永遠達不到有自我意識的境界，僅僅達到了信任和崇敬的程度，這個孩子並沒有經過培養而長大成人，他依然還是個小孩子罷了。大自然創造他時賦予他健壯的體魄，使他樂天知命，並在各方面尊敬他、信任他，做他的後盾，這樣他就可以像孩子一樣，一直活到七十歲。他生性是如此率真，不諳世故，因此，就用不著正經八百地來介紹他，猶如你大可不必向鄰居介紹土撥鼠一模一樣。他得慢慢地認識自己，就像你得慢慢地認識自己一樣。他可不會裝腔作勢。他幹了活兒，人家給他錢，這就幫助他不愁溫飽；但他從來不跟人們交換看法。他是那麼單純，而且天生卑微──如果說胸無大志的人可以叫作卑微的話──這種卑微在他身上既不是明顯的品質，也不是他自個兒能意想得到的。聰明一點的人，在他心目中，幾乎成了天上諸神。如果你告訴他，如此這般的一個大人物正要駕到，那麼，他彷彿覺得如此至關緊要的事肯定跟他不搭界，用不著自己去瞎操心，還不如乾脆把他忘掉就得了。他從來沒有聽到人家讚揚過他。他特別尊重作家和傳教士。他們的言傳身教，使他驚嘆不已。我告訴他，說我寫過不少作品，他想了好半天，以為我是在說寫字，因為他自個兒也能寫一手好字。有時候，我看見他把老家教區的名字寫在公路旁雪地上，字體挺漂亮，還標上正確的法語重音符號，由此我才知道他曾經打從這裏走過。我問他是不是想過把自己心裏的感想寫下來。他說他曾給文盲們談過和寫過一些信，但寫下他的思想他從未想過，不，他可做不了這事，他連開頭都不知怎麼寫，這會把他難死的，更何況創作時還要注意拼寫。

　　我聽說，一個著名的智者和改革家問他，是否希望世界得到改變；他不知道這個問題以前已經有人考慮過了，他驚奇地一笑，用一口加拿大口音回答道：「不希望，我挺喜歡它的。」哪個哲學家跟他閒扯一下，準會受到許多啟發。在陌生人看來，他彷彿對人情世態一竅不通；然而，有時候，我在他身上卻看到了一個我前所未見的人，我真不知道，他是像莎士比亞那樣聰明，還是像小孩子一樣單純天真；我也不知道他是富有詩人的才氣呢，還是愚笨透頂。一個鎮上的鄉民告訴我，說他看見他頭戴一頂緊繃繃的小帽，悠哉地穿過了村子，還獨自吹著口哨，讓人不禁想到他活脫脫像一個微服出遊的王子呢。

　　他只有一本曆書和一本算術書，他對後一本書完全稱得上是專家。前一本書在他看來是一部大百科全書，他認為這本書包含了人類知識的精華，在某種程度上它也的確如此。我喜歡就當今之日各種改革主張問問他的看法，他從來都是用最簡單、最實際的眼光看待這些問題。他過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問題。沒有工廠，行不行？我問他。過去他一直穿的就是家庭手工織的維蒙特灰布，他說，還不是挺好嘛。那麼沒有茶和咖啡，他行嗎？除了水，這兒還供應什麼飲料來著？他說，他常常把鐵杉葉子泡在水裏，他覺得熱天喝上它，可比水還要好哩。我問他沒有錢，行不行呢，他舉例說明，錢給人帶來的便利，他的表述富於哲學意味，竟然跟貨幣起源和「Pecunia」詞源不謀而合。如果說他的家產是一頭牛，現在他想到商店裏去買些針線，可是每次買這麼一點針線，都要拿牛的一部分去做抵押，他就覺得既不方便，又很難辦到。他可以替許多制度作辯護，這可比哲學家還高明，因為他的說法都跟他本人直接有關，他指出了它們為何盛行的真正理由，他並沒有胡思亂想出什麼其他的理由。有一回，聽了柏拉圖關於人的定義──沒有羽毛的兩足動物──還聽說，有人拿來一隻公雞，把毛全給拔掉了，管它叫作「柏拉圖的人」，他當即說明，公雞的膝蓋的彎曲方向不一樣，這可是人與公雞的一個重大區別。有時，他會大聲嚷道：「我可多喜歡聊天啊！天哪，我可以聊上整整一天呢！」有一回，我已有好幾個月沒見過他了，問他對今年夏天有沒有新的想法。「老天哪，」他說：「一個可得像我這樣工作的人，要是他有過一些想法，而且又能念念不忘的話，那他就一定會做得不賴的。也許跟你一起鋤地的人想要和你比試一下；天哪，那你就得一門心思擺在鋤地上，心裏想的只是雜草。」在這種場合，有時候他會搶先問我有沒有什麼改進來著。入冬後有一天，我問他是不是常常感到自我滿足，希望在他的內心能有一種東西，來取代外部的牧師，達到更高的生活目的。「滿足啦！」他說：「有人滿足於這件事，有人滿足於另一件事。有人已經要什麼就有什麼，也許會滿足於背烤著火，肚子頂著餐桌，坐上一整天，我的天哪！」然而不管採用什麼策略，我都從未能夠讓他從精神的層面上去看待事物；他所能夠設想到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種簡單的權宜之計，你可以期望一個動物會在欣賞那種權宜之計；而實際上，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如果我提出改進一下他的生活方式的話，那麼他也僅僅是回答說晚了，而沒有表現出任何遺憾之處。然而他卻徹底地信賴真誠和類似的美德。

　　在他身上人們能察覺到有某種確實的創造力，無論其多麼微弱，我有時注意到，他正在考慮並表達自己的意見，這種現象極少見，所以無論哪一天我都願意跑十英里路前往觀察，這等於重新追溯到許多社會制度的創造源頭。雖然他有時遲疑不決，也許還不能有稜有角地表達他自己，但是，他在話語之間常常隱含一種不俗的見解。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的思想非常原始，而又沉浸於他那粗獷不羈的生活之中，雖然要比僅僅有學問的人的思想更有出息，但還是沒有成熟到值得報導的程度。他說過，在生活的最底層，不管他們出身低微，而又目不識丁，說不定也不乏天才人物，他們總是有自己的見解，從不裝作自己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人們都說華爾騰湖深不見底，他們就像華爾騰湖一樣，也許他們顯得有些渾濁不清。

　　許多旅行家離開了他們的路線，來看我和我屋子的內部，他們的託辭往往是要一杯水喝。我告訴他們，我是從湖裏喝水的，手指著湖，願意借一個水勺給他們。住得雖然遠僻，每年，我想，四月一日左右，人人都來踏青，我也免不了受到訪問；我就鴻運高照了，雖然其中有一些古怪人物的標本。來自救濟院或者別處的弱智族，也跑來看我；不過，我總是竭力使他們的全部智力都施展出來，向我說說心裏話；在這種場合，智力往往成了我們談話的主題；我也從中獲益匪淺。說實話，我發現，他們裏頭有些人倒是怪聰明的，一點不比所謂教會執事濟貧助理或者市鎮管理委員會成員遜色；我覺得，現在該是他們相互易位的時候了。說到智力，我認為弱智與大智並沒有多大區別。有一天，一個頭腦簡單，但人很隨和的貧民特地過來看看我，過去我倒是常常見到他和別的一批人彷彿當作籬柵一樣，要嘛站在地頭上，要嘛坐在蒲團上，照看著牛和他自個兒不至於走失，這一回，他卻表示自己要像我一樣生活。他流露出非常單純、真實，以及遠遠超出了，或者還不如說低於一般的所謂的「自卑」的神情，告訴我說他自己「缺乏才智」，「缺乏才智」就是他說的原話。上帝把他打造成了這副德行，可是他認為，上帝關心他，就像關心別人一模一樣。「我一向就是如此，」他說：「打從我小時候起，我就是這個樣子；我腦筋從小就不管用，我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我的腦子可不靈啦。這是上帝的旨意，我想。」而他就在我跟前，證實了他說的話沒錯。我覺得，他是一個很玄奧的謎。我難得碰上一個這樣大有希望的人──他說的話兒都是那麼單純，那麼誠懇，那麼真實。他越是謙卑之極，他就越顯得高尚，先前我還不知道這是一個聰明方法所收到的效果。由此可見，在他這個弱智的貧民所建立的樸實而又坦誠的基礎上，我們的交際反而比與智者交談的程度更深一層。

　　我還有些客人，他們一般算不上城鎮的貧民，但是卻應該算是窮人；至少他們是世界上的窮人；這些客人感興趣的不是你的好客，而是你的款待；他們熱切地希望得到招待，卻還給他們的要求加上開場白，告訴你他們決心已定，首先，再也不自己取食了。我要求來客可別餓著肚子來看我，雖然說不定他們有世界上最好的胃口，也不管他們又是如何得來的。慈善事業的對象，可不是來客。儘管我又開始張羅自己的事兒，回答他們的問話不免越發冷淡，越發怠慢，殊不知有些客人還是不明白他們的訪問早已結束了。候鳥遷徙的季節，來我這兒訪問的，智力程度殊異的人幾乎都有。有些人智力較高，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加以運用；一些逃亡的奴隸，一舉手、一投足，活脫脫像仍在種植園裏似的；如同寓言裏的狐狸，彷彿聽到了獵犬在追蹤他們，看著我一副懇求的樣子，儼然在說──

　　「啊，基督教徒，你會把我送回去嗎？」

　　這些人中有一個真正逃亡的奴隸，我幫助他向北極星的方向逃跑去了。

　　有的人只有一個心眼，就像帶著一隻小雞的母雞，或者像帶著一隻鴨子的母鴨；有的人私心雜念特別多，腦子裏亂糟糟，就像那些要照料上百隻小雞的老母雞，個個都在追逐一隻小蟲子，每天在晨露中管保丟失一二十隻──到頭來都變得羽毛蓬亂，遍體疥癬；有的人光有想法而沒有長腿，像一條智力不俗的蜈蚣，使你渾身起雞皮疙瘩。有人提議應該放上一本名冊，讓客人們留下名字，就像在白山那裏一樣；但是，不幸的是！我的記憶力太好了，沒有必要讓客人們留一下名字。

　　我不能不注意到我的訪問者的一些特性。女孩、男孩和少婦一般似乎都喜歡在森林裏面。他們看看湖水，看看花木，盡量利用他們的時間。一些商人，甚至農民，想到的只是清閒與工作，以及我的住所距離任何地方都很遠；儘管他們說他們有時也喜歡在森林裏漫步，可實際上情況顯然並不如此。這些焦灼不安的人啊，他們的時間都花在謀生或者維持生活上了；一些牧師，開口閉口說上帝，好像這題目是他們的專利品，他們也聽不見各種不同的意見；醫生、律師、忙碌的管家則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審查我的碗櫥和床鋪──不然某夫人怎樣知道我的床單沒有她的乾淨？還有一些已不年輕的年輕人，相信跟著職業界的老路走是絕對可靠的方法，他們通常都會指責我的生活毫無益處，唉，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裏！那些年邁，孱弱的，怯懦的人，不論他們的年齡性別，憂慮最多的還是疾病、意外和死亡。在他們眼裏，生命是充滿危險的，可是，假如你不老去想它、擔心它，那又何險之有？他們認為，小心謹慎的人應當認真地選擇一個最安全的住所，那裏可以將醫術精湛的醫生隨叫隨到。對於他們，鄉村實實在在地是個Community，即一個共同防守的聯盟，你會設想，他們連採集越橘都不會不帶著藥箱的。總的說來就是，如果一個人活著，他就永遠有死亡的危險，雖然由於他本來就是半死不活的，危險就相應地減少了。一個人坐著不動和他奔跑時所冒的風險是一樣的。最後，還有那些自封的改革家，最讓人厭煩了，他們認為我總是在唱著──

　　房子我親手修築
　　我建造的房子我來住；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第三、四行詩句是──

　　這些人讓人不能忍受，
　　煩死了那造屋的住戶。

　　我並不害怕抓小雞的老鷹，因為我沒有黃小雞，但是確切地說，我害怕抓人的老鷹。

　　我的訪客中令人愉快的多於最後這類老鷹似的人。小孩子跑來採集漿果，鐵路職工星期天早晨穿著潔淨的襯衫來散步，漁人和獵人、詩人和哲學家，一句話，所有誠實的移民，他們為了自由的緣故跑到森林裏來，的確把鄉村拋在背後，我準備去迎接：「歡迎，英國人！歡迎，英國人！」因為我曾經和這個民族有過交往。

豆子地

　　如果把我所種的豆子，一行行地加起來，其長度至少有七英里吧，它急需除草鬆土，因為先前一批已長得很好，而後一批還沒種下去。真的，要想壓制它們，還真是件不容易的事。這種如此堅定的成長，這種自我的尊敬與肯定，這小小的、海格力斯式的英雄努力，究竟含藏著什麼意義，我不知道。我喜歡上我的田、我的豆，儘管我並不需要那麼多。它們讓我對土地產生了熱戀，我因此也像安泰阿斯一樣從大地汲取了力量。可是，我為什麼要種植它們呢？只有老天知道。整個夏天，這就是我的饒有趣味的勞動。地球表面的這部分土地，原本只生長洋莓、黑莓和狗尾草之類，野花芬芳，野果纍纍，又甜又香，而現在卻只生長豆子了。我從豆子那兒學到了些什麼，而豆子又從我這兒學到了些什麼呢？我珍愛它們，給它們鋤草鬆土，從早到晚照看著它們；這就是我在白天的工作。它們的葉子寬大，挺好看。我的助手就是滋潤這片乾旱地塊的露水和雨水，地塊本身含有一定的肥力，但大部分卻是貧瘠和枯竭的。我的敵人是蟲子，在冷天，八成是土撥鼠。土撥鼠把我四分之一英畝的土地啃得精光。可是，我有什麼權利去清除掉狗尾草之類的植物，把它們那個古老的百草園瓦解掉？好在剩下來的豆子很快就長得十分茁壯，不怕野草，能夠前進去對付新的敵人。

　　我記得很清楚，我四歲的時候，從波士頓遷移到我這個家鄉來，曾經經過這座森林和這片土地，還到過湖邊。這是銘刻在我記憶中的往日最早的景象之一，今夜，我的笛聲又喚醒了這同一湖水的回聲。松樹還站在那裏，年齡比我大；或者，有的已被砍伐了，我用它們的根來煮飯，新的松樹已在四周生長，給新一代人的眼睛以別有一番的展望。就從這牧場上的同一根多年老根上又長出了幾乎是同樣的狗尾草，甚至後來都還給我兒時夢境中神話般的風景添上一襲新裝，要知道我重返這裏之後所發生的影響，請瞧這些豆子的葉子、玉米的尖葉以及馬鈴薯藤。

　　我大約種了兩英畝半的農地；這片地大約十五年前還被砍伐過一次，我挖出了兩三捆的樹根來，我沒有施肥；在這個夏天的那些日子裏，我鋤地時還翻起了一些箭頭來，看來從前，在白人來砍伐之前，就有一個已經消失了的古代民族曾在這裏住過，還種過玉米和豆子吧，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們已經耗盡了地力，有過收穫了。

　　土撥鼠和松鼠還沒有來得及跑過那條大路之前，或者太陽還沒有升上那片矮橡樹林之前，露水濕淋淋的到處都是，我不顧農夫們的一再告誡──我倒要建議你在露水未落之前該做什麼幹什麼──便開始在我的豆田裏鏟掉那些目中無人的荒草，並用泥土把它們的草尖兒埋住。大清早，我光著腳丫子工作，像一個雕塑家在沾滿晨露的碎沙土裏擺弄著泥巴，但到了後半晌，太陽直曬得我腳上起了水泡。太陽照著我的豆子，我鋤草鬆土，在黃澄澄的沙礫構成的高地上，在長十五竿的一排排綠油油的豆田裏，慢悠悠地來回走動，一頭連著一片矮橡樹林，到時我會在那兒歇一會涼，另一頭通向一塊黑莓地，我每鋤一個來回，青翠的漿果顏色不知怎的就會變得更深一些。我除去雜草，在豆莖四周培上新土，協助我所種的作物生長，讓這片黃色的土壤用豆葉與豆花來表達盛夏的思想，而不是用苦艾、蘆管和狗尾草來表達，讓大地用豆子說出讚許的話，而不是青草蔓生來說話──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由於我沒有得到牛馬、雇工或小孩的幫助，也未獲得改良的農具的助力，所以我的工作的進展格外慢，因此我跟我的豆子也更加親密。不過用手勞作，甚至達到了做苦工的程度，也許還不成其為懶惰的最糟糕的形式。這中間便有一個常青的、不可磨滅的真理，對學者而言，是帶有古典哲學的意味的。和那些向西穿過林肯鎮和魏蘭鎮到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的旅行家相比，我就成了一個辛勞的農夫了；他們悠閒地坐在馬車上，手肘放在膝蓋上，韁繩鬆弛地垂成花飾；我卻是泥土上工作的、家居的勞工。可是，我的家宅田地很快就落在他們的視線和思想之外了。由於大路兩旁長長的一段路上，唯有我的土地是耕種了的，所以格外引起他們的注意。偶爾在此地勞作的人，聽到他們在評頭論足，那是不願讓他聽到的──「豆子怎麼種得這麼晚！豌豆也種晚了！」──因為別人已經開始除草鬆土了，我卻在播種──我這很不道地的農民從沒思考過這些問題。「這些農作物，我的孩子，只能餵家畜；是專給家畜吃的飼料！」「他住在那裏嗎？」那個穿著灰色上衣、戴著黑色無邊軟帽的人問道；還有一個長相粗陋的農夫勒住他那匹溫順的駑馬，問我在做什麼。他看見田溝裏沒有施肥，就建議我撒些爛泥、廢料，灰燼，或者墁灰。可這裏的田溝有兩英畝半，而我只有一把鋤頭當車用，用兩隻手來拖──因為我厭惡別的大車和馬匹──而爛泥又在遠處。施行者們乘車隆隆走過，拿我的豆地和他們經過的田地進行比較，這樣一來我真的知道了我的行業世界的地位了。這一塊田地沒有寫進科勒曼先生的報告裏。不過，順便提一句，大自然在人們沒有改良因而更荒涼的田野生產的糧食，誰會對它們進行估價呢？英格蘭乾草的收成，倒是有人細心地稱過重量，乃至於它的濕度、矽酸鹽和碳酸鉀，也都一一計算過；但是，在所有的山谷、林中窪地、牧場和沼澤地裏，都生長著豐富而又多種多樣的穀物，只不過是人們還沒有去收割罷了。至於我的田地就像是介於荒野與耕作之間；就像有些國家是文明的，另一些是半文明的，還有一些則屬野蠻的或未開化的。我的田地的情況也如此，屬於半開化的田地，儘管這不含有壞的意義。我所栽培的那些豆子，愉快地返回到它們的野生原始狀態上去，而我的鋤頭則給它們唱起牧歌。

　　在附近的一棵白樺樹頂有棕色的歌雀──有人管它叫做紅眉鳥──歌唱了一整個早晨，很願意跟你作伴。如果你的農田不在這裏，它就會飛到另一個農夫的田裏去。你播種的時候，它叫起來：「丟，丟，丟了它──遮，遮，遮起來，──拉，拉，拉上去。」但這裏種的不是玉米，因此，不會有像它一樣的敵人來偷吃作物。你或許會感到疑惑，它那滑稽之歌，如同用一根琴弦或二十根琴弦而進行的很不專業的帕格尼尼式的演奏。這與你的播種有何關係？但你卻寧願聽它歌唱，而不想去準備灰燼或灰泥。而這確是我最值得依賴的、最廉價的上等肥料。

　　當我用我的鋤頭給成壟的莊稼地培上新土的時候，也就打攪了那些沒有載入史冊的民族的遺跡，在遠古的時候他們就生活在這片天空之下，他們的小小的作戰工具和狩獵工具，被帶到這個現代的今天的光線之中。它們與別的天然石頭混合在一起，有一些帶有被印第安人火燒過的痕跡，有一些是被陽光曬過的，還有陶器和玻璃的碎片，它們是被不久前的土地耕種者送到這裏的。我的鋤頭碰到石頭叮噹作響，這音樂在樹木和天空引發陣陣回聲，一直陪伴著我的勞動，產生了一種立竿見影的不可估量的收穫。我所鋤的不再是豆子，我也不鋤豆子了；倘若我還記點事的話，我記得我的熟人朋友已經到城裏去看清唱劇了，不免感到憐憫和驕傲。在那陽光燦爛的下午，夜鷹在我頭頂上空盤旋──有時，我的工作會做上一天──它好像是在我的眼裏的一粒沙子，或者說在天空的眼裏的一粒沙子，它不時嘩的一聲尖叫，向下俯衝，彷彿天空一下子被扯破了，最後被扯成了碎布一樣，但蒼穹卻依然天衣無縫似的。空中到處充滿小小的精靈，它們在地上、在平沙上，或在山頂的岩石上下蛋，可很少有人發現；它們像湖中捲起的漣漪，既優美又細長，像風捲樹葉在空中輕輕地飄動；大自然裏面就存在著這般親似血緣關係。蒼鷹是波浪在空中的兄弟，它在波浪上空航行俯瞰，它那空中得意的完美羽翼，就是要適應那沒有翅膀的大海的基本需要。有時我看著一對鷂鷹在高空中盤旋，一上一下，一近一遠，好像它們是我自己的思想化身。或者我給一群野鴿子吸引住了，看它們從這一個樹林飛到那一個樹林，帶著一些兒嗡嗡的微顫的聲音，急遽地飛過；有時我的鋤頭從爛樹樁下挖出了一條蠑螈來，一副迂緩的、奇怪的、醜陋的模樣，還是埃及和尼羅河的殘跡，卻又和我們同時代了，當我停靠邊在鋤頭上休息時，所有這些聲音和景象，無論我站在耕地的何處，我全能聽見和看到，這便是鄉間田園生活具有無窮情調的一部分。

　　節慶之日，鎮上發射大砲，那聲音就像汽槍一樣在樹林中迴蕩，軍樂的某些餘音偶爾也傳到這麼遠的地方。我是在鎮上另外一端的我的豆田裏，在我看來，大砲的聲音就像塵菌爆裂似的；如果軍隊外出演練，我又渾然不知，有時我會隱約覺得大地一整天都癢癢麻麻的，好像馬上就要出疹子，或者發猩紅熱、潰瘍性皮疹，直到最後，一陣更加怡人的風匆匆掃過田野，吹上魏蘭鎮公路，給我帶來了「民兵們」的資訊。遠處嗡嗡之聲聽起來好像是誰家的蜜蜂傾巢出動，鄰居們，按照維吉爾的建議，把家用炊具裏最響亮的東西拿出來輕輕敲擊，把蜜蜂召喚回去。敲擊之聲停止了，嗡嗡之聲也隨即停止，最宜人的清風帶不來什麼消息，我知道人們把蜂群的最後一隻雄蜂安全地引回米德塞克斯的蜂房，這時他們便可以專心考慮蜂房裏的蜂蜜了。

　　我感到驕傲，知道麻塞諸塞州的自由和我的國家的自由已是安如磐石；於是，我回過來又去鋤地時，懷著一種難以表述的自信，愉快地繼續幹我的活兒，泰然自若地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要是這兒有幾個軍樂隊，全村就好像變成一個大風箱，而所的建築物便輪番地隨著嗓音一下子張開，一下子又壓縮。但有時傳到森林裏來的確實是崇高而鼓舞人心的旋律，喇叭吹奏著榮譽，我感到我會高高興興一刀把一個墨西哥人戳掉──因為我們幹嗎總是非得容忍這些毫無價值的東西呢？──我在四周尋找土撥鼠或臭鼬，來實現我的騎士精神。這種軍樂的旋律遙遠得像在巴勒斯坦一樣，使我想起十字軍在地平線上行進，猶如垂在村子上空的榆樹之巔微微搖曳和顫動的動作。這是偉大的一天啊，雖然我從林中空地看天空，還和每天一樣，是同樣無窮盡的蒼穹，我看不出它有什麼不同。

　　自從我種豆以來，就與它相依為命，時間一久，便獲得很多經驗，有關播種、耕地、收割、打穀，挑選、出售──最後一項相當難──我還得加上一個吃，我還品嚐了豆子的味道。我已下決心瞭解豆子。在它的生長期間，我通常從清晨五點一直鋤到中午，一般用下半天時間來應對其他事情。一個人與各種各樣的雜草之間竟可以有那種親密而又特殊的關係──說起這事怪煩人的，因為這個苦差使就已經夠煩人的了──那就是如此無情地破壞了雜草的纖柔的組織，用鋤頭把雜草從根部切斷，把一種草全部鋤掉，又孜孜不倦地培養另外一種草。這是羅馬苦艾，這是莧草，這是酢漿草，這是胡椒草──著手對付它，把它砍斷，把根翻過來對著太陽，不讓它的一根纖維留在背陰處；如果你讓它的一根纖維留在背陰處，那麼不出兩天，它就會讓自己從另外一邊長出來，並且就像韭菜一樣綠。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不是對付幾隻鶴，而是對付野草，這些特洛伊人有太陽、雨和露水給它們助威。每天，豆子們看見我肩負鋤頭來拯救它們，削弱它們的敵人，在戰壕裏填滿死掉的野草。許多好戰的赫克托爾，頭冠招搖，比眾將士高出整整一英尺，在我的武器面前紛紛倒下，滾入塵土裏去了。

　　夏日裏，我的同時代人裏頭，有一些人在波士頓或者羅馬，獻身於美術，另一些人則在印度苦思冥想，還有一些人在倫敦和紐約做生意，而我卻跟其他的新英格蘭的農夫們在一起，致力於農事。並不是說我要吃豆子，因為就豆子而言，我天生是個畢達哥拉斯的追隨者，無論是用來煮粥還是選舉，我拿豆子換大米；但是，也許，哪怕只是為了比喻和表達，以備有朝一日寫寓言的人會用得著，也必須有人在地裏工作。總的說來，這是難得的娛樂，如果持續的時間太長，可能會變成無意義的消遣。雖然我沒有施肥，也沒有把它們全部鋤過一遍，但是只要是鋤過的，我都鋤得特別好，最後得到了回報，正如伊夫林所說：「事實上，沒有任何堆肥或糞肥能夠比得上用鏟子不斷翻動挖掘土壤。」他在別處還補充道：「泥土，特別是沒有耕種過的土，有著某種磁性，吸引著給與泥土以生命的鹽分、活力或效力（怎麼叫都行），這就是我們在土地上不斷進行勞作和活動以養活自己的道理；所有的糞肥和其他骯髒的複合物，只不過替代了對土地的這種挖掘改良。」再者，這片土地是「一片地力耗盡、被棄置的土地，正處於休閒之中」，大概正如肯奈姆．迪格比爵士很可能想過的那樣，已經從空氣中吸取了「生命活力」。我收穫了十二蒲式耳的豆子。

　　為了更仔細起見，也因為柯勒曼先生所報告的主要是要有身分的農夫的豪華的試驗，曾有人表示不滿，現將我的收入支出列表如下：

　　一柄鋤頭：○．五四美元
　　耕耘挖溝：七．五美元（太貴了）
　　豆種子：三．一二五美元
　　馬鈴著種子：一．三三美元
　　豌豆種子：○．四美元
　　蘿萄種子：○．○六美元
　　籬笆白線：○．○二美元
　　耕馬及三小時雇工：一美元
　　收穫時用馬及車：○．七五美元

　　共計：一四．七二五美元

　　我的銷售收入（一家之主應勤於銷售，不應只顧進貨）來自：

　　九蒲式耳十二夸脫大豆：一六．九四美元
　　九浦式耳大馬鈴薯：二．五美元
　　九蒲式耳小馬鈴薯：二．二五美元

　　草：一美元
　　莖：○．七五美元
　　共計：二三．四四美元

　　收支相抵，正如我別處所提到的，尚有盈餘八．七一五元。

　　我種豆實驗的結果是這樣的。在大約六月一日的時候，我種了那種常見的、小的白色矮菜豆，每行三英尺長十八英寸寬，而且是仔細地選用了新鮮、圓滿、沒有摻雜的種子。首先要留意防蠕蟲，缺苗的地方要補種。然後，如果是一片易受害地區，就要防土撥鼠，因為它們經過時會把最早長出的嫩葉啃光；而當嫩捲鬚出現時，它們又會注意到，會像松鼠那樣直坐著，將芽蕾帶新生的豆莢一古腦兒掃光。但是最要緊的是，如果你想躲過霜凍，獲得良好的可供出售的產品，就要盡早收割；這樣你可能免去許多損失。

　　我還獲得了進一步的經驗。我自己私下思忖，下一個夏天我將不花費那麼大的勞作種豆子和玉米，而要播種諸如誠懇、真理，簡樸、信仰和純真這樣的種子，只要這些種子還沒有失落，我定要看看它們是否會在土壤裏生長，甚至辛苦的耕耘少一點，肥料少一點，是不是也能把我養活，因為土壤還沒有消耗盡，不至於長不好這些莊稼。哎呀，我就是這樣跟自己說的；但是現在一個夏季過去了，又一個，再一個夏季過去了，我不得不對你說，讀者，我種下去的種子，如果它們真是這些美德的種子的話，已經被蠕蟲吃掉了，或者失去了它們的生命活力，因此沒有發芽生長。一般說來，父輩勇敢或怯弱，人才會勇敢或怯弱。幾個世紀前，印第安人種植玉米和豆子，並教會了最初的移民，而這一代人每到新的一年，也和當年的印第安人一模一樣地種玉米和豆子，彷彿是命定如此。前幾天我看見一個老人，使我驚奇的是，他在用鋤頭挖洞，至少挖了七十次，而又不是自己要躺在裏面！但是為什麼新英格蘭人不去嘗試一下新的事業，而不要這麼看重他的穀物，他的馬鈴薯和草料，以及他的果園？──為什麼不種些別的作物？為什麼這麼關心我們的豆種，卻對新的一代人毫不關心呢？我前面提到的一些品質，那是我們比其他那些農產品都更為珍視的東西，但卻大都散佈飄浮在空氣之中，如果我們遇到了一個人，看到這些品質已經在他的身上植根生長，我們真應該感到滿足和高興。沿大路過來了這樣一種難以捉摸、難以言表的品質，例如誠懇或正直，儘管只有很少一點，或者是一個新的品種。應該指示我們的大使把這樣的種子送回國內，由國會幫助將它們分發到全國各地。我們永遠不應該以虛禮對待誠懇。如果有可貴和友好的種子存在，我們就永遠不應該卑鄙地相互欺騙、侮辱、排斥。我們不應該這樣匆匆相見。大多數的人我根本沒有遇見過，因為他們似乎沒有時間；他們在忙著自己的豆子。我們可不要跟這種單調乏味的人打交道，他們歇乏時靠在鋤頭上或者鐵鍬上，彷彿是一根拐杖，而不是一朵蘑菇，但僅有一部分破土而出，有點豎立起來，像燕子飛落下來，在地上行走似的──

　　「當他說話時，他的翅膀不時張開，
　　像是要飛，可又合起來。」

　　害得我們以為我們也許是在跟一個天使談話。麵包可能並不總是滋養我們；卻總於我們有益，能把我們關節中的僵硬消除，使我們柔軟而活潑，甚至在我們不知道患了什麼病症的時候，使我們從大自然及人間都找到仁慈，享受到任何精純而強烈的歡樂。

　　古代的詩歌和神話至少給人們以啟示：農事曾是一種崇高的藝術，可我們卻在匆忙中隨意亂來，我們所追求的目的僅是大農場和大豐收。我們不但沒有儀式，沒有慶賀的儀式和節慶日，而且連耕牛大會和感恩節也沒有。農民們原本是用此種形式來表示他們這一職業的神聖意義，或是讓人們追憶起農業的神聖由來。吸引他的，是獎品和盛宴。他不是向色列斯和塵世裏的朱比特奉獻祭品，更確切地說，而是向地獄裏的普魯特斯奉獻祭品。我們每一個人都不能倖免於貪婪和自私，不能倖免於一種奴性的習慣，那就是把土地看作財產，或者主要的是看作獲得財產的手段，這樣一來，風景就被破壞了，農業變得和我們一樣低下，而農夫也就過著最卑賤的生活。大自然的看法和強盜的看法是一樣的。伽圖曾說，農業的利潤是特別虔誠和正義的（maximeque pius qucestus），按照瓦羅的說法，古羅馬人「把地母和色列斯以同樣的名字稱呼，認為從事耕作的人過的是一種虔誠和有用的生活，認為他們是唯一留下來的薩特恩王的子民」。

　　我們常常忘了，太陽照在我們的耕地上，跟照在草原和森林上毫無二致。它們都反射和吸收太陽的光線，前者只是太陽每日運轉時看到的美妙圖畫中的一小部分。在太陽看來，大地全都耕耘得如同花園一樣。因此，我們就得相應地滿懷信任和寬宏大量的情懷，接受它的光與熱的恩澤。我珍視豆種和當年的秋收，那又怎麼樣呢？我觀察這麼久的這片寬闊田地，並不把我視為主要的耕種者，而是把我撇在一邊，去找尋那種能給它灌溉，使它變綠的更加親切的影響力。這些豆子結出的成果不歸我收穫。難道它們不是部分為土撥鼠生長的嗎？麥穗（拉丁文Spica，已廢形式Speca，源自spe，意為「希望」）不應成為農民的唯一希望；它的顆粒或穀粒（granum，來自gerendo，意為生產）並不是它所生產的全部。那麼，我們怎會歉收呢？難道我們不應該為敗草的豐收而歡喜，因為它們的種子是鳥雀的糧食？大地的生產是否堆滿了農夫的倉庫，相對來說，這是小事。真正的農夫不必焦形於色，就像那些松鼠，根本是不關心今年的樹林會不會生產栗子的，真正的農夫整天勞動，並不要求土地的生產品屬於他所占有，在他的心裏，他不僅應該貢獻第一個果實，還應該獻出他的最後一個果實。

村子

　　上午鋤草鬆地之後，或許看看書，或者寫點什麼，我通常要在湖裏再洗一次澡，游過一個小水灣完成游泳的定額，把我們身上的勞動塵埃洗掉，或者展平研讀作品留下的最後一道皺褶，然後下午我便絕對自由自在了。每天或隔天，我散步到村子裏去，聽聽那些永無止境的閒話，或者是口口相傳的，或者是報紙上互相轉載的，如用順勢療法小劑量的接受它們，的確也很新鮮，猶如樹葉的瑟瑟有聲和青蛙的咯咯而鳴。正像我散步在森林中時，愛看鳥雀和松鼠一樣，我散步在村中，愛看一些男人和孩童；聽不到松濤和風聲了，我卻聽到了轔轔的車馬聲。從我的屋子向著一個方向望過去，河畔的草地上，有著一個麝鼠的聚居地；而在另一個地平線上，榆樹和懸鈴木底下，卻有一個滿是忙人的村子，使我發生了好奇之心，彷彿他們是大草原上的草原土撥鼠（prairie dog），不是坐在他們的獸穴的入口，便是奔到鄰家閒談去了。我時常跑到那兒去觀察他們的習慣。這個村子在我看來像是個巨型的新聞編輯室，在編輯室的一邊，為了要支持它，就像國家街上發紅出版公司曾一度做的那樣，他們經售堅果和葡萄乾，或者鹽、玉米粉及其他食品雜貨。有些人對於前一種商品，也即新聞，胃口大，消化力也強，所以他們可以平心靜氣地坐在大街上一直聽下去，讓它像地中海季風掠過他們時發出沸騰聲和低語聲，或者像吸入乙醚那樣，只對痛處產生麻痹和不感覺到痛的作用──否則新聞聽起來時常是痛苦的──而不影響知覺。當我漫步經過村子時，我總會看見一整排這類了不起的人物，要不就坐在臺階上曬太陽，俯身向前，用一種滿足感官快感的表情不時東盼西望，要不就身體靠著穀倉，雙手插在袋子裏，像有個女神如柱子般支撐著他們似的。他們通常總是待在戶外，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就傳到他們的耳朵裏。這是一些做粗活的磨坊，一切流言蜚語都得先在裏面進行粗加工或砸開，然後才倒進戶內更加精細的漏斗裏。我觀察到，村子裏必不可少的是食品雜貨店、酒吧間、郵局和銀行；同時，像機器的一個必要部分那樣，他們還擁有一口大鐘、一尊大砲和一輛救火車，全都放在適當的地方。房屋的佈局把人類勾劃得淋漓盡致，大家全都住在街巷裏，彼此門戶相對，這一來每個旅客都得受到夾道鞭打，每個男人、女人、小孩都可以狠狠揍他一頓。當然，那些被安置在最靠近港口的人，他們看別人最清楚，別人看他們也最清楚，他們給予旅客以最先一擊，他們也要為自己所占的地點付出最高的代價。而少數零零散散住在郊區的居民，那邊一行房屋間會出現很大的一段空隙，於是旅客可越牆而過，或從一旁拐到小路上去，就這樣跑掉了，所以住在這兒的人所付的地稅或窗戶稅都為數極微。四周到處掛起招牌來招徠旅客；有的抓住旅客的愛好，如紡織品店和珠寶店；有的則抓住旅客的頭髮、腳或衣裙，如理髮店、鞋店、服裝店。此外，還有一件更可怕的事要辦，這就是經常要挨家挨戶去拜訪每一個人，大概就在此時也結識了一些人。總的來說，所有這些危險，我全能巧妙地躲過去。我或者大膽向前、毫不猶豫地向目的地走去，而那些遭到夾道鞭打的人則應按我的方法去做；或者專心地思考著崇高的事物，就像奧菲斯「彈起那七弦琴，高歌讚頌諸神，並把魔女的歌聲壓過，因而沒有遇難。」有時我突然拔腿便跑，於是誰也說不出我的去向，因為我並不太在乎優雅得體，從來也不會猶豫便從籬笆上的缺口鑽過去。我通常甚至突然闖進某些人的家裏，在那裏受到熱情招待。而且聽說過各種焦點消息以及最新快訊之後，接著便聽說某件事情已經平息下來、戰爭與和平的前景以及世界是否能夠長久地維持在一起，等等，最後人家放我從後面的幾條路溜掉，重新遁入樹林裏去了。

　　當我在城裏待到了很晚的時候，才出發回入黑夜之中，這是很愉快的，特別在那些墨黑的、有風暴的夜晚，我從一個光亮的村屋或演講廳裏開航，在肩上帶了一袋黑麥或印第安玉米粉，駛進林中我那安樂的港埠，外面的一切都牢靠了，帶著快樂的思想退到甲板下面，只留我的外表的人把著舵，但要是航道平靜，我索性用繩子把舵拴死了。「當我航行時」，我坐在船艙的火爐邊，腦子裏浮現許多令人歡快的思想。我從未遇到過船失事，也未曾在任何惡劣氣候中弄得苦惱不堪，儘管我碰到過幾次暴風雨。甚至在通常的夜晚，森林裏面比多數人設想的要黑暗得多。我時常要抬頭仰望樹木之間空隙處那段道路的上空，以便認路，而當那兒沒有車道時，我便用腳來探索那條由我踩踏出來的似有似無的道路，或者用手摸著我所熟悉的樹，沿著這個方向前進，舉個例，從兩棵松樹中間穿過，間隔不超過十八英寸，位於密林中，而且總是在最黑暗的夜晚。有時我回家時已是深夜，四周漆黑而又悶熱，我的腳探索著眼睛看不見的道路，一路上似在夢中，心不在焉，這時我突然舉手去拔起門閂，這才如夢初醒。我無法回憶起是如何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我這麼想：要是我的軀體的主人把軀體給遺棄了，那麼軀體還是會找到回家之路的，正如手無需幫助總會摸到嘴巴那樣。有幾次，有個訪問者碰巧逗留到晚上，夜色確實非常黑，我不得不帶他到屋後的車道上，並給他指點應該走的方向，同時，他沿著這條路走時要憑著兩條腿而不是憑著眼睛行來。有個非常黑的夜晚，我照此指導著兩個在湖裏釣魚的年輕人。他們住在離森林約莫一英里外的地方，他們對道路頗為熟識。過了一天之後，他們其中的一個告訴我，那天夜晚大部分時間，他們就在靠近自己房屋那一帶兜圈子，直至天快亮時才回家，在這段時間裏，下了幾陣大雨，樹葉濕淋淋的，他們也弄得濕透了全身。我聽到過不少人甚至在村子的街道上也走迷了路，這時到處一片漆黑，正如俗話說，黑得可以用小刀切下來。有些住在郊外的人，乘著馬車到鎮上辦貨，也不得不住下來過夜；外出造訪的紳士和淑女們，從他們的路上往外走了半英里，只能用自己的腳親自探索人行道，他們不懂得什麼時候該轉彎。任何時候在森林中走迷了路，這都是一件令人驚奇而又難忘的經歷。時常在暴風雪天，甚至是白晝，一個人外出在十分熟識的路上行走，會發現無法說清楚哪條路可通往鄉村。儘管他知道這條路他走過上千次，可仍然認不出它的任何特徵，在他看來，這條路陌生得如同西伯利亞境內的一條路那樣。要是在夜晚，那麼令人困惑的情況當然就大得多了。我們在日常的散步中，經常地，儘管沒有意識到，自己像水手那樣，憑著某些熟識的燈塔和海角來辨別方向駕駛前進。如果我們走的路線不在慣常的航線之內，我們心中仍然會保存著鄰近海角的方位；只要我們沒有完全迷路或轉過身子──因為在這片林海裏，一個人如果閉上眼睛給轉了一次身，便會迷路──我們便會感到大自然的浩瀚與奇異。不論人是從睡眠中還是從心不在焉的狀態下清醒過來，都需要再看看羅盤上的度數。非得到我們迷了路，也就是說，非得到我們失去了世界，我們才開始發現自己，才會意識到我們的處境，才會意識到我們之間關係範圍無限。

　　有一天下午，在我的第一個夏天將要結束的時候，我進村子裏去，找鞋匠拿一隻鞋子，我被捕了，給關進了監獄裏去，因為正如我在另外一篇文章裏面說明了的，我拒絕付稅給國家，甚至不承認這個國家的權力，這個國家在議會門口把男人、女人和孩子當牛馬一樣地買賣。我本為別的事到村中去的。但是，無論一個人走到哪裏，人世間的骯髒的政府機構總要跟他到哪裏，並伸手抓住他，假如他們能做到的話，便會迫使他回到他那個共濟會式的社會中。真的，我本來可以猛烈地抵抗一陣，多多少少也會有點效果，也可以「瘋狂地」反對社會；但我寧願社團齊「瘋狂地」來反對我，因為社團是孤注一擲的一方。可是，第二天我被釋放了，並且拿到我那只修補鞋，我回到林中，及時在佳港山上就餐，吃到了越橘。我從未受到任何人的騷擾，除了那些代表國家的人。除了放我的稿件的桌子之外，我沒有用鎖，甚至在我的門閂上或窗戶上也沒有一根釘子。我無論黑夜還是白晝都不把門鎖上，儘管我好幾天不在家；甚至在第二年的秋天我到緬因州森林裏去住了半個月，也不鎖門。可是，我的屋子比周圍由整列兵看守保護更受到尊敬。疲倦不堪的漫遊者可以在我的火爐旁休息暖暖身子；文學愛好者可以在我的桌上欣賞幾本書，或者某些好奇的人打開我的碗櫥門，看看我午餐留下了些什麼菜，晚餐打算吃點什麼。然而，儘管有許多各個階層的人以這種方式來到華爾騰湖，我卻並沒有因此感到有任何嚴重的不方便之處了，除了一本小書之外，我從來也沒有丟失過任何東西，那是一卷荷馬史詩，它也許是因為封面鍍金而不妥當，我相信，到這個時候我們陣營裏面的一個士兵已經發現了這本書。我確信，如果所有的人都像我當時那樣生活簡樸的話，那麼盜竊和搶劫就不會存在。這些事情只會發生在那些社會裏，有些人擁有超過足夠的東西，而別人則沒有足夠的東西。波普翻譯的荷馬史詩很快就會得到恰當的傳播：

　　「Nec bella fuerunt,

　　Fagunus astabat dum scyphus ante dapes.」

　　「連連烽火人避之，
　　只因木碗需要時。」

　　「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湖

　　有時候，過多的與人相處和閒談，厭倦了村裏的所有朋友，我便往西信步走向比我慣常居住的地方更遠的去處，來到鎮裏人更少去的地區，「到新樹林與新草地」，或者，當太陽正在西沉之際，到佳港山去吃我的越橘與覆盆子晚餐，並為此後幾餐儲備糧食。漿果可不會把它的香豔、美味奉獻給那些只會花錢購買的人去品味，也不會為那些只是為了賣掉它們而栽種的農夫奉獻自己。你要品鑑漿果的美味、香味，就得請教滿山亂跑的放牛童和到處亂飛的鷓鴣。若是以為你從未摘過漿果，卻又已經品嚐過漿果了，那就是一個低級的錯誤。漿果從來就沒有到達波士頓；波士頓並不知道有漿果，因為漿果是長在波士頓的三座山上，這種果實的花被市場的大車磨掉了，這種果實的芬芳和精華也隨之一起喪失了，而僅僅成為乾飼料。只要永恆的正義在主宰，就不會有一顆純潔的漿果能從山野被運送到那裏。

　　在我鋤地鋤完當天的份以後，有時我會去跟那從早晨起就在湖邊釣魚的人見面。他們一上午靜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像隻鴨子或一片浮葉，現在已經焦躁不安了。他們一邊不安，一邊用種種哲學說服自己，等我去的時候，往往已經達成了這樣一個結論：他是修道院派徒。有個年紀較大的老人，是個捕魚能手，擅做各種木工，他興致勃勃，把我的房子看成是一棟考慮漁人的方便而建造起來的建築物；我也同樣興高采烈，見到他坐在我門口整理釣線。我們偶爾一起待在湖上，他坐在船的一頭，我坐在另一頭；我們之間交談不多，因為他近年來耳朵變聾了，但他偶爾會哼一首讚美詩，這和我的哲學非常協調。我們的神交完全是一種扯不斷的和諧融洽，回想起來比真的用話交談令人更加神往。我在找不到人說話的時候，照例用槳擊打自己的船舷，發出陣陣迴響，在周圍的樹林子裏激起一圈圈傳得越來越遠的聲浪，好像動物園管理員激起的野獸吼叫聲一樣，最後，每一個樹木蔥蘢的峽谷和山坡全部在發出咆哮似的。

　　在溫和的夜晚，我常坐在船裏吹笛子，看到鱸魚游泳在我的四周，好似我的笛音迷住了它們一樣，月亮行過有羅紋的湖底，而湖底散佈著沉落的樹影。很早以前，我一次次探險似的來到這個湖上，在一些夏天的黑夜裏，跟一個同伴一起來；在水邊生了一堆火，吸引魚群，我們又在釣鈎上放了蟲子作魚餌釣起了一條條鯰魚。直到夜半時分；然後把火把高高地擲起，它們猶如飛火流星沖進湖中，嗖的一聲便杳無蹤影，一切陷入昏暗之中，我一邊摸索，一邊哼著小調，穿越黑夜，回到人類群居之處。不過如今我已在湖畔建立起自己的家園。

　　有時候，我待在村子的一家人的客廳裏，等到全家人都就寢之後，我才返回樹林。而在某種程度上是為了獲得第二天的午飯，我就在午夜花上幾個小時的時間，乘船在月光之下釣魚，貓頭鷹和狐狸為我唱著小夜曲，我還不時聽見有某種不知名的鳥兒在附近吱吱啼叫。這些經歷對我來說是十分珍貴難忘的，在離岸二十到三十竿、水深四十英尺的地方拋下錨，有時候周圍游動著幾千條小鑪魚和銀魚，在月光下它們的尾巴在水面上撩起點點漣漪，我用一根長長的亞麻線繩，和生活在四十英尺的水下的神秘的夜間出沒的魚類交流，或者有時，當船在輕柔的夜風中漂蕩，我在湖中拽著一根六十英尺的釣線，時而感到沿著釣線傳來一陣輕微的顫動，表明有某種生命線上的盡頭徘徊，愚蠢地不知道撞上的那東西是怎麼回事，遲遲拿不定主意。最後，你慢慢提起釣絲，一手又一手地往上拉，一條鯰魚被拉到空中，一邊發出吱吱聲一邊扭動著身子翻來轉去。尤其是在黑夜，當你浮想聯翩，神馳於其他浩瀚的宇宙天際時，你感到釣絲上有什麼輕輕一拉，把你的夢給打斷了，你重新和大自然聯繫在一起，這是十分奇怪的。似乎下一步我該把釣絲向上拋到空中，正如我把釣絲往下垂到這片密度未必更大的要素中去一樣。這一來我用一根釣絲彷彿釣到了兩條魚。

　　華爾騰湖的風景只好算粗線條，儘管很美，還是說不上很壯觀；不經常光臨或者不在湖邊居住的人，對它也不是特別關注；然而，華爾騰湖以它的深邃純淨著稱於世，值得對它詳盡描述一番。這是一個明亮的深綠色的湖，半英里長，圓周約一英里又四分之三，面積約六十一英畝半；它是松樹和橡樹林中央的歲月悠久的老湖，除了雨和蒸發之外，還沒有別的來龍去脈可尋。四周的山峰突然地從水上升起，到四十至八十英尺的高度，但在東南面高到一百英尺，而東邊更高到一百五十英尺，其距離湖岸，不過四分之一英里及三分之一英里。山上林木蔥郁。所有我們康科特地方的水波，至少有兩種顏色，一種是站在遠處望見的，另一種，更接近本來的顏色，是站在近處看見的。第一種根據風雲變幻，借助天光而成。在晴朗的夏天，從略微遠處望去，特別是在波濤起伏之時，呈現一片蔚藍；但從極遠處望去，湖泊呈現一片藍灰；在風暴之下，則顯露一片蔚藍。據說海水的顏色變化與天氣無關，它們可能今天是蔚藍，明天是深綠。我曾經看到，在陸地被白雪所覆蓋的時候，在我們的河裏不論是河水還是河裏面的冰，都幾乎像青草一樣綠。有些人認為，藍色「應該是純潔的水的顏色，不管那水是液態的還是固態的。」但是，在從船上直接朝下看到水體的時候，水體卻具有非常不同的顏色。華爾騰湖有時是藍色的，有時是綠色的，即使從同一個角度看也是如此。它位於大地與天空之間，也就帶有了天地二者的顏色。從山頂上看，它反射出天空的顏色，但是在近處，在接近湖岸能夠看見沙子的地方，水帶上了微黃色，然後逐漸呈淺綠色，再加深，到湖的主體部分一律呈深綠色。在有的光線之下，即使從山頂看去，近岸處也是一片鮮綠色。有人把這歸因於青蔥草木的反射；可是，在鐵路沙灞那一側的湖水，同樣是綠色的，當春天樹葉尚未展開之際，湖水的顏色可能只是在太空中占主色的蔚藍與沙粒的黃色相混合的結果。這就是湖水何以呈虹彩之色。也是這塊地方，春天到來之時，太陽的熱量使冰雪增溫，這從湖底反映了出來，也從土地上傳遞出去，首先融化並形成一條狹窄的河道，湖的中央則仍然冰凍未開。正如我們的其他水域一樣，每當天色晴朗，水波瀲灎之時，水波表面會從合適的角度映出藍色的天空，或者由於糅合了更多亮光，如果稍微遠點望過去，湖面彷彿呈現比天空本身更深的湛藍色；此時此刻，泛舟湖上，從各個不同的視角觀看水中倒影，我發現一種無與倫比的不可名狀的淡藍色，像浸過水的或者閃閃發光的絲綢，還像利劍青鋒，卻比天空本身更具天藍色，它與水波另一面原有的黛綠色交替閃現，只不過後者相對來說顯得有點兒渾濁罷了。這是一個玻璃似的帶綠色的藍色，照我所能記憶的，它彷彿是冬天裏，日落以前，西方烏雲中露出的一角晴天。可是你舉起一玻璃杯水，放在空中看，它卻毫無顏色，如同裝了同樣數量的一杯空氣一樣。眾所周知，一大塊厚玻璃板便呈現了微綠的顏色，據製造玻璃的人說，那是「體積」的關係，同樣的玻璃，少了就不會有顏色了。華爾騰湖需要多大的體積才能泛出綠光，我從未做過試驗。我們這裏的河水直接下望則呈現黑灰或深棕，到河中游水的人，會像在其他湖泊一樣，水中他的軀體呈現黃色；但這個湖卻如此晶瑩清澈，潛泳其中，人猶如大理石一樣潔白，更出奇的是，四肢放大了，扭曲了，形體怪異，很值得讓米開朗基羅去琢磨一番。

　　湖水是非常的清澈，結果在二十五或者三十英尺的深度，也能輕而易舉地看到湖的底部。在湖上划船的時候，你可以在水面下許多英尺的地方，看見成群的鱸魚和銀魚，它們也許只有一英寸長，然而只要看見身上的橫向條紋，便可知道那是鱸魚，而且你會認為，它們在那裏生存，一定是過著清苦生活的魚。許多年前的冬天，有一次，我為了捕捉梭魚在冰上鑿洞，上岸的時候，我把斧頭扔回到冰面上，但是，彷彿有什麼妖精作怪，斧頭溜出了四五竿後直接落進了一個冰洞裏，那裏的水有二十五英尺深。出於好奇，我趴在冰面上往洞裏張望，直到看見了那把斧頭的頭朝下稍偏一點地立在那裏，斧柄直直地隨著湖水的節奏微微晃動；如果我沒有去動它，它可能會一直立在那裏晃動，直到歲月使斧柄腐爛脫落。我用我帶來的一把冰鑿子在斧頭的頂上方挖了另一個洞，與此同時，我還用刀子割下了一條附近能找到的最長的赤楊枝條，並在枝條的一端綁上一根有活結的套繩，於是，我小心地把赤楊條放下去，讓它套上了斧頭柄的頂端，然後用赤楊條上的繩子一拉，終於又把斧頭吊了上來。

　　湖岸是由一長條好似鋪路用的滴溜滾圓的白色石子築成的，除了一兩處小小河灘以外，在許多地方都非常陡，縱身一躍就會落到沒頂深的湖水中；要不是湖水晶光澄亮得出奇，你斷斷乎也看不見湖底，除非湖底在對面升了起來。有人認為，華爾騰湖是湖深沒有底的。它沒有一處是泥濘的，偶爾觀察的過客或許還會說，它裏面連水草也沒有一根；至於可以見到的水草，除了最近給上漲了的水淹沒的，並不屬地這個湖的草地以外，便是細心地查看也確實是看不到菖蒲和蘆葦的，甚至沒有水蓮花，無論是黃色的或是白色的，最多只有一些心形葉子和河蓼草，也許還有一兩張眼子菜；然而，游泳者也看不到它們；便是這些水草，也像它們生長在裏面的水一樣的明亮而無垢。潔白的鵝卵石在湖底延伸一二竿之後便是純淨的細沙，湖的最深處，大概不免有些沉積物，應該是那些腐爛的落葉。秋風陣陣，落葉蓋滿湖水，最後沉進湖底。最後是那些綠亮亮的水苔，深冬之時，會隨錨拔起。

　　我們還有一個和這個完全一樣的湖──白湖，它位於西邊大約兩英里半的九畝角；便儘管我熟悉以這裏為中心的方圓十二英里之內的大多數湖，我卻不知道還有第三個這樣清澈而又像水井一樣的湖。也許一個又一個印第安人部落相繼飲用了它，讚美了它，測量過它的深度，然後又消失了，但它的水仍是一如既往又綠又清澈。每個春天如此，無一例外！也許在某個春天的早晨，當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的時候，華爾騰湖就已經存在了。甚至在那時，隨著薄霧和南風下起了綿綿春雨，湖水起了浪，湖面佈滿了大群的野鴨和大雁，它們並不知道人被逐出伊甸園一事，有這樣清純的湖就足夠了。甚至那時，它便開始漲潮、落潮，使水色澄清，給湖水染上一層它現在披在身上的顏色，並獲得獨享這片天空的權利，成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這個華爾騰湖和天上露珠的蒸餾器。誰知道，在多少篇已被忘卻的民族文學作品裏，這個湖曾被視為卡斯塔利亞聖泉呢？而在黃金時代裏有多少山林水澤的仙女在這裏住過？這是康科特戴在它冠冕上的一顆特等寶石。

　　不過，率先來到華爾騰湖的人，說不定留下了他們的足跡。我很驚訝的發現，陡峭的山坡上有一條逼仄的小路，環繞湖邊，甚至還通過湖邊被砍伐過的茂密森林。這條小路走勢有時忽上忽下，有時跟湖沿卻又若即若離，也許和這兒的人類一樣古老，是由當地土著獵戶一步一步踩踏出來的；此後，今日裏這塊土地的居住者就不時不知不覺地在那上面行走。冬天，站在湖中央，看起來就更加清楚，特別在下了一陣小雪之後，它就成了連綿起伏的一條白線，敗草和枯枝都不能夠掩蔽它，許多地點，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看起來還格外清楚，但是夏天裏，便是走近去看，也還是看不出來。可以說，雪花用清楚的白色的浮雕又把它印刷出來了。但願到了將來，人們在這裏建造一些別墅的裝飾庭園時，還能保留這一殘跡。

　　湖水時漲時落，並無規律可言。如有規律，週期又是怎樣，無人知曉，儘管有人聲稱知道，但那不過是信口開河。冬季的湖水要漲得高一點，夏天的水位要低一些，但水位與氣候的乾燥潮濕並不相關。我對住所邊的湖岸漲落記得特別清楚，何時低了一二英尺，何時又漲了五英尺，了然於心。有一個狹窄的河口的沙洲，它一直伸到湖水裏，沙洲的一邊是非常深的湖水。大約在一八二四年的時候，在離主要的湖岸大約六竿遠的地方，我在這沙洲上煮了一鍋海鮮雜燴濃湯，而到現在有二十五年的時間都不可能這樣做了；而另一方面，我的朋友們經常是將信將疑地聽我告訴他們，幾年以後，我通常是在位於樹林裏的一個僻靜的小灣，坐船釣魚，小灣離他們所知道的那個唯一的湖岸有十五竿遠，現在那個地方早就變成草地了。但是湖面已經連續兩年不斷上升，現在，在一八五二年年的夏天，比我住在湖邊時正好上升了五英尺，或者說，和三十年前的高度一樣，在那片草場上又可以釣魚了。這使水面高低的差別最多時達到了六七英尺；但是從周圍的山上流下來的水量是微不足道的，因此，水位的這種上漲必定和影響著深處泉源的因素有關。同樣的這個夏天，湖水又開始下降了。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漲落，不管是否定期，需要有許多年的時間才能完成。我曾觀察到一次上漲和兩次下降的一部分，我預料，十二年或十五年之後，水位又將落到我所知的位置。位於東面一英里處的弗林特湖連同它的一些進水口和出水口所激起的洶湧的波濤，以及位於中間的一些較小湖泊，全都和華爾騰湖共其升降，最近漲到了它們的最高水位，時間與後者相同。就我觀察所及，白湖的情況也如此。

　　華爾騰湖時漲時落，間隔時長很長，至少起到這樣一種作用，湖水處於這種很高的水位，已有一年左右，儘管環湖行走不易，但從上次漲水以來，沿湖長出來的灌木叢，以及諸如北美油松、蒼松、赤楊、白楊、鳳尾松等等樹木通通給沖走了，等到水位再次回落時，就留下光禿禿的湖岸。因為，許多湖泊和水域都是每天漲落的，華爾騰湖則不一樣，水位最低的時候湖岸最乾淨。我房子附近的湖岸邊，一排油松高達十五英尺，全被淹死，如同被一根槓桿齊刷刷掀翻一樣，這樣一來便阻止了油松對湖岸的侵犯；油松的粗細又正好表明自從上次湖水漲到這種高度以來已經過去了多少年。通過這種漲落，華爾騰湖擁有了清理湖岸的權利，因此把湖岸上的枝椏統統削掉，使那些樹木不能因為生長出來便侵占湖岸。這些草木是華爾騰湖的嘴唇長出的鬍子，但是總也長不長的。湖水伸出它的舌頭，一次又一次把鬍鬚舔掉。湖水上漲到了高水位，白楊、柳樹和楓樹被淹在水裏的樹幹周圍會長出大量纖維一樣的長長的紅根鬚，高出地面三四英尺，努力維持它們的正常生長。我還發現了，那些在岸邊高處的覆盆子，通常是不結果實的，但在這種情況下，卻結果纍纍。

　　湖岸何以鋪砌得如此整齊有致，讓不少人驚詫莫名。鎮上流傳著這麼一個故事，一個年齡最大的老人告訴我，這還是他是一個年輕人時聽來的──遠古之時，一群印第安人在一座小山上舉行狂歡儀式，小山突然高聳入雲，就像湖現在深陷地中一樣。根據那則傳說，他們做了許多褻瀆神靈的行為，儘管這些罪惡是印第安人從來沒有做過的，可傳說他們沉湎於這樣的行為時這座山搖晃起來，突然下沉，只有一個老女人逃脫出來，名字叫華爾騰，華爾騰湖就這樣叫開了。據推測，在山體晃動時，這些石頭從山坡滾了下來，形成了現在的湖岸。毫無疑問的是，華爾騰湖很早的時候並不存在，而現在有了華爾騰湖；這則印第安人的傳說與我前面提及的那位老移民（Pan）的情況並不矛盾，因他清楚地記得他初來時，帶著一根神杖，看見一層薄薄的煙靄從草地上升起，那根神杖便始終朝下指著，於是他決定在這裏挖掘一口井。至於湖岸的石頭，許多人仍然認為不會因為山體一次搖晃而落下來排列整齊；可是我留意觀察，周圍的山上顯然佈滿這同一種石頭，因此人們不得不在鐵路穿過的距離華爾騰湖最近的山體兩側築起牆壁；還有一種情況是，湖岸最陡直的地方石頭也最多。不幸的是，這樣一來，這個傳說對我來說也就沒有什麼神秘可言了。我發現鋪設石頭的人了。如果說這個湖的名字不是源自某個英國地方的名字──比如薩夫隆．華爾騰──的話，那麼人們也可能猜測，它原先是叫做被牆圍起來的湖（Walled─in Pond）。

　　湖是我的一口天然挖好了的井。一年中有四個月，湖水是冰冷的，正像它一年四季都是純淨的；我想，這時候的水，如果不比城鎮裏的水更好的話，至少也一樣好。在冬季，所有的水都裸露在露天，要比泉水和井水更冷一些，因為井水和泉水受到了保護。我從下午五點鐘一直坐到第二天中午，那天是一八四六年三月六日，溫度計上有時在華氏六十五度，有時在七十度，湖水在我所在的屋子裏保持的溫度是四十二度，比起村中最冷的一口井裏剛剛提上來的水還低一度呢。在同一天，沸騰泉的水溫是四十五度，也就是經過測量的各種水中最暖和的度數，不過到了夏天，我知道它卻是水溫最低的水，需要說明的是，這時候淺層的不流動的表層水沒有和它攪合起來。還有，在夏天，華爾騰湖從來沒有變得很暖和，與多數暴露在太陽下的水不一樣，這是因為華爾騰湖深不見底的緣故。在最熱的天氣裏，我通常會把一桶水保存在地窖裏，在夜裏冷卻下來，第二天會一直保持低溫；不過我也到附近的泉水去打水。水放了一個星期還像當天剛取上來那麼好，但沒有抽水機的味道。誰要是夏天在湖岸邊紮營，只需在野營陰涼處幾英尺深的地方放上一桶水，就無需依賴冰塊這種奢侈品了。

　　人們在華爾騰湖裏逮住過一些梭魚，有一條重達七磅，姑且先不談另有一條魚飛快逃跑時，把一卷釣線都給拽走了；漁夫沒有看到它，估測少說也有八磅重；逮住過的還有鱸魚和鯰魚，其中每條重達兩磅以上。或者釣到銀魚、太陽魚（拉丁文是Leuciscus plchellus），很少的鯉魚以及一兩條鰻魚，有一條重達四磅──我之所以特別提到這一重量，是因為一條魚的重量一般說來是它出名的唯一資格，而且這兩條鳗魚是我在這裏唯一聽說過的──此外，我還隱約記得一條小魚，五英寸長，銀色的兩側和綠色的背部，看那屬性有點像鲮魚，我在這裏提到它主要是把種種事實和語言聯繫起來。不管怎樣，這個湖裏不是特別能生產魚類。湖裏的梭魚儘管也不豐富，卻是它的主要資本。有一次，我躺在冰上看見梭魚至少有三種類型：一種又長又扁，鐵灰色，很像從河裏打撈上來的那種；一種金黃色，身上有綠色閃光，在很深的水域裏，是這裏最常見的一種；另一種是金色，形狀和後一種相似，但是兩側有深棕色斑點或者黑色斑點，間雜著一些淺淺的血紅色斑點，非常像鮭魚。這種魚按學名稱為reticulaus（網狀）不夠名副其實；它應該稱為guttatus（斑斕）才合適。這些魚全都是結實的魚類，比起它們的估算重量來要重得多。銀魚、鯰魚以及鱸魚，還有所有棲息在這個湖裏的魚類，確實比生長在河流和別的湖泊裏的魚類更乾淨、更漂亮、更結實，因為這裏的湖水更純潔，它們很容易和別的魚類區別開來。也許很多魚類學家能夠用它們培育出新的品種。這湖裏還有一種乾淨的青蛙和烏龜，以及少數珠蚌；麝鼠和水貂在湖畔留下它們的痕跡，偶爾一隻旅行的甲魚也會光顧。有時候，大清早我開船離岸時會把夜間在船下藏身的大甲魚驚動了。鴨子和雁在春秋兩季常常來往，白肚子燕（拉丁文是Hirundo bicolor）在湖面上掠飛，而斑鷸（拉丁文是Totanus macularius）整整一夏天都在石頭湖岸上「搖晃」。我有時還驚起了湖水上面，坐在白松枝頭的一隻魚鷹；我卻不知道有沒有遊鷗飛到這裏來過，像它們曾飛到過佳港去那樣。每年還有一次潛水鳥要來。常到這裏來的飛禽，已全部包羅在內了。

　　在水波不興的初冬之中，坐在船上，在東邊沙灘附近，水深八英尺或十英尺處，還有湖岸其他地方，可以看到一堆堆圓錐物，約一英尺高，直徑一英尺，堆的是比雞蛋略小的圓石，圓石堆旁全都是光禿禿的沙子。一開始，你納悶是不是印第安人故意在冰上堆起了這些石頭，這樣等到冰層融化掉，石頭便沉到了湖底；可是這些石頭堆太有規則，其中一些也過於鮮淨，不像是印第安人隨意堆在一起的。它們與在河流裏找到的石頭很相像；可是由於這裏既沒有亞口魚也沒有八腮鰻，我弄不清楚什麼魚能把它們堆砌起來。或許它們是銀魚的窩吧。這些石堆讓湖底具有了一種令人愉快的神秘。

　　湖岸形狀很不規則，因此毫不單調。呈現在我腦海裏的西岸有鋸齒狀的深灣，北岸較為陡峭，南岸呈美麗的扇貝形，那裏一個連一個的岬角相互交迭，使人感到岬角之間會有未經探測過的山坳小灣。森林作為背景再好不過，異常美麗，湖水邊沿拔地而起的群山中有一個小湖，從小湖中央展望，效果更是了得；因為小湖的水面折射出的景物不僅形成了最佳的前景，而且，湖岸彎曲有致，成為它的最自然最宜人的界限。這裏與斧頭砍伐出來的林地不一樣，也與毗鄰的一片耕地不一樣，毫無濫砍濫伐的痕跡，也毫無殘缺不全之感。樹木有充分的空間向水邊擴張枝葉，每一棵樹都向這個方向伸展出最繁茂的枝椏。在這裏，大自然編織出了一條自然的花邊，一眼望去可以從低矮的灌木叢漸次展望到最高的樹木。這裏很少留下人手的痕跡。湖水像千年前那樣沖洗著湖岸。

　　湖──在天然景色中最美、最富有表情的就數它了。它是大地的眼睛；人們觀湖，可以掂量出他自己天性的深淺。湖畔水生樹木，彷彿是給它鑲邊的修長的睫毛，而四周樹木蔥郁的群山和峭壁，則是它的懸挑的濃眉了。

　　站在湖東端的平坦的沙灘上，在一個平靜的九月下午，薄霧使對岸的岸線看不甚清楚，此時我瞭解了所謂「玻璃似的湖面」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當你倒轉了頭看湖，它像一條最精細的薄紗緊掛在山谷之上，襯著遠處的松林而發光，把大氣的一層和另外的一層隔開了。你會以為你能夠從它下面乾爽的走過去，到達對面的山頭，會以為在湖面上翻飛的燕子可以在上面棲息。的確也如此，燕子們有時俯衝下這條薄紗，好像產生了錯覺，隨後識破假象倏然而上。在你向西邊湖岸望去時，你不得不用雙手罩住眼睛，擋開折射過來的湖光和太陽光，因為湖光和太陽光同樣明亮，十分耀眼；倘若你身置這兩種光線之間，用挑剔的眼光審視湖面，可以真切地看到光滑如鏡的效果，此外只有俯衝水面的昆蟲忽起忽落，起落均勻，分佈在整個湖面上，它們在太陽下飛來飛去，在水面上產生了可以想見的最精美的閃光，或者，一隻鴨子在梳理自己的羽毛，或者，如同我前面說過的，一隻燕子貼著湖面低飛，像要隨時觸到水面的樣子。也許從遠處看去，一條魚在空中畫出了一道三四英尺的弧線，在躍出水面時出現了一抹閃光，在鑽進水裏時又出現了一抹閃光；有時候，這道銀閃閃的弧線全部展現出來；或者這裏那裏，也許有一根蓟草漂浮在水面上，魚兒向薊草衝去，湖面上也會出現漣漪。湖面這時像融化的玻璃水，冷卻下來但還沒有凝結，裏面的幾許塵埃純潔而美麗，如同玻璃裏的瑕疵。你經常可以看到一片更光滑、更幽暗的水面，彷彿一張看不見的蜘蛛網把它與別的其他水面分離開來，成為水中仙子的另一片天地，供它們在上面休憩。從山頭往下看，你可以看見幾乎所有的水域都有魚兒跳躍；在這光滑如鏡的水面上，只要一條梭魚和銀魚衝出來捕食蟲子，就會把整個湖水的平靜攪亂。想來不可思議，這種簡單的捕食事情一經發生便產生了這樣精緻的景象──這種魚類的謀殺真相大白──我從老遠的地方清晰地看到漣漪一圈圈擴大，直徑有六七竿那麼長。你還能看見一隻金水龜（拉丁文是Gyrius）一刻不停地在光滑的水面滑行，一口氣滑出四分之一英里；它們輕輕地把水劃出水紋，兩條叉狀滑線形成了明顯的小小波瀾，可是水黽在水面上滑行卻不會留下看得見的水紋。一旦湖水起了波浪，水黽和金水睡便逃離水面，而一旦風平浪靜它們就會離開它們的避風港，從湖岸不畏風險地開始滑行，衝出一截又一截，直到把整個湖面占滿。這是一件讓人心靜如水的活動，趕上一個秋天的晴朗天氣，充分享受著太陽的溫暖，坐在山巔的一個樹樁上，俯瞰華爾騰湖，琢磨那些層層迭迭的漣漪沒完沒了地雕刻在水面上，天空和樹木倒映在水中，若不是漣漪牽動，連水面都不容易看見。在這片寬闊的水面上，沒有什麼橫加擾亂的因素，即使產生一點點，也立即會溫和地平復下來，重歸安靜，好像給一個花瓶裏面裝水，觸動的水圈兒向岸邊蕩漾，馬上就會水波不興的。一條魚騰空躍起，一隻小蟲落到湖面，都會在一圈圈的波紋裏、在美麗的線條裏展示給人看，好像這就是源泉不斷向上翻騰，是它生命的溫和的跳動，是它胸脯的起伏。歡樂的驚悚和疼痛的驚悚是無法區分出來的。秋色下的湖光多麼祥和醇美！人類在大地上勞作，又像在春天裏閃著光。看呵，每一片秋葉，每一根細枝，每一粒圓石和每一張蛛網在午後閃著光芒。猶如春天的清晨綴滿露珠一樣。每劃一下槳或每一隻小蟲的飛舞和爬動都能閃出一道光輝，而一聲槳響，又蕩起何等精妙甜美的山水清音！

　　在這樣的一天，也就是九月或者十月的一天，華爾騰湖是一面完美的森林鏡子，它的邊框是用石頭鑲成，在我看來，那些石頭好像是因為稀少和罕見而珍貴。在這地球表面承載的湖泊中，或許沒有一個能像華爾騰湖這樣漂亮，純潔，同時又這樣浩大，天上之水啊。它不需要欄杆護衛。一個又一個民族來了又去了，都沒有讓它變髒。它是一面鏡子，石頭砸不碎的，它的水銀永遠磨損不掉，而大自然還會不斷修補它的鑲金的裝飾呢；暴風雨，塵埃，都不能讓它常新常亮的表面變得模糊不清──一面清亮的鏡子，一切不潔之物出現在上面都會下沉，被太陽煙霧般的刷子清掃乾淨，撢掉灰塵──這是陽光製成的掃帚──氣息呵在上面都留不住，只能飄在空中，如同高高懸浮在湖面上空的雲一樣，並且在湖底折射得清清楚楚。

　　一片水面顯露出空中的精靈。它不斷從上空接受新的生命，獲得新的動作。湖的本質是天地之間的媒介。在大地上，只有草與木可以起伏波動，但是水本身一經風吹便會泛起一圈圈漣漪。我借助一縷光束或者一片光束，便看得出微風在那裏吹拂。我們能夠俯視湖的表面，這多麼不同凡響。我們將來，也許會像這樣細細地俯視空氣的表面，看看一個更微妙的精靈在它的上面掠過。

　　在水面滑行的水黽和金水龜到了十月的後半月終於銷聲匿跡了，這時嚴霜已經到來；接著，到了十一月，在平常的風平浪靜的日子裏，也絕見不到任何昆蟲在水面上攪起漣漪了。十一月的一個下午，接連下了好幾天的暴雨之後終於平靜了下來，但天空仍然烏雲密佈，霧氣濛濛。我注意到，湖格外平靜，所以很難辨別出湖面；儘管它再也無法反映十月鮮明的色彩，但卻反映四周山巒暗淡的十一月顏色。儘管我在湖面上盡可能輕柔地划槳而過，可是我的船留下的淺淺波紋卻一直延伸到我幾乎看不見的地方，把湖裏的折射物蕩出彎彎曲曲的形狀。但是，我在展望湖面時，這裏那裏會看見遠處閃現一抹微弱的光，彷彿一些在水上飛掠的蟲子躲過嚴霜又聚集起來了，或者，也許，湖面，因為過於平滑，暴露出了泉水從湖底向上翻騰的跡象吧。輕輕地劃著船槳走到那些地方，我驚訝地發現我四周全都是無以數計的小河鱸，有五英寸長，在綠色的湖水裏呈深銅色，在水中嬉戲，並且經常升到水面，濺起層層水波，有時還在水面上留下許多泡沫。在這樣透明而且好像無底的水中，把雲彩逼真地折射出來，我好像在空中乘著氣球飄浮，河鱸們游來游去，我看見像是飛行或者盤旋，彷彿它們是一群鳥兒在我的下方穿過，一忽兒在左邊，一忽兒在右邊，它們的鳍，如同船帆，幫助它們乘風前行。在華爾騰湖中有許多這樣的水族，顯然它們要充分利用一下這短暫的節令，趕在嚴冬把它們上面廣闊的天光遮擋上一層冰製的百葉窗之前；有時，它們把水面攪得別具模樣，好像一陣清風拂過湖面，或者幾滴雨點落在了上面。我一時粗心走近它們，讓它們受到驚嚇，它們便會突然拍擊湖水，用尾巴甩出水花，好像有人拿著一根枝葉茂盛的樹枝擊打水面，轉眼工夫它們便潛入水底了。最後，起風了，霧氣漸濃，波浪開始湧動，河鱸比方才跳躍得更高，一半身子躍出了水面，成百個黑點，三英寸長，同時在湖水裏游動。有一年很晚的時候，已是十一月五日了，我看見水面上出現了一些水花，以為天馬上要下大雨了，空氣裏潮氣很重，我趕緊在划槳的位置上坐下，把船向家的方向划去；這時好像雨已經越來越大了，雖然我臉上頰上還絲毫沒有感覺到，可我估算自己管保會淋成落湯雞了。

　　殊不知突然間那些水花連影子都看不見了，原來水花是鱸魚它們激起來的，我的划槳聲嚇得它們潛入深水裏去了，我目睹它們成群地消失得渺無影蹤；就這麼著，我衣不沾濕地度過了這天的下午。

　　一個大約六十年前常來湖邊的老人，每每在黑暗籠罩了周園森林的時候前來告訴我，在他那個時代，有時湖上很熱鬧，全是野雁和別的水禽，上空還有許多老鷹在盤旋。他來這裏約魚，駕著一艘他在岸邊撿到的古老的獨木舟。說是獨木舟，其實是由兩棵白皮松經過鑿挖打造在一起，並且把兩端都砍削得方頭方尾。它的樣子很笨拙，然而經久耐用，多年不壞，很久以後才被水泡爛，也許沉到湖底了。他不知道那獨木舟是誰家的；它應該屬於華爾騰湖吧。老人習慣把山核桃樹皮擰在一起，做成他的錨的纜索。還有一個老人，是一個陶器工，在獨立革命前一直住在這湖邊，曾經跟他講過，這湖底有一個鐵箱子，他曾經看見過呢。有時，那個鐵箱會漂到岸上來；可是你要是接近它，它便會沉回到深水裏，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很高興聽說那只古老的獨木舟，它取代了一艘印第安人的木舟，也是用白皮松做成的，不過建造得更好看一些；那只古老的獨木舟或許就是人們在岸邊看見的第一棵樹，後來看樣子倒伏在水裏，漂浮了幾十年，成為這湖裏最合適的船隻了。記得我初次凝望湖水下面時，隱約見到許多大樹幹橫臥湖底，如不是狂風吹倒它們，便是伐木工砍倒之後，堆放在冰層上，那時木料太廉價了，但現在，這些樹木大部分已無影無蹤了

　　當我第一次在華爾騰湖划船的時候，它完全被濃密高大的松樹和橡樹林所圍繞著，在它的一些小灣裏，葡萄藤纏繞著水邊的樹，形成了船隻可以從下面經過的遮蔭棚。形成了湖岸的群山非常陡峭，山上的樹木又非常高大，這樣一來，當你從西瑞向下眺望的時候，它也就是具有了一個圓形露天劇場的外貌，可以演出某種森林的戲劇。我還年輕的時候在那裏消磨了許多時間，像輕風一樣飄浮在湖面上，把我的船划到湖中央，仰身躺在船凳上，時值一個夏天的上午，夢境一般地醒著，船觸到沙灘了我才完全醒過神來，翻身起來看看我的命運把我推到哪邊湖岸了；那些日子，無所事事是最吸引人的事業，最豐產的事業。許多個上午，我都懶洋洋地度過，寧願把一天中最珍貴的時光就這樣虛擲掉；因為我是富有的，倘若算不上有錢，充滿明媚陽光的時光和夏天的日子卻是富有的，於是就大把地揮霍；我沒有把時光浪費在工廠或者老師的講臺上，我並不感到後悔。但是，自從我離開湖岸後，伐木者對林木越加濫砍濫伐，現在起許多年後都不能在樹木間的林蔭道上徜徉了，偶爾從樹林裏看到的湖水的景致也不復存在了。如果我的繆斯女神從此沉默，那是情有可原的。樹林被砍掉了，你還指望小鳥會歌唱嗎？

　　如今，湖底的樹幹、古老的獨木舟，還有黑黝黝的四周林木都已消失，村裏人對湖在何處幾乎一無所知，他們不是到湖裏洗澡或飲水，而是想把這片至少應視同恆河一樣聖潔的湖水，通過一條水管引到村子裏，以供他們洗濯杯盤之用！只需開啟一個軟塞子或者擰開一個開關便使用華爾騰湖的水呀！這魔鬼一樣的鐵馬，它那震痛耳鼓的聲音在鎮上傳遍了，它的蹄腳已經把沸泉踏渾濁了，而且把華爾騰湖畔所有林木吞噬的也正是它；這匹特洛伊木馬啊，肚子裏匿藏了成千個人，是經商的希臘人構想出來的！國家的戰士，那個摩爾廳的摩爾哪裏去了？向它迎過去，就在「深坎」那地方對付它，在這個得意忘形的害人蟲的肋骨之間把復仇的長槍刺進去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據我所知，各種特色中，或許就數華爾騰湖的特色最好，保護它的純潔性，也是令人叫絕。許多人都被比喻為華爾騰湖，但這一美譽只有少數人受之無愧。儘管伐木者把環湖的樹木大片大片地先後給砍光了，愛爾蘭人在湖邊搭建了他們的豬圈，鐵路已經侵占了湖的邊緣地帶，冰商還來這兒鑿取過冰塊，但華爾騰湖本身並沒有變化，依然是我年輕時目睹過的湖水；變化了的反而是我自己。華爾騰湖產生過無數的波紋，卻沒有留下一道永久的皺紋。它是永保青春的，我仍可以站在湖畔，看著一隻燕子真真切切地俯衝向水面，像過去一樣從湖面上叼走一條小蟲子。我今天夜晚又觸景生情，彷彿二十多年前我並沒有幾乎每天看到它似的──這就是華爾騰湖，我許多年前發現的那同一個林中湖泊；去冬在哪裏砍伐了一片樹林，今春另一片樹林便會依湖而生，如同過去一樣蓬勃生長；同樣的思想也如那時一樣湧上心頭；對湖本身與湖的創造者來說，還是同樣的流動著的歡欣，還是同樣的幸福，而且對我來說也許是同樣的歡欣，同樣的幸福。華爾騰湖一定是一個勇敢之人的創造，他不會耍任何陰謀詭計！他用自己的手圍起了這湖水，用他的思想把湖水加深，把湖水澄清，而且在他的遺囑中把它留給了康科特。我從它的水面上又看到了同樣的倒影，我幾乎要說了，華爾騰，是你嗎？

　　這不是我的夢，
　　用於裝飾一行詩；
　　我不能更接近上帝和天堂
　　甚於我之生活在華爾騰。
　　我是它的圓石岸，
　　飄拂而過的風；
　　在我掌中的一握，
　　是它的水，它的沙，
　　而它的最深邃僻隱處卻高高躺在我的思想中。

　　火車從來沒有停下來看看華爾騰湖；不過我可以想見，火車的司機、司爐和司閘員，還有那些有月票的乘客，是經常可以看見的，是能更好地欣賞華爾騰湖景色的人群。司機在夜間不會忘記它，或者說司機的天性不會忘記它，而在白天司機至少會看見一次這湖畔嫻靜的純潔的姿容。哪怕只是這一瞥，就能夠把國家街沖洗一新，把蒸汽機上的煙垢沖洗乾淨。有一群人提議稱華爾騰湖為「上帝的水珠」（God’s Drop）。

　　我說過，華爾騰湖沒有明顯的入口，也沒有明顯的出水口，不過一方面，它卻與弗林特湖遠遠地和間接地有著聯繫，弗林特湖地勢要高一些，通過在那個地域的一個個小池塘與華爾騰湖相連。另一方面，它明顯地直接和康科特河連接，而這條河地勢較低，一個相似的小湖串穿插其間，古代，這條河也許氾濫過，只需稍稍疏通一下──這是上帝禁止的──它還可以流經這一帶。倘若可以這樣矜持地簡樸地生活，像隱士一樣生活在樹林裏，讓生活獲得如此神奇的純潔性，一旦看見弗林特湖相對不潔的湖水和華爾騰湖水混合在一起，或者看見華爾騰湖水流進海洋白白浪費它的甘甜，誰能不感到遺憾呢？

　　在林肯鎮的弗林特湖，又稱沙湖，坐落在華爾騰湖以東一英里，是我們最大的內陸湖。它比華爾騰湖大得多，據說面積有一百九十七英畝，魚類更為豐富，但是比較淺，而且並不特別純淨。以前我常常穿過森林步行去到那裏，這是我的一種消遣。那是一種值得一為的活動，哪怕只是感覺那吹拂在臉頰上的自由自在的風，只是看看水波的湧動，只是記憶一下海員的生活。到了秋天，我去那裏拾栗子，因為這些堅果掉進水裏，被湖水沖到了我的腳邊；有一天，我在蘆葦叢生的湖岸邊小心行走，清新的浪花潑濺在我的臉上，碰巧看見了一條船的殘骸，船舷沒有了，在燈心草中船底已零落不堪；不過船的大致形狀清晰可辨，彷彿是一個碩大的腐爛的墊木，紋路仍然很清楚。這種印象，正好是一個人站在海岸上可以想見的船骸，讓人從中記住一些有益的寓意。在這個時節，湖畔完全是植物組成的形狀，竟一時難辨湖岸的樣子了，燈心草和菖蒲占據了喧賓奪主的位置。我慣常對湖北岸的沙質湖底的紋路痕跡久看不厭，由於水的壓力不斷壓迫湖底，走在上面感到結實而堅硬，單行生長的燈心草形成波浪條紋，與湖底的紋路相得益彰，一排又一排，彷彿是波浪把它們種植下的。在這裏，我還發現相當數量的形狀怪異的球體，顯然是細草或者根鬚纏繞在一起的，也許是穀精草糾結在一起的，直徑一英寸半到四英寸不等，十分完美的圓體形狀。這些球體在沙質湖底上或前或後地滾動，有時還會被水沖到岸上來。它們要嘛是一團結實的草，要嘛中間裹著一點沙土。起初，你也許會認為它們是波浪活動形成的，如同鵝卵石的形成；但是最小的球體也是由同樣的材料組成，一英寸半長，卻只是在一年的一個季節就形成了。再者，我想，波浪對於已經變得堅固起來的物質，磨損總是多於建造的。它們在出水乾燥的情況下，還會在一段很長的期間裏保持著它們的形狀。

　　弗林特湖！我們給它起的名字，沒想到會如此寒磣呀。邋裡邋遢、傻裡傻氣的農夫，竟然在這水天一色的湖中開墾農場，惡狠狠地把湖岸糟蹋得不堪入目，他憑什麼權利用自己的姓氏給它命名來著？好一個弗林特皮的吝嗇鬼，天底下他最愛的是一塊美元或者一枚閃亮的分幣的反光，從中他可以看到自己那張厚黑的臉。他甚至會把落在湖裏的野雁視為入侵者；他的手指由於長期習慣於貪婪之類的抓撈，已經變得彎曲起來，像鷹的利爪──因此，這名字叫得讓我反感。我們沒有到那裏去看他，也不會向人打聽他；他從來沒有來看望過這湖，也沒有來這湖裏洗浴過，從來沒有熱愛過它，從來沒有保護過它，從來沒有說過湖的一句好話，也沒有感謝上帝創造了它。還不如讓這湖跟著在裏面游泳的魚兒叫一個名字，要麼叫一個常常光顧這湖的飛禽或者走獸的名字也好，或者叫一個生長在湖邊的野花的名字，或者用一個其身世和湖的來歷交織在一起的野人或者小孩子的名字；就是不能跟著這種人亂叫名字，因為這種人只有腦力與他相似的鄰居和法律給他的契約，別無資格──這種人只看重金錢的價值；這種人的出現也許只會給所有的湖岸帶去禍害；這種人只會把湖周圍的土地消耗淨盡；這種人唯一遺憾的是它不是生長在英格蘭的乾草或者越橘的草地──在他的眼裏這裏確實沒有補償的東西──他為了湖底的污泥可以排乾湖水，變賣成錢。湖水不會推動他的水磨，他端詳湖水並不覺得是一種特權。我對他的勞動沒有絲毫敬意，他的田地裏每一種東西都是待價而沽；他會把風景搬到市場上出售，還會把他的上帝拿到市場上出資，如果他因此可以獲得什麼好處的話；他到市場上就是為了他的上帝；在他的農場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自由生長；他的田地裏沒有穀物，他的草場上沒有鮮花，他的果樹上沒有果實，有的只是金幣銀幣；他不喜愛他的果子的美麗，他的果子變不成金錢就不能算成熟。還是讓我享有擁有真正財富的貧窮吧。在我看來，農夫們的貧窮程度與我的敬意和興趣是成正比的──貧窮的農夫們。居然是個模範農場！那裏的田舍像糞坑上的蘑菇一樣聳立著，人、馬、牛、豬都有清潔的或不潔的房間，彼此相互地擠在一起！人像畜生一樣住在裏面！像一個大油漬包，糞和乳酪的氣味混在一起！在一個高度的文明底下，人的心和人的腦子變成了糞便似的肥料！彷彿你要在墳場上種馬鈴薯！這樣便是所謂的模範農場！

　　不，不，如果最美妙的風光應冠以人名，那就採用那最高尚、最雄健的人的姓氏吧。我們的湖起碼應該以伊卡里安墜海而死、由此得名的伊卡里安海來做楷模，在那裏，「海濤聲聲，仍然傳誦著一次大無畏的探險。」

　　面積小的鵝湖，位於我前往弗林特湖的路上；佳港灣是康科特河的延伸，據說大約有七十英畝的面積，它在西南一英里處；而白湖，又在佳港灣之外一英里半的地方，它的面積大約是四十英畝。這就是我的湖區。這些湖泊，連同康科特河一起，成為我的水中的特權；夜以繼日，年復一年，它們磨著我帶給它們的穀子。

　　在華爾騰湖被伐木人、鐵路以及我自己褻瀆了之後，林中的塊寶、我們所有的湖泊中雖不是最美麗的，但也許是最富有魅力的湖就是白湖了──湖的名字平凡得可憐，也許是來自它的水出奇的純淨，也許是來自湖沙的顏色。但是，在這點上如同其他方面一樣，白湖可以和華爾騰湖成為孿生兄弟，只是略小一些。它們相像的地方很多，你看了會說它們在地下一定是連接在一起的。白湖也有同樣的石岸，它的水域也有同樣的顏色。如同在華爾騰湖，在悶熱的酷暑天氣裏，透過樹林瞭望一些不是很深因而湖底能反射上來顏色的水灣，白湖的水域也有種霧濛濛的淡綠色或者海綠色。許多年前，我常常到那裏採集一車車沙子回來做砂紙，此後我一直沒有間斷地去拜訪它。一個經常去白湖的人，提議把它叫做「綠湖」好了。也許還可以稱它為「黃松湖」，原因不外乎以下的情況。大約十五年前，你能看見一棵油松的樹梢，遠遠地伸向深水的水面上方，離岸有許多竿遠呢，這種松樹在周圍一帶叫做黃松，雖然算不上什麼名貴品種。有人甚至猜測白湖曾經下沉過，這棵黃松是過去在這裏生長的原始森林留下的一棵。我發現，甚至在一七九二年那時候，一名鎮民編寫過一部《康科特鎮志》，現藏於麻塞諸塞州歷史學會藏書館裏，這位作者講述了華爾騰湖和白湖後，補充說：「在白湖的中央，水位降下去時，有一棵樹看樣子好像就生長在現在所在的地方，可是它的根鬚在水面下五十英尺的深處；樹的梢部殘缺不全了，這殘損的地方直徑有十四英寸。」一八四九年春天，我和蘇德伯利河邊一個住得離湖最近的人交談，他告訴我是他在十年或者十五年之前把這棵樹弄出來的。就他所能記得的，它生長在離岸十二到十五竿遠的地方，那裏水深大約三十或者四十英尺。那時在冬季，他上午在湖上鑿冰，決心下午時請鄰居們幫忙，要把這棵老黃松弄出來。他在冰面上開了一條通向湖岸的管道，打算用一頭牛把它拉起來拖出湖外；但是，工作還沒有進行多久，他就驚詫地發現這棵樹是顛倒生長的，樹樁上的樹枝都是向下長著的，細小的一頭牢牢地紮進了沙質的湖底。粗的一端這邊的直徑有一英尺，而他原本指望弄到一根鋸出許多好木板的木料，但誰知它腐朽不堪，只能當木柴燒了。他家的茅屋當時還有剩下一截木頭。那截木料的底部有斧痕和啄木鳥的啄痕。他以為這大概是岸上的一棵死樹，後來給風刮到湖裏去，在樹頂讓水給浸透之後，木頭較粗大的另一端卻仍然乾燥而又較輕，所以吹出去之後便倒翻個頭沉了下去。他的父親年已八十，記不清這棵樹什麼時候不在那裏了。有幾根相當大的圓木可能仍躺在湖底，由於湖面波痕蕩漾，看上去頗像幾條大水蛇在蠕動。

　　白湖很少讓船隻褻瀆過，因為湖裏可引誘漁夫的生物少得可憐。既沒有潔白的百合〈因為它需要污泥〉；也沒有常見的菖蒲；在純淨的湖水中，稀稀落落地點綴一些藍幽幽的菖蒲（拉丁文學名Iris versicolor），它們都是從沿岸四周湖底石灘上彷彿一躍而起似的。到了六月中旬，蜂鳥就來這兒探訪，那藍幽幽的葉片和藍幽幽的花朵，特別是它們在湖中的倒影，與海藍色的湖水顯得格外和諧。

　　白湖和華爾騰湖是大地表面上的兩塊巨大的水晶，它們是光之湖，如果它們是永遠地凍結了的，而且又小巧玲瓏，可以拿取的，也許它們已經給奴隸們拿了去，像寶石一樣，點綴在國王的王冠上了；可是，它的液體也很廣大，所以永遠保留給我們和我們的子孫了，我們卻拋棄了它們，去追求庫英諾大鑽石了。它們真太純潔，不能有市場價格，它們沒被污染。它們比起我們的生命來，不知美了多少，比起我們的性格來，不知透徹了多少！我們從不知道它們有什麼瑕疵。和農家門前，鴨子游泳的池塘一比較，它們又不知秀麗了多少！清潔的野鴨到了這裏來。世人如何能感受到這些？鳥兒披著它們的霓裳，婉轉的歌喉與似錦繁花渾然一體。可哪位少男少女能與自然的奔放多彩融為一體？自然在遠離都市之處，孤寂地自我豐茂著。談什麼天堂！你正在踐踏大地。

貝克農莊

　　有時，我在松林裏漫步，它們就好像高聳的廟宇，又像整裝待發的艦隊。枝葉隨風搖曳，激起陣陣松濤，如同波光閃耀的水面，如此柔軟、翠綠而蔭涼，即使古老的督伊德教派的人看見了，也會拋棄他們的橡樹，來林中膜拜。有時，我漫步到雪松林中；那雪松林在弗林特湖過去，枝上鋪著灰藍的漿果，聳立得一棵比一棵高，適於站在瓦和拉殿堂前面，而那爬行的杜松，則用長滿果實的枝環鋪在地面。有時，我還跑到沼澤地區去，那裏的苔蘚像花彩一樣從白杉上垂懸下來，還有一些菌類，它們是沼澤諸神的圓桌，擺設在地面，更加美麗的香蕈像蝴蝶或貝殼點綴在樹根；在那裏淡紅的石竹和山茱萸生長著，紅紅的赤楊像妖精的眼睛似地閃亮，白英在攀援時，在最堅硬的樹上也刻下了深槽而破壞了它們，野冬青的漿果美得更使人看了流連忘返；此外還有許許多多野生的不知名的禁果金光閃閃，令人垂涎，它們太美了，不是人類應該品嚐的。我並沒尋問哪位學者，我訪問的只是一棵棵奇特的樹和附近一帶的稀有林木，它們高聳在林場的中央，或是生長在密林和沼澤的深處，或生長在小山峰上。例如黑樺木，我就見到直徑為二英尺的典範之樹；還有它們的表妹黃樺木，它散發著一種就像前面說的那樣的香氣，又好似穿著一件寬鬆的黃袍；又如山毛櫸，它那潔淨的樹幹如同繪著豔麗的苔蘚之色，處處妙不可言，除了散在其他地方的一些典範之樹外，在這城鎮一帶，我只知曉有這片小樹林，樹的直徑已相當粗大了，據說這是被附近山毛櫸的果實吸引來的一些鴿子所播下的種子，當你劈開樹木，會看到其銀色的木紋閃閃發光，值得細細觀賞。還有椴樹、角樹，還有學名叫Celtis occidentals的假榆樹，這種樹我們只有一棵是長得好的。還有更高一些的像桅杆一樣筆直的松樹，高大的木瓦樹，還有一些比一般完美的鐵杉，它像一座佛塔一樣站立在樹林的中央；我還能夠提到許多別的樹木。這些就是我在夏天和冬天都會參拜的神殿。

　　有一次，我恰巧站在一道彩虹的橋墩上，這道彩虹罩在大氣層的下面，把四周的草與葉都染上了色彩，令我眼花繚亂，彷彿我在觀看的是一個有著彩色晶片的萬花筒。這兒成為一片虹光的湖沼，須臾之間，我覺得自己是生活在其中的一隻海豚。如果彩虹維持的時間更長，那色彩大概會永遠染在我的生活和生命上。當我在鐵路的堤道上行走時，我時常會對我身體周圍的光環感到驚異，我會飄飄然把自己想像成是上帝的選民。有個前來探望我的人聲稱，他前頭那些愛爾蘭人的影子周圍沒有光環，只有當地人才有這個標幟。班溫牛陀．塞林尼在他的回憶錄中告訴我們，當他被禁閉在聖安傑羅堡並產生出一種可怕的惡夢或幻覺之後，每到早上和黃昏便在他頭部的影子上出現一片燦爛的光，不論他是在義大利或在法國都如此，而當草上有露珠的時候，這情況特別明顯。說不定這跟我說起過的是如出一轍的現象，在大清早顯得尤其清楚，不過，在別的時間裏，乃至於在月光之下，也是如此這般。這固然是一種常見的現象，但很少被人注意到，而像塞林尼那樣驚人的想像力，就足以構成迷信的基礎。此外，他還告訴我們，他只是指點給極少數人看的。不過話又說回來，那些意識到自己得天獨厚的人，難道說真的就是卓越冠群嗎？

　　有一天下午，我穿過森林前往佳港去釣魚，以填補蔬菜的短缺。我沿途經過與貝克農莊緊密相連的歡悅草地。有位詩人曾歌頌過貝克農莊這地方，他開頭寫道：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令人歡快的田野，
　　那裏生長著披著苔蘚的果樹，
　　一條紅色的清溪掩映其中，
　　麝香鼠在水邊玩耍，
　　水銀一般的鱒魚啊，
　　在水中自在地遨遊。

　　還在我沒有住到華爾騰之前，我曾想過去那裏生活。我曾去「鈎」過蘋果，縱身躍過那道溪，嚇唬過麝香鼠和鱒魚。在那些個顯得漫長，可以發生許多事情的下午中間的一個，當我想到該把部分時間用於大自然的生活，因而出動之時，這個下午已過去了一半。走在半途中，突然遇到了陣雨，使我趕緊跑到一棵大松樹下躲了半小時。我在頭頂上放了些樹枝，再用手巾遮擋。後來，我乾脆下到水深及腰的溪中，在梭魚草上垂下釣絲，但是烏雲滾滾，雷聲開始隆隆作響，我只有認命，沒別的法子了。我想，眾神用這樣的之字形電，擊潰一個未帶武器的可憐漁夫，一定是得意了。所以就匆匆到最近的一個小屋裏躲避，那個小屋離任何一條公路都有半英里遠，不過這樣一來也就離湖更近，而且好久沒有人居住了：

　　這是一位詩人，
　　建於他的遲暮，
　　看這平凡的小屋，
　　走向毀滅之事

　　繆斯女神就這樣講述她的寓言。可是我發現那裏現在住著一個愛爾蘭人約翰．費爾德，他的妻子和幾個孩子，那個臉龐寬闊的孩子已經會幫助父親做工了，現在他正跟在父親旁邊從沼澤地跑來避雨，那個臉孔起皺紋，一副女巫的模樣，長著圓錐形腦袋的嬰兒，坐在父親的膝蓋上，就像坐在貴族的宮廷裏一樣，從饑寒交迫的家裏好奇地望著陌生人，這是嬰兒的權利。他卻不懂得自己是貴族世家的最後一代，是當今世界的希望、引人注目的中心，而並不是什麼約翰．費爾德悲慘的、忍受饑餓的小孩子。我們一塊兒坐在不漏雨的那部分屋頂底下，而屋外，電閃雷鳴，大雨滂沱。在把這一家人運到美國來的船尚未造好之前許多年，我就在這小屋中坐過許多次了。這個約翰．費爾德顯然是一個忠厚老實、勤勤懇懇，可是沒有辦法的人；他的妻子呢，她也是有毅力的，一直不停地在高高的爐子那兒做飯；圓圓的、油膩的臉，露出了胸，還在幻想著有一天會過上好日子呢，手中從未放下拖把，可是沒有一處看得到它發生了作用。小雞也躲雨躲進了屋，在屋子裏像家人一樣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儼然是家庭的一分子，我想它們即使被烤也不會好吃的。它們站著，盯著我的雙眼，特意來啄我的鞋子。同時，我的主人把他的身世告訴了我，他如何給附近一個農民艱苦地在沼澤上工作，如何用鏟子或鋤頭翻耕一片草地，報酬是每英畝十元，再加上土地和肥料一年的使用權，而他那個個子不高、有寬闊的臉龐的小兒子就在父親身邊快樂地工作，並不知道他父親和別人做了一筆多麼糟糕的交易。我把我的經驗拿出來和他分享，希望能幫助他。我告訴他我們是近鄰，我呢，是來這兒釣魚的，看外表，好比是一個流浪者，但也跟他一樣，是個自食其力的人；還告訴他我住在一座很小、很明亮整潔的屋子裏，那造價可並不比他租用這種破房子一年的租費大；倘若他願意的話，他也能夠在一兩個月之內，給他自己造起一座皇宮來；我是不喝茶，不喝咖啡，不吃奶油，不喝牛奶，也不吃鮮肉的，因此我不必為了要得到它們而拼命工作；而因為我不拼命工作，我也就不必拼命吃，所以我的伙食費數目很小；可是因為他一開始就要茶、咖啡、奶油、牛奶和牛肉，他就不得不拼命工作來償付這一筆支出，他越拼命地工作，就越要吃得多，以彌補他身體上的消耗──結果花費越來越大，而花費數比收支數損耗得更厲害，因為他的貪念永無休止，他的一生就這樣消耗在他的個人慾望上了。但是他還覺得，到美國來是一件大好事，在這裏你每天可以吃到茶、咖啡和肉。可是那唯一的、真正的美國應該是這樣的：在這個國家你可以自由地享受一種生活方式，沒有這些食物也能過得很舒服，在這個國土上，並不需要強迫你支援奴隸制度，不需要你來供養一場戰爭，也不需要你付一筆間接或直接的因為這一類事情而付的額外費用。我特意這樣跟他說，把他當成一個哲學家，或者當他是希望做一個哲學家的人。我希望這片草原繼續荒蕪下去，倘若因為人類開始警醒才有這樣的結果，那我會感到無比的歡愉。一個人無需去閱讀歷史，就會瞭解什麼東西對他自己的文化最有益。可是，唉！一個愛爾蘭人的文化竟是用一柄沼澤地帶用的鋤頭似的觀念來開發的事業。我告訴他，既然在沼澤上努力工作，他必須有厚靴子和牢固衣服，否則它們很快會被磨損變得襤褸，我卻只穿薄底鞋和薄衣服，價值還不到他的一半。在他看來我倒是穿得衣冠楚楚，宛如一個紳士（事實上，卻並不是那樣），而我可以不花什麼力氣，像消遣那樣用一兩小時的時間，如果我高興的話，捕捉夠吃一兩天的魚，或者賺下夠我一星期花費的錢。如果他和他的家庭可以簡單地生活，他們可以在夏天，都去揀拾山核桃，以此為樂。聽到這話，約翰就長嘆一聲，他的妻子兩手叉腰盯著我，似乎他們都在考慮，他們有沒有足夠的財力來開始過這樣的生活，或者學到的算術是不是夠他們把這種生活堅持到底。在他們看來，僅僅依靠測程和推算根本無法測量他們如何到達彼岸。因此我想，他們仍然會勇敢地撐起生活的風帆，按照他們的方式，面對面，竭盡全力對付下去，他們沒有技術採用任何可以楔入的楔子，把生活的龐大立柱劈開，細細地雕刻。他們只想到粗枝大葉地對付生活，如同人們對待一棵薊草一樣。但是他們勇於戰鬥，卻處於極端惡劣的不利地位。生活，約翰．費爾德，天哪！不通過計算，那是註定要失敗的呀。

　　「你釣過魚嗎？」我問。「啊，釣過，有時我休息的時候，在湖邊釣過一點，我釣到過很好的鱸魚。」「你用什麼釣餌！」「我用魚蟲釣銀魚，又用銀魚為餌釣鱸魚」「你現在可以去了，約翰。」他的妻子容光煥發，滿懷希望地說，可是約翰躊躇著。

　　現在陣雨已過去，東邊的森林上出現了一道彩虹，會有個天晴氣爽的黃昏，這時我就起身告辭。當我走到門外時，我又故意向他們要杯水喝，以此順便看一下他們這口井的底部，並完成我這一次的調查。可是，哎呀！這井卻很淺，盡是細沙，斷繩一根，破桶一個，已無法修了。這期間，他們把一個廚房用的杯子找了出來，水似乎蒸餾過，幾經磋商，拖延再三，最後杯子遞到口渴的人的手上，還沒涼下來，而且又混濁不堪。我想，是這樣的髒水在支持這幾條生命；於是，我就很巧妙地把灰塵搖到一旁，閉上眼睛，為了那真誠的好客而乾杯，暢飲一番。在牽涉到禮貌問題的時候，我在這類事情上，並不苛求。

　　我在雨後離開了那個愛爾蘭人的家，轉身再次朝白湖走去，匆匆前去捕捉梭魚，在僻靜的草地上艱難地行走，在泥坑和沼澤地裏艱難地行走，在荒涼和野蠻的地方艱難地行走，片刻間，對我這個上過中學和大學的人來說，這種匆忙似乎是微不足道的。可是我下了山，向著滿天紅霞的西方跑，一條長虹挑在我的肩上，微弱的鈴聲經過了明澈的空氣傳入我的耳中，我又似乎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我的守護神在對我說話了──要天天都遠遠地出去漁獵──越遠越好，地域越寬廣越好──你就在許多的溪邊，許許多多人家的爐邊休息，根本不用擔心，記住你年輕時候的創造力。黎明之前你就無憂無慮地起來，出發探險去。讓正午看到你在另一個湖邊。夜來時，到處為家。沒有比這裏更廣大的土地了，也沒有比這樣做更有價值的遊戲了。按照你的天性而狂放地生活，好比那蘆葦和羊齒，它們是永遠不會變成英格蘭乾草的啊。讓雷霆咆哮，對稼穡有害，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並不是給你的資訊。他們要躲在車下、木屋下，你可以躲在雲下。你不要再以手藝為生，應該以遊戲為生。只管欣賞大地，可不要想去占有。由於缺少進取心和信心，人們在買進賣出，奴隸一樣過著生活哪。

　　啊，貝克農莊！

　　「景色中一抹清純的陽光是最為豔麗的風光。」……
　　「你圍著柵欄的牧草地沒有人跑去作樂狂野。」……
　　「你從不和人爭論，
　　也從未被問題所困，
　　穿著樸素的黃褐色華達呢衣服，
　　仍和初見時一樣溫順。」……
　　「愛的人來吧，
　　恨的人也來，
　　聖靈的兒女，
　　以及政府中的蓋伊．福克斯們，
　　將陰謀詭計
　　懸掛在牢固的樹枝上。」

　　人們總是夜間無精打采地從鄰近的田地或街道回到家裏來，他們的家人一如往常那樣發出迴響，他們的生命日趨憔悴，因為生命一再呼吸著生命自身的氣息；早晨和黃昏，他們的影子比他們每天的腳步走得更遠。我們應該每天從遠方，從冒險行為，從冒險境地，從各種發現中帶著新的經驗和性格回到家裏。我還沒有走到湖邊，約翰．費爾德就已在某種新的衝動的驅使下跑了出去，他改變了主意，日落前不去沼澤地勞動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這個可憐蟲，只釣到一兩條魚，我卻釣到一長串魚兒，他說這就是他的運道；可是，我們互換了在小船上的座位，運道也跟著易了位。可憐巴巴的約翰．費爾德啊！──我相信，他是不會讀到這些話的，除非他讀過後會有長進──他想在這個原始的新國家裏，按照缺乏獨創性的古老鄉村模式來生活──用銀魚做誘餌把鱸魚釣上來。他看得見的地平線屬於他自己，然而他是一個窮人，生來就是一個窮人，繼承了愛爾蘭的窮困和窮命，繼承了他那亞當的祖母和沼澤地耕作方式，在這個世界裏無法飛黃騰達，他和他的子孫都無法飛黃騰達，除非他們習慣在沼澤地裏跋涉的長了蹼的腳，有朝一日長了翅膀。

更高的法則

　　我穿過森林回家，手裏拎著一串魚，拖著魚竿。這時天色已經很暗了。我看見一隻土撥鼠偷偷穿過門前的小路，心裏馬上湧起一種難以言表的原始的亢奮，一種強烈的感覺讓我想把它生擒活吞。我並不餓，只是對土撥鼠一一對土撥鼠所代表的野性有一種強烈的嗜好。我住在湖邊時，有一兩次，發現自己像一條半饑餓的獵狗一樣在林中奔跑，不可思議地放縱著自己，尋找某些可以吞食的獵物。不管下肚的是什麼東西，我都覺不出有什麼野蠻。任再野蠻的情景，也都變得莫名的熟悉。我發現，至今仍然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有一種本能，想過一種更高級的生活，亦即所謂精神生活，對此大多數人都有同感；但我還有另一種本能，卻想歸入原始階層，過一種野性的生活。我對這兩種本能都很尊重。我之熱愛野性，並不亞於熱愛善良。釣魚寓有野性和歷險，對我來說，至今仍然情有獨鍾。有時候，我喜歡能過上一種粗獷的生活，就像動物似的度過自己的一生。也許正是因為我年紀很輕的時候就釣魚打獵，我才和大自然有了最親密的交往。這兩種行為早早地把我們引進給野外環境，讓我們滯留在野外，不然的話，在那個年齡，我們很難與野外建立熟知的關係。漁夫、獵人、伐木者，以及別的職業的人，在田野森林裏度過他們的生命，從一種特殊的角度看，他們本人也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經常用一種嚮往的情緒觀察大自然，一有閒暇工夫就看個沒夠，這是連懷著期望去接近大自然的哲學家和詩人都比不了的。大自然一點不害怕把自己展示給他們看。在草原上旅行的人自然而然成了獵人，生活在密蘇里河和哥倫比亞河源頭會成為捕獵者，而在聖瑪利大瀑布生活則會做個漁夫。但僅是一名遊客，他得到的只是二手的片面知識，他是一個冒牌而可憐的權威。最值得我們感興趣的是，搞科學研究報導的那些人，他們通過實踐或靠本能已經發現了一些真理性的東西，只有這樣有價值的報告才真正屬於人類，或是記載了人類寶貴的經驗。

　　有些人斷言，新英格蘭人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因為他沒有這麼多公共假日，而且大人和孩子們也不像他們在英格蘭那樣玩這麼多的遊戲，這些人是錯了，因為在這裏，那些更為原始但又更為單獨的娛樂活動，比如打獵、釣魚等等，尚沒有讓位於英格蘭的那些遊戲。在我同時代的人裏，在十到十四歲的新英格蘭男孩當中，幾乎每一個人都扛著一支獵槍；他的漁獵區域並不像英國貴族的私人漁獵區有限制，而是甚至比野人的私人漁獵區還要廣闊。這就難怪他不常到公共場所去玩耍了。但是變化已經開始了，不是因為人性的增加，而是因為獵物越來越少，因此，包括動物保護協會在內，或許獵人是獵物的最好朋友。

　　再者，我在湖區時，有時想增加點魚肉，使我的伙食更加豐盛多樣。我的確像早期那些捕魚人一樣，同樣是出於需要才去捕魚的。無論我會編造出什麼樣的仁慈為懷的說法來反對捕魚，全都是做作的。出於我對哲學的考慮多於發自我的感情。我現在只談捕魚，因為長時間以來我對獵取野禽的看法發生了變化，所以在我到林中去之前，便把獵槍賣掉了。這倒不是因為我比別人少點惻隱之心，而是我不覺得我的感情受到多大的打動。我既不憐憫魚兒，也不憐憫誘餌。這已是習以為常了。說到打獵，在最後幾年裏，我扛著獵槍打獵去，我的藉口是我在研究鳥類學，我尋摸的也僅僅是新的或者珍稀鳥類。但是，我承認，現在我開始覺得，要研究鳥類學，還有比這更可取的方式。這就需要更加仔細地注意觀察鳥類的生活習慣，就憑這麼一個理由，放下獵槍，我也心甘情願。可是，不管別人從人道角度如何反對，我還是不能不懷疑，同樣價值的娛樂活動能否代替打獵這樣的活動；我的一些朋友對他們的孩子格外操心，問我他們是否應該讓孩子們去打獵，我聽後回答說應該──因為我認定這是我所受教育的最好部分之一──應該讓他們成為獵人，儘管他們一開始只是運動員，可是如果可能的話，最後也許會成為獵人，所以他們遲早會明白在這裏或者任何莽原上沒有足夠的鳥獸供他們射殺──獵人們如此，漁夫亦如此。因此，目前為止我只同意喬塞筆下的那個修女的看法，她說：

　　「難道你沒聽到被抓住的雌鳥說，
　　獵人並不是聖潔之人。」

　　在個人的歷史中，就像在人類的歷史中一樣，有這麼一個時期，那時獵手是「最好的人」，阿岡昆人就是這樣稱呼他們的。對於一槍也沒有放過的孩子，我們不能不表示同情；他絕非更加富有同情心，而他的教育又可悲地受到了忽視。對於那些總是想打獵的青年，這就是我的回答，我相信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很快就會放棄打獵。沒有一個富於人道的人，在過了缺乏思考的少年時代以後，還會濫殺任何動物，動物和他們一樣，具有同樣的生命權利。野兔在絕境中嚎叫起來和小孩一樣。我警告妳們，母親們，我的同情並不總是按是否是人類來區分的。

　　這就是最常見的情況：青年人先接觸森林，以及青年那種人之初的本性。他跑到森林中去，開頭時作為一個獵人和漁人的，直至最後，要是他內心深處蘊藏著善良的生命種子，他便會辨認出自己的目標是當一個詩人或一個自然科學家，於是便把獵槍和釣魚竿置諸背後。這方面大多數人依然並且永久是年輕的。在一些國家裏，一個打獵的人並不少見。這樣的人可以成為一頭好牧羊犬，但要成為一個耶穌基督這樣的好牧羊人相去甚遠。我很驚奇地仔細琢磨過，如今唯一平淡無奇的行當──先撇開伐木、鑿冰等等行業不談──能使我鎮上的眾鄉友，不管是在鎮上做老爸的還是當兒子的，在華爾騰湖上流連了整整半天的，顯然只有釣魚這一項，概莫能外。一般說來，他們並不認為：他們是很幸運的，他們也不枉來此一遊，除非他們釣到了長長一串魚，雖然他們借此機會，還可以盡情欣賞湖上景色。他們需要在湖上釣魚一千次，才能使釣魚的沉澱物落到湖底，並且讓他們的目的一目了然；但是毫無疑問，這樣一種淨化過程隨時都在繼續進行。州長和他的議員們很難記得住華爾騰湖，因為他們在湖上釣魚時還是孩子呢；而現在他們又垂垂老矣，端起了架子，不屑去釣魚，因此他們對釣魚便永遠知之甚少了。然而，他們還滿懷希望最後到天堂中去呢。假如他們來訂立法規，則主要是規定此湖核准能放多少釣鈎；顯然，他們還知道這釣鈎能釣上來最好的湖光山色，而立法也成為了魚餌。由此可見，即使在文明社會裏，處於啟蒙狀態下的人也都必須經過一個漁獵者的發展階段。

　　近年來，我再發現，我做不到釣魚而又不稍微降低一點自尊。在這方面，我是屢試不爽。我釣魚技藝嫻熟，而且就像我的許多同胞一樣，我也具有某種釣魚的本能，那種本能時常復活，但卻總是，當我釣完了魚，我便感覺到，倘若我沒有釣魚，那就會更好一些。我想，我並沒有弄錯。那是一種模糊的暗示，然而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也是模糊的暗示。在我的身上毫無疑問有這種本能，這屬於天地萬物當中的較低層次；然而每有一年過去，我的漁夫特色也就減少一分，儘管我並沒有更多的人性，甚至並沒有更多的智慧；現在我根本就不釣魚了。但是我看到，如果我住在荒郊野外，我會再一次被吸引成為熱切的漁夫和獵人的。此外，吃魚以及所有的肉類從本質上是不潔的，而且我開始看到家務活從何而來，以及要做到每天穿戴整潔體面，保持屋子討人喜歡、沒有任何難聞的氣味和難看的地方，需要付出的那些巨大的努力。我自己既是屠夫、幹粗活的廚工和廚師，又是享用菜肴的紳士，因此能夠從少有的具有全部經驗的立場來說話。在我這方面，反對吃肉的實際原因在於它的不潔；此外，在我捕獲了魚，洗乾淨、煮熟並吃掉以後，它們似乎並沒有在實質上給我提供了多少營養，既微不足道又沒有必要，得不償失。一點麵包，幾粒馬鈴薯也就夠了，既少麻煩又不骯髒。像我的同時代人那樣，多年以來我很少吃獸肉或飲茶、喝咖啡等等；這倒不因為我在它們身上結出了惡果，而是因為它們不符合我的想法。對肉食產生反感不是經驗使然，而是出於本能。在各方面過著苦日子，吃著粗羹淡飯反而顯得更美。儘管我不曾這樣做，但我卻盡量讓我想像得到的事物處於恰好到的好處之境。我相信，每個熱衷於把自己更高級的或詩的官能保持在最佳狀態的人，都格外傾向於不吃獸肉，不多吃任何食物。昆蟲學家認為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事實，我在科爾比和斯潘斯的著作裏讀道：「有些昆蟲處於完美狀態，雖有進食器官，卻從來沒有使用過。」他們把它概括為「一個普遍的法則，幾乎所有處於這種狀態的昆蟲進食要比它在幼蟲期少得多。貪食的毛蟲變成了蝴蝶，」……「貪婪的蛆變成了蒼蠅」，只要得到一兩滴蜂蜜，或者一點別的甜汁就滿足了。蝴蝶翅膀下的腹部仍然看得見幼蟲的影子。少量精美的食物可用來消滅蟲子，屢用屢奏效，就是這個道理。大吃大喝者基本上還是處於幼蟲期的人；有些民族整體上還處於幼蟲期，是一些沒有幻想的民族，一些沒有想像力的民族，他們的大肚子讓人一眼便看得出他們的情況。

　　誠然，要準備烹調簡單，又純淨，又不觸犯你的想像力的一餐飲食是個棘手之事，但是，我認為當我們的身體需要營養時，我們的想像力也需要營養來補充，二者同時都應該得到足夠的補充，這或許能夠辦到。有節制地吃些水果，不會因此而替我們的胃口感到慚愧。也絕不會妨礙我們最值得做的事業。如果你要在你自己的盤中多加一些不需要的調料，那麼，它就會毒害你。要靠山珍海味、美酒佳餚來生活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大多數人在親手準備一頓豐盛的飯菜的時候，不論是葷菜還是素菜，如果被別人看見，都會感到羞恥，因為每天都有人為他們準備那樣的飯菜。然而在這一點沒有改變之前，我們就不是文明人，而且如果我們是先生們和女士們的話，我們就不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這當然暗示出來，應該作什麼改變。要是問什麼想像力不會與肉和脂肪妥協，那可能是徒勞的。想像力不會與肉和脂肪妥協，對此我感到滿意。說人是一種肉食動物，這難道不是指責嗎？的確，他在相當大的程度上能夠並且實際也是靠捕食其他動物而生活的；但這是很悲慘的方式──任何捕捉兔子或宰殺羔羊的人都會知道這一點──如果有人教育人們只吃更為清白和有益於健康的食物，他將被看作是民族的恩人。不管我自己的實踐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但我毫不懷疑，這是人類命運的一部分，人類在其逐步前進之中會把吃食物的習慣拋棄掉，其情況和那些野蠻部落一旦與更加文明的部落有了接觸之後，便把相互間你吃我，我吃你的食人習慣拋棄掉一樣。

　　如果說有人聽了他的天良發出的最微弱卻持續不斷的暗示（當然，都是真實可靠的），那他也未必看得清楚這暗示會把他引向什麼樣的極端，乃至於發瘋狀態；但是，隨著他的毅力與信念越發增強，他要走的路就在眼前了。一個健康的人覺得要反對的理由，雖然很微弱，卻又充滿自信，最終一定會戰勝人們的種種爭論與習俗。人不走歧路，不會聽從自己的天性。雖然遵從天性的結果是身體會逐漸衰弱，但是也許沒有人會說這些結果讓人感到遺憾，因為這樣的生活遵循了更高的原則。如果白天與黑夜你都是歡歡喜喜地迎接它們，而且生活像鮮花一樣吐露芬芳，那麼生活便更具彈性，更加明亮，更為不朽──這就是你的成功了。所有天性都是你的祝賀詞，而你也是有理由祝福自己。最大的好處和價值卻常常得不到人們的讚許。我們很容易便懷疑它們是否真的存在，而且會很快將它們忘掉。它們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或許，那些最令人驚訝和最真切的事實從沒在人們互相之間交流。我生命裏的每一天最實在的收穫，也好像朝霞暮靄般的不可捉摸，不可言喻，我所能得到的僅僅是一丁點沙塵，我抓住的僅是一抹彩虹。

　　然而就我而言，我從來也不是非同尋常地過於拘謹；如果有必要的話，有時我也能夠津津有味地吃上一隻烤老鼠。我感到高興的是，我在這麼長的時間裏都是喝水，這與我更喜歡自然的天空而不是吸鴉片者的天國是出於相同的原因。我樂意永遠保持清醒，而醉酒的程度卻無窮無盡。我相信一個聰明人的唯一飲料是白開水，酒並不是怎樣高貴的液體，試想一杯熱咖啡足以搗毀一個早晨的希望，一杯熱茶又可以把晚上的美夢破壞掉！啊，受到它們的誘惑之後，我曾經如何地墮落過！甚至音樂也可以使人醉倒。就是這一些微小的原因竟毀滅過希臘和羅馬，將來還要毀滅英國和美國。一切醉人的事物之中，誰不願意因為呼吸了新鮮空氣而陶醉呢？我反對長時間的拼命做苦工的理由是它強迫我也拼命地吃和喝。可是說實話，在這些方面，近來我似乎也不那麼挑剔了。我很少把宗教帶上餐桌，我也不尋求祝福，這卻不是因為我更加聰明了，我不能不從實供認，而是因為，不管多麼遺憾，我也一年年地更加粗俗了，更加冷漠了。也許這一些問題只有年輕人關心，就像他們關心詩歌一樣。「哪兒」也看不見我的實踐，我的意見卻寫在這裏了，不過我遠沒有把自己看作是《吠陀本集》上所說的享受特許的人中的一個：「凡篤信無所不在的至高無上的上帝者，可食一切存在之物。」也就是說，他不必問吃的是什麼，或者是誰為他準備的；不過即使在他們的情況下，正如一位印度的註釋者指出的，也應該注意到，《吠陀經》多把這一特許限制在「危難時刻」。

　　誰不曾有時吃得心滿意足，難以言傳，可胃口卻未曾為食物出過一份力量？我曾經異常激動地想到，我得把精神上的感覺歸於一般味覺。坐在小山上吃的漿果營養了我的天性。「心不在焉」，曾子說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能知道食物的真味的人絕不可能成為饕餮，不這樣的人才是饕餮。一個清教徒可能狂吞他的麵包皮屑，正如一個議員大嚼甲魚。食物入口並不足以玷辱一個人，但他吃這種食物的胃口卻足以玷辱他。問題不在量，不在質，而在口腹的貪嗜上，如果吃東西不是為了養活我們的生命，也不是為了激勵我們的精神生活，而是為了在肚皮裏纏住我們的蛔蟲。如果說獵人愛吃烏龜、麝鼠以及其他類似野味，那麼，淑女酷愛小蹄凍肉或者來自海外的沙丁魚，他們可以說都是半斤八兩，不差軒輊呢。獵人到他的磨坊湖邊去，淑女去拿她的凍肉罐頭。令人驚訝的是：他們，或者說你和我，怎麼會過這種卑鄙的畜生般的生活，只會吃吃喝喝。

　　我們的整個生命是崇尚道德的，令人感到意外。善與惡之間，從來沒有過瞬間的休戰。行善是唯一一種永不失手的投資。在全世界為之振鳴的豎琴音樂中，善的主題給我們以欣喜。這豎琴好比宇宙保險公司裏的旅行推銷員，宣傳它的條例，我們的小小善行是我們所付的保險費。雖然年輕人最後總要冷淡下去，宇宙的規律卻是不會冷淡的，而是永遠和敏感的人站在一邊。從西風中聽一聽譴責之辭吧，一定有的，聽不到的人是不幸的。我們每彈撥一根弦，每移動一個音符的時候，可愛的寓意滲透了我們的心靈。有好多令人厭惡的聲音，也傳得很遙遠，而且聽起來好似樂聲，這對於我們卑劣的生活，真是個絕妙的諷刺。

　　我們意識到，在我們的身上有一種獸性，只要我們的高尚天性沉睡，這種獸性就會醒來。這種獸性是卑下的、肉體上的，也許不能被完全驅趕出去；它就像寄生蟲子一樣，即使是在我們活著和健康的時候也占據著我們的身體。我們也許能躲開它，卻永遠改變不了它的天性。恐怕它自身也異常強健，我們自己沒什麼問題，卻永遠不能是純淨的。那一天我揀到了一隻野豬的下齶骨，有雪白的、完整的牙齒和長牙，這意味著它存有不同於精神的肌體的健康與活力。這是用節欲和純潔以外的方法得到的。「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孟子說：「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如果我們謹守著純潔，誰知道將會得到何等樣的生命？如果我知道有這樣一個聰明人，他能教給我潔身自好的方法，我一定要去找他。「能夠控制我們的情欲和身體的外在官能，並做好事的話，照吠陀經典的說法，是在心靈上接近神的不可缺少的條件。」然而精神是能夠一時之間滲透並控制身體上的每一個官能和每一個部分，而把外表上最粗俗的淫蕩轉化為內心的純潔與虔誠的。放縱了生殖的精力將使我們荒淫而不潔；克制了它則使我們精力洋溢而得到鼓舞。貞潔是人的花朵；創造力、英雄主義、神聖等等只不過是它的各種果實。當純潔的運河暢通了，人便立刻奔流到上帝那裏。我們一忽兒為純潔所鼓舞，一忽兒因不潔而沮喪。確信自己身體內的獸性一天天在消失、人性中崇高的一面在建立起來的人是有福的。也許沒有哪個人和低等的獸性結合而不感到羞恥。我擔心我們只是這樣一些神或半人半神，像農牧之神和森林之神那樣，神性連著獸性，沉湎於酒色，這種生活正是我們的恥辱。

　　「這人多愉快，把內心的野獸安頓到適當的地方，
　　把心田上橫生的雜木，砍除復原！
　　…………
　　能利用他的馬、羊，狼和每種野獸，
　　和其他一切獸類相比，自己不是頭蠢驢。
　　否則人不但是豬玀，
　　而且也是一群惡魔，
　　使它們魯莽瘋狂，變得更壞。」

　　所有的淫蕩，儘管形式各異，都是一樣東西；所有的純潔，也都是一樣東西。一個人不管是吃吃喝喝，男女同居，睡覺淫蕩，其實都是一回事。它們只有一個慾念，而我們只有看到一個人在做這裏頭的一件事，管保知道此人是怎樣一個多大的好色之徒。不潔和純潔是不能一起站立，一起就座的。我們只要在穴洞的一頭打一下蛇，它就會在另一頭出現。如果你想要貞潔，你必須節制。什麼是貞潔呢？一個人怎麼知道他是貞潔的呢？他不能知道。我們只聽說過，但不知道它是怎樣的。我們依照我們聽到過的傳說來說明它。智慧和純潔來之於力行，從懶惰中卻出現了無知和淫慾。對一個學生來說，淫慾是他心智懶惰的結果，一個不潔的人往往是一個懶惰的人；他坐在爐邊烤火，他在陽光照耀下躺著，他沒有疲倦，就要休息。如果要避免不潔和一切罪惡，你就熱忱地工作吧，即使是打掃馬廄也行。天性難於克制，但必須克制。如果你不比異教徒純潔，如果你不比異教徒更能克制自己，如果你不比異教徒更虔敬，那你就算是基督徒又怎麼樣呢？我知道許多被認作異教的宗教制度，他們的戒律足以讓讀者感到羞愧，讓讀者開始新的努力，儘管這種努力不過是履行各種儀式罷了。

　　我本不想說這些話，但決不是因為話題──我並不害怕我的用語是多麼地褻瀆──只是因為說這些話就在流露出我自身的不潔。對於一種淫欲的形式，我們常常可以無所忌憚地暢談，對於另一種卻又閉口無言。我們已經太墮落了。所以不能簡單地談人類天性的必要活動。在稍早一些的幾個時代，在某些國內，每一樣活動都可以正經談論，並且也都由法律控制。印度的立法者是絲毫不嫌其瑣碎的，儘管近代人不以為然。他教人如何飲食、同居、如何解大小便等等，把卑賤的提高了，而不把它們作為瑣碎之事，避而不談。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廟宇的建造者，那個廟宇稱之為他的身體，是為他所崇拜的神而建造，純粹是以他自己的風格來建造，他也不能用雕刻大理石來進行逃避。我們全都是雕刻家和畫家，我們的材料就是我們自己的肉、血和骨頭。任何一種高尚在開始出現的時候，都會立即淨化一個人的面貌，而任何一種卑賤或者縱欲在開始出現的時候，都會使他淪為禽獸。

　　九月的一個晚上，做了一天累活的約翰．法默坐在自家門口，腦子裏多多少少仍在想著他的工作。他已經洗過了澡，現在坐下來恢復一下腦力。這是一個相當冷的夜晚，他的一些鄰居擔心會有霜降，他還沒有專心思考多久，就聽到有人在吹笛子，那聲音和他的心境十分協調。他還在想他的工作；但他的思想的主要表現是：儘管他腦子裏裝的還是工作，他迫不得已還在進行計畫和設計，可是這種事和他的關係不大。這無非就是點皮屑，經常可以去掉。但笛子的曲調，來自不同於他工作的領域，傳到他的耳朵，提醒他身上沉睡的某些官能起來工作。曲調飄飄然吹得他不知身在何方，不知他所住的街道、村落和國家。有一個聲音對他說──既然你有可能過上一種頂級的生活，緣何還待在這兒，過這種低賤的苦日子？同樣的星星照耀的不是這兒，而是別處的田野──可是話又說回來，問題是如何走出道種困境，真的移居到哪裏去？盡他所能想到的，不外乎是新的苦行修煉，讓他的心靈融入自己的肉體，再來救贖它，而且對待自己也越來越尊敬。

野獸鄰居

　　有時候我釣魚會有一個同伴，他會從鎮裏的那頭，穿過村子到木屋來看我。我們在一起垂釣就如同吃飯一樣，也是一種社交。（下面對話中，梭羅為隱士，另一人則為詩人。）

　　隱士：我不知道世界現在是在做什麼。三個小時以來我甚至沒有聽到蕨類植物上有蝗蟲的聲音。鴿子全都睡在鴿棚裏──沒有不安的拍翼情況。此刻剛好從樹林外傳來的是不是農夫午間的號角聲？農夫們就要回來了，吃煮熟的醃牛肉、蘋果酒和玉米麵包。人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人不吃不喝，也就用不著工作了。我不知道他們的收成有多少。誰會住到這種地方來，那狗汪汪叫得人壓根不好想心事呢。哦，還有，家務活呢！在這麼明亮的大白天，要把該死的門上銅把手擦亮，還要擦浴缸！看來還是乾脆沒有家的好。得了，不妨住在一棵空心樹洞裏；那麼一來，晨訪和晚宴通通給免掉了，住在樹洞裏，反正只有啄木鳥的啄木聲啦。哦，瞧他們就喜歡成群的；太陽曬死人了；他們生來就喜歡深深地深入生活，我受不了。我從泉水邊打水吃，櫥架上有一條黑麵包一聽！我聽到樹葉在沙沙作響。是村裏哪隻挨餓的狗跑進樹林裏捕食嗎？還是據說那雙迷路的豬待在樹林裏，而且在雨後我還看見它的蹄印？跑動的聲音傳來了；我的漆樹和多花薔蔽晃動起來──啊，詩人先生，是你嗎？你對當今之日的世界有何高見？

　　詩人：瞧瞧，那些雲，它們是何等精彩懸掛在天上！這是我今天遇到的最偉大的事物。在古畫中看不到這樣的雲，在外國也見不到──除非我們站立於西班牙海岸之外，那是一片真正的地中海的天空。我想，既然要養活自己，而今天我還沒有吃東西，我不如去釣魚。這是詩人的理想工作。是我掌握的唯一手藝。來，咱們走。

　　隱士：我不能拒絕你。我的黑麵包快要吃完了。我很願意馬上跟你一起去，可是我正在結束一次嚴肅的沉思。我想很快就完了。那就請你讓我再孤獨一會兒。可是，為了免得大家都耽誤，你可以先掘出一些釣餌來。這一帶很少碰見蚯蚓，因為沒有給土壤施肥；這種品種快要絕種了。當一個人的胃口不那麼強烈時，挖掘釣餌這種玩意幾乎和釣魚具有同樣的味道；今天這種樂趣全由你一人包了。我倒要勸你在那邊的土豆地裏用鏟子去挖一挖，那邊你會看見狗尾草在搖擺著。我想，我敢向你擔保，你只要在草根底下好好找一找，就像除雜草一樣，每翻起三塊草皮，保證挖到一條蚯蚓。要不然，你乾脆走遠些，那也不算是不聰明，因為我發現，好的魚餌越多，幾乎跟距離越遠成正比。

　　隱士獨白：容我三思：我冥想到哪裏？我認為我接近心智的這個框架；這世界處在這種角度。我應該到天堂還是去釣魚？倘若我馬上把這次冥想結束了，這樣的美好機會還可能出現嗎？剛才近乎物我兩忘，融入萬物的本源，這種體驗今年還是第一次。我擔心天歌難再。假如吹口哨能喚回它們，那我就要吹了。當我思接千載之時，說一句，我們再考慮考慮，這明智嗎？我的思想沒有留下任何蹤跡，我無法找到思路了。我剛才在想的是什麼？這是一個非常朦朧的日子。我還是來試一試孔夫子的這三句話吧，也許能找回我剛才的狀態來。我不知道這將是一堆垃圾還是思緒萌芽的狂喜。記住，一種機會只有一次。

　　詩人：怎麼啦，隱士；是不是太快了？我已經捉到了十三條整的，還有幾條不全的，或者是有大有小的；用它們捉小魚也可以；它們不會在釣鈎上顯得太大。這村子的蚯蚓真大極了，銀魚可以飽餐一頓而還沒碰到這個串肉的鈎呢。

　　隱士：好吧，那就讓咱們動身好了。我們要不要到康科特去？如果水位不太高，還可以在那裏好好玩上一陣。

　　構成這個世界的，為什麼偏偏就是我們看到的這些事物？為什麼人類與之毗鄰而居的，只有這麼一類獸類呢？看來這個縫隙，普天之下只有老鼠能夠來填補！我揣想，皮爾培公司算是充分利用動物，可以說達到了極致，因為他們都是馱獸，在某種程度上說，負載著我們一部分思想。

　　到我的房子裏來跑動的老鼠不是平庸之輩，據說平常的那種是引進到這個國家來的，而光臨我房子的卻是野地裏土生土長的，村子裏看不見的。我捉了一隻送給一個著名的博物學家，引起了他很大的興趣。我修建房子的時候，有一隻在我的房子下面挖洞築窩，在我鋪上第二層地板並且把木屑掃出去之前，它不到午飯時就跑出洞來，在我的腳下撿吃麵包渣了。或許它從未見過人，我們很快親密無間，它跳上我的皮鞋，沿著我的衣服攀爬而上。它輕而易舉地三竄兩跳就奔上屋頂，像松鼠，連姿態都相近。一天，我趴坐在板凳前，雙肘拄在上面，它順我的衣服攀爬而上，沿我的衣袖溜上板凳，圍著我包食物的紙轉了一圈又一圈，我把紙拉過來，避開它，又突然把紙推到它的面前，和它玩起躲貓貓的遊戲。而最後當我在拇指和食指間還捏著一片乳酪的時候，它爬上來坐在我的手心裏，一點一點咬了起來，吃完以後像隻蒼蠅那樣清潔了臉和爪子，然後揚長而去。

　　很快就有一隻京燕來我屋中做巢；一隻知更鳥在我屋側的棵松樹上巢居著，受我保護。六月裏，鷓鴣（Terao umbellus）這樣怕羞的飛鳥，帶了它的幼雛經過我的窗子，從我屋後的林中飛到我的屋前，像一隻老母雞一樣咯咯地喚它的孩子們，它的這些行為證明了它是森林中的老母雞。你一走近，母親便發出信號，幼雛於是一哄而散，像一股旋風把它們一捲而去。鷓鴣的顏色活像一些敗葉的枯枝，許多旅行的人把腳踩到一窩幼雛中間，便聽到老鳥一聲呼叫飛了過去，聽到它焦急的呼叫聲，或看見老鳥拍著翅膀，把你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不去注意幼雛鄰近的東西。有時候，母鳥會在你跟前連地滾、打旋，使它的羽毛蓬亂不堪，讓你一時間看不出它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鳥兒。幼雛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常把頭埋在樹葉子底下，只聽見母鳥從遠處發出的信號，就算你走過了，它們也不會再亂跑，讓自己暴露無遺。說不定你還會一腳踩在它們身上，或者兩眼直瞅著老半天，也沒有發現它們。有那麼一次，我伸開手掌讓它們待在上面，可它們只聽從它們母親的信號和它們的本能，一心一意地俯臥在原地，既不害怕也不發抖。這種本能真的是完美無缺，有一次，我曾把它們又放回樹葉上，其中一隻一時疏忽掉落在葉子旁，我發現它和別的小鳥不一樣，十分鐘之後還是原來的樣子。鷓鴣不像其他鳥類的幼雛不長羽毛，比起小雞，它的羽毛長得很快，成熟得也快。它們的眸眼清亮，顯然已知世事，但仍一派天真，讓人難以忘懷。這種眼睛彷彿蘊含了全部智慧。不僅有童真，還有經驗昇華之後的智慧。這樣的眼睛並非先天就有的，而是與它眼睛映照的天空同時出現的。森林中還沒有出現過另一個這樣的珍寶。旅者也並不能夠常常望進這樣一口清澈的水井。無知和冒失的獵人常會在這種時候射殺母鳥，留下這些無辜的雛鳥成為某些暗中覓食的野獸或鳥類的犧牲品，或者逐漸與和它們如此相似的腐葉融為一體。據說，這些幼雛要是由老母雞孵出來，那稍被驚擾，便到處亂走，很難倖免，因為它們再聽不到母鳥召喚它們的聲音。這些便是我的母雞和幼雛。

　　令人驚訝的是，森林裏面有多少動物野生野長，自由自在，儘管處於隱蔽的狀態，它們仍然是在市鎮的鄰近處見食求生存，只有獵人才猜測到它們的蹤跡。水獺在這裏過著多麼隱蔽的生活！它身長四英尺，像個小孩那麼大，也許沒有人見到過它。以前我曾在我所蓋的屋子背後那片森林裏見過浣熊，說不定夜裏還會聽到它們的號叫聲。通常，我上午耕種之後，中午在陰涼處休息一兩個鐘頭，接著吃午餐，然後在泉水邊讀一點書，這股泉水是一片沼澤地和一道小溪的源頭，打從離我的地塊大約半英里遠的布瑞斯特山腳下涓涓地流淌著。到達這泉水邊，需要穿過一片又一片野草叢生的低窪地，那裏長滿了小油松，然後進入沼澤地附近一個比較大的樹林。那裏有一處非常幽靜而且遮擋嚴實的空地，一片白松遮天蔽日，卻有一塊硬實的草地可以坐坐。我在這裏挖出了泉水，砌成一口井，蓄滿清澈的灰白的水，從中打滿一桶水也攪不渾它，因此到了仲夏時我便為了取水每天來一趟，因為這時湖水是最熱的。山鷸把它的小傢伙也帶到這裏，在泥土裏尋覓蟲子，隨後在它的雛鳥群上面飛起一英尺的樣子把它們引向井沿旁，幼山鷸們在下面結隊而跑；母鳥發現了我，便從幼鳥身旁飛開，圍著我周旋起來，越轉越近，在約莫四五英尺處，假裝折翅瘸腳，誘使我注意，讓它的孩子趁機溜掉，那時，幼鳥們已發出細細、尖尖的鳴叫，按它的計謀，排成一隊跑過池沼。有時我聽到幼鳥尖細的叫聲，卻看不到鳥身在何處。斑鳩也在那裏，棲息在泉的上方，或者在我頭頂上柔軟的五針松的枝頭飛來飛去；或者是紅松鼠，從最近處的一根樹上迅速出溜下來，特別習慣和人相處也特別好奇。你只需要在森林裏某個有吸引力的地方，靜靜地坐上足夠長的一段時間，林中所有的居民就可能輪流出來向你展示它們自己。

　　我還是目睹比較不平和的一些事件的見證人。有一天，當我走出去，到我那一堆木料，或者說，到那一堆樹根去的時候，我觀察到兩隻大螞蟻，一隻是紅的，另一隻大得多，幾乎有半英寸長，是黑色的，正在惡鬥。一交手，它們就誰也不肯放鬆，掙扎著，纏鬥著，在木片上不停止地打滾。更朝遠處看，我驚異地發現，木屑上到處鋪滿這樣的格鬥者，看來這不是一次決鬥，而是一場戰爭，一場兩個蟻民族之間的戰爭。紅蟻總是和黑蟻對抗，而且時常是兩隻紅蟻對付一隻黑蟻。這些邁米頓人的軍團覆蓋了我的堆木場裏的所有山崗和山谷，地面上已經滿是死去的和正在死去的螞蟻，紅螞蟻和黑螞蟻都有。那是我所曾目睹的唯一的一場戰鬥，是戰鬥正在激烈進行的時候我踐踏過的唯一的一個戰場；是自相殘殺的戰爭，紅螞蟻是共和黨，黑螞蟻是保皇黨。在四面八方它們都是進行殊死的作戰，然而卻沒有我所能夠聽見的嘈雜聲，人類戰士從未這樣不屈不撓地戰鬥過。我看到，在木屑當中的一個小小的陽光明媚的山谷，有兩隻螞蟻緊緊摟抱在一起，現在是正午時分，它們準備一直打到太陽落山，或者一直到生命結束。那隻小一點的紅色鬥士就像老虎鉗一樣把自己固定在對方的前胸，在那個戰場上摔倒了，但卻沒有片刻不是在咬著在鬚根附近的一根觸鬚，它已經把另外一根觸鬚咬掉了；與此同時，那隻更強大的黑螞蟻朝兩邊猛摔它，我靠近時，發現紅螞蟻的肢體已是殘缺不全了。它們打起來，比鬥牛犬還要鍥而不捨。每一隻都沒有表現出最小的要撤退的意向。顯然它們的戰鬥口號就是，不征服，毋寧死。與此同時，在這個山谷的山腰上來了單獨一隻紅螞蟻，它明顯是非常激動，不是剛剛殺死了它的敵人，就是尚未參加戰鬥；大概是尚未參加戰鬥，因為它一條腿也沒有丟掉；它的母親肯定會命令它，要嘛得勝扛著盾牌回來，要嘛戰死讓別人放在盾牌上抬回來。或許它就是某個阿基勒斯，它在別的地方就心懷憤怒了，或者是來為它的帕屈洛克魯斯報仇，或者是來拯救它。它從遠處就看見這場不平等的作戰了──因為黑螞蟻的個頭幾乎是紅螞蟻的兩倍──於是它便快速邁步來到附近，在離那兩個鬥士半英寸之內的地方站崗；然後，時機一到，它便躍向那個黑色的勇士，在它的右前腿的根部附近開始了它的軍事行動，也不管敵人是在進攻它自己的哪個部位；於是便有三隻螞蟻為了能活下去而黏合在一起，好像有一種新的黏合劑被發明出來了，足以讓別的鎖和膠結材料全都相形見絀。到這個時候，我發現它們各自有自己的樂隊也就不驚奇了，它們的樂隊駐紮在某些突出的木屑上，一直在演奏它們各自的國歌，激勵遲鈍的戰士，並為就要死去的戰士喝采。甚至我本人也在某種程度上激動了起來，好像它們就是人類似的。你越想這件事，它們與人類的區別就越小。當然，在美國的歷史上，起碼在康科特的歷史上，那些有案可查的戰鬥，不論是在參戰的人數上，還是在所表現出來的愛國主義和英雄主義上，沒有一場能夠與這場戰鬥進行片刻的比較。就參戰人數和殺戮而言，它就是一場奧斯特里滋戰役或者德勒斯登戰役。康科特之戰又算什麼呢！愛國者一方有兩名捐軀，路德．布朗夏登也掛了彩！為什麼在這兒，每一隻螞蟻都是一位柏特利克──「開火！為了上帝，開火！」──成千上萬士兵都面臨著戴維斯和霍斯墨的命運。這兒沒有一個是雇傭兵。我毫不懷疑，它們是為了一種原則而進行殊死戰鬥，而不是為了獲得區區三便士的茶葉稅；這次戰役的結果對參戰的雙方都生死攸關，永誌不忘，至少像邦克山戰役一樣永載史冊。

　　我特別關注三位武士的混戰，便把它們決戰其上的木片端進小木屋，放在我的窗臺上，罩上一個反扣的玻璃杯，以觀戰況。我用放大鏡觀看最先提到的那隻紅螞蟻，看到，儘管它已經把它的敵人的剩下觸鬚咬斷了，正在堅持不懈地咬著它的敵人的前腿，但它自己的胸部卻全都被撕掉了，把那裏所剩下的重要器官全都暴露給了那個黑武士的嘴，那個黑武士的胸部鎧甲顯然是太厚了，它無法刺穿；那位受難者的深色的眸子射出了只有戰爭才能激發起來的那兇猛的光輝。它們在平底玻璃杯的底下又交戰了半個小時，我再次看的時候，發現那個黑色戰士已經把它的那兩個敵人的頭都從身體上分開了，而那兩個還活著的頭顱正懸掛在它的兩邊，就像懸掛在它的馬鞍前鞍橋上的令人恐懼的戰利品一般，顯然是一如既往地固著在它的身上，而它則是在努力做著極其虛弱的掙扎，想擺脫掉它們，因為它沒有了觸鬚，一條腿也只有剩餘的部分，我不知道它還受了多少別的傷；最終，過了半個小時之後，它把它們甩掉了！我拿起玻璃杯，於是它便以那種受傷致殘的狀態離開了窗臺。究竟在這次作戰之後他能否存活下來，在某家巴黎榮譽軍人院裏度過餘生，我不知道；但我認為，從今以後它不會有多少用處了。我始終不知道哪一邊獲勝了，也不知道這場戰爭的起因；但是在那天剩下的時間裏，我感到自己的感覺在目擊了這場戰鬥以後既激動又痛苦，彷彿這是一場在我的家門口進行的人類血流成河的惡戰。

　　柯爾比和斯賓斯告訴我們，螞蟻的戰爭很久以來就備受稱道，大戰役的日期也曾經在史冊上有過記載，雖然據他們說，近代作家中大約只有胡伯似乎是目擊了螞蟻大戰的。他們說：「安尼亞斯．西維阿斯非常詳細地描述了一場螞蟻大戰，那是在一棵梨樹的樹幹上，由一大一小兩個種族進行的非常倔強的交戰。在此之後他又補充說：『這個軍事行動發生在教皇尤金尼阿斯四世的任期，就發生在傑出的律師尼古拉斯，比斯托瑞安西斯的眼前，比斯托瑞安西斯非常忠實地講述了這場戰鬥的整個歷史。』一場在大螞蟻和小螞蟻之間的類似的交戰，被奧格斯．馬格奴斯記錄下來了，在那場交戰中，小螞蟻由於獲得了勝利，據說便把它們自己的戰士的屍體掩埋起來，而把它們的巨人敵人們的屍體留下讓鳥類捕食。這個事件發生於暴君克里斯特恩二世被驅逐出瑞典之前。」至於我目睹的這場戰爭則發生於波克的總統任期之內，時間在韋伯斯特逃亡奴隸法案通過之前五年。

　　村子裏有好多老狗，本來只好在儲存食品的地窖裏追趕甲魚，如今卻背著它的主人，拖著它那笨重的軀體，到樹林子裏來玩耍了；它一會兒嗅一嗅老狐狸的洞穴，一會兒聞一聞土撥鼠的地洞，當然，一無所獲。說不定它是被野狗引進來的，這種狗個兒瘦小，動作靈活，常在林中穿來穿去，林中鳥獸至今還會情不自禁對它感到恐懼。現在它遠遠地落在嚮導的後面，就像公牛似的嘷聲，朝著爬到樹上端詳它的小松鼠吠叫，然後，在慢步跑開的時候，又用自己的體重壓彎了樹叢，同時以為自己是在追逐一隻迷路的沙鼠。有一次，我驚訝地看到，有一隻貓走在湖的石頭岸邊，因為貓很少離開家這麼遠。這種驚訝是相互的。然而最為馴養的貓，通常是整天躺在地毯上的，但一到樹林裏卻好像回歸故里，而且它的鬼鬼祟祟的樣子，證明它比林中的長住野獸更是土生土長。有一次，在摘漿果的時候，我在樹林裏與一隻帶著一群非常野性的小貓的母貓不期而遇，那群小貓就像它們的母親一樣，全都弓起背來，朝我兇猛地噴嘷。在我住在林中的幾年以前，在林肯鎮最靠近湖的一家農家，也就是吉利安．貝克先生的住宅，有一種所謂的「長著翅膀的貓」。當我於一八四二年六月前去拜訪，想見她（我不知道她是雄性還是雌性，所以用了稱貓為女性的習慣稱呼）的時候，她已經像往常一樣，到樹林裏獵食去了，不過她的女主人告訴我，她是在一年多以前，在四月的時候來到附近一帶，並最終被他們家所收留；她的顏色是一種棕色的深灰色，喉嚨處有一個白色的點，腳是白色的，有一條像狐狸一樣的毛茸茸的大尾巴；冬天的時候，她的兩肋上的毛皮長得又厚又平，形成了兩條十到十二英寸長、兩英寸半寬的條紋，下巴下面的皮毛就像一個禦寒用的手籠，上面的毛蓬鬆，下面的毛就像毛氈一樣糾纏在一起，而到了春天，這些附屬物也就脫落了。他們給了我一對她的「翅膀」，這對翅膀我還保留著。翅膀外面好像並沒有膜。有人認為它有一部分血統是飛鼠或別的野生動物。這倒不是不可能的，因為，根據博物學家的說法，貂和家貓交配能夠產生許多這樣的混血種。這種貓我倒是很願意飼養一隻，如果我準備養的話；既然一位詩人的馬可以展翅飛奔，那麼詩人的貓為什麼不可以生出雙翅呢？

　　潛水鳥（學名Colymbus glacialis）像以往一樣又來了，在秋天的湖裏換毛和洗浴。黎明，我還沒有起床，林中已迴蕩起它那瀟灑奔放的狂笑。一聽到潛水鳥來到湖上，群集於磨坊水閘的業餘獵人們全都開始向新的狩獵中心轉移，有的坐馬車而來，有的步行而來，三二兩兩，背著獵槍，帶著子彈，胸前掛著望遠鏡。他們在林中走過，就像秋天的樹葉一樣沙沙作響，一隻潛水鳥起碼有十個獵手盯著。有些人把自己安置在湖的這一邊，有的在那一邊，因為那可憐的鳥不可能無處不在；如果它在這裏潛水，它就一定在那裏出現。但現在仁慈的十月的風刮起來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讓水面泛起漣漪，這樣一來也就既不能聽見也不能看見潛水鳥，儘管它的敵人用小型望遠鏡掃視湖面，在林中鳴槍，也沒見潛水鳥的半點蹤跡。波浪慷慨地升了起來，又憤怒地撞擊著，它們與所有的水禽站在一邊，因而我們的獵手們也就必須打退堂鼓，回到鎮子裏，回到商店裏，回到沒有做完的工作那裏。不過他們操起舊業倒是經常成功。當我一大早提著水桶去打水的時候，我經常看見這種威嚴的鳥在幾竿之內的地方，從我的小水灣裏掠過。如果我試圖駕船追上它，看看它會怎樣應付，它就會潛入水中，完全不見了蹤影，這樣，我有的時候要到下午才能再次發現它。但是在水面上它就不是我的對手了。它通常是在狂怒之下飛去。

　　有一個靜謐的十月下午，我划船在北岸，因為正是這種日子，潛水鳥會像馬利筋草的柔毛似的出現在湖上。我正四顧都找不到潛水鳥，突然間卻有一隻鳥，從湖岸上出來，向湖心游去，在我面前只幾竿之遠，狂笑一陣，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划船追了過去，它潛入水中，但當它露頭的時候，這離它更近了。它再次潛入水，但我判斷錯了它會走的方向，結果這次它出現在水面上的時候，我們離開有五十竿遠了，是我把這個間距拉大了；它再次長時間大笑，而且是比以前更有理由了。它是如此狡猾地耍著花招，使得我無法到達離它六竿遠的地方。每一次它露出水面，左右轉動頭的時候，都是冷靜地觀察湖水和陸地，並且顯然是在選擇路線，這樣一來它就可以在水域最寬、距離船最遠的地方露出水面。令人驚訝的是，它是非常迅速打定主意，並把它的決定付諸實施。它立即把我帶到湖的最寬的地方，我無法把它從那裏驅趕出去。當它在腦子裏想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則是努力在我的腦子裏猜它的想法。那是一盤好棋，是在湖的平靜的表面上下的一個人與一隻潛水鳥的對局。突然你的對手的棋子在棋盤的下面消失了，因而問題就是把你的棋子放在離它的棋子將再次出現的最近的地方。有時它會出乎意料地在我的對面出現，顯然是直接從我的船的底下過去了。然而它能夠一口氣跑完長距離，而且不知道疲倦，因而當它游到最遠的地方，又會再次潛水；這時，不管你多麼聰明，你都不能猜出，在深深的湖的哪個地方，在平靜的水面下面，它可能正在像魚一樣快速游動著，因為它既有時間，也有能力潛到池塘的最深處的底部。據說在紐約的那些湖裏，人們曾在水下面八十英尺的地方抓住過潛水鳥，是用釣鮭魚的鈎子鈎住的──但華爾騰湖要更深。魚兒們看見這個來自另外一個領域的難看的客人，在魚群當中快速游動，它們一定是多麼驚訝啊！然而它對它在水下路線的瞭解，卻似乎像對水面上的路線的瞭解一樣有把握，而且在水下游得更快。有一兩次，我看見了一個漣漪，那是它靠近了水面，只是把頭探出來偵察了一下，又立即再次潛水。我發現，與其努力猜測它會在哪裏出現，不如扶著船槳休息，等待它再次出現；因為有許多次，當我朝著前方費勁地看著水面的時候，就會突然被它在我的身後的怪異的大笑嚇一跳。但是，在表現出了這麼多的狡猾以後，為什麼它又毫無例外地露出水面，用那種大笑把自己暴露出來呢？難道它的白色的胸脯不足以把它暴露出來嗎？它確實是一隻愚蠢的潛水鳥，我想。通常當它露出水面的時候，我都聽見拍打水的聲音，因而也就發現了它。可是，過了一個鐘頭之後，它仍然生氣勃勃，不減開初，心甘情願地潛入水裏，游得比開頭時更遠。令人感到驚異的是，當它浮上水面時，十分安詳地游開，胸前的羽毛一絲不亂，這是因為它在水下時便用它那雙蹼足把這事辦妥了的。可是，除了安全之外，它們游到華爾騰湖的湖心還能做到些什麼，那我就不知道了，除非它們愛這個湖的湖水，理由和我一樣。它經常發出的都是魔鬼般的笑聲，有點像水禽的叫聲；但是，有時它偶爾極其成功地躲開我，游到了老遠的地方才浮出水面，拉長嗓門兒發出一陣怪叫聲，聽上去壓根不像鳥叫，倒是更像在狼嚎似的；也好像一頭野獸，嘴鼻貼在地面上咻咻地在吼叫。這就是它的潛水鳥之聲──也許是華爾騰湖所能聽到的最桀驁不馴的聲音，在森林裏引起了一輪又一輪的迴響，傳得十分遙遠。我於是得出結論，它是在嘲笑我忙得團圓轉，而且它對自己的各種本領信心十足。儘管這時的天空烏雲密佈，但湖面卻異常光滑，我雖然聽不見它的鳴叫，可仍看得見它在哪裏冒出水面。它那白色的胸脯，還有靜止的空氣，微風不動，湖水平滑，這一切都對它不利。最後它在離我五十竿處，長長地一聲嘯叫，好像呼喚潛水鳥的神靈保佑它似的，瞬間從東方刮來一陣大風，湖水翻湧，天地一一籠罩在霧雨朦朧之中。我感到，大概潛水鳥的禱告獲得了它的神靈的垂憐，它的神靈對我感到討厭，於是，我駛離了它，任它在波濤間翱翔遠去。

　　秋天，我會一連幾小時觀看野鴨靈敏地游來游去，一直占據著湖心，遠離捕獵的人；在路易斯安那州的長沼之中，它們不需要耍這麼多的花招。在必須起飛時，它們飛到相當的高度，盤旋不已，像天空中的黑點。它們從這樣的高度，想必可以看到別的湖沼和河流了；可是當我以為它們早已經飛到了那裏，它們卻突然之間，斜飛而下，飛了約有四分之一英里的光景，又降落到了遠處一個比較不受驚擾的區域。不過除了安全的原因之外，它們之所以在華爾騰湖的中央游動還有什麼別的理由，我並不知道，除非它們出於和我一樣的理由而熱愛華爾騰湖裏的水。

室內的取暖

　　十月裏，我到河邊草地採摘葡萄，滿載而歸。我珍愛它們的美麗與芬芳，勝過味道。我也欣賞那裏的覆盆子──雖然我沒有摘一它們形如珍珠，色澤紅豔麗，就像小小塗蠟的寶石般墜在草葉上。農夫用醜陋的耙子耙下它們，將平坦的草地弄得一片雜亂，他們不以為然地用蒲式耳和美元來衡量它，把草地上的收穫賣到波士頓和紐約，注定要製成果醬，去滿足那裏大自然愛好者的口味。屠夫式的人也這樣用耙子把大草原上的牛舌草耙下來，而置那被鋤傷低垂下來的植物於不顧。伏牛花果的奇美果實，對我來說也同樣只供一飽眼福而已；不過我採集一點野蘋果倒是拿來煮著吃的，當地的地主和旅行者對這種野果還沒有注意到呢。栗子成熟時我貯存半蒲式耳以供過冬食用。在這樣的季節裏在當時那片無邊無際的林肯鎮的栗樹林中漫遊是一件令人格外興奮的事──如今這些栗樹已長眠在鐵路下面了──我肩上掛著個袋子，手裏提著一根手杖來打開那些長著芒刺的堅果。因為我總是等不到霜降的，在枯葉颯颯聲和紅松鼠跟樫鳥聒譟責怪聲中漫遊，有時我還偷竊它們已經吃了一部分的堅果，因為它們所選中的有芒刺的果子中間，一定有一些是較好的。偶爾我爬上樹，去震搖栗樹，我屋後也長有栗樹，有一棵大得幾乎蔭蔽了我的房屋。開花時，它是一個巨大的花束，四鄰都馨鬱，但它的果實大部分卻給松鼠和樫鳥吃掉；樫鳥一清早就成群地飛來，在栗子落下來之前先把它從果皮中揀出來。這些樹我讓給了它們，自去找全部都是栗樹的較遠處的森林。這些栗子，就其本身來說，是麵包的極好替代品。也許還可以找到許多其他的替代品。有一天，在挖做魚餌用的蚯蚓時，我發現了掛在莖上的一串野豆（Apios tubererosa），這是土著居民的馬鈴薯，一種絕妙的果實，這種東西，我早就開始懷疑，是否真的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小的時候我挖來吃過，還是在夢裏吃過。從那以後，我常常看到它那起皺的、紅色天鵝絨般的花朵，由別的植物的莖竿支撐著，卻不知道就是這種植物的花。人類的耕種幾乎使它們滅絕了。這東西吃著有甜味，和霜凍過的馬鈴薯味道差不多，而我發現煮上比烤上更好吃。這種塊莖看樣子像是大自然的一種含糊的許諾，要在將來某些時期養活它自己的兒女，並在這裏簡樸地餵飽它們。在當今肥牛吃香、禾田翻浪的時代，這種不起眼的曾經充當過一個印第安部落的圖騰的塊莖，被遺忘得一乾二淨，或者只有它開滿花朵的藤蔓還算有點名氣；但如果野性的大自然再次在這裏主宰，那麼纖弱而又茂盛的英國穀物，大概就會在無數的敵人面前消失，而且不用人類操心，烏鴉就甚至可能把最後一粒穀種，帶回到西南部的印第安之神的大谷田裏，據說那種子就是它從那裏帶來的。不過，眼下幾乎瀕臨絕跡的野豆，不怕霜凍和蠻荒，以後也許還會復甦，證明自己是土生土長的，重振它那作為狩獵部落的食物的昔日雄風。印第安人的穀物女神和智慧女神，想必就是野豆的發明者和賜予者；只要詩歌開始在這裏占上風，野豆的葉子和成串的堅果，說不定就會在我們的藝術作品裏得到表現。

　　九月一日，我已經看到二三株小楓樹在湖的另一邊變紅了，那邊下面，三株白楊的白色樹幹互相叉開，就在湖角與水連接的地方。啊！多少故事訴說著它們的顏色！慢慢地，一個又一個星期，每株樹的性格都顯露了，它欣賞著照在湖的明鏡中自己的倒影。每個早晨，這一畫廊的經理先生取下牆上的舊畫，換上一些新的畫幅，新畫更鮮豔或者色彩更和諧，非常出色。

　　十月裏，成千的黃蜂飛到我的住處來，好像回到過冬的地方，在屋內的窗子上和頭頂的牆上安頓下來，有的時候嚇得客人不敢進屋。每天早晨，當它們被凍僵的時候，我就掃出一些去，但是我並不太花力氣地去趕走它們；它們把我的屋子看作合意的過冬處所，我甚至感到很榮幸。它們從沒有給我造成嚴重侵犯，儘管它們和我在一起睡眠；它們三三兩兩地消失了，鑽進了什麼縫隙裏，我不得而知，反正去躲避嚴冬和難以言說的寒冷了。

　　就像黃蜂一樣，在我終於在十一月的時候搬進我的冬天的家之前，我經常前往華爾騰湖的東北邊，在那裏，太陽從北美油松樹林和石岸反射過來，使湖面像在火爐邊一樣溫暖；與人工的爐火相比，盡可能地被太陽照暖是更加令人愉快，更加有益健康。就這樣，夏天像獵手一樣離開了，我則用夏天留下的仍然燃燒著的餘燼，來溫暖自己。

　　等我疊砌煙囪的時候，對泥瓦匠的技術總算入了門。我使用的是舊磚，先要用泥刀把它刮乾淨，這麼一來，我對磚頭和泥刀的特徵就有了更深的瞭解。那些舊磚上頭的灰漿，已有五十個年頭了，據說年代越久越牢固；不過，以上這些話，人們老愛聒聒不休地這麼說，也不管它究竟對不對。這樣的說法本身隨著年頭越久，也變得越牢固，需要用泥刀連續不斷狠狠地刮，才能把舊磚上頭這個未卜先知的老話刮乾淨。美索不達米亞的許多鄉村，都是用一些從巴比倫廢墟裏揀來的品質極佳的舊磚頭建成的，磚頭上面的水泥，時間更久，說不定也更加牢固。但不管情況怎樣，這把鋼製泥刀的格外堅硬，卻使我深感驚異，泥刀猛劈的次數如此之多，卻未曾使它受到損壞。由於我的磚頭都來自以前一根煙囪（儘管我沒有看到磚上刻有尼布甲尼撒的名字）。我盡量揀。有多少就揀多少，以便減少工作和浪費，我在壁爐周圍的磚頭之間填塞了湖岸上的圓石，並且就用湖中的白沙來做我的灰漿。我為爐灶花了很多時間，把它作為寒舍最緊要的一部分。真的，我工作得很精細，雖然我是一清早就從地上開始工作的，到晚上卻只疊起了離地不過數英寸高，我睡地板剛好用它代替枕頭；然而我記得我並沒有睡成了腰痠背痛；我的腰痠背痛倒是從前睡出來的。就在這段時期，我招待了一位詩人在這裏吃住了半個月，這讓我的房子空間更小。他帶來了自己的刀子，儘管我有兩把刀子，我們常常把刀子插進土裏，這樣來把它們擦亮。他和我一起做飯。我很高興看見我的壁爐漸漸疊高，呈現方形，結實起來，於是我就思忖，工作做得慢是慢了一點，不過據說慢工出細活，經久耐用。煙囪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獨立的結構，拔地而起，穿過屋子，直指天空；甚至在房子燒掉後，它有時仍會聳立著，它的重要性和獨立性是顯而易見的。那時已經接近夏天的尾聲。現在卻是十一月了。

　　北風已經開始讓湖水變涼了，儘管要讓湖裏的水全都變涼，北風需要不斷地吹上許多個星期，因為水太深了。在我給房子抹上灰泥之前，當我開始在晚上生火的時候，煙囪送煙的情況尤其良好，因為在木板之間有數量眾多的縫隙。然而我卻在那個涼爽而又通風的房間裏度過了一些快樂的夜晚，房間的周圍是滿是節疤的粗糙的棕色木板，頭上是高高的帶著樹皮的橡木。我的屋子後來抹過了灰漿，我不由得格外喜歡自己的屋子，我不得不承認，住在這樣的屋子裏，自然也格外舒服。人們居住的每一個房間，難道不應該頂頭很高，高得給人產生朦朦朧朧的感覺，入夜以後看得見一些椽子四周，火光投射的影子在跳躍了嗎？這些影子的形態，要比壁畫或者別的最昂貴的傢俱，更能啟動人們的幻想和想像力。現在第一次入住我的屋子，不妨可以這麼說，我已開始利用它來取暖，同時又可以避風雨了。我弄到一對舊薪架，這樣便可把柴火架高起來，離開壁爐地面，這還使我能看見我親手建造的煙囪背後所積的煤煙，所以我撥旺爐火時比往常更加理直氣壯，更加滿意。我的住房很小，無法引起回聲，但作為單家獨宅又似乎大了點，並且和鄰居隔離得太遠。這個屋子的所有具有吸引力的東西，全部集中在一個房子裏：那就是廚房、寢室、客廳和起居室。無論父母或子女、主人或僕役，住在一間屋子裏所能得到的一切心滿意足，我全都享受到了。

　　伽圖說，一個家庭的主人（Patremfamilias）必須在他的鄉居別墅中，具有「cellam oleariam,vinariam,dolia multa,uti lubeat caritatem expectare,et rei.et virtuti,et gloriac erit.」也就是說：「一個放油放酒的地窖，放進許多桶去預防艱難的日子，這是於他有利的、有價值的、光榮的。」在我的地窖中，我有一小桶的馬鈴薯，大約兩夸脫的豌豆，連帶它們的象鼻蟲，在我的架上，還有一點米，一罐糖漿，還有黑麥和印第安玉米粉，各一配克（pack，等於八夸脫）。

　　我有時候夢見一所大一些的人多的房子，聳立在古代神話中的黃金時代，用耐用材料建造的，沒有俗豔的裝飾，仍然只有一個房間，一個巨大、簡陋、堅實、原始的大廳，沒有天花板，也不抹灰泥，只有光禿的椽子和檁條支撐著頭頂上那較低的一片天空──能抵擋住雨雪。在那裏，在你進門向一個古代的躺臥的農神禮拜之後，你看到桁架中柱和雙柱架在接受你的敬意。一個空曠晦暗的屋子，你必須把火炬綁在一根長竿頂端，伸上頭頂方能看到屋頂，而在那裏，有人可以住在爐邊，有人可以住在視窗凹洞，有人睡在高背長椅上，有人躺在大廳一頭，有人在另一端，有人，如果他們願意，可以和蜘蛛一起住在屋樑上。這屋子，你一打開大門就到了裏邊，不必再拘泥形跡，完全可以放浪形骸；在那裏，風塵僕僕的旅客可以洗塵、宴飲、閒談、做夢，不需繼續跋涉；正是在暴風雨之夜你願意到達的一間房屋，一切應有盡有，毫無家務之累；在那裏，所有財產你一瞥可盡收眼底，而凡是人所需要的都掛在木釘上；同時是廚房、餐廳、客廳、臥室、儲藏室和閣樓；在那裏你可以看見木桶和梯子之類的有用的東西和碗櫥之類的便利的設備，你聽到壺裏的水沸騰著，你能向煮你的飯菜和火焰和烘焙你的麵包的爐子深致謝意，而必需的傢俱和用具是主要的裝飾品；在那裏，洗滌物不必曬在外面，爐火不熄，女主人也不會生氣，也許有時要你移動一下，讓廚子從地板門裏走下地窖去，而你不用蹬腳就可以知道你的腳下是虛是實。這房子像鳥巢，裏面四通八達且一目了然；你可以前門進來後門出去，而看不到它的房客；就是做客人的也可以享受房屋中的全部自由，並沒有八分之七是不能擅入的，並不是把你關在一個特設的小房間中叫你在裏面自得其樂──實際是使你孤零零地受到囚禁。現在，通常的主人都不肯邀請你到他的爐火邊去，他叫來泥瓦匠，另外給你在一條長廊中造一個火爐。所謂「招待」便是把你安置在最角落的一種技藝。關於做菜，自有秘密的一套，好像要在你的碗裏下毒似的。我感覺到我到過許多人家的宅邸，別人合法地命令我離去，不過我並沒有覺得我造訪過很多人家。我可以穿著我的舊衣服去拜訪在我描述過的房子裏過著簡樸生活的國王和王后，如果我陪伴他們的話；但是倘若我闖入了一個現代宮殿裏，那麼我別無所求，只想學會倒退走出來就可以了。

　　似乎我們的客廳語言本身將會失去其所有的活力，而完全退化為客廳交談（parlaver），我們的生活遠遠地脫離了生活的符號、生活的隱喻和轉義。必然是牽強附會。就像客廳與廚房相隔太遠，所以要用送菜升降機來傳遞飯菜。甚至吃飯也只不過是進食的比喻，彷彿只有野蠻人才跟大自然和真理比鄰而居，能夠向它們借用譬喻。遠遠住在西北的疆土或曼島的學者怎麼知道餐廳裏的沙龍式的清淡呢？

　　但是話又說回來，我的客人裏頭只有一兩個，還算膽子不小，留下來和我一塊兒喝玉米麵粥；可惜他們一看見危機露頭時，就匆忙地落荒而逃，好像危機會把這屋子震坍似的。後來結果呢，反正那麼多玉米麵粥給熬好了，這屋子依然好端端地屹立著。

　　直至嚴寒到來之時，我才給牆壁塗上灰泥。為了這個目的，我用船從湖的對岸把一些潔白的細沙運過來，船這種運輸工具對我有極大的吸引力，需要的話，我會樂意到更遠的地方去。在這期間，我的屋子四面已經都釘滿了薄薄的木板條子。在釘這些板條的時候，我很高興，我能夠一錘就釘好一隻釘子。我更加雄心萬丈，要熟練瀟灑地把灰漿從木板塗到牆上。我記起了一個誇誇其談的傢伙的故事，他美衣華服，常常在村裏蕩來蕩去，指手畫腳。有一天，他忽然想用躬行實踐來代替他的空口理論了，他挽起了袖子，拿了一塊泥瓦匠的木板，放上灰漿，總算沒出漏子，於是自鳴得意地瞄頭頂上的板條，用了一個勇敢的動作把灰漿糊上去，可是馬上丟人現眼，全部灰漿都掉回他那華美的胸襟上了。我再次欣賞灰漿，它能這樣簡潔、這樣便利地擊退了寒冷，它平滑又清爽，我懂得了一個泥瓦匠會碰到這樣一些故事。使我驚奇的是，我在泥平以前，磚頭那樣饑渴地吸入了灰漿中的全部水分，為了造一個新的壁爐，我用了多少桶水。前一個冬天，我就曾經試驗過，用我們的河流中學名Unio fluviatilis的一種介殼燒製成少量的石灰；所以我已知道從什麼地方去取得材料了。如果我高興的話，也許我會走一兩英里路，找到很好的石灰石，自己動手來燒石灰。

　　在此期間，在最蔭蔽和最淺的小灣裏，湖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比整個湖的封凍早了幾天，甚至幾個星期。最先結的冰特別有趣和完美，因為它堅硬、發暗、透明，給觀察淺處的湖底提供了最好的機會；因為你可以平躺在只有一英寸厚的冰面上，像隻在水面滑行的長足昆蟲，從從容容地研究離你只有兩三英寸遠的湖底，它像玻璃後面的一幅道，而那時的水自然總是平靜的。沙上有許多溝槽，若干生物曾經爬過去，又從原路爬回來；至於殘骸，那兒到處是白石英細粒形成的石蠶殼。也許是它們形成溝槽的吧，因為石蠶就在溝槽之中，雖然由它們來形成，而那些溝槽卻又顯得太寬大了。不過，冰本身是最值得玩味的東西，你得利用最早的機會來研究它。如果你就在冰凍以後的那天早晨仔細觀察它，你可以發現那些彷彿是在冰層中間的氣泡，實際上卻是附在冰下面的表層的，還有好些正從水底升上來；因為冰塊還是比較結實、微微發暗的，所以你可以穿過它看到湖水。這些氣泡的直徑大約從一英寸的十八分之一到八分之一，非常清晰而又非常華麗，你能看到你自己的臉反映在冰下面的這些氣泡上。一平方英寸內可以數出三四十個氣泡來。也有一些是在冰層之內的，狹小的、橢圓的、垂直的，約半英寸長，還有圓錐形的，頂朝上面，如果是剛剛凍結的冰，常常有一串珠子似的圓形氣泡，一個頂在一個的上面。但在冰層這中間的這些氣泡並沒有附在冰下面的那麼多，也沒那麼明顯，我常常投擲些石子去試試冰層的承受力，那些穿冰而過的石子帶了空氣下去，就在下面形成了很大明顯的白氣泡。有一天，我過了四十八小時之後再去老地方看看，雖然那窟窿裏已經結了一英寸厚的冰了，但是我看到那些大氣泡還很完滿，我從一塊冰邊上的裂縫裏看得很清楚。可是由於前兩天溫暖得彷彿小陽春，現在冰不再是瑩澈透亮、透出暗綠、看得到水底，卻是不透明的，呈現灰白色，冰層已經比以前厚一倍，卻不比以前堅固，熱量使氣泡大大擴展，凝集在一起，卻變得不規則了；不再一個頂著一個，往往像一個袋子裏倒出來的銀幣，堆積在一起，有的成了薄片彷彿只占了一個細小的裂隙。冰的美感已經消失，再要研究水底已經來不及了，我很好奇，想看清楚我的那個大氣泡在新冰那兒占了什麼位置，我挖起了一塊有中型氣泡的冰塊來，把它的底朝了天。在氣泡之下周圍已經結了一層新的冰，所以，氣泡是在兩片冰的中間，它全部是在下層中間的，卻又貼近上層，扁平的，也許有點像扁豆形，圓邊，深四分之一英寸，直徑四英寸；我十分意外地發現正對著氣泡的下面，冰融化得很有規則，像倒置的茶碟形狀，中間部分有八分之五英寸的高度，在水和氣泡的中間留有一個薄薄的分界線，厚薄幾乎不到一英寸的八分之一；在這個分界線裏，許多地方的小泡泡向下爆裂，也許在那些最大的氣泡下面根本就沒有冰了，因為這種氣泡直徑足足一英尺。我推斷，我起初看到的在冰面底下的無數小氣泡現在也同樣被凍入了冰塊中，每一個小氣泡都在不同的程度上像取火鏡一樣作用於底下的冰塊上，讓冰塊融化。這些小氣泡就是促成冰塊破裂和發出砰砰聲的小氣槍。

　　最後，冬天真的呼啦地來到了，我那抹牆的工作剛完，狂風開始在我屋子周圍呼嘯，彷彿直到此刻才讓它呼嘯似的。一夜又一夜，鵝群在黑暗中伴隨著尖叫聲、拍翅聲，笨拙而又緩慢地飛過來，甚至大地上已鋪滿白雪之後還會飛過來，有的落在華爾騰湖上，有的低低地掠過樹林子，飛向佳港，打算去墨西哥。好幾次，在十點、十一點光景，從村裏回到家，我聽到了一群野鵝的走動聲，要不然就是野鴨，在我屋後踩過窪地邊林中的枯葉，它們要去那裏覓食了，我還能聽見它們的領隊低喚著急行而去。一八四五年，華爾騰湖全面凍結的第一夜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晚上，十多天前，弗林特湖和其他較淺的湖沼就全部凍上了；一八四六年，是十二月十六日；一八四九年大約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夜裏；一八五○年大約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一八五二年，一月五日；一八五三年，十二月三一日。自十一月二十五日以來，白雪已經在地面上積起來了，突然間冬天的景象展現在我的面前。我深深地躲進我的小窩裏，希望我在我的屋子和我的心中都有一團火焰。現在我的戶外工作便是到森林中去找枯枝，抱在手中或者放在肩膀上，把它們撿回來；有時還在左右兩臂下各自挾了乾枯松枝，把它們拖回家。曾經在夏令用作藩籬的茂郁松樹現在卻夠讓我拖的了。我用它們祭了火神，因為它們已經祭過土地之神。這是多麼有滋有味的事，到森林中去獵取，或者說，去偷竊燃料，煮熟一頓飯菜！我的肉食和麵包都很香。我們大部分的鄉鎮，在森林裏都有足夠的柴薪和廢木料可以生火，可是目前它們卻沒有給任何人以溫暖，有人還以為它們阻礙了幼林的發展。湖上還有許多漂浮著的木料。夏天裏，我曾經發現了一個用蒼松做的木筏，是造鐵路的時候愛爾蘭人釘起來的，樹皮都還保留著。我把它們的一部分拖上了岸。已經浸過二年之久，現在又躺在高地有六個月，雖說還飽和著水沒法曬乾，卻是最上等的木料。在一個冬天的日子裏，我把木頭一根一根地拖過岸來，以此自娛，差不多要拖半英里。圓木長十五英尺，一頭擱在我的肩上，另一頭放在冰上，像滑冰一樣滑行；要不我就用白樺樹的枝條把幾根圓木捆縛在一起，然後才用一根更長的末端安有掛鈎的樺木或赤楊把它們拖過來。這些木頭雖然飽和著水，並且重得像鉛，但是卻不僅經燒，而且燒的火很熱；而且，我還覺得它們浸濕了更好燒，好像浸水的松脂，在燈裏燒起來格外經久。

　　吉爾賽在敘述英國那些住在森林周邊的人的情況時說：「擅自進入者對森林的蠶食，在森林邊緣修建的房舍不避艱險和籬笆。」被「舊森林法看作是嚴重的騷擾行為，因為這往往會對飛禽形成威脅一對森林有害等等，會以侵占公產的罪名受到嚴懲。」可是我比獵人或伐木工更關心野獸和森林保護，彷彿我自己便是護林官一樣；假若它有一部分被燒掉了，即便是我自己不慎燒掉的，我也要大為悲傷，比任何一個林地主人都要哀痛得更長久，而且更難以平復。我希望我們的農夫在砍伐一個森林的時候，能夠感覺到那種敬畏，就像古羅馬人在一個聖林裏砍伐林木、以使其透光的時候所感覺到的敬畏一樣，因為他們覺得這個森林是屬於一些神靈的。羅馬人先贖罪、後祈禱，無論你是男神或女神，這森林是因你而神聖的，願你賜福給我、給我的家庭和我的孩子們等等。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時代，在這個新的國家，林木究竟還有這樣一種價值，一種比黃金的價值更加持久更加普通的價值。在我們所有的發現和發明之後，還沒有誰從一堆木料旁邊走過會視而不見。它對我們是非常的寶貴，正如對我們的薩克遜和諾曼祖輩一樣。如果他們是用來做弓箭的，則我們是用它來做槍托的。植物學家米蕭在三十多年前說過，紐約和費城的燃料的價錢「接近於巴黎最好的木料的價錢，有時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這大城市每年需要三十萬考德（cord，木柴的計算單位）的燃料，而且周圍三百英里的土地都已砍伐過了。」在本鄉鎮上，木料的價錢幾乎日夜在漲，唯一的問題是今年比去年漲多少。親自到森林裏來的機械師或商人一定是為了林木拍賣才來的；甚至有人願出很高的價錢來取得在砍伐者走了以後揀拾廢木的權利。人們求助於森林來獲得燃料和製作藝術品的材料已經有許多年了；新英格蘭人和新荷蘭人，巴黎人和賽爾特人，農夫與羅賓漢．古德．布雷克和哈雷．吉爾，在世界上大多數地方的王子和農夫，學者和野蠻人，他們全都同樣仍然需要來自森林的幾根枯枝，來溫暖自己和為自己燒飯。我也不能沒有那幾根枯枝而對付過去。

　　每個人看著自己的柴火堆，都會喜形於色。我喜歡把我的柴火堆在窗前，劈柴劈得越多，越能勾起我對自己愉快工作的回憶。我有一柄沒人要的舊斧頭，冬天裏我常常在屋子向陽的一面砍那些豆田中挖出來的樹根。正如在我耕地時所租用的馬匹的主人曾預言過的，這些樹根給了我兩次溫暖，一次是我劈開它們的時候、一次在燃燒它們的時候，可是再沒有燃料能夠發出更多的熱量來了。至於那柄斧頭，有人勸我到村中的鐵匠那裏去「淬」一下，可是我自己「淬」了它，並用一根山核桃木給它裝上柄，可以用了。雖然它很鈍，卻至少是修好了。

　　幾片含樹脂多的松木是極其珍貴的。這種燃料還有多少埋藏在大地的腹內，記住這一點很有趣的。前些年，我時常出去「勘探」一些光禿禿的山坡，以前那裏曾經生長著一棵北美油松，我於是把那些含有很多樹脂的油松根挖出來。它們幾乎是無法毀滅的。至少三四十年的樹根，芯子裏還是完好的，雖然外表的邊材已經朽爛了，那厚厚的樹皮在芯子外邊四五英寸的地方形成了一個環，和地面相齊。你用斧頭和鏟子探索這個礦藏，沿著那黃黃的牛油脂似的、骨髓似的儲藏質，或者彷彿找到了金礦的棚子裏儲藏起來。把青蒼的山核桃木精巧地劈開，是伐木工們在森林中生篝火時所用的引火。每隔一陣，我也把這種燃料預備一些。正如村中的嫋嫋的炊煙一樣，我的煙囪上也有一道濃煙流出來，讓華爾騰谷中的許多野性的居民知道我是醒著的──

　　「舒展雙翅的輕煙，伊卡洛斯般魯莽的鳥兒啊，
　　高飛向上，卻融去了你的翼尖，
　　無聲的雲雀，黎明的使者，
　　盤旋在小村之上，那是你自己的窩巢；
　　或者，你是消失了的夢，
　　午夜幽靈的朦朧身彩，在攏起你的衣裙；
　　夜裏為星星蒙上一層面紗，白天使光線暗淡把太陽遮蔽；
　　去吧，我祭供焚香的煙啊，從這個壁爐中飛升，
　　祈求諸神寬恕這明淨的火焰。」

　　堅硬的青色木柴剛剛劈開，儘管我使用這種柴火很少，它們卻比別的木料更適合我生火。有時候，我在冬日下午外出散步，常會把火燒得很旺；三四個小時返回家裏時，火還在燃燒，火苗呼呼地向上躥。我出去之後，房中並不是空無一人的。好像我留下了一個愉快的管家在裏面。住在那裏的是我和火；一般來說，這位管家是忠實可靠的。然而，也有過一天，我正在劈木頭，我想到我該到視窗去看看，這座房子是否著火了；我的記憶中，就是這麼一次，我在這事上焦慮突然奔湧而至，所以，我去張望了，我看到一粒火星燒著我的床鋪，我就走了進去，把它撲滅，它已經燒去了我手掌那麼大的一塊。既然我的房屋處在這樣一個陽光充足，又背風的位置上，它的屋脊又很低，所以在任何一個冬日的下午，我都可以將火滅掉而不會冷。

　　鼴鼠在我的窖裏做窩，每三個馬鈴薯就有一個被它們啃掉，甚至還在那裏用抹灰泥剩下來的一些毛髮和牛皮紙，做出了一張舒適的床；因為甚至最野性十足的動物，也像人一樣喜歡舒適和溫暖，而且只是因為它們是如此仔細地獲得舒適和溫暖，才得以從冬天中挺過來。我有幾個朋友，說話的口氣好像我跑到森林裏來是為了要把我自己凍僵。動物只要在隱蔽的地方安排一張床鋪，它以自己的體溫來取暖；人卻因為發現了火，在一個寬大的房間內把空氣關了起來，把它弄得很溫暖，而不靠自己的體溫；然後把自己的暖房做成臥室，讓他可以不穿許多笨重的衣服而跑來跑去，在冬天裏保持著一種夏天的溫度；更因為有窗子，依然能邀入光明來；再用一盞燈火，就把白晝拉長。就這樣，他超出了他的本能一步或兩步，節省下時間來從事純粹的藝術了。雖然，每當我長久置身於狂風之下，我的全身就開始麻木，可是，等到我回到了溫暖的房屋之內，我立刻恢復了我的靈敏的意識，又延長了我的生命。就是住在最奢華的房間裏的人在這方面也沒有什麼可以誇耀的，我們也不必費神去猜測人類最後將怎麼毀滅。只要北方刮來稍微強勁一點的狂風，隨時都可以切斷他們的生命線。我們常常用「寒冷的星期五」和「大雪天」來計算日子；反正星期五更冷一點，或者雪下得更大些，人類在地球上的生存，恐怕就會告一段落。

　　下一個冬天，為了經濟起見，我使用一個小小的爐灶，因為森林不歸我所有；但它沒有像壁爐的火那麼旺盛。這時烹調之事大部分再也不具詩意，而只是個化學過程。人們很快就會忘記掉，在這些使用爐灶的日子裏，我們習慣於按照印第安人的辦法，用爐灰去烤馬鈴薯。爐灶不僅占地位，熏得房間裏一股煙味，而且看不見火，我覺得彷彿失去了一個伴侶似的。你常常可以在火中認出一個面孔來。勞動者，在晚上凝望著火，常把白天積聚起來的雜亂而又粗俗的思想，都放到火裏去洗煉。可是我再不能坐著凝望火焰了，有一位詩人的切題的詩句對我發生了新的力量：

　　「光亮的火焰，永遠速不要拒絕我，
　　你那可愛的生命之影，親密之情，
　　向上升味的光亮，是我的希望？
　　到夜晚沉淪低垂的是我的命運？
　　你是所有的人都歡迎，都愛的，
　　為何給放逐出我們的爐邊和大廳？
　　難道是你的存在太富於想像了，
　　不能作遲鈍的浮生的普遍照明？
　　你的神秘的光芒不是跟我們的同性情的靈魂交談嗎？秘不可洩？

　　是的，我們安全而強壯，因為現在我們坐在爐旁，
　　爐中沒有暗影。
　　也許沒有喜樂哀愁，只有一個火，
　　溫暖我們手和足──也不希望更多；
　　有了它這堅密、實用的一堆火，
　　在它前面的人可以坐下，可以安寢，
　　不必怕黑暗中顯現遊魂厲鬼，
　　古樹的火光閃閃地和我們絮語。」

從前的住戶和冬天的訪客

　　當外面風雪呼號，甚至連貓頭鷹都噤若寒蟬的時候，我在我的爐邊，度過了一些美好的、歡樂的冬日與冬夜。好多個星期，除了偶爾來砍柴，用雪橇運往村子的人之外，我散步時不曾遇見一人。然而，大風大雪卻教我在樹林中最深的雪裏開闢出了小徑。因為，當我走過雪地，風便把橡樹葉吹入我的足跡，在那裏停住，而後由於吸收日照把雪融化，所以不但為我的腳闢出一條幹道，夜間還做了引導我的黑線。至於人類社會，我不得不使出點魔法，召喚這林子裏往昔的居民。我的同鎮居民中許多人都記得我房子附近的那條路，那裏曾迴響過居民的笑聲和交談，一路兩旁的樹林中這裏那裏點綴著居民們的小花園和住房，儘管當時被樹林遮擋得比現在更加掩蔽。在一些地方，在我自己的記憶裏，松樹的枝椏會刮擦馬車的兩側，婦女和兒童不得不單獨地步行到林肯鎮，一路上都在擔驚受怕，往往會身不由己地跑上一段距離，儘管它主要的是一條通往鄰村的小路，或者是伐木工走的小路，但卻由於其多姿多彩而給旅行者帶來比現在更多的樂趣，在他的記憶中也留存更加久遠。在現在堅硬空曠的田野從村子延伸到樹木的那片地方，當時那條路卻穿過一片楓樹沼澤地，路的基礎是原木構成，毫無疑問，殘餘的原木仍然是今天的這條塵土飛揚的公路的基礎，這條公路從斯特拉頓農場經過法爾姆通往布瑞斯特山，斯特拉頓農場即現在的救濟院。

　　伽圖．英格拉漢曾住在我家豆田東面，穿過那條路的東方。他是康科特鄉紳鄧肯．英格拉漢紳士的奴隸，鄧肯為他的奴隸建了一間房子並允許他住在華爾騰森林裏；我講的這個伽圖不是尤蒂卡的那位而是康科特的這位。有人說他是幾內亞黑人。有人還記得他在胡桃林中的一塊小地，他讓胡桃長到他變老需要它們為止，但最後還是被一位年輕的白人投機家買下了這片胡桃林。現在他也有一所狹長的房子。伽圖的那個半已消失無蹤的地窖窟窿至今還在，卻很少人知道了，因為有一行松樹遮去了路人的視線。現在那裏滿是平滑的黃櫨樹（學名Rhus glabra），還有很原始的一種黃色紫苑（學名solidago stricta），也在那裏很茂鬱地生長著。

　　在我田地的一個角上，離鎮更近一些的地方，是黑人女子澤兒法的小屋，她在那兒給鎮裏的居民紡亞麻，她有響亮突出的嗓音，一唱起來，華爾騰森林就響徹了她尖而高的歌聲。最後，在一八一二年的戰爭中，她不在家的時候，她的房子被假釋的英軍士兵放火燒掉了，她的貓、狗、母雞都一起燒死了。她過著十分艱苦、近乎非人的生活。有位以前常到這片森林裏的人還記得，一天中午經過她的小屋時，聽見她對著撲撲作響的水壺絮絮低語──「你們全是骨頭，全是骨頭！」在那裏的橡樹林間我還看到一些殘垣斷壁。

　　沿路而下，在右手邊，布瑞斯特山上，住著布瑞斯特．弗瑞曼，「一個心趣手巧的黑人」，卡明斯鄉紳的奴隸。那裏至今仍生長著布瑞斯特栽種和培育的蘋果樹；現在已經是很大的老樹了，但是它們的果實吃起來依然野味十足，蘋果味很濃。不久以前，我在林肯鎮的舊墓地讀到他的墓誌銘，他的墓碑有點歪斜，在無名軍墓的附近，那些英軍士兵是從康科特撤退時戰死的；在墓碑上他被稱為「西比奧．布瑞斯特」，意思是「一個有色人」，好像他的膚色褪色了似的，實際上他更有資格稱為「西比奧．阿非利坎奴斯」。墓碑還以明顯的腔調告訴我他死亡的時間，而這又只不過是間接地告訴我，他曾經活過。他那位殷勤好客的妻子芳達和他長眠在一起，她替人算命，不過很討人喜歡，她的個子又大、又圓、又黑，比任何夜間生的孩子都黑，如此黑黝黝、圓鼓鼓的肉球在康科特是空前絕後的。

　　沿著山再下去，靠左手，在林中的古道上，還留著斯特拉頓家的殘跡；他家的果樹園曾經把布瑞斯特山的斜坡全部都占了，可是也老早給蒼松殺退，只除了少數樹根，那些根上又生出了更繁茂的野樹。

　　離鎮更近之處，在路的另一邊，就在樹林的邊上，你來到了布列德的地方；那個地方因一個魔鬼的惡作劇而聞名，這個魔鬼的名字沒有明確列入古代神話之中，卻在新英格蘭人的生活中扮演了一個突出的、令人震驚的角色，和任何神話人物一樣，有朝一日理應有人為他立傳。他先喬裝成一朋友或雇工來到你家，然後趁你不備就搶劫一空，將你全家殺得一個不留──號稱新英格蘭烈酒。但歷史還不必把這裏所發生的一切悲劇都寫出來，多少讓時間來沖淡悲劇色彩，給它們添上了寧靜愉悅的色彩。這裏流傳的最馬虎最含糊的傳說是，這裏曾經有過一個酒店；那口井也是傳說之物，為路人供給飲料，讓他的坐騎補充水分。在這裏，人們互相致意，聽聽新聞，說說新聞，然後接著上路。

　　布列德的棚屋在十二年前還是完好的，儘管好久沒有人居住了。它大約和我的棚屋一樣大小。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它是在一個總統選舉日的夜晚，被惡作劇的孩子們放火燒了。當時我是住在村子的邊上，正在埋頭讀達文南的《龔德伯》。那年冬天我因為嗜睡而苦惱，順便說一句，我根本就不知道是否應該把它看作是家庭遺傳，因為我有一個舅舅，他在刮鬍子的時候都會入睡，因而為了保持清醒守安息日，他不得不在星期天的時候在地窖裏去掉馬鈴薯上的芽；要不然我的嗜睡，就是試圖一字不漏地讀夏美爾編的英國詩集所帶來的後果。我的神經簡直受不了了。正當我把頭低垂到這本書上時，火警鐘聲響了。救火車趕緊朝那裏開去，前面是一群男人和小孩在亂跑，我跑在最前面，因為我躍過了小溪。我們以為火災是遠在森林的南端──我們這些人以前都救過火──穀倉，商店，或者住宅，或者全都燒了，有一個人喊道：「是貝克的毅倉」。「是科德曼的地方，」另外的人這樣肯定。於是又一陣火星騰上了森林之上的天空，好像屋脊塌了下去，於是我們都叫起了：「康科特來救火了！」在狂怒的速度下，車輛飛去如飛矢，坐滿了人，其中說不定有保險公司代理人，不管火燒得離他如何遠，他還是必須到場的；然而救火車的鈴聲卻越落越後，它更慢更穩重了，而在所有的人車後面，後來大家竊竊私語地說，就有那一批放了火，又來報火警的人。我們就這樣繼續前進，像真正的唯心論者，拒絕相信我們自己感官獲得的證據，直到在路拐彎的地方，我們聽見了火燒的爆裂聲，窗際感覺到了牆那邊傳來的火的逼人熱度，這才明白，啊呀！我們到了火場了。火近了，卻使我們的狂熱降了下來。起初，我們還想把一湖的水都潑上去；但後來決定還是讓它燒吧，這屋子已經大勢已去，而且一文不值。於是，我們就站在救火車旁，擠來擠去，用大喇叭來表達我們的意見，或者低聲談論世界上曾發生過的大火災，包括巴斯庫商店的那次大火災。我們私下想，要是我們能及時帶著「桶」到那裏，而且附近又有一口池塘的話，我們就可以把那次慘絕人寰的大火化為另一次沖決一切的大洪水。我們最終撤走時沒有搞什麼惡作劇就回去睡覺，看《龔德柏》。但是，說到《龔德柏》，我記起來序言裏有一段話說：機智就是靈魂的火藥──「多數人都並不具有機智，正如印第安人不瞭解火藥。」

　　第二天晚上，大約同一時間，我碰巧從那條路上走過田野，聽見在這個地點有人在低聲呻吟，我在黑暗中走上前去，發現了這個家庭的我所認識的唯一的倖存者，他是這個家庭的優點和缺點的繼承人，只有他對這場火災感興趣，他趴在地上，從地窖的牆的上方看下面仍在悶燃著的餘燼，同時又習慣性地自言自語。他整天待在河邊草地那裏工作，但凡有時間也會抽空過來，看看他的祖上的老宅子，他自己的青春歲月就是在那裏度過的。他老是趴在那個地窖上頭，從各個視角、各個方位，輪番地仔細察看，彷彿那裏石板裏頭藏著他還記得的金銀財寶，其窗，如今什麼都尋覓不到，只有一堆堆碎磚和灰燼。房子早已蕩然無存了，他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廢墟。此刻我來到他面前所隱含的同情，好歹使他得到不少寬慰。他指給我看已被覆蓋住的那口井，天色已黑了，盡可能去看一看；真是謝天謝地，那口井是斷斷乎燒不掉的；他沿著牆根摸索了老半天，總算尋摸到了他老爸親手製作並且親手架起來的井水提取裝置，摸一摸那鈎住盛滿水的井桶往上提的鐵鈎或者鐵扣──如今，他抓得住、摸得著的，也僅僅是這一個玩意了──他要我相信它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提水裝置」。我摸了那東西，每天散步還注意到它，因為那上面掛著一個家庭的歷史。

　　在左邊，在可以看見井和牆邊的丁香花叢的地方，在現在的空地裏，曾經住過紐丁和勒．格魯斯。可是，讓我們回到林肯鎮去吧。

　　比這些人家還要深入到林子裏去，在大路離湖最近的地方，製陶工魏曼依法在那裏占了一塊地，給鎮上的人供應陶器，還留下了後人繼承他的事業。他們都沒有什麼家當，活著的時候勉強得到允許，保持擁有的那塊土地；鎮治安官常常去地裏收稅，但是徒勞無功，只能「扣押一件小東西」，走個形式。我看過他的帳目，捨此以外確實身無長物。仲夏時節，有一天，我正在鋤地，有一個人駕著一輛滿載陶器的馬車去趕集，到了我的地頭邊，他就勒馬停了下來，向我打聽有關小魏曼的情況。很久以前，小魏曼向他買過一個轉盤，他很想瞭解一下小魏曼近日裏怎麼樣了。過去我在經文裏讀到過陶工的泥坯和轉盤，但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們所用的陶器，並不是毫無破損地從那時候留下來的，或者說就像長在樹上的葫蘆一樣，所以，聽說在我的街坊裏頭，有人從事這種塑造藝術，我心裏挺高興。

　　在我之前，這片森林裏的最後一位居民是一位愛爾蘭人，叫修．考依爾（我要是把他的名寫成科爾也行），他曾住在魏曼的住宅裏──人們叫他考依爾上校。據說他曾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如果他還活著，我就會要他把他打過的仗重新講述一遍。他在這裏的職業是挖溝。拿破崙去了聖赫勒拿島，考依爾來到華爾騰森林。我所知道的有關他的事都是很淒慘的。他很講究風度，就像見過世面的人似的，他說起話來特別彬彬有禮，那是你斷斷乎沒有聽到過的。到了仲夏時節，他身上還披著一件厚大衣，因為他患著震顫性譫妄症，連臉色都紅得像抹上胭脂似的。我入住樹林後不久，他就死在布瑞斯特山腳下的大路上，所以，在我的記憶中沒有他這個鄰居。他的房子還沒拆掉以前，他的同道都把它當作「凶宅」而退避三舍，可我倒是對它實地走訪過。只見他的那些舊衣服都已穿得皺皮疙瘩，就像他本人似的，亂堆在那張高高隆起的木板床上。擱在壁爐上的，是他的破煙斗，而不是一隻在泉水邊打破了的碗。布瑞斯特泉水永遠也不會成為他死亡的象徵，因為他向我坦承過，他儘管早就聽說過布瑞斯特泉水，卻一輩子都沒見到過；沾滿塵埃的紙牌，什麼方塊、黑桃和紅心老Ｋ等，滿地都是。一隻黑色小雞沒讓遺產管理人捉去，它的羽毛烏黑得像黑夜，一氣不吭，默默地等待雷納德狐，它依然棲息在隔壁房間裏頭。房子後頭花園的輪廓，至今依稀可見，那裏草木種下以後一次都沒有鬆過土、除過草，因為主人患病後周身一直在震顫，不過如今已到了收穫時節了。園子裏長滿了羅馬苦艾和叫化草，這後一種草的果實都黏附在我的衣服上。一張新剝下來的土撥鼠皮張貼在房子的後面，成為他最後一件滑鐵盧的戰利品；但是，他已不需要什麼溫暖的帽子或者手套了。

　　現在，只有地上的一個凹坑才能標明這些住房的地點，能作出標明的還有埋在地裏的地窖的石頭，以及在那裏的向陽的草地上長著的楊梅、草莓、薄盆子、榛樹叢和黃櫨樹：在原先靠近壁爐的地方，現在長著一些北美油松或者節節疤疤的橡樹。當年門前石階那兒，也許還有一棵芳香的黑樺樹在搖曳呢。有時，水井的凹坑至今還能依稀可見，原先這裏有過泉水，如今只有乾枯的無淚的野草；要不然，這家族的最後一個人離去時，從草地裏搬來一塊石板，將水井深深地蓋住了──反正以後總會被人發現，把水井掩蓋起來──想必是令人傷心的事，淚泉隨之汩汩地噴湧。這裏曾有過熱鬧的人類生活，他們當時也會以某種形式、方言或其他辦法依次討論過「命運，自由意志，絕對預知」，而現在這一切只剩下這些像被遺棄的狐狸洞一樣的地窖坑和古洞。但我所能瞭解的他們的結論便只是這個，「伽圖和布瑞斯特曾經拔過羊毛」；這差不多跟著名的哲學學派的歷史一樣有教育意義。

　　而在門框、門楣、門檻都消失了一世代之後，生機勃勃的丁香花還是生長著，每年春天展開它的芳香的花朵，給沉思的旅行者去摘；從前是一雙小孩子的手種下的，在屋前的院子裏，現在都生在無人跡的牧場上的牆腳邊，並且讓位給新興的森林了──那些丁香是這個家庭的唯一的倖存者，孑然一遺民。黑人的孩子們壓根想不到，他們在住宅背蔭處插下只有兩個芽眼的細枝，經過他們天天澆水，就這麼深深地紮下了根，沒想到活得比孩子們的歲數還大，而且活得比在後頭給它遮蔭的宅子本身壽命更長，甚至比大人們的花園和果園沿革更悠久，在他們長大、去世後又過去了半個世紀，丁香花卻悄悄地把他們的故事講給一個孤獨的漫遊者聽──丁香花開得好美，而且，芳香四溢，宛如在第一個春天裏開放一模一樣。丁香花那種依然嬌嫩、淡雅和歡快的色彩，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裏。

　　然而這個小村莊，本來是一個發展的萌芽，為什麼在康科特能夠堅持下來的時候，它卻消失了呢？是那裏沒有自然優勢嗎？──譬如說，沒有水的資源，是這樣嗎？啊，深深的華爾騰湖，清涼的布瑞斯特泉──可以在這兒長期健康痛飲。惜乎人們壓根沒有加以利用，只不過用它去稀釋他們的杯中之物。他們都是清一色的酒徒。為什麼就不能讓編籃子、紮馬廄掃帚、織席子、烤玉米、織麻布、製陶器等行當，在這裏生意興隆起來，使荒原像玫瑰一樣灼然盛開，使子子孫孫能繼承他們祖上的田地呢？貧瘠的土壤至少也能防止低地的退化。天哪！這些原住民的記憶，竟然壓根沒能使這裏的山水增光添彩！也許大自然又會重新嘗試，讓我來當第一位定居者，而我去年春天建的房子將成為這個小村落最古老的房子。

　　我不知道我在修建房子的地點上有誰曾經修建過房屋。讓我遠離建築在一個更古老的城市廢墟上的城市吧，它的材料是廢墟，它的花園是墓地。土壤已經變荒蕪了，而且受到了詛咒，而且在成為必不可少的東西之前便會被摧毀。就這樣片片斷斷地回想著，我把這些人安置在樹林裏，哄著自己進入了夢鄉。

　　在這個季節，我很少有來客。當積雪最深的時候，往往連續一個星期或者兩個星期，都沒有一個漫遊者冒險到我的房子的附近，但在那裏我卻就像一隻田鼠一樣過得舒適，或者就像牛和家禽一樣舒適，據說牛和家禽長時間埋在積雪裏，即使沒有食物也能夠倖存。或者說像本州薩頓鎮早期移民那一家人，一七一七年刮起那場大雪時，這個移民本人正好外出，不料他那個小茅屋全給大雪蓋沒了，只見煙囪裏冒出來的熱氣在積雪中融化成一個窟窿眼，卻被一個印第安人發現，這才使一家人得救了。不過，對於我呢，至今沒有哪個友好的印第安人表示過關注；其實，對他來說，也沒有必要，因為這小屋主人總是株守在家裏。好大的雪啊！聽著，多有勁兒！農夫們沒法駕著驢馬去樹林子和沼澤地了；他們不得不把自家門前的那些綠蔭樹砍倒；在地面凍硬時，他們就到沼澤去砍樹，到第二年春天一看，他們是在離地十英尺的地方砍下樹的。

　　積雪最深時，從公路到我家有半英里長的那條路，好像是迂迴曲折的虛線，每兩點之間都有很大的空白。一連平靜一星期的天氣中，我總是跨出同樣的步數，同樣大小的步伐，謹慎地行走，像一支兩腳規一樣地準確，老在我自己的深深的足印上──冬天把我們侷限在這樣的路線上了──可是這些足印往往反映出天空的蔚藍色。但不管是怎麼樣的天氣，都阻撓不了我去散步，或者外出，因為我經常為了踐約起見，在最深的雪地裏步行八英里或者十英里，去跟一棟山毛櫸，或者一棵黃樺樹，或者松樹林中的一個老相識會晤；積雪和冰凌使松樹的枝椏都給壓彎了，樹梢頭顯得更尖峭，因而變成了冷杉似的；有時候，我踩著近兩英尺深的積雪，步履艱難地向高高的山頂走去，每走一步，都像另一場暴風雪沖我頭頂上撲過來；有時候，我索性用雙手和膝蓋在雪地裏爬行、拼搏，反正當時連獵戶全都回去過冬了。有一天下午，我覺得挺好玩，正在觀察一隻胸部有褐色斑紋的大林鶚（拉丁文學名Strix nebulosea），它棲息在一棵白皮松的低矮的枯枝上，緊挨著樹幹，恰好是在大白天，我站的地方離它還不到一竿遠。我走過去的時候，兩腳踩雪的聲響，它是聽得見的，卻看不清我。我讓兩腳在雪地裏踩得猛響時，只見它的脖子就伸了出來，脖頸羽毛豎立起來，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但它的眼瞼卻很快又閉上，開始打起盹來著。我觀察它半個鐘頭之後，自己也有點兒睡眼惺忪，瞧它就這麼著兩眼半睜半閉，棲息在那兒，像一隻貓，或者換句話說，像貓的長翅膀的兄弟。它的眼瞼之間只留著一道窄縫，這樣，它和我就保持了一種半島狀的關係吧；它就這麼著，兩眼半睜半閉，從夢幻中往外觀望，極力想知道我是何許人也：是一個模糊不清的物體，抑或是遮住它視線的一顆塵埃。最後，也許是某個更大的聲響，也許是我越走越近的緣故，它就顯得很不自在了，懶洋洋地在棲枝上轉了個身，彷彿它的美夢給攪亂了而很不耐煩似的。當他飛離枝頭，在松林裏振翅，翅膀伸展到出人意料的寬度，我卻一點聲音也聽不見。就這樣，靠著對周圍環境的極度敏感而不是靠視覺，它在松枝間飛翔，可以說以它敏感的翼尖，在昏暗中找到了一個新的枝頭棲息，它也許能夠在那兒不受打攪地等待它的一天的到來。

　　我走過貫穿草地的一條長長的鐵路堤道時，遇到了一陣陣怒吼凜冽的寒風，因為只有在那裏，風才可以肆虐橫行。雪粒抽打我的一邊臉頰，儘管我是如此異端，我還是把另一邊臉頰轉過來讓它抽打。從布瑞斯特山上來的馬車道上，也好不了多少。反正我還是要到鎮上去，就像一個友好的印第安人，漫山遍野的積雪在華爾騰湖兩側有如牆壁似的堆積起來，只消過去半個鐘頭，風雪管保將行人的足跡給蓋沒了。我回來的時候，就在新形成的積雪裏踉蹌掙扎過，西北風忙不迭把粉狀白雪積存在大路一個急拐處，那裏連一隻兔子的足跡都看不到，更不用說一隻草地田鼠的些許足跡了。但不管怎麼說，即使在寒冬季節，我也還看到過暖和而鬆軟的沼澤地上，野草和臭菘依然永保常綠，一些耐寒飛禽有時偶爾會來這裏，等待大地回春呢。

　　有時候，儘管大雪擋道，我夜間散步回來，會碰上伐木工從我的門裏走出來的深深的腳印，還會在壁爐邊發現他弄下的大量木屑，房子裏充滿他的煙斗的味道。要不然，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如果碰巧我在家，聽得見一個精明的農夫踩雪時咔嚓咔嚓的腳步聲，諒他是大老遠穿過樹林子，找上門來套近乎，「聊聊天」；他是少數「在自家農場」種莊稼的人之一；他身上穿的不是教授的長袍，而是一套工作服，他說話時動不動會援引教會或者國家的那些仁義道德，就像他從牲口棚裏拉出來一車糞肥似的。我們談到了原始時代的儉樸生活，那時候，人們在冷得反而有精氣神的天氣裏，圍坐在一大堆篝火邊，大家頭腦倒是個個清醒；而在沒有別的甜點心吃的時候，我們就嘗試著用牙齒咬聰明的松鼠早就不吃的許多堅果，因為那些殼最厚的堅果往往是空心的。

　　從最遠的地方，走過最深的雪，冒著最可怕的暴風雪來到我住所的是一位詩人。一個農夫，一個獵手，一個士兵，一位記者，甚至一位哲學家，可能會被嚇倒。可是什麼也嚇不住一位詩人，因為他是為純粹的愛所驅駛的。他的來來去去，有誰能預測呢？他的職業就像醫生，哪怕上床睡覺了，也隨時被叫喚出門應診去。我們使這個小屋子裏歡聲笑語不絕於耳，而且好多輕聲細語的清醒的談話也在迴響著，這就彌補了華爾騰谷地很久以來的沉默。相形之下，百老匯也會顯得冷清而又荒涼了。我們倆不時縱聲大笑，也許是因為剛才脫口而出的一句妙語，要不就是因為正要談到的一則笑話。我們一邊喝著稀粥，一邊談了許多「全新的」人生哲學，這碗稀粥既可饗客，又適宜於清醒地作哲學的討論。

　　我不會忘記，我在華爾騰湖過的最後一個冬天，還來過另外一個受歡迎的客人，他有一段時期穿過村子，穿過雨雪和黑暗，直到他透過樹叢看見了我的燈光，和我共度了好幾個漫長的冬夜。他是最後的哲學家中的一個──康奈狄克州把他獻給了世界──他先是推銷它的商品，後來，正如他所宣佈的，就開始推銷自己的頭腦。他還在推銷這些，抬高上帝，貶低世人，只有大腦才是果實，就像果仁才是堅果一樣。我想他一定是世人中最有信仰的人了。他的言語態度總是做得比其他人所熟悉的更好，隨著時代的遷移，他應該是最後一位感到悵然若失的人。他在當前還沒有冒險行為。儘管比較而言現在不為人注意，但是等到他的出頭之日，多數人猜想不到的法則便會發生作用，家長和統治者們終會來向他請教的──

　　看不見晴朗的人是多麼的盲目啊！

　　人類真正的朋友；幾乎是人類進步的唯一朋友。一個老凡人，倒不如說是個神仙，不厭其煩，誠心誠意地把銘刻在人體上的偶像解釋明白，他們是神，但只是外表損壞有點傾斜的紀念碑。他以殷勤的智慧擁抱孩子、乞丐、瘋子和學者，接受所有人的意思，同時又常常使這種思想變得更廣博精深。我想他應該在世界大路上開設一個大旅館，全世界的哲學家都招待，而在招牌上應該寫道：「招待人，不招待他的獸性。有閒暇與平靜心情的人有請，要尋找一條正路的人進來。」他大約是最清醒的人，我所認識的人中間最不會勾心鬥角的一個；昨天和今天他是同一個人。從前我們散步，我們談天，很有效地把我們的世界遺棄在後邊了，因為他不屬於這世界的任何制度，生來自由，異常智巧。不論我們轉向哪一條路，似乎天和地都連成一體，因為他讓山水輝煌燦爛。一個穿藍袍的人。他最合適的屋頂便是天空，星空映照著他的澄澈。我看不出他會死的，大自然是不忍讓他逝去。

　　我們把各自思想的木瓦片烤乾烤透，坐在火邊把它們砍削，試一試我們的刀子的鋒利程度，欣賞鄉間松樹的清晰的黃澄澄的紋理。我們跋涉得如此溫和，如此心懷敬意，或者我們一起提攜，配合得如此順遂，我們的思想之魚沒有受到驚嚇，沒有人從溪水中逃離，它們對岸邊釣魚的人並不害怕，而是款款游來，款款游離，好像雲彩在西邊天空飄浮，那珍珠母般的雲團在那裏時而形成，時而化開。我們在那裏工作著，修改著神話，不時地讓寓言臻於完善，並且建造起大地提供不出有價值的基礎的空中樓閣。偉大的觀看者！偉大的期待者！與其交談就是新英格蘭之夜晚會。啊！我們有這樣的交談，那是隱士和哲學家之間的對話，還有我提到的那位老移民──我們三個談得讓我的小房子擴大了，變形了。我不敢說，在氣壓之上，每一英寸範圍要承受多少磅的重量，它裂開了縫，因此，後來得用許多乏味的話來填塞，以防止洩漏──不過我已經叫人撿到足夠多的那種麻絮了。

　　另外還有一個人，住在村中他自己的家裏，我跟他有過「極好的共處時間」，永遠難忘，他也不時來看我；可是再沒有結交別人了。

　　和在別的地方一樣，我在那裏有時也期待著那位永不到來的客人。《毗濕奴往世書》中說：「黃昏時分，屋主應該在他的院子裏停留大約擠一隻奶牛的時間，如果他願意，可以再長一些，等待客人的到來。」我常常履行這一好客的職責，等待的時間足夠擠一群奶牛的奶，但是並沒有看到有人從市鎮裏來。

冬季動物

　　等到湖水凍成結實的冰，不但跑到許多地點去都有了新的道路、更短的快捷方式，而且還可以站在冰上看那些熟悉的風景。當我經過積雪以後的弗林特湖的時候，雖然我在上面划過槳，溜過冰，它卻出入意料地變得大了，而且很奇怪，它使我老是想著巴芬灣。在我周圍，林肯鎮的群山矗立在一個茫茫雪原的四極，我以前彷彿並未到過這個平原。在冰上說不準是多遠的地方，漁夫們帶著狼犬慢步移動，使人把他們當作是海豹獵人或是愛斯基摩人，要是在霧濛濛的天氣裏，便會隱約看見他們像一群奇妙的生物，我不知道他們是巨人還是侏儒。晚上我去林肯鎮演講總是走這條路，在我的小屋和演講室之間，我沒有走別的路，也沒經過任何房子。途中越過鵝湖，那裏是麝香鼠群居之處，它們的府邸聳立在冰層上，沒有一隻麝香鼠在風雪中溜達。華爾騰湖像其他幾個湖一樣，常常沒有白雪鋪蓋，至多撒上了一層細雪粉，不久讓風吹走了。這是我的小木屋的前庭，我在上面逍遙自在地散步；而其他地方積雪達近二英尺，村子裏的住戶給閉鎖在莊子裏的小天地了。在村外的道路上，難得欣賞到雪橇上的鈴聲，我通常走起來跌跌撞撞，一走一滑一溜，彷彿走在巨大的鹿苑中，到處聳立的橡樹和肅穆的雪松，不是讓積雪壓得彎下腰，便是懸掛許多晶亮的冰柱。

　　冬天的夜裏，白天也常有的，我聽到的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的，那是貓頭鷹淒涼而悅耳的叫聲；這樣的聲音，好像封凍的大地被一根合適的琴撥動時發出來的響聲，正是華爾騰森林的道地土語，最後我已經耳熟能詳了，儘管我從來沒有看見貓頭鷹，這鳥呼叫這種聲音的樣子。在冬天的夜晚，我打開房子的門時，差不多都會聽見它的「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喵兒─嗚嗚」的叫嘯聲，響徹四野，而且一開始的三聲叫法聽起來頗像「我──問─好」；或者它有時只是「嗚嗚──」地一個勁呼叫。在初冬的時候的一個夜晚，在湖還沒有完全凍結的時候，大約是九點，我被一隻鵝的巨大叫聲嚇了一跳，我邁步來到門口，聽見鵝群在樹林中發出的暴風雨般的振翅聲，那是它們從我的房子上面低空飛過。它們從湖上方飛過，前往佳港，領頭的那隻鵝在一直很有節奏鳴叫，好像我的燈光嚇得它們不敢降落下來。突然間，我不會弄錯的，是一隻貓頭鷹，跟我近極了，發出了最沙啞而發抖的聲音，在森林中是從來聽不到的，它在每隔一定間歇回答那飛鵝的鳴叫，好像它要侮辱那些來自哈德遜灣的闖入者，它發出了音量更大、音域更寬的地方土話的聲音來，「胡，胡」地要把它們逐出康科特的領空。在這樣的只屬於我的夜晚中，你要驚動整個堡壘，為的是什麼呢？你認為，我一到夜裏這個時刻睡著了，就沒有你那樣的肺活量和嗓門嗎？「波嗚──嗚呼，波嗚──嗚呼，波嗚──嗚呼！」這種讓人震顫不止的噪音，我真的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呢。不過，你要是耳朵特別靈，能審辨音素，那就能從中聽得出有一些十分和諧的音素，類似這樣的音素，原野上倒是從來沒有看見過，也還沒有聽見過呢。

　　我還聽到湖上冰塊的喊叫聲，那是和我在康科特那地方同床的大傢伙，似乎它現在在床上睡不好，很想翻個身，它有點胃腸氣脹或者做了惡夢；有時我被霜凍地裂的聲音弄醒，好像是有人趕著馬車來衝到我的門，到早晨起來，我發現地上有四分之一英里長、三分之一英寸寬的裂口。

　　有時我聽到狐狸在凍月下，在雪野裏跋涉，尋找鷓鴣或其他飛禽，叫聲尖厲刺耳，猶如鬼魂在遊蕩，又像是林中的惡狗，它看來是憂心如焚，又像要說什麼，拼命想尋求光明和溫暖，想變成狗，在街道上來去自如。如果從時代進化來看，禽獸不也可能像人類一樣，建立起某種文明嗎？我倒覺得，它們像原始人、洞穴人，仍然在捍衛它們自己，等待它們變形的那天。有時，一隻狐狸會被我的燈光所吸引，走近我的窗戶，對我叫出一句狐狸的詛咒，隨後一走了之。

　　通常，紅松鼠（Sciurus Hudsonius）是在黎明的時候把我喚醒的，它在房頂上奔跑著，在房子的牆壁上跑上跑下，好像就是為這個目的而從樹林裏出來。在冬天期間，我把半蒲式耳還沒有成熟的甜玉米穗，扔在我門外結了一層冰的雪面上，看著各種各樣的動物受到這個誘餌的引誘做出種種動作，而忍俊不禁。在黃昏和夜晚的時候，兔子是定期地前來，飽餐一頓。紅松鼠是整天來來往往，用它們的花招給我提供了大量的消遣。

　　有一隻紅松鼠開始謹慎地穿過矮橡樹叢，跑跑停停地在雪地上，像一張葉子給風溜溜地吹了過來；一忽兒它向這個方向跑了幾步，速度驚人，精力也消耗得過了份，它用「跑步」的姿態急跑，快得不可想像，似乎它是來作孤注一擲的，一忽兒它向那個方向也跑那麼幾步，但每一次總不超出半竿之遙；於是突然間做了一個滑稽的表情停了步，無緣無故地翻一個筋斗，彷彿全宇宙的眼睛都在看著它──因為一隻松鼠的行動，即使在森林最深最寂寞的地方，也好像舞女一樣，似乎總是有觀眾在場的──它在拖宕，兜圈子中，浪費了更多的時間，如果直線進行，早走完全程──我卻從沒有看見過一隻松鼠能泰然步行過──然後，突然，剎那之間，它已經在一個小蒼松的頂上，開足了它的發條，責罵一切假想中的觀眾，又像是在獨白，同時又像是在向全宇宙說話──我絲毫猜不出這是什麼理由，我想，它自己也未必說得出理由來。最後，它好歹挨近了玉米穗，從裏頭選好合意的一個，還是那樣蹦蹦跳跳按著原來很不固定的三角形的路線，直竄到我窗前那個木柴堆的高頭，到了那裏，它就死勁地直瞅著我，而且待了好幾個鐘頭，不時地給自己掰新的玉米穗，開頭是狼吞虎嚥地亂啃一氣，把啃過一半的玉米芯扔掉。後來，它越來越挑三揀四，拿它的吃食耍著玩，僅僅是淺嘗一下玉米粒。它用一隻爪子抓住玉米穗擱在柴火棍上，但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它露出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滑稽可笑的表情，低下頭看著那玉米穗，好像懷疑那掉下來的玉米穂是不是也有生命，拿不住主意，該不該把它再撿起來，或者另叨一個新的，或者乾脆走開得了；它一會兒想到那玉米穗，一會兒又聽聽風聲中有什麼動靜來著。就這麼著，這個孟浪的小傢伙一上午糟蹋了好多好多玉米穗。直至最後，它抓起一根比它自己的身體大得多的碩大玉米棒，很靈巧地抱著它出發回到林中去，就像一隻老虎帶著一隻水牛，走同樣彎彎曲曲的路線，經常停下，在地上拖著前進，看樣子玉米棒太重，一直往下掉，在垂直線和水平線之間對角落下，它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把它拖到目的地──一個罕見的輕浮，想入非非的傢伙；就這樣它把玉米帶到它住的地方，也許把它運到四十或五十竿之外的一棵松樹頂上，以後我總會找到亂扔在森林各處的玉米芯。

　　到了最後，樫鳥也來了，它們身子未到，那生澀刺耳的叫聲已先來了，它們從八分之一英里以外小心翼翼地飛來，靜悄悄地從一棵樹展翅飛落到另一棵樹上，向玉米棒一點一點靠近，沿途啄起一些松鼠掉下來的玉米粒。然後，歇在一棵蒼松的枝頭，想一口吞下那粒玉米，但玉米粒太大，卡在喉頭，難以呼吸，又費盡周折把它吐了出來，用嘴喙啄個不停，希望啄碎它。它們是明火執仗的竊賊，我對它們沒有一點敬意；但是松鼠呢，儘管在一開始羞羞答答的，接下來就忙亂起來，彷彿它們是在搬運它們自己的東西了。

　　與此同時還飛來了成群的山雀，它們撿起松鼠掉下來的玉米粒碎屑，飛到最近的樹枝上，把碎屑放在它們的爪子的下面，用它們的小小的喙敲擊它們，好像那是樹皮中的昆蟲一般，直到把它們敲得小得可以讓它們的細小的喉嚨吞下。有一小群這樣的山雀每天都來，從我的柴堆裏揀起一頓午餐，或者揀起在我門口的玉米粒碎屑，同時又發出微弱、輕快飛動的沙沙聲調，就像在草叢中的冰柱所發出的叮噹聲，要不然就發出活潑的「得，得，得」的聲音，或者更罕見的是，在溫暖如春的日子裏，從樹林邊發出一種尖細的「菲──比」聲，頗有點夏天的味道。它們跟我混得熟了，最後有一隻山雀飛到我臂下挾著進屋去的木柴上，毫不恐懼地啄著細枝。有一次，我在村中園子裏鋤地，一隻麻雀飛來停落到我肩上，待了一會兒，當時我覺得，佩戴任何的肩章，都比不上我這一次光榮。後來松鼠也跟我很熟了，偶然抄近路時，也從我的腳背上踩過去。

　　大地上不再是溜溜兒的素裹銀裝，冬天也接近了尾聲，積雪已開始在南山坡和我的柴火堆上融化，這時，鷓鴣早晚打從林子裏飛出來，上這兒覓食來了。在樹林裏，不管你遛到哪一邊，鷓鴣都會拍打著翅膀冷不丁飛過來，把高頭枯黃樹枝上的積雪抖落下來，在陽光中飛濺的雪花就像金燦燦的塵埃似的；原來這種勇敢的鳥兒根本不怕冬天的。它們常常會被積雪蓋沒，據說：「有時在飛行中還會一頭扎進軟綿綿的雪堆裏，藏身在那裏長達一兩天之久。」我過去常在曠野上驚飛它們，它們常在日落時從林中飛到曠野給野生蘋果樹「拔芽」。每天晚上它們會固定飛到幾株特定的樹上，狡猾的獵人正躲在那裏等它們，森林旁邊遠處的果園也同樣受害不淺。不管怎樣我倒很高興鷓鴣能找到食物。它是大自然自己的鳥，就是靠芽和水為生的。

　　灰濛濛的冬天清晨，或一晃而過的冬天下午，有時我聽到一大群獵狗的狺狺聲，整個山林迴蕩著它們的狂吠，它們控制不了追逐的衝動，同時，我不時聽到獵手的號角，明白它們後面還跟著獵人。它們的狂吠在森林中相互追逐、激盪，但並沒有狐狸逃到湖邊開闊處，也沒有獵狗追趕它們的主人。也許到了傍晚，我才看見獵人們回來，雪橇上只垂著一條毛茸茸大尾巴的狐狸作為戰利品，找地方過夜。他們告訴我，如果狐狸留在凍土下的洞裏，就會平安無事，或者，如果它筆直地逃跑，也沒有哪隻獵狗能夠追得上它；可是，在把追蹤者遠遠甩在後面以後，它就停下來休息，一面聽它們的動靜，直到獵狗又追了上來，當它再跑的時候，它兜著圈子回到了老窩，被獵人等了個正著。不過有的時候，它會爬上許多竿高的牆頂上，然後遠遠向另一側跳下去，它好像知道，水不會留下它的氣味。一個獵人告訴我，有一次，他曾經看見一條被獵狗追趕的狐狸，衝到了華爾騰湖的冰面上，那時冰上佈滿了淺水坑，狐狸跑過部分湖面後，又回到了原來的岸邊。沒有多久，獵狗追來了，但是它們在這裏失去了臭跡。有的時候，一群自己出來捕獵的獵狗會經過我的門前，繞著我的房子轉圈，嗥叫追逐，對我毫不理踩，彷彿得了某種瘋病，什麼也無法把它們從追逐中吸引開去。它們就這樣轉著圈子，直到發現了一隻狐狸的最新蹤跡，因為一隻精明的獵狗為了追狐狸是什麼也不顧的。有一天，一個人從勒克辛頓來到我的小屋，打聽他的獵拘，獵狗留下了巨大的蹤跡，它獨自捕獵已經有一個星期了。但是，我擔心他未必十分明智，能聽我把所有的情況講清楚，因為我每次開口試圖回答他的問題時，他都會打斷我，說：「你在這裏幹什麼？」他丟了一隻狗，卻發現了一個人。

　　有一個老獵手，說起話來不動聲色，以前當湖水最溫暖的時候，他每年都會到華爾騰湖裏洗上一次澡，而在這樣的時候，他就會順便來看我。他告訴我，許多年以前，一天下午他帶著他的槍出去，前往華爾騰湖巡遊；他走在魏蘭公路上的時候，聽見獵狗的叫聲越來越近，不久一隻狐狸便從一堵牆壁跳到公路，轉瞬之間便跳過另外的一堵牆，出了公路，而他的飛射的子彈並沒有觸到它。一隻老獵狗和它的三隻小狗隔著一段距離從後面猛追過來，它們獨自在捕獵，很快就又消失在樹林之中。靠近傍晚的時候，他正在華爾騰湖南邊的密林裏休息，聽到從遠遠的佳港方向傳來了獵狗的吠叫聲，它們仍在追趕那隻狐狸，正向他這裏逼近，迴蕩在整個森林裏的嗥叫聲越來越近，一會兒來自魏爾草場，一會兒來自貝克農莊。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長久地聽著它們的樂聲，這個在獵人的耳朵裏如此甜美的聲音，突然，狐狸出現了，急速在黝暗的小徑中穿過，聲音被樹葉的同情的沙沙聲所掩蓋，它迅速而輕聲地貼地而行，把追逐者遠遠拋在身後；然後，它跳上了樹林中的一塊岩石，直直地坐在那裏傾聽著，背對著獵人。有那麼一小會兒，憐憫之情約束住了獵人的胳膊；但這種心情極其短暫，剎那間，他舉槍瞄準，「砰」的一聲一狐狸滾下岩石，躺在地上，死了。獵人仍舊站在原地，聽著獵狗的聲音。它們仍是越逼越近，這時，近處森林的每條小徑上都迴蕩著它們兇惡的吠叫聲。終於，老獵狗鼻子對著地衝到了眼前，像中了魔一樣朝著空氣狂吠，然後直奔那塊岩石；但是看到了那隻死狐狸，她突然停止了追逐，彷彿被驚呆了，它繞著死狐狸默默地轉了又轉，它的小狗一隻隻地出現了，和它們的母親一樣，這不可思議的謎也使它們安靜了下來，不再出聲。這時，獵人走了出來，站在獵狗中間，謎解開了。他剝狐狸皮的時候，它們靜靜地等待著，然後跟著狐狸尾巴走了一會兒，最後離開，轉回到了森林裏。那個晚上，一位魏斯頓．斯奎爾到康科特這個獵人的小屋裏來打聽他的獵狗，告訴獵人它們獨自在魏斯頓森林裏捕獵，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康科特的獵人就把自己知道的詳情告訴他，並把狐狸皮送給他，後者辭受，自行離去。這晚上他找不到他的獵犬，可是第二天他知道了，它們已過了河，在一個農家過了一夜，在那裏飽餐了一頓，一清早就動身回家了。

　　給我講這個故事的獵人，還記得有一個名叫山姆．紐丁的人，常在佳港岸礁那裏獵熊，拿著熊皮到康科特村子裏去換朗姆酒喝。獵熊人告訴他，說他在那裏甚至還見到過一隻麋鹿呢。紐丁養了一頭很有名的獵犬，名叫柏古因──他把它念成了「布金」──給我講故事的老獵戶，經常去借紐丁那隻獵犬。本鎮有一個老商人，同時也是巡官、鎮文書和代理人，在他記流水帳的本子上，我發現了下列的記載：一七四二─三年一月十八日，「約翰，莫爾文，貸方，灰狐一隻，零元二角三分」，現在道裏已經看不見灰狐狸了；在他的分類帳與記著，一七四三年二月七日，赫茲基克．斯特拉頓「用半張貓皮貸款零元一角四分半」，當然，是猞猁皮，因為斯特拉頓在法蘭西戰爭中是名中士，不會拿連猞猁都不如的獵物來貸款的。鹿皮也能貸款，每天都能賣得出去。有一個人仍然保留著在這一帶最後被捕殺的那隻鹿的鹿角，還有一個人對我講述了他叔叔參加過的一次捕獵的具體情況。從前在這一帶，獵人是人數眾多的快樂的一群。我清楚記得一位瘦子寧洛德，他可以在路邊抓起一片葉子吹出一個調子，如果我記得沒錯，這調子比任何獵手號角的聲音都更粗獷，更悅耳。

　　在月明星稀的子夜，在路上，我遇到不少獵狗，它們在林子中奔跑，從我面前的路上閃開，鑽進灌木叢，等我走過，再跑出來。

　　松鼠和野鼠為了我存放的堅果發生爭吵。在我的房間周圍有幾十棵油松，直徑一英寸到四英寸不等，上一個冬季全讓老鼠啃咬了──對它們來說那是一個挪威式的冬天，因為下雪下的時間很長，積雪很厚，它們不得不啃食大量的樹皮和它們別的食物搭配著食用。這些樹仲夏時分是活著的，而且顯然長得很茂盛，許多都長高了一英尺，雖然樹皮都被咬掉了一圈；但是經過又一個冬天以後，它們無一例外地都死了。一隻老鼠竟然就這樣被允許吃掉一棵樹，不是上下啃，而是繞著圈子啃，真是太奇怪了；不過，也許為了讓樹不要長得太密就需要這樣，它們往往長得太密了。

　　野兔（Lepus Americanus）則是跟人非常親呢。有一隻野兔整個冬天都躲藏在我的房子的下面，與我只隔著地板，每天早晨當我開始動彈的時候，它便匆匆離開，讓我嚇上一跳──砰，砰砰，在匆忙之中把頭撞在地板的木料上。它們經常在黃昏的時候來到我的門口，啃咬我扔在外面的削下的馬鈴薯皮，它們幾乎與地面的顏色完全一樣，因而在不動的時候幾乎區分不出來。有時在黃昏的時候，有隻野兔動也不動地坐在我的窗下，我是忽而看不見它，忽而又看見了它。黃昏時要是我推開了門，它們吱吱地叫，一躍而去。靠近了看它們，只有叫我可憐。有一個晚上，有一隻坐在我門口，離我只有兩步；起先怕得發抖，可是還不肯跑開，可憐的小東西，瘦得骨頭都突出來了，破耳朵，尖鼻子，光尾巴，細腳爪。看起來，彷彿大自然已經沒有比它更高貴的品種，只存在這樣的小東西了。它的大眼睛顯得很年輕，可是不健康，幾乎像生了水腫病似的。我往前走了一步，哦，只見它富有彈性地縱身一躍，它的身子和四肢優美的一伸展，就躥過了雪地，剎那間使樹林子站在我和它自己中間了──這種野性的自由的筋肉，體現了大自然力量和尊嚴。它之所以長得修長，並不是沒有緣由的。那是它的天性使然。（它的拉丁文學名：Lepus，源自Levipus，有人認為是「蹄疾如飛」的意思。）

　　要是沒有野兔和鷓鴣那還有什麼山野可言？它們是動物之中最簡單最土生的動物；自古到今人們都知道它們這古老的家族；它們與大自然同色同性，與樹葉和地面的顏色最近──而且彼此之間也是顏色相近，不論是靠翅飛還是靠腳走。當野兔和鷓鴣逃離你，你不認為它們是野獸，它們是山川河流的一部分，彷彿沸冽冽閃動的樹葉一樣。不管有怎樣翻天覆地的革命，像一方水土中的一方人一樣，兔子和鷓鴣萬世常存。如果森林被砍盡毀絕，但灌木叢和嫩葉仍可以收養它們，它們還會繁殖得更快。連一隻兔子都養不住的鄉村一定是貧瘠的。我們的森林很適合養活這兩種動物，在每一片沼澤地都能看見鷓鴣和兔子在走動，四周都是細枝編的籬笆和馬鬃羅網，那是牧童刻意設置下的。

冬天的湖

　　度過了一個靜謐的夜晚後，我醒過來，腦子裏好像縈繞著很多問題。我在夢中努力想回答，例如，什麼──如何──何時──何地之類的，但我總也回答不出。現在黎明已經到來，大自然的一切又生機勃勃，她從寬大的窗子探進屋內，恬靜而愜意，並沒有任何疑問。我認識一個有答案的問題，認識到大自然和日光，雪厚厚地鋪在地上，上面點綴著幼松，而我木屋所建的小山坡似乎在說：前進！大自然沒有問題可問，對我們人類提出的問題也不做回答。她很早以前就下了決斷。「啊，王子，我們的眼睛在注視，表示欣賞，把這宇宙的奇妙而變化的景象傳達到了靈魂。黑夜毫無疑問把這光榮的創造遮去了一部分；然而，白天來了，又把這偉大的創造暴露給我們，讓我們看到她伸展出去，甚至進入了太空的平原。」

　　早晨，我開始了工作。我先是拿了一把斧頭和一隻水桶去找水，我這是在做夢吧？經過了寒冷的雪夜之後，此刻要找到水，只有用一根魔杖才行呢。原來水波蕩漾的湖面，對任何呼吸都很敏感，可以折射出每一道光和影；可是到了冬天，湖水就結起了一英尺或一英尺半厚的冰，可以承受最笨重的馬車從湖面駛過。也許大雪覆蓋得跟冰凌一般深，你很難識別是在湖上還是在平地上。像周圍群山中的土撥鼠，它閉著眼進入冬眠，可以長達三個月或者三個月以上。站在大雪覆蓋的平原上，好似在群山中的一塊草場，我先要穿過一英尺深的雪地，接下來是一英尺厚的冰凌，在我的腳下開一個視窗，跪了下來喝水，俯看水下魚兒們寧靜的廳堂，那裏充滿了柔和的亮光，好像透過一塊磨砂玻璃窗照進去的，亮閃閃的細沙湖底和夏天的時候一模一樣；在這裏，常年水波不興，始終是一片靜謐，就像黃昏時琥珀色的天空，這倒是跟水居的冷靜而又和順的氣質息息相通。天空在我們的腳下，也在我們的頭上。

　　每天，很早的時候，一切都被嚴寒凍得鬆脆，人們帶了釣竿和簡單的午飯，穿過雪地來釣梭魚和銀魚；這些野性未馴的人們，並不像他們城裏的人，他們本能地採用另外的生活方式，相信另外的勢力，他們這樣來來去去，就把許多城市部分地縫合在一起了，否則的話，城市之間還是分裂的。他們穿著結實的粗呢大衣坐在湖岸上，在乾燥的橡樹葉上吃他們的飯餐，他們在自然界的經驗方面，同城裏人在虛偽做作方面一樣聰明。他們從來也不與書本商量，與他們所做出的事情相比，他們知道的和能夠說出的要少得多。他們所實踐的事情據說尚無人知道。這裏有一個人，他用長成的銀魚做魚餌，來釣梭魚。你朝他的水桶裏面觀看，就會驚嘆，好像是朝夏季裏的池塘裏面觀看一樣，好像他是把夏季鎖在家裏似的，或者是知道夏季退卻到了什麼地方似的。請問，他是怎樣在仲冬時節釣到這些魚的？噢，自從大地封凍以來，他便從腐爛的原木上抓到蟲子，因而也就釣到這些魚。他的生命本身在大自然裏面，比博物學家的研究所滲透的還要深，他本人就是博物學家的一個研究課題。

　　後者用刀子輕輕地揭起苔蘚和樹皮尋找昆蟲；前者用斧子劈開木頭直到中心，苔蘚和樹皮飛落得老遠。剝樹皮是他的謀生手段。這樣一個人有一定的捕魚權，我喜歡看到大自然體現在他的身上。銀魚吞下了小餌蟲，梭魚吞下了銀魚，漁夫吞下了梭魚；這樣，生存等級中所有的缺口就都填上了。

　　在有霧的天氣裏，我圍著岸散步，有時對一些更粗獷的漁夫採取的原始方式看得津津有味。他有時也許會把赤楊樹枝擺在冰面上的小窟窿上，每個小窟窿相距四五竿遠，離湖岸距離相等，再把釣線拴在棍子上，防止被拉下來，然後將一條鬆散的線在赤楊的一根小枝上拉過去，離冰面一英尺多一點，上面繫一片乾枯的橡樹葉，一看見被拉了下去，就知道一條魚已經上鈎了。這些赤楊樹枝在霧氣裏隱隱呈現，間隔相等，你繞湖岸走到一半便可以看見了。

　　華爾騰湖的梭魚！只要看見它躺在冰上，或者漁夫在冰上鑿出的洞裏看到它們，我總是禁不住為它們那種奇異之美而傾倒。啊，它們真是神奇的魚，街道上、市場裏都見不到它們的身影，就像康科特的眼中看不到阿拉伯一樣。梭魚的美是一種超乎尋常、令人炫目的美。它和遍佈城鎮大街小巷的灰白色的鱸魚大不相同。它們沒有松樹那麼綠，也沒有岩石那麼灰，更沒有蒼穹那麼藍，依我看，它們的色彩，很可能是舉世無雙，像花朵，像寶石，它們儼然是珍珠，是華爾騰湖水中生物凝結的晶核或者水晶。不消說，它們是道道地地的華爾騰湖；在這個動物王國中，它們本身就是一個個小小華爾騰，好一個華爾騰派徒。驚人的是它們在這裏被捕到──在這深而且廣的水中，遠遠避開了華爾騰路上旅行經過的驢馬、輕便馬車和鈴兒叮噹的雪車，這偉大的金色的翠玉色的魚游泳著。這一種魚我從沒有在市場上看到過；在那裏，它必然會成眾目之的。很容易的，只用幾下痙攣性的急轉，它們就拋棄了那水漉漉的鬼影，像一個凡人還沒到時候就已升上了天。

　　由於我渴望重新找出很早以前喪失的華爾騰湖底，在一八四六年初，在冰化開之前，我帶著羅盤，絞鏈和測深繩，在湖上小心測量，有關這個湖的湖底，或者關於這個湖沒湖底的傳說已經有很多了，這些傳說肯定是沒有根據的。人們不去測量湖深，居然長期相信一個湖沒有底，這真是令人吃驚。我在這一帶一次散步中曾去看過兩個這種「無底的湖」。許多人相信，華爾騰湖差不多通到了地球的另一面。有些人長時間平躺在冰面上，透過這種人產生幻覺的媒介向下看，也許還加上水汪汪的眼睛，又害怕傷風感冒，便匆忙得出結論，說看見了大洞，要是有人往這些大洞裏運的話，是「可以運進一車乾草去的」，這些洞毋庸置疑是冥河之源和地獄的入口。另有人從村裏帶來一匹號稱五十六的馬，裝了滿滿一車繩子，可是他們沒有探到湖底；因為這匹號稱五十六的馬在路邊休息時，他們把帶來的繩子全都放下湖去，硬是沒有搆著湖底，神奇的湖底深不可測。但是，我可以向我的讀者保證，華爾騰湖具有一個合乎常理的緊湊的湖底，而且湖的深度並非不合常理，雖然也真的非同尋常。我很容易地就把它測量了，工具無非一根釣線，線條拴一塊重一磅半的石頭，石頭一離湖底我便能夠準確地知道，原因是石頭觸到湖底下面便沒有水的浮力，再往上提要用更大的力氣才行。我測得湖水最深的地方是一百零二英尺，如果把後來漲上來的湖水五英尺加上，就有一百零七英尺深。華爾騰湖面積這麼小，然而有這麼深的湖底，真叫人感到驚詫，不管你有怎樣天才的想像力，你都不可能再減少它一絲一毫。要是所有的湖都很淺，那又會怎麼樣呢？難道它不會影響到人類的心靈嗎？我感激的是上蒼，賜予這麼一個華爾騰湖，深沉而純潔，可以作為一個永久的象徵。當人們嚮往著無限的時候，就感到有些湖泊是無底的。

　　有一個工廠老闆聽說我測出了湖的深度，認為這是不真實的，因為根據他熟稔的堤壩來判斷，湖底細沙沒法堆積在如此陡峭的坡度上。但是，即使是最深的湖，跟它們的水域相比，也沒有大多數人所想像的那麼深，而且，要是把湖水排乾，再來看一看，也斷斷乎不會成為深不可測的谷地。它們不像群山之間的杯狀物；而華爾騰湖從它的面積來說，確實深得出奇，但從湖中心的垂直剖面來看，也不過像一隻淺盤子那麼深。大部分湖沼抽乾了水，剩下來的是一片草地，並不比我們時常看到的低。威廉．吉爾賓在描寫風景時真是出色，而且總是很準確的，站在蘇格蘭的費因湖灣的尖端上，他描寫道：「這灣鹽水，六七十英尺深，四英里闊，約五十英里長，四面全是高山」，他還加以評論：「如果我們能在洪水氾濫，或者無論大自然的什麼痙攣造成它的時候，在那水流奔湧入內以前，這一定是何等可怕的缺口啊！」

　　隆起的群山堆積得這麼高，
　　一個空的底部陷了下去，又寬又深，
　　那是洪水的寬敞的床。

　　我們前面已經看到，華爾騰湖的縱斷面只不過像一隻淺盤子，如果我們把費因湖最短的直徑按比例對照華爾頓湖的話，費因湖就要淺四倍。費因湖水抽乾後那越加可怕的深淵不過如此而已。無疑，許多歡快的有著伸展開去的玉米田的山谷，占據的正是這樣一條水已經退去了的「可怕的深淵」，雖然需要地質學家的洞察力和遠見卓識，才能夠使從來沒有料想到這一點的居民相信這個事實。只要眼光獨到，善於探索，經常可以看見低矮的地平線上的群山中一個原始湖的堤岸，平原後來是不會升高的，沒有必要把它們的來龍去脈遮掩起來。但是，如同經常在公路上工作的人所知道的，陣雨之後最容易發現哪裏存著水哪裏是低窪地。存水量的多寡，只要讓想像力發揮起來，總是比大自然下潛得更深，翱翔得更高。因此，也許，與海洋的寬度相比，人們會發現它的深度簡直算不得什麼。

　　我可以判定湖底的形狀了，因為我已經透過冰面探測了湖的深度了，過去，我測量沒有結冰的港灣時，沒有這樣精確。我很驚奇地發現，華爾騰湖底的形狀十分有規則、很整齊。最下面的地方，是平坦的，大約有數英軟，它比那些在陽光照耀下，在和風吹拂下，被人工耕耘了田地還要平整。在一個地方，我隨意挑選一根線，探測了三十竿，它們深淺的變化沒有超過一英尺，總體來說，在湖心周圍一百英尺的範圍內，湖的深度不過三四英寸的差別。有人常說，哪怕是像這樣平靜的細沙湖底還有好多又深邃、又危險的窟窿，但是如有這種情況，湖水早已把湖底的坑坑窪窪通通給填平了。湖底齊整勻稱，與湖岸以及毗鄰山脈保持著一致性，真是如此完美，即便在湖對岸，照樣能測量遙遠的岬角，而且只要觀察一下對岸，也可以確定它的走向。岬角成了沙洲和淺灘，溪谷和山峽成了深水和峽灣。

　　當我以十竿比一英寸的比例畫了湖的圖樣，在一百多處記下了它們的深度，我更發現了這驚人的一致性了。發現那記錄著最大深度的地方恰恰在湖心，我用一根直尺放在最長的距離上畫了一道線，又放在最寬闊的地方畫了一道線，真使人暗暗吃驚，最深處正巧在兩線的交點，雖然湖的中心相當平坦，湖的輪廓卻不很規則，而長闊的懸殊是從凹處量出來的。於是我便自言自語道，有誰知道這是否暗示著，不論是一個湖，還是一個水坑，還是一個海洋，其最深處都是如此呢？難道被看作山谷的對立面的高山，不也是可以運用這個規則來測量高度呢？我們知道，一座山的最窄處並不是它的最高點。

　　五個湖灣中有三個我探測過，發現在出入口處都橫著一塊沙洲，灣裏的水比較深，這樣湖灣不僅是水在陸地上水準方向的擴展，而且是垂直方向的擴展，構成了一個盆形或獨立的小湖，兩個岬角的方向表明了沙洲的走向。在湖岸上，每一個港口的入口處也都有一個沙洲。這谷地的開口的寬度要比長度更大一些，沙洲上的水也比盆地裏的水更深一些。那麼，假定了這個谷地的長度和寬度，假定了周圍湖岸的性質，你便差不多掌握了足夠多的谷地的要素，對所有這類情況，可以列出一個公式了。

　　運用這種方法，我測量了湖的最深處，觀察湖岸的特性，瞭解它的輪廓。為了檢驗我測量湖的資料是否精確，我畫出了一張白湖的平面圖，它的面積大約是四十一英畝，和這個湖一樣，沒有湖水出入口，當中也沒有島嶼：這是因為湖的最長最寬的地方十分接近，兩個隔岸相望的岬角也很靠近，而相對的兩個沙洲卻隔著較長的距離，我在最窄的地方選了一個點，但還是交叉在最長的那個地方，這就是最深處了。果然發現這最深處離這個點不到一百英尺，比我原定的方向再遠一點，深度只有一英尺，換句話說，是六十一英尺深。當然，如果說有一道溪澗流過，或者說，湖中有一個島嶼，問題就會更加錯綜複雜了。

　　如果我們知道大自然的一切規律，我們就只要明白一個事實，或者只要對一個現象作忠實描寫，就可以舉一反三，得出一切特殊的結論來了。現在我們只知道少數幾個規律，我們的結果變得沒有說服力了，這當然不是因大自然的混亂或不規則造成的，而是我們在計算中對於某些基本要素還是無知。我們所知道的法則及和諧往往只侷限於那些我們發現的事例，可是更奇妙的和諧是從許許多多看起來相互衝突，實際上是相互呼應的法則中產生的，而對於這些法則我們尚未發現。具體的法則就像我們的觀察點，如對於一個旅行者來說，走每一步，山的輪廓都在變，而且是無數的側面，儘管它絕對只有一種外形。即便把它劈開鑽穿，也不能算是瞭解了全貌。

　　我觀察到湖是這種情形，道德體系也是如此。它是事物變化的常規。這樣一個有關兩個直徑的規則，不僅可以指引我們觀察天體中的太陽和人的內心，而且還把一個人的特殊日常行為和生活波動聚集起來，在其長度和寬度上畫出兩條線來，通往他的小灣和入水口，那麼兩條線的交叉點就將是他的性格的高度或者深度。也許我們只要知道他的國家的傾向，他鄰近的國家或環境便可推斷他的深度和隱藏的底。如果他周圍都是山地，湖岸高峻突出，其山峰籠罩著，而且反射在胸懷中，這些指示出在他身上也有相應的深度。可是低平的湖岸，也說明這個人在那個方面的膚淺。在我們身體上一根明顯突出的眉毛脫落，表明相應的思想程度。在我們的每一個小灣入口處也有一個沙洲，或者說是我們的具體傾向；每一個小灣都是我們短期的避風港，我耽擱在裏面而且部分被陸地圍住。這些傾向往往不是古怪可笑的，它們的形狀、大小和方向是由沿岸的岬角決定的，即由古代地面升高的法則決定的。當暴風雨、潮汐、或水流漸漸將這沙洲增高，或者是水便下降使沙洲升高，因此沙洲就冒出水面，起初那只是隱藏思想的岸邊露出的一個傾向，後來成了一個獨立的湖，與大海分離了，思想得到自己的條件，也許它的鹽水變成淡水，變成一個甜海、死海、或者沼澤。當每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們難道不可以認為，這樣的一個沙洲已經在什麼地方裸露出來了嗎？不錯，我們是些糟糕的航海者，我們的思想大都出入停留在一片沒有港灣的海岸上，只熟悉一些詩意的小海灣的曲折，或駛向公共的港口，停進科學的乾船塢，在那裏他們只是為塵世生活進行整修，沒有自然的水流共同作用，使他們具有自己的特色。

　　至於華爾騰湖的入口和出口，我只發現了雨、雪和蒸發，別無其他，儘管使用溫度計和線繩，也許可以找到入口和出口，因為水從那裏流入了湖裏，那裏也許在夏天湖水最涼，而在冬季又最暖和。一八四六─四七年，有一天賣冰人在這裏工作時，冰塊送到岸上，那些在岸上囤冰的人拒絕接受，因為冰塊不夠厚，無法和其餘的冰塊並排放在一起。挖冰的人發現，在那個小地方的冰比別的地方的冰要薄兩三英寸，這使他們想到那兒有一個入口。他們還在另一個地方指給我看他們認為是一個「過濾洞」的地方，湖水通過這個洞從山下漏出進入附近一塊草地，他們讓我站在一塊冰上推我出去看。那是在十英尺水下的一個小穴，但我想我可以保證在發現比這更糟的漏洞之前，這個湖是不用填補的。當時有人提出，如果真的有這樣的大漏洞，並且它和草地確實有關係的話，這是可以證實的，只要投下一些彩色的粉末或者是木屑在這個洞口，然後再在草地上的源泉口上安置一個濾網，那麼這個濾網在水流經過的時候，必定將帶出的粉末和木屑留住。

　　我在勘察的時候，十六英寸的冰凌，在微風吹拂下，也會像湖水一樣波動。眾所周知，冰凌上頭是不能用水平儀測量的。我把水平儀置放在岸上，對準冰凌上一根有刻度的木杆進行測量。儘管冰凌似乎跟湖岸緊密相連，但在離岸一竿遠的地方，冰凌最大的波動幅度就有四分之三英寸了。

　　可能在湖中間的波動更大。誰知道呢，如果我們的儀器夠精密，我們也許能測出地殼的波動也不一定？我把水平儀的兩隻腳放在岸上，第三隻腳放在冰上，觀測器方向指向第三隻腳上方，冰上極微小的波動，就可以在對岸的一棵樹上造成幾英尺的差別。我為了測量水深而開始鑿冰時，在厚厚的積雪下，冰面上有三四英寸的水；但水立刻開始流到這些洞裏，而且在深深的河裏繼續流兩天，河流從各個方面把冰帶走，使湖面變得乾燥，這如果不是主要由河流造成的，河流也是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因為，當水流進來時，使冰層提高漂起。這好像是在船底下挖出一個洞，讓水流出去，當這些洞又凍結了，接著又下了雨，最後又來了次新的冰凍，全湖上都罩上一層新鮮光滑的冰面，冰的內部就有了美麗的網路的形狀，很像是黑色的蜘蛛網，你不妨稱之為玫瑰花形的冰球，那是從四方流到中心的水流所形成的。也有一些時候，當冰上有淺淺的水潭時，我能看到我自己的兩個影子，一個重疊在另一個上面，一個影子在冰上，一個在樹木或山坡的倒影上。

　　在仍然是寒冷的一月的時候，冰雪又厚又堅硬，深謀遠慮的地主便從村子前來，為冰鎮他的夏天的飲料而取冰；能夠在現在，在一月份，還穿著厚厚的大衣，戴著厚厚的手套，在還有許多事情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就預見到七月的炎熱和乾渴，這種精明，真讓人難忘，也讓人悲哀！而這時還沒供應這麼多東西。可能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儲存什麼寶貝可以用來在下輩子冷卻夏天的飲料。他鑿著、鋸著堅實的湖面，把魚的住宅的屋頂抓了，用絞鏈像捆木頭一樣將冰和空氣綁緊，用車子載走，穿過有利的冬天空氣，運到冬天的地窖裏，在那裏等待夏日來臨。拉開很遠後，穿過街頭時，冰看起來像是固化的蔚藍空氣。這些鑿冰者是快活的人，愛說笑話，喜歡遊戲，我走到他們中間時，他們往往要請我到下面站著跟他們一起來鋸冰。

　　一八四六年到一八四七年冬，有一百個極北地區的人，在一天早晨驟然來到了我們的湖邊，帶著許多車笨重雖看的農具、雪橇、犁、手推車、割草刀、鐵鍬、鋸子、耙子，每一個人還裝備著一把長柄雙股叉，這種叉在《新英格蘭農人》或《耕種者》中都沒描寫過。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來播冬天的肥料，我判斷他們也跟我一樣認為泥土很厚而且休耕的時間也夠長的了，所以只想耙一下地。他們說一位在幕後的鄉紳想使他們的錢財增加一倍，據我所知，這筆錢財已經是五十萬了，但是，現在為了在他的每一美元之上再放上一美元，他就在嚴冬之中剝去華爾騰湖的唯一外套，不，就是華爾騰湖的一層皮。他立即動工，翻、耙、滾、犁，秩序井然，似乎他們專心一意要這地方建成一個模範農場；可是正當我睜大眼睛要看他們在犁溝裏播下什麼種子時，我身邊的一幫人突然開始將處女地本身鈎起，他們猛拉一下，泥塊就落到沙上，或者說是水裏──因為那是一塊很有彈性的泥土──那確實都是硬土，然後放在雪橇上拖走，於是，我想起他們一定是在泥塘裏挖泥煤。他們每天這樣來了又去，伴隨著火車發出的尖叫聲，來回於極地某個地方，在我看來，就像一群北極的雪鳥。但是，有時候，華爾騰湖這位印第安女子會狠狠地報復一下；一個雇工走在一群人的後面，一下子掉進了一條通向陰間的裂縫裏，他剛剛還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突然間就成了九死一生的人，他的動物熱量幾乎全部都快消耗殆盡，幸好可以到我的陋室避難，承認火爐裏裝著美德；或者，有時，凍硬的土地會把一架鐵犁的鋼齒弄斷，或者鐵犁會陷在溝裏，不得不把它挖出來。

　　切實的說，這一百多個愛爾蘭人天天都從劍橋來這裏挖冰，他們由監工統領著。他們把冰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具體的方法我們都清楚，沒有必要描寫了，雪橇把冰塊拖到湖岸上，然後又拖到冰站上，在那裏用抓鈎、滑車、索具搬到冰臺上，一塊一塊地整齊排列著，又一排一排地重疊起來，他們如同建築一個聳入雲端的錐形高塔的基礎一般。他們告訴我，順利的一天，他們可以挖到一千噸，那是大約一英畝地的產最。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和「支架洞」，就像是在硬土上一樣，因為雪橇是在同一軌道上通過，而馬始終在像木桶一樣中空的冰塊上吃燕麥。他們就這樣在露天用冰塊疊起來，堆成一堆邊高三十五英尺，六七竿見方，外層用乾草塞著，不讓空氣進入，因為雖然從來沒有這麼冷，風從中間吹過時，還是會吹出很大的洞，使此一處、彼一處沒有什麼支撐，到最後全部翻倒。起初，這冰堆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藍色堡壘，或者像瓦哈拉殿；但是，當他們把粗糙的乾草皮塞到縫裏去時，冰堆上就蓋滿了霜和冰柱，看起來像個古香古色生滿苔蘚的古老廢墟，全是用藍色大理石建的冬神的住所，就是那個在曆書上看到畫像的老人，──他的陋室，似乎他有意要和我們一起消夏。他們估計這堆冰不到百分之二十五會到達目的地，百分之二、三將浪費在車上。不過，這堆冰中更大的一部分的命運與原來計畫的不同，不是因為他們發現這些冰裏含有異常的空氣，不能按預想的那樣很好保存，就是因為別的原因，而從來沒有送到市場。這一堆在一八四六─四七年疊起的冰，估計有一萬噸，最後用乾草和木板蓋住，雖然第二年七月，頂上掀開，運走一部分，其餘留在原處暴露在太陽之下，度過那個夏天和第二年冬天，直至一八四八年九月，還沒全部融化。這些，其中大部分又被湖收回了。

　　華爾騰湖的冰凌，像湖水一樣，近看是綠的，但遠看卻是藍的，你一望可知，河上的冰凌是白的，四分之一英里開外別的一些湖裏的冰凌，僅僅是淡綠的。有時，一塊大冰塊會從挖冰人的雪橇上滑到村裏的街道上，像一塊很大的翡翠，躺在那裏一周，引起所有過路人的興趣，我已經注意到，華爾騰湖的一部分處於水狀時是綠的常常在冰凍時從同一角度看呈現出藍色。所以湖邊的許多低窪地，有時在冬天就浸滿了有點像湖本身一樣帶綠的水。也許水和冰的藍色是由於光和它們所含的空氣造成的，凡是最透明的地方就是藍。冰是令你沉思的一個有趣主題。他們告訴我，他們在鮮湖的冰屋中有一些冰放五年了還照樣完好。為什麼一桶水放久了要臭，而結冰以後，卻永遠甘美呢？一般人說這正如情感和理智之間的不同。

　　就這樣，在十六天的時間裏，我從我的窗戶裏看到，有一百個人就像忙碌的農夫一樣，牽著牛馬，帶著農具勞作，這樣的一幅畫面我們在曆書的第一頁就能看到，而每當我朝外面看的時候，便油然想到雲雀和收割者的那個寓言，或者播種者的那個比喻，以及諸如此類。現在他們都走了，可能三十天以後，我將從同一扇窗子裏望著那裏純淨的、倒映著雲朵和樹木的淡藍綠色的華爾騰湖水，獨自蒸發出霧氣，絲毫看不出來有人曾經在那裏站立過的痕跡。也許，我能夠看見一隻孤獨的潛水鳥一頭扎進水裏和梳理羽毛時大聲發笑，或者看見一個孤獨的漁夫獨坐船頭，宛如一片漂浮的樹葉，看見他的身影在水波裏晃動，而那裏一百個人曾安全地工作過。

　　這樣看來，那些汗如雨下的新奧爾良和查爾斯頓、馬德拉斯、加爾各答和孟買的居民，會緊跟其後來飲用我的井水。清晨，我把自己的智力沐浴在《對話錄》這宏偉天穹的哲學中，自從完成了這部史詩般的書之後，寶貴的時光不知消逝了多少，和它相比較，我們現在的世界以及它的文學顯得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啊！我懷疑這類哲學是否源於先前的生活，它的崇高離我們的覼點是多麼遙遠啊。我放下了書本，走到我的井邊去打水，可是，我的天啊！我在那裏遇到了婆羅門教的僕人，梵天、毗瑟拿和因陀羅的僧侶，此人還打坐在恆河邊上他的寺院裏念《吠陀經》，要不然就帶著他的餡餅皮和水罐，我們的水桶好像在同一口井中碰在一起。華爾騰的純粹的水已經和恆河的聖水混合了。柔和的風吹送著，這水波流過了亞特蘭提斯和赫斯柏瑞底斯這些傳說中的島嶼，流過特納特島、提陀島和波斯灣的入口，在印度洋的熱帶風中匯流，到達連亞歷山大也只聽到過名字的一些港埠。

春天

　　掘冰人的大量挖掘，通常使得一個湖沼的冰解凍得早一些；因為即使在寒冷的氣候中，給風吹動了的水波，都能夠消蝕它周圍的冰塊。可是這一年，華爾騰沒有受到這種影響，因為它立刻穿上了新的一層厚冰，來替代那舊的一層。這一個湖，從不像鄰近的那些湖沼的冰化得那樣早，因為它深得多，而且底下並沒有流泉經過，來溶化或耗損上面的冰。在我眼裏，從來沒有見過它會冬天解凍，除了一八二年底至一八五三年初的那個冬天外。那個冬天，許多的湖泊經歷著嚴峻的考驗。一般來說，華爾騰湖常常在四月的第一天解凍，這比弗林特湖和佳港要遲緩七至十天。冰層解凍從湖畔北邊的淺水區域開始，湖畔北邊恰恰是最早結冰的地方，這裏的湖水似乎是比其他區域對氣溫更靈敏，它的靈敏顯示了季節更替的絕對的進程。三月，春寒料峭，會使周圍湖泊解凍向後推延，華爾騰湖水卻例外地不斷回升。一八四七年三月六日，溫度計插入華爾騰湖中心，顯示溫度在華氏三十二度，亦即為冰點；湖岸附近在華氏三十三度。在這同一天，弗林特湖中心溫度在華氏三十二度半；離湖岸十二竿遠的淺水處，冰厚一英尺的水下，溫度則為華氏三十六度。在弗林特湖，深水域和淺水域溫度相差華氏三度半，事實上，這個湖八成都是比較淺，這就可以說明它緣何比華爾騰湖解凍要早得多。這個時候，在最淺處凝結的冰凌，要比湖中心的冰凌薄好幾英寸。仲冬時節，湖中心最暖和，那裏的冰凌也最薄。同樣，夏季裏在湖岸附近，涉水而過的人都知道的，靠湖沼的水要溫暖得多，尤其是只三、四英寸深水的地方，游泳出去遠了一點，深水的水面也比淺水處溫暖得多。而在春天，陽光不僅在溫度逐漸增加的天空與大地上發揮它的力量，它的熱量還透過了一英尺或一英尺以上的厚冰，在淺水處更從水底反射到上面，使水波溫暖了，並且溶化了冰的下部，同時從上面，陽光更直接地溶化了冰，使它不均勻了，凸起了氣泡，升上又降下，直到後來全部成了蜂窩，到最後一陣春雨，它們全部消失。冰也像木條一樣有紋理，當一個冰塊開始破損或者「梳理」起來，也就是呈蜂窩狀的時候，那麼不管它可能是處於什麼位置，氣泡都是與水面成直角。在岩石或者原木靠近水面的地方，岩石或者原木上的冰也就更薄得多，並且經常是被這種反射的熱量完全融化。我聽說，有人在坎布里奇做了一個實驗，要在一個木製的淺水槽裏讓水結冰，儘管底下有冷空氣在流動，水槽的兩邊也有冷空氣在流動，但陽光從底部反射出來，卻大大地抵消了這個優勢。當仲冬時分的一場暖雨融化了華爾騰湖上積雪結成的冰，留下中間的堅硬的深色或透明的冰層時，沿著湖岸會有一條軟冰帶，比較厚，大約有一竿或一竿多一點寬，就是這種反射的熱最造成的。還有，我已經說到過，冰內的氣泡起到了凸透鏡的作用，從下面將冰融化。

　　一年四季的現象，在小範圍內每天都發生在湖上。一般來說，每天早晨，淺水比深水暖得更快，儘管最終可能不會取暖，而每天晚上直至天亮之前，它也冷卻得更快。一天是一年的縮影。夜間是冬天，早晚是春秋，中午是夏天。冰的爆裂聲表明溫度的變化。一八○年二月二十四日，寒夜後的第二天早晨，我去弗林特湖待了一整天。我用鐵斧去挖冰，冰層立即發出敲薄般的聲響，在湖面上空迴蕩。好像是錘擊著鼓膜一樣。太陽升起一小時之後，陽光斜射著湖面。湖開始鳴響。湖就像一個剛睡醒了的人，伸一伸懶腰，打了個呵欠，響聲越來越大，持續了三四個鐘頭。到了正午，它打了一個盹；傍晚時分，隆隆聲又響了，因為太陽在收回它的影響。天氣正常的時候，湖會極其準時鳴放它的黃昏禮炮。但在一天的正午時分，破裂聲四起，空氣的彈性又比較差，湖完全失去了共鳴，即使敲擊湖面，恐怕連魚和土撥鼠聽了都不會發愣的。漁夫說，「湖上的雷鳴」嚇得魚都不敢上鈎。湖並不是每晚都打雷的，我也不知道該什麼時候期待它的雷鳴，可是，雖然我不能從氣候中感到什麼不同，有時還是響起來了。誰想得到這樣大、這樣冷、這樣厚皮的事物，竟然這樣的敏感？然而它卻有著其用隆隆聲表達出服從的法則，就像春天時蓓蕾開放一樣毫不含糊。大地完全是活著的，上面覆蓋著乳頭狀的細小突出物。最大的湖對氣候的變化，就像溫度計裏水銀柱的液滴一樣敏感。

　　吸引我到林中居住的一個原因，就是能夠有閒暇有機會看到春天的降臨。湖裏的冰終於開始佈滿了蜂窩，在上面行走的時候腳跟能夠踩進去。霧、雨、以及更溫暖的陽光逐漸融化了積雪；白天顯著地變長了；我看到不必再往燃柴堆上增加燃料，就可以度過冬天了，因為我已經不再需要太旺的火了。我密切注意著春天的最初徵兆，傾聽飛來的鳥兒的偶然的啼鳴，或條紋松鼠的咬吱叫聲，因為它的儲存現在一定快要告磐了，或者看到土撥鼠冒險地走出它們的冬季巢穴。三月十三日，我聽到藍知更鳥、北美麻雀和紅翼鳥的鳴叫，而冰還有一英尺厚。由於氣候更暖和了，它不會那麼明顯地被水侵蝕，也不像在河裏那樣破裂後漂走，不過，雖然沿岸半竿寬的地方都完全融化了，但湖中間還僅僅是呈蜂窩狀，而且浸滿水，所以六英寸厚時，你可以把腳穿過去，但是第二天晚上，也許大霧之後下一陣暖雨，它就會全部消失，全跟霧一起消散，神秘地走了。有一年，我在湖心散步的五天之後，冰層消失了，一八四五年，華爾騰湖冰層四月一日全部融化；一八四六則是三月二十五日；一八四七年是四月八日；一八一年，三月二八日；一八五二年，四月十八日；一八五三年，三月二三日；一八五四年大約是四月七日。

　　我們生活在這麼一個冷熱極為懸殊的氣候圈裏，河與湖的解凍，天氣的穩定，凡是與兩者有關的每一件事，我們都會特別感興趣。天氣越來越暖和的時候，住在河邊的人夜裏會聽到冰凌的破裂聲，那嚇人的轟鳴像大砲一樣，彷彿冰凌的鎖鏈完會給斷裂了，不到一兩天，只見它倏忽消融殆盡。就像鱷魚從泥沼中鑽了出來，大地也隨之震顫不已。有一位老年人，是大自然的精密的觀察家，關於大自然的一切變幻，似乎他有充分的智慧，好像他還只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大自然給放在造船臺上，而他也幫助過安置她的龍骨似的──他現在已經成長了，即使他再活下去，活到麥修西拉那樣的年紀，也不會增加多少大自然的知識了。他告訴我，有一個春季的日子裏，他持槍坐上了船，想跟那些野鴨進行競技──聽到他居然也對大自然的任何變幻表示驚奇，我感到詫異，因為我想他跟大自然之間，一定不會有任何秘密了。草地上仍然有冰，但河裏冰全都沒有了，於是他便從居住地蘇德柏利毫無阻礙地下了水，前往佳港湖，出乎意料的是，他發現佳港湖大部分湖面覆蓋一層堅硬的冰，那天天氣溫暖，而他吃驚地看到這樣巨大的一個冰體尚存。由於沒有看見野鴨，於是他便把船藏在湖裏面的一個島嶼的北邊或者說是背面，然後自己藏在南邊的樹叢裏等待它們。沿岸三四竿的冰都化了，成了一片平靜溫暖的水，水底是爛泥，正是野鴨喜歡的，他覺得可能很快就會有野鴨來此。他一動不動地在那裏躲藏了一個小時以後，聽見了一個低沉的、似乎很遙遠的聲音，但是極其莊嚴動人，和他聽到過的任何聲音都不同，這聲音逐漸擴大、增強，彷彿會有一個包羅一切的、令人難忘的尾聲，一種沉悶的奔騰蟲鳴，他感到像是一大群飛禽突然飛來要在那裏降落。於是抓起槍，急忙跳起來，非常興奮，但是，他驚奇地發現，就在他躺在那裏時，整塊冰開始向岸邊漂，那聲音是冰塊邊緣磨擦湖岸的聲音──起初是輕輕地一點一點碎落，但最後沿島猛撞向空中撒開了碎冰，到了相當的高度才又恢復平靜。

　　太陽終於升起來了，陽光從頂端直射下來，溫暖的風驅逐了霧和雨，融化了湖畔最後的殘霜。霧散後太陽對著褐色土地的嫋嫋炊煙微笑。旅行的人們穿越一個又一個的小島，為汩汩河流、涓涓小溪奏鳴的音樂所興奮著迷；河流的管道中奔騰著冬天的血液。

　　我到村子裏去，照例要穿過鐵路，見到解凍後的泥沙從鐵路兩側陡坡深溝流下去，如此罕見的壯觀，對我來說，不啻是一種莫大的驚喜，雖然自從鐵路發明以來，想必用合適的材料新建的鐵路也大為增加了。那材料就是沙子，粗細程度不同，而且異彩紛呈，通常還要摻上少量泥土。當霜凍到了春天裏又重新湧現的時候，甚至還在冬天冰雪未溶將溶的時候呢，沙子就開始流下陡坡了，好像火山的熔岩，有時還穿透了積雪而流了出來，氾濫在以前沒有見過沙子的地方。無數這樣的小溪流，相互地迭起、交叉，展現出一種混合的產物，一半服從著流水的規律，一半又服從著植物的規律。當它流淌的時候，它呈現出了許多液汁或者藤蔓的形態，形成了一英尺多深的豐滿的小樹枝堆。當你低頭看它們的時候，它們就像某種地衣的葉片帶有條裂的，分裂而又覆瓦狀的菌體。要不然就讓你油然想起珊瑚，豹子爪或者鳥爪，想起大腦或者肺部或者腸子，以及各種各樣的糞便。它是一種真正怪誕的（Grotesque）植物，我們在青銅器中看到對它的形狀和顏色的模仿──那是一種建築上的葉形裝飾，比葉形裝飾，菊苣裝飾，常春藤裝飾、藤蔓裝飾，或者任何植物葉子的裝飾都更加古老和典型；也許注定在某些情況下令未來的地質學家感到困惑。整個的深槽給了我極其深刻的印象，就好像它是一個裏面的鐘乳石都暴露在了陽光之下的岩洞。沙子的各種色澤極其鮮豔悅目，包含了鐵的不同顏色，棕色、灰色、淺黃、以及淡紅。當流動的沙子到達路基下面的排水溝時，就平鋪開來形成淺灘，分別流動的小溪失去了半圓柱的形狀，逐漸變得更平更寬，因為濕度更大了，就流在了一起，直到形成一片幾乎是平坦的沙地，仍然具有各種美麗的色澤，但是還能夠隱約看出來原來的植物形狀；直到最後流進了水裏，它們就變成了沙洲，就像在河口處形成的沙洲一樣，植物的形狀就消失在了湖底的波紋中了。

　　整個二十至四十英尺高的沙洲，有時上面還疉著一片這樣的葉飾，或者是沙裂紋，在這一面或兩面都有，長達四分之一英里，這就是一個春日的產物。使這種沙葉飾如此引人注目的原因是它的突然出現。我站在路基的一邊，因為太陽光最先只能照射一面，沒有被照射的一面所見的是一個沒有生氣的斜坡；另一邊我才看到了如此華麗葉飾。這僅僅是一個小時的創造，我被深深觸動了，我彷彿佇立在這個創造了世界和我自己的卓越藝術家的畫室之中──來到他仍然在工作的地方，他還在這裏的路基工作，以他充沛的精力在周圍揮灑新的圖畫。我覺得，好像我更加接近了這地球的生之機能，因為這種沙質流體成了某種類似枝葉的團塊，和動物身體的機能十分相像。你在這種沙子堆裏看得出植物葉子的形狀。大地在外部表達時採取了葉子的形式，這就一點也不奇怪了，因為它是按這樣的觀念在內部努力勞作的。原子已經掌握了這一法則，根據這個法則孕育一切。懸掛在空中的葉子在這裏看見了它的形狀。不管在地球的內部，還是在動物的內部，都是一個濕漉漉的厚厚的「葉」。這個詞兒特別適用於肝、肺和脂肪葉（字源labor，lapsus，意思是漂流或者下滑，一種流逝的過程；globus，英文lobe，葉之意；英文globe，地球之意；還有lap，重疊之意；flap，垂下物之意，以及許多別的詞兒），外表的樣子則是薄薄的乾葉子，英文是leaf，甚至字母f和v的發音也是壓縮和風乾的b。葉，英文lobe，它的輔音是lb，柔軟的b音（是單葉的，或者B，是雙葉的），一個流質的l緊隨其後，把b向前推動。地球，英文globe，其中三個字母分別是glb，而g這個顎音對喉部的能量增加了意義。鳥類的羽毛和翅膀是更乾燥更單薄的葉子。所以，你從土壤裏的笨拙的蛹蟲可以看出空中搧動翅膀的蝴蝶，這個地球繼續超越自己，繼續轉化自己，在它的軌道上展翅飛舞。就是連冰也是從脆弱的水晶般的葉子開始的，彷彿它已經注人了模子，正是水中植物的葉子在水質鏡子裏印出了這些模子。整整一棵樹只不過是一片葉子，河流是更大一些的葉子，它們的葉質和大地交錯在一起，鄉鎮和城市則是它們葉腋上的蟲卵。

　　而當太陽西沉時，沙停止了流動，一到早晨，這條沙溪卻又開始流動，一個支流一個支流地分成了億萬道川流。也許你可以從這裏知道血管是如何形成的。如果你湊近觀察，會看見從融化主體最初往外洩流的是一條軟化的沙溪，前面有一個滴狀頭，和指頭的尖端十分相像，慢慢地觸摸自己的路線，盲目地向下流去，而且隨著太陽越來越高，熱量越來越多，水分越來越濃，那流動最快的部分盡力聽從最不流動的部分也遵循的法則，後來終於和後者分道揚鑣，形成自己的一條曲裏拐彎的水道或說動脈，從中你能看見一道銀色的溪流，閃電般發光，從多漿葉子或者枝椏的階段進入另一個階段，不斷地被沙子吞沒。沙子在流動過程中組織自己的速度又快又完美，真是不可思議，一路利用大團沙子中最好的材料，形成它的流道的尖薄的邊緣。河流川流不息的道理就是這樣的。在水儲藏的含矽物質中，也許就是骨頭的系統，而且在更加精細的泥土和有機物中，便是肉質纖維或者細胞組織了。人不就是一團融化的泥土嗎？人的手指尖也不過是凝聚起來的一滴。手指和腳趾從身體這融化的大團塊中流出來，形成延伸支流。在更加宜人的極樂天地間，人體會怎樣延伸怎樣流動，誰知道呢？手難道不會成為葉片和葉脈歷歷在目的棕櫚葉嗎？耳朵可以想像為一種苔蘚，拉丁文為umbilicaria，懸垂在頭的兩邊，耳尖也有葉或者滴。嘴唇──字源是labium，可能來自labor這個詞──是在洞穴一樣的口邊的重疊物或者懸垂體。鼻子則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凝縮的滴或者鐘乳石。下巴是一個更大的滴，是臉上匯合滴水的尖端。臉頰是從眉毛滑下臉谷的一道斜坡，由顴骨傾力支撐著。植物葉子的每一個豐滿的葉片，也是一個濃濃的緩緩流動的水滴，不管那是大水滴還是小水滴；葉片就是葉子的指頭；葉片越多，流動的方向就越多，而且更高的溫度或者別的適宜的影響，就會使得它流得更遠。

　　如此看來，這麼一片山坡就顯示出了大自然一切活動的原則。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只不過得到了一片葉子的專利權。哪一個康波利安將會為我們譯解這種象形文字，使我們終於能夠翻開新的一頁呢？這一現象對我來說，比葡萄園的豐饒高產更令人興奮。一點沒錯，從性質上講，它只是排泄物之類的東西，一堆堆的肝臟和腸子沒完沒了，好像地球從裏往外翻了出來；不過這起碼表明大自然有一些腸子，再次充當了人類的母親。這是從地裏長出來的霜；這是春天。它比春天的綠色和花朵早來一步，如同神話先於普通的詩歌。我知道什麼都沒有大地的腸胃更能淨化冬天的煙塵和消化不良症狀。我相信，大地依然包裹在襁褓裏，向四處伸展嬰兒的小指頭。那光禿禿的額頭冒出了新的頭髮。世間沒有什麼東西是無機的。佈滿那鐵路斜坡的枝葉簇擁的堆垛，如同熔爐裏的爐渣，表明大自然的內部「火燒得正旺」。大地不僅僅是死的歷史的碎片，地層疊著地層，像書頁一樣一頁壓著一頁，需要地質學家和考古學家專門去研究，它是活著的詩歌，像樹的葉子，先於花朵和果實──它不是一個化石地球，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地球；與大地偉大的中央生命相比，所有動物和植物的生命只是寄生蟲一般的。它的劇烈的震盪能把我們的殘骸從它的墳墓裏顛簸出來。你也許可以把金屬熔化了，倒入最美的鑄模；但它們都不能像這地球的熔液流出的圖案那樣令我興奮。不僅是圖案，而且在這上面建立的一切制度都是製陶工手上的一塊粘土那樣可塑。

　　沒過多少時日，不僅在湖畔，在每座山巒、田野、每個峽谷，霜像從冬眠後驚蟄的動物一樣從地底伸出，在奏鳴的樂曲中去覓尋海洋，或者消逝於雲層之中。這樣溫柔的消融比起猛烈的撞擊顯得更為有力，溫柔使物體漸漸融化，強擊則會使物體粉身碎骨。

　　地面上有些地方沒有了積雪，幾個溫暖的天氣便把大地表面風乾了，賞心悅目的活動是看看新年伊始剛剛出現的最早的柔嫩的跡象，比一比扛過冬天的枯萎的植物那莊重之美──長生草、一枝黃花、芹葉太陽花以及優雅的各種野草，往往比在夏天裏看上去都更令人醒目和有趣，彷彿它們的美只是在熬過冬天之後才成熟似的；就是棉花草，貓尾巴、毛蕊花、狗尾草、絨毛繡線菊，繡線菊，還有別的硬莖植物，這些都是招待最早的鳥類的取之不盡的穀倉──起碼都算得上體面的野草，是冬天的棉裝的花色。我尤其會被羊毛草那拱形的禾束狀的梢兒深深吸引；它把夏天帶入了我們冬天的記憶裏來了，屬於藝術喜歡模仿的多種形式之一，而且在植物王國裏具有星象學在人類心目中早已產生的同等類型的關係。它是一種古典風格，比古希臘或者古埃及還悠久。冬日裏的許多現象，使人想起了難以描述的柔嫩纖細的雅致。我們常聽到有人把這個冬日之王描寫成一個粗野狂熱的暴君，其實，他倒是以戀人的脈脈溫情使夏日的秀髮鮮豔倍增。

　　春天臨近時，紅松鼠來到了我的屋子底下，成雙作對，正當我靜坐閱讀或寫作的時候，它們就在我腳下，不斷地發出最奇怪的唧唧咕咕的叫聲，不斷地長嘶短鳴，要是我蹬了幾腳，叫聲就更加高，好像它們的瘋狂的惡作劇已經超過了畏懼的境界，無視於人類的禁令了。「不要再鬧了，紅松鼠啊，紅松鼠啊。」它們對我的抗議完全是充耳不聞，要不然就是沒有覺察到我的抗議的力量，因而壓制不住地連珠炮一般痛罵一通。

　　春天的第一隻麻雀！新的一年以更具有青春活力的希望開始了！越過部分裸露著的潮濕田野，隱隱傳來了清脆悅耳的藍鳥、歌雀、紅翼鳥的鳴囀聲，彷彿冬天最後的冰雪層落地時發出的叮噹聲。在這樣的時刻，歷史、編年史、傳說以及所有文字記錄的啟示錄又算得了什麼呢？溪流向春天唱讚美詩和三部重唱曲。沼澤地的魔在草地上低空飛行，已經在搜尋最早甦醒的脆弱的生命。在所有的林谷中都能聽得到融雪滴水的聲音，湖裏的冰在迅速消融。山邊的野草向上躥動，像春天的山火在燃燒──春天的雨帶來一片新綠──彷彿大地送上一個內在的熱力迎候太陽回歸；這火苗的顏色不是黃色的，而是綠色的──那是永保青春的象徵，野草的葉片啊，如同一根長長的綠色綢帶，從雜草間飄流向夏天，確實被霜凍攔住了，可是須臾之間便又向前飄去，舉著去年的乾草的莖桿，保護新的生命從下面覆生。它像小河從地下緩緩滲出來那樣穩定地生長。它與小溪幾乎是一體的，因為六月生長的日子裏，小溪乾燥時，草葉成了它們的管道，年復一年，牛羊從這常青河流裏飲水，割草人又及時從上面割草以備冬天供應。因此，我們人類的生命即便死在草根裏，仍會從它生出的綠葉伸向永恆。

　　華爾騰湖已經全部解凍融化。湖畔北邊和兩邊裸露出二竿寬的湖水，東邊更寬闊一些，絕大部分的冰已從冰層分解出來。我聽到湖畔灌木叢中傳來麻雀的嘰喳叫聲──噢裏、噢裏、噢裏；嘰、嘰、嘰喳：嘰曲，喂斯，喂斯。它也在說明冰破裂呢。冰邊緣闊大的曲線是多麼漂亮啊，與湖岸的曲線遙相呼應，卻又規則得多！由於近來天氣突變寒冷異常，冰硬得出奇，冰面遍佈水紋或者說波紋，如同宮殿的地板。但是，風向東邊吹去，掠過沒有反光的冰面，一無所獲，一直吹向遠處鮮活的水面。看見這條水綢帶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一片燦爛榮光，湖的光溜溜的面容到處都是歡欣和青春，彷彿訴說其中的魚兒們的歡喜，訴說湖岸上的沙子的歡欣──一條銀色的光澤，像是魚鱗片發出的光，彷彿整個湖都成了一條活潑的大魚了。冬天和春天的對比，就是如此這般。但是，我在前文已經說過，這一個春天，湖上解凍得更加篤悠悠呢。

　　從暴風雪和冬天轉換到晴朗而柔和的天氣，從黑暗而遲緩的時辰轉換到光亮和富於彈性的時刻，這種轉化是一切事物都在宣告著的很值得紀念的重大轉變。最後它似乎是突如其來的。突然，春光充滿了我的小房子，儘管黃昏即將來臨，冬天的雲團依然懸垂在天際，屋簷正在滴落著雨雪的水珠。我向窗外看去，瞧啊！昨天那裏還是灰色的冷冰湖面，今日卻是一個平靜而充滿希望的透明的湖水，宛如夏日的黃昏，在湖心映射出一幕夏天的天空，儘管上空還看不見這樣的景象，但是彷彿已經和一個遙遠的地平線心心相印了。我聽見遠處一隻知更鳥在唱，我覺得我有好幾千年沒有聽見它的聲音，我再有好幾千年裏也忘不了它的聲音了──與過去一樣那麼甜美，那麼嘹亮有力。這黃昏裏的知更鳥，在一個新英格蘭夏日即將過去之際！但願我還能找到它曾經棲息過的那根樹枝！我不是指它呢；我是指那根樹枝呢。這起碼不是飛來飛去的候鳥吧。我房子周圍的油松和橡樹叢很久以來低垂不展，突然間恢復了它們的許多性格，看上去更鮮亮，更翠綠，更挺拔，更有生氣，彷彿被一場春雨洗滌過，注入了活力。我知道天不會再下雨了。你觀察樹林中的任何一根樹枝就能看得出，不，看看你跟前的木柴堆就看得出冬季過去了沒有。天色越來越暗，一群野鴉低空飛過樹林時放聲大叫，我給嚇了一跳，因它們像疲勞的旅行者一樣，從南方的湖泊飛來，卻姍姍來遲，終於沒完沒了地抱怨起來，並且互相進行安慰。我站在門口，能夠聽見它們的翅膀的急速拍打的聲音；當它們朝我的房子飛來的時候，它們突然發現了我的燈光，於是便安靜下來，盤旋飛翔，最後落在湖上。於是我便走進屋，關上門，在樹木裏度過了我的第一個春天的夜晚。

　　清晨，我從門口透過濛濛細霧，望著大雁在五十竿以外的湖心浮游，它們這樣大，這樣喧鬧，華爾騰湖顯得像個供它們嬉戲的人工湖。但是，我站在湖岸邊時，只聽領頭的大雁發出一聲信號，它們立刻拍擊翅膀飛起來，排成隊伍後在我的頭上轉了一圈，共有二十九隻，隨後就逕直向加拿大飛去了，它們的領頭大雁每隔一定時間就發出一聲叫喚，引導它們去比較渾濁的湖裏用早餐。同時，一大群野鴨飛起來，緊跟著它們那些吵吵鬧鬧的親戚，也向北方飛去了。

　　有一週時間，我聽到孤雁在霧濛濛的早晨盤旋、摸索、鳴叫，尋找它的夥伴，而且仍然使森林裏充滿了一種超過它們所能容納的更大生命的聲音。到了四月間，鴿子們又出現在了眼前，三五成群地掠過天空，而且到了恰當的時候，我聽見燕子在我的林中上空啁啾，而過去似乎鎮子這種地方留不住那麼多的燕子，輪不到我分享一隻半隻，因此我想它們是特殊的古代種族，在白人到來之前住在洞穴裏。在幾乎所有的氣候帶裏，烏龜和青蛙都屬於這個季節裏的先鋒和先驅之列；鳥類唱著歌飛翔，羽毛在飛翔中一閃一閃的；植物抽枝發芽，花朵開放；風兒在吹，把兩極的輕微擺動糾正了過來，保持了大自然的平衡。

　　四季轉換，每個季節對人們來說各有巧妙之處。春天降臨彷彿如混沌初開，宇宙創世，如同黃金時代的重現一一

　　Eurus as Auroram,Nabathacque regna recessit，
　　Persidaqe,et radiis juga subdita matutinis.
　　東風退卻到奧羅拉和納巴泰王國，
　　退卻到波斯和在晨光之下的山嶺。
　　…………
　　人誕生了。究竟是造物主為了創始
　　更美好的世界，用神的種子創造人，
　　還是大地剛剛從高高的蒼穹墜落，
　　卻保留了同一個上天的一些種子。

　　一場柔雨，青草更青。我們的展望也這樣，當更好的思想注入其中，它便光明起來。我們有福了，如果我們常常生活在「現在」，對任何發生的事情，都能善於利用，就像青草承認最小一滴露水給它的影響。別把我們的大好時光浪費掉，徒勞地挽救那些過去擦肩而過的機會，還聲稱我們是在盡我們的責任。我們延宕在冬天裏，可春天已經來了。在一個讓人舒心的早上，所有人的罪過都可以原諒。這樣的日子是罪惡的一次休戰。這樣的太陽當空燃燒時，無惡不作的罪人都會幡然回頭的。只要我們自己洗心革面，心存純潔，我們就能看到我們鄰居的純潔。你也許知道你的鄰居昨天是一個竊賊、一個酒鬼，或者一個肉慾主義者，對他只是可憐或者看不起，由此還會對這個世界感到悲觀失望；然而太陽燦爛照耀，把這個春日的第一個早晨照得暖融融的，重新創造這個世界，你會遇見他在做某件平靜的工作，看見他乾枯而多慾的血管裏充盈著平靜的歡樂，祝福新的日子到來，帶著嬰兒般的純潔感受春天的影響，所有他的罪過便得到了原諒。他周身不僅透露出一種良好的氛圍，甚至還散發出一種神聖的氣味，也許是盲目而無果的，好像一種新生的本能，沒有多久，向陽的山坡就沒有了低俗玩笑的迴響。你看見一些純潔可愛的芽兒正使勁從他那多節樹皮裏往外鑽，嘗試另一個年度的生活，如同那最幼小的苗芽一樣柔嫩和新鮮。他甚至已經在分享他的上帝的喜悅了。為什麼監獄看守不打開他的監獄大門，為什麼法官不撤掉他的案子，為什麼神父不解散他的教堂會眾呢！這是因為他們並不服從上帝給予他們的暗示，並不接受上帝毫無保留地給予所有的寬恕。

　　「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糵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其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變猶斧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

　　「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材焉，是豈人之情也哉？」

　　「黃金時代初創時，沒有復仇者，
　　自然也不用法律，人人忠誠正直，
　　沒有懲罰和恐懼，也沒有恐嚇的文字
　　鑄在高懸的銅器上；乞援的人群不用
　　害怕法官的判詞；沒有復仇者，他們很安全。
　　高山上砍下的松樹尚來落入水波，
　　使它可能看到一個異邦世界，
　　凡人只知道自己的停靠岸不知有其他。

　　永恆的春天，寧靜的和風，
　　溫暖地吹拂著沒有播種長出的花朵。」

　　四月二十九日，我到九畝角橋附近的河畔垂鈎，雙腳踏在麝香鼠出沒的草堆和柳樹根上。忽然間，我聽到一種怪異的響動聲，極像孩童用手敲擊竹竿發出的聲音。抬頭一看，只見一隻小巧華麗的鷹，倏地如水花似地飛旋，時而猛然一下翻俯下一二竿、如此交叉反覆：飛翔時伸展羽翼，在陽光下五顏六色如彩緞亮閃閃，還像貝殼內層閃亮的珠光。這情景使我想起了馴鷹放獵以及這種運動伴隨而來的高貴氣派和詩意。照我的意思，它應該叫「灰背隼」：不過我在意的卻不是它的名字。我驚奇的是它那最輕靈飄逸的飛翔，是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的。它不像蝴蝶一樣忙不迭地搧動翅膀，也不像個頭更大的鷹那樣凌空翱翔，而是在田野上空驕傲自信地遊戲高空；它越飛越高，越叫越歡樂，一次又一次地展現它那自由而美麗的下墜，像風箏一樣翻了一次又一次，然後從高高的翻飛中恢復過來，彷彿它從來沒有在大地上降落過。它看樣子在宇宙裏沒有夥伴──只是單獨地在那裏遊戲高空──它只需要早晨和太空，它可以與早晨和太空玩耍呢。它並不孤獨，卻映襯得所有土地格外孤獨。孵化它的母親哪裏去了？它的兄弟姐妹哪裏去了？天空中的父親哪裏去了？它是空中來客，它和大地似乎僅僅有這麼一點點關聯，那就是有過一鷹卵，不知什麼時候在岩縫裏頭孵化出來的──或者換句話說，莫非它那故土的鳥巢，是在雲中一隅，由彩虹邊緣夕照長空所構成，再用從大地上升起輕柔柔的仲夏霧靄作陪襯嗎？它的猛禽窩，此刻還在懸崖似的雲堆裏呢。

　　此外，我居然捕到了很難得的一堆金色銀色閃閃發光的杯形魚，看來很像一串寶石。啊！多少個春回大地的第一天，我在早晨深深地走進這些草地，從一處高地跳到另一處高地，從一個柳樹根跳向另一個柳樹根，看到荒野的河谷和森林沐浴在如此純潔如此明媚的春光裏，如同一些人相信的，倘若死者在他們的墳墓裏一直熟睡，他們也會在這樣的春光裏醒來的。不朽就是不朽，用不著什麼更強有力的證據了。萬物都應該在這樣的光線裏生活呢。這樣一來，死神啊，你的毒鈎在哪裏？墳墓啊，你的勝利又是在哪裏啊！

　　如果我們的村子周圍沒有了未經探測的森林和草原的話，我們的鄉村生活就會是死氣沉沉的。我們需要荒野恢復我們的力量──有的時候在鷺鷀和野雞出沒的沼澤裏跋涉，聽鷗的鳴叫；聞沙沙作響的莎草，只有一些更有野性更喜獨居的禽鳥在那裏築窩，水貂肚子貼著地爬來爬去。在我們認真地探索和學習一切事物的同時，我們又要求萬物既神秘又無法探索，要求陸地和海洋無限荒野，未經我們勘測過也未量過，因為它們深不可測。我們對於大自然的需求總是不夠的。我們必須看到消耗不盡的活力、看到廣大的泰坦般的神采才能重新煥發，必須看到海岸上船骸遍佈、荒野上活樹和死樹相間，看到電閃雷鳴，看到大雨持續三週並造成水災才能重新煥發。我們需要見證我們自己的限度被突破，需要見證一些我們從來沒有涉足過的牧場上的自由的生活。我們看到禿鷲啄食腐肉便會興奮，儘管腐肉讓我們噁心，讓我們洩氣，我們卻能從禿鷲這種進食活動中得到健康和力量。通向我的小房子的小道旁的洞穴裏，扔著一匹死馬，有時候逼迫我繞道而行，尤其在夜氣如盤的夜間，但是大自然的強大胃口和不可侵犯的健康卻讓我處驚不亂，反倒因此得到了補償。我喜愛看見大自然是如此生機勃勃，無以數計的生命都犧牲得起，彼此殘殺卻依然如故：我喜愛看見嬌嫩的各種組織像果肉一樣如此平靜地壓碎了，不存在了──蒼鷺把蝌蚪整口整口吞下肚去，烏龜和蟾蜍在大路上被輾得稀爛；儘管有時這樣的廝殺鮮血淋淋，並隨時險象環生，我們應該不必對此看得太重，智者都明白萬物都是清白無辜的；毒藥歸根到底無毒，任何創傷都不會致命，憐憫並不永遠可靠，這只能短暫存在，無法經歷時間的檢閱。

　　五月初，橡樹、山核桃樹、楓樹以及別的樹木，才從湖周圍的松樹林裏發芽抽枝，它們像陽光似的使湖光山色顯得格外光豔，特別是在陰天，彷彿太陽穿透了迷霧，給滿山坡灑下了淡淡的亮光，五月三日或者四日，我在湖裏看見一隻潛水鳥，在這個月的頭一個星期裏，我聽到了二聲夜鶯、棕鳥鶇、京燕、燕雀、棕雀，以及別的鳥類的鳴叫聲。畫眉的鳴叫，很早以前我就聽見過了。鶲鳥又到我的門窗上來張張望望，要看看我這一座木屋能不能夠做它的旅館，它翅膀急促地拍動著，停在空中，爪子緊緊地抓著，好像它是這樣地抓住了空氣似的，同時它仔仔細細地觀察了我的屋子。蒼松的硫磺色的花粉不久就鋪滿了湖面和圓石以及沿湖的那些腐朽了的樹木，因此你可以用桶子來滿滿地裝上一桶。這就是我們所聽說過的硫磺雨。甚至在卡利達斯的劇作《薩康塔拉》（Sacontala）中，我們也讀到，「小溪被蓮花的金粉染成了黃色。」就這樣，就像人漫步進入越來越高的青草當中一樣，季節也徐徐進入了夏天。

　　我在林中第一年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了；第二年和第一年很相像。一八四七年九月六日，我最終離開了華爾騰湖。

結束語

　　如果你生病了，醫生可能會明智地建議你換一個住處，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感謝上帝，這裏並非整個世界。七葉樹不長在新英格蘭，模倣鳥的叫聲在此地也很少聽到。野雁比我們更四海為家，它在加拿大吃早餐，在俄亥俄州吃午飯，又飛往南方的河灣梳理羽毛、睡覺。即使野牛，從某種程度上說，也跟季節的步伐配合，在科羅拉多州的牧場吃嫩草，等黃石公園的草更綠更甜，才遷移過去。然而我們認為，如果拆掉柵欄，在農場四周疊起石牆，就為我們的生活築起了界限，我們的命運就定下來了。如果你被選為市鎮職員，真的，你今年夏天就不能到火地島去；是你可以到地獄的烈火裏去。宇宙原比我們所見的要大得多。

　　可是，我們卻該常常從船尾向外望，像好奇的旅客，而不要像笨水手，在空閒的時間只顧撕拆麻絮。其實地球的另一面也不過是和我們相似的人的家。我們的航行只不過是一個偉大的迴圈航行，而醫生也只不過是為皮膚病開出藥方。有人匆匆趕到南非，去追獵長頸鹿的話，他又能獵捕多長的時間？獵殺鷸鳥和北美山鷸也可能是一種難得的運動，但我相信這比獵殺自己並沒有高尚到哪裏。

　　「直視內心吧，
　　你會發現自己的思維中尚有一千個區域未被發覺。
　　遊覽這些地方吧，
　　並成為這內在宇宙的專家。」

　　非洲代表什麼？──西方又意味著什麼？在這地圖上，我們的靈魂豈非一片空白？儘管當被發現後或許呈現黑色，像看到海岸線一樣。我們找到的將會是哪條河的源頭──尼羅河？尼日爾河？密西西比河？還是環繞大陸的西北走廊？這些都是與人類息息相關的問題嗎？難道說失蹤的僅僅是佛蘭克林一人嗎？所以，他的妻子就該十萬火急地趕去尋找他嗎？格林奈爾先生知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還不如像蒙哥．派克、路易士、克拉克和弗羅比雪這樣的探險家，探討你自己的河流和海洋；探索你自己的南極或北極地區吧──必要時，船上不妨裝足罐頭肉，維持自己的生命；還可以把空罐頭堆得老高老高，當作標誌用。難道說發明罐頭肉僅僅是為了保藏肉類嗎？不，爭做一個哥倫布，到你內心的全新的大陸和世界去，打開新的航道，不是為了生意，而是為了思想。每個人都是自己領域裏的主人，沙皇的帝國和這個領域一比較，只成了一個小國，一個冰天雪地裏的小疙瘩。然而有的人就不知道尊重自己，卻奢談愛國，而為了少數人的緣故，要大多數人當犧牲品。他們愛上他們將來要葬身的土地，卻不理睬使他們的軀體活潑起來的精神。在他們的頭腦裏，愛國主義是一種狂想。南太平洋探險考察的意義是什麼呢？那次考察聲勢浩大，耗資巨大，只不過是間接地承認了這個事實，即在道德的世界裏有大陸和海洋，每一個人都是那個世界的一個地峽或者小灣，然而那個地峽或者小灣卻並沒有被他所探索，不過如果乘坐政府的船，有五百名水手與僕人相助，歷經嚴寒風暴以及食人生番，航行幾千英里，那比起一個人獨自探索心靈的大海，探索人的存在這個大西洋或者太平洋，就是更加容易──

　　「Erret,et extremos alter scrutetur lberos.
　　1Plus habet hic vitae.plus habet ille viar.」
　　「讓他們漂遊探測那異域之地的澳洲，
　　我心中有更多的神，而他們心中有更多的路。」

　　遊遍世界各地，而偏偏跑到桑吉巴去數到底有多少隻老虎，都是不值得做的。但是，如果沒有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做的話，不妨如此做做也未嘗不可，或許你還不能找到「西姆斯的地心洞」，從此進入可抵達你的內心境界。英國、法國，葡萄牙、西班牙、黃金海岸和奴隸海岸（即象牙海岸），全部面對心靈之海：但是，從那裏啟航能直達印度，不過還沒有一條船敢於航進那個無邊無際的內心滄海中。儘管你學會了各種方言，認同了各國風俗習慣，儘管你比一切旅行家都走得更遠，又能適應一切氣候與水土，讓斯芬克斯氣得一頭撞到石頭上，那也還得聽從那位古代哲學家的箴言：去探索你的內心世界吧。這就用得著眼力和大腦。只有敗軍之將和逃兵才能走上這個戰場，只有懦夫和逃亡者才能在這裏人伍。現在就開始探險吧，走上那最遠的西方之路，這樣的探險並不停止在密西西比，或太平洋，也不叫你到古老的中國或日本去，這個探險一往無前，好像經過大地的一條切線，無論冬夏晝夜，日落月歿，都可以作靈魂的探險，一直探到最後地球消失之處。

　　據說摩拉保伯爵在公路上搶劫，「想要弄清，為了使自身與社會的最神聖的法律正式對抗，有必要具有何等程度的決心」。他宣稱：「一個在隊列中作戰的士兵，只需要一個徒步的攔路強盜的一半勇氣也就夠了，」──他還宣稱：「榮譽和宗教從未阻礙過一個考慮周到而又堅定的決心。」世人認為，這是男子漢氣概；然而縱使這做法算不上無法無天，至少也是徒勞無益的。一個較為清醒的人在服從更為神聖的法則之時，會發現自己經常在「正式反對」那些被認為是「社會最神聖的法律」了，所以不必刻意去反對，就已經考驗了他的決心了。人不必對社會採取這樣的態度，就決不會反對一個公正的政府，假如他碰到了這樣一個政府的話。

　　我有同樣的充分理由，令我離開或進入森林。我感到，或許還有許多種生活方式可過，我用不著將更多的時間全交給一種單一的生活。然而令人感嘆的是，我們很容易渾渾噩噩地過一種生活，走一條很熟悉的路。我在那裏住不了一週，便會踩出另一條小路，並從門口通向湖邊；至今不覺已有五六年了，這小路依然可見。我想，或許是其他人還在走完這條小路，因而使它繼續存在。大地的表面是柔軟的，人們一走過就會留下蹤跡。同樣，人的心路歷程也會留下蹤跡的。不妨想一想，人世間的公路已給踩得多麼坑坑窪窪，塵土飛揚，傳統和習俗又形成了多麼深的車轍！我可不樂意枯坐在船艙裏邊；我覺得還不如乾脆站在世界的桅杆和甲板前面，因為從那裏，那群山之間月夜溶溶的美景，我可以看得更真切。那時我再也不想回到船艙下面去了。

　　通過我的試驗，我起碼明白了這點：倘若一個人信心滿懷地朝他夢想的方向前進，努力過上他想像的那種生活，那他會在平常的時光裏獲得意外的成功。他會把一些東西拋在身後，會越過一條看不見的界限；四海皆通的更高的新的法則會開始圍繞他建立，在他內心建立起來；或者舊的法則會借機擴充，按照他的取向從更加自由的意義上得到新的解釋，而他會分享有更高的存在秩序的權利，好好生活。他把自己的生活越是簡單化，宇宙的法則越會刪繁就簡，孤獨將不會再孤獨，貧窮將會不再貧窮，懦弱將不會再懦弱。如果你建起了空中樓閣，那麼你的工作成果就不會喪失；空中樓閣就應該在那個地方。現在就在空中樓閣的底下打地基吧。

　　英國和美國提出的要求是可笑的，要你說話能讓他們理解。人和傘菌都不是這樣成長的。好像那很重要，沒有了它們就沒有足夠的東西能夠理解你。好像大自然只能維持一種理解的模式，不能夠既養活四足動物又養活鳥類，既養活爬行的又養活飛行的東西，好像一頭叫做布萊特的老牛都能懂得「噓」和「誰」，就是最好的英語。好像只有愚蠢才是最安全的。我很擔心我表達的還不充分、不夠火候，還不能超越我日常經驗的狹窄界限，來恰當地表達我所堅信的真理。過火！這倒要看你從什麼角度來衡量。遊蕩的水牛跑到另一緯度找尋新的牧場，並不比奶牛在擠奶時踢翻了奶桶、跳過了牛欄，去找它的小牛來得更為過火。我想到某些沒有忌諱的地方去說說；就像一個清醒的人跟別的一些清醒的人那樣說話。因為我相信，就算為真實的表達奠定基礎，我離誇大其詞還差得遠。有誰聽過一段音樂後就擔心自己說話永遠會誇大其詞嗎？為了未來或者可能發生的事，我們的生活應該過得相當隨意，不受約束，而我們的原則也不妨顯得模糊不清，就像我們的陰影對著太陽也會不知不覺地滲汗似的。我們的話語的揮發性真理應該不斷地暴露沉積下來的現成說法的不確切性。它們的真實一會兒一個樣子；只有真實的文字形式還保留著。表達我們的真理和虔誠的話語是沒有界定的；但是它們是有意義的，芳香四溢，如同乳香之於各種高級的本性。

　　為什麼總是要朝下面看齊，達到我們的最愚鈍的感知的地步，卻又把那最愚鈍的感知讚揚為常識呢？最普通的感覺就是睡覺的人們的感覺，他們用打鼾把這種感覺表現出來。有時我們會把偶爾智力低下的人與智力低下的人混為一談，因為他們的智慧我們只理解三分之一。有的人如果哪天起了個早的話，對紅豔的朝霞也會挑毛病的。我聽說：「他們聲稱卡比爾的詩歌有四種不同的含意：即幻覺、精神、理智和吠陀經的通俗教義。」但是在我們這個地方，如果一個人的作品可以有多於一種的解釋，就會被認為是可以抱怨的理由。當英國在努力根治馬鈴薯腐爛病的時候，會做出什麼努力來根治大腦腐爛病嗎？這其實是流行得更為廣泛，也更為致命的。

　　我並不認為我已變得高深莫測了，但是，在本書中發現的關鍵錯誤，假如不比華爾騰湖的冰中發現更多的話，那我深感自豪了。南方的購冰者不喜歡它的藍色，好像那是污泥，實際上，這是它純潔的標誌。然而，他們卻看上了劍橋那帶有草腥味的白色之冰。人們所喜愛的純潔，就像籠罩土地的霧靄，而不是凌駕於霧靄之上的藍色天空。

　　有人在我們的耳邊嘮叨，說我們美國人以及一般意義上的現代人，和古人相比，甚至和伊莉莎白時代的人相比，在智力上都應該算作侏儒。但是，這種比較究竟有什麼意思呢？一隻活狗總比一隻死獅子強得多吧。難道一個人因為屬於矮人的種族，而且不是他能夠成為的個子最高的矮人，就應該上吊嗎？讓每一個都管自己的事吧，並努力成為他本色的人。

　　我們為什麼要如此不顧一切地急於取得成功，而且是在這樣不顧一切的事業上？如果一個人跟不上他的同伴，那也許是因為他聽到的是另一個鼓手的鼓聲。讓他按他所聽到的音樂拍子前進，不論那拍子是多麼從容不迫，或有多麼遙遠。他是否應像蘋果樹或橡樹那麼快地成熟，已不重要。他是否應該將他的春天當作夏季呢？倘若我們所要求的條件還不成熟，我們到底能用何種現實才能代替呢？我們千萬不要在一個虛無的現實面前撞了船。難道我們要下大氣力在自己高頭建築一片藍色玻璃似的天空，建成後我們還得抬眼凝望那個道道地地的遙遠太空，彷彿前者並不存在似的？

　　庫魯城裏有一個藝術家，他喜歡堅持不懈地追求完美。有一天，他忽然想到做一根手杖。考慮到在一件不完美的作品裏，時間就是一個要素，但是一件完美的作品呢，時間是不能摻入進去的。於是他心下思忖道：手杖應該做得各方面完美無缺，哪怕我一生別的事情都不幹了。他立刻到森林中去找木料，他已決定不用那不合適的材料，就在他尋找著，一根又一根地選不中意而拋掉的這個期間，他的朋友們逐漸地離開了他，因為他們工作到老了之後都死掉了，可是他一點也沒老。他一心一意，堅定而又高度虔誠，這一切使他在不知不覺中得到了永久的青春。因為他並不跟時間妥協，時間就站在一旁嘆氣，拿他沒辦法。他還沒有找到一個完全適用的材料，庫魯城已是殘敗的廢墟，後來他就坐在廢墟上，剝一根樹枝的皮。他還沒有給它造出一個形狀來，坎達哈朝代已經結束了。他用了手杖的尖頭，在沙土上寫下那個民族的最後一人的名字來，然後他又繼續工作。當他磨光了手杖，卡爾伯已經不是北極星了；他還沒有裝上金箍和飾有寶石的杖頭，梵天都已經睡醒過好幾次。為什麼我要提起這些話呢？最後完成的時候，它突然輝耀無比，成了梵天所創造的世界中間最美麗的一件作品，他在創造手杖之中創造了一個新制度，一個美妙而比例適度的新世界；其間古代古城雖都逝去了，新的更光榮的時代和城市卻已代之而興起。現在他看見腳下的那堆木屑仍然新鮮，於是領會到，對他和他的作品來說，以前的時間的逝去是一種幻覺，讓梵天思想裏的一個火花落在凡人頭腦的火種上面並使之燃燒，也並沒有要求有更多的時間逝去。材料中純潔的，他的藝術也是純潔的，這樣一來作品又怎能不令人驚嘆？

　　我們能夠給與事物以外貌，但最終能使我們受益的只有真相。只有真相經得起考驗。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們不在自己的應在的位置上，而是在一種非本意所願的處境中。只因我們天性脆弱，我們假定了一類情況，並把自己放了進去，這就同時有了兩種情況，我們要從中脫身就加倍地困難了。清醒的時候，我們只注意事實，注意實際的情況。你要說你要說的話，別說你該說的話呵。任何真理都比虛偽好。我們仍記得補鍋匠湯姆．海德站在那吊刑臺上時，有人問他有話要說嗎？「告訴那些裁縫，」他說：「要記住在縫第一針之前，不要忘了在線尾打個結。」而其他那些人的絮絮祈禱卻早被忘記了。

　　不管你的生活多麼卑微，那也要面對它過活；不要躲避它，也不要貶損它。生活畢竟還不像你那麼要不得吧。你最富的時候看上去倒像窮鬼。淨愛挑剔的人，就算到了天堂，也會淨找碴。熱愛你的生活吧，哪怕是很貧困。即使在救濟院裏，說不定你也會有一些快活、激動、極其開心的時光。夕陽照在救濟院的窗上，跟照在富豪人家的窗上一樣亮閃閃；那門前積雪同在早春時一樣融化掉。我只看到，一個安心的人，在那裏也像在皇宮中一樣，生活得心滿意足而富有愉快的思想。城鎮中的窮人，我看，倒往往是過著最獨立不羈的生活。也許因為他們很偉大，所以受之無愧。大多數人以為他們是超然的，不靠城鎮來支持他們；可是事實上他們是往往用了不正當的手段來對付生活，他們絲毫不是超脫的，毋寧是不體面的。視貧窮如園中之花草而像聖人一樣地耕植它吧！不要找新花樣，無論是新朋友或新衣服，來麻煩你自己。找舊的；回到那裏去。萬物不變；是我們在變。你的衣服可以賣掉，但要保留你的思想。上帝將保證你不需要社會。如果我得整天躲在閣樓的一角，像一隻蜘蛛一樣，只要我還能思想，世界對於我還是一樣地大。哲學家說：「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不要焦慮求發展，不要屈服於玩弄你的影響；這些全是浪費卑賤像黑暗，閃耀著極美的光。貧窮與卑賤的陰影圍住了我們，「可是瞧啊！我們的眼界擴大了。」我們常常被提醒，即使賜給我們克洛蘇斯的巨富，我們的目的一定還是如此，我們的方法將依然故我。況且，你如果受盡了貧窮的限制，例如連書報都買不起了，那時你也不過是被限制於最有意義、最為重要的經驗之內了；你不能不跟那些可以產生最多的糖和最多澱粉的物質打交道。越切骨銘心的生活最溫馨。你用不著去做無聊的瑣事。更高層的人寬宏大度，不會讓在更下層的人遭受損失。多餘的財富只能購買多餘的東西。而靈魂的必需品，用錢是買不到的。

　　我住在一道鉛建造的牆的一隅，那道牆的成分中含有少量的銅鐘合金。往往在我中午休息的時候，外面的哨雜叮噹鐘聲就傳到我的耳邊。那是我的同時代人發出的喧鬧聲。我的鄰居們告訴我他們與著名的紳士淑女的奇遇，他們在餐桌上遇見了什麼人；但我對這種事情並不感興趣，正如我對《每日時報》（Daily Times）的內容不感興趣一樣。一般的趣味和談話資料總是關於服裝和禮貌，可是笨鵝總歸是笨鵝，隨便你怎麼打扮它。他們告訴我加利福尼亞和德克薩斯，英國和印度，喬治亞州或麻塞諸塞州的某某先生，全是短暫的、瞬息即逝的現象，我幾乎要像曼路克．拜一樣從他們的庭院中逃走。我願我行我素，不願塗脂抹粉，招搖過市，引人注目，即使我可以跟這個宇宙的建築大師攜手共行，我也不願──我不願生活在這個不安的、神經質的、忙亂的、瑣細的十九世紀生活中，寧可或立或坐，沉思著，聽任這十九世紀過去。人們在慶祝些什麼呢？他們都參加了某個事業的籌備委員會，隨時預備聽人家演說。上帝只是今天的主席，韋伯斯特是祂的演說家。那些強烈地、合理地吸引我的事物，我愛衡量它們的分量，處理它們，向它們轉移──絕不拉住磅秤的橫杆，來減少重量──不假設一個情況，而是按照這個情況的實際來行事；旅行在我能夠旅行的唯一的路上，在那裏沒有一種力量可以阻止我。我不會在奠定堅實基礎以前先造拱門而自滿自足。我們不要玩冒險的把戲。什麼都得有個結實的基礎。我們讀到過一個旅行家問一個孩子，他面前的這個沼澤有沒有一個堅固的底。孩子說有的。可是，旅行家的馬立刻就陷了下去，陷到肚帶了，他對孩子說：「我聽你說的是這個沼澤有一個堅固的底。」「是有啊，」後者回答：「可是你還沒有到達它的一半深呢。」社會的泥沼和流沙也如此。要知道這一點，卻非老手不可。也只有在很難得、很湊巧之中，所想的、所說的那一些事才是好的。我不願做一個在只有板條和灰漿的牆中釘入一支釘子的人，要是這樣做了，那到半夜裏我還會睡不著覺。給我一把榔頭，讓我找板條的支撐。不要依賴油灰。把釘子結結實實地釘到底，這樣，你就可以在半夜醒來時滿意地想到自己的工作──一件你不會羞於召喚繆斯來欣賞的工作。這樣上帝會幫助你，也只有這樣上帝才會幫助你。你釘的每一個釘子都應該是宇宙機器上的又一枚鉚釘，這才是在繼續著前人的工作。

　　不用給我愛，不用給我錢，不用給我榮譽，就只給我真理吧。當我坐在放滿美味佳餚的餐桌前，受到熱情的款待，但那卻沒有真理和誠意；盛宴之後，我離開這冷漠的餐桌回來時，我卻饑腸轆轆。那種熱情的招待如同冰雪般寒冷。想必，已沒必要再用冰塊來冰凍它們了。當他們給我介紹酒的年代及美名時，我卻想起了一種更古老的，而又更新鮮、更精純、更榮譽的飲料，可是他們卻沒有，並且也買不到。那些風光、豪宅、庭園的「娛樂」，在我眼裏如同虛無。我訪問過一個國王，可他讓我在客廳裏等著，從他舉手投足來看，好像不大懂得招待客人似的。鄰近我的住地，有一個人住在空心樹洞裏頭。他的舉止談吐倒是頗具真正的王者風度。我要是去訪問他，受到款待該會好得多吧。

　　我們坐在客廳裏要等待多久，遵守無聊的陳腐的道德，讓任何工作都變得不得要領多久呢？彷彿一個人每天一開始都要痛苦很久，雇用一個人來給他耕種馬鈴薯；下午出去實踐基督教的溫順和仁慈，事先還準備了許多良好的願望。考慮一下中國的傲氣和人類停滯不前的自滿吧。這一代人為自己成為名門望族的最後一代，難免感到沾沾自喜；在波士頓、倫敦、巴黎和羅馬，想到這代的悠長的血統，看得出它還在訴說它在藝術、科學和文學方面的進步，感到十分滿意。有題為哲學協會檔案的叢書，還有公眾對偉人的讚頌詞。這不啻善良的亞當在思忖他自己的美德。「是的，我們完成了偉大的業績，唱了聖歌，聖歌永遠也絕不會死去」──亞述的學術團體和偉人──他們現在又在哪裏呢？我們是多麼年輕的哲學家和實驗者！在我的讀者當中，沒有一個人已經度過了完整的人生。在各族的生命中，這些可能只不過是春季的那幾個月。如果說我們已經患了七年之癢，也還沒有看到康科特的十七年的蟬呢。我們熟悉的僅僅是我們生活的地球的一張薄膜。多數人從來沒有深入到地球表面以下六英尺的地方，也沒有跳到表面以上六英尺的地方。我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此外，我們將近一半的時間是在熟睡。然而我們卻自以為聰明，在地面上建立起了秩序。我們可真是深刻的思想家，有遠大抱負的人。我佇立在森林中，看到這林中的松針有一隻昆蟲在蠕動，看見它設法避開我的視線，自己躲了起來，我則反問自己，為何它卻有如此謙遜的想法，要藏起它的頭來避讓我，但我，或許可能會幫助它，可能會給它的族類傳送許多愉快的消息，此時此刻，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那更偉大的施恩者、大智者，祂也在俯看我們如同蠕蟲的人們。

　　新奇事物源源不絕地湧入當今世界，可我們卻容忍不可思議的愚鈍。我只消提示一下，在最開明的國土上，我們至今還在聽什麼樣的佈道就夠了。這裏頭有諸如歡樂和悲哀之類的字眼，可它們都是讚美詩裏的疊句，用鼻音哼唱的，其實，我們所相信的還是平庸和卑微。我們以為我們只要換一下衣服就得了。據說，不列顛帝國是非常大，名聲好得很；而美國則是一流的強國。我們每一個人背後都在潮起潮落，這潮水能夠把大英帝國像小木片一樣漂浮起來，如果每個人在內心記住的話。誰敢說十七年的蟬不會平地而生呢？我生活其中的這個世界的政府，不像英國政府那樣，不是在午餐後喝著酒閒聊的工夫就組建起來的。

　　我們身體中的生命，就像河裏的水。今年它可能上漲到人所從未知道的高度，並淹沒乾透了的高地；甚至今年就可能是那個多事的年頭，將把我們所有的麝鼠淹死。我們所居住的地方，並非總是乾旱地區。我看到在遙遠的內陸，有一些在古時候被溪流沖刷過的河岸，那是在科學開始記錄它的水流以前的事情。大家都聽到過在新英格蘭流傳的這個故事，說一個強壯美麗的蟲子，從蘋果木做的一張舊桌子的乾燥的活動面板裏爬了出來，桌子已經在農夫家的廚房裏放了六十多年，先是在康奈狄克州，後來搬到麻塞諸塞州──蟲卵是在那以前的許多年留在那棵活著的樹上的，可以數在它外面的年輪知道這一點；有好幾個星期都可以聽到它在裏面啃咬的聲音，也許是罐子的熱力使它孵化了。聽了這個故事，誰不會對復活與永生更具信心了呢？這枚蟲卵已幾代深埋在木頭的中間，放在乾枯的社會生活中，先在有著年輕生命的白木之間，後來這東西逐漸變成一個風乾的良好的墳──也許它已經咬了幾年之久，使那坐在歡宴的餐桌前的一家子聽到聲音驚慌失措──在世界上那些最普通、由別人所贈與的傢俱，會意外地出現美麗的生命，讓它終能享受美好的夏日生活！

　　我並不認為那個約翰或約拿丹這樣的普通人都能懂得這些。雖然時光流逝，但黎明卻始終不會到來，這就是明天的特性。讓人目眩的光芒，猶如黑暗。唯有我們覺醒之際，天空才會破曉。破曉的，不僅是黎明。太陽，只是一顆晨星而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