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追尋夢的足跡
開場白
第一章 我們做了些什麼準備？
第二章 我們哪兒都沒得去
第三章 蝴蝶的性生活
第四章 簡簡單單過日子
第五章 可愛法國佬
第六章 尷尬時刻
第七章 不懂法文就沒命
第八章 尋回生活步調
第九章 貪吃不流淚
第十章 艱辛的旅程
第十一章 下回我們坐巴士
第十二章 酷刑博物館
第十三章 眾神的秋天
第十四章 你老婆不愛你
第十五章 卡拉的香格里拉
第十六章 在那森林，那偉大的森林裡
第十七章 磨人的飛機
第十八章 人間仙境
第十九章 另一個世界
第廿章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第廿一章 取捨之間
第廿二章 地雷與寺廟
第廿三章 佛窟的啟示
尾聲 此行是否值得？
答客問

《休假一年》大衛．柯恩

《二○一七年九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追尋夢的足跡》游乾桂序

　　想像一下，有位朋友，在一個寧靜的深夜，跟你一字一句的宣布：他想脫離常人的作息，拋掉電視、電話、音響、大哥大，甚至房屋等等所有的家當，犧牲優雅的郊區生活，帶著家人漫遊世界一整年。

　　多數人的反應會是嚇了一大跳，然後問他：真的嗎？

　　再來也許會是瞠目結舌的說：「神經病」。

　　我的反應便沒有這麼激烈了，我明白，一個人從事一項出人意表的決定時，絕對有著私屬的理由，即便那些理由在別人看來，不堪稱做理由，但終究是一種真誠的自我面對。

　　這種人與心靈的對話，我懂！

　　就如同多年前，我支開待遇優渥的工作，無事一身輕的走在山野林間，過足了閒雲野鶴生活時，被人質疑，未免太過草率了一樣，少有人理解，我在做決定之前，曾經有過的心理爭戰，而決定的當下，正是雲淡風清的開始。

　　為什麼下了一個令人迷惑的決定？

　　我不是《休假一年》的作者大衛．柯恩，無法替他回答，但應該很接近我對生命的反省，即開始思索人的存在哲學，想想為何存在的話題等等，比如：

　　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活著的目的？

　　工作為了什麼？

　　生活的想望又是什麼？

　　處閒虛淨，透底反省，我的答案變得非常清明：我真的不想迷迷糊糊過一生──這個答案簡潔有力，在我心底翻騰成允諾，化約動力實踐優雅人生。

　　想想看，多久沒有享受如下的美麗溫馨的畫面：

　　．欣賞一道彩虹。

　　．觀賞海角漸次爬升的日出。

　　．沿著小溪散步，聽那涓涓溪流。

　　．坐在寂靜的樹林下吹風。

　　．參觀大師畫展。

　　．觸摸秋天的落葉。

　　．走在冬天霜白的林道。

　　．徜徉玫瑰花海。

　　．親吻清涼的微風。

　　．聞聞含笑花的香味。

　　．閒行沙灘，諦聽海濤。

　　．靜望野鳥覓食。

　　這些都是我曾經想過的生活，但是忙不停歇的轉輪，把貪婪、野心、慾望、擁有輾成迷亂，周而復始的趕走浪漫。

　　好好讀書、努力工作、拚命賺錢、用錢養病，成了人生諷刺四部曲，一再的在每一個後現代人的身上應驗。

　　至於，生活是什麼？

　　就乏人問津了，或者根本沒機會搭理了。

　　心理學家說，四十歲之後，想什麼很重要！

　　想錢的人，會成為有錢人或者根本一文不名，即便有錢也沒閒，或者什麼都沒有；如果想的是健康、快樂、自由、時間與優質生活等等，則是富有的人，有一點錢，有很多閒，人生飽滿。

　　如果有一種生活可以形容，我樂於叫它：神仙生活！

　　四十歲，人生過一半，理應活得像神仙，你以為呢？

　　底下這些數字可以證明我的想法：人生苦短。

　　一個活了八十高壽的人，其實只活了：

　　．四一六○周。

　　．二九二○○天。

　　．七十多萬小時。

　　．四二○○多萬分鐘。

　　人生果真好短，時間不會重來，年輕力壯最終會是過去式，再來便是耄耄老矣；如果人都非死不可，我想活得美好、精采，像一齣雋永的歌劇，我不想學習別人說著，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之類的話，長吁短嘆，後悔莫及。

　　用這種理由審視大衛．柯恩的決定，便不難懂了，我想他一定盼著，把生命變成一幅美麗絢爛的圖景，像個藝術家般，每天替人生彩繪一筆色澤繽紛的顏色，不後悔的看盡原始雨林與高山草原，即使必須越過深潭，在泥濘中邁進，也甘之如飴。

　　人生何處不驚奇，但驚奇處卻常隱在雲深不知處，需要每個人用「心」來發掘。我正是用這種心情，抉擇生命的第二階段，對我來說，那僅僅是生命轉彎的歷程，但轉個彎，反倒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更美好。

　　山謬．強森（S．Johnson）一直是我的偶像，他說：「過程才是真實的。」這句話長期被我供做圭臬似的信守著，熱情的過每一天。

　　日休禪師說：「我的一天是一生！」把一天當成一生來過，我猜才能過得刻骨銘心吧！

　　那是一種生命的準備，準備把人生過得好？

　　於是，大衛．柯恩準備好了，他於一九九六年六月十五日出發，雲遊世界；我也準備好了，也於一九九六年二月一日出發，心情浪跡；每一天，歲月都搭載著喜悅、期望、希望與愛，準備譜寫美好的符碼。

　　你準備好了嗎？

　　別再談錢好嗎？它不在準備的行列，作家史蒂文生在一篇關於聖誕節的布道詞裡就曾這麼叮囑：「賺得少一點，花得少一點。」現在聽來格外美妙，我好想在這之後再加一段話：「那麼時間多一點，生命長一點，人生美一點。」

　　你也許忘了赫舍爾（A．J．Hesechel）的忠言：「單純的存在，並不難，存在的很有意義，很難！」

　　《休假一年》堪稱是一本精神上的盛宴，它把「活著」這件事變得很有意義，也把我的腦子重新洗滌了一遍，再次肯定我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起碼三十八歲之後，我真的是為自己而活，不再只是個掉進錢坑裡的錢奴。

　　最末，我想借用意義治療大師弗朗克（V.Frankl）的話做個結語：「懂得為什麼活著的人，無論什麼樣的生活都能演得精采。」

　　你活著，這點我是確定的，但不知是否活得很有意思？

　　（作者為臨床心理師、作家）

開場白

　　有些人面對要如何開拓人生這檔事兒，心中早有定見。他們尚值青春年少，就已立定目標，排妥課程；一遇障礙，便跨越前進，若是誤入歧途，偏離預設路徑，也總找得到回頭路。無論好壞，本人一向非彼族類，也許是我始終未曾發現自己的專長，對事專注的時間又比較短暫的緣故吧，總覺得人生際遇似乎要摻入某種無傷大雅的意外成分，才會有趣得多，管它是什麼成分。

　　我年輕時候，正是憑著這股冒險本能一路走來的，否則在耶魯大學那幾年，怕要過得暗無天日了。幸而其間做過兩份堪稱特別的暑期工作──一是當英國國會議員助理，一是在美國駐非洲獅子山國位於首都自由市（Freetown）的大使館任實習生──當時我並不以為這兩項職務是成就事業的大好良機，只覺得聽聽英國選民討論沉悶的住宅計畫時所面臨的問題，或是跑到一座非洲叢林都市裡走馬看花，倒不失為增長見識的好方法。

　　說句真話，大學剛畢業時，我壓根兒不曉得哪種事業是我想要的。若是有人在我的文憑附贈一張可隨時劃位的機票，本人老早喜出望外飛去西藏或是丁布克都（Timbuktu，譯註一）嘍。可惜沒碰著這種好事兒，倒是見到了我父親，他好心好意語氣委婉地鼓勵我去讀法學院（「即使當不成律師，也是絕佳的腦力訓練」）。我就這樣隱約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拖著行屍走肉般的剩餘力氣，一頭撞進了法學院，至今猶記得開學頭一天和一百五十來位求知若渴的新生同坐在一間大教室裡的情景，院長是個專攻契約論的名學者，他挺著胸膛在講台上踱來踱去，像隻神氣活現的孔雀似地大吹大擂：「我們即將全面改造各位的思考方式！」

　　聽得此言，本人第一個反應是：「我要有兩把刷子的話，你改得了才怪，老兄。」可想而知，這一年注定沒好日子過，而我在那兒證實了兩條堪稱定論的理論：（一）入學頭一年，不宜在法學院這種地方提出對立想法。（二）經歷過思想滲透的人無法學習所謂的侵權行為和民事訴訟程序。末了，本人輟學，無人惋惜。

　　後來，我做了件無足輕重的工作──跑去匹茲堡一家書店當店員。由於大部份時間都在瀏覽圖書目錄，與顧客閒磕牙，因此覺得這份差事棒透了。可是父母雙雙勸我還是找個長點兒志氣的行業好，本人就去買了份《紐約時報》，瞄了瞄徵人廣告，一眼看上《光圈》（Aperture）這家小規模攝影專書印製廠刊登的啟事，徵的是公關組長。該廠出過一些世界頂級攝影家，例如羅伯．法蘭克（Robert Frank）、愛德華．魏思頓（Edward Weston）、桃樂西．蘭芝（Dorothea Lange）、愛德華．史提格利茲（Edward Stieglitz）、麥諾．懷特（Minor White）等大師的作品集，我也一向欣賞擺在書店架上那些內容豐富的《光圈》出版品，更重要的是，我認為能到紐約住上一陣，是件教人興奮的美事，於是當下申請此缺，結果一舉中的。

　　半年後，才高八斗、自律甚嚴的老闆以做事懶惰散漫、經常不服命令兩大罪狀，炒我魷魚。回想起來，我得承認他理由充分。當他費了半個鐘頭唇舌，向我闡述他的人生哲學和藝術見解，我卻答以「可是，麥可，你不過是把柏拉圖式的理想神話重新包裝一遍罷了。」的時候，相信他的忍耐限度終於達到臨界點。沒人喜歡賣弄聰明的笨驢，很快我就發現，本人只能依靠在銀行裡約一個月生活費的存款蝸居曼哈頓，職業、收入、前途一概泡湯。

　　讀者諸君大概以為這下場可把我給好好羞辱一番、嚇唬一頓了吧（要是事發在今日，肯定如此）。不過，當年我可沒那麼緊張。雖說我願率先承認我沒充分利用耶魯大學提供的教育機會，但本人的確學到了那兒傳授的一樣寶貝東西：沒來由的自信──這可真是不容低估的一門學問。畢業典禮在舊校區舉行，散場的時候，大多數同學和我都信心十足地以為，將來我們絕不可能碰上與成功沾不著邊兒的事情。這群不成大器的同窗之間流傳的笑話，其實是這麼講的：假如你真有辦法從耶魯畢業（這幾乎是肯定的），就不會成為無業遊民，頂多是個怪胎。經過了時光流轉推移，看多了人世浮沉興衰，現在大夥兒幾乎全都相信，我們也有可能像身旁傢伙那樣一事無成。不過，當時年方二十三的我，仍被充分灌輸了長春藤盟校那種虛浮不實的勇氣，而且不折不扣地堅信，要是我被炒魷魚，那絕對因為老闆是個頭腦白癡的渾蛋，再過一星期就會有好事上門的。

　　這回，好事果真上了門。當我銀行戶頭裡只剩兩百美元，我那兩百九十二元房租又即將到期的時候，本人接到蓋．庫柏（Guy Cooper）的電話。這英國佬是位消息靈通的圖片主編，住在哈林區，彈得一手好吉他，他太太麗拉（Lela）是我賓州同鄉，我還跟她妹妹約過會。總而言之，庫柏說他正準備離職，想去《新聞週刊》做圖片主編。他任職的地方叫通訊新聞圖片社（Contact press Images），是家規模不大、名氣卻不小的攝影通訊社，老闆羅伯，普雷基（Robert Pledge）是性格淘氣、魅力非凡的攝影泰斗，他叫庫柏離職前找個人接替，庫柏遂在旋轉名片架上翻了一翻，打算搜出任何隱然可能有資格勝任的傢伙。本人的姓氏Cohen離名片架前頭的分類字母很接近，因而僥倖中選。

　　本來冀望普雷基（大家都這麼叫他）不會拿我近日遭人解雇之事為難我，可這位老兄硬是沒法子省點兒力氣少理會一些我的不良紀錄，他對工作十分投入，認為只要我喜愛手邊差事，做起編務來就會像莊稼漢一樣賣命，我們也會相處愉快。至於我呢，也覺得這個老愛咆哮、留著短髭、年入不惑的法國佬與我臭味相投，還很欣賞他那盛氣凌人的德行。普雷基想什麼時候幹活，就什麼時候幹活──通常是忙通宵。他穿著邋遢，回絕過不少可以大賺一票的肥差，原因是他厭惡提供那些差事的傢伙。不懂高明管理技巧的他統率著一群烏合之眾，成員包括十名才藝不凡又忠心耿耿的攝影記者，他們走遍天涯海角，報導許多為真理、正義代言的故事。對於我這一心追求刺激的二十三歲小伙子來說，通訊新聞圖片社可說是最佳落腳之處。雖然那兒的薪資僅能維持最起碼的生活水準，但本人鮮少留意此事，因為每天都有新的奇遇，每條大新聞似乎與我都有切身關係。我愛死了那些裝滿幻燈片的小黃盒子──裡頭全是從印尼島省伊利安查亞（lrian Jaya）和薩爾瓦多以最急件送回紐約的幻燈片；也愛死了大夥兒在瞬間發佈一篇獨家報導，或是趕雜誌截稿時，腎上腺素加速分泌的那種感覺（這情況挺常有，全拜普雷基管理作風之賜）。當普雷基半夜三更打電話來，用鄉音濃重的英文嘶啞著嗓門吼道：「伊朗國王垮台了，把大衛．柏奈特（David Burnett）給我找到，他人在馬尼拉，叫他去德黑蘭。」本人還心中竊喜呢。

　　我最喜歡的，莫過於跟著那些正逢工作空檔的攝影記者們四處閒蕩，他們總是知道該上哪兒去找紐約最高檔的衣索比亞美食餐廳，永遠都有最膾炙人口的戰爭故事可一吐為快。感覺上我就像多了個由一群有膽識、有氣魄的大哥和一個大姊安妮．萊波薇姿（Annie Liebovitz）組成的散漫家庭。辦公室也和俱樂部沒兩樣，大夥兒就喜歡裡頭那種帶點兒豪邁、機智、玩世不恭的氣氛。

　　這些攝影記者有時甚至拖著我一塊兒出任務或替某個名流拍照。我最欣賞的一位名叫道格拉斯．寇克蘭（Douglas Kirland），他拍過無數美女，三不五時拿她們簽了名的拍立得照片來送我，還說服眾家影星和超級名模假冒別人姓名為我題上「大衛，你是我最棒的情人…摩根．費釵」或「為了你，我願立刻拋棄比利．克莉絲蒂」之類的詞句。本人把這些獎狀替代品全都張貼在廚房留言板上，總讓女友們印象深刻。

　　在通訊社待了約莫兩年後，其中一位年紀極輕、聰明絕頂、英俊瀟灑、能言善道的攝影記者問我想不想去澳洲墨爾本，進行一本攝影專集的計畫。這人叫瑞克．史莫蘭（Rick Smolan），他打算延攬一百名世界頂尖攝影記者齊集澳洲，然後分派全澳各地，讓他們在某一天內同步按下快門。這個仿效《生活》雜誌特刊的宏偉計畫，目的是製作一本名叫《澳洲一日風情畫》（A Day in the Australia）的精美畫冊。

　　說來不可思議，史莫蘭雖已說服幾家大公司贊助此計畫，卻又說他需要有人提供「某些管理上的協助」，始能推展大業。我事後方知，這只是一句輕描淡寫。在千辛萬苦搭了二十四小時飛機抵澳之後，本人才發現，《澳洲一日風情畫》拍攝計畫總部竟是墨爾本近郊一所破落小屋，裡頭只有一間臥室加上飯廳。史莫蘭和他的澳洲拍檔既無預算經費，也未建立會計制度和檔案系統，兩人實際上一文不名。他們雖然有座譚迪牌（Tandy）個人電腦（一九八一年，這玩意兒算是高科技產品），可是一有人插上吸塵器插頭，檔案就全不見了──從外表可看不出這種事會是家常便飯。

　　不過，這計畫還是存有某種難得一見的大有為精神，而在史莫蘭指揮下，我們這票人也靠著虛張聲勢、耍弄計謀、矇混推託等伎倆邁向成功。記得史莫蘭和我身無分文抵達澳洲西部大城柏斯（Perth）時，為了能住進旅館，我們竟和當地喜來登飯店經理達成一筆交易；以一百本還沒見著影子的畫冊換取三週免費住宿。當澳洲和美國有三十六家出版商紛紛否決咱們志在必得的出書計畫後，史莫蘭還說服一家銀行以百分之二十一的利率撥給我們二十五萬美元（約合當時台幣一千萬元）貸款，後來兩人就利用這筆款子自印畫冊，再透過報紙廣告發售。

　　值得慶幸的是，《澳洲一日風情畫》成功出擊，上百位來自二十個國家的一流攝影記者全在雪梨現身，拍下了令人激賞的畫面，這部畫冊也贏得數項大獎，最後還成了澳洲冠軍暢銷書，使我們得以償清債務，不至於以詐欺罪入獄。可是，當一切塵埃落定後，每個參與的人都紛紛發誓：這輩子絕不再千里迢迢跑來幹這種事兒了（咱們辦公室主任後來還真的在雪梨一家醫院的精神病房裡住了兩星期）。

　　然而，一年以後，也就是一九八二年，夏威夷州政府來電告知，如果史莫蘭和我願意考慮代為攝製《夏威夷一日風情畫》（A Day in the Life Of Hawaii），他們就讓我們免費暢遊夏威夷群島。哥兒倆在當地閒雲野鶴待了八個月，史莫蘭邀我當合夥人，共同經營風情畫公司（Day in the Life,Inc.）。從此，公司裡的一小批同僚就過起游牧式生活來了，大夥兒從這個國家旅行到那個國家，每年製作一本新書。到了一九八六年，我們手邊已有四個相當成功的出書計畫，還準備籌劃第五個。當時我想展開《美國一日風情畫》（A Day in the Life of America）這部大書的編製工作，史莫蘭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首肯了，幾個月後，兩人才宣告此項計畫。新聞稿發佈當天，咱們駐丹佛市辦公處電話上的小紅燈閃得可真像耶誕樹。有一會兒，公關小姐珮蒂還上氣不接下氣地宣佈，她要三大電視台同時等在線上哩。

　　接下來的事兒就更離譜了。我們本來都不認為《美國一日風情畫》是大夥兒完成的作品當中最好的一本，但那時適逢雷根主政，股市飆漲，國運昌隆，一本歌頌美國的書就順應時勢成了最正點的產品。一切就緒，《美國一日風情畫》成為第一本榮登《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暢銷書冠軍寶座的畫冊，還在榜上蟬聯了五十六週，售出一百四十餘萬本，是當時最賣座的非小說類書籍之一。不久，柯林斯出版公司（Collins Publishers）買下風情畫公司，史莫蘭與我搖身變成青年百萬富豪（差不多啦），還上過《紐約時報》、「真相新聞」（20/20）、《時人》雜誌等媒體接受專訪（《時人》雜誌本來打算以一堆從天而降的一元鈔票作背景幫我們拍照，但我們千方百計說服他們，那可不是什麼好品味──就算在八○年代也一樣）。

　　我那長期備受心理煎熬的雙親大人在得悉他們這老是不成材的兒子竟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還飛上枝頭做了鳳凰以後，都大感震驚，也大為寬心。可是，母親一見《美國一日風情畫》高踞暢銷書排行榜榜首，卻莫名其妙的說了句未卜先知的話：「你才三十一歲就爬上事業顛峰，不知會有什麼好下場。」

　　事實證明，她的顧慮有道理。可以這麼說，早年大紅大紫毀了我的事業。潮來潮往，日後不少二流競爭者侵佔本人的地盤，公司裡那幫新的衣食父母也想了一套辦法，把前途看俏的出書大計給制式化甚至束之高閣。史莫蘭的相應之道是退出計畫，與電腦螢幕為伍，大搞巡迴演講（他是個辯才無礙的演說家），我則留下來料理「新政權」拋下的難題。經過一段時日，史莫蘭與公司漸形疏遠，本人儼然扛下了所有重任。未幾，咱們那成功圓滿、共存共榮的合夥關係終至動搖，史莫蘭先行離開公司，我也在一年後跟進。

　　本人事業雖告解散，家庭生活倒是有所改善。話說我到東京製作《日本一日風情畫》（A Day in the Life of Japan）的時候，認識了一位芳名黛薇雅妮．卡姆達（Davyani Kamdar），長得如花似玉的美籍翻譯員。黛薇的父親是印度人，母親是美國人，當時甫自史丹福大學畢業，正準備靠流利的日語籌足前往亞洲自助旅行的費用。我對她一見鍾情，初次邂逅身體內賀爾蒙便亢奮不已。雙方是在一次同仁聚餐時認識的（那時大夥兒都喜歡湊在一堆吃飯），糟糕的是，本人被東瀛烈酒灌得爛醉如泥，最後竟倒在新宿一輛計程車裡扯著喉嚨唱起「世界一家」，幸好公司有個名叫包依德（Torin Boyd）的年輕實習生看出我倆情投意合，主動替我要了黛薇的電話號碼（相信他也提供了若干合理的藉口，替我解釋當晚的失態了吧）。

　　我們頭一次約會的地點，是家非常典雅的日本館子（這家館子把一小碟一小碟精緻的海鮮，都盛在巨大的古董盤裡端上來）。此後我們成為情侶，沒事就膩在一塊兒，兩人真是天造地設，一雙絕配，所以我常發生心電感應，能覺察出她就在附近。有一回，我對史莫蘭說：「黛薇來了。」幾分鐘後，她果真就進了門，史莫蘭嘖嘖稱奇。可惜黛薇待在東京的時間不夠長，只留到她籌足旅費，就算她能待得久些，我也必須趕回紐約進行《日本一日風情畫》的後製作業，所以我們大約同時離開東京，我也以為再見不著她了。

　　接下來幾個月，本人思念黛薇日甚，終於決定查出她的下落，便打電話到奧瑞崗州給她母親。她不知黛薇行蹤，但猜想黛薇不久之後會到印尼峇里島，於是我就寫了封信，表示我急於找她，地址如下：

　　黛薇雅妮．卡姆達收

　　峇里島丹帕薩郵局

　　理論上說，峇里郵局會保留這封信，如果她到郵局索信，就把信交給她。我對此事本來存疑，沒想到數星期後，竟接到地球彼端傳來的電話。雜音還真不小。我告訴黛薇留在當地別走，我一週之內會到峇里和她碰頭。

　　峇里島在充分開發觀光事業以前，就是個充滿羅曼蒂克情調的戀愛地點。黛薇和我投宿於坦江薩里旅館（Tanjung Sari Hotel）附設的小茅屋，這家老旅館可俯瞰撒努爾海灘（Sanur Beach）。熾熱火辣的白天，兩人相偕赴島上探險，還躺在沙地裡把皮膚曬成古銅色。涼風襲人的夜晚，就倒在床上聆聽乘著芳香微風飄進茅屋的異國音樂。共度完了良辰美宵，我必須先行束裝返國，黛薇答應她結束亞洲之旅後，就到紐約與我相會。

　　我們在曼哈頓同居了數月。一天，黛薇決定和三位同性朋友一塊兒啟程遊歐，雖然只去三週左右，但因她遊蕩成癖，我不禁擔起心來，所以她回國當天，本人就下跪求婚啦。小倆口後來私奔夏威夷，在威基基海灘外一艘三十呎長的單桅帆船上完婚。

　　十個月後，咱們的女兒卡拉出世。黛薇恨透了紐約寒冬，加上夫妻倆都不想在曼哈頓養育孩子，本人就說服柯林斯出版公司讓我們把新成立的風情畫分公司遷往舊金山。抵達那兒沒多久，第二個孩子威利呱呱墜地。等五年之後么兒盧卡斯也來報到的時候，全家已經舒舒服服住在一幢屋頂鋪著木瓦片的棕色大宅，屋子座落於綠葉繁茂、僻處郊區的磨坊谷（Mill Vally）。

　　那時我幾乎等於離開柯林斯出版，不過仍然繼續在家宅旁一棟小木屋裡製作畫冊。那些書雖不如《美國一日風情畫》叫座，但只要我不斷動腦想出書的點子，生活就可以過得還不錯。黛薇負責每月繳納帳單，平衡收支，開車送兒女參加各類活動，還打打網球，搞搞園藝，家裡也有了三個逗人的孩子、兩隻拉布拉多獵犬、一輛休閒打雜兩用汽車，和一台三十五吋電視。人生當如是也──從狂放不羈、熱愛冒險的青年時期，一帆風順轉型到性格成熟、安於現狀、擁有各式郊區生活裝飾品的成年階段。

　　原以為生活大概就這樣了，孰料過完四十歲生日不久，竟開始產生陣陣心神不寧的感覺，說是中年危機也好，說是懷念浪蕩的青春歲月也罷，管它是什麼，反正從前那股冒險精神又逐漸不屈不撓地蠢蠢欲動了。於是我開始悶不吭聲討厭起我家那棟大宅、那輛車子，還有手上正進行的那些內容平平的畫冊，也開始醒悟：為了購買一堆不是家人特別需要的東西而早晚賣命賺錢，實在愚蠢至極。當時，這想法我還說不出口，但回首前塵，本人已經開始哀悼自己喪失了昔日那種闖蕩五湖四海、為滿足狂熱而工作、一時興起衝去峇里島的自由精神嘍。

　　當然啦，我知道不能令時光倒流，只好先設法壓抑這些蠢動的情緒，還告訴自己：「要成熟，要明智。這是自然的過程，你年歲增長，有兒有女，所以才安定下來，為生活打拼。熱情會沖淡，人都會改變，日子還是照樣過。」可是幾個月下來，這番清醒理智的辯辭逐漸化為泡影，本人發現自己還是比較欣賞從前那股精神。說實話，越是想它，越發覺得唯一真正合理的作法，仍是回頭擁抱舊有精神，努力重返追求奇遇、新體驗的探險世界。

　　接著，現實問題來了。我是說，當我有了老婆、一位八歲千金、兩名分別七歲和兩歲的少爺、一筆房屋貸款，還要經營一份事業的時候，教我如何展開這等工程浩大的探險旅遊？我可不能就這麼了斷一切，猛然讓孩子們脫離學校吧，我能嗎？但是，如果我不賣掉房子，不結束事業，會不會真的就此葬送了機緣？難道這只是去度個長假而已？度長假可不是我的目的，我要的是一次乾乾淨淨的中斷、一張完全空白的時間表、一種扎扎實實的歸零，我要一個沒有事前計畫、沒有旅遊行程、沒有時間限制的新開始。左搖右擺之下，我終於認定，若真想讓我的生活過得單純，喚回我的冒險精神，唯一途徑就是賣掉房屋，停掉事業，清除家當，再啟程奔赴世界各地，遊歷一段長短未卜的時日。

　　現在，只剩一樁小事待辦，就是告訴結褵九年的愛妻：我想停止工作，賣掉一切，拖著全家大小漫無目的跑到老天才知道的地方去逍遙。原以為突如其來告訴黛薇此事，她會大受震驚，遂利用那幾星期，循序漸進提出雄心萬丈的計畫，先說要去澳洲玩玩，過段時間再慢慢加上──說出「要拋棄一切到世界各地流浪」這部份的時候，黛薇不但耐心聽完這個大多數做老婆的人都會視之為瘋狂傑作的餿主意，最後竟然還說：「好呀，這點子聽起來蠻不錯的嘛。」

　　起先，她的反應令我訝異。接著我才想起我娶的是誰，這主意聽在她耳裡，當然覺得「讚」囉。我意思是說，生性崇尚自由的黛薇，怎會比我更眷戀於當個以郊區為家的泛泛之輩？她也懷念往日生活，也希望像我們認識之前那樣浪跡天涯啊。何況她提醒過我，她那毅力驚人的媽在她六歲那年，曾經帶著她和三個兄弟姊妹靠著少許預算環遊過世界哩。

　　所以，本人這才恍然大悟，太座其實很欣賞這念頭。我們可以先賣掉房子、汽車來支付全家旅費，還可以名正言順給孩子們休學，在途中自己調教（當然啦，這趟旅行本身就是很好的教育了）。要暫時擱下我的事業，不是問題，因為我老早不在乎事業了。那麼，除了家人忽然生病，唯一可能的障礙就是：大夥兒沒這個膽。換言之，擁有夢想是一回事，實現夢想又是另一回事。要說有什麼計畫能讓人聞之色變，臨陣逃脫的話，就是這個了。而我認為，避開這個陷阱的上上之策，就是把這荒誕計畫昭告諸親友，如此一來，要想取消，咱們就會很沒面子。於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黛薇與我發出一封賀歲電子郵件，內容如下：

　　主旨：預備，發射，目標

　　日期：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五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加州，磨坊谷

　　親愛的朋友們：

　　黛薇和我寫信給各位，有三大理由。第一，想祝大家耶誕快樂，新年如意。第二，想聊聊孩子們這一年的近況。第三，想告訴你們一個重大決定。

　　先談孩子。真不敢相信，盧卡斯已經快兩歲了。他現在是個圓嘟嘟的小傢伙，有沙啞的童音和具感染力的笑聲，最近頭上還冒出了一團捲髮，模樣像煞拉斐爾筆下的天使，而且會說幾十個字彙了，有些字眼──譬如「嘿嚼，人」（哈囉，男人或女人）和「尼尼，娃娃」（晚安，卡拉），即使偶然遇見他的人聽了，也覺得是英文。其他像是「馬代」（食物）、「呀咿」（飲料）、「嘟」（汽車）這些詞兒，雖然都不像源自印歐語系，但全家人還是設法用他聽得懂的詞彙和他溝通。我們上館子吃飯的時候，會說這樣的句子：「給盧卡斯一些「馬代」，再倒「呀咿」在他杯子裡。」鄰桌食客還以為我們是羅馬尼亞人哩。

　　大兒子威利快七歲了，他有一對巧克力色大眼睛，長得和他媽一個樣兒，個性可愛討喜，有時耍點兒常給自己惹麻煩的小脾氣。以年紀來說，他個頭稍微嫌小，不過膽量可不小，滑雪的時候，竟敢肆無忌憚從大陡坡上往下衝；去兒童樂園搭雲霄飛車，也敢斗膽踮起腳尖逃過身高限制。

　　卡拉最近剛滿八歲，人長得細瘦標緻，帶點兒小仙子的味道，還有一張快活開朗的臉蛋兒，而且聰明伶俐，見著陌生人卻又害羞得不得了，不過現在已有三個死黨和活躍的社交生活。她最近騙她奶奶給她買了支免持聽筒、可瞬間撥號的電話，所以現在只需按個鍵，就可以跟別人交換二年級同學之間的閒話和趕上流行時尚的妙招一「你要穿什麼衣服啊？我不知道耶，你想穿什麼嘛？」。幸好她對男生沒發生興趣，所以本人至少可以多拖個一年再去買把手槍。

　　黛薇和我也都過得挺好──家庭、事業皆然。不過，我們最近決定要……該怎麼說呢……在生活型態方面做些重大改變。我知道這事兒聽來教人覺得瘋狂，但我們已經打定主意賣掉我們的房子，關掉柯恩出版社，給孩子們辦休學，然後到世界各地遊歷一陣子。目前，我們還不確定到底會去多久（說不定一年，說不定更久），甚至還不知道要去哪兒。黛薇想搭火車穿越印度，再乘船溯亞馬遜河而上；我想參觀一年一度在泰國舉行的大象競技；卡拉和威利都想參加非洲野生動物之旅。料想我們會嘗試完成所有這些壯舉，搞不好乾脆一路走一路把這些事兜在一塊兒做。

　　現在我才發覺，有許多人（說不定是大多數人）都是在人生某個階段決心辭去工作，出外看看異國風土民情的。我還發現，他們在離開之前某段時間，往往覺得幸福洋溢，接著又對整件事產生懷疑。相信我，黛薇和我也有過疑慮：擔心旅遊支出，擔心旅行對婚姻的影響，擔心要和三個小蘿蔔頭朝夕相處。我們心裡明白，這趟遠行很可能會出大岔子，之後大夥兒就得過沒房子可住、沒工作可做、沒學校可讀的生活（我們還會悔恨交加，這就甭提嘍）。

　　說歸說，有幾件事倒是我們都承認的。第一，黛薇和我兩人接受全家出遊這主意的程度相當一致，換句話說，我們都沒把對方硬拖下水。第二，我們都有過十分廣泛的旅遊經驗，因此都還蠻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第三，我們有個值得安慰的先例：三十年前，黛薇她媽就單槍匹馬帶著黛薇和三個兄弟姊妹環遊過世界了。她用的是候補機票，住的是廉價旅館，還做得出熱騰騰的三餐，就這樣千方百計周遊過印度、伊朗、土耳其、奧地利、法國和丹麥，而且除了在伊斯坦堡的大市集搞丟過小孩一會兒之外，沒發生過重大意外。

　　如果黛薇她媽在三十年前國際旅遊還不普遍的時代都做得到，我們認為現在我們也有放手一搏的機會。只要能夠成行，相信旅遊的收穫將值得全家冒這個大險，而且我們將有機會長時間心無旁騖地廝守在一塊兒，也將透過子女的眼睛認識這世界，運氣好的話，還可以開拓兒女未來的眼界。

　　可想而知，這種薰陶教化多半不會在小盧卡斯身上起任何作用。對他來說，參加辛巴威野生動物之旅，就跟上一趟美國超市差不多，可是對卡拉和威利來說，時機正好。雖然他們長大以後會比較不願為了和爸媽結伴旅行，而捨棄自己的朋友和活動，但至少目前威利做什麼事都還有股傻勁兒，卡拉儘管多疑，似乎也還願意接受開導。

　　總之，這就是我們今年度的大消息。我知道這事兒在各位聽來一定挺詭異的，連我們自己都這麼覺得。但我們也明白，若是考慮得太久或太仔細，就永遠不會去實踐夢想了，總有一天我們會後悔莫及的。這可是一次信心大躍進啊。當然啦，我們希望在去國期間仍與大家保持聯繫，但由於我們沒有固定地址，將來勢必得仰仗電子郵件了。如果各位希望不定期收到我們來自世界遙遠角落的最新消息，請讓我們知道，我們將會繼續和大家聯絡。

　　獻上真摯的祝福。

　　柯恩闔家

　　讀罷此信，朋友們反應夾雜。有人認為這是個妙點子；有人甚至一副眼紅樣兒，還有人──通常是稱讚我們有多麼勇敢的人──打從心底認為這是他們有生以來聽過的最愚蠢的事兒，學校家長會裡的一位媽咪還面露驚色，單刀直入對我說：「那簡直就是要去我想像中的地獄嘛。」不過，眾人反應仍以正面居多。讓我深受鼓舞的是，長輩們（就是兒女早已離巢的六、七十歲老鄉親）最懂得給我們打氣，我想他們恨不得年輕時代也曾有過此番壯舉吧。不過，無論大家怎麼看待這長征計畫，人人都對結局如何充滿好奇，也都同意我們定期把旅遊進度報告寄給他們了。

　　最後，我寫成二十三封報導即時旅遊狀況的電子郵件，其中描繪了全家搭乘飛機、船隻、巴士、汽車、旅行車、火車、駱駝車、牛車、大象轎等交通工具橫越全球六大洲十六國的旅遊經歷，敘述了大夥兒絕望地在羅馬與開普敦迷路、在曼谷火速將女兒送進急診室、在波札那逃過河馬攻擊、卡拉險些命喪澳洲、我在寮國鄉間一座山洞裡偶然得到一線啟示的經過，還訴說了只靠一口皮箱生活一年多的滋味，以及一家大小全天二十四小時努力合作生存的情景。

　　當讀者諸君讀到這些歷險、異聞、奇蹟的時候，我希望大家也認為這些信是寄給你們的，要是各位覺得自己也跟著我們一同暢遊世界一年，那就更美妙嘍。看過這些信後──甚至讀完全書以前──如有任何疑問或高見，請寄到daylifers@aol.com，本人將很樂意收到你們的信。

　　譯註一：丁布克都是非洲西部國家馬利共和國的回教學術重鎮。

第一章

主旨：我們做了些什麼準備？
日期：一九九六年六月十五日，星期六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加州，提布隆

親愛的朋友們：

　　黛薇和我曾在去年十二月間向大家宣佈：我們打算犧牲寧靜的郊區生活，長期到世界各地漫遊。呃，真抱歉哪，要向諸位報告：這變動比我們預期多花了些時日。本來心想這會兒咱們可以在巴黎塞納河左岸啜飲紅酒了，誰知目前甚至還沒法動身離城哩。這麼說好了：要脫離正常作息，建立全新的生活方式，可是一份得連續耗上幾個月工夫的全職工作喲。

　　說歸說啦，想來這過程就快接近尾聲了，因為我們已經停掉事業，賣了房子、汽車，還有一堆雜物或送給別人、或塞進倉庫、要不扔進垃圾堆，家裡的電話、電視、音響全沒了，房屋貸款、流水帳單、財產稅通知也一樣。其實，我們的生活還沒簡化到每人只剩一口皮箱、一個背包、一本護照，和一張環球經濟艙機票的地步。

　　我想全家對於要捨棄所有家當這回事，大概還是舉棋不定吧，不過這可著實成了一次解放大行動。我倒不是說我們歸國以後，全都要去當尼姑和尚，或搬到華爾騰湖（Walden pond，譯註一），可是現在總算明白，為了取得和保留生活物資，得耗去多少時間、金錢和精神。當我們終於騰空所有櫥櫃、抽屜、收納空間，看到過去這些年來全家積了多少廢物的時候，本人真是嚇了一大跳。說老實話，這整個割捨過程當中最教我欣喜的一部份，就是把家裡所有零零碎碎的家當塞滿一台游泳池大小的卡車，然後目送它迎著夕陽將雜物運走。

　　擬定旅行計畫的工作也遠比我預期得要複雜許多。這瘋狂念頭初次閃進腦海的時候，我還以為咱們只要先買幾張可隨時劃位、通行世界的機票，再一路走一路安排行程就得了，後來黛薇（代表理性的聲音）要我明白一件事：深更半夜拖著三個小蘿蔔頭流落在異鄉，又沒地方可以過夜，未免有點太草率行事了。她說我該擬個基本方案作依據，即使最後在路上所有計畫都更動了也要這麼辦。

　　言之有理，我們決定找家旅行社諮商。這回，我又以為我們只要信步走上前去，告訴旅行社代辦人員咱們的計畫，過兩星期，她就會寄來一個裝滿飛機票、行程表、五顏六色旅遊簡介的厚信封了。結果和預期相差甚遠。那家普通旅行社在提供廉價商務旅遊計畫方面倒沒什麼問題，但要安排長達一年的環球旅行，可就完全沒轍了。一個月後，我們撥了第一通電話過去，他們竟然還沒把我們的飛機票給搞定。最後，我們只得辭退他們，自行打電話給航空公司，儘管磨了三、四個鐘頭，但總算訂到幾張廉價環球機票（是聯合航空公司開的票，每人票價約三千美元），將來說不定還能累積足夠飛行哩數，免費搭乘太空梭旅遊呢！

　　把那家差勁的旅行社三振出局後，我們反過來找上一家非常貴族化的探險旅遊代辦社，與其中幾位行程規劃專家在一間設備齊全的會議室裡喝著一壺伯爵紅茶見了個面。他們看來都是精明幹練、見多識廣之輩，我們就把旅遊計畫最困難的部分──以一個月時間遊非洲南部──交給他們去打點。第一次會面（後來至少碰了三次面），我就要求他們大略估算一下這樣行程要花多少錢，但主其事的那位女士卻一個勁兒直說，她在做好所有安排以前，沒法透露任何價錢。

　　三星期後，她帶著一份內容誘人、製作精美的行程表來見我們。照這份計畫，我們只要人到機場，就會有專人護送到旅館，完全不必開車、確定班機時間，或自己搬運行李，而且當然只去光顧最賞心悅目的景點。不妙的是，這趟豪華旅遊竟要我們將近四萬美元（約台幣一百四十萬）旅費。我回了回神，語氣靦腆地請她大幅刪減若干項目。第二星期，她又來見我，還喜孜孜地宣佈她已大刀闊斧規劃了個只需三萬一千元（約台幣一百萬出頭）的行程，這些傢伙顯然以前和運輸業串通過。當我不得不知會他們，這目標遠過我們的財力範圍時，自己都覺得有點兒難為情呢。

　　這下可好，咱們一方面相當俐落地把一家收費便宜、辦事無能的旅行社給踢走，一方面又碰上一間行程規劃能力一把罩，所開價格卻奇貴無比的旅遊代辦社。不過，就在諸事皆顯不順的當兒，黛薇獨挑大任，自個兒訂起機票、旅館來了，而且很快就發現，她能排出一趟十分精采的非洲行程，花費只要那家旅遊代辦社索價的一小部份。從那時起，我們就不再與任何旅遊專家扯上關係，黛薇成了家中旅行規劃專員。在預訂若干不為人知的項目──像是法國勃艮第（Burgundy）運河區的遊艇，或義大利托斯卡尼省（Tuscany）的別墅式公寓時，她採用了一種專門提供國際旅遊度假租賃的服務（Hudeaway lntenational）。黛薇還常發現，親自預約，比較迅速、便宜、簡單。

　　做這項工作，黛薇擁有兩樣不可或缺的工具：一個矮書架（上頭擺著一堆資料最新、內容實用的旅遊指南），加上一台傳真機。有了它們，就可以預訂波札那狩獵區的旅館、羅馬的廉價公寓，甚至印度拉賈斯坦邦（Rajasthan）普錫卡城（Pushkar）駱駝市集裡的一座帳篷也沒問題。每天晚上孩子們上床以後，黛薇就細讀《Fordo's》跟《Lonely planet》系列觀光指南，順便發送傳真文件。天剛破曉，她便跳下床去瞧瞧有什麼東西傳來。碰上幸運日子，她會抓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傳真衝進臥室；遇上沒有任何回音的倒楣日，她又會煩惱個沒完。不過七個月下來，總算慢慢拼湊出一套挺不錯的行程，而且省錢、方便、刺激三者都兼顧了。

　　以下就是咱們的計畫（最起碼是全家帶出門的那一個）：我們打算造訪全球五大洲十三個國家，包括（依前往時間先後順序排列）哥斯大黎加、法國、義大利、希臘、土耳其、瑞士、波札那、辛巴威、南非、印度、泰國、澳洲和香港（呼！）。其中約有一半行程都已提前訂好住宿，所有預約幾乎都可在二十四小時前通知更改。若是未曾事先預約，往往因為我們缺乏足夠相關資訊，或是做了件不尋常的事（譬如搭乘渡輪從威尼斯橫越愛琴海在土耳其上岸），這就難免導致意外的旅程了。不過我們倒不在意，因為此行的目的，本來就是要敞開大家的胸襟，去接納新鮮的經驗和道地的探險。

　　勇氣可嘉吧，那麼這次長途遠征，我們還擔不擔心？一言以蔽之，會。隨著出發日期越逼越近，家中每位成員手上都有了一份內容時時更新的恐懼事項名單。黛薇過去固然旅遊經驗豐富，但她一向獨來獨往，因此這回十分掛慮全家人共處的時間恐怕太多。她提過（或是聽過）另外六個曾經嘗試這類旅行的家庭發生的故事，其中四家玩得十分盡興，家人關係也變得更為親密，另外兩對夫妻卻以離婚收場──是不是肇因於旅行，就不得而知囉。

　　黛薇還擔憂我們夫妻倆會挪不出時間擺脫子女私下相處。國外價位合理的「家庭套房」（北美洲和澳洲以外地區才有這類房間）顯然少之又少，何況歐洲不管哪個類型的旅館，都很少允許五人同住一房的。咱們家那幾個蘿蔔頭年紀都還太小，無法單獨住一間。換言之，黛薇與我這一路上多半得在不同房間過夜，這種事兒做個幾星期倒還無所謂，要搞個一年以上，可就行不通了。基於現實考量，我們敦請家中定期保母貝蒂同行，求她至少一起度過此行初期階段。三十來歲的貝蒂是個熱愛旅遊的單身女子，一聽說即將隨我們環遊世界，感動得不可名狀。令人稱幸的是，為了讓我們覺得有她隨行絕不吃虧，貝蒂願以照料孩子的工作換取這趟旅行的食宿費、機票費和零用錢。咱們這一招感覺上雖有點兒騙人上鉤的嫌疑，但兩人已經打定主意，絕不說說了事──尤其是在此行意味著夫妻倆即將放棄一年親密關係的情況下。

　　另一件讓黛薇發愁的大事，就是唯恐兩歲的盧卡斯會從什麼東西（像是義大利的一座露台、法國的一艘遊艇）上摔下來。為了降低這種風險，她買了一條綁幼兒專用的皮帶，還有一張十二公尺長的尼龍網。黛薇由衷相信，有了這兩樣傢伙，她就能在變換不定的旅遊環境中防止小孩走失了，這點我倒是存疑，而唯一教人高興的是，盧卡斯年齡尚小，還不至於覺得被那條皮帶羞辱。

　　八歲的卡拉憂慮的事情主要有二：和朋友失去聯絡，被野獸吞進肚裡。一天吃早餐的時候，她表情嚴肅，手裡還拿著一份《舊金山紀事報》（The San Francisco Chronicle），上頭有標題這麼寫：「梅林郡（Marin，譯註二）女童遭土狼襲擊，遍體鱗傷」，內容描述本地有個十一歲小女生在肯亞露營時遭土狼攻擊的情形。卡拉一面指著這條新聞，一面用興師問罪的口吻說：「難道你還想去非洲嗎？」儘管我向她保證，我們會盡一切力量保護她，但她照樣發著脾氣疑神疑鬼，直到黛薇在澳洲西部發現一個能讓這小妮子和野生海豚一塊兒游泳的地方，情況才改觀。卡拉認為，這項發現彌補了咱們大大小小的罪過。

　　威利和平時一樣，對任何可能降臨在他身上的奇遇都有股狂熱勁兒。這七歲小男生的社交生活遠不如卡拉複雜，所以打從心底高興可以休學一年。總而言之，威利幫著我們再度向卡拉保證，這場瘋狂行動鐵定會有好結局。我想，如果現在告訴威利，我們打算跑到婆羅洲的偏遠叢林度過下半輩子的話，他肯定會說：「好啊，就這麼辦。」

　　盧卡斯現在會說完整的句子了，他對這趟旅行似乎也是泰然處之──以他瞭解的程度來看，至少是這樣吧。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將有媽咪、爹地、小被子陪著，所以對他來說，這該是全世界再棒不過的事兒啦。

　　至於我嘛，也的確莫名其妙地恐懼孩子們會在印度染上一些惡疾。或許是巧合吧，我認識的人當中，幾乎每個去過印度的人都感染過某種疾病，從痢疾到瘧疾都有。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太座為此傳真給設於亞特蘭大的美國疾病控制中心，他們回覆了一些忠告，說是如果我們前往印度或波札那的話，全家應當接種小兒麻痺、破傷風、A型肝炎、B型肝炎、傷寒等疫苗，此外還得服用抗癮疾藥物「來立安」（Lariam）。據疾病控制中心說，「來立安」的副作用之一，是會產生類似精神病的行為，聽了真教人坐立不安，於是全家去接受預防注射時，本人就向醫生提起這檔事。醫生說不必操心，那種精神病症狀發生的機率極低。

　　各位大概已經猜到，威利注射疫苗時，一副箇中老手的模樣。他沒掉半滴眼淚，只露了個堅忍不拔的傻笑，還立刻要喬醫生從百寶箱裡拿出美金一毛錢的玩具作補償。盧卡斯的反應是另一極端，他對我們竟然忍心就這麼袖手旁觀，任憑他遭受此等侵犯，感到又驚又氣，接著就哇哇大哭起來。至於咱們家老大嘛，我得十分遺憾地說，她完全嚇慌了手腳，醫生還沒走進診療室，她就開始痛哭流涕，接著竟落荒而逃，尖叫著衝去大廳，搞得我不得不把她拖回診療室按著她打針。

　　除了患有疾病恐懼症，我還得承認一點：沒有了家和工作，多少讓人有種迷失方向的感覺。我心裡明白，從今以後，無論我們走到何處，那兒就是我們的家，沒有任何一所安樂窩能讓我們回去棲身，這滋味可真怪。而驟然放棄自己營造、安排的一切（包括代表和組成生活內涵的種種瑣事、習慣、儀式），感覺上也很怪異。當你遵守了那些習慣，生活大半都能自動步上軌道，正如你不用思考行車路線，也能開車上班一樣。可是一旦行車路線受到干擾，尤其是干擾得這麼厲害時，你就會非常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周遭環境、人際關係，覺得所有事情看起來既新鮮又不確定，而這也正是我們此行目的之一：徹底擾亂大家習以為常的生活模式，接受全新的選擇與可能。

　　要想貫徹此一目的，就得放棄正常作息，改過流浪生活，讓這轉型過程順其自然地發生。話說回來，我們固然必須觀察、認清這些變化，卻不能限制其結果，也不能緊抓著老習慣和舊思考模式不放。有時候，想這麼做還真不容易，因為所有朋友與熟人老是質疑我們將來作何打算，他們會問：「你們要去多久？回來以後住哪兒？會重操舊業嗎？」我試著告訴他們，這趟旅行的目的正是希望看看有無新的可能性，若是打從開始就預設結果，便違背原意了。可是，大多數人聽了莫不渾身難受，他們似乎都渴望自己的生活充滿確定感，認為讓家人生活於如此模糊不定的狀態，是很莽撞的。關於這點，我只能如此回答：生活上的確定感，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而這個月以來，此一論調確實在咱們這家人身上顯露無遺。

　　黛薇與我有兩個朋友：寇特和愛爾瑪，他們彼此並不認識。寇特是我讀耶魯時期的室友，愛爾瑪則是黛薇在史丹福的朋友。寇特罹患愛滋病將近十二年，父母、醫生、朋友、外人全都明白，他能活多久只是時間問題，搞不好就快不久於人世了。愛爾瑪則是個健康快樂、活力充沛的女子，她參與創立了兩家非常成功的矽谷公司，前幾年嫁給了心愛的男人，賢伉儷一塊兒打造夢中家園，後來又懷了八個月身孕，還是對雙胞胎。

　　這兩位朋友都好比奔馳在快車道上的人，只是走了相反方向。寇特的身體忽然對愛滋病雞尾酒療法新配方起了反應，體內攜帶的病毒數量遞減，所以耗去十二年光陰等待死亡的他，等於是「有救了」。愛爾瑪的遭遇正相反，她和丈夫下了班一塊兒開車回家的路上，有輛大卡車的司機睡著了，卡車橫衝上安全島，迎頭把他們的賓士車撞了個正著，大肚皮上還繫著安全帶的愛爾瑪當場斃命。急診室醫生試圖接生肚子裡的雙胞胎，不料胎兒也一命嗚呼了。出事的時候，愛爾瑪的丈夫坐在方向盤彈出來的救生氣囊後頭，結果毫髮無傷地走出醫院。

　　現在，兩人的遭遇有了一番轉折。參加愛爾瑪的喪禮，本該是世間最教人悲慟的一件事，沒想到竟有上千人出席，而且是黛薇與我參加過的喪葬儀式中，最溫馨感人、最肯定生命價值的一次。她的先生、父親、弟弟先致了頌辭，讓出席者明瞭了一件事：這個沒能走完一生的女子，其實很有福氣，許多人都十分珍惜她在世的日子。寇特的情況卻相反，步入治療階段的他原以為自己日子無多了，因此過去十二年來，始終當自己死了一般過日子，如今他的病「有救了」，反倒不知該怎麼活下去啦。

　　所以，要是各位問我，人生有沒有肯定的結局，我一定會說，那是嚴重的幻想。假設各位問我們，這趟旅行會有什麼後果，我們回來以後打算怎麼過，我也會說，此行的用意，正是要讓自我和家人都以心胸開放的態度去迎接充滿各種可能的世界，因為明天──呃，誰也不知道明天會如何。

　　獻上全家人的愛。

　　大衛

　　附筆：我們只有一樣事情進展得比預期快，那就是賣房子。目前離出國還有一個月時間，我們打算驅車前往洛杉磯拜訪朋友，再到亞利桑納州探望黛薇的母親，回程時會經過大峽谷、死亡谷（Death Valley）和優詩美地（Yosemite）國家公園。此行可說是一次試探之旅，要為接下來的盛大旅遊暖身，而且我也聽說亞利桑納州的七月氣候宜人。

　　譯註一：華爾騰湖是美國作家梭羅撰寫世界名著《湖濱散記》的地方，他在當地度過了一段遺世獨立的簡樸生活。

　　譯註二：梅林郡位於加州，為本書作者現居之地。

第二章

主旨：我們哪兒都沒得去
日期：一九九六年八月一日，星期四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加州，史汀森海灘

親愛的朋友們：

　　僅僅剩下一天，我們就要離開令人留戀的美利堅合眾國嘍。本人的心情還沒到非常緊張的地步，只覺得大大鬆了口氣，慶幸這沒完沒了的過渡期就要結束，我們也快登上坐了教人生恨的飛機向大家說拜拜啦。前兩天，有個朋友告訴我：「你知道，你們再不離開的話，要人家想你們還真難呢。」說得沒錯，現在該告別咱們那輛寶駒出國遠遊去啦。

　　我們回到舊金山灣區大概有十天了。在這之前，全家開了一個月車子往返了亞利桑納州一趟，此行可真讓我們好好預覽了一番未來這一年的景況。原以為自己相當瞭解兒女，畢竟，我在家工作，一天到晚常見到他們，但請相信我，若是連續一個月每天早晚都和自家小毛頭大眼瞪小眼，情況可就完全變了個樣兒。首先，卡拉和威利經常吵個沒完（所謂「經常」可不是一天三次，而是一個鐘頭三次），而且老是繞著「她的手超過界線了」、「她對著我哈氣」、「他叫我絨毛大笨狗」（這句我最喜歡）之類令人不可思議的問題打轉。黛薇與我小時候也跟兄弟姊妹吵過架，所以這趟長達三十天的汽車旅行，簡直就是折騰死人的因果報應。要是教我爸媽親眼看見了，我敢說他們對於「風水輪流轉」一定滿意極嘍。

　　當威脅、叫停、不許講話這些辦法全行不通時，我們就得好好發揮管教創意了。黛薇讀過一篇故事，說有位仁兄開車帶兒女旅行的時候，不管到哪兒都準備一大袋糖果。一行人上了路，他就先露出慈愛的眼神把這袋子拿給孩子們看，然後告訴大家，等旅途結束，他們就可以得到整袋糖果。接下來，每次小毛頭們一開始鬥嘴，他就默不作聲抓起一把糖往車窗外扔，幾個小鬼當下立刻停止爭吵。我認為這一招真妙透了──非常直接、非常生動。可是黛薇說，遇到交通警察以亂丟垃圾為由命我們停車的時候，要把這種特殊管教方法解釋給他們聽，恐怕比登天還難哩。

　　於是，黛薇設計了一套既簡單又高明的賄賂辦法。她帶了幾本舊存摺，孩子們在車裡還算規矩時，就在每人戶頭裡存一塊錢，每次小傢伙拌嘴、尖叫、動粗，就扣一塊錢。辦法實施以後，卡拉一天大約賺了四塊錢，威利得到兩塊半左右。我們規定這筆錢是他們吵著想買風景明信片、人造珠寶、大峽谷超大紀念鉛筆、仿製印地安地毯的時候，唯一可以動用的基金，如此又給我們帶來第二項好處──咱們用不著一天說上十四次：「不行，不可以買那隻十九塊九毛五的海洋世界殺人鯨（一種充氣玩具）」。只要說：「好啊，你買吧──不過，記住喔，要從你的戶頭裡拿錢出來唷！」就成了。兩個小麻煩一發現他們浪費的是自個兒辛苦掙來的錢，就趕緊從購物狂變成守財奴啦。

　　說到這兒，相信諸位一定有人會想：「你是說，你們避免兒女爭吵的辦法是給他們錢，而不是先探究他們互相挑釁的根本原因，再想出一套有效解決衝突的技巧？」是啊，各位想得沒錯。雖然我不記得布萊佐頓或史巴克這兩位名醫寫的育兒寶典裡，有哪個章節冠上過「賄賂兒女」這標題，但也不禁懷疑這些傢伙是否有過和子女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的經驗。

　　弭平了二小之間的戰端，黛薇和我又把注意力轉移到食物問題。事情是這樣的，威利肯接受的食物越來越少，只剩寶貴的幾樣，現在竟又宣佈自己是素食者了（其實，他也不大喜歡吃太多蔬菜，說他是馬鈴薯迷還比較像）。他不碰做成任何菜色的魚、豬、雞，牛肉也一口不沾……除非正好吃到香腸形狀，或包在煎玉米餅裡頭的。這可真是莫名其妙，至少絕非大人所能理解──但是相信我，要想說服威利：夾在漢堡和煎玉米餅裡的東西，也是肉做出來的，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們夫妻都懷疑，威利是為了讓家人特別注意他，才對食物極盡挑剔之能事。畢竟，兩歲的盧卡斯總是第一個受到家人關注，他要吃東西、換尿片，就會有人伺候他，別人都得等在一旁。卡拉年紀最長，口齒也最伶俐，所以盧卡斯不哭不鬧的時候，她就成了主角，可憐的威利正好夾在中間。有些孩子為了吸引別人注意，會出現身心過敏或尿床的毛病，而我認為威利是用飲食來得到注目。如果情況確是如此，那麼他就狡計得逞了，因為一到吃飯時間，全家人的眼光都停在他一人身上。

　　黛薇、貝蒂和我會關心地問：「威利，要不要吃熱狗？味道和香腸差不多唷。來點辣醬麵怎麼樣？裡面沒肉喔。素餃子好嗎？奶油起司麵呢？炸薯條？醬油飯？」等食物送來以後，大家都屏息以待，看看這小王爺是否點頭接受。

　　對威利多加費神，自然威脅到了卡拉做長女的感受，所以她從上路開始，就一直暗中扯威利素食者的後腿。我們在飯前詢問大家想吃什麼的時候，她常吐出這樣的句子：「威利，你幹麼要吃素？是因為反對殺害動物，還是根本就討厭肉？要是你反對殺生的話，就不應該穿皮衣。」

　　當我們苦口婆心勸威利吃根春捲，或喝碗看不出裡頭加了肉的湯的時候，卡拉又會冒出這種話來：「威利，你知道，那碗湯裡面的高湯其實是用肉燉出來的，所以如果你真的吃素，就不應該喝湯。」

　　黛薇和我都心知肚明，假設我們狠下心腸只拿別人都吃的東西給威利，他終究還是會餓得願意多接受幾種食物的。但目前我們傾向於採取退讓態度，不計較他這小毛病。至於全家老是得上「塔可鐘」（譯註一）解決民生問題，就不用多提了。只是將來環遊世界的時候，我們唯一要傷腦筋的大事兒，恐怕就是很難在印度找到煎玉米餅和炸薯條。

　　這趟見習旅遊期間，我們對子女還有了另一番瞭解。換句話說，他們感興趣的事物和我們相去十萬八千里，全家初見大峽谷的情形就是最佳寫照。大夥兒是在黃昏前抵達該地的，夕陽西沉，只見沙漠調色盤裡的繽紛色彩全都揮灑在峽谷石壁上。我站在崖邊，腳下是萬丈深淵，內心被壯麗的景色震懾住了。以前只看過大峽谷的照片和影片，此刻才發覺它們都不足以刻畫出那莊嚴雄偉的氣勢。

　　「好啦，小朋友。」我說：「這就是大峽谷，世界七大奇景之一，壯觀吧？」

　　卡拉竟回答：「哇，威利，你看這隻花栗鼠，好可愛唷。」我轉頭一瞧，噢！咱們家那三個背對峽谷的小不點，個個目不轉睛看著一隻被一群在大峽谷玩膩的孩子逗得服服貼貼的褐色小花栗鼠。

　　往返亞利桑納州途中，我們也目睹了加州大瑟村（Big Sur）海岸的壯闊氣象、死亡谷的曠世美景、優詩美地的旖旎風光，卡拉和威利卻覺得這些鬼斧神工般的景致沒什麼趣味──也許比學校好一點兒，但不如電視卡通有意思。事實上，咱們去過的地方裡，只有一處真正讓這兩個小傢伙留下深刻印象，而且棒得根本沒人提起「無聊」這兩個字。這好玩的地點，當然就是賭城拉斯維加斯嘍。卡拉一走進米高梅大飯店（MGM Grand Hotel），下巴就掉了，眼裡也直冒星星，一聽見吃角子老虎鈴鈴作響，裡面的銅板跟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又看到櫃臺上方那架不停播映異形人影片的超大錄放影機，就只曉得重複個沒完說：「這家飯店有五千個房間，還有自己的主題公園耶。自己的……主題……公園。」

　　黛薇和我聽得眼珠都掉出來了。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剛辭去工作，賣掉房子，為的是就要拖著咱們家小鬼到世界各地見識各種自然、文化、歷史景觀，到頭來卻發現這些東西吸引他們的程度，搞不好遠比不上米高梅大飯店紀念品販賣部。這下子，咱們可得好好靜下心來認清一件事：未來一年恐怕不怎麼樂觀。不過，我二人還是深深吸了口氣，打定主意絕不恐慌，起碼還沒到驚慌的地步。畢竟，當初是我們要帶孩子們上拉斯維加斯的，這會兒怎能因為他們愛上虛擬海盜大戰、假火山爆發、會噴火球的電子動畫恐龍，就結結實實數落他們一頓呢？所以我倆一致認為，要這兩個小毛頭像喜愛米高梅飯店和環球片廠那樣去欣賞大瑟村和優詩美地，也許並不符合他們的本性。

　　小孩天生注定會愛上主題公園和花栗鼠。要懂得欣賞大峽谷、優詩美地或羅浮宮，顯然需要時間和訓練，但還是得在某個階段展開這學習過程，因此我們打算拖著小傢伙們到義大利烏菲茲美術館（Uffizi）和希臘衛城（Acropolis）一遊，管他們喜不喜歡。但願旅行結束後，他們也能像喜歡拉斯維加斯賭場街那樣接受波提切利（Botticelli，譯註二）和帕德嫩神殿（Parthenon，譯註三）。

　　提起這類好高騖遠的期望，就想到黛薇和我偶爾會問卡拉和威利：「你們知道你們有多好命嗎？這是多棒的一次機會啊？有幾個小孩能出來長途旅行的？」見他們臉上沒流下半滴感激的眼淚，我們才幡然醒悟，兩個小人壓根兒不明白這趟旅行意義有多麼不平凡，以後他們也不見得會懂。說真的，連續三週夜夜住不同旅館，天天從這兒旅行到那兒，對他們來說，似乎天經地義，彷彿他們一直都在幹這勾當似的。此行即將結束前有天晚上，黛薇和我決定把三個小鬼留在房裡和貝蒂待一塊兒，兩口子相偕出去吃頓晚餐。跨出房門的時候，卡拉問：「怎麼不帶我們去？」

　　我解釋媽咪和爹地需要一些獨處時間，我們過幾個鐘頭就回來。可是，儘管卡拉前面這三星期已經到過五個城市、上過二十幾家餐館，她還是收不了口，立刻迸出一句：「唉！我們哪兒都沒得去。」

　　這並不表示卡拉和威利老早忘了從前日子是怎麼過的，他們對於住郊區房子、到學校上課、跟鄰家小朋友跑去沼澤玩耍的滋味記得一清二楚，只是他們似乎不會拿每樣事情跟往日的經驗做比較，這點倒與我們夫妻不一樣。對兩個小傢伙來說，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以前每天住同一個地方，現在每幾天搬一次家；以前看電視、玩玩具，現在去國家公園，坐汽車旅行。我想，要是我們此刻決定到巴黎待個幾年，他們搞不好就變成法國人了（但願不要）。如果我們跟著馬戲團去全國巡迴表演，他們大概也很快就會變成馬戲演員了。

　　我們的朋友蘇珊講過一個故事，十分貼切地說明這年齡的孩子適應環境的能力有多強。若干年前，她和老公大偉帶著兩位千金搬進舊金山一棟維多利亞式老宅，房子位於同性戀聚集的卡斯楚街（Castro）。一天，她拖著六歲女兒凱西從店裡走回家，半路上凱西忽然大叫：「看哪，媽咪！。」蘇珊眼睛往上一抬，瞧見兩名男子正手牽手在蹓狗，其中一人穿著緊身皮裙，裹著網狀絲襪，還留著一撮小髭。蘇珊正準備好好解釋一番人人都有權力選擇不同生活這大道理時，凱西竟拉高嗓門把小腦袋瓜裡想的事兒給喊了出來：「媽咪，他們的小狗穿毛衣耶！」原來，搬去卡斯楚街住不到幾個月的凱西，對穿裙子的男士已經見怪不怪，她覺得穿毛衣的小狗才新鮮哩。

　　兩歲孩子的適應時間顯然要長一些，至少盧卡斯是這樣。本來以為他只要有媽咪、爹地、小被子，就非常滿足了，孰知打從我們天天搬家起，他就開始擔心自己搞不好會被搞丟。每回大夥兒清晨打包行李的時候，盧卡斯便像小猴子似的抱著黛薇大腿，要不就坐在行李箱上，免得自己被遺忘。

　　我們當然一再向他保證，這情形絕不可能發生，他是我們的寶貝兒子，我們到哪兒都會帶著他。想不到咱們後來居然發生信用嚴重掃地這種糗事。話說一天大夥兒在棕櫚泉鑽進車裡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威利不在，原來這小子在全家剛跨出旅館房門的時候，進了洗手間。一得知這個七歲小蘿蔔頭不見了，我立刻從車上跳下來衝進房間，只見威利正眼角含著一顆淚珠站在門裡。瞧他那副可憐樣兒，還真教人柔腸寸斷呢。

　　後來我們在盧卡斯身上也犯了另一個大錯，就是帶他參觀環球片廠。這原是一趟很有看頭的巴士遊，但要真能樂在其中，年紀必須夠大，才能領略沿途遇見的那五、六場天災其實只是逼真幻象這回事。盧卡斯生平頭一遭坐巴士，在三十分鐘車程裡，被金剛、洪水、山崩、地震、斷橋這些景物給嚇壞了，大部份時候玩得一點兒也不開心。日後我們在聖地牙哥動物園想把他抱上遊園巴士的時候，他明白表示抵死不肯再上這種交通工具。

　　經歷了九年半的婚姻生活，此行也可說是黛薇與我打從談戀愛以來，第一次學習如何朝夕相處。當然啦，咱們還有保母貝蒂隨行，但嚴格說來，縱使我們一天之內有三、四個鐘頭是在一起，也算不上真正擁有彼此，其他時間少說總有一個小孩需要吃飯、喝水、洗澡、休息、安慰、上廁所、換尿片，或其他的照顧。不過我倒是看出一件事情：現在本人若想得到各種回饋，幾乎全得仰仗黛薇了。離家出遊以前，我常在電話上與一小群成人交流互動，這圈內的成員會彼此說笑話、提忠告、談隱私、聊八卦，而現在我只能和黛薇一起做這些事了。在家的時候，我們就像兩條平行線，各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兩條線時而相交，時而分開，依據的是我倆將屆十年的婚姻關係發展出來的生活節奏。如今，這些節奏全被打亂，我們凡事都得共享──走同一條道路、體會同一種經驗、過同一類生活、用同一間浴室，而事事分擔的結果，會給婚姻關係帶來沉重負擔。我也覺得，黛薇的意見、讚美、批評對我構成的壓力，遠比從前來得大或許超過了應有的份量。

　　我認為黛薇已憑直覺瞭解到，用這種方式來改變我們的生活，會促使我們重新檢討、調整夫妻關係。她曾嘗試以委婉的言辭和體諒的態度告訴我這事實，但我還是得靠自己去發現箇中道理。相信將來我們必可尋獲新的平衡點，而在找到以前，雙方都必須付出時間與關懷，才能改變多年來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

　　獻上誠心的祝福。

　　大衛、黛薇、卡拉、威利、盧卡斯

　　譯註一：「塔可鐘」（Taco Bell）為連鎖餐廳，以供應墨西哥食物為主。「塔可」（taco）即墨西哥人常吃的煎玉米餅。

　　譯註二：波提切利是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的畫家，生卒於佛羅倫斯。最著名的畫作是「維納斯的誕生」和「春」兩幅，都收藏於佛羅倫斯的烏菲茲美術館。

　　譯註三：帕德嫩神殿是希臘雅典古城「衛城」最著名的神殿遺跡。

第三章

主旨：蝴蝶的性生活
日期：一九九六年八月六日，星期二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哥斯大黎加，阿雷納旅杜（Arenal Lodge）

親愛的朋友們：

　　我們在哥斯大黎加問候大家，料想各位一定會喜歡這國家。此邦雖然夾在尼加拉瓜和巴拿馬這兩個近幾十年來頗為動盪不安的國家中間，但老百姓沒有任何武力裝備，他們寧可將國家經費拿來發展未來的教育、醫療、生態保育，也不願浪費公帑去採購戰鬥直昇機和空對空飛彈。

　　我們之所以到此一遊，正是想看看哥國境內純樸原始的海灘、高聳入雲的火山、植物茂密的熱帶雨林。由於拯救雨林近日成為美國小學相當熱門的話題，黛薇和我都認為以一趟叢林之旅拉開環球旅遊的序幕，對咱們家孩子再適合不過，而且我們的行程只有這部份委託旅遊專家安排，所以心想大概可以藉此順利跨上旅途。

　　總之，當初算盤是這麼打的，現實情況卻沒想像中如意。我們上午十一點從舊金山起飛，中途在墨西哥市休息了五小時，直到翌日凌晨兩點才抵達咱們預訂的哥斯大黎加旅社，地方又小又不怎麼起眼。進門的時候，黛薇與我精神都相當萎靡，三個小蘿蔔頭反應也非常遲鈍，一聽值夜服務人員說他只能給一行六口一間雙人房加一間單人房，大夥兒臉都垮了下來，而那位只講西班牙文的服務員仍一味堅持沒別的房間，還說我們應當好好把握機會。

　　我簡直不敢相信有人會搞出這種飛機來，這可是咱們「三百六十五天環球旅行」的頭一夜啊，沒想到預約的房間已先泡了湯。幸好黛薇西班牙文說得挺溜，她斬釘截鐵表示我們每人都需要一張床。經過了一小時熱熱鬧鬧的對話──內容我大半聽不懂──咱們總算霸佔了這家旅社的員工宿舍。當然，這時已近凌晨三點了。

　　早飯七點開動，咱們這一家子與旅行團其他成員共進早餐的時候，幾乎沒人擠得出好臉色，所幸在座者都是不怎麼討人厭的傢伙，其中包括一對來自紐約長島的猶太夫妻，一位平易近人、住南達科他州的教授和他二十二歲的兒子，一對從加州中央谷地來的可愛老夫婦和他們正值青春期的孫女，加上羅伊德和費莉琶這對住倫敦高級郊區的年輕佳偶，後來我們還發現羅伊德和費莉琶挺風趣的，尤其喝雞尾酒的時候。不過，黛薇和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們似乎都把咱們家孩子當小寵物看──就人類學觀點來說是有趣的動物，但完全不適合作為共享晚餐的良伴。不幸的是，咱們家這幾個蘿蔔頭的確像小寵物。每回盧卡斯做了個像煞猴子的小動作（譬如拿根香蕉朝自己頭髮捏個稀爛），我就瞧見費莉琶暗自發誓以後絕不讓十二歲以下子女到公共場合用餐。

　　這旅行團的成員還包括：熱心年輕的導遊米蓋、遊覽巴士司機奧斯卡。許多參加生態旅遊的觀光客前來哥斯大黎加的目的，似乎都為了專程觀賞稀有熱帶鳥類，而這位司機天賦異稟，一眼就能瞧見藏在五十公尺以外樹叢裡的珍禽。這本事原已教人嘆為觀止，更神的是，奧斯卡居然還能一邊熟練地開著巴士在七扭八拐、坑坑洞洞的馬路上顛顛簸簸地行駛，一邊展露此等蓋世絕技。

　　每隔二十分鐘左右，奧斯卡就會忽然腳踩煞車，手指窗外，向米蓋咕噥幾句，米蓋聞言便朝擴音器說：「奧斯卡剛才看見左手邊那棵金雞納樹上有隻漂亮稀有的鳳頭卡拉鷹。」話音甫落，來自長島的鮑伯就伸出新買的三百釐米長鏡頭靈敏地按下快門，卡拉和威利也拿出自己的廉價傻瓜相機，瞄準那隻羽毛華麗的珍禽連著喀擦幾聲，結果洗出好多張只見一個小黑點的三乘五照片。最後，米蓋（此人顯然是哥斯大黎加導遊當中十分稱職的一位）就在一本小筆記簿裡查了查那隻鳥的資料，然後宣佈：「從出發到現在，我們已經看過十四種鳥類和八種哺乳動物嘍。」

　　大夥兒就這樣抖抖顛顛、搖搖晃晃地出了哥斯大黎加中央山谷，再越過高地直朝波阿斯火山（Poas Volcano）挺進。由於全家睡眠嚴重不足，那一路晃盪的小遊覽巴士發揮了極大的催眠效果。黛薇、孩子們和我都伸直了腿倒在座位裡打盹兒，直到奧斯卡發現一隻粉紅琵鷺或一大群吼猴才醒轉過來，這時全家便坐起來揉揉眼睛，視線矇矓地朝車窗外覷一眼，再繼續回去見周公。

　　在哥斯大黎加，地形高度不同，生長的作物也不一樣，因此每回咱們一睡醒，眼前就出現截然不同的景觀。低海拔區是遍植闊葉香蕉與高大椰子的寬廣農園，高海拔區的大片農場則是廣栽一排排又濃又密、色澤深綠的矮咖啡樹，路旁還有小規模草莓園和多種蕨類植物，沿路更是看不盡的原始雨林和高山草原。

　　經過三、四小時骨頭都快被抖散的路程，一行人終於抵達波阿斯火山頂。大夥兒步履蹣跚地鑽出巴士，迎面看見一幅令人驚豔的美景──一座冒著濃濃白煙、直徑超過一公里的巨大火山口，底部是個滾燙的澄藍色火口湖。眾人就這麼站在崖邊俯視那沸騰的湖水，我瞧見眼前什麼樣的家庭組合都有。可想而知，黛薇的心思完全不在我身上，對她來說，帶著小盧卡斯站在一座活火山邊，無異於置身一場驚魂攝魄的現實惡夢，因此她多半時候都緊摟著盧卡斯，只要一放他下來，就把拴在他身上的皮帶使勁纏在手腕上，我真怕她手部的血液循環就快勒斷了。

　　卡拉和威利乍見這自然奇觀，都覺得無聊透頂，就和去大峽谷時同一個德行。兩人虛應故事地在火山口邊看了幾眼，便立刻四處搜尋更好玩的事兒了。我要卡拉告訴我她對這火山的感想，她就說：「很好啊。」一副每天放學回家的路上都看得到這種景觀的口吻。說來教人難以置信，不知是什麼理由，這兩個小傢伙喜歡拉斯維加斯賭場裡那個假火山的程度，似乎有勝於真火山。我們重新上了巴士以後，黛薇先把盧卡斯綁回座位，才放心地大舒一口氣，小蘿蔔頭們也打著呵欠再度進入夢鄉。

　　隔日清早，大夥兒準備健行三小時穿越蒙提維地雨林保護區（Monteverde Cloud Forest Preserve）。看來，這將是一趟漫長辛苦的路程，我們遂把盧卡斯留在旅社，交由貝蒂照顧。不過，既然這次專程前來哥斯大黎加的目的，是想讓卡拉和威利一睹雨林廬山真面目，我們還是決定帶他們一起上路。不料才走到四周環繞參天巨樹的森林步道入口，天空就已飄起細雨，林中小徑頓時化作一灘又一灘黃濁的大水潭。這下可好，卡拉和威利不但得走上七公里遠路通過森林，還得在雨水和泥濘中邁進。

　　除此之外，這路上也帶有某種危險成分。將要出發之際，米蓋就加強語氣警告每個人（尤其是孩童）：沒有事先徵求他的意見以前，不可食用任何野莓，也不可觸摸任何植物或昆蟲。這雨林顯然佈滿了有毒動植物。據米蓋說，鮮紅或鮮黃色的花朵、野莓和昆蟲毒性特強，那鮮豔的色彩就是要警告鳥類和動物切勿接近。可想而知，這些顏色肯定對兒童造成反效果，我們便在出發前先訓練卡拉和威利注意此類危險。

　　「好啦，」我說：「如果你們看見一隻紅色或黃色的蟲子，該怎麼辦？」

　　「不能摸。」卡拉和威利異口同聲答。

　　「要是看見一顆紅莓子呢？」

　　「不能碰。」

　　「還有呢……」

　　「不能吃。」

　　「假如你們碰了，會怎麼樣？」

　　「起疹子。」

　　「要是吃了，又會怎麼樣？」

　　「會肚子痛得死翹翹。」

　　答得好，咱們可以上路了。

　　諸位是否以為孩子們大概會覺得參觀一座巨大的活火山才刺激，跑到一條泥濘不堪的叢林小徑健行七公里卻是災難？本人正巧做如是觀。此種想法當然是大錯特錯，因為卡拉和威利這回竟然成了狂熱的探險家，非但認為那濕答答的雨林和一窪窪的泥潭充滿了驚奇，也很高興見到森然矗立的巨樹，水花四濺的瀑布，綠竹、蕨類、黃蘗繞境的林中水塘，還發現結滿熟透紅豆的咖啡和燈籠大小的香蕉花。米蓋向他們說明附生植物如何攀附在樹幹上，再從四周空氣中吸取養份，還告訴他們那些會纏死其他植物的爬藤植物如何將藤蔓盤繞在健康的樹上，再慢慢包住這些樹。

　　我們沿途也看到身長十五公分的黃黑條紋毒蜈蚣，數百隻擠成一團偽裝毒野莓的紅色小蟲，還有一群扛著尖碎葉的小螞蟻，那些碎葉的體積都有牠們身體的十倍大。卡拉在學校裡學過切葉蟻的相關知識，便告訴所有團員這些螞蟻如何把樹葉扛回地道做成大量堆肥，再讓堆肥長出可供牠們食用的菌類。兩個小傢伙（尤其是卡拉）天生對雨林有種親切感，當他們毫無怨尤地全程走完這條處處是水潭的小徑後，黛薇與我都跌破了眼鏡。

　　此行最後一段山路出現了幾幅美不勝收的奇觀，首先在中美洲分水嶺──中央山脈──陡峭的山脊登場。大夥兒驟然從林間探出頭來，乍見自己站在一座陡峻的懸崖上，腳下是一道青翠碧綠的叢林深谷，眼前數公尺處可見一大片連綿不盡、稀稀疏疏、隨風飄動的白雲，它們正以三十多公里時速從我們身旁閃過，恰似一條浮雲築成的高速公路，孩子們乍見這自然景象，都大呼過癮。

　　當一行人返回森林步道入口的詢問處，發現有個長相奇特的動物等在那兒的時候，孩子們更是心花怒放。那是一隻產於南美洲，長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和一個又尖又長的鼻子，外觀類似大型浣熊的野生動物，正式名稱叫長鼻浣熊（Coatimundi，又稱赤貉），但盧卡斯（他已前來與我們會合）喊牠「長臉兒」，大家也就一直這麼稱呼。「長臉兒」是個半野蠻半溫馴的小乞兒，牠把咱們家小鬼一大半午餐都給討光了。不過，只要三個小不點對這隻動物感興趣，我們就覺得中美洲之行值回票價了。

　　翌日清晨，我們再赴雨林健行。卡拉和威利認為這次最好玩的地點，是森林步道旁一家鐵皮搭成的小咖啡館，屋子雖然簡陋，屋後卻住了一大群（共三十來隻）厚著臉皮大啖垃圾的長鼻浣熊。試想，要是其中一個小乞丐能迷住咱們家孩子的話，所有浣熊會幹出什麼好事來。

　　長鼻浣熊一聚集，就以尖銳嚇人的叫聲進行溝通，若是有人因此被誤導，傻呼呼地把食物扔進浣熊群中，那尖叫聲會再提高到令人發狂的地步。這票浣熊起先還十分害羞，集體小心翼翼地躲在鐵皮屋後窺伺，接著幾隻年紀大點兒的就爬到空地上，最後三十幾隻全數慢慢現身，並以後腳站立的姿勢恬不知恥地伸出前腳來討東西吃，還很有組織地把眾人給圍住。這時，咱們有位團員──來自南達科他州、名叫艾倫的年輕人──竟毫不考慮後果，剝了些牛肉乾扔進浣熊堆中，這一來可就天下大亂了。那些浣熊為了搶奪牛肉，不惜彼此叫囂，扭打成團，互勒脖子，牠們抱住艾倫的背，還爬上他的大腿把爪子伸進他口袋，艾倫只好將身上牛肉乾悉數奉獻給牠們。等牛肉乾告罄以後，艾倫回到森林步道，後頭還緊跟著一群窮兇惡極的長鼻浣熊。卡拉和威利見狀，雙雙笑翻在地上。

　　另外一個深得孩子們歡心的地點，是附近的蒙提維地蝴蝶園（Monteverde Butterfly Garden）。那兒真是一座道地的昆蟲動物園，除了蝴蝶，還有活生生的毒毛蟲、長得像細樹枝的竹節蟲、體型巨大的獨角仙，以及許許多多陳列箱，箱裡滿是終將蛻變成美麗鱗翅昆蟲（即蝶類、蛾類）的繭和蛹。

　　蝶園最吸引人之處，是一堵面積三平方公尺的素面白漆牆，牆上有高科技大燈泡照明，正前方不遠處立著一扇裝了拉簾的大門。黃昏一到，園裡的昆蟲學家就拉開門簾，打開紫光燈，立時便有一大批種類繁多的飛蛾從四周林地飛來。黎明時分，他們又拉上簾子，一場生動的飛蛾秀也於焉展開，現場可見數百隻各種形狀、大小、顏色的飛蛾，有些大如手掌，有些小若指甲。卡拉最喜愛的一隻飛蛾會在有人碰牠的時候裝死，就算輕輕被擦到，也即刻像枯葉似的從牆上落下，然後停在原處等個幾分鐘，直到危機解除。

　　趁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找位飛蛾專家討教一個讓我困擾多年的問題：蛾類為何都要盲目撲向燈泡？可是很遺憾地要向諸位報告：這名熱帶昆蟲學家固然博學多聞，卻提不出令人滿意的答案，只講了個假設成分頗高的故事，說飛蛾本來是藉月光飛行，後來看到另外一種發光物體，就被搞迷糊了。黛薇信以為真，我可不信。

　　不過，這位仁兄倒是很瞭解蝴蝶的性生活。我們參觀蝴蝶園的最後一項活動，是討論蝶類的生殖過程，內容可以劃入電影分級的保護級，只差一點兒就是限制級。當這位昆蟲學家拿根細棒輕敲掛圖問大家：「蝴蝶過性生活需要哪三個條件？」的時候，咱們家三位小天使全都仰著小臉站在第一排。

　　從某方面看，讓孩子們從昆蟲專家那兒認識鳥類和蜜蜂的關係，或許還說得過去，但我實在不希望把生命奧秘的線索提供給卡拉和威利的人，是哥斯大黎加偏遠叢林裡的一名年輕嬉皮昆蟲學家。好吧，如果要我從實招來，我得承認：本人壓根兒不想讓他們知道任何線索。威利現在七歲半，卡拉也快滿九歲了，料想此行結束以前，我們搞不好還得找個時間跟他們談點兒性教育。雖然我的理智告訴我，他們年齡已經夠大，可以面對這種事兒了，但問題是我無法掌握他們的理解程度，因為事情鐵定會演變成下列情況：

　　一、孩子們會知道嬰兒是怎麼製造出來的。

　　二、孩子們一定會大驚小怪（譬如問：「他把什麼東西插進哪裡？」）

　　三、孩子們會想起他們也當過嬰兒。

　　四、父母在孩子們心目中的形象會被擾亂。

　　目前，卡拉和威利碰到這種事兒起碼都還懵懵無知，所以本人一聽那昆蟲專家問道：「蝴蝶過性生活需要哪三個條件？」脖子就涼了一截，只好立刻打斷他。「對不起，」我說，「我們當中有些人還不十分瞭解完整的「性」觀念，您瞭解我的意思吧。」

　　「噢，我懂了。」昆蟲學家若有所思地看著幾個孩子說：「唔，既然如此，我就這麼說好了。這種蝴蝶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公蝴蝶在插進牠的，嗯，管它是什麼，牠插進母蝴蝶的，呃，你們知道的嘛，為了防止其他公蝴蝶……我們可以講「交配」嗎？可以，謝謝，我們可以……預防別的蝴蝶跟這隻母蝴蝶交配。」

　　真了不起，此君居然能在不使用任何關鍵字彙、不洩露任何天機的情況下，把蝴蝶的性生活稍加解說了一番。幸虧有他，黛薇和我才能在兒女眼中維持純潔形象。

　　再會。

　　大衛、黛薇、貝蒂和孩子們

第四章

主旨：簡簡單單過日子
日期：一九九六年八月十日，星期六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哥斯大黎加，聖荷西

親愛的朋友們：

　　上回我們和旅行團那票勇闖雨林的遊客分手之後，他們都僥倖躲過了蒙提維地蝴蝶園裡的嬉皮昆蟲學家，沒讓這可惡的傢伙在一時疏忽（但不懷好意）的情況下，把生之奧秘洩露給大夥天真無邪的子女知道。當我們也身手矯健地閃過這顆子彈時，已經到了午餐時間。

　　表面上看，咱們光顧那家餐館的老闆也和本人一樣對性事抱持審慎態度，因為前門內側吊了個寫著「本店禁掛色情圖片」的告示牌，可是這話多少有些不符實情，原因是它旁邊正掛著一份寬六十公分、長九十公分的啤酒廣告大月曆，裡頭盡是真人大小、穿著比基尼的女人照片，而且臀部都向著鏡頭。不過這館子的午餐倒是美味可口，卡拉還提高嗓門朝聚集在那兒的觀光客和當地人宣佈：「這墨西哥菜味道真棒耶！」

　　吃過午飯，下一站是阿雷納旅社。此處鄰近活動頻繁的阿雷納火山（Arenal Vocano），如果叫鳳頭卡拉鷹從蒙提維地直飛火山，距離僅四十公里，而我們這群坐著遊覽巴士的乘客，卻得在車上唧唧嘎嘎耗費四個小時先跋涉一百五十多公里路，再穿過一個山隘才到得了。看樣子，哥斯大黎加人非但不肯浪費錢財購置軍備，連修補道路這檔事兒也不大理會，害得本人一路上膀胱險些憋不住。

　　我們的旅館房間可以眺望阿雷納火山美景，這座遠近馳名的火山曾於一九六八年爆發過，當時約有六十至八十人喪生，兩萬頭牛橫死。我們抵達當天，看見那一、兩千公尺高的火山錐隱約浮現在一片樹海上方，散發一股不祥之氣，四周還籠罩著薄薄的白雲，頂上也冒著鐵灰色的濃煙，大約每半小時就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轟隆聲。入夜以後，我們還瞧見一層層閃閃發光的橙色岩漿黏呼呼地從火山錐旁流下來，其景有如老片《金剛》（King Kong），本人還妄想隨時看得到女主角逃出叢林哩。

　　基於前次卡拉和威利十分順利地通過危險四伏的雨林，這回我們決定碰碰運氣，打算次日早上闔家（包括兩歲的盧卡斯）一同上火山去。大家走過老熔岩地帶，爬上火山錐腰部，行經那片冒著蒸汽的玄武岩之際，本人忽然興起一個念頭：此刻若是來場火山大爆發，要火葬可方便嘍。奇怪的是，旁人似乎一點兒不擔心。

　　舒舒服服坐在家中的各位也許會想：帶個兩歲小娃兒走四、五公里羊腸小徑，穿越一大片歪七扭八的熔岩堆，可真是挑了個不怎麼理想的去處……想得有理。說真的，我也不知道當初咱們打的是什麼主意？而此刻除了真有火山爆發外，唯一能讓情況變得更糟的，就是遇上暴風雨了。果不其然，咱們走了一個鐘點路程後，老天就張了大口，不但把眾人衣裳淋得濕透，還把那堆岩石搞得像……呢，泡在水裡的石頭那樣滑溜。要不是有司機奧斯卡幫忙，本人恐怕還背著盧卡斯在岩漿堆裡摸路呢。現在，奧斯卡的特長除了千里眼，還要再加一項「矯捷如山羊」，因為下山的時候，他幫我背著盧卡斯走了至少一半路程。

　　那天下午，我們發現另一個比較愉快的方法來觀賞火山景觀。原來山腳下有個叫塔巴康（Tabacon）的溫泉度假山莊。這裡設有五座煙霧瀰漫的游泳池，池水熱度來自阿雷納火山內的熔漿，其中面積最大、水溫最熱的池子有條兒童專用的長型滑水道，還有個大人專用的夏威夷式水上吧檯。黛薇與我靠在生了青苔的陳舊吧檯一面慵懶地啜飲瑪格麗特雞尾酒，一面觀看火山噴出熱氣和灰塵，火山口大約每隔半小時就迸出一些體積頗大的岩石，日薄西山的時候，火紅的岩漿便緩緩流下。兩人當時的心情真可說是愉悅、騷動兼而有之，不過我倒認為該用「頹廢」二字來形容。總之，咱們站在一座活火山下的游泳池裡暢飲雞尾酒那副德行，要是教在地震斷層線上住慣的加州人看了，恐怕會認為這對男女未免太囂張了吧。

　　我向來不懂今日龐貝城居民何以能夠如此高枕無憂，現在總算明白其所以然了。要是有人說：「咦，維蘇威火山現在好像活動得很厲害耶。」旁人大概會說：「安啦，馬可斯，再來一杯『瑪格麗特』吧。」

　　我們在哥斯大黎加停留的最後一站是托爾托蓋洛國家公園（Tortuguero National Park）。這公園位於一片幾無人煙的狹長海岸地帶，也是加勒比海西岸碩果僅存的兩個大綠蠵龜上岸產卵的地點之一，公園即由此而得名。（tortugueroru正是西班牙文的「綠蠵龜」）

　　儘管通往該地的哥斯大黎加公路路況相當慘不忍睹，但是一過了這兒，路況就不是問題了，因為阿雷納火山和托爾托蓋洛之間不管到哪兒都不見公路的影子（托爾托蓋洛和任何地點之間也都是如此）。想去這片國家公園，只有兩種方法：驅車至加勒比海邊的麗夢港（Limon）租船，或搭乘輕航機飛越崇山峻嶺，到旅館附近的小機場降落。

　　我們若是不搭飛機，有幾個正當理由，第一就是離家以前母親特地來電提醒：「兒子啊，我知道你們打算去世界各地旅行一段天才曉得要多久的時間，還想去印度、非洲和其他什麼鬼地方，我也明白你們是情非得已才帶著幾個孫子離開我們一年多。不過，你可得答應我一件大事：千萬別搭小飛機去第三世界國家。」接著她就講了個故事，說到有對和我們一樣年輕的夫妻檔遠赴非洲旅遊，後來男方母親前去探望，赫然發現媳婦墜機身亡，遺體慘遭一群獅子啃光，而她搭的正是小飛機。

　　話雖如此，我們並無太多選擇，因為替咱們規劃行程的那些傢伙已然自作聰明地決定，要讓我們從一座鄉間小機場飛往托爾托蓋洛，如果現在下飛機，不就擺明本人膽小如鼠了嘛。說是這麼說，當米蓋要求我們將行李減至十公斤的時候，本人還是嚇得倒退了兩步。我意思是說，有誰當真希望坐上一架多個幾公斤或少個幾公斤，就會改變飛行狀況的鐵鳥去旅行？另外，本人也不禁注意到那鄉下小機場根本稱不上真正的機場，裡頭只有一架十六個座位的螺旋槳飛機，還有一條勉強可充當跑道的柏油路，除此而外，不見任何令人聯想到現代航空旅遊的常備設施。這麼說並不意味本人想念那些X光檢查機和排在櫃臺前的長龍，但總要確定有沒有塔台、雷達，或任何能夠預防墜機事件的設備吧。

　　我們在一片綠林和農田上空起飛。儘管本人憂心忡忡，飛機依然十分順利升空，不到二十分鐘，大夥兒就欣賞到蔚藍的加勒比海，沿岸盡是高大的棕櫚和白淨的沙灘。隨後，飛機順著托爾托蓋洛河（Rio Tortuguero）降低高度，在海邊林地闢出來的一座小機場著陸。一陣尖銳的聲音響起，飛機隨之顫動，機輪終於煞住。大夥兒跨出機艙，馱著行李穿越跑道，經過一片棕櫚樹林，來到一艘老式平底船（船外裝了個打得水花四濺的馬達）前，再坐船橫渡那條鱷魚成群出沒的寬闊河流。

　　上了對岸，我們瞧見一家令人憶起夏日營地的簡陋客棧。從外表上看，這客棧彷彿要被狂風吹跑，建造者顯然也不熟悉直角概念。不過，目前抱著苦行僧心態的我倒很高興發現一個空調、電話、電視、收音機、小吧檯一概付之闕如的地方。這家客棧最獨樹一幟、最教人欣喜的特色，就是沒有停車場和任何進出車道，汽車、卡車、普通輪子全無用武之地，這反而給托爾圖佳客棧（Tortuga Lodge）營造出一種古意盎然的吸引力，恍如置身英國作家葛拉漢．葛林（Graham Greene）所寫的小說中。看來，我們已經拋開文明，可以喘一口滌淨心靈的大氣嘍。

　　依照計畫，咱們第一段行程是要乘船進入沿海雨林區。吃過一頓豐盛的午餐，全隊人馬就回到把我們從機場載來此地的平底船。船兒逆流而上，河面漸行漸窄，河水由泥褐色轉為醬黑色，四周林木貼近，掩蓋了深灰色的天空，吊掛在岸邊的蜘蛛網與我們頭頂只隔數十公分，網上還有長相可怖的黑蜘蛛守著，河畔偶然傳來老鷹尖銳淒厲的鳴叫、吼猿深沉瘖啞的咆哮，劃破了炙熱凝重的空氣。

　　眾人乘船噗噗噗地溯河前進，一些電影畫面不斷閃進我的腦海。先是《非洲皇后號》（The Africa Queen），繼之是《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起先還覺得把這趟小規模探險和精采電影片段聯想在一塊兒挺浪漫的，接著就想到通俗文化（即使是優良通俗文化）已經如此徹底滲透到我們的生活裡，以致於大家在面對新環境、新奇遇的時候，無法不立即拿電影或電視裡看到的事物來做比較。值得慶幸的是，卡拉和威利並沒有這方面的問題，至少現在還沒有。他們四、五歲大的時候，黛薇曾把他們送進沃道夫（Waldorf）幼兒園，那所學前教育機構是根據奧地利社會哲學家魯道夫．史坦納（Rudolf Steiner，一八六一至一九二五年）的學說創辦的。校方鼓勵兒童發展天性，不強制他們學習，還要求家長勿讓子女接觸電視、電影，也不買印有可愛電視、電影角色的衣服給孩子。早先曾以為這些規定是菁英份子的謬論，帶有某種文化優越感；後來才體悟，此種作法可防止兒童以想像力築成的精緻花園，被暴力動作影星、或最新迪士尼卡通主角這些野草給蠶食鯨吞。

　　相信小時候受過此類訓練的卡拉和威利，現在還能運用自己的想像力去面對新環境和新經驗，因為他們尚未被加工處理過的誘人好萊塢影像大量污染。這也是帶著咱們家孩子踏上旅途的好處之一，他們讓黛薇與我擁有了一個難得機會，不但可以脫離井底之蛙的心態，也能透過他們的眼睛去認識新世界。

　　在托爾托蓋洛國家公園的最後一天，我們逮著一個觀察大綠蠵龜上岸產卵的寶貴機會。夜裡十點，天上沒有月光，全家步履蹣跚沿著漆黑的沙灘走去，沙灘上散佈著岩石與木塊。帶領我們的是位說話輕聲細語、手裡拿著一支筆型手電筒的嚮導，他交代遊客的第一條規定是：「不准打擾海龜。」任何光線與交談（甚或耳語）都嚴格禁止。

　　雖然綠蠵龜重達一百八十多公斤，身體大得像板凳，可是要想在半夜瞧見牠們，還真不容易。第一，牠們黑色的外表與四周夜色融合得相當好。第二，牠們用巨大的鰭肢把半個身體埋入沙中，光這過程就要耗去幾個鐘頭，接著牠們就進入長達一小時的昏迷狀態，繼而產下數十顆乒乓球大小的潔白龜卵。

　　在沙灘上行走了半小時，終於遇見一隻海龜，大夥兒都圍在牠背後（第二條規定：不准站在海龜和海水之間）。嚮導輕輕抬起牠尾部，讓眾人輪流瞄一眼牠產下的那堆白卵，此刻黛薇與我都深感欣慰地瞧見卡拉和威利一言不發卻流露出「哇！」的眼神。

　　隨後，一行人再度往回走。到了半路，嚮導舉起一隻手，大夥兒遂紋風不動地看著另一隻海龜搖搖擺擺爬過沙地，靜靜滑入暖洋洋的加勒比海，與自己的孩子從此永別。幾個月後，在溫暖沙地裡孵化的小海龜也會努力游入淺海，其中百分之九十五將淪為掠食者的食物，倖存者就飄洋過海流浪至佛羅里達和委內瑞拉，兩、三年後再游回托爾托蓋洛舊戲重演。我們半夜回到旅社後，卡拉和威利抖掉鞋上的沙子便睡了，兩人都沉醉在今夜的大發現裡。

　　照這敘述看來，咱們第一階段的旅程是否成功圓滿？一方面可以說是，一方面又不盡然。有時候（例如觀察海龜產卵，或看到卡拉在哥斯大黎加熱帶雨林獲得樂趣和知識），我們的確覺得來中美洲走一遭很值得，但這階段仍存在一些哲學問題，第一大問題就出在我們是和一個心態封閉的團體一塊兒旅遊。不知怎麼搞的，那批人總是盡力避免跟現實生活裡的哥斯大黎加人發生實質接觸。我承認，旅行社號稱這是自然探險，而非文化體驗，但我還是覺得跑到一個國家玩了十一天，卻始終沒見過任何當地居民，有點兒怪怪的。

　　此行主要目的之一，原是想追求探險經驗，事後卻發現「探險旅遊」的概念多少有些自相矛盾。探險活動理應包含挑戰、意外、危險的成分，上路時，也不應該知道結果。但一般旅遊業者（甚至探險旅遊業者）卻必須竭盡所能排除危險和意外，他們的職責在於提供一種儘量符合廣告行程的經驗。

　　不可否認，為咱們打理這次行程的人員確實善盡其職，而在奧斯卡和米蓋帶領之下，我們參觀的景點也多過自己規劃行程所能看到的風景。再說，探險旅遊原本就比較吸引瀟灑自在型的旅遊伙伴，而不是一發現湯不夠熱、水槽裡有蟑螂就猛發牢騷的那一型人。不管怎麼說，此行終歸是一次經過事先計劃包裝、預先安排好目的地的旅遊經驗。從這層面來看，大家玩得極不過癮，但是黛薇與我仍然慶幸咱們唯有這部份行程是由專家規劃安排，而在安全、合理的考量範圍之內，我們企求的是一種可能遇上不少麻煩、曲折、死路，或錯失不少良機的旅遊經驗，也就是希望去體驗一些旅遊業者極力避免的事物。

　　如果各位問某個哥斯大黎加人：「過得怎麼樣？」而他認為一切都挺如意的話，他一定回答：「簡簡單單啦。」這正是閣下在哥斯大黎加首都聖荷西（San Jose）機場跨出機艙的時候，當地老百姓教您說的第一句話。簡簡單單過日子，正是我們此行所要追求的，可惜它不是隨旅行社設計的行程推銷給觀光客。

　　祝福大家。

　　大衛、黛薇、貝蒂、卡拉、威利、盧卡斯

第五章

主旨：可愛法國佬
日期：一九九六年九月一日，星期天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法國，巴黎

親愛的朋友們：

　　我們在哥斯大黎加停留了十一天後，就登上一架往華盛頓特區的班機。之所以得去那兒，是為了轉搭前往巴黎的飛機。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我們趁機花了數星期時間拜訪美國東岸的親戚朋友，順便帶孩子們參觀波士頓和華盛頓的名勝。諸位也許會想：黛薇與我該不會期待這趟要飛上七個鐘頭，還要帶著三個小搗蛋的越洋旅行吧，可是容我據實稟報：情況並沒那麼糟。咱們福星高照，搭上一架全新波音七七七客機橫越大西洋，坐的當然是經濟艙，不過機上有許多伸腿空間、舒適座位、兒童餐，每個椅背後頭還有小型電視螢幕。那些迷你電視可真是神賜，飛機一離地，三個小傢伙立刻被錄影帶催眠，個個下巴鬆脫，口水直淌。要是在家遇到這情形，我們常在小鬼們睡過幾個小時以後拿出碰碰車來鬧醒他們，但這招可不能用在飛法國的客機上。話說回來，這倒是我們夫妻打從離家以來首次遇到小蘿蔔頭們沒有鬥嘴、沒踢椅子、沒爬走道、沒灑飲料，也沒嘗試站上折疊式托盤架的搭機經驗。

　　全家在戴高樂機場降落以後，拿了行李就走出機場準備坐車進城。眼看我們有六個人加上十二個旅行袋，大夥兒根本不知該如何搭乘巴士到我們要去的地點。看樣子，不是得坐一部出租轎車，就是要叫兩輛計程車。這時，我先瞧見一部出租轎車，司機先生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小鬍子，還穿了一套帥氣十足的灰西裝，於是本人趨步向前，只見他正以高盧民族的輕蔑眼神打量本人的牛仔褲和運動鞋。我問，載我們六人到托卡德侯（Trocadero）要多少車資。他答：五百五十法郎──合美金一百一十元（約台幣四千元），小費另計。

　　本人雖只到達巴黎十分鐘，還是認為這價錢太貴，我也端起法國人那副架子，再搬出高中學來的法語說：「太貴了吧，先生。」原以為他會稍稍減個價，不料他竟嘟嘴聳肩擺明了態度。我只好求他先等我一會兒，然後衝過一整條人行道，想去打聽一下那兩輛計程車叫價多少──糟糕，要美金一百二十元，外加兩份小費。搞了半天，出租轎車價錢還便宜些，於是趕緊跑回轎車跟前，哪知司機先生已和兩名衣著光鮮的歐洲大亨完成交易啦，他們搞不好連車錢都沒問一聲哩。司機見我奔來，立刻抬起下巴說：「我給過你機會了。」態度跩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我聽了忍俊不禁，因為他那口英文實在法國腔太重了。接著，我又抬出高中學來的法語說：「先生，總有第二次機會吧。」一廂情願以為他會發惻隱之心，誰知他就這樣載著那兩名衣冠楚楚的主管絕塵而去，我們只好擠進一輛喊價一百二十美元的計程車走人啦。

　　四十分鐘後，全家站在喜達亭公寓旅館（Citadines Aparthotel，是黛薇在旅遊指南的偉大發現之一）門外。我們以一般法國旅館住房費一半的價錢，租到兩間臥室、一間擺著折疊沙發的小客廳，和一間簡式廚房。這小公寓乾淨舒適，地點也好──位於格調高尚的十六世紀住宅區中心地段。進了公寓，大夥兒扔下袋子，沖了個澡，補眠三小時，下午才有氣無力地起身，前往巴黎市區三線大道蹓躂蹓躂。

　　世界上只有紐約、巴黎、香港這三大都會能讓人徒步走在街上還這麼興奮。當然，三地給人的感受自是截然不同。在香港和紐約，會被形形色色的人給迷住。到了巴黎，則是陶醉於當地那種「人為的尊貴氣息」──這是英國小說家及詩人勞倫斯（D．H．Lawrence）說的。不過，置身這三座都市，都能在街上連逛數小時，心曠神怡地欣賞千變萬化的城市風光。

　　我們離開旅館後，就朝北邊的佛許大道（Avenue Foch）走去，這條寬闊的三線大馬路兩旁都是豪華公寓建築。大家漫步走過幾個街區來到凱旋門，再右轉步入環境十分幽雅的雨果大道（Avenue Victor Hugo），整條街上盡是美侖美奐的小店，有些名聞遐邇，有的沒沒無名，但都擺著燦爛奪目、本身即屬藝術品的櫥窗展示品。其中一家小舖專賣門把和抽屜把手，這些東西聽起來雖不怎麼值得過份炫耀，那家小舖卻將這些小五金展示得極為高雅，看起來簡直和英國王冠上的珠寶不相上下（說不定價格也一樣）。

　　全家跨進一家極其別緻的巧克力店，大夥兒都覺得此地想必是全世界最美的巧克力專賣店了。只見店裡陳列著一個個裝滿精緻太妃糖的盒子，還立著好些從地面直通天花板的檀木架，架上擺著以粉紅、水藍兩種柔和色調的藝術棉紙製成的糖果盒，整間店面瀰漫著可可香，孩子們都被迷昏了頭。我們允許每個小傢伙挑選一塊太妃糖（他們大概花了二十分鐘），然後由一位打扮高雅的店員小姐仔細包好每塊糖讓咱們帶走。糖果價錢貴得令人咋舌，但還是值得。

　　說起物價，黛薇和我很快就面臨了一項不爭的事實：我們在巴黎的食物預算嚴重短少。出國以前，我們一派天真地分配伙食費：大多數地方以每天六十美元為限，到羅馬、巴黎之類物價高昂的城市，每日一百美元。當時覺得這錢似乎不少，現在才發覺以六人計算，每人每天伙食費大概僅有十六元。衡諸未來，全家上一次花都的銀塔餐廳（La Tour d'Argent）用膳，恐怕就要搜刮掉大夥兒在巴黎四天、填飽肚子的預算。當然啦，咱們是不會上那兒吃飯的，搞不好他們還不讓我們進門呢，但就算是去街角小館，我們那微薄的財力恐怕也要不勝負荷。

　　另外，我們對巴黎有一個強烈印象：此地餐廳不歡迎年幼兒童，尤其是晚餐時間。這怎能怪罪他們？想想看，那些餐廳都有漿挺的白桌巾、點心餐車、穿黑西裝的侍者這些高雅名堂。柯家兒女一來，就用一百二十分貝高音尖叫一通，還把兩隻耳朵插上法國長麵包，他們如何消受得起。以美國標準來看，咱們家孩子也不算端莊：到了法國餐廳，簡直就要被當成橫衝直撞的野蠻民族啦。初到巴黎享用晚餐，黛薇與我大半時間都在噓小傢伙們安靜，還不停向周遭客人說：「抱歉，女士。對不起，先生。」每個人都頗能諒解，只是晚餐結束後，我們覺得有義務重賞小費。

　　這麼說來，我們似乎有必要另做打算。既然咱們那間公寓有個簡式廚房，大夥兒就上街採購雜貨去吧。這可真是一趟爽快過癮的探險，附近商家店面雖都不大，賣的東西倒很專門，而且貨色齊全，品質一流，擺設有趣，店東英文一竅不通。黛薇雖然會說四種流利的語言（英文、日文、西班牙文、義大利文），可惜獨缺法文。本人的法文也只有基礎程度，但除了提出某個讓人聽得腦子一團漿糊的請求──例如要肉販切一片腿肉（法文是jambe），而非火腿（法文叫jambon）──一切還算暢行無阻。

　　此後，全家約有一半正餐是在公寓裡解決，黛薇與我甚至不帶小傢伙溜出去吃過幾頓晚餐，藉此尋獲了一丁點兒巴黎的浪漫，還避開不少高盧民族的咒罵聲，伙食預算也只超支一半。這未嘗不是件好事，因為來日我們還要前往物價貴得離譜的威尼斯和蘇黎世，等大夥兒到了澳洲，恐怕得沿街乞討了。

　　待在巴黎第二天上午，我們又舒暢快意地散了個步。這回，大夥兒沿塞納河右岸閒逛，走到杜勒麗花園（Jardin des Tuileries）和羅浮宮。起先小傢伙們都懷疑這趟路有啥好玩，當我說出目的地時，威利還狐疑地問：「什麼是羅府呀？」（他把羅浮宮的法文Louvre 聽成了Loove）

　　我本來不太希望小傢伙們打破沙鍋問到底，現在卻別無選擇，只好抖起精神說：「呃，羅浮宮是個好大好大的美術館。」

　　「什麼！」

　　「一座美術館呀，你知道的嘛，有油畫、雕刻、素描這些東西啊。」

　　「不要啦，爹地。」威利呻吟：「求求你別帶我們去美術館嘛。去哪兒都行，就是別去那裡！我說真的唷，上教堂我都願意。」看樣子他還真煩惱哩。

　　「聽著，」我說：「這可不是你們平常去的那種普通美術館喔，它是全世界最棒的美術館，裡面有蒙娜麗莎、米洛島的維納斯（Venus de Milo，譯註一），還有勝利女神（Nike of Samothrace，譯註二）。」

　　威利聽見「Nikes」（即運動鞋著名品牌「耐吉」），才稍稍振作了點兒精神，但我看得出來他和卡拉還是怏怏不樂。

　　好在黛薇早料到會碰到這種反應，便告訴卡拉和威利，他們可以在羅浮宮的禮品店挑選五張藝術明信片，然後全家要舉行一場比賽，誰找到最多明信片上出現過的藝術品，我們就請客。一提到贏家和獎品，情況立即完全改觀。這下，姊弟倆又可以投入他們最大的嗜好──手足相爭。後來他們還發現，只要是有禮品店的地方，都不至於太掃興。

　　現在，每個人巴不得馬上去羅浮宮，但我們必須走路穿越杜勒麗花園才到得了那兒。這座由排列工整的花圃、古樹、水泥池子構成的都市綠洲極適合孩子們撒野，只見卡拉和威利在碎石路上來回奔跑，觀賞造型精巧的模型帆船在池中航行，甚至還發現一座很適合攀爬、由英國雕刻家亨利．摩爾（Henry Moore）創作的雕塑。

　　盧卡斯也在園中竄來竄去，身上仍被黛薇在舊金山買來的皮帶栓著，以防走失。相信各位一定見過這新奇玩意兒吧，堪稱栓小孩的狗鍊，拿來預防盧卡斯衝進巴黎車陣還挺管用的，但從杜勒麗花園那些法國佬的反應看來，這種設計在此間使用的情況並不普遍。當我們帶著猛扯身上皮帶不放的盧卡斯在園中寬闊的中央步道漫步時，人人都對我們指指點點，揶揄嘲笑。過了幾分鐘，我們才弄清楚問題出在哪兒，這時連盧卡斯都忸怩不安了。我們覺得此刻還是維護一下他的尊嚴比較好，就解開了皮帶，任他跟著卡拉、威利一塊兒四處奔跑。不過，相信那天晚上有不少巴黎人回到家後，鐵定一面與家人共享佳餚，一面議論有一對腦筋短路的美國夫婦像蹓狗似的栓著孩子去散步，還會強調一句：「oui,c'est vrai（真的，不騙你！）」

　　一說到狗，各位可知道這座城市狗屎多到何種程度？巴黎堪稱世界上修飾得最整潔無瑕的都市，每排樹籬都剪得整整齊齊，建築門面也都刷得乾乾淨淨，但全城卻是隨處可見狗黃金，而且顯然沒人期望狗主人會把狗糞剷起來。此地狗兒也搭計程車，也坐餐廳位子，得到的呵護與關心比人還多。要是本人來生恰巧從因果輪迴的梯子上滑下幾級的話，真希望我能投胎轉世當巴黎的一隻小狗，屆時還可以一邊小口啃著美食桌下撿來的殘羹剩菜，一邊歡天喜地朝著香榭麗舍大道走去哩。

　　咱們家孩子看多了這些犬類排泄物，便想出一個新的娛樂節目來：每次一瞄見狗屎，就像咕咕鐘似的吆喝一聲「噗噗，噗噗」以警告家人。不過即使有這預警方法，要想在不發生小失誤的情況下帶著三個蘿蔔頭闖過這些暗藏狗屎的地雷區也難。因此，逛過了杜勒麗花園，我們得先清洗他們的鞋子，才能率領他們進入羅浮宮。好在附近就有一座飲水池，大夥兒都料理得相當乾淨。

　　進得羅浮宮後，全家吃了頓午餐，上了個洗手間，就跑到貝聿銘設計的金字塔下方的禮品店瞧了個仔細。等孩子們挑妥準備玩黛薇提議的「名作大搜索」遊戲要用的明信片時，眾人差點兒沒功夫瀏覽羅浮宮裡數量龐大的收藏品了。不過，我們還是找到了大部份重要展覽品，甚至還設法摩肩擦踵地從一群虔誠圍觀「蒙娜麗莎」畫像的日本觀光客中間鑽了過去。

　　尋找名畫比賽是個皆大歡喜的遊戲。我們一面在羅浮宮內寬廣的大理石走道上遊步，一面讚賞德拉克洛瓦（Delacroix，譯註三）氣勢宏偉的油畫，還有佛拉格那德（Fragonards，譯註四）的鄉村景觀素描，而這遊戲迫使卡拉和威利至少瞥一眼我們經過的每件藝術品，甚至還發現幾件可激發想像力的作品。每當他們找到與手上某張明信片畫面相符的油畫或雕刻，兩人就像進了極樂世界似的雀躍不已。妙的是，他們後來竟然都捨不得離開了，連警衛拍著我們肩膀通知關門時間已到也不例外。卡拉運氣不佳，她挑中的三張明信片裡的展覽品都已送往其他場地巡迴展出去了，所以威利贏得了這項比賽，令卡拉十份扼腕，倒楣的她恨不得第二天回來重玩一次配對遊戲。

　　回旅館的路上，我們對巴黎生活又多了一項認識，那就是千萬別在交通尖峰時間搭計程車，除非你樂於枯坐車陣，被困在一條崎嶇不平的中世紀街道上，絕望地看著荷包裡的鈔票一點一滴減少。不過咱們運氣不算太壞，司機知道許多地道、捷徑和後巷。當大夥兒終於抵達旅館，並掏光身上所有法郎付完車資以後，都痛下決心從此要效法巴黎人步行或搭地鐵。

　　回房以後，我打了個電話給一位老友──此人在巴黎經營鼎鼎大名的麥格能（Magnum）攝影通訊社。他邀我們星期天到他家吃晚飯，順便提議了幾個我們可去用餐的地點，其中巴爾札餐廳（Brasserie Balzar）聽來特別誘人。這館子位於塞納河左岸，靠近索爾本大學（La Sorbonne），黛薇與我決定一試。

　　去了之後才發現這家餐廳有段輝煌的過去，一九六八年巴黎學生暴動期間，這兒曾是反政府活動大本營，且有豐富的文學、哲學傳統，例如撰寫《德國第三帝國興亡史》（The Raise and FaIl Of the Third Reich）的美國作家威廉．夏勒（William Shirer）曾是這兒的常客；沙特也曾蒞臨此地與卡繆針對存在主義、馬克斯主義、荒謬主義展開激辯，聲量似乎還不小哩。

　　我們一進巴爾札餐廳，領班立刻看出我們是什麼來頭，就把我們帶到專留給誰都沒興趣認識的人坐的偏僻角落。鄰桌坐著兩位五十來歲、從明尼蘇達州前來巴黎度兩星期假的女教員，看樣子，她們一定很希望坐到幾位索爾本大學古典文學教授（起碼要是塞納河左岸的智者）隔壁用餐，所以咱們夫妻一入座，這兩人就把臉拉下來，不太有興致與我們搭訕。更遜的是，這兒不但食物難以下嚥，菜色不夠新潮，服務品質更是只稱得上粗糙。

　　這種服務品質不論出現在世上哪個角落，都只會徒增不愉快的用餐經驗。後來黛薇和我發現，只要趁著涼爽的秋夜到拉丁區小酌一杯潤喉的紅酒，就不太會在意這些事了。拉丁區那些世紀末餐廳裡的燈火昏黃柔和，映照著鋼質欄杆和陰暗橡樹，優雅輕柔的法語交談聲在我們四周迴旋綴繞，穿著清爽黑白制服的服務生也在他們喜愛的顧客之間擠眉弄眼地快步穿梭。我們一連幾小時欣賞那幅多采多姿的畫面，才帶著窩心的滿足感離開餐廳，然後相偕買了一條法國長麵包，手挽著手並肩漫步在這不夜城的鵝卵石街道上。

　　再會。

　　柯恩闔家

　　譯註一：「米洛島的維納斯」即聞名於世的斷臂維納斯雕像，作品大約完成於西元前二○○年，十九世紀才在希臘米洛島（Miro）上發現。

　　譯註二：「勝利女神」是一尊伸著雙翼的斷頭雕像，作品完成時間約為西元前一九○年，後來在希臘的薩摩色雷斯（Samothrace）出土。

　　譯註三：德拉克洛瓦為十九世紀法國浪漫派畫家，繪畫題材大都取自歷史與文學。

　　譯註四：佛拉格那德是十八世紀法國洛可可派畫家，畫作以風景為主要題材。

第六章

主旨：尷尬時刻
日期：一九九六年九月三日，星期二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法國，多爾

親愛的朋友們：

　　剛到巴黎時，孩子們就要求去艾菲爾鐵塔，但全家一直拖到第三天才成行。這座鐵塔最初是為了充作一八八九年世界博覽會臨時工程展示品而興建的，當年沒有一個人欣賞它。事實上，那時的社會名士都很嫌棄這建築，法國小說家左拉（Emile Zola）甚至說它「對巴黎是一大侮辱」，不過卡拉和威利恐怕不怎麼苟同這說法，因為自從咱們離開拉斯維加斯後，還沒有哪個景點能引起他們這麼大興趣的，威利更是巴不得趕緊跳上艾菲爾鐵塔的玻璃升降電梯，一路衝上塔頂。

　　艾菲爾鐵塔的電梯票分三級：搭到一層（約三十級樓梯高），二十法郎；膽子大點兒的話，可付三十八法郎上到中層；想登上靠近高度三百公尺塔尖的鳥窩型瞭望台，票價五十五法郎。全家人立時分為三組：天不怕地不怕的威利及英勇女士貝蒂買了直通塔頂的票，黛薇和盧卡斯上第二層，卡拉與我都是膽小鬼。

　　順便向各位透露：如果閣下懼高，艾菲爾鐵塔的玻璃電梯對於增強您的信心可是一點兒幫助沒有。雖然電梯本身看來相當摩登，但是塔底機件完全外露，儼然十九世紀的原始設備。我們一踩進電梯，卡拉就涕泗縱橫，盧卡斯也宣佈：「媽咪，我怕。」說時遲，那時快，門一關上，電梯便安安靜靜迅速爬升穿過一格格鐵架。

　　這可怕的機器一上到第一層，卡拉與我立刻大喊一聲再見跳了出來，以免被載往更高處。出了電梯，父女倆抱在一塊兒，儘量遠離鐵塔邊緣。卡拉剛開始還頗緊張的，後來發現那兒有個紀念品小店，心想待會兒可以買些小東西，恐懼感才得到紓解。

　　全家本來應該在中午時分到第一層集合，後來黛薇和盧卡斯提早出現，卡拉卻仍在難以取捨地利用最後一分鐘選購紀念品，盧卡斯便靠在黛薇懷裡，眺望巴黎市區那一大片紅屋頂。

　　「白宮在哪裡？」盧卡斯問，他顯然以為自己還在華盛頓哩。黛薇溫柔地解釋，坐了八小時飛機以後，通常人就會到不一樣的國家了。

　　等了半個鐘頭，貝蒂和威利仍未露臉，我們打定主意等他們到底，就回到鐵塔的一根柱腳下，坐在電梯出口附近，心想這樣可以看見每個出來的人。每隔十分鐘左右，便有一批興高采烈的遊客從電梯出現，可是貝蒂和威利始終不在裡面。一個鐘頭過後，黛薇認為她最好還是上去瞧瞧，要我帶著卡拉和盧卡斯等在出口處。

　　黛薇一消失，卡拉就宣佈：「爹地，我肚子餓。」

　　我看了看錶，一點三十分。老早錯過了她的午餐時間。

　　「聽著，」我說：「我知道妳餓了，可是我們一定要在這兒等到貝蒂和威利跟著媽咪一塊兒回來才行，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全家一起去餐廳了。」

　　我早知道這麼說起不了任何作用，因為卡拉肚皮一拉警報，就會演起在歌劇院外頭不常見到的精采好戲。「我真的好餓啊，爹地。」她可憐兮兮地呻吟。

　　接著，換盧卡斯哀哀叫了：「我也真的好餓喔，爹地。」

　　「我相信你們倆都餓了，」我說：「可是我們不在這兒等的話，媽咪、貝蒂和威利從電梯出來的時候，就看不到他們了。」

　　「我餓死了啦，」卡拉又呻吟了：「餓得胃都痛嘍，好痛好痛呀。」

　　卡拉最清楚我不怎麼能承受這種誇張的可憐表情。於是我說：「好啦，妳想吃什麼？」

　　談判就此展開，卡拉開始表明立場。

　　「可不可以來一客冰淇淋甜筒，爹地？」

　　「不可以，吃午飯前不准。」

　　「那吃糖果呢？」

　　「少來了，卡拉！」

　　「好嘛，薯條可不可以？」

　　「行，准妳吃薯條。」我說：「看見那兒有輛賣小吃的卡車了嗎？上頭有賣薯條。這是二十五法郎，妳直接走到卡車那兒，要一份大包薯條，然後直接走回來，別走開囉。我可是說真的喔，卡拉，我會盯著妳。」

　　要盯住她還真不容易，因為我得兩眼輪流顧著面前的電梯、背後的卡拉、四處亂跑的盧卡斯，簡直像煞看溫布頓網球賽的觀眾。不消說，我幾乎立刻見不著卡拉人影，而她一去就是將近二十分鐘。這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挺不負責任的，因為本人竟然不知道三名子女當中有兩個究竟流落到巴黎市區什麼地方去。等了老半天，卡拉終於出現，手裡拿著一小盒沾滿厚厚一層蕃茄醬的炸薯條。

　　「我弄不好那個爛蕃茄醬啦。」她說。

　　「我看得出來，」我答：「妳拿紙巾了嗎？」

　　「我以為他們沒紙巾耶，要我回去看看嗎？」

　　「不用了，沒關係，我可不想再讓妳走丟了。但是聽著，」我說：「你們這兩個傢伙要很小心喔，別把蕃茄醬搞得衣服上都是。我們還要去餐廳吃飯，我可不希望你們看起來像骯髒鬼。」

　　「好啦，爹地。」

　　本來以為最後一句訓誡說了可能也是白搭，沒想到盧卡斯竟牢記在心裡了。他手上一沾滿蕃茄醬──多得都滴到艾菲爾鐵塔下頭的土壤──就決定自行清理。本人抬眼一瞧，嚇得魂都散了，只見他正把一雙黏不拉幾的小紅手順勢抹在一位細心裝扮的三十五歲亞洲女士穿的米黃色麻質長褲上，人家兩條褲管全都遭殃了。

　　「不可以，盧卡斯。」我大叫，但為時晚矣。那位淑女不敢置信地瞪著自己的長褲，盧卡斯卻仰起小腦袋瓜送了個試探性的微笑給我。

　　我走過去抱起盧卡斯，向那位女士說道：「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噢，盧卡斯，這樣太不乖了……。」可是說什麼都於事無補，因為那位身上被搞得髒兮兮的女士英文一竅不通，只露了個難過的責備表情就走了。

　　這時，黛薇、貝蒂、威利三人總算從電梯裡現身，原來貝蒂和威利始終跟著一大群人待在鐵塔最上層。威利一見眼前這般景象，就嘀咕道：「噢，薯條啊，怎麼我都沒半根？」

　　以上就是咱們去艾菲爾鐵塔的經過。真沒想到在本人英明的監護下，居然有個孩子失蹤，另外兩個手上沾滿乾掉的蕃茄醬，其中一人尿片還弄髒了。全家到齊時已經下午兩點，蘿蔔頭們尚未吃中飯，盧卡斯方才還把某位中國淑女的假期給毀了。身為父母讓人學會謙卑，有段時間你會自我欺騙，以為一切掌控得宜，接著又會在毫無預警之下，把所有事情搞得一團糟。我認為面對此種局面的妙方之一，就是認清一件事情：其實大可把這些尷尬時刻看成趣味時刻。

　　雖說我們在巴黎玩的項目並不夠多，但還是做了不少其他事情，例如穿過莊嚴肅穆的聖母院中世紀本堂建築，從聖心堂（Sacre Coeur）欣賞巴黎全景，在投卡德侯花園騎彩繪旋轉木馬，造訪蒙馬特區（Montmartre）一座人山人海的小廣場，卡拉和威利還在那兒讓街頭藝術家為他們畫粉彩和炭筆素描。

　　大夥兒離城的時候，又發生一樁糗事。當時全家坐一輛計程車前往里昂車站（Gare de Lyon），準備轉搭十一點二十分發車、時速二百五十公里、開往勃艮第東部的子彈列車（TGV）。一行人到了車站，就有兩位態度親切的行李搬運工人查看我們的車票，還願意幫我們把行李搬往該去的月台。他們用力拖著咱們那一大堆綠色帆布袋穿越整座車站，爬上一道長梯，來到G軌道。

　　不巧的是，G軌道上並無列車，兩名搬運工人看了滿頭霧水。雙方一陣連珠砲似的交談後，個頭矮小、肌肉強健的那位奔到樓下瞧瞧問題出在哪兒。過了十分鐘，他回來告訴塊頭高大、身體結實的那位，我們要去的不是G軌道，而是J軌道。大個子聞言拍了一下額頭，重新將咱們的行李扛上肩。

　　一隊人馬又穿過車站，爬過另一道長梯，走到另一個月台，卻是一隻小貓也沒有，只見兩列車身光滑的子彈列車。兩位搬運工人又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時來了個有一大把歲數、腿上打著繃帶的站長，他喃喃說了句話，就指著停在I軌道上的一排列車。兩名搬運工人立即把行李袋搬上列車，然後擦擦眉毛耐著性子等著領賞。

　　可是，正當本人沙沙沙地數著法國紙鈔之際，一位黑髮年輕列車長走來要求看我們的票。他表情嚴肅地查驗了一番，就搖搖頭說（用法文）：「非常抱歉，先生，這不是開往多爾（Dole）的列車；是到瑞士洛桑的特快車。往多爾的列車在對面月台，停在J軌道。」

　　兩位搬運工人一聽這消息，突然齊聲嚷嚷：「不，不，這不可能！」但列車長向他們保證錯不了。於是兩人在二十分鐘之內第三度抬起咱們的行李，拖拉著回頭穿過月台。

　　行李才搬妥，那老站長就匆忙趕過來大吼：「你們這是幹麼？」

　　年輕列車長用乏味的口氣答道：「這幾個美國佬的行李上錯車了，往多爾的子彈列車停在J軌道上。」

　　「你簡直不知道自己在鬼扯什麼。」站長抽出一張快被翻爛的班車時刻表說：「去多爾的車停在I軌道啦。」

　　「難道你以為我會不曉得我自己的列車要開到哪兒？」年輕列車長說。

　　「當然應該曉得，」老先生不屑地說：「可是依我看……你根本不知道。」

　　「你意思是說，我不知道我的車要開去哪兒，你，你……是蠢豬啊？」

　　老先生一聽，臉紅得和甜菜根一樣。「蠢豬？我？你這個少不更事的傻瓜給我聽著，我可是在這車站當了二十幾年差喲，所以我說朋友，你才是蠢豬。」

　　這會兒可天翻地覆，只見兩個搬運工人吵起架來，在場諸君都大吼大叫，比手劃腳，還用手指戳人家胸膛。黛薇以為老站長就快心臟病發作了，決定居間調停，才要開口，站長竟把氣出在她身上，用腔調很重的英文尖叫道：「妳……閉嘴！告訴妳，給我閉嘴！」

　　本人當然覺得有義務也有榮幸保護自己的老婆，就伸出一隻手擺在站長肩頭，然後尖牙利齒地說：「嘿，你才要閉嘴呢，渾帳！」此言一出，徒勞無益。站長說了好幾句我聽都沒聽過的粗話（相信其中一句可翻譯成「屁話」），就一面口吐穢言，一面大搖大擺走去月台了。卡拉、威利、盧卡斯全都目瞪口呆。

　　最後，我們聽從年輕列車長的建議，跨上停在J軌道的子彈列車。當它靜悄悄地滑出車站時，我們都不確定最後究竟會到勃艮第還是瑞士，不過大家覺得上哪兒都無所謂，美國小說家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不是早就寫過：「人不支配旅行，是旅行支配了人。」

　　這就是人生！

　　大衛

第七章

主旨：不懂法文就沒命
日期：一九九六年九月十日，星期二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法國，尼斯

親愛的朋友們：

　　事實證明，里昂車站那位年輕列車長的判斷是正確的，我們終於來到勃艮第──正合大家原意。此行有個特定目的地：古城多爾，它位於勃艮第一個叫自由縣（Franche-Comte）的肥沃農業區。由於多爾這地方相當小，子彈列車只在那兒留整整兩分鐘，時間險些不夠我們把孩子們集合起來齊將行李扔出車廂外。當子彈列車嘶嘶嘶地準備東行駛往柏桑松（Besancon）時，全家都氣喘如牛地站在鐵道邊一條狹窄的柏油路上，行李散得四處都是。大夥兒抬頭一看，才發現我們和車站之間隔著兩條鐵軌，平交道與我們相距將近三十公尺。

　　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派一人跑去車站找個搬運工人，或者由全家拖著下頭裝有幾個直徑五公分的小塑膠輪的行李箱往前走。既然從咱們站的地方瞧不著半個搬運工人，大夥兒遂決定將行李排好，組成一列護航隊。卡拉、威利、黛薇和我負責拉那口裝了輪子的大皮箱，上頭再堆個體積稍小的旅行袋，貝蒂負責推盧卡斯坐的那台娃娃推車，就這樣順利通過了狹窄的柏油路走到平交道，大家左顧右望，開始穿越鐵軌。

　　不妙的是，當時沒人考慮到行李箱底下那些小塑膠輪撞上嵌在二十幾公分寬凹槽裡的鐵軌時，會出什麼狀況。結果是有的前輪，有的後輪，所有大行李袋全卡在凹槽裡翻倒，小旅行袋也跟著掉落，整支隊伍全軍潰散，徒留一堆散置鐵軌各處的綠色帆布袋。

　　沒有幾件事能像行李卡在鐵軌裡那樣教人全神貫注了，尤其是出了麻煩的軌道還有時速二百五十多公里的子彈列車往返其上的時候。我一看大家的行李動彈不得，就拉開嗓門叫孩子們離開鐵軌，別管行李。他們立即瞭解狀況，頓時跑開閃避。我們夫妻二人則像兩個呆瓜似的跑過來跑過去，把旅行袋一一從鐵軌中扯出來。

　　這場面看在三個正在火車站旁閒蕩的怪老頭眼裡，可真是最佳娛樂。其中一人笑岔了氣，我還以為他會把肺給噴出來。早上才在里昂車站經歷了一場紛擾，現在又來這麼一段插曲，黛薇與我都被搞得相當疲憊，因此一發現站外有兩名計程車司機不但聽得懂我那破法文，還同意載我們穿過市區前往杜河（Doubs River）船塢，兩人都鬆了口氣。

　　大夥兒準備到船塢提領我們在半年前租下的一艘遊艇。當初預約的時候，覺得能夠蕩漾在勃艮第風光明媚的運河之上，慵懶地享受七天田園生活，似乎是個了不起的構想。如今這樣的時刻就在眼前，本人雖然依舊興奮不減，但是對於細節（就是咱們租了一艘得自己駕駛的遊艇這回事）倒有些緊張。理論上說，開船似乎挺好玩的，但事實上，黛薇與我連遊艇都沒踏上去過，更甭提駕駛了。雖說我們並不清楚開船究竟需要哪些技術，但也還曉得應該先接受某種訓練，才能把一座浮在水上的房子駛進一條運河。

　　此事不光涉及撞船或擱淺的問題，還得考慮另外一點：運河每隔幾公里遠就被可以升降船隻位置的水閘給截斷。我曾在電視上看過船隻通過閘門的情形，旁白總是這麼說：「這位經驗老到的船長技術純熟地把船調對位置。」我知道咱們並不是要駕駛一艘油輪通過蘇彝士運河，但仍然覺得這差事似乎不屬於業餘人士。

　　到了船塢，就看見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幾座百卉爭豔的花圃，還有一支由十八艘外觀雷同的遊艇組成的船隊。看來，那些遊艇正是我們要租的船。夫妻倆走進河濱一間小辦公室報到，找著了經理，這目光炯炯的中年人正在電話上閒扯淡，還一邊吞雲吐霧，煙味嗆人。他點了個頭向我們打招呼，又再聊它一刻鐘，又抽了兩根煙，這才掛上電話。當他發現本人的法文只有基礎程度，便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地和我說話，好像我智能不足似的。如果我聽不懂某個字或某個詞──通常是開船術語與文件處理相關的名稱──他就加倍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地複述一遍，一副只要我多努力點兒就能聽懂的口氣。等雙方交涉完畢，黛薇與我奉上一大筆租船押金，買了一本運河航線圖，還安排了一堂駕船課之後，就去視察咱們的水上新居。

　　這艘取名「夏隆號」的遊艇設計精良，船身長十公尺，船尾有片小甲板，還有個空間寬敞的聊天室，裡面設置了一張L型灰色長椅、一面美耐板大餐桌、一具小冰箱、一座水槽、一台小爐、船艙內共計三間「臥室」：一個嵌入船頭的小型梯形主臥房，加上兩個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睡覺空間。船上的浴室大小如古代蘇格蘭的一種斷頭臺，裝有需自個兒汲水的馬桶，還有一種設計巧妙的水管和管嘴，可從水槽下拉出來淋浴，那玩意兒從外表看似不容易拉出來，除非閣下正好筋骨柔軟或是馬戲團特技演員。

　　我們巡視過遊艇，並將行李搬上船後，就有一位留著小鬍子、名叫尚米榭的年輕水手出現，準備給我們上一堂遊艇駕訓。尚米榭顯然不懂半句英文，因為威利向他說「哈囉」的時候，他一副不知所云的樣子。各位可別誤會，我這麼說並非指望巴黎近郊的雜貨店老闆都會講英文，就像我不會妄想磨坊谷超市的結帳員也懂法文一樣。不過諸位也許會以為，一個靠指點美國佬和英國佬開船技巧營生的傢伙，總該知道「船頭」或「船尾」這類關鍵英文詞彙吧──至少要能達到保護公司資產的目的。

　　告訴各位：如果我二十年前就知道自己的妻小有朝一日全得仰仗本人的法文理解能力來保全性命的話，高中時代鐵定多花些心思上法文課。當年老師講解駕船術語和控制儀表板的時候，本山人想必是從頭睡到尾，因為我覺得尚米榭給我上那一整節課的內容聽起來就像這樣：

　　「如果你的……出了問題，千萬別去碰……，這點非常重要。還有，要是你發現……冒煙了，通常表示你的……發生……了，這時你應該轉動……，切掉……的電源。聽懂了嗎？」

　　那當然，怎麼不懂？

　　等尚米榭上完了課，已近下午四點，兩人一看時間都愣住了，因為運河水閘六點半就關閉，我們只好決定第一晚先在船上過夜，翌日清晨再行出發。尚米榭說他早上八點會回來協助我們通過第一道閘門，大夥兒聽了才放下心中大石。

　　既然明天早上以前還沒有心理壓力，我們就信步走進城裡準備辦船上的糧食。全家漫步於多爾這個法國細菌學家巴斯德（Louis Pasteur）出生地的那些窄小的鵝卵石步道。我發現這是個極其醉人的小城，街上有不少可愛的餐館小店、精緻的秋季庭園、美觀的十八世紀住宅，宅子窗邊還開滿一簇簇天竺葵。

　　添購船上食品是件賞心悅目的工作，我們從這家店逛到那家店，買了脆皮法國長麵包、結實香濃的起司、辛辣撲鼻的香腸、鄉下煉製的奶油，還有各式新鮮蔬果。各位大概想像得到，那兒還有多種物美價廉的勃艮第葡萄酒可供選擇。當貝蒂和孩子們都入睡以後，黛薇與我就在星光下一面沐浴著沁涼的空氣，一面享用紅如寶石的紅酒。

　　隔天一早醒來，我們都知道不能再逃避開船這件事了。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大家都得鼓足勇氣，解開遊艇，駛離碼頭。本人先在浴室裡彎腰哈背洗了個澡，再匆匆忙忙吃了頓有巧克力麵包和牛奶咖啡的早餐。八點整，尚米榭騎著自行車來了，只見他的鼻子在清晨冷冽的空氣中噴出縷縷白霧。他把自行車放到船尾小甲板上，就解開纜繩，發動引擎。

　　尚米榭一邊將遊艇駛向平滑如鏡的河面，一邊滔滔不絕補充若干本人聽不懂的指示。我只顧一個勁兒地點頭，口裡唯唯稱「是」，心裡卻巴不得他沒講什麼要事。離岸數分鐘後，我們來到運河一處分岔口，尚米榭告訴大家，杜河有一段非航行區接在分岔口左側，分岔口右邊則是隆河（Rhone）通萊茵河的運河。我們當然取道運河，可是黛薇和我也注意到河面上沒半個交通號誌，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剎時之間，我們已經瞧見第一道水閘出現在遠方，還看得到黑色的鐵閘門、石頭與水泥合築的堤防，還有那老舊的閘門守衛小屋。閘門前方偏左處，有個高高的金屬柱子突出水面，頂端還伸出一根桁架，活像一座絞刑架，不過上頭沒掛套索，而是吊著一根紅白條紋長桿子。看來，這就是啟動閘門的機械裝置了。

　　尚米榭技巧嫻熟地把船靠向這巧妙裝置，然後手腳靈活地跳上甲板，將那根桿子朝順時針方向（還是逆時針方向？）旋轉。前方再過去一點有盞紅燈改亮綠燈，表示船可前進，我們便徐徐向前駛去，通過厚重的閘門，然後靜止不動地停在閘口兩道牆之間。

　　那閘口不比船身寬多少，長度倒有船身的兩倍。尚米榭先將引擎打在空檔，再跳上岸去。黛薇把船頭繩拋給他，他立刻將纜繩擱在綁船的粗鐵樁上繞過一遍，再將繩索遞還給黛薇，接著又從威利手上取過船尾繩，然後動作神速地從甲板上抬起自己的腳踏車。我心想：噢，不！他要拋棄我們了！

　　就在此時，閘門眶噹一聲關閉，水位開始急速下降，不到兩分鐘，已經降落四點五公尺，壁上青苔盡露。只見人在我們上方的尚米榭掏出了香菸，跳上了單車，漠不關心地向我們揮別。黛薇和威利收回纜繩，閘門又在我們眼前緩緩開啟。從現在開始，咱們一切都得靠自己嘍。

　　第一次考驗來得有夠快，因為運河前方數公里處就有另一道水閘。我們接近閘門的時候，每個人都處於高度焦慮狀態。由於現在掌舵者是我而非尚米榭，那水閘入口看起來特別狹窄。事實上，我認為它還真是窄得有點過份，因為當本人試著把船開進閘門的時候，居然將船頭右舷從閘門右側結結實實彈了開去，幸好船身四周包著大塊橡皮護船墊，才沒有造成真正損傷，但是此等駕駛技術顯然無法令船上人員安心，貝蒂就認為這整個操作過程太過冒險，遂抓起盧卡斯匆匆躲回自己的小房間去了。

　　此類水閘是所謂的人工式水閘，意指守門人必須跨出她那石頭老屋徒手操作閘門。說來教人難以置信，每次一有言行粗鄙的遊客把船開到河上，這可憐的女人就得扔下手邊的活兒，戴上厚厚的皮手套搖動曲柄開關，將那兩道巨大鐵門打開關上。這行業雖帶著點兒趣味和古意，但連卡拉都說它不合法國政府的成本效益哩。

　　噢，猜猜看當地人碰到遊客過閘門的時候，是拿什麼作消遣。答對了，不是坐在家中觀賞電視播映的愚蠢鬧劇，而是走到戶外欣賞觀光客一路東撞西碰地通過頭幾座閘口，那情景頗有幾份勃艮第版「歡笑一籮筐」（美國熱門搞笑電視節目）的味道。不過，要告訴各位：咱們「夏隆號」上這批神勇的船員，可沒給勃艮第居民製造那麼多笑料。我並不是說我們表現得無懈可擊，但是初過閘門之際小撞了一回以後，就漸入佳境了。我先設法大略把船停正，黛薇和威利接著仿照專業水手的架勢（多少有點像啦）把船繫好，等水位下降以後，再手腳俐落地拉回繩纜，大夥兒便得意洋洋地駛出閘門，「夏隆號」上頓時響起一片嘹亮的歡呼聲。好吧，應該說比較接近如釋重負的嘆息聲。重點在於，我們成功過關了。

　　接下來，我們每航行幾公里，就召集大家重複演練一番，一旦抓住竅門，便覺得樂趣無窮了。全家有如團隊一般同舟共濟，孩子們都愛上那種碰撞的感覺。威利對自己在這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特別自豪，他知道家中每一份子都很擔心這艘船能否全身通過閘口，而當水位下降的時候，我們放心地把解開、拉緊船尾纜繩的工作託付給他，對他來說也是意義非同小可，因此他才能認真接下這份差事，並熱心執行任務。本人雖非兒童心理學家，卻認為這似乎是件能夠建立孩子自尊的工作，威利知道我們信任他，這也連帶幫助他產生了自信。

　　大夥兒平息了通過最先幾道閘門的恐懼之後，都坐下來欣賞兩岸風光。上午，船行經過一片翠綠蔥蘢的樹林和點綴著白羊乳牛的草原。時值秋天，我們距離盛產芥末醬的第戎（Dijon）不遠，只見處處是黃澄澄的芥菜花田。每隔一段時間，遊艇會行經某個小村落，村裡總有些石屋散佈在一座羅馬式老教堂四周，但大體說來，我們見到的人就只有那些閘門看守員，他們都是一群態度親切友善、經得起風吹雨打、從事某個過時行業的男女。

　　這並不表示他們不懂得經商之道，因為每個閘門前幾乎都擺了個小攤位，販賣當地的農產品、葡萄酒、純蜂蜜，還有一般口味的汽水和冰淇淋。我們向一位特別肯助咱們一臂之力的守門員買了幾樣東西，本人還欣然發現一瓶上等紅酒的價錢竟然低於一罐可樂。

　　近午時分，我們抵達運河終點，進入水面遼闊的薩翁河（Saone River），沒有多想，便轉往上游而非下游。離開最後一道閘門的時候，我們看見一對天鵝飛近船邊，牠們滑翔了一會兒，輕輕降落在河面護送我們前進。

　　呀哈哈，「夏隆號」全體船員向各位問好。

　　大衛

第八章

主旨：尋回生活步調
日期：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一日，星期三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法國，尼斯

親愛的朋友們：

　　我們在勃艮第的遊艇上過得閒散安逸，也很快習慣了大家都接受的日常作息。每天早上，我們都在另一個詩情畫意的河邊小鎮醒來，這些地方總看得見紅瓦老石屋、嫩綠垂柳，還有一、兩名穿著橡膠雨鞋守著幾根四、五公尺長釣竿的漁夫。

　　黛薇通常最早起床，她會先煮一壺香濃的濾泡式咖啡，再散步到當地麵包店買些新鮮溫熱的法國長麵包和美味無比的牛角麵包。吃過早餐，我們先瞧瞧運河航線圖，安排當天的行船路線，再給水槽加滿水，為孩子們繫上救生衣，就離開岸邊了。

　　早上至下午一、兩點，我們以悠閒的速度在薩翁河上航行。這艘船最高時速僅十二公里左右，因此大家絕不會有開快的慾望，只是順著河流漂蕩，欣賞水色天光，隨意在景色秀麗的河畔村落停靠，彷彿進入英國風景畫家康斯塔伯（Constable）的油畫裡漫遊。

　　下午三、四點，盧卡斯睡午覺，黛薇就給卡拉和威利上課。截至目前為止，咱們的家庭教學活動始終進展得相當鬆懈，但是一入秋涼時節，以前的生活步調便再度出現，大家都知道該是用功的時候了。黛薇擔任卡拉和威利的家庭教師，我則一面啜飲著紅酒負責掌舵，一面讚賞她那無窮無盡的耐心。

　　薄暮降臨以後，我就細心搜尋停泊的地方。船一靠岸，卡拉和威利即刻放下課本從船上跳走，活像兩個小瘋癲似的在碼頭上追逐，甚至還找到玩伴一塊兒玩了好些天──來自英國巴斯（Bath）的一對兄妹，他們也乘坐另一艘家庭遊艇到薩翁河上覽勝。

　　孩子們由貝蒂看著在外頭玩耍時，黛薇和我就晃進城裡，走去當地市場購物，精挑細選當季農產品、脆皮法國長麵包以及香腸和起司。晚餐通常由本人掌廚，黛薇則藉船上昏黃的燈光讀床邊故事給孩子們聽。九點一到，每個人都昏昏欲睡，大夥兒便舒舒服服鑽進被窩，任由河水那溫柔擺盪的波浪輕搖入夢。

　　我們在水上徜徉了七天，先溯河前往居民好客的歐克松付（Auxonne，拿破崙年輕時曾在此地擔任砲兵官），又繼續航向格黑城（Gray，此城於中古時代曾飽受戰爭與鼠疫摧殘）。行船至此，再調過頭來順流而下，來到古老村莊瑟赫（Seurre，高盧戰爭期間，凱撒曾在此紮營）。此時早過了旅遊旺季，河面只有三兩條船。

　　總括而言，在薩翁河上那個星期過得平靜無波，堪稱一段甜蜜的旅途插曲，既欣賞到了勃艮第美景，又能在奔波三個月後喘息一番。這段時日，家人的關係也大為增進。了不起的是，全家六口都努力在一個比美國家庭廚房沒大多少的空間裡和睦共處，連卡拉和威利也不例外。這麼說並不表示他們突然懂得以無限尊重與關懷相待，兩個小傢伙離那境界還早得很，不過這倒是我們離家以來，他們首度表現的可圈可點。

　　這期間，我們還發生了另一個比較微妙、顯著的轉變，我想這變化可用一句話來表達：截至目前為止，我們的旅遊生活處處與現實生活背道而馳。如果說我們過去所習慣的事物──有屋可居、有事可做、有學可上──都屬「正常」的話，這趟旅行就是一種暫停。而在薩翁河上一星期，我們偶爾也會覺得全家生活漸趨正常舒適了，或許是因為我們每天都有買菜、做飯、指導兒女讀書這些活動，也可能是因為我不再拿現在的生活方式與昔日做比較了，而我認為最大關鍵在於：我們只是需要一段時間（整整三個月）才能徹底拋棄舊習慣，擁抱新生活。不，應該說是黛薇與我花了三個月時間才轉型成功，因為孩子們適應的速度似乎比我們快得多。

　　結束了一週的水上之旅，大夥兒返航回多爾。依照租約，我們得在早上九點整歸還遊艇，否則會有損失押金之虞。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前一夜就預先抵達，並將船停在歷史悠久的多爾教堂下方的小碼頭。當初去領遊艇的時候，黛薇和我都覺得咱們那艘小船在宏偉的教堂襯托之下，形成一幅可以作為攝影構圖的迷人畫面，後來才發現，泊船於此有個壞處，它一直到星期一黎明才見分曉。

　　杜河一入九月，清晨的寒意便日漸深濃，而星期一是我們前所未見最冷的一天。據遊艇的法文操作手冊說，船上有台暖氣爐。然而，要不是暖氣爐壞了，就是咱們根本不知道使用方法，反正待在船裡直如走進冰庫，因此當教堂那口大鐘開始敲……敲……敲的時候，黛薇和我都還深埋在羽絨被裡。噹！噹！噹！鐘聲大得嚇人，我們彷彿在鐘樓裡醒來。這魔音穿腦的噹噹聲響了幾分鐘後，黛薇才從被窩底下探出頭問：「發生什麼事啦？」

　　「不曉得。」我答：「可能是這小城被匈奴人攻佔了吧，我們也許應該逃命去。」

　　「不行，我累得逃不動了。」黛薇再度闔上眼睛說：「鐘聲一定很快就停的。」

　　可是鐘聲沒停，它就這樣噹啊噹的持續不停響了二十多分鐘。我嘟嘟囔囔地拿枕頭把腦袋瓜蓋住，發現這招毫不管用，只好棄枕投降，從床上躍起。天冷得我都瞧見自個兒哈出來的氣，於是就繞著狹隘的船艙跳，想讓身體暖和些。艙頂天花板大約只有一百五十公分高，所以本人必須低下身來。我彎腰哈背，胡蹦亂跳，再加上鐘聲震耳，覺得自己簡直像煞「鐘樓怪人」，接著就模仿男主角加西莫多，跳到黛薇身上扭曲著臉說：「我給這口大鐘取名叫瑪麗。」

　　黛薇雖然看過故事裡的這段話，但是對於扮演女主角愛絲梅妲興趣缺缺，只聽她呻吟道：「噢，別鬧了，滾一邊去吧，我受不了啦。」

　　接著，卡拉、威利、盧卡斯一個個揉著眼睛晃進了臥室，他們也被鐘聲敲得心慌意亂，不過倒很喜歡玩加西莫多這遊戲。一會兒的功夫，房裡就多了三個在床邊又蹦又跳的小鐘樓怪人啦。黛薇見狀躲進浴室，我就叫三個小蘿蔔頭齊聲大喊：「愛絲梅妲，愛絲梅妲，不要害怕我們醜怪的長相。」唉，沒想到咱們竟然遭人冷落，誰教愛絲梅妲喜歡上故事裡那位英俊瀟灑的警衛隊長費比斯（起碼是愛上熱水澡）呢。這時，教堂的鐘聲依然響個不停，真是太教人匪夷所思了。他們是不是每星期一早上都這樣敲鐘，我不得而知，但若真是這樣，那麼多爾城裡就只有醉鬼和聾子才會晚起。

　　吵死人的鐘聲終於停擺，這時大夥兒也已完全清醒，準備前往勃艮第南方的美酒重鎮伯納城（Beaune）。我們在多爾市區內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租車公司租了一輛灰色雪鐵龍旅行車，並將行囊放妥，就滿面春風地告別咱們那可靠的遊艇。本人已有十年以上沒開過手排檔汽車了，因此這回由黛薇負責握方向盤。一看見出城的高速公路，黛薇立刻把車速加到一百四十公里，轉眼之間就開到通往伯納的支線。等她停好車後，全家大小便徒步前往這座還保留城牆的古城尋幽探勝。

　　伯納城現今的面貌大都奠基於五世紀以前，當時勃艮第是歐洲最大的公國，領土包括現在的比利時、盧森堡、法國的亞爾薩斯和洛林兩省，以及荷蘭大部份地區。勃艮第公爵尼可拉．霍蘭（Nicolas Rolin）曾經權傾一時，決定在伯納城興建一所大醫院，為了確保將來醫院不會發生財務問題，公爵還慨捐了好幾片極具經濟價值的葡萄園和一座鹽場。後來鹽場沒發揮什麼大用，倒是那些葡萄園五百年後還繼續生產數種世上最甘醇的葡萄酒。

　　這些資訊都是黛薇從旅遊指南上看來的，她熟門熟路地驅車帶領我們前往十一世紀即已存在，現由伯納醫院經營的大酒窖，名叫「葡萄酒市集」（Marche de Vins）。一入酒窖，站在接待櫃臺旁的女士就給我們每人一個品酒杯（即是餐廳裡的酒侍手上拿著的那個貝殼形杯子），還有一張令人嘆為觀止的酒單，上面列有二十二種精釀酒。接著，我們便低頭彎腰地沿著一道狹窄的石板螺旋梯往下走，等眼睛適應了地下室的黑暗以後，才看見自己站在一條長廊盡頭，裡面只用一根插在淺壁龕裡的蠟燭照明。走道兩側排列著直徑約一百公分的光滑橡木桶，大約每隔十公尺可通往一個小房間。

　　我們緩緩沿著昏暗的走道來到第一個房間，瞧見一座一百八十公分高的酒架和三個倒立的酒桶，每個桶子頂上都擺著一根點好的蠟燭、一瓶開了讓人聞香的葡萄酒、一瓶備用酒，還有一個供參觀者將嚐過的酒吐掉的玻璃瓶。可想而知，本人把酒吐掉的機率很小。我意思是說，咱們置身於世界最棒的酒窖之一，身旁無人跟監，四周又環繞著一箱箱數不清的好酒，這場景是我在家時只能夢到的，現在卻置身其中，我當然不會只喝一小口就把酒給吐掉啦。所以本人再三斟酒，還依依不捨地喝它兩、三回合。酒窖裡已有十多種極品葡萄酒可嚐，樓上那座拱形老教堂裡還有另外十種酒好喝。那小教堂可真是個不錯的聚會場所，本人一到裡頭，就得到一次宗教式的體驗（不是參加什麼宗教儀式，而是像古羅馬人慶祝酒神節那般飲酒作樂）。當時覺得自己儼然被包圍在一層輕飄飄的紅霧裡，還直對黛薇說：「這一定是人間仙境吧。不，黛薇，說正經的，我沒到過比這兒更好的地方。」

　　由於黛薇吃過午飯還要開車去尼斯（Nice），而她酒量又挺小，所以我沒逼她喝太多，但還是很想找個人分享這種飄飄欲仙的經驗，一會兒之後，發現本人竟和威利一塊兒喝起酒來了，還聽見自己說：「威利，這酒真是好啊。」

　　接著，威利也小啜了一口八七年分的「香波慕西霓酒」（Chambolleu-Musingny），若有所思地答道：「嗯，好耶，這酒也蠻不錯的。」

　　後來有對美國夫婦開始指指點點地瞪著我們，我才想起威利只有七歲半。雖說他才嚐了七、八口酒，還不至於醉倒，但我覺得最好還是讓他就此打住。畢竟，如果威利第一次接觸杯中物就喝到勃艮第上等美酒，很可能就這樣毀了他的一生。

　　大家迎著陽光瞇著眼睛從酒窖出來後，貝蒂和孩子們都渴望到店裡多買些紀念品，而打從開始逛到現在的黛薇與我，卻連再多瞧一眼紀念品店都辦不到了，於是立刻把午餐費交給他們，趕緊走去街角吃頓像樣的法式午餐。夫妻倆相中一家裝潢得古色古香的餐廳，裡面有天鵝絨面牆壁、黃銅家具配件、墜有穗子的長椅。我們點了一份套餐，菜色包括：蝸牛、羊排、起司、水果加甜點，樣樣皆是人間美味。

　　吃完蛋塔的時候，我們看見兩名身穿迷你裙的美國妞陪著三位法國男子走進餐廳。年紀最長的男子接近六十歲，看起來是個上流人士，他腦袋光禿，留著一小撮灰鬍子，穿著一件駱駝灰毛外套，還打了一條價格不菲的金綠條紋領帶。這傢伙一坐下，就以法國腔極重的英文大肆發表自己對人生與愛情的看法，兩名美國妞則誠懇賣力地故作迷倒狀。

　　「旅行真是無聊啊。」這傢伙說話的聲量大得屋裡人人都聽得見：「我旅行的時候，老是等這等那的，等旅館，等飛機，等計程車。」為了製造效果，他暫停一下又把嗓門提得更高說：「除了等來等去、一晚上做它七次愛，我還能幹麼？」

　　聽到「一晚上做它七次愛」這句話，我不知不覺轉過頭去盯著那傢伙瞧，本想搜尋這話裡有無諷刺意味，但那位大爺可是一本正經。兩個美國妞也真不是蓋的，竟能面不改色。其他兩位男士只顧吞雲吐霧，一副早聞此說的德行。

　　走出餐廳後，我向黛薇道了個歉，並模仿那位大爺的破英文說：「對不起，我們已經出來旅行三個月了，而且老是在等旅館……等飛機……等計程車，可是這段時間我卻從來沒有一晚上跟你做七次愛耶。」

　　「沒關係啦，」黛薇說：「我還沒那麼厭倦旅行。」

　　「很好。」話一說完，兩人就一塊兒奔去找貝蒂和孩子們啦。

　　祝大家喝杯好酒。

　　大衛

第九章

主旨：貪吃不流淚
日期：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七日，星期二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薩丁尼亞島，聖提奧德羅（San Teodoro）

親愛的朋友們：

　　我們在伯納城的酒窖裡縱情享樂地逗留了一陣，就驅車返回高速公路，風馳電掣趕往法國南方溫暖的地中海岸，計畫先以三天時間到蔚藍海岸一遊，再去地形崎嶇的薩丁尼亞島，與住在那兒的岳父大人相聚。

　　勃艮第到尼斯的車程漫長迢遙，大夥兒過了晚上九點才抵達。由於咱們預訂的平價旅館並非尼斯重要地標，全家在黑暗的市街來回繞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接著就累癱在床上。第二天清早醒來，發現里維耶拉海灘天氣和煦燦爛，看夠了勃艮第灰濛濛天空的我們，都怡然享受陽光灑在脖子上的感覺，黛薇尤其高興，她的心情總是隨天氣開朗。

　　我們在蔚藍海岸消磨了好一段時光，因為旅遊旺季早已過去，毋須和蜂擁的人潮爭一席之地。不過，待在此地期間，我老覺得咱們好像晃進了別人的私人俱樂部，卻絲毫不懂人家的規矩。這裡畢竟是世界知名的高級度假聖地，但已有三個月沒乾洗過衣服的黛薇與我，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高級」之處，所以在里維耶拉海灘短短幾天，我們不曾盛裝到賭城蒙地卡羅過夜生活，或去卡爾登（Carlton）飯店享用燭光晚餐，只偶爾把頭探進倪格海斯克飯店（Hotel Negresco）之類的賭場瞧瞧。大半時間都是到公園玩玩，去幾個免費公共海水浴場（這些海灘大都只要帶隻胳臂帶條腿去就行）游游泳，在尼斯、坎城的人行道散散步。

　　離開法國南岸之際，我們登上一艘駛往科西嘉島的黃色大渡輪。我丈人和我們約好在島上碰頭，然後開車載全家沿海岸線南下，再橫渡波尼法西歐海峽（Bocche di Bonifacio）到鄰島薩丁尼亞。岳父皮特（印度老鄉都喊他普拉布哈卡）是當地梅利迪亞納（Meridiana）航空公司的航空工程師，也是我所欣賞的熟人裡最親切海派的一位，但「信用可靠」恐非他的特質，因為黛薇在尼斯試著打過幾次電話給他，想確定雙方在科西嘉碰得了面，卻始終沒聯絡上他，所以當渡輪駛離法國海岸時，我們毫無把握抵達當地後，他是否會在那兒，也不知道萬一他沒露臉，我們該怎麼從科西嘉北岸南下薩丁尼亞。

　　如此欠缺信心實在毫無根據，因為我們一上岸，就瞧見岳父大人遵守諾言在碼頭揮手了，而且他並非單獨赴會，身旁還多了一位年紀四十出頭、名叫法蘭嘉的女人。法蘭嘉頭髮烏溜，眼神嫵媚，動作誇張，嗓音低沉，說起義大利話快如閃電，只見她在每個孩子左右臉頰各親了一下。

　　大夥兒把行李裝進旅行車的時候，我裝模作樣地問黛薇：「那女人是誰呀？」

　　黛薇聳聳肩膀煞有介事地說：「大概是梅利迪亞納航空公司裡的人吧。」

　　管她是誰，反正法蘭嘉是個快人快語的社交高手就對了。儘管本人說破嘴皮告訴這位女士我不懂義大利文，她卻硬是不肯相信。兩人就這樣進行了一段冗長的單向式交談，有時一聊可去掉十分鐘。她的義大利文帶有一種甜美滑溜的腔調，可惜本人是鴨子聽雷。只希望老天爺行行好，保佑那些有口無心衝著她說：「噢，妳是義大利人呀」的男士、女士、小孩。

　　我們在薩丁尼亞期間，這種事發生了三、四回，每次法蘭嘉都挺著波霸胸脯、眼露兇光、語帶挑釁地說：「我才不是義大利人，我是薩丁尼亞人。」這話反映出一個事實：薩丁尼亞人情緒化地認為，義大利人只能算是過去三千年來，接二連三暫時征服薩島的最後一批外來侵略者。

　　我覺得和法蘭嘉在一起最逗趣的一次，是某天傍晚大夥兒都坐在旅行車裡的時候。當時法蘭嘉正手持大哥大和她十歲的兒子保羅通話，從言談間聽得出來，保羅晚飯吃得不夠多（後來我們方知，吃得夠與不夠，在當地是個相對概念）。總之，法蘭嘉猛催保羅把飯吃完，雙方為此討論良久。過了一會兒，她乾脆拿開聽筒，左手把聽筒握在眼前，右手朝聽筒來回比劃，我們全都錯愕地瞪大眼睛，看著她衝著大哥大尖叫：「保羅，吃啊！吃啊！」

　　聽筒傳來微弱的回應，法蘭嘉則繼續對著大哥大咆哮：「吃啊，保羅，吃啦！」

　　到法國平靜悠閒地度過了數星期後，我們又輕鬆愉快地迎接粗獷豪放的薩丁尼亞待客之道。在法國，咱們不敢帶小孩出門吃飯，生怕丟人現眼，但是來到島上小鎮歐比亞（Olbia）附近的餐飲店，孩子們卻受到熱情款待。一進門，就有好幾位女侍圍著他們磯磯喳喳，捏他們臉頰，慷慨示好，我們完全不用擔心兒女會騷擾到其他食客。只見盧卡斯被眾人抱來抱去，雙腳幾乎沒著過地，卡拉和威利若起任何爭執，也一定被那些健壯如牛的薩丁尼亞人震天價響的談笑聲給淹沒了。

　　這未嘗不是好事，因為沒過多久，我們就發現全家人有將近百分之四十清醒的時間都耗在「吃」這件事上了。我丈人住在薩島這四年期間結交了數名好友，每人都對我們大獻殷勤，那股熱絡勁兒堪稱舉世無雙。此話可不是蓋的，因為約莫一年前有一天，岳父不期然出現在咱們磨坊谷家中，宣布他有八位薩丁尼亞朋友要來吃頓晚飯，還說他們會喜歡牛排，而且胃口奇大，於是黛薇與我烤了大約半條牛，咱們家客人居然大咬大嚼地吞下了每一塊肉。如今輪到我們站在他們地盤上，他們似乎決心要以十倍誠意來回報我們。

　　我們在島上第二晚，岳父的兩名至交江卡羅和琵雅邀請我們去一家舊農舍改建的餐廳。這簡單樸素的館子高踞在一座石頭山上，裡頭有小小的窗戶、微弱的燈光、寬木片地板，其中一面牆上砌著巨大的壁爐，還用一整塊刨光的檜木做成壁爐檯。整間店裡只見兩張餐桌，但每桌都可容納二十位食客。

　　我們坐的那一桌擠滿彼此熟識的賓客，他們都是梅利迪亞納航空公司的員工。全家走進屋內，一桌子人已經大吃大喝起來，個個一邊暢飲好酒，一邊大聲吆喝，比手劃腳，逗弄膝上嬰兒。我們一到達，一陣暴風也尾隨而至。由於這棟老屋座落在山邊，整間餐廳就彷彿在風裡抽了筋打擺子似的，天花板上那些鑄鐵吊燈也隨著劃亮天際的閃電閃個不停。食客們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把木板外窗扣上，帶著一種要將暴風雨抵擋在外的豪情繼續狂歡喧鬧。

　　這是個家庭式小餐館，每位家族成員都帶著一種炫耀的表情端出每一道菜。第一道菜是盛在大托盤裡的香腸和火腿，配上一片片有餐盤那麼大的薩丁尼亞扁麵包守。（pane carasau），麵包上滴了橄欖油，還撒了鹽巴。第二道菜可說結合了披薩與千層麵，是以肉、麵包、起司烘焙而成的砂鍋（zuppa gallurese）。

　　由於我們是主客，在座者一概堅持要我們吃第二、三回合。我誤以為第一道香腸和火腿是開胃菜，砂鍋是主菜，便興致高昂地乖乖從命，只留了些肚子裝甜點，沒想到離上甜點的時間還早著哪。當每個人都稱讚過老闆的砂鍋後，老闆娘又從廚房端來一大盤鋪滿起司和蕃茄的貝殼麵。大家不停地為我們添酒，還一面吆喝著：「吃啊！吃啊！」已經吃下兩份貝殼麵的我，這時卻只能摸著肚皮揮舞餐巾宣告投降了。

　　「你這是做什麼？」江卡羅樂呵呵地說：「現在還不能停下來，這貝殼麵只不過是──剛開始。如果你不吃主菜，會侮辱老闆的。主菜可是好吃得很哪。」

　　此言不虛，菜單上的下一道珍餚是淋了可口肉汁的薄片野豬肉（cinghiale），那真是我吃過的頂級美饌，但還是只比第五道菜略勝一籌。第五道菜是一整隻烤乳豬，只見它帶著勝利姿態從廚房出場，盛在一個像小茶几那麼大的軟木盤裡，盤上還裝飾著桃金鑲樹枝。這乳豬顯然是這頓大餐的主角，因為它一上桌，所有食客都生龍活虎地狂呼：「Bellissinmo！（好呀！）」

　　照目前情況看來，在薩丁尼亞餐廳進食似乎帶了點兒參加吃的馬拉松競賽的調調。雖說在場還沒有哪個人指控我是餐桌上的小氣鬼，但要想和這些傢伙並駕齊驅，本人還差的遠哪。只見他們熱情洋溢地一盤接一盤大快朵頤，偶爾才有人瞄一瞄我那鼓脹的肚皮故作驚異狀，彷彿在說：「你明知道自己肚量有多大，今晚怎麼吃得那麼小家子氣？」

　　吞完一盤烤乳豬的我，這會兒的確吃得很小家子氣，還差點兒塞不進下一道沙拉和甜點──淋了蜂蜜、撒了糖粉的油炸麵糰。接下來，只剩濃郁的義大利咖啡和三、四瓶酒精含量百分之百的薩丁尼亞私釀烈酒要對付了。他們管那烈酒叫「鐵絲酒」（filo ferro），取這名字是因為當地人習慣把酒藏起來逃避查緝私酒的官員，而窩藏的方法是將酒瓶埋在土裡，並用瓶頸上的細鐵絲在藏酒處做記號。各位或許會想：「鐵絲酒」八成可以拿來去掉曳引機上的油漆吧。

　　這縱酒豪飲的熱鬧氣氛略趨緩和，本人的舌頭也可以稍事放鬆以後，我轉頭問江卡羅：「你們平常晚上出來吃飯都這樣嗎？」

　　他想了一會兒說：「不，今天吃得比平常好。」

　　「不，我不是這意思，江卡羅。這些食物很棒，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江卡羅聽了喜形於色。「我意思是說，薩丁尼亞人平常都吃這麼多東西嗎？我住在加州，當地人都吃不帶皮的雞肉，點不加起司的披薩，喝脫脂牛奶、低糖汽水、去咖啡因的咖啡，這裡每個人卻像從監獄裡放出來頭一天那樣狼吞虎嚥的，可是跟一般美國人比起來，你們看起來都挺苗條的。」

　　江卡羅花了點兒功夫玩味這句話。他到過美國幾次，有資格評論一番。為了不讓我難過，他很客套的說：「唔……我認為東西煮得好比吃得多重要，而且此中另有訣竅。」

　　噢，太好了，正中下懷，他就要透露薩丁尼亞人消耗大量肉食與麵食，卻不變成大胖子的千古秘訣嘍。

　　「什麼訣竅？」我急切地問。

　　「訣竅就是，」他說：「趁午夜之前離開餐廳。」

　　「有意思，為什麼是午夜？」

　　「這正老傳統。如果你待到午夜過後，老闆一定會再端出一盤麵，為了表示禮貌，你非吃不可……有時候，那實在是吃太多了。」

　　由於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半，外頭的風雨也已過去，我猜想這句話是在暗示我們應該離開，而光是告別儀式就耗去我們二十分鐘，險些錯過十二點大限。我們先向每個人道謝，再和餐廳主人全家（包括正在準備宵夜的家人在內）握手，接著又親吻十來個人的臉頰，才搖搖晃晃步入戶外清爽宜人的空氣中。風停雨歇，我們也才結束一場大餞，其豐盛程度為本人此生所見、所讀、所聞之最。我暗忖我們大概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才會再度躬逢此等盛宴。

　　孰料相隔不到二十四小時就碰上了。看來，薩丁尼亞人的盛情還真是永無止境。我們先到江卡羅和琵雅夫婦家裡享用晚餐，然後在季亞尼和安娜瑪莉亞賢伉儷家吃飯，接著又與江卡羅的哥哥米諾和他嫂子柏姬特共餐，後來還跟岳父的鄰居安德利亞和阿德莉雅娜同桌用膳。這幾頓飯差不多都吃到八道傳統義大利美食，其中包括開胃麵點、第一盤主菜、第二盤主菜、蔬菜（其實是佐料）、起司、水果、甜點、咖啡，而且大致都跟著「鐵絲酒」和一種叫「蜜樂多」（mirtho）的飯前酒一塊兒沖下肚。

　　最豐富的一頓飯是咱們在薩島最後一夜吃到的，這是借一家名為蒙提尼格羅旅社（Hotel Montenegro）的小棧舉行的雅宴，前後歷時七個鐘頭，餐廳也高高隱匿於薩丁尼亞山間，我真懷疑會有多少觀光客來過此地。這回，享用的是海鮮大餐，第一道菜──搭配著上好大蒜、葡萄酒、橄欖油混合醬料的各式貝類──著實教人難忘，堪稱本人嚐過的貝類食品中最超群絕倫者，在座每位客人都用一小塊人稱「小鞋子」（scarpette，外形如鞋）的麵包吸乾最後一口醬汁。下一道菜是撒了碎蕃茄和新鮮紫蘇的麵包，再來依序為橄欖油漬章魚、魚子麵、墨魚汁燉菜飯。吃完這些美餚，大夥兒才準備迎接主菜：由明蝦、墨魚、扁魚、刀魚組成的大拼盤。最後吃的是烤苦菜、蛋糕和咖啡。

　　桌上的食物多得簡直像聖經故事或電視卡通「摩登原始人」描繪的情節。大餐結束後，我向江卡羅的哥哥米諾提起美國有部叫「摩登原始人」的卡通，片中主角佛瑞德食量可以媲美薩丁尼亞人，而義大利電視顯然也播映這部卡通，因為「鐵絲酒」下肚後，大夥兒都變得飄飄然的，最後席間所有男士全以義大利文模仿起佛瑞德來了，只聽得眾人齊聲吆喝：「不，不，小龍。」「威瑪，把我的棒子拿來。」

　　跨出餐廳大門時，我問岳父吃這麼一頓大餐要花多少錢，他說每人不到十五美元（約台幣五、六百元）。

　　「開玩笑？」我狐疑地問：「所有東西才美金十五塊錢？」

　　「所以你應該離波多瑟沃（Porto Cervo）遠一點。」岳父如是說：「那兒的花費是這兒的十倍，食物卻和這兒沒的比。」波多瑟沃是位於薩島斯梅拉達海岸（Costa Smeralda）的一座高尚觀光城。

　　事實上，我們去過波多瑟沃兩次，一次是和黛薇的朋友共進晚餐，她正好也在島上：一次是與江卡羅的嫂子同行，她帶我們到她工作地點──住一晚要一千美元的狐灣（Cala di Volpe）度假山莊──參觀。誠如各位所料，當地什麼東西都極其高雅、獨特、昂貴，若是閣下有些多餘的閒錢，波多瑟沃倒是個散掉一部份錢財的好地方。不過，黛薇與我總覺得當地整座城市看起來活像電視節目「富豪名流的生活格調」（Lifestyles of the Rich and Famous）裡的畫面，更慶幸岳父、江卡羅及他們的朋友讓我們目睹了薩丁尼亞的真面貌──一個粗獷熱情、讓人覺得舒服自在的地方。黛薇也很高興見到父親在薩丁尼亞過得這般如魚得水。岳父打從十五歲負笈美國求學以來，始終盤桓於祖國印度和西方世界之間的某個角落，現在總算找到一個人人敬重他的偏遠小地方落腳了。

　　一天吃午飯時，岳父的朋友米諾告訴我們一個故事，提到一對決心駕著帆船環遊世界的挪威夫妻。他們離開奧斯陸，經過歐洲西岸各港口，又穿越地中海，在薩丁尼亞登岸，本來只想逗留一、兩星期，沒想到竟和我們一樣被島上純樸的美景和古意醉倒了。米諾還說，後來這兩個挪威人的環球之旅就在薩丁尼亞劃上句點，從此沒再繼續往下走。

　　米諾講完了故事──可能是真人真事，也可能純屬虛構──在座每個人都以殷切期盼的眼神凝視我們，彷彿我們也會如法炮製，長期流連於這群意氣相投的薩丁尼亞鄉親之間似的。從某方面看，這事兒很誘惑人，誰不願意留在一座擁有白淨沙灘、清澈海水、起伏山巒的美麗島呢？但我們必須走下去，因為旅程才剛展開，還有一整個世界等著我們去認識。不過，我們跨上開往羅馬的渡輪時，倒是聽見了薩丁尼亞的海上女妖正唱著美妙蠱惑的歌聲。

　　再會吧，朋友們

　　吃得又肥又樂的柯家人

第十章

主旨：艱辛的旅程
日期：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日，星期五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義大利，羅馬

親愛的朋友們：

　　我們在薩丁尼亞快活逍遙、飽食終日地過完七天後，接著就動身前往羅馬。大夥兒先將行李塞進租來的一輛綠色小旅行車，再驅車去搭渡輪。黛薇把車開上一條長長的鐵板坡道，停在一艘又重又舊的大船甲板上，船名「加魯力卡號」。甲板上有幾個粗里粗氣的義大利水手對著我們猛揮雙手，猛吹口哨，示意我們先把車子停好位置，他們再用粗大的瓊麻繩把車輪拴在甲板上。

　　完事以後，全家鑽出旅行車，發現船尾有個可供大夥兒欣賞海上風光的好地點。我們隔得老遠看著渡輪下方的碼頭工人正設法把一列共有六節車廂的運貨火車開入船上那座拱形艙庫，起先大家都覺得這畫面很精采，威利和盧卡斯更是看得津津有味，不料最後那節車廂一入艙中，整艘渡輪居然顫抖起來，還發出唧唧嘎嘎的響聲，與碼頭傾斜了十度。威利見狀大喊：「嘿，船歪掉嘍！」盧卡斯則是整個人跳進媽咪的懷裡。

　　碼頭上的裝卸工人也面露憂色，他們先把火車倒出來，經過了一陣熱烈討論，再重新設法把火車開進去，這回渡輪多少扶正了些。不過，當我們駛離港口的時候，心情卻不及先前輕鬆了。

　　結果證明，此乃不祥之兆，我們於是展開了一天極不順遂的旅程。當渡輪進入東方的提勒尼安海（Tyrrhenian Sea）時，天上烏雲密布，聚成一陣寒雨，狂風掀起水手們的白帽，海鹽濺向雨水拍擊的甲板。不到一小時工夫，「加魯力卡號」（包括運貨火車和船上的一切）就很有規律地被三公尺巨浪捲得老高。

　　有一會兒，威利和我覺得這風雨挺刺激的，父子倆便留在甲板隨著上下顛動的渡輪起伏，還壯著膽子傾身迎向狂風。這「英勇船長」的遊戲玩了沒兩下，新鮮感就消退了，兩人又濕又冷，趕緊退回煙味瀰漫的破舊客艙，發現家人都擠在酒吧裡的小鐵桌旁一面打著哆嗦，一面抱怨好冷。我盤算這時吃頓熱騰騰的食物大有好處，就領著家人穿過搖搖晃晃的船艙，走進船上附設的小型自助餐廳。廚師正將一大團辣醬飯舀出來，看起來正是可讓咱們肚皮暖和一下的東西，幾個人就將盤中食物掃了個精光。

　　當然啦，事實證明此舉大錯特錯，因為人人皆知（我們顯然是例外）暈船這毛病是逐步發作的。天氣越來越惡劣，渡輪乘著巨浪忽前忽後、忽上忽下的晃動，我們肚裡那團辣醬也不免跟著翻騰起來。本來只有黛薇和盧卡斯錯過了午餐，孰知全家抵達義大利本土後，黛薇也全身虛脫、頻頻作嘔，小傢伙們更是面如死灰平躺在椅子上了。

　　當大家離開渡輪，把車開進希維塔威奇亞（Civitavecchia）港口後，黛薇與我才如釋重負。剛剛那段艱險的旅程已經過去，我們以為全家的災難到此結束，沒想到麻煩其實正要開始。此時車外一片漆黑，雨勢增強，每個車窗都像浴室裡的鏡子霧濛濛一片，我們設法以平時方法，用除霧裝置吹散霧氣、不顧下雨打開車窗──清除凝結在窗上的水氣。兩種方法都無效，就每走兩、三公里停到路邊一次，拿件舊T恤擦拭擋風玻璃內側。最後才發現唯一有效除去霧氣的方法，是打開冷氣，每次可除霧一分鐘以上。由於我們一上路就遇著大雨傾盆、寒風襲人的夜晚，旅行車旋即變成一座滾動的冰庫，但至少這會兒大家看得見車開到哪兒了。

　　霧氣問題大致上解決後，黛薇與我又將注意力轉移到路上。平常在車上都是本人負責帶路，這回黛薇卻從渡輪上一位平易近人的義大利佬那兒獲得詳細的指點。她交給我一張手抄路線說明，用平淡乏味的語氣說：「喏，這就是我們該走的路線，你只要盯著馬路告訴我在哪兒轉彎就行了。」

　　此舉嚴重僭越了我這帶路人的身份，本人便狐疑地看著那張說明問道：「妳怎麼知道這些指示正確無誤？」

　　「因為提供這些指示的人住這兒啊。」她答。

　　「他也許真住這兒，」我說：「但光憑這理由，並不表示他就知道該怎麼去我們預訂的那家羅馬旅館呀。從這地圖馬上就可以看出來走這條環道遠比較快，我相信妳那位渡輪上的朋友是番好意，但他根本帶我們走錯了路。」

　　「大衛，」愛妻說：「大家都凍得四肢僵硬、噁心想吐、疲累不堪了，我們就照那人說的路走吧，拜託。」

　　「相信我啦。」我答。

　　呃，料想本人不必贅言，各位也知道結果了吧。不知怎麼搞的，我居然指示黛薇把車開到一個與羅馬方向完全相反的出口了。等發現錯誤的時候，本人已經完全不知該怎麼回到高速公路上了。咱們開著又冰又冷的旅行車繞著名不見經傳的羅馬郊區轉了一個多小時，氣氛變得有些緊張，於是我說：「聽著，我並沒有想讓大家迷路的意思。」黛薇則是開口就說：「如果你剛才聽……」、「我真搞不懂為什麼你老覺得要……」。

　　各位朋友，像咱們這種遨遊四海的旅行者一旦碰上這情況，就得靠大量耐心和幽默來化解，只要講幾句體諒的話，再做個安撫的動作，包準可以改變全局。但請相信我，咱們夫妻離這修為還遠得很，兩人只知道破口大罵，亂甩東西，互不搭理，冰冷的氣氛一如旅行車。

　　後來黛薇用義大利文分別向一位報攤老闆、一名鮮花小販、一個蔬果商人，還有大約十位行人問路，每人提供的情報都讓我們一寸一寸接近目的地，最後總算找著回到旅遊指南裡那個「羅馬住宿地點」示意圖左下角標出來的一條路，結果咱們只走對一部份，因為事情一旦出錯，就會一路錯到底。不管各位信是不信，那地圖居然沒有畫對。說明白點兒，就是地圖繪製人員一發現他們無法把相關地圖擠進標出咱們旅館位置的那個小框框，就乾脆把它移到附近空位。那條路印在紙上所佔長度不及三公分，可實際長度卻有將近一公里。更叫人困惑的是，畫地圖的傢伙還把許多較不重要的支線岔路給刪除了，而且沒給任何明顯的提示（我猜是為了讓地圖看起來清爽的緣故吧）。因此咱們這悲慘的一天最後兩小時全都花在找路上頭了，大夥兒來來回回在波格斯別莊（Villa Borghese）四周繞圈圈，又彎進地圖裡看不見的街道，拼了老命搜索那家根本就在他處的偏僻旅館。

　　我試著語氣委婉地告訴黛薇，旅遊指南上的資訊是錯的，但此刻本人早已信用掃地了。最後，我乾脆叫她停車。

　　「為什麼？」她問。

　　「因為我不幹了。」

　　「你說不幹是什麼意思？」

　　「我意思是現在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大家又冷又累，何況在沒有老天爺插手的情況下，我們絕對找不到這家旅館的。所以我要下車去招輛計程車，隨他開什麼價錢都照付，只要他在前頭帶路領我們去旅館就行。」

　　黛薇碰到這種事兒，可是固執得很，還認為失敗者才會這種態度。「你在這兒等著，」她說：「我要再試一次。」

　　說完就把車往路邊一靠，跳下車去衝進一家擁有巴洛克式建築外觀的小旅社。十分鐘後，她走出旅社，手上抓著一份鄰區地圖，上頭還用紅筆圈出我們準備投宿的旅館位置，大夥兒當然是按圖索驥直達了旅館。旅館老闆和藹可親，通曉英語，他打量了我們一眼，又衡量一番我們的狀況，就讓咱們把車停在前門外。黛薇這才吃下一大顆定心丸，慶幸這一天總算結束，也多少原諒了本人先前犯下的罪過。雨停了，我們便將已經熟睡的小傢伙們抱到溫暖舒適的床上。

　　次日，大夥兒起得很晚。下樓以後，及時趕上吃自助早餐最後那點兒少得可憐的殘羹剩飯。我一面喝咖啡啃吐司，一面相當開心地向小傢伙們宣布：今天要去聖彼得大教堂和梵諦岡美術館，還把兩個地方描述得天花亂墜，卡拉聽了卻十分冷靜地說：「不，謝了，我再也不想去參觀了啦。」

　　我考慮了片刻答道：「可是對不起，卡拉，別人都想去喔，所以妳也得去。」

　　「你聽我說嘛，」卡拉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說：「我們在法國已經看過所有教堂了，所以我知道教堂長什麼樣子啦。」

　　「這裡可不一樣喔。」我告訴她：「梵諦岡是天主教會總部，裡頭的美術館收藏了世界上最重要的藝術品，我保證會很有趣的。」

　　「你說過最好的藝術品統統放在巴黎的。」

　　「我才沒有說過最好的藝術品「統統」擺在巴黎呢。」

　　「你有。」

　　「沒有。我是說巴黎有很多重要藝術品，現在我再告訴妳，梵諦岡有更多。聽著，我給妳舉個例子好了。」說著就嘗試以米開朗基羅和西斯汀禮拜堂的故事…教皇朱利厄斯二世（Pope Julius Ⅱ）如何逼他勉為其難完成教堂天花板壁畫，他又如何耗費四年光陰躺著作畫來引起卡拉的興趣。卡拉雖然十分瞭解米開朗基羅受人之命被迫工作的感受，倒也認為這故事還算有趣，勉強同意前往，條件是參觀完梵諦岡要吃一客冰淇淋。

　　由於黛薇與我發誓絕不再開車進羅馬，因此就把旅行車留在旅館，改搭電車去文藝復興廣場（Piazza del Risorgimento），從那兒要走一段長路繞過梵諦岡圍牆才到美術館入口。入館以後，我們加入數千名遊客行列，又走了很長的遠路穿越迷宮似的華麗畫廊。

　　這美術館有如一座巨型寶庫，富藏令人陶醉：數量龐大的古董地球儀、燙金手抄本、古典雕刻品、中世紀繡氈、文藝復興時期油畫顏料、埃及手工藝品等文物，館中每一塊牆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寸都佈滿大理石鑲嵌、精美馬賽克、灰泥壁畫和細工畫。卡拉拖著腳步在綿延無盡的廊道走了一趟之後立刻止步說：「這個教皇一定有錢得不得了。」

　　「唔，有錢的其實不是教皇。」黛薇說：「是天主教會。」

　　「他們為什麼有這麼多錢？」卡拉問。

　　「因為有人捐東西給教會啊。」黛薇說。

　　「為什麼？難道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進天堂嗎？」

　　「不完全是這樣。教會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權力很大，而且他們是經過了好多世紀才慢慢得到這所有東西的。」

　　卡拉想了一會兒說：「教會不是應該幫助窮人嗎？」

　　「沒錯。」

　　「那他們為什麼不把這些東西賣掉，換錢給窮人去買食物和房子？」

　　「問得好。」黛薇說：「可是信不信由妳，光把食物和房屋提供給世界上一小部分窮人是不夠的。我給妳另外講個故事好了，媽咪十六歲那年去墨西哥當過交換學生，那時我問過外婆，為什麼墨西哥人都那麼窮，那兒的教堂卻是那麼富有美觀。她就告訴我，人一生當中總需要一個美麗的地方，讓他們能在悲傷疲倦的時候待在那兒。」

　　「我想他們寧願得到食物和房子吧，」卡拉說：「這樣他們就不會這麼悲傷疲倦了。」

　　言之有理。

　　如果說梵諦岡美術館展出那批奢華戰利品的用意之一，是要讓人看了心花怒放，那麼這居心肯定是在盧卡斯身上發生效果了。話說我們隨著幾千名看得脖子都痙攣的遊客一同參觀完西斯汀禮拜堂後，終於進入聖彼得教堂巨大的石造主殿。當大家畢恭畢敬走向一個正在舉行彌撒的會場時，盧卡斯注意到走廊有個會出聲音的好地方，而對一個兩歲半的小不點來說，生活裡實在沒有太多事情能比一個帶有回音的拱形房間更叫人興奮的了，於是突然之間，大家聽見盧卡斯迅雷不及掩耳地尖起嗓門大喊了一聲：「啊──。」

　　要是大導演希區考克也在現場的話，說不定會以俯角拍下接著發生的事。只見幾位穿著藍衣的梵諦岡衛兵從教堂各角落齊向小盧卡斯身邊聚攏，打算在他走到舉行彌撤儀式的東廂半圓形大殿以前把他攔截下來。這行動所費時間超乎大家的預料，因為那大殿看起來比兩座足球場加在一塊兒還大，而盧卡斯正卯足全勁遊走四方。最後，兩名上氣不接下氣的衛兵大約與我同時逮住了他，地點就在米開朗基羅繪製壁畫的那座一百多公尺高的圓頂下。不妙的是，這些警衛可沒打算把盧卡斯胡衝亂闖的舉動當作小孩發洩精力的行為，他們十分嚴峻又有點兒囉唆地告誡本人，聖彼得教堂是個人人崇拜的地，我應該多加嚴格管教兒女。

　　本人表面上看來顏面盡失，私底下卻被盧卡斯大聲嚷著衝出去現身的模樣逗得樂不可支。這讓我想起有一天（那時盧卡斯還未出世），卡拉、威利帶著他們的朋友像幾個小妖怪似的在家中橫衝直撞的情景。平常此種行徑在咱們家並不構成任何問題，但當天適巧廣受敬重的人類學家愛蒂．透娜（Edie Turner）前來舍下吃午飯，她是位七十歲上下、儀態端莊的英國淑女，每當那幾個尖聲怪叫的小鬼打從飯廳旁邊呼嘯而過，我就覺得汗顏。

　　「真不好意思，家裡吵成這樣，愛蒂。」我說。

　　「我親愛的大衛，」她以溫柔、瞭解的眼神凝視我說：「我想這一定很像天堂裡的聲音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盧卡斯越來越不像個小奶娃，而像個精明的小大人了。透過他的眼睛欣賞這世界，真是妙不可言。我們參觀梵諦岡期間，盧卡斯發現天使無所不在，所有油畫、壁畫、雕刻裡都有他們的身影，他稱呼這些天使「蝴蝶小男孩」，以為他們都是和他一樣的小男生。而米開朗基羅的雕刻名作「聖殤」（Pieta，即聖母哭子像）似乎特別令他感動，當大人們齊聲讚嘆米開朗基羅神乎其技，能在堅硬的大理石上雕出細緻的衣紋時，盧卡斯卻超越技術層面直視雕像主題，還重複不停地說：「這個兒子死了，這個媽咪在哭。」

　　羅馬之行即將結束前，本人又遭遇一次難堪的經驗。事情是這樣的，盧卡斯打從我們離開美國後就沒理過髮，小腦袋瓜已經像爆炸似的長出一大團捲髮了，於是我向旅館老闆打聽哪兒可以找到理髮店，他就指點我從附近的警察總局走到對街的「魯益吉理髮廳」，還說魯益吉是個手藝高超的理髮師傅。不過，因為他的顧客幾乎清一色是警察，我得先確定他不會把盧卡斯的頭髮理得太短才好。

　　父子到了理髮店，發現魯益吉將自己打理的乾淨整齊，身上散發著髮油和痱子粉的香味，臉上留著薄薄的短髮，還穿著灰色燕尾西裝。由於他英文半句不通，本人就藉手勢表達我想請他替盧卡斯理個髮。他露了個微笑，並將收在後頭的兒童椅拂拭了一遍。

　　魯益吉先把盧卡斯抱進座位，再一絲不苟地脫下西裝外套，掛在一根木頭衣架上，接著就給盧卡斯罩上一件黑圍兜，拿起他那細長雅緻的剪刀開始喀擦喀擦的動刀了。盧卡斯起先幾分鐘還坐得挺規矩，後來就爬出椅子在店裡四處亂晃，背後仍拖著那件小小的黑圍兜。頭兩、三次發生這情況，魯益吉只是把他抱起來輕輕放回座位，爾後盧卡斯不肯乖乖就座，魯益吉乾脆跟著他在店裡繞來繞去，趁機這兒剪一刀，那兒修一下。盧卡斯漫無目的從水槽走到雜誌架，又從雨傘架走回來，彬彬有禮的魯益吉就彎著身子在他後頭一邊跑一邊剪出髮型。我數度主動介入，魯益吉卻打著手勢向我保證一切在他控制之下。

　　此君自始至終未曾失去鎮定，儘管面對重重困難，仍將盧卡斯的頭髮理得極好。待剪完最後一撮頭髮，魯益吉就用爽身粉刷刷盧卡斯的脖子，又輕輕在他臉頰撲上一種古龍水，那香味也蓋不過盧卡斯鼓脹的尿片傳來的臭味。他還送了盧卡斯一小瓶洗髮精，盧卡斯後來幾天都把這玩意兒當寶貝。我們說完了「謝謝」、「再見」，魯益吉便穿回外套，並微微鞠了個躬。看樣子，他似乎很樂意碰到盧卡斯這小客人，但也一定非常慶幸下一位顧客是個警察吧。

　　要在四、五天內看盡「永恆之城」（Eternal City，羅馬的別稱），是很荒唐的想法。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恪盡所能地將大多數不能錯過的觀光景點一網打盡，例如到其有洛可可藝術風格的特雷維噴泉（Trevi Fountain，譯註一）丟銅板，欣賞米開朗基羅設計的康比托利歐廣場（Campidoglio），還興致勃勃付了一筆豐厚的賞錢，在康多第街（Via Condotti）一家咖啡館喝卡布奇諾，據說雪萊、濟慈、拜倫這些詩人都是這兒座上客。

　　一到所有景點，我就設法讓卡拉、威利瞭解羅馬歷史悠久，後來才發現年紀小的孩子天生沒有歷史觀念，這點在我們參觀羅馬中央車站附近的聖瑪麗亞教堂（Santa Maria Maggiore）時便顯露無遺。那座建築大部分結構落成時間可以遠溯至西元第五世紀，我就這麼告訴威利它有多老。

　　「這教堂有一千五百歲了。」我說：「美國才兩百二十歲，所以我們建國的時候，它已經站在這兒一千多年嘍，你知道那是多老嗎？」

　　「知道啊！」威利極力討好我說：「它比爺爺還老。」

　　噢，好吧，等我們去過文明發跡得更早的希臘、印度、非洲之後，相信他就會有概念的。此刻要先在這座曾經出過許多教皇與帝王、政治人物及宗教聖徒、羅穆勒斯和雷莫斯（Romulus and Remus，譯註二），歲數也比威利他爺爺還老的古城向各位告別了。

　　再見。

　　大衛

　　譯註一：特雷維噴泉是羅馬最大、最著名的噴泉。

　　譯註二：羅穆勒斯和雷莫斯是一對孿生兄弟，傳說他們是羅馬戰神之子，也是古羅馬建國者，嬰兒時期曾同遭遺棄，後來由狼群撫育長大，羅馬人尊為守護神。

第十一章

主旨：下回我們坐巴士
日期：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義大利，奇安地區龐札諾村

親愛的朋友們：

　　參觀過羅馬，我們又北上至奇安地區的龐札諾村（Panzano-in-Chianti），小村位於佛羅倫斯與席耶納（Siena）之間那片遠近馳名的產酒區。黛薇在當地租了間公寓，座落在一棟修復過的十五世紀別墅裡，此事可望成為我們這趟旅行的重頭戲。由於公寓要到下午才整理好，我們決定取道環山公路穿越翁布里亞（Umbria）地勢起伏的山區。大夥好運當頭，很快就抵達了巍峨的山城史波雷托（Spoleto）。

　　史波雷托最為外人稱道的活動要屬每年夏季舉辦的精采藝術節，但是夏天早已遠去，小城恢復了旅遊淡季的寧謐。我們徒步穿過頂端搭著拱形飛扶壁的狹窄巷弄，直到發現市區那塊小型中央廣場才停下腳步。下過一陣晨雨，廣場地面鵝卵石依然濕漉，附近小咖啡館和食品店林立。由於正值週末，店門全都緊閉，但櫥窗裡仍陳列著多種義大利美食，有疊得高高的罐裝太妃糖、豆子與蕃茄、飽滿的油漬橄欖、紅酒、麵條和香腸。

　　看了這些令人垂涎的展示品，肚子自然唱起了空城計，於是晃進鄰近一家餐館，只見四壁排列著窄窄的架子，架上擺放著無數白蘭地酒，瓶身則有各種大小與形狀，廚房也飄來淡淡的菜香。我們點了可供大小六口享用的三份特餐、一大瓶餐館自釀的葡萄酒，外加一瓶蘇打礦泉水。每個大人與一個小孩分享過飯菜後，盤裡還剩下許多足夠平分給大家的食物，那些排骨、麵條、沙拉、甜點都十分爽口。事實上，史波雷托的一切──美觀的石造建築、山頂的幽雅環境、清新的雨後空氣、豐盛的美酒佳餚，甚至司報時辰的鐘聲──都帶給感官一大慰藉。大夥兒驅車離開史波雷托，在經過山頂城堡和古代水道橋的當兒，頓時想起人們總是在因緣際會之下與最美麗的地方邂逅。

　　車子再度駛入北向高速公路後，有個收費站服務員遞給黛薇一小張粉紅票，黛薇立刻交給我，我順手把票塞進儀表板的一個通風口以免遺失。到了奇安地出口，本人伸手取票，摸著摸著竟把票給弄到送風系統裡去了。我並沒有當下告訴黛薇，因為收費站前還排著好長一列車子，心想說不定可以把手伸到儀表板下，趁輪到我們付費以前不動聲色地把票搶救出來。可是等咱們排到第二個車位時，我卻不得不向黛薇招認：「我們恐怕出了個小問題。」

　　「什麼問題？」黛薇問。

　　「那張票掉到儀表板裡去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好答案來，這時咱們前頭那輛車子驟然向前開去，我只好讓黛薇用義大利文去解釋她的白癡丈夫如何把票掉進暖氣通風口了。收費員帶著嘲弄的表情聽完解釋，就指示黛薇走去行政大樓，我、貝蒂、孩子們都留在車內。

　　「媽咪去哪裡？」威利問。

　　「她去解釋我們怎麼把票給搞丟的。」

　　「我們怎麼把票搞丟的？」卡拉問。

　　「我把它塞進通風口了。」

　　「你為什麼做這種事情？」

　　「我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搞的。」

　　「他們是不是要把媽咪關進牢裡？」威利問。

　　「不是，親愛的，他們不會這麼做。」

　　「你才應該去坐牢。」卡拉說：「是你把票弄丟的。」

　　「誰都不會去坐牢。」

　　「是啊。如果有誰要被關進監牢的話，那人應該是你。」（我在心中默想絕不帶卡拉去搶銀行。）

　　半小時後，黛薇出來了。她費了一番唇舌把義大利高速公路局給搪塞過去，我們才得以放行。

　　「下次請你把票放進自己的皮夾裡。」她說。

　　「沒問題。」我答。

　　大夥兒重新上路。

　　結束這次小小的意外後，全家沿著一串千迴百折的道路進入托斯卡尼山區（Tuscan Hills），直達如詩如畫的龐札諾村。時近黃昏，我們看見唯一還在營業的地方是家小雜貨鋪，就進去買了幾樣早上用得到的必需品，順便請收錢的女士指點我們怎去盧皮拿提別墅（Villa Lupinati），她手指右方說，從城裡開車過去只有兩公里路程。

　　通往別墅的公路會經過一座已成廢墟的堡壘和幾片很有年代的葡萄園，收穫季節將至，只見一串串肥美多汁的黑葡萄重重掛滿長著瘢瘤的老藤。路上雖然過了幾道關卡，但總算找到通往別墅的隱蔽岔路。大夥兒在一條佈滿車輪壓痕的小徑上顛簸搖晃了一公里多，才瞧見一座石頭與灰泥砌成、四處爬滿長春藤的迷人大宅院。它高踞在一座山邊，可以俯瞰三十公里遠的葡萄園景觀，那些蜿蜒起伏的園子都有古老的石砌農舍點綴其間，一縷縷淡淡的紫煙自煙囪裊裊上升，還有微弱的燈光在窗中閃爍。本人雖未到過托斯卡尼山區，卻覺得此地景物看起來分外眼熟，後來才想起這類風景曾經出現在許多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背景中，而且過去四百年來甚少變化。

　　雖然咱們家孩子缺乏審美觀念，但他們也喜歡盧皮拿提別墅，主要原因是那兒有一窩在地上晃來晃去的花斑小貓。我們抵達沒多久，孩子們就拿吃剩的東西餵這些可愛的小傢伙，此後總有兩、三隻貓咪在我們門外徘徊。每當有人進出，便有一隻或幾隻偷溜進來要塊點心，或在火爐邊打盹兒。本人一向對貓族十分過敏，但是看在這些小貓帶給兒女許多樂趣的份上，也只好勉強以愉快的心情忍受牠們。

　　次日清晨醒來，發現山上大雨滂沱，不過我們照樣開車進入龐札諾，打算逛逛每週一次的農民市場。原以為那兒只展售數量無多的農產品和粗製手工藝品，卻發現整座廣場上全是站在粗麻布棚裡的葡萄酒商。據一份傳單說，這是一項美食美酒節的壓軸日，意在慶祝「當地出產全世界稱羨的葡萄酒、橄欖油和各類食品」。傳單還標榜這是「奇安地正宗葡萄酒」釀造商數十年來首度公開集會。

　　黛薇和我想品嚐一下這種甘甜醇美的葡萄酒，便以一萬里拉（約七元美金）買下品酒杯，並繞著廣場小酌一番。傳單誇誇其言，但我們試喝的那杯葡萄酒味道卻挺澀口的，原來現場的葡萄酒商倒給我們的是新酒，看來奇安地這酒區還要花上幾年工夫，才釀得出溫潤醇厚的甘露。不過，這仍是一次難得的經驗，使我們能與當地所有釀酒商一塊兒品嚐、討論這種世界級葡萄酒。

　　午飯時間來臨，我們買了一瓶奇安地正宗葡萄酒、一整隻烤雞、一袋牛排口味的馬鈴薯片，開車回別墅吃。孩子們和貓咪玩耍，我就坐在壁爐邊閱讀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的著作《旅途》（On the Road）。雨水敲打著窗玻璃，爐火噼噼啪啪響著，我沾沾自喜地以為這趟旅行總算像凱魯亞克書中描述的一樣，不再有一連串預先安排和決定的活動（像去哥斯大黎加那樣），也以為歷經三個多月的旅途奔波後，大家終於能夠無拘無束地行走天涯，意外發現種種奇遇奇事（例如龐札諾的美食美酒節），而不用像那些令人同情的巴士觀光客來回穿梭於義大利，參觀一堆教堂和美術館；當我們這幾個身經百戰的旅遊健將正在汲取義大利的真精神時，那些可憐的傢伙卻感受不到義大利的精髓。當然啦，這純粹是個人自以為是的想法，因為隔天本人就在佛羅倫斯遭到報應了。

　　我們滿心期待地展開了翡冷翠（Firenze，即佛羅倫斯）之旅。黛薇、貝蒂和我以前雖曾個別到此一遊，但如今才有機會好好帶孩子們去見識一下輝煌的烏菲茲美術館、華麗壯觀的主教座堂（Duomo）、名畫家喬托（Giotto）為佛羅倫斯大教堂設計的鐘樓、雕刻家吉貝提（Ghiberti）為洗禮堂設計的兩扇銅門，以及米開朗基羅雕塑的「大衛像」。不過，去參觀這些好東西以前，我們得先在方圓二十多公里的範圍內找個停車位，於是大夥兒在亞諾河（Arno）南岸繞了一個半小時等候別人讓位，可是咱們那輛老爺旅行車和美國式禮讓行為，壓根兒搶不過精明狡猾的佛羅倫斯人，只見他們一眨眼功夫，就「咻」一聲把任何可以鑽進去的空位給霸占了。最後，我們只好搖尾乞憐地向停車場一位面貌和善的老服務員求救。他在大筆小費鼓舞之下，爬進咱們旅行車的駕駛座，硬把車子塞進一個十分狹小的空位，車位小到他必須爬到後座打開拉門才出得來哩。

　　停妥車子，大夥兒撐開雨傘，走了大約一、兩公里路，來到十四世紀的古蹟…舊橋（Ponte Vecchio），橋旁林立著多家小型珠寶店。由於我們已經浪費了半個上午停車，因此本人亟盼儘快抵達烏菲茲美術館，焉知這想法竟成奢望，因為卡拉和貝蒂都不打算匆忙過橋，除非先仔細打量過這些珠寶店才走。於是光過個亞諾河，又花了一小時。

　　終於走到烏菲茲美術館，卻驚見那兒有一大群與咱們同樣愛好藝術的遊客正耐心等著進門參觀，人數即使沒有幾千，也有幾百。那並排了兩、三行的長龍從建築這一頭伸到那一頭，而且似乎毫無移動跡象。不久我們得知，罪魁禍首是一車又一車的巴士觀光團（正是我前一天寄予同情的「可憐傢伙」），他們正被依序帶到隊伍前頭，可見旅遊業者與翡冷翠所有美術館都達成了密切協議，害得咱們這些自助旅行者都被冷落在外。

　　我們夫妻二人對這制度造成的階級差異嗟嘆了一番，黛薇就大步走到隊伍前方詢問警衛我們何時可以進入，他說可能要等兩個多鐘頭。這下好啦，除非有人暗中給咱們家孩子來個驚喜，否則我們可沒辦法讓他們為了參觀某個美術館而在雨中苦候兩小時，於是只得放棄欣賞義大利最偉大藝術收藏品的如意計畫，心不甘情不願地繼續下面的行程。

　　下一站是十三世紀古蹟──舊宮（Palazzo Vecchio），這兒是麥第奇家族（Medici，譯註）的故居。此行本來相當愉快，未料全家走出舊宮想要穿越領主廣場（Piazza della Signoria）時，卻出了個問題，因為：（一）這廣場和佛羅倫斯其他各觀光勝地一樣，擠滿了淋成落湯雞的人群。（二）卡拉和威利老把雨傘舉到大人眼睛的高度。儘管本人十分努力地前進，但是各位只要聽聽現場群眾以四種語言憤慨地「嘿！」「唉！」「噢！」「啊！」大叫一通的聲音，或許就能準確猜出咱們在廣場上的行進狀況。後來，我覺得寧可讓卡拉和威利淋濕，也別把人家眼睛給戳掉，就要他們把武器收進套子。

　　大夥兒一穿過廣場，又冒雨走了大約一公里路，才抵達咱們那不大可信的旅遊指南（Frommer's Guide）特別推薦的一家餐廳。旅遊指南給這家館子下的評語是「適合全家用餐」，真不知寫這句話的傢伙心裡想的是哪種家庭。總而言之，當我們穿著濕淋淋的風衣和髒兮兮的球鞋走到餐廳後，才發現居然來到一個身穿名牌服飾的主管級人物才會進去享用一頓高雅商業午餐的場合。雖然小蘿蔔頭們都像餓得發慌的街童隔窗瞪著裡頭的點心餐車，但是黛薇與我仍然認為最好還是把他們拉走，改去一個不這麼精緻的地方。

　　想來一定是走錯了方向，因為我們找到的唯一餐館，居然是個兩層樓的自助餐廳，窗裡還掛了一塊用十四種語言寫著「廉價餐點」的牌子。餐廳裡那些沒加罩子的日光燈管和綠色美耐板餐桌，在在營造出比普通巴士車站還要略遜一籌的氣氛，沒想到室內裝潢的水準其實還比食物的品質好一些。只見站在熟食供應檯邊的打菜人員把一團團濕濕黏黏的東西舀出來，看起來恐怕是義大利北部最難教人下嚥的食物。更糟的是，這家餐廳似乎還依照一套複雜的規矩在經營，而我們卻老是在無意中犯規。

　　大家才剛坐下來把盤子統統在桌上擺定，經理就跑過來用英文說：「喂！你們不能坐這兒，這一區不開放。」

　　黛薇一聽，立刻開始收拾自個兒的東西，但我已經累得動彈不得了。

　　於是本人開口說道：「聽著，先生。您看得出來，我們有三個全身濕透的小朋友坐在這兒，剛才我們光是把六個托盤端來這桌就已經夠困難了，所以您可不可以通融一下，讓我們坐在這兒吧，就這一次行嗎？」

　　「不行。」他答：「這一區不開放，你們一定要移走。」

　　「我現在真的沒辦法把所有餐盤都放回托盤，再叫大家搬去別桌了。」

　　「你非搬不可。」

　　「對不起。」我說：「我不幹。」

　　經理聽我這麼一說，竟一邊嘟囔著：「好，好，好。」一邊往後退開。

　　幾分鐘後，他又跑回來，因為我們罪大惡極地又違反了一項規定：把空托盤放在我們背後的桌子上。

　　「喂！」他大嚷：「你們不能佔用兩張桌子啊。」

　　「聽著！」我說：「我們可是六個人擠一張四人桌喲，所以怎麼會有空位放托盤嘛，何況你已經告訴過我們，這一區不開放，可見沒人會用那張桌子啊。」

　　「你非把盤子挪走不可！」

　　「我可以等吃完再挪嗎？」

　　「不行，現在就挪。」

　　「對不起，先生，辦不到。」

　　這回，他又一面往退後，一面嘀咕道：「好，好，好。」就趕緊走人了。

　　後來，這整頓飯吃得簡直跟演一齣公式化鬧劇沒兩樣。那經理活像隻老鷹似的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之中又總有人犯錯，不是把牛奶灑了，就是用太多紙巾，於是他再跑過來數落我們一頓，罵完又匆忙走開。

　　最後我們只好認輸。大夥兒踉踉蹌蹌步入雨中，繼續咱們這命運多舛的佛羅倫斯之旅，結果還算順利地走到主教教堂前駐足欣賞喬托設計的鐘樓。可是儘管天氣惡劣，全家依然無法接近吉貝提設計的那兩扇鼎鼎有名的洗禮堂銅門，只看見德國與英國觀光客密密麻麻聚集在四周，而且這回照舊只有旅行團才進得去。後來，我們終於頓悟這整件事似乎沒啥好處。我意思是說，為了蜻蜓點水式的瞄一眼咱們家孩子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特別感興趣的藝術品，而讓他們在人群中推來擠去的，究竟何益之有？於是又濕又累的我們只好夾著尾巴逃出翡冷翠。

　　我知道佛羅倫斯是個人見人愛的城市，因此，此番論調在許多人聽來一定既像牢騷又像邪說。然而，處於傾盆大雨、擁擠人潮、冗長隊伍、惡劣食物、高昂物價、氾濫商業氣息之間的我們在這文藝復興重鎮所經歷的特殊遭遇，比起在迪士尼樂園度過不愉快一天的情形，恐怕還要更糟一些。當然啦，如果我們重遊此地的話，肯定會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做幾件事情，第一就是預先安排好本人十分鄙夷的教堂、美術館參觀活動，那樣最起碼還看到一些東西，也用不著浪費兩小時去找個停車位，或全身濕透地走來走去了。運氣好的話，甚至還能找到供應可以下嚥的食物，經理也不會每隔幾分鐘就對客人吆喝一番的地方吃東西了。上路吧，觀光同志們，我正排在你們後頭。

　　黛薇心有未甘，想以最後那點兒剩餘力氣挽救這一天，遂提議咱們開六十公里車程沿亞諾河谷西行至比薩（Pisa）。雖然天色已經不早，我還是舉雙手雙腳贊成，因為本人沒有看過舉世聞名的比薩斜塔，也想帶孩子們見識一下他們可能會由衷喜愛的東西。

　　全家在日落前一小時抵達比薩，所有遊覽巴士都已離去，只剩下幾名脫隊的觀光客。比薩斜塔則與其他有歷史意義的義大利建築一樣，正在進行整修，以便迎接即將來臨的千禧年慶祝活動。不過，它現在看起來岌岌可危，因為塔身四周圍了高高的鐵絲護網，基座也用巨大的水泥塊加固，中間層更以鋼纜纏住。

　　當局採取這些防護措施，不是沒有充分理由。因為此塔自十二世紀末興建以來，每年都會傾斜一點點，到了十四世紀加蓋鐘室的時候，建築師已經得將塔身垂直矯正幾度；而十六世紀末，伽利略在塔頂拋球示範地心引力原理時，塔身傾斜的問題更加明顯。時至今日，比薩斜塔即將斷成兩截，義大利工程師為了找出穩住這座建築的方法，拼了老命採用水力學和其他外來技術，可是預估情況並不樂觀。當然啦，要保住它還是有個簡單的辦法──用機器頂直，但這麼一來，就等於殺死了會下金蛋的鵝，數以百萬計的遊客也不會每年一窩蜂地跑來看「比薩直塔」嘍。所以這座堪稱西方世界聲名最噪的建築，仍以即將攔腰折斷的姿勢斜斜站著，只是周圍多了支架，而且還被五花大綁。本人看了，不禁想為那些義大利工程師高呼加油，因為在一個其他高塔都是直挺挺站著的世界裡，人們顯然也需要這麼一座姿勢異常的歪塔。

　　無論如何，咱們家孩子都愛上它了，大人們也不例外，於是全家仰著腦袋發出陣陣驚嘆，還拍了幾張畫面活像咱們把比薩斜塔高舉起來的普通觀光照。留影完畢，貝蒂和孩子們就跑去販賣紀念品的小攤逛一逛，買了比薩斜塔造型的溫度計和削鉛筆機。大家都被這座歪塔迷得神魂顛倒，以致於完全忽略了矗立在隔壁的羅馬式教堂和外觀有如結婚蛋糕的洗禮堂。

　　夕陽西沉，我們驅車穿越霧色迷濛的托斯卡尼山區，準備返回座落在蜿蜒山路旁的別墅。我一時興起，想走捷徑，哪知竟讓大家完全迷失了方向，結果鑽入某個森林裡的一條泥土小路，路上不但沒有燈光，而且還是單線道。那可真是本人此生去過的地方裡最陰森黑暗的一處，我生怕隨時會有大熊跳出來攻擊我們。

　　威利抬頭看了一眼說：「我們跑到什麼鬼地方啦？」

　　「又迷路啦。」卡拉口氣冷淡地說，彷彿這只是家常便飯。

　　托斯卡尼最最愚蠢的觀光客向各位獻上最深的祝福。

　　大衛

　　譯註：麥第奇家族是十五、六世紀在佛羅倫斯極具影響力的銀行家族，對當時文藝、美術的贊助貢獻頗巨。

第十二章

主旨：酷刑博物館
日期：一九九六年十月三日，星期四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希臘，帕德拉斯

親愛的朋友們：

　　由於我們在佛羅倫斯玩得實在掃興，大家決定南下造訪古時與佛羅倫斯對立的城市席耶納。席耶納雖然也是遊人如織，可是去到當地，很容易就被那些有城垛的圍牆、中古世紀建築、鵝卵石窄街給迷住了。貝蒂一下車，立刻帶著幾個小傢伙逛街買紀念品，黛薇與我遂留在氣氛莊嚴的貝殼形田野廣場啜飲香濃的卡布奇諾。那一刻，我們輕鬆自在地忘卻了互相推擠的遊客，思緒不知不覺飄向十四世紀的席耶納。當年這座廣場處處可見農夫擺設的攤位、身穿華服的貴族、甫由佛羅倫斯人作戰歸來的席耶納騎士；可是，當卡拉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我們桌前，這田園詩般的遐想立即就像氣泡似的破滅了。

　　「怎麼回事啊，卡拉？」黛薇問：「妳為什麼自己一個人？」

　　說話從不浪費一分一秒的卡拉頓了一下，嚴肅地回答：「貝蒂被鎖在廁所裡了。」

　　「這話什麼意思？」黛薇問。

　　「我意思是說，那邊的小房子裡有幾個洗手間，貝蒂十分鐘以前進去上廁所，現在拼命在搖廁所的門，我想她出不來了。」

　　「那威利和盧卡斯在哪兒？」黛薇問。

　　「他們站在廁所外面。」

　　聽得此言，我立即猛向侍者招手，黛薇則趕緊帶著卡拉離去。沒走多遠，就看見一臉受驚表情的貝蒂領著咱們兩個兒子回來了。

　　「發生什麼事啦？」黛薇問。

　　「我一進廁所，門就呯一聲關上，而且我還沒找到電燈，它就鎖上了。唉，那裡頭味道真是可怕哦。」

　　「那妳是怎麼出來的？」黛薇問。

　　「我一邊用力推門，一邊扭動門閂，直弄到門閂彈開為止。剛才我還以為我要窒息了呢。」

　　貝蒂看起來的確是需要來點新鮮空氣的樣子，於是我們決定不去參觀市政大廈附近那些人山人海的美術館，改到廣場後雜亂的市街逛逛，不久便跨進國家美術館。這所破落的公立美術館設於一座舊大樓，館內幾乎無人參觀，卻掛滿了十三、四世紀席耶納畫派的精采作品，其中多幅都沒有裱框，還掛得歪歪斜斜的。雖然美術館的牆壁污漬不少、水管外露、升降電梯也壞了，但只要視而不見，就能沉浸在美妙的中古世界了，那是個存在於近代透視觀念與時間定律出現以前的世界。

　　這裡和所有收藏中古藝術作品的美術館一樣，也是以耶穌、聖母，以及聖徒、天使這些角色作為藝術創作的主題。由於體裁如此一致，大多數成人喜歡把注意力放在作品風格的差異上，兒童則喜歡一幅接一幅地欣賞基督降生圖和耶穌受難圖。而咱們這種無宗教信仰的家庭調教出來的孩子看了這些畫作，也咄咄逼人地提出神學問題，卡拉更是像機關槍掃射似的頻頻開砲。

　　「誰是耶穌的爸爸？」

　　「耶穌真的是上帝的兒子嗎？」

　　「誰害死了他？」

　　「他們為什麼害死他？」

　　「他是怎麼樣復活的？」

　　「他現在在哪裡？」

　　咱們家孩子堪稱承襲了若干宗教傳統，包括猶太教、丹麥宗教、路德教派、耆那教（Jain，是黛薇她爸爸信奉的古老印度宗教）等，因此本人不得不提出兼顧四者的新約註解。十幾歲的時候，父母把我送去一所天主教預備學校就讀（那是城裡獨一無二的一所正派學校），因此本人相當熟悉基本教義問答，但要解釋教義給自家兒女聽，還是需要稍事挑選過濾，才能用他們聽得懂的說法敘述新約故事，所以我講了不少「有些人相信……」「基督徒認為……」「沒有人確實知道」之類的句子。

　　這場特別講習會進行到一半時，有位美國中年婦人神色不悅地走過來問我：「這兩個孩子是基督徒嗎？」

　　「一部分是。」我爽快地回答。

　　也許是她周圍有太多十四世紀宗教標語的緣故吧，這婦人似乎被我的話惹毛了。「你不可能當一部份基督徒啊！」她宣稱：「你只能接受基督做你的救世主，不然就不接受。」

　　我聽得啞口無言，但又注意到卡拉和威利都在專心聽我們談話，只好慎重地回答：「照這定義來看，我想他們算不上基督徒，不過我還是希望他們瞭解各種神學，讓他們將來有能力安排自己的精神生活。」

　　這女士拋給我一個她不在乎把我送去接受宗教審判的臉色嘀咕道：「這算哪門子教養方式！」說完就自以為是地走開了。

　　「她有什麼問題啊？」卡拉問。

　　「有些人認為要信仰上帝，只有一個適當的方法。」我答。

　　「他們怎麼知道什麼方法才適當？是不是上帝告訴他們的？」

　　「我想不是。」我說：「不過信不信由妳，全世界有不少人是因為大家不是用同樣方法信奉上帝才打起仗來的。」

　　「那真是太笨了。」卡拉說。

　　這讓我體認到一件事：如果我能教導兒女一、兩個基本處世原則的話，「容忍」將是其中一條。

　　咱們在國家美術館的另一個遭遇，火藥味就沒這麼濃了。當時大夥兒正在欣賞中古時代藝術大師杜契奧的作品，一名神情愉快的少婦走了進來，她一看到威利，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並以活潑輕快的義大利文和黛薇攀談起來。她一面說話，黛薇一面替她翻譯。

　　「她說她兒子長得跟威利一模一樣……」

　　「他有一樣的臉型……一樣的眼睛……一樣缺了門牙……一樣長了對招風耳……」

　　威利摸摸自己的耳朵。

　　「……一樣有雙瘦得像竹竿的細腿……」

　　威利看看自己的腿。

　　「……一樣長了一對大腳丫。」

　　等少婦把話說完了，黛薇才發覺自己到底在翻譯些什麼。可憐的威利聽了這番話，一點兒不覺得受恭維。那友善的少婦捏了一把他的臉頰離開以後，威利說：「我的腿才沒她說的那麼瘦對不對，爹地？」

　　「不，你的腿不瘦。」說完本人便和黛薇齊聲向他保證，他在我們眼裡是義大利最英俊的小男生。

　　我們在席耶納的最後一站是當地的主教教堂。這回，夫妻倆說破了嘴皮才把卡拉、威利拖進教堂。我無意責怪他們，因為他們已經在法國、義大利看過太多聖堂、天主堂、教堂、禮拜堂和祭堂了，當我們提起西斯汀禮拜堂（Sistine ChapeI）的時候，威利還聽成了「第十六間禮拜堂」哩。可是，這會兒老天又下起雨來了，我們只好把大家趕進教堂。進去一看，哇！好美的地方呀！只見主殿和走廊從地板到天花板盡是黑白大理石拼貼而成的斑馬紋，拱廊與圓頂則是漆成深藍色，還貼著金箔星星，地板也鋪滿了馬賽克，甚至十三世紀建築雕刻家尼可拉．畢薩諾已設計的八角形講道壇也以一群實物大小的石獅做支柱。

　　席耶納主教教堂雖非義大利最重要的天主堂，卻可能是最華麗的一座。孩子們高興得都忘我了，尤其在看到號稱是施洗者約翰手臂骨的遺骨，以及立在一旁、由雕刻家唐納太羅為這位聖人所鑄的銅像（猜猜看這兩件東西哪一樣比較吸引他們）。一天下來，大家一致同意席耶納之行玩得痛快淋漓。當黛薇與我發現孩子們不但心甘情願待在一所教堂和美術館裡，而且還樂在其中時，內心都大受感動呢。

　　翌日，我們又發現一座卡拉和威利都很欣賞（簡直是喜歡得有些過頭）的博物館，這回造訪的是醉人的中古山城聖吉米那諾。人稱聖吉米那諾是「托斯卡尼的曼哈頓」，城內擁有十幾座磚造高塔，形成了一道獨特優美的天空線。但此地激起孩子們好奇心的地方，既不是這些高塔，也不是城內優雅的廣場，而是中古世紀刑事博物館。黛薇本來只想到裡頭隨便看兩眼就走，可是威利卻很有技巧地逼得我們非看下去不可。

　　「這裡只是收藏了一大堆刑具嘛。」黛薇一邊讀著櫥窗海報一邊說。

　　威利應道：「我還以為妳希望我們去逛博物館呢。」

　　「平常我是這麼希望，」黛薇說：「但可不是逛這種博物館，這裡展覽的全是害人的玩意兒。」

　　「是啊，但這很有歷史意義呀。」威利冠冕堂皇地說：「妳不是希望我們瞭解歷史嗎？」

　　「這種歷史不瞭解也罷。」黛薇說。

　　「歷史又不是只有好的部份。」威利答。

　　黛薇這下可答不上話來了，我們只好誠惶誠恐地走進博物館，參觀占滿兩個樓層的犯人示眾臺、拷問臺和斷頭臺。那些展覽品顯然是基於某種病態心裡收藏而來的，但收藏者病態的程度還比不上當初發明這些刑具的那些傢伙，可見中古時代的歐洲人（特別是西班牙人和日耳曼人）具有某種施虐的天才。我們在館中看到宗教審判時期遺留下來的尖釘審問椅、斬首斧頭，還有把人直著剖成兩半的鋸子，每件刑具旁邊都配有一幅中古風格的木刻畫，畫中仔細精確地描繪了該件刑具的用途，並沒有給參觀者留下太多想像空間。

　　黛薇無法忍受這種地方，只待了幾分鐘就帶盧卡斯出去了，於是為卡拉、威利解說那些惹人發毛的展覽品的任務便落在本人身上。原以為自己表現得相當稱職，可是等走到一條銹跡斑斑、在適當部位釘滿鐵刺的貞操帶前，我改變想法，甚至心存僥倖地希望這兩個小傢伙不會注意到那可怕的玩意兒，可惜事與願違，他們當然立刻被吸引住了。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呀？」卡拉問。

　　「它叫貞操帶。」我說，心裡希望點到為止。

　　「他們用那東西來幹麼，爹地？」

　　平常我總會設法對兒女說實話，但是眼前顯然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來向一個涉世未深的九歲小丫頭解釋何謂貞操帶。

　　「親愛的，它跟盔甲有點像。」我思索了片刻說。

　　「哦！」卡拉聰明伶俐地說：「這樣打仗的時候私處就不會受傷了。」

　　「大概吧。」

　　「它戴在身上好像很不舒服耶。」卡拉觀察入微。

　　「沒錯，是不舒服。」

　　「那男生戴不戴？」

　　「不，只有女生戴。」

　　「我真高興我們不再戴這種東西了。」說完就歡天喜地又蹦又跳地跑去看下一樣討厭的展覽品了。

　　三個人離開這恐怖之家時，我居然神經脫線的衝著兩個小傢伙問：你們比較喜歡聖吉米那諾的酷刑博物館，還是巴黎的羅浮宮？

　　兩姊弟毫不遲疑地說：當然是酷刑博物館。

　　全家在托斯卡尼度過了六個霉雨霏霏的日子，最後一天下午氣候才轉為暖和乾爽。深秋已至，晚餐時刻，大夥兒看見一輪豔麗的紅日在葡萄園上空掛了將近一小時。第二天一早，我們把行李裝進車廂，準備北上威尼斯。車子先繞過威尼斯外圍，再改搭渡輪直驅威尼斯潟湖對岸的狹長小島黎竇。黎竇島曾經留下了英國詩人拜倫、德國詩人歌德、英國作家渥歐的足跡，至今仍是歐洲最時髦的度假勝地──夏季的時候。

　　我們抵達的時候，夏日早已結束，黎竇形同荒島。這一回，咱們隨身攜帶的旅遊指南總算發揮用處了，大夥兒住進一家名叫「四個噴泉」的可愛小旅館，外觀猶如從阿爾卑斯山搬過來的斜頂小木屋。

　　黛薇與我趁貝蒂和孩子們都休息以後，相偕搭乘水上巴士返回威尼斯享用晚餐。市區擠得水洩不通，讓人幾乎無處踏腳，但威尼斯依然是個浪漫之都。那靜靜滑行的黑色輕舟、運河中閃爍的燈光、空氣裡潮濕的霉味，都為這座城市營造出一股沾染了些許陰沉氣氛的熱情，城裡幾乎每個街角都有情侶在擁吻，我立刻明白為什麼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proust）會寫出「行至威尼斯，我的夢想找到了歸宿」這句話。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旅館餐廳遇到一對來自賓州依麗鎮的同鄉。雖然我沒見過馬克．布萊爾夫婦，但我父親認識他父親，而且依麗鎮是個小地方，雙方免不了有些共同的朋友。事實上，當天晚上這對夫婦要和另外一對來自依麗鎮的夫妻共進晚餐，男方麥可．拉夫林是我高中同窗，所以馬克邀黛薇與我同往的時候，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我和麥可已有二十年不見，但兩人即刻認出對方。本想送上一個擁抱還是什麼的，接著又想起此君現任聯邦法官，上前擁抱似乎不太成體統。眾人一塊兒享用了一頓價格不菲的晚餐，就步行至聖馬可廣場喝睡前酒。這偌大廣場裡的四、五家咖啡館都有自己的管絃樂隊，他們在小表演臺上輪流演奏一首又一首的歌曲，歌聲迴盪在廣場四周。咱們已和家裡那些小野蠻人同桌吃了四個月的飯．今晚卻是在一家威尼斯咖啡館內一面淺酌白蘭地，一面聆賞演奏曲，感覺上可真是文明極了。

　　最後，有個樂團奏起「飛翔」這曲子，那雖是一首老掉牙的歌，但廣場裡每個人（客人連同侍者）全都隨著音樂又唱又擺的。一群被這喧囂聲嚇著的鴿子振翅飛到執政宮上方，在明月之前留下牠們滑翔而過的剪影。

　　我們本來打算在威尼斯流連一陣子，但這麼做顯然不敷支出。此地一杯汽水就要美金十元，上一趟自助洗衣店也要吃掉咱們一百五十元（各位都聽見我說的數字了吧）。因此我們只待了四天，就大老遠地走去碼頭訂開往希臘的渡輪船票了。

　　上回全家從薩丁尼亞到羅馬的途中經過一次坎坷的旅程之後，我可以理解黛薇一定不願再搭便宜的渡輪長途旅行了。不過，碼頭售票處提供了一份印有許多照片的簡介，我們瞧見船上設有乾淨的客艙、寬敞的餐廳，看起來相當舒適，其中還有一張迪斯可舞廳的照片，畫面很像希臘版的美國電影「週末的狂熱」。卡拉對這舞廳極感興趣，我就答應登船第一天晚上帶她去跳舞。

　　出發當天早晨，我們把行李放進一艘水上計程車，火速趕往碼頭。這小船不能停靠在大船附近，因此我們最後那段將近一公里的路程還得靠兩條腿走。不過，這次的經歷與上回在勃艮第的悽慘遭遇（所有行李都散在鐵軌上）相比，可以說是天壤之別，因為這回未曾發生任何事故，大夥兒就身手靈活地走到渡輪。上船報到之後，我們找到自己的艙房，雖然不是特等艙，但每樣東西都清潔實用。一行人剛坐定，卡拉就提醒我記得去迪斯可舞廳，我才想起我答應過要做她的舞伴。

　　舞廳要到晚上十點才開，但是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話要算話。因此大門一開，貝蒂和我就帶卡拉進場。上樓梯的時候，我注意到卡拉（她平常不是十分講究個人衛生的丫頭）竟然不嫌麻煩地穿上了緞子襯衫和天鵝絨褲，甚至還讓貝蒂為她塗上了指甲油。我們三人坐在小小的舞池附近一張小桌邊上喝可樂，聽見節奏強烈的音樂聲四起，還看見一盞鑲著許多小鏡子的球形燈在舞廳四周射出一道道光芒。不過，剛開始那一小時，我們是僅有的幾個客人，後來才見十五、二十名歐洲青少年鬧哄哄地走進來坐下。他們喝了幾輪啤酒後，終於有對情侶開始跳舞，接著又有幾個孩子（多半是女孩）慢慢晃進舞池中。

　　卡拉兩眼盯著他們，不知應該流露濃厚的興致，還是放聲大笑。我問她想不想和我跳舞，她勉強同意。父女倆才跳了一會兒，卡拉立刻臉紅，我們只好回到座位。這小妞一和別人混熟了，就變得十分多話，但在陌生人面前，卻老是羞答答的，所以我猜這是她不願繼續跳的原因。她本來不肯離開座位再跨入舞池，沒想到聽了幾支旋律以後，竟然又自個兒走了出去。只見她前後搖擺了幾分鐘，就漸漸融入歌曲節奏了。當下一首舞曲響起之後，她終於放棄矜持，恣意狂舞。這真是個令人震驚的轉變：前一刻還是個不能忍受別人盯著自己看的傻丫頭，後一刻卻又變得可愛自信。一曲舞罷，有幾名十來歲的青春少女拍拍她的背以示鼓勵。對我來說，那真是憂喜參半的一刻，因為我知道，只要一眨眼功夫，卡拉也將變成少女了。

　　朋友們，時光確如白駒過隙呀！

　　大衛

第十三章

主旨：眾神的秋天
日期：一九九六年十月十四日，星期一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土耳其．庫薩達西（Kusadasi）

親愛的朋友們：

　　搭上渡輪第二天下午，我們經過灰茫茫的阿爾巴尼亞海岸，卡拉和威利一時興起，決定去船上那座寬四公尺半、長六公尺的小池游個泳。此舉相當大膽，因為游泳池並非溫水池，戶外氣溫也只有攝氏十五度左右。由於船上沒有太多娛樂，所以當姊弟倆小心翼翼將腳尖探進冰冷的池水時，至少有四十位身穿厚夾克、厚毛衣的無聊乘客聚集在池邊等他們躍入。兩個小傢伙終於跳進水中，旁觀者立即給予熱烈歡呼，彷彿正在觀賞海洋世界的海獅表演。威利因為太高興得到這種注目了，遲遲不肯離開池子，直到嘴唇發紫才作罷。黛薇與我拿毛巾為兩個小傢伙裹身體時，又有幾位乘客走過來誇他們勇敢，接下來的旅途中，兩姊弟都成了小名人。

　　渡輪終於在希臘帕德拉斯港（patras）靠岸，全家拖著旅行袋穿過碼頭，爬上一座小山，來到一家租車行。在法國和義大利，咱們租的都是車身光亮、性能優良的新旅行車，到了帕德拉斯，黛薇決定省點兒盤纏，卻租到一輛又破又舊、身上漆有紅橙條紋的黑色三菱小巴士。這怪物內部十分寬敞，足以容納十幾名乘客和所有行李，可是車子開上一座小山後，最高時速就掉到四十公里。平常這不成大問題，但我們很快便發現，當你在路上碰到一堆希臘瘋子的時候，車子的速度和靈敏度就很重要了。

　　在正常情況下，出帕德拉斯的公路只有兩條車道（正、逆向各一），可是這並不妨礙當地機車騎士在他們認為必要時闢出第三條車道，而這些人顯然都偏好在超越某個彎道中線時幹這種勾當，因此從帕德拉斯開往奧林匹亞那一路上，我們等於見識了一場恐怖的飆車運動，沿途有許多雙門小轎車和摩托車都以一百四十公里時速從我們車旁呼嘯而過，還有不少大型卡車轟隆隆地直從我們對面駛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才把車身一扭，開回自己的車道。黛薇死命抓著方向盤大喊：「這些人簡直是瘋子！」

　　「我知道。」我也尖叫：「小心那台卡車！」

　　「嘩！它險些撞上那輛小車了。」

　　「黛薇，黛薇！注意馬路中間那台卡車！」

　　「噢，我的老天！它差點把我的保險槓撞飛了。」

　　最後，黛薇打定主意從路肩直駛奧林匹亞，遠離馬路中間那塊飆車場。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有好幾次險些送命。等車子搖搖晃晃開進旅館停車場後，黛薇全身顫慄地說：「今後我絕對不再抱怨義大利司機了。」

　　「最起碼我們的小命保住了。」我如是回答。以當時的情況來說，能夠保住性命，似乎是天大成就。

　　大家恢復鎮定以後，便出發前往奧林匹亞著名的古蹟。這回又和以前一樣迷路，只好涉過一條小溪，穿過一片松林，最後發現來到一處溫暖碧綠的山谷。這幽谷隱匿在一片地勢蜿蜒的丘陵之間，谷中點綴著蒼勁古老的柏樹和枝椏扭曲的橄欖樹。我們看見一堆傾頹的廢墟鋪展在眼前，其中包括幾座白色大理石神廟、數量豐富的古物、一所大型運動場和一座競技場。神廟最初是祭祀大地女神蓋姬，後來又供奉天神宙斯。這裡也是兩千五百多年前史上第一屆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會址，如今只剩若干石徑與廣場、成堆雕鑿過的石灰石、一兩道階梯、幾座承載神廟的平臺，但整片谷地依舊充滿了寧靜祥和、幾近神秘的氣氛。我要卡拉、威利想像，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從雅典前來此處觀賞比賽，史學家希羅多德面對歡呼的群眾朗誦自己的著作《歷史》的情景。

　　「假裝你們住在古時候的希臘，」我說：「而且是自己居住的城裡跑得最快的小孩，每隔四年都會來這兒跟全希臘最頂尖的選手賽跑。」威利很喜歡這主意，因為他跟黛薇一樣腳力不錯。

　　「那我要怎麼來這兒呢？」威利問。

　　「呢，那時候沒有巴士也沒有汽車，所以你得坐馬車或徒步，有時候要走好幾百里路喔。」

　　「那我要坐馬車。」威利說。

　　「等你們到達以後，要在練習場接受幾個星期訓練，然後在宙斯廟前祈禱自己得勝。」

　　卡拉四下張望了一番說：「這裡哪有神廟啊。」

　　「現在是沒有，不過如果妳把那邊那些石頭輪子疊在一起的話，它們就變成支撐一座雄偉神廟的石柱了。」

　　「是誰把神廟弄垮的？」卡拉問。

　　「我待會兒再告訴妳。總而言之，比賽這天，你們要先把身上塗滿油，再光著身體穿過通道走進運動場。」

　　「光著身體！」卡拉和威利同時尖叫，我早知道這句話會吸引他們注意。

　　「是啊，所有男生都得光著身體跑步，只有全身披著盔甲賽跑的戰士例外。」

　　「那女生呢？」卡拉問：「她們也光著身體跑嗎？」

　　「不，她們穿像短裙一樣的上衣。」

　　「我才不要光溜溜的在女生面前跑呢。」威利說。

　　「女生跟男生是分開比賽的。」我答：「男生賽跑的時候，女生不准進場。」

　　「好吧，那我願意跑。」

　　「最後，你們要從運動場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如果你們跑贏了，就會得到一個從山頂那些橄欖樹上折下的樹枝編成的桂冠。」

　　「只有這樣啊？」威利嘆道：「橄欖樹枝？」他想要更貴重一點兒的東西，譬如一袋金子。

　　「好處就在這兒啦，」我答：「希羅多德在他書裡寫過，古希臘人比賽的目的「不是為了得到金錢，而是為了展現優點」。當然啦，如果你們得到桂冠的話，下半輩子大家就得善待你們了，他們甚至會拆掉一段城牆，讓你們風風光光駕著四匹駿馬拉著的馬車回家。」

　　「這還差不多。」威利說。

　　「我懂了，可是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啦？」卡拉說：「這地方好像有過地震，還是什麼災難的樣子耶。」

　　「嗯，希臘人在這宙斯廟裡斷斷續續舉行了一千多年奧林匹克運動會以後，拜占庭帝國的幾個皇帝都信了基督教，他們不希望人民祭拜希臘古神，就下令禁止奧林匹克運動會，還把神廟給燒了。而且卡拉說得沒錯，這兒的確發生過兩次地震，時間大概是在一千五百年前。後來希臘人把神廟大部份的石頭都搬走了，拿去蓋圍牆和別的建築。」

　　我知道卡拉和威利以後可能會忘記我這老爸方才說的每一句話，就想了個方法幫他們記住。「聽著，兩個小傢伙，你們想不想學古代希臘人那樣來個跑步比賽啊？」

　　姊弟倆一致認為這是個妙點子。

　　「那好，我們這就去運動場舉行一場家庭奧林匹克大賽吧。」

　　「這次男生、女生可以一起跑。」威利抱著必勝的信心說。

　　於是，我們穿過一條長長的拱形入口通道，走到這座廣大矩形運動場最底層，四周斜坡從前是觀眾席，現在雖然雜草叢生，但仍保持原貌。聽見一聲「開跑」的口令，卡拉、威利立刻在這西元前七二四年舉行首屆奧林匹克田徑賽的場地展開四百公尺賽跑，連盧卡斯也加入了。雖說現場只有黛薇與我為他們加油，但咱們的吶喊聲與二千五百多年前迴盪在同一座運動場裡的加油聲比起來，可是一點也不遜色。正如大家所料，威利贏得了比賽，我們沒有桂冠和馬車可以頒贈，就讓他騎一趟驢子（是廢墟外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販牽來的）作為獎勵，他雖然不是非常滿意，也只好乖乖接受。

　　「我下半輩子大家都要好好對待我喔。」威利跨上那匹低矮的坐騎宣稱。

　　「呢，要大家在你下半輩子都善待你，也許辦不到。」我說：「不過至少今天以內都可以。」威利同意這還算公平。

　　次日一早，我們又出發去雅典。這回，路上交通仍是十分恐怖，黛薇不想為了搜尋咱們那家小旅館再去四處亂繞，我們便招來一輛計程車，付了二千五百德拉克馬（希臘貨幣單位，約合美金十元）請司機在前頭帶路。這未嘗不是件好事，因為那家旅館座落在辛塔格瑪（syntagma）區某條後街一棟不起眼的小樓裡。

　　旅行到現在，我始終堅決贊成住廉價旅館。當各位和咱們一樣有過長途旅遊的經驗後，就會發現即使是住平價旅館，花費也會積少成多。但我們在雅典證明了一件事：太過儉省，很可能住到水準極差的地方。咱們那家雅典旅館地點還算不錯，離衛城和鬧區普拉卡（Plaka）都近，可是房裡卻有半數電燈故障，浴室也小得可憐，而且相信我，各位絕不會想在那兒用餐。更糟的是，光顧這家旅館的人幾乎清一色是大學生，更有一票喜歡參加派對的丹麥男生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還在樓梯間裡唱歌唱到凌晨三點。我本來打算去找管理人員發頓牢騷，可是算算咱們付的房錢，料想我們恐怕占不了太大優勢。

　　總之，由於夜裡吵得不可開交，當我們準備爬上衛城的時候，大家都沒什麼活力了。

　　「衛城」在希臘文裡是「高城」的意思，而本人直到站在它的陰影下，才知道它高到何種程度。卡拉想到要登上一座有五十層樓高的山頂去看「一堆垮掉的神廟」（這是我引用她的話），顯得特別意興闌珊。

　　我說：「至少這幾天我們還沒帶你們上過任何教堂或美術館。」

　　「說的也是。」她答：「可是現在你們又想帶我們去看一堆再也站不起來的建築了。」

　　這小妞回想起聖彼得教堂和羅浮宮，開始覺得那兩個地方還比較好看。撇開此類抱怨不談，全家旅行到現在，卡拉和威利倒是都表現得像一流健行者，因此我們很快就帶著綁在娃娃推車裡的盧卡斯超越過停放在接近山頂的一輛救護車，那救護車是為了累得不成人形的遊客準備的。

　　到了寬廣的衛城入口外，有位不修邊幅、頭戴芝加哥公牛隊帽子的老嚮導立刻迎上前來，表示願意帶我們遊覽「高城」名勝，費用二十美元。此人自稱尤格斯，在衛城擔任嚮導已有三十餘年，對當地歷史瞭若指掌，如數家珍。他帶我們參觀前人走私食物和飲水的秘密通道，解釋古人如何以雕刻技術巧妙地修正帕德嫩神殿那些石柱的線條來創造視線上的錯覺，還追述一六八七年威尼斯揮軍直攻帕德嫩神殿，並引爆大量土耳其火藥把屋頂炸掀的慘痛事蹟。

　　尤格斯一提到土耳其人，就說不出幾句好話，因為若干世紀以來，土耳其人始終是希臘不共戴天的仇敵，不過這老先生還是把大部份最尖酸刻薄的批評留給希臘政府官員。我們在衛城參觀沒多久，就發現約有一半時間是在聽他剖析歷史，一半是在聽他吁嘆希臘政客的腐敗。其中有些評語還挺煽情的，幸好孩子們沒有完全聽懂他的口音。

　　比方在討論秘密通道這類單純的話題時，他開口即說：「這就是古希臘人偷派間諜潛入敵軍營地的方法。」閉口則說：「古代人當然只能靠賄賂、偷竊來解救自己的城市，現在這些只懂行竊的政客卻單單為了填飽自己骯髒的口袋而跑去幹送紅包、偷東西的醜事。」

　　當我們天真地問起希臘正在進行的帕德嫩神殿和雅典娜神廟這兩大備受矚目的修復計畫時，嚮導先生又滔滔不絕花了十分鐘批評前任文化部長瑪琳娜．梅可麗和她手下那幫惡賊，還高談闊論他們如何竊取所有經費，把可以大撈一票的工程合約留給自己的朋友。

　　最後，我們不得不擺脫尤格斯的糾纏，靠著手上僅有的那本旅遊指南自行探路遊衛城。當地不僅擁有氣勢非凡的神殿，從高地看下去的景觀也令人驚心動魄，遊客可直接俯視酒神劇場，一座可容納一萬七千觀眾席的場地，首演過索孚克利斯、伊斯奇勒斯、亞里斯多芬尼斯等早期雅典雅劇作家的劇本，也能看到更遠處的古代集會場──哲學家蘇格拉底與學生辯論的地方；最特別的還是可以縱覽北、西、南三面都伸向薩羅尼克灣的雅典城全景。很難想像這座文明搖籃直到十九世紀中葉以前，仍是一塊由土耳其統治、僅有數千居民、早已被人遺忘的閉塞地區。雖然尤格斯一看到雅典現況就滿腹牢騷，但今日雅典仍是個朝氣蓬勃的都會，充滿了古意盎然的名勝、熙攘熱鬧的廣場、食物精緻的餐館、環境清幽的街坊。

　　黛薇與我在雅典遇到一件非常刺激的事，當時我們走在一條人潮擁擠的大街，看見五、六名警察在向路上每輛機車招手，要他們到路邊停車，接著至少逮住二、三十名騎士，給所有人都開了罰單。不知什麼理由，黛薇忽然覺得這是個精采畫面，認為我應該拿相機照下來。

　　「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我說。

　　「你就照嘛，那會是一張很棒的照片啦。」

　　「相信我，黛薇，警察可不喜歡別人替他們拍照。」

　　「喔，他們不過是交通警察罷了，沒人會在意的。」

　　「好吧。」我默默推翻原來的想法（比黛薇的判斷來得正確）說：「只拍一張哦。」

　　說完便靠上前去找個好角度匆忙照了張相，抬頭一看，卻見一名塊頭相當高大的希臘警伯就站在近處。

　　他開口對我咆哮，說的全是希臘文，但我很快聽懂了他的大意，他要我的相機，至少想拿走底片。那捲惹上麻煩的底片裡面有咱們暢遊衛城的所有照片，我可不希望失去它，遂出自本能地把相機背回肩上，再用世界通行的投降姿勢高舉雙手慢慢後退。那位警伯顯然很滿意這誇張的屈服動作，就勉強放我一馬了。

　　「這件事有點刺激得過火了吧。」我對黛薇說。

　　「喔，他又沒要對你怎樣，只想嚇唬嚇唬你而已。」

　　「好吧，如果沒這樣，算他得逞。」我說，心臟還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哩。

　　待在雅典最後一個早晨，我們全家天未亮即起床，準備去雅典西南方的派里馬斯港，趕搭清晨六點開往米科諾斯島的渡船。這艘中途在西洛斯和提諾斯兩座小島停留的渡船可真是熱鬧，只見一支捧著長頸絃琴的樂隊正在彈奏傳統希臘音樂賺幾枚銅錢，乘客們都在高聲交談，形形色色的小販也在乘客間穿梭，扯著嗓門叫賣食物、紀念品和安神念珠，盧卡斯說是「煩惱豆」。

　　我們繞著浮在碧藍大海上的幾座小島行駛了六小時，才在神話故事裡經常提到的米科諾斯島上岸。大夥兒叫到一輛計程車，走了三、四公里才抵達旅館。那雖是一條地面不平的窄路，四周又是光禿多石的山丘，但是每轉過一個大彎，眼前就出另一幅水面遼闊的藍色愛琴海美景，島上每戶住宅、每座教堂、每家商店都是白色的灰泥屋，門窗則漆著鮮豔的紅、橙、黃、綠、藍等顏色。

　　我們住的地方座落在一大片社區公寓裡，社區是由數百戶這類小白屋組成，所有房子加起來可輕易容納一千名房客，不過現在除了一個管理員和三位相當高個兒的雅典女士，社區空無一人。事實上，全家很快就發現我們可將島上大部份地方據為己有，因為當地不僅少見著名的風化區或夜生活，而且除了有兩天下午瞧見一艘遊輪駛進港口之外，連主要村落都不見遊客蹤影，可見米科諾斯島是個不折不扣的夏季度假勝地，難怪十月中旬幾乎沒有觀光客出現（只有我們這種消息錯誤的阿呆例外），而我們很快就明白了箇中原因：除去白天裡的幾小時，秋天的米科諾斯是個相當寒冷多風的島嶼。

　　這並不表示全家玩得不愉快。咱們開著一輛租來的小車遊遍全島，光顧了幾家可愛的小餐館，而且往往是僅有的顧客。黛薇和孩子們還去海邊那片土壤貧瘠的山間騎馬，幾個小傢伙都愛上四處出沒的貓咪、驢子，還有身高一百二十公分、隨意在港邊餐館穿進穿出的粉紅鶴鵰。

　　後來我們甚至在島上一個極負盛名的海邊天體營「樂園」（paradise）消磨了一個頗為刺激的午後。起先我還擔心小蘿蔔頭們看見一堆赤身露體的大人在沙地上嬉戲，會指著他們咯咯傻笑，但這念頭純屬多慮。因為第一，那兒並沒有太多天體愛好者。第二，海灘做了相當不錯的區隔；中央區保留給覺得光著身子太糗（或太冷）的家庭和其他遊客，遠端那塊海灘闢給全裸人士，分隔兩區的一段則是劃給上空者。雖然偶爾會有某個一絲不掛的成人經過家庭區，不過咱們家小鬼很少去注意他們。

　　下午三、四點，一輛滿載亞洲觀光客的巴士在此停車，那些遊客的反應恐怕就不一樣了。這旅行團裡的男士都穿著卡其短褲、翻領上衣，他們起先還跟太太、女友待在保守的中央區，後來紛紛決定要到狂野奔放的那頭走走，而且是每隔幾分鐘離開一組人，免得旁人誤以為他們是一大票偷窺狂。這些傢伙走到裸體區後，臉上表情簡直和網球場的觀眾沒兩樣。各位大概可以猜到，米科諾斯這海邊天體營準是他們此行一大賣點。過了約四十五分鐘後，整支旅行團突然集合離去，搞不好是去更加狂放的海邊天體營「超級樂園」哩。

　　米島之行即將結束前有一天，全家人再度擠進租來的小車，尋訪位於北海岸的一家特別小餐館。島上山路只有單行道那麼寬，走了沒兩分鐘，我們就發現自己卡在一輛載滿電線桿的老爺卡車後頭。卡車每走二十公尺停車一次，每回停車，便有兩個傢伙跳出駕駛座，從車後拉出一根電桿滾到路邊，再爬進車裡，接著再開二十公尺，重複原先的動作。

　　看這兩位老兄重複同樣步驟，看了約莫十分鐘後，我發現自己有了一大轉變：沒有抓狂。我意思是說，本人居然受得了以八公里時速跟在一輛卡車後頭，每三十秒就停下來一次，既無法超車，不能掉頭，也看不到馬路盡頭這種事兒。同樣情況若發生在四個月前，恐怕我早已瘋掉，現在卻不覺得厭煩。

　　另外有一天，我們訂了船票準備去附近的狄洛斯（Delos）島，船一個小時後才開，我們接受售票員建議，前往附近咖啡館趕吃一頓早餐。侍者磨蹭了老半天才把食物端來，害我們不得不在吃完這頓早餐和錯過那班渡船之間做個選擇。如果這情形發生在四個月前，我也會緊張萬分，但此刻咱們是在米科諾斯島上啊，本人遂緩步回售票處詢問售票員：我們能否隔日再搭船。「沒問題，」她查驗船票說：「反正我也忘了在船票上寫日期。」

　　我想這些小事在在象徵，本人終於徹底脫胎換骨，擺脫了過去那種缺乏耐性、經常安排太多事務、像無頭蒼蠅似忙裡忙外的度日方式，而比較喜歡活在當下、逆來順受的生活態度了。這是個令人欣喜的轉變，也可以說是一種更健康、更合理的心態，而我要告訴各位：您不需要下任何重大決心或做任何重大努力，就可以辦到。當各位帶著三個小蘿蔔頭旅行過一段時日後，就會習得一個道理：別把速度和效率列入旅遊計畫，事先安排的行程注定會被破壞。當卡拉、威利要上洗手間，盧卡斯肚子咕嚕叫的時候，情況正是如此，整個行程便得暫停。如果我不能接受現實，可能就要大動肝火；若是可以接受，也就能夠學會容忍各種意外和延誤：例如班機被取消、預訂的旅館泡了湯、在米科諾斯島的一條小山路上連續幾小時卡在一輛卡車後頭。我明白此種散漫態度在商業世界裡沒有多大用處，但在旅行的時候卻是妙用無窮，說不定在日常生活裡也相當受用。

　　當然啦，米科諾斯島肯定是世界上培養散漫生活態度的最佳地點。不知是因為咱們在此地的旅遊經驗具有代表性，還是因為遇到旅遊淡季的緣故，我們發現島上居民個個都很閒散、慷慨、親切、可靠。我們訂不到開往薩摩斯島（Samos）的船票，咱們的公寓管理員居然表示我們可以免費多住一天。我們忘了給租來的車子加滿油，租車行老闆也說：「沒關係啦，只要以後回來看看我們就行了。」有一回，我以為身上攜帶的希臘錢幣不夠支付午餐帳單，餐廳老闆卻說：「等你明天有空再拿來就好。」一言以蔽之，我們發現這個蕞爾小島是紓解現代生活壓力的最佳補帖，還發誓有朝一日要舊地重遊：最好是在天氣暖一點兒的時候。

　　也許是希臘人與土耳其人互相仇視的緣故，又或者是咱們靠撙節開支的方式出外旅行的關係，總之我們似乎無法訂到從米科諾斯島開往土耳其庫薩達西港的渡船。島上旅行社對土耳其所知不多，渡船售票口張貼的地圖也把土耳其那塊地方畫上一片空無一物的黃褐色。最後，黛薇提議我們搭乘半夜開往薩摩斯島（離土耳其海岸很近）的渡船，到那兒再碰碰運氣。果然，薩摩斯島港邊的確有個可以訂到開往庫薩達西小船的售票口。我臨時想起一件事，便詢問售票員：貝蒂持用的瓜地馬拉護照在土耳其通關時會不會出問題。

　　「絕對沒問題啦，」他自信滿滿地說：「只要給鈔票，人人都可以入境。」

　　「你確定嗎？」我問：「我們在雅典的時候曾經試著打過幾次電話給土耳其大使館，結果都沒打通。」

　　這售票員看來是個通情達理、經驗豐富的人，因此他說的話聽了教人放心。直到土耳其邊界警衛扣留貝蒂的護照，還說要將她遞解出境的時候，咱們才發覺不是這麼回事兒，詳細情形且待下封信再告訴各位吧。

　　祝福大家。

　　大衛

第十四章

主旨：你老婆不愛你
日期：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九日，星期六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土耳其，伊斯坦堡

親愛的朋友們：

　　咱們一跨出停在土耳其庫薩達西港的小船，本人就知道接下來的事兒不妙了。只見其他乘客都在拼命推擠，想在通關口找好位置，幾個招攬顧客的傢伙正將老實的觀光客帶往廉價旅社，有位穿著便服的仁兄還以二十美元（他只接受美金）的價錢兜售簽證，而旅遊指南上說，那些簽證應該只要美金五元。

　　我們像往常一樣排在通關口最後頭，待全家終於挪到隊伍前面，才發現驗關者是位表情嚴肅、留著短鬍、略通英文的土耳其軍人。我把咱們那一小疊護照遞過去，他立即在五份美國文件上蓋了章，但是一見貝蒂那本瓜地馬拉護照，臉上卻劃過一絲揶揄的表情。

　　「這是什麼啊？」他像抓著一條臭魚似的舉起那本紅護照。

　　「我們的朋友是瓜地馬拉公民，也是美國永久居民。」我指著貝蒂夾在護照裡的綠卡說，心想這傢伙以前鐵定沒見過瓜地馬拉護照，那張綠卡對他來說也不具任何意義。

　　「她不可以入境。」他說得斬釘截鐵。

　　「我們搭的那艘船已經回薩摩斯島了。」我力持鎮定說：「所以她哪裡也去不成啊。」

　　「她不可以入境。」他再說一遍。

　　不諳當地習俗的我聽了立刻向一名積極拉客、熱心想收容我們的年輕人詢問：這問題可否用一張五十美元新鈔打發。

　　「恐怕不行，朋友。」他說，還勸我試都甭試。

　　「那就請你幫我問問這位海關先生，我能不能和他上司談談。」

　　年輕人和那軍人以土耳其語交談了幾句，本人就被帶到另一個櫃臺，在那兒見著一名英文相當流利的女性海關人員。我把咱們遇到的問題解釋了一番，她露出一副同情的態度，但是卻說除非等到安卡拉海關總署早上開門，否則她愛莫能助，這段時間，貝蒂還是得回希臘。我不敢想像萬一當天晚上沒有船隻返回薩摩斯島，會發生什麼事，我也不認為在當地廉價旅館留宿一夜，有何吸引人之處。

　　「我有個建議。」本人對那位海關說：「貝蒂沒有護照，什麼地方也不能去，對吧？那麼您何不把護照扣留下來，我們就在城裡的旅館過夜，您也可以明天早上再打電話去安卡拉，這樣不但不必拆散我們，我們也不用全部一起回希臘了。」

　　不可思議的是，她居然同意了，貝蒂也獲准進入土耳其啦！至少是在第二天上午十點以前。我趕緊趁女海關改變心意前把大家推到通關口外。出來以後，貝蒂問：「不知道接下來我會發生什麼事？」

　　「妳看過《午夜快車》這部片子嗎？」我提起七十年代一部電影說，演的是一名美國人被關進土耳其監獄的經過。

　　「一點兒也不好笑。」貝蒂說著打我一下手臂，笑得渾然忘我。

　　「說正經的，」我說：「我想不是安卡拉海關總署通知這些傢伙讓妳入境，就是我們買張去蘇黎世的機票給妳，週末再到那兒和妳碰頭吧。不管是哪個結果，妳都會順利度過的。」

　　貝蒂露了個大舒一口氣的表情。由於能夠出關實在太教全家高興了，因此我們根本沒怎麼注意方才那位狡猾的觀光旅客已經夥同一名獐頭鼠目的司機，安排我們進入一輛破舊的雪佛蘭箱型車了。司機應我們要求把我們載到奇斯梅特旅館，但黛薇有些看不懂他寫的帳單。等他把車開走以後，我就問黛薇付了多少車資。

　　「兩百萬里耳（土耳其貨幣單位）。」她答。

　　「兩百萬里耳？折合美金是多少？」

　　「不知道，讓我算算看，九萬七千里耳可兌換一塊錢美金。」

　　「真的啊？九萬七千里耳？」

　　「所以兩百萬除以九萬七等於……剛好美金二十塊出頭。」

　　「以四分鐘車程來算，這有點不合理喔。」我說。

　　「是啊，你說得對，我要問問旅館門房應該付多少錢。」

　　門房向我們證實，咱們付的車錢大概是一般行情的五倍。更過份的是，奇斯梅特旅館已無空房，所以我們得再搭輛計程車去附近另一家旅館。司機只收我們四十萬里耳，那家旅館住一晚上也只要八百萬里耳（將近八十五美元）。

　　隔天早上，我從箱底挖出唯一的一件西裝上衣和一條領帶，又取出本人替《舊金山紀事報》寫的一篇家庭遊記。我不知道這報紙對土耳其海關有多大吸引力，但是心想拿給他們瞧瞧，總沒什麼壞處。

　　到了港邊的移民局辦公室後，本人就坐在角落等我前一天晚上見過的那位女海關把電話講完。她走過來對我說：「我打過電話去安卡拉，也發了傳真，可是還沒收到回音。」

　　噢！不，我心想：這下不是我們要被卡在庫薩達西好幾天，就是貝蒂要被踢出土耳其了。

　　沒想到女海關卻接著說：「所以我認為這是他們的問題。」接著就在貝蒂護照上蓋了個章交還給我。

　　我趕緊用破爛的土耳其話說了聲：「感激不盡。」

　　她笑著答道：「不用客氣，代我問候你那位從瓜地馬拉來的朋友。」

　　黛薇責怪自己竟被庫薩達西那名土匪計程車司機敲了竹槓，我勸她別放在心上，那不過是樁損失十五塊錢的小事罷了，但她決心不再受騙上當，因此十分賣力地跟另外一個載我們北上艾菲塞斯城廢墟的可憐司機還起價錢來。

　　西元一世紀時，艾菲塞斯或是土耳其人稱的艾菲斯，地處小亞細亞交通要道，是羅馬帝國的重要前哨，居民人種複雜，有愛奧尼亞人（古希臘民族之一）、猶太人、羅馬人、埃及人。耶穌門徒保羅曾於此地宣揚基督教，有些宗教權威（尤其是天主教）還相信，聖母瑪麗亞在當地山間一座小屋裡度過餘生。艾菲塞斯也是世界上保存得最好的羅馬都市之一，只要發揮一點想像力去城中的「聖道」（Sacred way）走一回，感覺上就像穿越時光迷霧，進入羅馬帝國的輝煌時代。

　　在希臘、土耳其遊歷過兩週的卡拉和威利此刻見到古蹟的感覺，當然又和他們參觀義大利中古教堂的感受相差無幾。不過艾菲塞斯仍有一些可激發他們想像力的名勝，大劇場（Great Theater）即是他們喜愛的地點之一。這座劇場已有兩千年歷史，可容納二萬五千個座位，今日仍用來舉辦音樂會。我們的導遊是位名叫艾澳．古寶特的退休古物學教授，他告訴我們劇場的傳聲效果極好，大夥兒決定親自一試。卡拉、威利爬上圓形劇場第七排座位，果然聽見我們在下面的舞臺（與他們隔了數十公尺）輕聲交談的聲音。

　　但是卡拉和威利最情有獨鍾的地點，無疑是西元一世紀的公廁，這座古代最早的男廁，一次可容納十五名光顧者，裡頭的大理石馬桶座（形狀和現代馬桶類似）多半還在原處。而比較吸引我們幾個大人的地方，則是連繫城內著名的賽爾塞斯圖書館和公共妓院的那條秘密通道，它為「求知的慾望」一語賦予了新義。

　　夜幕低垂，大夥兒來到城東的阿凱迪恩大道，這是條大理石鋪就的寬闊街道，一度從大劇場直通城邊熙來攘往的港口。古寶特教授告訴我們，當年羅馬將軍安東尼和埃及豔后克麗奧珮屈拉從亞力山卓港（Alexandria）前往羅馬時，曾在艾菲塞斯停留，還在這些大理石上走過，遊客不難想像他們率領一支隊伍浩浩蕩蕩進城的壯觀場面。

　　卡拉像平時一樣好奇，想知道這麼偉大的一座城市是怎麼變成廢墟的。「是不是像奧林匹亞那樣發生過地震？」她問。

　　「這回不是！」我告訴她：「艾菲塞斯之所以荒廢，是人為疏失造成的。」

　　「什麼意思啊，爹地？」

　　「連接艾菲塞斯和大海的那條海峽在過去幾百年裡漸漸積滿了泥沙，而且沒有人把泥沙打撈起來，最後港口終於被泥沙堵塞，海岸線也離這城市越來越遠，貨船沒辦法把貨物送進港口，使得艾菲塞斯損失了大部份貿易。」

　　「我懂了，可是那樣並不會把建築物搞垮呀。」卡拉說。

　　「的確如此，後來這裡又發生了別的事情。」

　　「什麼事呀？」

　　「羅馬帝國的國力衰弱以後，就沒辦法再保護像艾菲塞斯這樣的前哨港了，後來有一群叫做哥德人的戰士從南邊的黑海進攻這裡，他們搶奪城裡的東西，還破壞古代世界七大奇觀之一的偉大神廟，艾菲塞斯的市民慢慢都跑走了，這個城市也被流沙埋沒了。」

　　「那是誰把它挖出來的？」

　　「是一群叫做考古學家的人，他們挖掘古老的城市，尋找可以讓他們瞭解古代人是怎麼生活的線索。」

　　「他們也會去尋寶嗎？」

　　「有些人會，但大部份人是去追求知識。」

　　雖然威利聽了有些失望，但我還是得說，這座土耳其濱海古城仍是讓吾家兒女認識古代世界奇觀的最佳地點。

　　離開艾菲塞斯途中，黛薇、貝蒂隨孩子們走進一間紀念品小舖，我也鑽進一家土耳其地毯店，這地毯店刻意開在許多同類商店的入口處附近，以便剝削容易上當的觀光客。我認為每個人在選購紀念品時，都有自己獨特的弱點。黛薇的弱點是手繪陶器，她到任何地方，總會挑選某種類型的陶壺、陶罐或陶盤。我的弱點則是東方地毯，店家只要拿條上頭編有紅黑部落圖案的手織地毯在我面前晃兩下，本人口袋裡的鈔票就會自動跳出來。地毯店老闆娘是個中年婦人，看得出來是這一行的老手，而且鐵石心腸，一眼就能看穿哪個顧客性格軟弱。

　　黛薇過來找我的時候，老闆娘差點兒就把一張價格偏高、面積三乘五尺的阿富汗地毯脫手給我了。

　　「妳覺得這地毯怎麼樣？」我問黛薇。

　　「不錯啊！」她說：「可是我想家裡儲藏室已經擺了三條很類似的地毯了，你不會想要一路上都帶著它去伊斯坦堡吧，對不對？」

　　「不，我不想帶著它。」語罷就轉頭對老闆娘說：「抱歉，我還是不買這地毯好了。」

　　老闆娘發現即將到手的獵物竟然在最後一秒鐘被人搶走了，立時大發雷霆：「這地毯有什麼問題呀？你為什麼不想要了？」

　　「聽著！」我說：「我內人說我們不需要它，如此而已。」

　　但事情可沒這麼單純，只聽那老闆娘一個勁兒地對我又吼又叫，黛薇與我從店裡退出來以後，她還追到貝蒂和孩子們正在等我們的大街上。

　　「你老婆不愛你啦。」她對我嚷嚷。

　　「什麼？」我說，同時注意到孩子們都聽見那句話了。

　　「你老婆不愛你啦，她只要你的錢。她不希望你花錢買地毯，想把錢都留給她自個兒。」

　　「她在說什麼呀，爹地？」威利問。

　　「她只不過是個瘋女人而已，親愛的。她生氣是因為我不買她的地毯。」

　　「她不愛你！」那女人繼續吼道：「她不愛你，她外頭有男人啦！」

　　聽了這項指控，卡拉和威利的表情都有些錯愕。

　　「她才沒有。」我對兩姊弟說。

　　「我知道。」卡拉說。

　　我心中暗忖：要向這貪心的婆娘解釋黛薇過去四個月來天天二十四小時都和我黏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勾搭上別的男人這檔事，恐怕是白費唇舌，於是乾脆告訴她：「您知道嗎？這位女士，您實在需要改進您的推銷技術囉。」

　　這話只是火上加油，因此我們朝車子離去的時候，還聽見她衝著我們大呼小叫。

　　結束這樁不愉快的交易後，我們就開車北上伊茲米爾城（Izmir）。伊茲米爾一度是世界貿易重鎮，一九二三年曾經遭到逃避土耳其英雄阿塔圖克（Atatdrk，即土耳其國父凱末爾）追擊的希臘軍隊焚燬，而變成今日這個既現代又呆板的都市，雖然擁有通衢大街、辦公高樓，卻少了些歷史趣味。不過，這兒仍是轉搭開往伊斯坦堡特快巴士的最佳中途站，更棒的是，黛薇有張當地希爾頓飯店的半價優待券。

　　當我們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希爾頓飯店豪華氣派的大理石會客廳時，卡拉臉上劃過一種喜不自勝的表情。在希臘、土耳其旅遊期間，我們一直都住差強人意的旅館，卡拉顯然十分渴望住進某家帶點兒歷史情調的高級飯店。她那興高采烈的模樣實在太動人了，因此我們捨棄慣例，不去附近廉價餐館用餐，而允許她做她最喜歡的一件事請旅館將食物送到房間享用。

　　翌日，我們天還未亮就起床搭乘巴士去伊斯坦堡，各位大概以為在土耳其坐上九個鐘頭的巴士，是趟折騰死人的煎熬吧；不過那輛巴士開著冷氣，而且有許多活動臥椅和伸腿空間，還有一位定時遞送咖啡、點心的車掌小姐。據我估計，咱們家三個小蘿蔔頭為了撈本，吞下了不少餅乾和汽水。要不是前面那架電視機放映的土耳其肥皂劇畫面模糊，這趟旅行幾可稱得上十全十美。

　　幸運的是，我們並非全程經由高速公路進入伊斯坦堡。黃昏將至的時候，巴士開上一艘小型渡船。渡船撲撲撲地越過馬爾馬拉海（Sea of armara），進入分隔歐洲與亞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這趟短程水路之旅讓我們得以長驅直入拜占庭（伊斯坦堡的舊稱），從近距離欣賞伊斯坦堡那片浮在雲霧中的圓形屋頂和清真寺尖塔構成的夢幻美景。此種欣賞方式曾在一千多年前打動過不少遊客的心，一千年後的我，內心亦為之澎湃激盪。

　　那如夢似幻的景象還讓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使我想起同類景物曾經出現在兒時（當時我才九歲、十歲）一本書的封面上，書名叫做《李察．哈里伯頓世界奇觀大全》，是寫給兒童看的一本世界遊記，並以淺白易懂的文字搭配粒子很粗的黑白照片，將世界各地的奇異風光介紹給小讀者。童年時代在老家床上翻閱此書之際，從未夢想過有朝一日我會親眼目睹書中提到的地方。三十年後的今天，我與兒女同遊，親身體驗了一場真實經歷，而非置身夢中情境。

　　巴士在伊斯坦堡停了幾站，當車掌小姐問我們要在哪一站下車時，我們才發現大家毫無概念。幸好在車上遇到一位親切的土耳其裔美國女子，遂將咱們準備下榻的旅館名稱和地址拿給她看，她立刻安排我們轉乘兩輛計程車，並交代司機載我們穿過阿塔土爾克橋，進入古老的蘇丹阿米特區。

　　計程車停在聖索夫亞潘西雍拉里旅館的大門前，這是目前為止我們見過的最富麗堂皇的旅館，共由七、八排十九世紀樓宇組成，所有屋舍都建在托普卡皮宮（Topkapi Palace）和聖索菲雅（Ayasophia）教堂（查士丁尼大帝（Emperor Justinian）於西元第六世紀勒令興建的大教堂）之間那片鵝卵石巷弄。總之，我們儼然被夾在拜占庭帝國和鄂圖曼帝國這兩大強權之間，二者都將伊斯坦堡造就成西方世界最強盛、最具影響力的城市，還讓這地位維特了一千多年不墜。

　　我們一搬進佈置得古色古香的房間，內有古銅家具、玻璃檯燈、土耳其地毯，就決定晚上要出門去街上逛逛。夜色中的聖索菲雅教堂被汎光燈照得通體光明，不但凸顯了優美的建築形式，也襯托出一群海鵲姿態優雅地盤旋於教堂圓頂和尖塔之間的畫面。教堂對面有座打了燈光的巨大噴水池，水池背後則是氣勢宏偉的藍色清真寺。大家逛了一陣，貝蒂帶孩子們回旅館，我們夫妻便沿著黑暗的窄街漫步來到金號角峽灣（Golden Horn）與博斯普魯斯海峽交會的海口，瞧見漁夫們正在加拉塔橋（Galata Bridge）的陰影下烤他們捕獲的魚，行人們則在伊斯坦堡隨處可見的渡船之間來回穿梭。

　　我們走上加拉塔橋，想找個理想點兒的位置欣賞舊城。一回首，正好瞧見一勾銀月升起，高掛在大蘇雷曼清真寺（建於十六世紀）的屋頂上。在美妙的剎那之間，我們仰望點點繁星，佇立在這亞洲與歐洲、伊斯蘭世界和基督教世界的交會處，那是個充滿了豐功偉績、陰謀權術、綺麗幻想的地方。如果說這世間還存在著一個浪漫迷人的氣息勝於他鄉，那麼我們已經找到它了。

　　在聖索非雅教堂陰影籠罩之下的旅館裡過夜，固然有它的好處，但「晚點兒起床」這項可沒包括在內。原因是每天剛破曉，城中清真寺召喚信徒禱告的聲音，就像回教真主阿拉親口說話似的從我們窗外的擴音器傳出。一聽見這神聖的叫喚聲，就意味著我們經常得起個大早，而咱們天天早起的收穫，是在此擁有各種視覺、聽覺、嗅覺上的感官享受。

　　聖索非雅教堂雖非新奇特異的場所，卻是我在伊斯坦堡最喜歡的去處。一入中庭，就驚訝地發現這座擁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教堂被大量扶壁、涼亭、墓碑，以及像夾鼻眼鏡似的搭在側面的附屬建築給包圍了。穿過了層層建築後，又發現自己站在一排從地板至天花板皆以七彩大理石板裝飾的寬廣走廊間。置身其中，的確容易讓人對拜占庭帝國產生思古之幽情，而我們直到穿越第二排走廊進入主殿以後，才明瞭這座教堂是何等金碧輝煌，只見主殿有塊面積抵得上現代運動場的空地，四壁貼滿了大量鑲嵌玻璃和素面馬賽克，還掛了幾塊高約十公尺、刻有蒼勁回文的盾牌。

　　與我們頭頂相距數十公尺高的地方，有兩座半圓形屋頂，最頂端則是巨大的中央圓頂。聖索菲雅大教堂初建於西元五三七年，當時人人以為它的圓頂一項不可能完成的工程技術。事實上，過去這些年間，它曾倒塌過四次，但每次都重建，今日仍是個令人敬畏、象徵天堂的建築物。拜占庭史學家普羅科匹厄斯曾經描述這圓頂看起來「不像建築在堅固的基石上，而似以一條金鍊自天堂懸吊而成。」查士丁尼大帝初次步入這座教堂時，也曾雙膝跪地吶喊道：「噢！所羅門王，我已超越你！」

　　總而言之，要說世上真有一座燦爛奪目得無與倫比的老教堂的話，那就是聖索菲雅教堂了。我們穿梭於鄂圖曼時期的大吊燈、拜占庭時期的聖者像，以及過去數百年來點點滴滴、層層疊疊加蓋上去的無數珍貴建築結構之間，發覺每個角落都令人嘆為觀止。比較起來，羅馬的聖彼得教堂似乎比聖索菲雅教堂更像基督教會總部。

　　不過，聖索菲雅教堂絕非從我們的旅館步行範圍內唯一引人入勝的去處，藍色清真寺也是一項偉大的建築成就。蘇丹阿米特曾經試圖以這座清真寺與查士丁尼大帝的建築傑作一較長短，可惜並未成功。擁有精心修剪的庭園、佈置精美的閨房、上等瓷器收藏品的托普卡皮宮也是伊斯坦堡值得一遊之處。當我們一家大搖大擺走進伊斯坦堡大市集建於十五世紀，堪稱今日所有購物中心之鼻祖，共有四千多家珠寶店、地毯店、雜貨店的時候，咱們家孩子那股興奮勁兒，各位恐怕只能揣摩想像了。

　　這一番敘述，並不表示伊斯坦堡完美無缺。當地的食物雖然普遍來說都很便宜，但往往也很難吃，而且城裡每處觀光勝地都充斥著猛拉生意的小販，他們總是不停地拿小玩具和亂七八糟不值錢的東西來煩人。另外，本人還發現一個相當諷刺的現象：此地堪稱世界上最不適宜購買土耳其地毯或任何昂貴商品（有可能是仿冒品）的地方。還有，去城裡逛街的時候，「伊斯坦堡」這首討人厭的曲子老是鑽進遊客的腦子。

　　除此之外，伊斯坦堡也可謂咱們目前到過的城市裡最令人陶醉的一個。當我們站在金號角峽灣旁告訴兒女，拜占庭帝國最後一位皇帝為了躲避征服者梅密特的砲船，曾經企圖以一條巨大的鐵鍊封住海口，最後卻功虧一簣這故事的時候，覺得真是一大樂趣。托普卡皮宮也是個極適合追述土耳其人如何征服世界，從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一路攻到維也納堡壘的場所。我們對於伊斯坦堡之行本就懷抱高度期望，而這座城市帶給我們的收穫也的確超過我們預期，連貝蒂都同意她在入關時遭遇的麻煩很值得呢。

　　套用一句土耳其人常說的話，祝各位「保持愉快」

　　大衛

第十五章

主旨：卡拉的香格里拉
日期：一九九六年十月三十日，星期三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辛巴威，維多利亞瀑布

親愛的朋友們：

　　如果說伊斯坦堡是個物價低廉、氣質高貴、浪漫迷人的城市，那麼蘇黎世正好是它的極端。我們到蘇黎世的目的，是為了轉搭南非航空公司飛往約翰尼斯堡的班機。既然來了，大夥兒就決定逗留幾天，略窺瑞士風貌（威利把Switzerland說成了Switcher Land ）。

　　飛機著陸之後沒多久，我們便開始質疑這決定是否明智。事情是這樣的，日文說得幾乎像母語一樣好的黛薇一上機場接駁巴士，就和幾位日亞航的空服員聊起來，她們全都抱怨蘇黎世的物價貴得離譜。

　　「妳們都住哪兒？」黛薇用日語問。

　　「東京。」其中一位空服員答。

　　「而妳們覺得蘇黎世的物價比東京還貴？」

　　「噢，是啊，貴多嘍。」

　　由於東京是咱們去過的城市裡物價最高的地方，我們自然開始擔心這番說法恐非空穴來風，後來果真發現蘇黎世的物價確是貴得令人咋舌。比方說吧，旅館附設禮品店販賣的T恤，一件索價美金四十五元（約台幣一千五百元）；搭一趟十分鐘的火車進城，要花費全家五十多元（將近台幣兩千元）；去麥當勞點一份全餐，也要九塊錢（約台幣三百元）。簡而言之，蘇黎世的物價是美國的三倍，土耳其的五倍。

　　於是，我們不得不設法大幅削減支出，沒想到後來卻因此栽了個大筋斗。那天，全家花了美金一百多元吃了頓普通的披薩晚餐後，決定效法黛薇她媽在三十年前周遊各國的做法，在旅館料理三餐，夫妻倆遂走去當地超市買些三明治材料。當我們推著推車在纖塵不染的走道上來來去去的時候，遇見一位穿著體面的中年婦人正在分贈奶油濃湯雞肉圓餃的樣品。本人便以德文客氣地向她說了聲：「日安。」她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塞了個盛滿雞肉餃子的小紙盤到我手裡。

　　「嚐嚐看，味道很好喔。」她說起話來德國口音極重。

　　我吃了一口，又用德文說：「謝謝，味道真好。」

　　「那就買一些。」她答，語氣不像請求倒像是命令，讓人覺得她那德文帶著一股威脅的調調。

　　我本來想告訴她我們住旅館，沒法子煮餃子吃，但又覺得這似乎太麻煩了，只好很沒出息地從她手裡接過一個裝了八塊餃子的小塑膠袋。

　　等我們走到那位女士聽不見的地方以後，黛薇說道：「你買這做什麼呀？這玩意兒將近十塊錢美金耶，再說我們也沒辦法煮啊。」

　　「別擔心，」我說：「我準備把這包東西拿去轉角扔進乳品櫃，這樣就不會有爭執了。」

　　黛薇看了看我，一副覺得本人天良泯滅的表情。

　　兩人走到乳品櫃後，我鬼鬼祟祟回頭瞄了一眼，確定沒讓賣餃子的女士瞧見，孰料她竟像隻老鷹似的正在窺視我們。當雙方四目交接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樣子很心虛，但是過了一會兒，本人就趕緊閃到一旁把那包餃子扔進乳品櫃。

　　原以為自己做得乾淨俐落，沒想到在走去結帳櫃臺的路上，居然聽見背後傳來一個審判似的聲音：「我想你大概忘了拿這個吧。」

　　說話者正是那可惡的餃子女士，只見她已搜出那包餃子站在我背後了。

　　「謝謝妳啊。」話還沒說完，結帳員就抓起那包東西從掃瞄器上拖了過去。

　　「你真是個大白癡。」我們走出超市的時候黛薇這麼說。

　　「安啦，」我發誓：「如果我們注定非吃餃子不可，那就吃吧。」

　　回到房間，我像低能兒似的嘗試了幾個燒水的方法，甚至還想把旅館的玻璃水瓶放到咱們那旅行隨身燙斗上。各位用腳想也知道，這方法不管用，於是本人只好等第二天再設法把餃子當小費賞給旅館門房啦。

　　「這餃子味道很好喔，」我說：「而且是花了十多塊錢瑞士法郎買的。」門房只說了一句：「我不收，謝謝。」就用一副以為我想毒死他的神情看著我。

　　結果那袋餃子在我脖子上掛了整整三天，就連去機場的途中，本人還在做最後努力，想把它偷偷塞給接駁巴士的印度司機（他搞不好吃素）。

　　「真對不起，」他說：「我不能收。」

　　「噢，您就收下吧。」我說：「這餃子味道很好喔，可是我不能帶上飛機。」

　　他猛搖頭，專心看路。

　　全家出了巴士以後，黛薇說：「拜託你幫幫忙，千萬別再想把那袋餃子送給機場裡的任何人了。」

　　這時，我才知道一切無望了，只好把那個袋子扔進垃圾箱。

　　如果各位覺得拿這故事交代咱們在蘇黎世三天的情形，未免太古怪的話，那就容我再做下列補充：蘇黎世位在阿爾卑斯山區一個風景如畫的湖泊旁邊，是個繁華宜人的都市，有氣派壯觀的高樓、整齊劃一的街道，四周圍繞著井然有序的農田、翠綠如玉的草地、白雪覆頂的山峰，城裡的火車分秒不差地行駛，美術館令人印象深刻，其他一切似乎也都運作得完美無缺。如果各位正好手邊有些餘錢，相信閣下一定樂於前往車站街旁的精品店採購俄羅斯珠寶大師法貝哲（Faberge）設計的復活節彩蛋、萬寶龍鋼筆，和其他貴得嚇人的小飾品，而且鐵定能以買一輛二手車的價錢吃到一頓高級大餐。不難理解當年卜居於蘇黎世的列寧，何以要奉獻畢生精力來顛覆資本主義；而且我得承認，全世界只有這座城市會讓我們全家一瞧見塗鴉畫就大聲喝采。要是各位已經擬好了預算，或是寧可到某個不是靠金錢和舉止來劃清身分的地方度假的話，閣下說不定就要過蘇黎世之門而不入了。相信我，這裡可沒人會想念你們。

　　我們在瑞士登機的時候，天氣寒冷陰沉，地上還有一層薄雪。十一個小時後，終於在南非約翰尼斯堡降落，迎接我們的是燦爛亮麗的春天，只見天空湛藍，空氣清新暖和，街道兩旁盡是一叢叢綻放著橙色與紫色花朵的玫瑰。雖然我們已被擁擠不堪的飛機和劇烈的氣候變化攪得頭昏眼花，但任何事情都壓抑不了大夥兒的興奮之情，因為我們終於踏上非洲的土地，這是全家最夢寐以求的一段旅程。

　　我們先在約翰尼斯堡郊區過夜，再直接返回機場搭乘北上維多利亞瀑布（Victor Falls）的短程班機。到了當地機場，有位嬌小沉默、著卡其裝的女士前來與我們會合，她叫蘇珊，是辛巴威白種人，家人在此世居了好幾代。黛薇事先打過電話雇蘇珊開車帶我們走一百公里路穿越波札那邊境，直抵丘比國家公園（Chobe National Park），據稱這是全世界最棒的觀賞大象的地方。

　　蘇珊的交通工具是輛車身龐大的四輪傳動多用途越野車，本人看了心想：從維多利亞瀑布到波札那這段路程大概相當窒礙難行，沒想到竟是一條十分滑順的柏油馬路，它像一條黑絲帶似的穿越了辛巴威平坦多沙的叢林地帶。車輪在路上滾動，天氣十分酷熱，我瞠目結舌地發現，舉目所見每樣東西竟是如此乾旱。雖然十月是乾季的最後一個月，但沿路見到的那些植物（真是少得可憐）看起來都像枯死了一般，每棵樹不是被火燒得焦黑，就是化成白色灰燼。

　　「這裡平常都這麼……焦黃嗎？」我問蘇珊。

　　「是啊，這兒到了十月通常都挺乾燥的。」她帶著辛巴威口音平靜地說：「但是這幾年比過去差很多，非洲南部全都遇到早災，我們這地區還發生了幾場重大的叢林火災。」

　　正當蘇珊描述缺水情形的時候，卡拉忽然尖聲大叫（只有九歲小女生才會幹這種事）：「噢，天哪！天啊！我的老天！」

　　「怎麼啦？」我緊張地問。

　　卡拉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只顧一個勁兒地指著車外。

　　我把腦袋一轉，原來她指著一頭身高五公尺多、正以優雅姿態在路肩上奔跑的長頸鹿。

　　「你看見了沒？」卡拉氣喘吁吁地大叫：「牠就這樣自由自在到處跑耶。」

　　「我看見了，親愛的，多美妙啊。」

　　「我要愛上非洲了。」卡拉臉上閃著奇異的光芒說。

　　大夥兒欣賞了一會兒長頸鹿，就將車子停在一間以空心磚建造，還掛著一面藍白旗子的小屋前，這是辛巴威的邊界管制站。如果各位以為土耳其海關對貝蒂的瓜地馬拉護照太過刁難的話，那麼閣下實在應該瞧瞧辛巴威人的嘴臉。

　　檢查員看著貝蒂的護照說：「我在這管制站五年了，怎麼從沒見過這玩意兒，瓜地馬拉究竟在哪兒呀？」

　　貝蒂聽了有點兒光火，但我告訴她，搞不好瓜地馬拉的護照檢查員也不曉得辛巴威在哪兒呢？

　　「我知道。」她說：「可是瓜地馬拉是個重要國家啊。」

　　總之，就在咱們似乎又要為了簽證問題陷入膠著窘境的當兒，蘇珊使了個眼色要我們都停在門外，接著就擺出一副謙卑態度居間調停起來。五分鐘後，她帶著咱們所有簽證從小屋出來。

　　「有沒有什麼麻煩哪？」我問。

　　「一點點。」她答：「不過我們已經和這幾位仁兄達成雙方滿意的協議了。」

　　「妳得付錢給他們嗎？」

　　「噢，不用，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他們只是在這附近找不到吃午飯的地方罷了，」她在那一大片荒蕪的樹林前揮著一隻手說：「所以我們會三不五時帶條麵包給他們。」

　　「真高興有妳幫我們打發這件事。」我說。

　　「是啊，不然你們的朋友搞不好就要被送回去了。」

　　大家一過邊界，先繞行了幾公里離開大馬路，再把車子從一個看似混凝土砌成的長形淺泥塘裡開過去。

　　「恐怕你們都得下車走過去了。」蘇珊說。小蘿蔔頭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立刻迫不及待跳了進去。

　　「這是什麼東西啊？」黛薇問。

　　「噢，這水裡含有一些化學劑，能殺死你們可能從辛巴威帶來的口蹄疫病毒，那些病毒會沾在你們的鞋子或車胎上。」

　　「妳意思是說，這裡面全是消毒劑？」黛薇看著咱們家小鬼說，他們正在那灘咖啡色的湯汁裡蹦來蹦去。

　　「表面上看來是這樣，但我倒不太擔心。」蘇珊回答：「反正沒有人會真的把消毒劑灑進去。」

　　接著，我們繞過卡仙城（Kasane）邊境，來到一條小岔路，路口豎有一塊寫著「丘比狩獵區旅館」（Chobe Game Lodge）的牌子。這時，蘇珊一面換上低速檔，一面對大家說：「你們最好都抓穩了，這段路有些凹凸不平。」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需要這輛大型越野車了，通往旅館的那條路簡直就和一條沙土小徑差不多，車子得在又鬆又乾的土地上扭來扭去。大夥兒走了一、兩公里，突然聽見卡拉大喊：「象啊！象啊！」眾人都回過頭去瞧見一頭小公象，牠正從一棵樹上捲下一些樹葉。

　　「妳介意我們在這停一會兒嗎？」黛薇問。

　　「不介意。」蘇珊說：「讓我先找塊結實的地面。」說完就把越野車往前一停，然後熄掉引擎。

　　「牠好漂亮喔。」卡拉專注地看著那頭小象說。

　　「大家都要很安靜唷。」黛薇對孩子們說：「我們可別把牠嚇跑了。」

　　「不用擔心啦。」蘇珊說：「那頭小象體重有四千公斤左右，牠一點兒也不怕我們。」

　　蘇珊說完就要我們注意車子另一頭的一塊林間空地，從空地望去，我們看見面積遼闊的丘比河沖積平原。這條河是波札那和鄰邦納米比亞卡普里威草原之間的界河，目前的水位是全年最低的，兩岸廣大的草原佈滿了野生動物，可以看到一群群烏黑發亮的白環水羚、肌肉結實的扭角條紋羚，還有幾批分屬不同象群的大象（許多大象還帶著小象）和一小堆在水邊吃草的胖河馬。

　　我一直以為所謂的非洲野生動物之旅，就是整天開著車子到叢林裡四處轉轉，搜尋幾隻隨處遊蕩的動物，事後方知那是雨季來臨、林葉茂盛期間才有的情況，而進入十月以後，許多水池紛紛乾涸，植物幾乎全數死亡，丘比河周遭三百公里之內的野獸個個聚集到河畔，因為這條河是附近地區唯一終年不斷的水源。換句話說，此時可以看見三萬頭大象（佔非洲大象總數二十分之一）在河流周邊出沒。

　　「大家看那邊。」我凝見丘比河畔的沖積平原說：「那兒鐵定有七、八種不同的動物湊在一塊兒四處遊蕩。」

　　「我知道。」卡拉以近乎虔誠的語氣說：「這是你們帶我們去過的地方裡，最好玩的一個。」

　　大夥兒抵達旅館的時候，卡拉和威利簡直急得快瘋了，兩人都巴不得趕出去看看那些動物，不願蹉跎任何一分鐘在房間裡磨蹭。看他們這麼狂熱，也讓我們大感振奮，但我們還是得告訴他們，全家不能在大中午時間跑去參觀狩獵區。

　　「為什麼不行？」卡拉氣沖沖地問：「這裡到處都是動物啊。」

　　「抱歉，」黛薇答腔：「現在外面的氣溫超過三十八度，你們還不習慣這種大熱天，而且搞不好會曬傷或中暑。還有，旅遊指南上說，很多像獅子、土狼這一類的動物不是晚上，就是黃昏或拂曉才出來活動。」

　　「黃昏或……什麼曉啊？」威利問。

　　「黃昏或拂曉，意思就是牠們只在天快黑或天快亮的時候活動，所以等氣溫轉涼一點以後，我們會看到更多動物。」

　　兩個小毛頭一聽，自然大失所望，但是一發現有些動物會不請自來，又覺得耐著性子等待沒那麼難受了。這家旅館附近唯一像籬笆的東西，顯然是河邊一道矮柵欄，圍這柵欄的目的，是為了防止鱷魚靠近，否則許多野生動物就可以自由進入旅館廣場了。我們住進旅館沒多久，大家便習慣了那些在房間外跳來跳去的草原猴和狒狒，可是當孩子們撞見一頭疣豬媽媽和疣豬寶寶在游泳池邊四處覓食的時候，還是有點兒嚇著。後來我們又遇到一隻四、五公尺高的大象轟然從樹叢間衝出來，隨意在旅館小徑上漫步，各位應該可以想見當時咱們家孩子臉上是什麼表情吧。

　　「你想這地方安全嗎？」那頭大象經過的時候黛薇問道。

　　「不知道。」我答：「這倒有點兒像讓咱們家小鬼跑進動物園的獸欄裡玩耍的味道。」

　　「也許他們不應該在沒有大人陪伴的情況下跑到外面。」

　　我贊成。當一隻大狒狒從旅館屋頂跳下來，正好落在卡拉和威利背後時，連他們也同意這句話了。

　　四小時過後，卡拉、威利都戴著帽子背著相機等在房門口，大夥兒便浩浩蕩蕩走到旅館前門，與一位渾身上下全是肌肉的辛巴威狩獵區警衛隊員史提夫會合。史提夫斯文親切，年紀大約三十歲，是咱們今天的嚮導。當一行人坐著一輛敞篷四輪傳動車出發的時候，威利問史提夫，我們會不會看到很多大象。

　　「我向你保證，」史提夫說起話來帶著濃濃的非洲腔：「你今天看到的大象，數目絕對超過你這輩子看過的。」

　　此言絕非誇大。在非洲其他地區，大象也許是面臨生存威脅的動物，但在波札那東北部，卻可見到象口爆炸的情況。我們的座車一開上丘比河畔的小路，大夥兒就看見一群又一群這種體形笨重的動物，有些是媽媽帶著寶寶，有些是尚未成家的年輕公象，還有幾頭惡形惡狀的老公象自成一夥在四周徘徊。事實上，此地大象已經多到把當地景觀都給糟蹋的地步了，牠們一看見綠葉，就一叢叢扯下，還把大樹推倒，以便攫取樹梢的葉子，搞得整塊狩獵區看起來活像作戰區。

　　「牠們的確把這兒破壞得很厲害。」黛薇評論。

　　「噢，是啊。」史提夫答道：「河對岸的納米比亞農夫恨透這些傢伙了，因為牠們會踩垮籬笆，吃那些農夫種的東西。要是哪個農夫笨得把幾根甘蔗或一袋橘子留在車座上，這些大象會把整台車滾來滾去，直到車窗破了，再用鼻子把袋子鉤出來。」

　　「你這是說笑話吧！」黛薇說。

　　「絕對不是，牠們可是很有侵略性的喲。」

　　大象不但侵略性強，性情之頑固更是不在話下。我們不久便發現，要想搬動一頭毫無移動意願的大象，無異是緣木求魚。這一路上，我們就有好幾回必須按捺著性子等候二十頭這種脾氣倔強的厚皮動物莫名其妙地在馬路當中繞完圈子。說句實話，要叫這些大象把咱們移開，恐怕還比較可能。有一回，一頭年輕公象煽著大耳發出警告聲後，便朝我們的車子攻了過來。大家立刻提高警覺，史提夫趕緊掉頭把車開到路上。

　　「牠不是真想攻擊我們吧？」我問史提夫。

　　「大概不是。」史提夫答：「牠可能只是想在其他大象面前炫耀一番，不過最好還是別冒險。」大家都贊同這是個好對策。

　　大象並非此地唯一數量豐富的野生動物，在三個小時的旅程中，我們還看見大批彎角羚和黑貂在河邊吃草，溫馴的飛羚在樹叢間奔馳，還有幾百隻四英尺高的獴集體從平原上遷徙。當我們顛顛簸簸地經過一頭內臟被十來隻長相奇醜的禿鷹肢解的大象屍體時，孩子們都親眼目睹了那駭人的畫面。當我們驅車轉進一條彎路，發現大家闖進一堆非洲水牛（據稱是非洲最具危險性和攻擊性的水牛）中間時，孩子們也瞭解了叢林地帶的危險性有多大。

　　就在眾人小心翼翼從這群水牛中間穿過的當兒，史提夫的無線電報機嗶嗶喇喇響了起來。一名警衛隊員向他發佈警報，說是有群獅子在這一帶出現，史提夫立刻要我們坐穩，大夥兒於是沿著一條坑坑洞洞的小路劇烈搖晃了好幾公里，直到瞧見五頭獅子才停車，牠們正從一隻被咬死的長頸鹿屍首旁離開，然後蹲坐在路旁一棵樹下優雅地打呵欠，伸懶腰。我們把車開到距離牠們不到十公尺的地方，卡拉和威利都憋著呼吸各自拍了十幾張照片，黛薇則是緊抓著盧卡斯不放，免得他淪為獅子們的點心。

　　回到旅館後，卡拉簡直成了全世界最快樂的小孩。對她來說，所有的教堂、美術館、古蹟可以留在歐洲，所有的兒童樂園、電玩遊樂場、電視機可以留在世界各角落，只要把非洲南部那些擁有成群大象和獅子的原野留給她就夠了，因為那兒才是她的快樂地。

　　次日清早，我們乘著小汽船到丘比河上，想湊近觀賞鱷魚、河馬，和其他棲息於河邊濕地的動物，此行的嚮導是另一位名叫湯瑪斯的狩獵區警衛隊員。當他提到河馬是非洲最危險的動物時，全家都大吃了一驚。

　　「比獅子或鱷魚還要危險嗎？」卡拉問。

　　「沒錯。」湯瑪斯回答：「每年河馬殺死的人數比其他動物殺死的還多。」

　　「我還以為牠們只吃草呢。」卡拉答。

　　「牠們的確是草食性動物，但是公河馬很有防衛性，會圍住潛在水裡的母河馬，並設法把任何靠近河馬群的船隻撞翻，有時還會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先把船弄翻，再用有力的大嘴把落水的人叼起來咬死，或按在水裡直到他們淹死為止。」

　　「最重要的是，」湯瑪斯繼續說：「絕對不要把船開到某一隻公河馬和牠保護的母河馬中間，這會讓牠產生威脅感。還要記住一件事：河馬潛入水裡的時候是最危險的。如果牠潛到水面下，就表示牠想從船底冒上來把船弄翻。」

　　這場特別講習使我對其貌不揚的河馬有了一番全新的認識，雖然牠們在陸地上看起來行動遲鈍、不具傷害力，但是一到水裡，似乎就變得動作神速、極富攻擊性了。五分鐘後，我們發現汽船正繞著一群雌河馬行駛。本人用攝影機拍了雌河馬之後，又從觀景窗裡環顧了一下四周，想看看公河馬在哪兒，結果瞧見離我們十多公尺的水面上有個灰色的小東西。我將鏡頭拉近一看，正是那頭河馬，牠只把眼睛、耳朵露出了水面。

　　「嘿，湯瑪斯。」我說：「我想我們不應該跑到這頭公河馬和牠的河馬群中間吧。」

　　這時，湯瑪斯也瞧見了那頭公河馬，便驟然發動引擎。我透過鏡頭看見牠鑽入水裡，剎那得知這頭重達四千公斤的巨獸正朝我們這艘不及四公尺長的小船游過來了。

　　「牠潛下去了！」我對著湯瑪斯大喊：「牠潛下去了！我們最好離開這兒！」

　　湯瑪斯早將引擎發動了，只聽他吆喝一聲：「抓好啊。」汽船立時有如快箭一般往前衝去，孩子們都緊抓著身旁的大人。接下來大家所要面對的，就只剩速度問題了。

　　欲知後情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大衛

第十六章

主旨：在那森林，那偉大的森林裡
日期：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日，星期六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南非，約翰尼斯堡

親愛的朋友們：

　　話說那頭河馬展開攻擊的時候，本人的攝影機正開著，因此錄下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事發當時，大夥兒都覺得這突擊似乎持續了很久，但錄影帶卻顯示，整件事前後歷時不到十秒鐘。各位首先看到一頭只把兩個小耳朵──像豬耳朵──和小眼睛（像小珠子）露出水面的公河馬，接著又見牠滑入水中，這時各位可以聽見本人扯著嗓門提出警告，中間還夾了幾句詛咒，然後是小船引擎聲大作的噪音。當時本人踉踉蹌蹌倒退了兩步，錄影帶上遂出現了幾幅不怎麼優美的河水和天空的畫面。等攝影機穩住以後，各位又瞧見一頭充滿敵意、體重四千公斤的河馬從水裡衝出來，張開活像汽車行李廂的有力大嘴。由於河馬距離船尾不到三公尺，因此大家可以相當清楚地看見牠那一口釘狀牙齒，還有喉頭那個粉紅色食道。這龐然巨物意圖十分明顯：先撞翻我們的船，用牠的大嘴咬住我們，再把我們當破布娃娃似的甩掉。幸好小船是以最快速前進，這頭巨獸狡計才未得逞，只能噴著鼻息瞪著我們火速撤離。錄影帶的結尾出現了幾句掌鏡人戲謔式的髒話，還有孩子們提出的幾個他們擔憂的問題，連咱們的嚮導湯瑪斯也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雖說本人敘述這起事件的口氣有些吊兒郎噹，但我向諸位保證，打從咱們遭到河馬攻擊以後，全家都以嶄新的角度看待非洲的野生動物了，大夥兒一致覺得，那些美麗的野獸似乎不再是為了娛樂和吸引觀光客而擺在原野上的東西，而是個個原形畢露──都是極度危險、狡猾的人類敵人。有些動物──譬如大象、開普水牛，甚至某些種類的羚羊──受到威脅，就展開攻擊；有些動物──比方獅子和土狼──則不介意拿遊客當午餐。大多數狩獵區嚮導會儘量把這些事實告訴剛踏上非洲土地的天真遊客，但請相信我，等各位看過噸位嚇人的河馬嘴巴裡那個喉嚨以後，就更能體會這是真實的教訓了。

　　我們離開丘比河返回維多利亞瀑布後，對那些金玉良言的印象也加倍深刻。全家在近郊一座旅館待了五天，住在一間搭著挑高茅草屋頂的非洲式平房，床頭几上擺著一本手冊，列有旅館附近每種野生動物的特殊危險性，作者一一列完各種動物之後，又提出以下這則常識性的告誡：「原則上，餵食或戲弄任何野生動物，都是愚不可及的行為。」接著又勸告旅館房客，天黑以後切莫在無人護送的情況下冒險離開自己的茅屋。

　　這座旅館兼營一家在當地極有名氣的餐廳，我們迫不及待想去嚐嚐那兒的辛巴威食物。由於大夥兒都相信如果步行去吃晚餐，搞不好會先成為野生動物的晚飯，便打了電話請人護送。警衛是個瘦小精壯、攜有警棍的恩德貝勒族（Ndebele，辛巴威土著），他護送我們來到一座四周圍著一圈木樁籬笆的傳統圓形露天大帳篷，裡頭坐滿了非洲鼓手，還有個擺滿食物的自助餐檯，那些菜色保證都是各位在自家附近的時時樂餐廳裡絕沒見過的。

　　黛薇與我先品嚐了夾著駝鳥肉的薄餅（味道不壞）、羚羊肉餡餅（滋味更美），以及味如橡皮的咖哩鱷魚肉，接著又試吃了疣豬排、芋頭、燒烤飛羚肉片。雖然我們很想以身作則，率先展開一場味覺大探險，但就是鼓不起勇氣嘗試紅醬燒蜈蚣。卡拉和威利從頭到尾看著我們吃完整頓飯後，不但露出噁心的表情，還不肯碰任何食物。

　　過去四個月來一直只靠蕃茄醬炒飯、蕃茄醬拌麵、披薩、馬鈴薯過日子的威利是秉持一貫原則拒吃，卡拉則是站在道德立場拒食。

　　「你們怎麼忍心吃這些快要絕種的動物啊？」卡拉忿忿不平地質問。

　　「我可不認為疣豬是瀕臨絕種的動物。」我答。

　　「但我還是搞不懂你們去外面看了一整天美麗的動物，回來以後怎麼還忍得下心腸拿牠們當晚飯吃。」

　　「卡拉，妳仔細看過疣豬的長相了嗎？」

　　「看過，又怎麼樣？」

　　「相信我，牠們的味道比長相好。」

　　卡拉嫌惡地嘆了一口氣，還是只肯吃米飯和青菜。晚餐用罷，她和兩個弟弟都被十來個身段柔軟、腰間纏著豹皮的非洲人跳舞的姿態給迷住了。貝蒂和我便趁他們欣賞這些舞者的時候，走到餐廳入口附近一座小茅屋去算命。算命師的小茅屋和雞籠子差不多大，裡頭只點了根蠟燭。貝蒂要我先走，我便弓著背進去。表情十分嚴肅的年輕巫師先示意我坐下，就慷慨激昂地唸起經來，接著又把看起來像是某種哺乳動物脊椎骨的玩意兒擲到地上。他擲了幾回骨頭，再繼續占卜，卜到的頭兩卦是：「你有三個小孩，現在正離家在外旅行。」但我認為這兩項預測可能是憑他的直覺和他向餐廳裡瞄了一眼所得到的結果。說完這兩句話，他又信心十足地宣稱，我會平安返國，將來絕不會離婚，還可以活著看到五個孫子出生。儘管他演技高超，本人依然不信這位算命師擁有任何獨特的未卜先知能力，不過倒是希望後三件事都能被他說中。事後，貝蒂拒絕告訴我們這巫師如何預卜她的未來，但是當天晚上她笑得可比平常多了。

　　我們離開加州以前，黛薇曾經數度嘗試安排一項全家大小共赴皇基國家公園（Hwange National Park，是非洲南部動物種類最多、遊客數量最少的野生動物保護區）參加夜遊的活動，並傳真給好幾家相關的專業旅遊公司，但他們紛紛回函表示，公司不帶十二歲以下兒童夜遊，原因是擔心幼童會擅自離開帳篷，導致個頭矮小的孩子成為吸引土狼的獵物。

　　黛薇鍥而不捨地多方打聽，終於有個狩獵區的旅遊隊推薦她和一位名叫珍．貝特妮（Jane Bettenay）的職業獵人聯絡。珍獨力撫養兩名幼子，因此較能無所顧忌地帶領幼童進入叢林。黛薇向她保證，卡拉和威利一定遵守她的規定，我們也同意把盧卡斯留在茅屋裡和貝蒂待在一塊兒。

　　出發當天早上，珍發動了一輛車身巨大、駕駛座頂架著獵物瞭望台的萬能卡車。這位女嚮導年近四十，人長得高大瘦削，皮膚常年被太陽曝曬，身上穿著一襲已經磨舊的卡其裝，雖然不是健談之人，但大夥兒一到皇基公園，便知她是名優秀的獵物偵察者，一眼就瞧見好幾種我們在丘比河上沒有見過的動物，包括一群斑馬、幾匹角馬，還有一隻正在給寶寶哺乳的土狼，卡拉和威利一見小土狼吸奶的模樣，都高興得眉開眼笑。

　　上午時分，威利和我興奮地爬上獵物瞭望台，身體隨著在沙塵飛揚的紅土小徑上行駛的車子劇烈晃動，焚風猛烈吹襲我們的頭髮，我們每隔幾分鐘就看見一隻黃色白嘴犀鳥像神箭似的從一棵樹上飛到我們前方，還有三五成群的羚羊因為車子趨近而受到驚嚇，紛紛躍入林中。

　　大家心曠神怡地欣賞過辛拿馬泰拉露營區全景，便南下我們過夜的營地馬素馬水壩。水壩緊鄰一座四時不虞缺水的水池，附近有個面積狹長、地勢低窪、搭著茅草屋頂、可觀賞獵物的隱蔽所，還有一座小水槽、一個烤肉區、一塊紮營空地。營地四周圍了一圈東倒西歪的籬笆，珍和立在一旁的告示牌都明確地告訴我們，碰上大象想要進攻或獅子決心靠近的時候，那籬笆可沒什麼大用。

　　珍為大夥兒準備晚餐的時候，我們便靜靜坐在隱蔽所觀察水池裡的動物，日落之前，看見數群羚羊膽怯地趨近水邊解渴，牠們都儘量站得遠遠的，免得被鱷魚吞掉。黃昏降臨以後，又瞧見六、七頭河馬費力地從池中站起，笨重地踏過平原前去吃草。接著來了十幾頭大象，夕陽襯出牠們高大的身影，天空染上一片血紅。天色漸暗，億萬顆星子頓時灑滿天際。最後，一輪滿月自東方升起，月光覆蓋著大地，只有耀眼的群星與之爭輝。

　　這時晚餐已經做好，兩個小傢伙甚感欣慰地發現咱們吃的是滑嫩烤雞，而不是燉羚羊或咖哩水牛肉。飯後，大家在營火邊喝咖啡，話題和平時一樣又轉移到了笨遊客的故事。由於來非洲的外國觀光客老是低估潛伏在周遭的危險，因此必須替遊客擔負安全責任的嚮導們就想出一個餘興節目，專講他們背得滾瓜爛熟、帶有警告意味的一些故事。第一個故事提到有位台灣觀光客不聽忠告，從越野車跳出去跪在一群獅子身邊，以為這是替家人拍照的大好機會，不料那堆獅子誤以為有人送點心過來了，當下就把那名觀光客給殺了，悠哉游哉地飽餐了一頓。第二個可以榮獲達爾文弱肉強食獎的故事，和一名膽大包天的德國觀光客有關。此君在納米比亞露營的時候，因為想睡在水池附近，就趁夜裡溜出營地，而此舉的用意顯然是想利用頭一天晚上大象踏入水池的機會，替牠們拍幾張特寫照片，但是天亮以後，旁人只在水邊發現一個被嚼爛的睡袋。由於我們也是睡在水池附近，大家聽了這故事，感受特別強烈。

　　最後，我們聽說有幾個在維多利亞瀑布上游的尚比西河（Zambezi River）划獨木舟的傢伙，為了嚇走一頭潛入水中的河馬，不斷以船槳拍擊水面。大家已經知道，要嚇走河馬，可不容易，因此這頭河馬不但沒被船槳嚇著，反而展開攻擊，獨木舟嚮導本想用手槍射傷牠，結果卻遭河馬報復，當場把他下半截手臂給扯斷了。

　　不用說，聽了這些恐怖的故事，咱們都嚇得魂飛九霄，黛薇和我就趁著大家進帳篷休息以前，嚴加告誡卡拉和威利。

　　「卡拉睡媽咪的帳篷，威利跟我睡。」我說：「你們倆在天亮以前絕對不准跨出帳篷一步，聽清楚了嗎？」

　　「要是我想上廁所怎麼辦？」卡拉問。

　　「那就把媽咪叫醒，她陪妳去。」

　　「我才不去帳篷以外任何地方。」黛薇說：「所以妳最好睡覺以前先上。」

　　「可是萬一我半夜非上不可呢？」卡拉又像平時一樣問個沒完了。

　　「那就尿在妳褲子裡吧。」我說：「聽清楚了沒？」

　　「聽清楚了，爹地。」卡拉說。

　　「威利呢？」

　　「聽清楚了，爹地。」

　　「只要你們乖乖待在帳篷裡，就沒理由害怕了，而且我們就在你們身邊，沒有動物會進來的。」

　　說老實話，當時本人毫無證據可以證明最後這句話是真的，幸好卡拉和威利十分信任我們，也沒問起萬一真有動物出現，我們會怎麼辦。於是，我暗自打算將小刀抽出來放在床邊，還心情愉快地幻想自己把刀刺進一隻瘋土狼的喉嚨呢，不過心底卻很清楚，這種事兒只會發生在「泰山」影集裡。

　　總而言之，兩個小傢伙已經累癱了，很快便無憂無慮沉沉睡去，只有黛薇與我聽見接下來發生的事。姑且這麼說吧：不管是誰寫了「在那森林，那偉大的森林裡，今夜獅子好夢正甜」（一首流行老歌）這首歌，作者顯然沒有真正去過什麼偉大的森林，因為：

　　一、獅子不住森林；牠們以大草原為家。

　　二、獅子晚上才出來獵食。

　　三、非洲叢林一旦響起夜間奏鳴曲，立刻吵得讓人無法成眠。

　　各位都知道，任何細小的雜音只要到了晚上，就會有擴大的效果──即使在寧靜的郊區亦然。好，現在就請諸位先想像一下晚上最吵鬧的聲音，再把那噪音放大四倍吧。本人躺在睡袋裡的時候，同時聽見帳篷旁邊發出蟬、蟋蟀、牛蛙、獅子、大象這些動物的叫聲和吼聲，還有天曉得是什麼玩意兒的東西在四周掃過的響聲。我只好設法說服自己：這些聲音多半是非洲叢林裡常可聽到的「雜籟」，然而就在此時，本人又聽見一個最恐怖、最刺耳的聲音穿入營地。

　　首先是一頭大型動物（事後珍告訴我們，那是條開普水牛）衝進咱們帳篷附近的灌木叢，接著有群獅子一邊怒吼、一邊追蹤這頭獵物，水牛慘叫了幾聲（那聲音聽了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那群獅子便把水牛拖進嗶哩啦啦響的灌木叢，而且顯然立刻撕裂了牠的喉嚨，水牛經過長時間的折磨才流血致死。我躺在床上聽得眼睛都凸出來了，脈搏也像打鼓似的跳個不停。

　　這起殺戮事件前後歷時二十分鐘，本人在事發當時和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始終死命握著刀柄，準備手刃隨時可能衝進咱們帳篷的野獸。雖然最後還是睡著了，卻睡得時斷時續，大約每十五分鐘就醒來一次，每回一醒，心裡就想：「什麼樣的白癡才會把自己的兒女帶到四周都是獅子的非洲叢林裡過夜？」順便告訴各位，卡拉和威利倒是什麼聲音也沒聽見。

　　隔天，黛薇和我又被安排了另一項活動──去維多利亞瀑布下游的尚比西河激流泛舟，好像嫌昨晚的事兒還不夠刺激似的。事實上，我們剛踏上旅程的時候，在哥斯大黎加就參加過一段急流泛舟了，但那時水流湍急的程度只達第二級，等於是到公園裡散個步。而咱們即將對付的這段尚比西河，水流速度被列為第五級，也就是泛舟者在勉強可能生還的情況下，最難通過的湍流。更糟的是，這條河目前的水位居於全年最低，換句話說，河中裸露的岩石比平時來得多。而我覺得整件事最恐怖的一點（撇開咱們簽下的那兩頁棄權書不談），還是這段河流共有十七道激流，每一道都被起了個渾名，例如「魔鬼馬桶」、「大嘴巴」、「大喉嚨」、「鬼門關」、「洗衣機」，還有「營利自殺站」（我最欣賞最後一個，這名字有點令人好奇它是怎麼得來的吧？）。

　　黛薇和我抵達泛舟起點時，立刻不由自主地發現咱們的年齡比起所有在場集合的年經小伙子都大了十到十五歲。直到最後一分鐘，才看見一對歲數與我們相仿的夫妻出現，可惜那位丈夫在河邊陡坡上跌了一跤，摔斷了手指，兩人只好打退堂鼓（那位太太手上塗著蔻丹，身上戴著金飾，還穿著一套名牌衣服，一副打從一開始就沒搞清楚這節目是怎麼回事的模樣）。

　　我們這支泛舟隊共有五艘橡皮筏，咱們那條黃色大皮筏上的成員包括：一對討人喜歡的荷蘭小夫妻，一名個頭矮小、名叫史蒂芬的紅髮愛爾蘭人，咱們的非洲舵手葛登，再加上黛薇和我。我被派坐在皮筏的左前方，理由是萬一皮筏開始往後翻，前面多幾公斤可能有助於穩住皮筏。愛爾蘭人史蒂芬也和我一塊兒坐在前頭，他被派到這個位置的主要條件是：此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瘋子。

　　本人過去既沒跳過傘，也沒玩過空中彈跳，因此尚比西河頭幾道激流著實讓我魂不附體的度過了半個小時。第一道急流──渾名「牽牛花」，看起來比較像個小瀑布，我們都聽見它在前方怒吼的聲音。舵手葛登挑好最佳行舟路線，大家就依他的口令拼命划槳。皮筏被吸入急流，我們呼咻一聲沖了下去。大夥兒一陣心驚膽顫，忽然之間全在空中揮槳，接著又啦啦一聲！皮筏前端撞擊水面，史蒂芬和我先自澎湃洶湧的水中浮起，皮筏尾端繼之在我們背後啪撻落下，大家再度被彈到半空中。這是史蒂芬與我開始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候，我們得先利用身體的重量往前壓去，以防皮筏向後翻入急流，接著又得高舉船槳避開正以三十公里時速朝我們衝來的一塊塊岩石。

　　後來，史蒂芬和我都決定寧可讓皮筏直立，也不要變成嚮導戲稱的「游泳大將」，原因有二：第一，你一旦落水，那打轉的激流就會將你捲入水中半分鐘至一分鐘，然後把你彈到下游，這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第二，尚比西河到處都有鱷魚出沒，雖然嚮導向我們保證，鱷魚比較喜歡避開水中急流，待在水流平緩的河邊水塘，但說真格的，誰要相信這種鬼話？

　　話說回來，我想驕傲地告訴各位，由於葛登掌舵技術高明、全體隊員團結一致、史蒂芬發揮瘋狂傻勁，再加上本人擁有超級噸位這幾項互補因素，咱們這皮筏竟是整支泛舟隊裡唯一以蹺立姿勢通過十七灘急流的一艘。有些隊員（包括黛薇）雖然數度落水，但那還不足以掛「恥」，另外一艘皮筏因為翻覆次數太多了，被大家戲稱為「游泳隊」。結束泛舟後，我跌跌撞撞爬上了岸，儘管身上處處淤傷，筋疲力盡，倒很得意自己還趕得上那些年輕人。

　　在那短暫、寧靜的片刻間，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個青春勇士，卻沒料到最慘的情況還在後頭。要知道，我們連續划行四十公里衝過一連串激流這件事，已先向我暗示了另一件事：爬回岸邊可要加倍吃力了。完成泛舟壯舉之後，我們上岸的地點與河邊平原之間的落差已達三百公尺，由於當時見不到任何斜坡、纜車，也找不到其他可以鼓勵我們爬出河谷的救星，因此要離開那兒，只有一個法子：靠兩條腿走上一條由七百五十級人工鑿成的階梯鋪就的陡峭小路。各位屈指數一數，就知道這相當於七十五段十級的樓梯。對於那些體重不及七十公斤的二十歲小伙子來說，要爬上這段小路沒什麼大不了，但本人那副已經用了四十一年的笨重身體，可是一點兒不適合幹這種事。

　　可想而知，黛薇像隻快活的山羊輕快地走在我前面，所有小伙子也都超越了我，接著是幾個女孩從我身邊跨步而過，最後本人又被幾名非洲挑夫趕了過去，而他們肩上都扛著四、五十公斤重，已經把氣洩掉的橡皮筏。當本人瞧見還有三、四位體態豐盈的小姐情況比我還慘的時候，心情真是輕鬆得不得了。不過，等我發覺自己比一路領先的那幾個傢伙晚了十五分鐘才爬到小路頂端後，還是覺得大受屈辱。而本隊的非洲舵手葛登更是覺得沒有面子，因為他是為了確定本人可以在心臟病沒有發作的情況下走完全程，才迫不得已殿後的。

　　我們倆距離梯頂還有十級的時候，我鼓足勇氣叫葛登跳到我背上。

　　「為什麼要我跳到你背上？」他說，一副覺得我是個變態老外的表情。

　　「只想開個玩笑而已。」

　　葛登聳聳肩膀跳了上來，我便背著他爬上梯頂走進一堆人中間，只見三十幾名隊友正圍坐在一塊兒享用啤酒，並交換與激流奮戰的心得。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說：「可是葛登差點兒爬不完那些階梯。」葛登腹部扁平，腿肌發達，樣子又長得像海報上替類固醇打廣告的男孩，當然沒人真正相信這句鬼話。但至少本人勉強挽回我這中年男人的顏面了，此事比起我那也已邁入中年的兩條腿還值得恭維，因為接下來五天，本人差點兒寸步難行。

　　你們虛弱的老友（痛啊！痛啊！痛啊！）祝福各位。

　　大衛

第十七章

主旨：磨人的飛機
日期：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四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南非，開普敦

親愛的朋友們：

　　若不略提一下維多利亞瀑布的景色就與之揮別，恐怕說不過去。瀑布高約一百公尺，寬約一千七百公尺，是個氣勢萬鈞的道地世界奇觀，當地土語稱之為「莫西奧圖尼亞瀑布」，意即「雷鳴之瀑」。它一年四季幾乎全籠罩在虛無飄渺的濃霧之中，大片霧氣自谷中升起，為瀑布蒙上一層霧紗，但是一入乾季，又可欣賞其磅礴壯闊的美景了。

　　我還想再補充一點：咱們的視線並未受到任何具實用功能的玩意兒（例如護欄）阻擋，只要有足夠的意願，就可晃到斷層邊緣任雙腳懸空。這對幼童來說，當然不是理想的安排，因此縱使盧卡斯身上栓著皮帶，咱們夫妻倆仍是雙手緊抓三個小毛頭，免得他們栽進彩虹橫跨其間的霧嵐中。待全家意興闌珊打道回城後，黛薇與我雙雙同意，咱們在兒女長大以前，可先略過這座世界奇瀑不予觀之。

　　在波札那和辛巴威蠻荒地帶興奮刺激地度過了八天之後，我們登上一架飛往南非約翰尼斯堡（以下簡稱約堡）的客機。飛機誤點四個鐘頭（這種事在非洲可不稀奇），大夥兒步下飛機時，已近黃昏。我們落腳的旅館位於郊外一片人稱玫瑰堤岸（Rosebank）的富裕白人社區，據咱們的黑人計程車司機摩西說，玫瑰堤岸和附近的桑頓（Sandton），是約堡附近碩果僅存的兩個夜裡人們還敢走在街上的地區，又說南非東北的黑人城鎮索韋托（Soweto）及約堡市中心區禁絕白人踏入。當我們告訴他，咱們打算租輛旅車自己開去東部特蘭斯瓦省（TransvaaI）一座野生動物保護區時，他立時縱聲狂笑道：「你們出城的時候可別轉錯了彎。」

　　黛薇與我無從得知摩西是否誇大了此地的犯罪率，但也不禁注意到咱們行經的每戶住宅都砌著高高的空心磚牆，牆頭還纏有亮晃晃的帶刺鐵絲。全家一住進旅館，三個小傢伙倒頭就睡，黛薇說：「你有什麼意見哪？我們還要嘗試自己開車橫越南非嗎？」

　　「不知道耶。」我答：「也許情況不像他說得那麼糟吧，外國觀光客到紐約的時候，我敢打賭當地計程車司機也會想辦法唬唬他們的。」

　　「話是沒錯，但我們知道紐約哪裡安全，哪裡不安全啊，在這兒我們可沒同樣優勢。」

　　言之有理，於是二人搜出咱們那本旅遊指南，想看看作者有何高見。

　　「你瞧這段話，」黛薇說：「他竟然提議遊客去索韋托和約堡市中心逛逛，還說這兩個地區可讓遊客『一睹這國家未來的面貌』呢。」再往下一讀，黛薇又發現一段措辭比較冷靜的文字：「當然，去這兩個地方極有可能遭人偷襲，或遇到更慘的情況。」

　　作者還建議觀光客參加團體旅遊，或雇個職業保鏢，同時警告遊客：當地汽車綁架和公路搶劫事件日有攀升趨勢。單憑這些警告，咱們就可打消駕車遊南非的念頭了。隔天，夫妻二人又遇見一位在某汽車綁架事件中大腿被槍彈射穿的傢伙，於是大事底定：我們取消了租來的車子，還雇了個獨臂司機載我們前往野生動物保護區。

　　這位旅館推薦的司機名叫渥特，是個體格魁梧，溫文儒雅，英國與荷蘭（殖民）血統各半的金髮年輕人。他在座椅下擺了件武器。對非洲民族議會（南非歷史最久的黑人解放組織）、種族關係、槍械管制等政治議題，他持極右派看法。當一行人驅車離開約堡，此君立即口沫橫飛滔滔提出激烈反動意見，聽得大家都縮起了腦袋。不過，一行人抵達特蘭斯瓦省那片翠綠的丘陵地後，他又恢復優雅溫柔的談吐，還興高采烈給孩子們講了「灌木草原上的賈克」的故事，賈克是特蘭斯瓦省家喻戶曉的狗英雄，從各類野生動物身邊救出了主人。

　　南非幅員廣大（面積為法國兩倍），我們向東行駛了七小時，一路上欣賞到不同地區之間鮮明的對比景觀。眾人首先經過約堡外圍那片荒涼的金礦區，只見處處是礦渣堆和挖鑿過的大地，接著又來到酷似美國中西部的鄉間，唯一差別在於此地土壤是赭紅色。最後，農田景致被放牛養羊的牧場取代，牧場都散佈在蜿蜒起伏的丘陵地上，貌似加州北部，讓人覺得自己彷彿不在非洲。這時，車子進入中型城市萊登堡（Lydenburg），當地史瓦濟族婦女都身著色彩鮮豔的服裝，背上揹著嬰兒，頭上頂著重物。隨後，我們爬上龍山，這片地勢嵯峨的山脈勾勒出南非險峻內陸高原的輪廓，我們目睹了崢嶸的山景、蒼翠碧綠的峽谷、薄如絹絲的瀑布。最後，大夥兒在一片長年受到日曬的平坦灌木原下車，當地人稱之為「低地草原」。

　　此行特定目的地是馬卡拉里，那是分布於克魯格國家公園周邊數座私有野生動物保護區之一。全家在馬卡拉里流連三天，本以為這會是咱們環球之旅最值得炫耀的一部份，旅遊簡介上說明准許兒童湊近觀賞野生動物，我們決定硬著頭皮冒險前往。

　　大夥兒在馬卡拉里大門口與一位彬彬有禮，熱誠年輕，名喚沃納．史密斯的南非自然學家會合。沃納留著一頭短髮，戴著一副牛角框眼鏡，穿著一套像是剛從乾洗店拿回來的卡其制服，他驅車載我們走了十五公里長路穿越灌木林，來到河邊一塊營地，營地內將非洲部落建築與西式豪華建築奇巧地結為一體，其中有個作為餐廳的露天圓頂帳篷、一座小型游泳池、六間供人就寢的寬敞茅屋，還提供三位自然嚮導、兩名廚子、幾個神岡族（Shangaan，南非土著）獵物搜索者，以及一位當地土語呼為「慕欽達」的傢伙，算是咱們的僕役長。

　　孩子們都迫不及待想早點去灌木林，大夥兒便擠進一輛敞篷越野車，車上配備了一架收發兩用無線電報機、一盞探照燈，還有一支用來射擊大象的捷克製重型步槍。沃納負責駕駛，咱們的獵物搜索者傑夫瑞則盤坐於加裝在車前保險槓上的位子。

　　啟程沒多久，傑夫瑞立刻展露搜索獵物的看家本領，瞧見十二隻長頸鹿。日暮將近之時，我們循著一條有新鮮排泄物的小徑往前走，發現了咱們在非洲見到的第一批犀牛。那些犀牛身廣體大，其中一頭還帶了隻把咱們家小鬼都給迷倒的「可愛」（如果可以用這兩字來形容牠的話）小犀牛，那小犀牛還缺了條腿。當眾人一寸寸接近犀牛群時，連盧卡斯都如雕像似的坐著不動。

　　夜幕低垂，沃納告訴我們該去找獅子了。非洲南部公有的野生動物保護區通常不讓遊客在天黑以後到營地外頭遊蕩，但馬卡拉里是私有保護區，所以我們可以自由探險。傑夫瑞抽出一盞電力充足的手握式探照燈，沃納也重新檢查過他的步槍，一干人就在凹凸不平的小徑上顛來顛去的行駛了幾公里，偵察那片漆黑的矮樹叢，進入一座水源枯竭的河谷。沃納操控越野車沿著一條陡斜的河堤開下去，傑夫瑞則用探照燈掃射河床。

　　對孩子們來說，光是乘著夜色驅車入林追蹤獅子，就算得上一場精采刺激的冒險了，但當傑夫瑞終於發現一頭毛色光滑的母獅後，幾個小傢伙更是興奮得忘形。那頭母獅正在哺育一雙幼獅，雖然被耀眼的燈光照瞇了眼睛，但顯然認為把小獅子帶開太麻煩了，因此孩子們得以坐在越野車（與獅子相隔約十公尺）「嗚啊噢唷」地驚嘆了十多分鐘。末了，母獅領著小獅踱開，我們又看到另一種有趣的夜行動物──一隻閃著晶亮大眼坐在樹上的玲瓏小灌叢嬰猴。

　　大夥兒返回營地後，先在露天淋浴間裡沖掉身上的灰土，再往圓頂帳篷享受豐盛可口的大餐，不僅嚐到印度風味的酸辣牛肉、烤珠雞、粗玉米、衣索比亞地瓜、薄荷醬柳橙等佳餚，還結識了若干營地伙伴，包括一位美國酒商大亨及其夫人、一對來自開普敦的愛爾蘭籍樸實夫妻，他們是在某雜誌舉辦的一項競賽中贏得馬卡拉里之旅的、一對穿著考究的巴黎新婚夫婦亞倫和茉莉，小倆口才吃完甜點，便先行告退。離席二十分鐘後，眾人正喝著咖啡與白蘭地，卻忽然聽得一聲尖叫從他們小屋傳出，聞之令人不安。起先大家聽不懂那位新娘尖叫些什麼，但很快就發現他拼命喊著：「救命啊！拜託救我呀！」

　　桌旁那三位氣色紅潤的嚮導這下可進退兩難了，一來這是亞倫與茉莉的蜜月初夜，他們實在不便插手新娘洞房之事，二來大家置身非洲叢林，這對正在魚水交歡的法國小夫妻搞不好被一群狒狒給圍困了。

　　「你有什麼看法？」沃納對另一名嚮導克里斯說：「我們該不該過去瞧瞧？」

　　「莫宰羊，沃納。」克里斯答：「這恐怕有點……冒失吧。」

　　接著，另一聲尖叫劃破夜空，三位嚮導立時放棄矜持，趕去營救，在座其他人都找不出繼續閒聊的藉口了。三人一衝進小屋，大夥兒隨即聽見沃納喝道：「醒醒啊！湯瑪斯！醒來呀！」

　　湯瑪斯乃營地武裝警衛，本該負責保護遊客，不讓附近野生動物欺近，焉知此人居然未受淒厲慘叫打擾，呼呼大睡了五分鐘！這麼一來，眾人的安全感可打了相當大的折扣。接著，大夥兒又聽見一些模糊的哭泣、幾名男士的低語，便鴉雀無聲了。

　　十分鐘後（感覺上像過了無限久），沃納和克里斯才折返圓頂帳篷。

　　「是什麼東西啊？」愛爾蘭人德莫特詢問：「狒狒？土狼？還是她那粗暴的丈夫？」

　　沃納莞爾答道：「以上皆非，不過是隻老鼠罷了。」

　　此言一出，全桌頓然歇斯底里笑翻了天。

　　隔日，天邊剛出現魚肚白，咱們就去參加沃納主持的叢林植物講習課了。我得承認，截至目前為止，本人始終認為低地草原上那些長得又亂又乾的灌木外觀看起來都差不多，但當大夥兒漫步穿越灌木叢時，每見一種植物，沃納就能說出它的名稱及用途。

　　「如果你們在灌木叢裡發現自己忘了帶衛生用品，」沃納說：「不必擔心，因為這兒樣樣俱全。」

　　「在哪裡呀？」威利掃視那片焦黃大地問道。

　　「就在這兒啊。」沃納從一株灌木折下一截小樹枝說：「這是種神奇的葵荔樹，你們可以磨掉樹枝尾端，拿它當牙刷用。」說完就示範給大家看。「這邊是鉛木樹，它的木質部含有氟，你們把木頭燒了以後，就可以把木灰和水混在一起做成牙膏了。如果各位需要衛生紙的話，可把這棵金合歡的樹皮撕下來用。」他遞了一片給威利繼續道：「皮很軟喲。」

　　沃納教孩子們利用大茴香種子做除臭劑，用乳膠樹葉子做止痛膏，用普通荊棘做止瀉藥，還帶他們去小徑上觀看黑色大蜣螂繞著一陀陀象糞爬來爬去，幾千個蜘蛛集體編成一面巨大蛛網。而我認為，沃納在傳授當地毒蛇知識的時候，給人留下的印象最深。

　　「本地有三種土產毒蛇，」他說：「牠們攻擊敵人的方式完全不同。鼓腹蛇從不逃走，牠會像塊岩石一樣盤在地上，如果你們站著不動，而且小心不要踩到牠，牠就不大理會你們了。黑曼巴蛇正好相反，這種毒蛇動作神速，會跳起來攻擊你們的身體，萬一看到黑曼巴蛇，最好是三十六計逃為上策。」

　　「別擔心！」威利說：「我會逃走的。」

　　「這兩種毒蛇還不至於讓各位送命，」沃納又說道：「最能置人於死地的就是藤蛇了，牠的毒液會讓你們的心臟在半小時內停止跳動。」

　　「那你怎麼躲過這種蛇呀？」威利問。

　　「啊，這就有點問題了。」沃納答：「因為藤蛇是從樹枝上落下來突擊敵人的，遇到這種事情，實在沒有太多辦法可以應付。」

　　孩子們聽了，都緊張兮兮地掃視一下頭頂上的樹枝。這時，沃納驟然向前走了幾步，把一隻五公分長的蠍子從地上踢走，蠍子立刻把尾巴的毒刺捲翹到頭上，擺出攻擊架勢。

　　「嘿，小心。」威利大叫：「蠍子有毒耶。」

　　「我知道。」沃納笑說：「不過這小東西的毒刺不夠大，螫不進我的靴子。」

　　「可是萬一牠螫到你怎麼辦？」威利問。

　　「啊，如果被牠螫到了，我就走去那棵樹旁坐下來，享受活在世上的最後幾分鐘吧。」

　　這下，威利更加佩服沃納的勇氣嘍。不過，自從看到蠍子後，威利和卡拉在我們離開馬卡拉里以前，都硬是不肯穿涼鞋了。

　　討論過有毒動物這話題，倒讓人想起一件大事：黛薇與我現在才警覺帶著家小參加非洲野生動物之旅，其實是冒了些危險。儘管我們都盡力以瞭解、遵守旅遊規定的方式來減低這些風險，但是無論如何，危險依然存在，因此奉勸打算攜帶幼兒參加野生動物之旅的家長，一定要慎重考慮他們的安全。話說回來，我還是覺得深入非洲叢林探險是咱們這趟世界之旅最奇妙、最刺激、最動人的一環。那些野生動物比起孩子們在歐洲所見的一切，更能激發他們的想像及智慧，眼看他們展現真正的狂熱勁與強烈的求知慾，我們都覺得真是不虛此行，玩得十分盡興。事實上，我甚至無法想像不帶兒女走這麼一遭，會發生什麼後果。咱們夫妻二人一路上總喜歡說：「噢，卡拉一定會愛上這個。」「威利鐵定會被那東西迷死。」所以如果諸位現在問我們，哪裡是七至十二歲兒童覺得最酷最炫的地點，我一定會說，任何地方都比不上野生動物之旅。順便告訴各位：還是把您膝下的三歲小不點留在家裡吧。

　　在馬卡拉里逍遙了三天，渥特再度前來門口迎接我們，並載全家返回約堡。途中遇到的一陣突如其來的葡萄粒大小的冰雹打在車頂上，所幸最後還是安然回到位於玫瑰堤岸的旅館了。翌日清晨，我們驅車前往機場，轉搭飛往非洲南岸伊莉莎白港的客機。到了機場，欣然得知南非聯合航空班機準時抵達──這在非洲堪稱異數。不過，好景不常，因為不知怎麼搞的，這趟平常只需兩小時的空中旅行，後來竟演變成歷時二十四小時的坎坷之旅，大夥兒一路上受盡折磨。

　　飛機起先正常起飛，詎料接近伊莉莎白港時，竟遇到暴風、亂流、濃霧……等天候考驗。機長試圖降落，卻在距離跑道上方約三十公尺處猛然拉回起落架。

　　「各位旅客，由於能見度太差，本機無法在伊莉莎白港降落。」他宣佈：「因此我們要先飛去布隆泉加油，再想辦法降落。」機上旅客頓時集體呻吟了一番，黛薇與我則抽出地圖瞧瞧布隆泉究竟在什麼地方。

　　四十五分鐘後，全機旅客降落在一座陽光普照、位於橘自由郡中央地帶的農業小鎮。飛機加油時，咱們一家子就在機場大廳閒晃。正當大夥兒準備重新登機之際，聯合航空一位工作人員又廣播宣佈：伊莉莎白港天候依然欠佳，飛機即將返回約堡。只見十來個心情沮喪的乘客紛紛取出大哥大，我們身邊隨即響起一片嘰嘰喳喳的抱怨聲。

　　飛機抵達約堡時，已是下午三點，大夥兒在空中飛了四個半鐘頭，竟然又回到原來的起點。登機門旁的服務員說，班機將於三點半重新起飛，豈知時間一到，她卻把旅客統統送進自助餐廳吃免費午餐。當半數乘客在享用食物的時候，聯合航空又突然宣佈乘客可以準備登機了，還要大家立即返回登機門。於是，有幸扒了幾口東西的乘客趕緊把食物塞進嘴裡，其他旅客則提出嚴正抗議。不過最後大家還是活像一群命運悲慘的旅鼠倉倉皇皇走回登機門，結果不知怎地卻少了兩名乘客，這意味著機上每件行李都要拉出來交給乘客辨認。此項耗時四十五分鐘的辨認手續，大概是為了防止有人在飛機上擺炸彈吧（還真有幾名乘客想這麼幹哩。）

　　當所有乘客第三度跌入自己的座位後，機長又宣佈另一個消息。在美國搭機，機上工作人員都會語氣鎮靜地向乘客報告誤點情況和其他問題（無論有多麼嚴重），但南非聯合航空這位機長可沒此等風度。「我們要回伊莉莎白港了。」他煩躁地說：「不過，告訴各位啦，萬一我看不見跑道，我可不打算降落這架飛機，也不在乎大家有什麼意見。」看來，乘客與機上員工之間就要發生一場摩擦了。

　　機長給乘客下的最後通告一語成讖，我們飛到伊莉莎白港後，果真在機場上空盤旋了幾圈。有一回，機長再度放下起落架，可是快要接近跑道的時候，又不得不把起落架拉回來，飛機遂搖搖晃晃重新脫離跑道。「我沒辦法在這堆大霧裡降落啦。」機長宣告：「我們要飛回布隆泉了。」

　　這時，好幾位乘客（包括坐我正前方的年輕語言學教授）開始公然抗議了。「我們為什麼不能飛去東倫敦或喬治城降落啊？」教授扯著嗓門說出兩個附近機場：「這真是我碰過的最爛的航空公司，要是用兩條腿走去的話，恐怕早就到伊莉莎白港了。」

　　一位面露倦容的空服員聞言，趕緊衝過去對他嚷道：「機上安全帶燈號已經亮了！你得坐下來才行……現在就坐好！」

　　教授咕咕噥噥坐下了，可就在這時候，一位塊頭過人（意思就是此人個頭真的十分高大）的荷蘭裔南非大漢擺出存心找碴的臉色從座位站起來，再從頭頂的客艙行李廂中猛然抽出一瓶廉價白蘭地，故意站在走道上把酒瓶直接湊在嘴上咕嘟咕嘟灌幾大口酒。空服員都很識相，知道這時最好別去惹他。沒兩下功夫，此君便在走道上跌跌撞撞，還發著酒瘋和其他乘客聊將起來。

　　不知各位是否聽過南非醉漢說話，不過我倒覺得此人講話的口氣，十分接近柯林頓總統談論美國科幻電視影集「星艦迷航記」的調調──只用到「喉音」。後來，這醉漢又踉踉蹌蹌走到正坐在黛薇腿上的盧卡斯面前說：「去告訴你爹地，我說你有個漂亮的媽咪。」

　　本人遂從走道這頭拋過去一句話：「要說你自個兒說吧。」

　　「噢，糟糕，抱歉哪。」他滿口白蘭地味，還把熱呼呼的酒氣噴在我臉上說：「我沒有惡意啦，真的。」之後，本人又交到一個新朋友。

　　晚上七點，我們第二度降落在布隆泉，此時距咱們初次踏進這可惡飛機已經九個鐘頭了，黛薇與我真想乾脆跳機自己開車去伊莉莎白港算了，心裡還嘀咕著，咱們若和汽車綁匪和公路強盜混在一塊兒，搞不好運氣還比待在這班飛機上好哩，可惜那樣咱們就領不到行李了，何況附近也沒租車公司。因此一個小時後，我們又垂頭喪氣回到那架命運多舛的飛機，孰料它又莫名其妙再度飛回起點約翰尼斯堡。

　　令人驕傲的是，柯家兒女這一路上表現得可真像天使，一天折騰下來，連兩歲半的盧卡斯都懂得該怎麼抓上安全帶了。當大夥兒終於步履蹣跚跨下飛機以後，他還開心地仰起小臉看著黛薇說：「媽咪，這次旅行了好久喔。」

　　黛薇說什麼也不忍心告訴他：咱們花了二十小時上下了六次飛機，結果還是回到了原點。

　　現在，我們可要加緊腳步嘍！

　　大衛

第十八章

主旨：人間仙境
日期：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一
寄件人：dayIifers@aol.com（大衛．柯）

印度，孟買

親愛的朋友們：

　　我們在約翰尼斯堡機場的假日旅館半睡半醒地休息了數小時後，便於清晨五點拖著腳步返抵登機門，準備再次飛去伊莉莎白港，這回終於成功降落。經歷了將近二十四小時的努力，總算平安抵達印度洋濱這個不怎麼討人喜歡的港埠了。我們租下一輛旅行車，出城直奔六百五十公里長的濱海公路前往開普敦。當地人稱這雙線馬路為「花園大道」（Garden Route），此名不禁令人想起鄉間那一塊塊景觀千篇一律的花田，而它其實是一條懸在山海之間的迂迴道路。

　　當別人要美國佬說出世上最美的一段海岸線在哪兒時，多數人都會抱著盲目的愛國情操，提起加州大瑟村海岸或佈滿岩石的緬因州海岸，但以險峻程度來說，兩地都不及南非的南部沿海。只見路上齊齊卡馬山高聳的陰影覆蓋著岸邊那些驚心動魄的斷崖、潔白如玉的沙灘、純樸原始的壺洞，海中隨處可見海豚、海獺與藍鯨，悠長的處女海岸尚未遭到人類污染。欣賞過沿岸那蜿蜒曲折的史東姆斯河，波瀾壯闊的普列騰堡灣（Plettenberg Bay），以及面積廣達四英畝、開滿美麗薰衣草的原野後，黛薇與我下了個結論：非洲南部這個巉巖高峻的精華海岸地段，實在堪稱人間仙境。

　　前往開普敦半路上，我們駛離濱海公路，進入乾爽碧綠的小卡魯（Little Karoo）河谷，這谷地很久以前即是世界最佳駝鳥養殖地。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數十年間，駝鳥羽毛還是歐洲時髦仕女爭相追逐的飾物，當時小卡魯一片繁榮，人稱「羽毛宮」的巨宅豪邸如雨後春筍般在谷中最大城鎮奧茨胡恩（Oudtshoorn）的大街上崛起。流行時尚改變後，該區駝鳥毛市場隨之式微，風光不再，不過近些年來，國際上再度興起對駝鳥毛與駝鳥肉的需求，小卡魯的景氣也多少開始復甦。

　　往奧茨胡恩沿路上每座牧場都飼有一群群這種行動笨拙、六尺高的大鳥，各家餐廳皆強調店內供應駝鳥沙拉、駝鳥漢堡、駝鳥燉肉。胡格街（Hoog Street）上所有的紀念品店也都販售駝鳥皮製的皮夾、皮包、皮帶，當然還有碩大的彩繪駝鳥蛋。

　　雖然奧茨胡恩景觀幾近荒涼（不知當地是否有駝鳥季？），但我們有幸遇到一戶慷慨人家，他們正好是駝鳥養殖業者，車後載有三隻剛孵出來的駝鳥寶寶。男主人讓卡拉、威利、盧卡斯盡情拍抱那幾隻身上長著斑點、身高三十公分的雛鳥，接著全家就驅車前往「高扉駝鳥表演農莊」。咱們不僅在那兒學會了大家都想一探究竟的駝鳥相關知識（對不起，駝鳥壓根兒不會把頭埋進沙裡），對於駝鳥養殖業也有了一番認識。卡拉從窩裡捧出一個剛下的駝鳥蛋，威利則站在另一顆蛋上示範那蛋殼有多硬，姊弟倆還鼓起勇氣騎著一隻膽怯的大鳥繞著鳥欄走了一圈。

　　參觀完駝鳥農莊，我們又繞回「花園大道」，經過橫臥於峻峭的藍吉山脈（Langeberg）下那片井然有序的荷蘭殖民農場，並於摩賽爾灣及赫曼諾斯岸邊美如仙境的濱海小村停留，兩處都可見到一群群破浪戲水的海豚，還有許多頭上噴著水柱、準備遷往南非西部的鯨魚。世界上沒有幾件事能像欣賞弄潮的海豚那麼教卡拉全神貫注的了，全家人也都被那景象迷得如醉如癡，完全忘了時間，後來我瞄了瞄手錶，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

　　「嘿，黛薇。」我說：「我們不是應該在太陽下山前離開公路，免得遇上強盜嗎？」

　　「怎麼啦？」

　　「呃，現在已經快五點囉，而我們距開普敦還有一百公里，所以大家最好上路吧。」

　　「我們還來得及趕去那兒的啦。」黛薇說：「只要不是天黑以後才到開普敦，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一小時後，夕陽在血紅的天邊墜落，咱們與開普敦近郊卻還隔著好一段距離，而且車上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缸汽油了，照這情況看來，咱們天黑以前恐怕到不了旅館。時間彷彿拉長，幾分鐘活像幾小時，每回只要有坐滿年輕小伙子的汽車從我們車旁經過，夫妻倆就咬緊牙關，如臨深淵地提醒自己一定要沿著開普敦市區外圍行駛，直往郊區旅館。不用說，本人又害全家偏離市郊那條公路直搗市中心區啦。這時天已全黑，街上看來空蕩蕩的，而我們已經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該如何抵達旅館，不過最起碼孩子們都睡著了。

　　「我們最好還是把車停下來看看地圖吧。」黛薇說。

　　「這主意不好。」我答：「我們已經完全是一副觀光客模樣了，如果這時打開電燈又攤開地圖，會太引人注意的。」

　　「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黛薇神色緊張地掃視陰暗的街道問：「難道要這樣開著車子亂繞，直到碰巧找到旅館嗎？」

　　「妳就假裝自己知道要去哪兒的樣子。」我說：「而且儘量和前面車子保持一段距離，免得撞見綁匪。我就用這支小手電筒在儀表板下看地圖。」

　　事實證明，要這麼做可不容易，於是咱們又在開普敦市區那些黑漆漆的街上亂闖了將近二十分鐘，恐懼感與時俱增，腦中也浮現過去數星期內聽到種種令人喪膽的犯罪故事。每當有汽車從後方跟來，兩人便心跳加速，雙眼緊盯著一群群在街角徘徊的漢子，以為他們都是可能騷擾我們的綁匪和強暴犯。車子終於搖搖晃晃駛入海卹（Sea Point）住宅區，我們在一大片本地常見的高牆與鐵門後找到了咱們的旅館，向警衛表明了身份，才如釋重負把車開進停車場。

　　說句真話，咱們壓根兒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可能遭逢危險。我們在南非遇見的每位黑人與白人都諄諄告誡我們，晚上最好別待在市中心區，我們也覺得有必要察納忠言，最起碼要為孩子們的安危著想。而事實上，咱們在開普敦市中心區並未碰到以任何方式威脅過我們的傢伙。因此本人要很遺憾地向諸位報告：咱們在這國家待了不過兩星期，就聽了一堆陰森恐怖的犯罪故事，搞得我們也和南非人一樣畏首畏尾，還萌生了種族意識。黛薇說，晚上在南非大城裡迷路是咱們這趟旅行最教人直捏冷汗的遭遇。假設我們都得了妄想症，本人恐怕會同意她這說法，但我實在不知道我們究竟有沒有理由胡思亂想。

　　費了大半天勁兒描述南非的美色，各位恐怕已經聽膩了吧，那就容我只再補充幾個開普敦周邊的景點好了。這濱海大城附近可欣賞到陡峭如削的桌山、風光明媚的坎普斯灣、夕陽映照的大西洋與印度洋交會處，以及船隻雲集的好望角。好望角地區又有景色荒蕪天然的海岬、位於斯泰倫博希城的十八世紀大酒廠，還有建設得極有品味的維多利亞及亞弗列港區。總之，整個開普敦地區景色煞是怡人。

　　呃，也不能這樣以偏概全啦，因為那些具有文化氣息的優美市區和白人居住的高雅郊區，正與桌山山麓那條二號公路（即前文提到的「花園大道」）沿線的違章建築區形成截然對比。一天，全家出城前往一座占地極廣的鄉間牧馬場，牧場取名「廣原」，地主是當地一位名叫派翠西亞．歐尼爾的傳奇人物。歐尼爾夫人以慷慨仁慈著稱，她的牧場收容了許多失怙、受傷的動物。她來應門的時候，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地板上，卻讓一隻包了尿片的小狒狒趴在她的臀部上。前往這座牧場途中，我們經過兩個黑人貧民社區：十字路口和卡耶利夏。區內盡是成千上萬由硬紙板和鐵浪板搭成的陋舍，在公路兩旁延伸了近二十公里。開普敦旅遊指南裡鮮少提及這些社區，但要對它們視而不見，恐怕得有鋼鐵般的意志。

　　「你們看那兒，」全家經過這片綿延無盡的陋居之際，我對卡拉和威利說：「要仔細看喔，也要記住有些人是怎麼活在這世上的。」

　　卡拉與威利當真朝窗外瞥了一眼，但是車子行經好幾公里單調污穢的景觀之後，兩個小傢伙便眼神呆滯，心不在焉了。我要他們回過神來注視那些貧民窟，卡拉就說：「我們幹麼非看不可，那兒只不過是一堆垮掉的小房子而已嘛。」

　　我答：「因為除非妳真正看過這些貧民區，知道有許多像妳這般大的小孩都住在沒有水電、沒有暖氣，有時連吃的東西都沒有的地方，否則妳永遠不會瞭解世界上有大部分地區都比不上我們美國的家。如果妳能想像，住在這些鐵皮屋裡是什麼滋味的話，妳就會感謝自己這樣好命，說不定還會想辦法幫助那些不如妳這麼幸運的人。」

　　「我很感激我有的東西啊。」卡拉為自己辯解：「而且我實在搞不清楚我能怎麼幫助所有住在那些爛房子裡的人。」

　　「妳現在雖然幫不上太多忙。」我答：「可是將來也許能夠提供一些援助，譬如用投票、捐錢的方法，或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去助人。」

　　卡拉狐疑地看著我說：「那你們是怎麼幫助窮人的？」

　　「呃，我們捐錢給慈善機關哪，我還去糧食救濟單位當義工啊，我們可以做的事情還很多，我也希望妳長大以後做得更好。」

　　卡拉當時並沒有認真把這番訓誡都聽進去，對於咱們接下來討論的種族隔離制也只表示了五分鐘熱度，不過我還是覺得，任何像她這種年紀的敏感小孩看了那些毫無立錐之地的貧民窟後，總會受到某些長遠影響。我也非常高興咱們是帶著卡拉和威利看過這些四處蔓延的貧民窟之後，才離開南非──就算只從公路上瞄過一眼也好。過去五個月來，我們拖著幾個小蘿蔔頭走過幾個世間最美的地方，如今再讓他們看看另外一種世界，對他們應當有益無害。

　　我們事後發現，用南非貧民窟來訓勉咱們家的孩子，的確有其必要。因為第二天我們就告別這個國度，搭機橫越印度洋，降落在印度孟買了，而此城堪稱最適合教導兒童認識貧富差異之處，任何到過當地的人都會告訴各位，印度劃分貧富階層的方式有別於西方社會。從跨下飛機那一刻起，全家便闖入一個富人與窮人密切共存，卻過著迥異生活的世界。

　　令人驚喜的是，我們竟然在孟買機場遇見岳父皮特，他事先沒透露半點口風，就從薩丁尼亞搭機前來迎接我們。這印度佬希望我們在他的祖國能夠玩得愉快盡興，順便也想在孟買鄉親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外孫。岳父有位和藹可親、長居孟買的哥哥迪普，兄弟倆相偕開著兩輛車子來為我們接機。大家一面穿越停車場，一面享受家庭團圓之樂。黛薇與我因為忙著追上兩位長輩的腳步，竟未發現卡拉與威利落後我們一大段路。

　　等我回頭張望的時候，才瞧見卡拉正拖著自個兒的行李走在與我相距約十公尺的地方。忽然，有個皮膚黧黑、衣衫襤褸的乞丐丫頭過去與她搭訕。小女生約莫六、七歲，但因為營養不良的緣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得多。只見她還揹著自己的小弟，小男生只有兩、三歲，臉蛋髒兮兮的，身上皮包骨，還有幾處潰爛的傷口，兩人體重加在一塊兒，恐怕不超過二十公斤。

　　小女孩把一隻褐色的乾癟小手朝九歲的卡拉面前一伸，默默用兩隻烏溜溜的大眼向她示意給錢。卡拉平時不是個吝嗇的孩子，這會兒卻孤伶伶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她身上沒有半毛錢可以施捨，但又捨不得不理會那小女孩，也不忍心掉頭離去。兩人就這樣面面相覷站了一會兒，中間隔著六十公分距離，也可以說是隔了一整個世界。不過，她們似乎還知道對方都只是小女生。最後，岳父的哥哥迪普終於走過來輕聲驅走這乞丐丫頭，他一天之內見過的叫化子想必超過一千個吧。大夥兒爬進車子以後，本想與卡拉討論此事，但從她的表情得知，此時此刻，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了。

　　下回再敘。

　　大衛

第十九章

主旨：另一個世界
日期：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日，星期一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泰國，曼谷

親愛的朋友們：

　　我們在孟買暢遊了三天，期間主要活動是旋風式地展開一連串社交聯誼，其次才是遊山玩水。大家拜見了一堆姨舅、表親、世交，這些愉快的團聚總少不了要吃上幾頓菜色精緻多樣的大餐。由於參加聚會的每位親友都是虔誠的素食耆那教徒，各位也許會以為咱們吃到的食物都是淡而無味，沒啥特色吧，不過實際情況與各位想像的可差得遠了。咱們品嚐到的東西不但一點兒不寒酸，反而別出心裁，其中有搭配了辣椒、鬱金根粉、芥末籽、葫蘆巴、小茴香、芸婪等香料（我只認得這幾樣）的山黎豆、扁豆、綠豆、燒餅、薄餅、油炸餅，最後則以一道甜點和一杯具有鎮靜作用的「瑪撒拉茶」（masolo Chai）──一種將茶葉泡在鮮奶中煮沸，再以家族秘方配上丁香、肉桂、胡椒、生薑等香料調味的熱茶結束一頓大餐。

　　岳父將我們送上飛往烏戴浦（Udaipur）的班機時，在每人的額頭上都送上一個祝福的香吻。大夥兒吃得飽、心情好，唯獨遺憾當初只計畫在孟買停留這麼短短幾天。自從兩個月前離開薩丁尼亞後，我們就沒受過如此熱絡的款待了，因此真希望不久的將來能再舊地重遊。

　　抵達烏戴浦後，黛薇想在名聞遐邇的傑格曼狄爾湖宮旅館即當地人所稱的水上宮殿，建於皮丘拉湖（Lake Pichola）中央過夜，可惜旅館房間早幾個月前就被訂光了，我們只好轉往希卡巴第（Shikarba）這家改建過的狩獵行館落腳。希卡巴第行館位於一座乾涸的湖邊，內部陳設雖抵不上傑格曼狄爾湖宮旅館（或假日飯店）豪華，卻擁有水準一流的騎馬場，和面積遼闊、到處可見花鹿與野豬的空地。小蘿蔔頭們都很喜歡這兒，因此全家待在烏戴浦那三天，便在旅館廣場騎馬和遊覽觀光勝地之中度過。

　　其中最動人心弦的景點非「皇宮區」（Palace）莫屬，這一大片宮殿乃是若干世紀以來陸續由拉吉普特人（印度一支驍勇善戰的部族）的君王建造而成。皇宮輝煌的歷史雖然已成過去，但那褪色的風華猶能讓人憑弔昔日王公貴族的風采。我們還在薩西里翁奇巴利花園享受了一個恬靜的午後，這座華麗的宮廷花園是一七三四年為王宮嬪妃建造的，園中有實物大小的石象、造型優美的砲台、面積寬廣的蓮池，還有一排不靠幫浦汲水（靠重力）的迷人天然噴泉。不過，最令大家陶醉的，還是到大街小巷閒散步遊逛。在孟買的時候，都是岳父開著私家轎車載我們匆匆進入市區各地走馬看花，使我們無緣親自體會充滿感官之美的印度市井生活。到了烏戴浦，我們才能親近當地生活，目睹多采多姿的街頭風光。只見舊市區的窄巷間擠滿留著短鬍子、裹著紅頭巾的男子，以及披著鮮艷紗麗的女子，還有身上繪著粉底金點的聖牛（是為了慶祝印度燈節裝扮的）在街頭梭巡，骯髒污穢的豬仔用鼻尖在齦齦的垃圾堆中聞聞嗅嗅，男人對著牆壁小解，肢體殘缺的乞丐紛紛想博取我們的注意（和零錢），各式各樣的機車、汽車、卡車、公車、人力車不停鳴放喇叭，企圖強行自擁擠的人潮中闢出一條路來。總而言之，我們體嚐了一場如潮水般湧來的視覺、聽覺、嗅覺的饗宴。

　　遊烏戴浦最後一日，黛薇與我認為大家應當同樣深入拉賈斯坦鄉村仔細瞧瞧，於是兩人取消所有機票，重新安排行程，從烏戴浦驅車穿越拉賈斯坦核心地帶，前往一千公里外的德里。本來找不到願意全程搭載我們的司機，但旅館為咱們安排了一輛迷你巴士，讓全家坐到距烏戴浦北邊三百公里的賈德浦城（Jodhpur）。一家大小上了巴士以後，夫妻倆都推測這趟路程將是咱們環球之旅途中較具探險色彩的一段。就這點來說，我們沒有失望。

　　大夥兒在中途停留的第一站，是著名的拉納克浦（Ranakpur）城內的耆那寺。這座十五世紀的建築傑作是以一千四百四十四根雕工繁複、無一雷同的圓柱作為支撐，由於柱子交錯而置，一眼望去，便有十幾根長柱盡收眼底。耆那教徒原則上不祭拜任何神祇，只崇奉二十四位「渡津者」（即帶領眾生超渡輪迴迷津的人），這些人在幾千年前即已闡明若干教義，最重視「不害」（意思是慈悲為懷，不荼毒生靈，非暴力）一項，因此嚴守教規的耆那教徒都竭盡所能不殘害任何生命，無論那生命看來多麼微不足道。為了履行教義，大多數耆那教徒都力行吃齋茹素，僧侶們更是如履薄冰地清掃眼前街道，以免不慎踩到蝨子或其他小蟲。耆那教徒既不能改教，又要嚴守教規，這或許正是印度九億人口中僅存四百萬耆那教徒的原因吧。誠如岳父所說，當印度教徒要輕鬆多了。

　　黛薇慫恿我捐一筆香火錢來維護這座美侖美奐的寺廟，我就把廟裡的住持找來，奉上一筆相當於美金五十元的印度盧比。想必他認為這是份厚禮，因此從那一刻起，他便自願擔任起咱們的專屬導遊了。住持悉心為我們全家祈禱，又為我們吟誦一篇長經，再以修長的手指釀了些油彩，在我們額頭點上一粒黃點，並協助我們在渡津者阿迪那余的一尊四面雕像前贖罪，接著就仁慈地拍拍孩子們的頭，領我們走去廟頂，從那兒可以遠眺阿拉瓦力山脈美景。

　　廟頂還有無數圓頂、矮牆、暗角、縫隙、尖塔、皈依室可以探幽。威利與我爬上一道兩旁沒有扶欄的長石梯，打開一扇門，就發現兩人站在一間密閉的塔屋裡，屋內掛著一位法相莊嚴的渡津者畫像，還有一名北歐人長相、正在打坐冥思的年輕小伙子，他睜開一隻眼覷了我們一下，父子倆就趕忙退出房間了。

　　廟頂值得一探之處實在很多，咱們看得竟忘了時間，隔了一陣，已經沒人注意那兒只剩我們兩人了。這廟頂顯然一入傍晚便不對遊客開放，因此當我們打算下樓的時候，才發現唯一那道樓梯頂端被一扇鐵門給鎖上了。既然這寺廟是個神聖的冥思場所，我們認為此處實在不宜大聲呼救，只好安分地等在原處。十分鐘後，才見一名和尚經過樓梯口，兩人隨即發出「嘶，嘶，嘶」的聲音引他注意，還像囚犯似的抓著鐵門柵欄表明處境。和尚見狀立即衝去尋找鑰匙，不一會兒咱們就重獲自由了。我們心想這表示咱們應該離去了，遂把鞋子穿上，走回迷你巴士。雖然發生了這次小小意外，我還是很高興能讓兒女藉此機會瞭解自己擁有如此輝煌的耆那教傳統。

　　從拉納克浦駛往賈德浦（位於拉城西北邊）那段路程著實教人難忘。我們瞧見許多車身別出心裁、繪滿精緻油畫的卡車往返於狹窄的柏油路上；一群群的山羊、綿羊、駱駝雲集在路邊小徑；全身塗著油彩的公牛轉動水車、拖著犁具；在田間工作的婦女身披帶有朱紅、橙黃、紫紅等鮮明色彩的紗麗，為灰茫黯淡的景觀增添一層層絢爛的顏色。經過路旁較小的村落時，每個村民都一邊做活，一邊抬頭向我們招手，忠厚的茶色臉孔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想印度的公路大概不是為了那些懦弱膽小、神智不清的傢伙修築的，因為馬路鮮少寬到足可容納兩輛卡車會車的程度，至於哪輛卡車應該讓路這問題，往往拖到最後一秒才擺平。印度司機表面看來雖不如我們早先在希臘和土耳其碰到的那群瘋狂駕駛來得囂張，但還是製造了一些慘不忍睹的交通事故。單單一天之內，我們就看見一輛側躺在路中的巴士，兩輛把車軸撞掉的卡車，還有一輛四輪朝天的油罐車。後來我從報端得知，印度每天死於車禍的人數超過一百五十人。若以有車階級人數占印度總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事實來衡量，這數目十分驚人。本來咱們的旅遊指南建議遊客可以放心租車周遊印度，但在親眼目擊過車禍現場後，我們反而慶幸自己沒有租車。

　　大夥兒於太陽下山後抵達賈德浦，從城邊望去，可見山頂有片燈火通明的龐然建築──烏玫德布哈望宮（Umaidbhawan Palace），此地乃當年君王的故居，也是我們未來兩夜棲宿之地。當初為了建造這座有一百個房間的宮殿和外圍宮廷花園，動用了數千名農奴，耗費十四個寒暑才完工，可是宮殿落成時，印度卻即將獨立了，統治印度一千年的拉古普特王朝只能苟延殘喘，這座宮殿旋即成為一座豪華奢靡又不合時宜的建築，王室家族也如世界各地過氣的貴族一般，被迫讓願意付費的客人入住，以平衡開銷。

　　這座皇宮規模宏偉，大廳天花板至少有三十公尺高，我們的房間也有普通旅館套房的六倍大。宮裡還有一座建於壁畫廳中的室內游泳池、一家私營電影院、一間面積如住宅的花園涼亭。宮中地板皆為大理石，天花板則以稀有木材雕成，有些家具還用實心純銀打造。宮內服務品質也無懈可擊，我們那兩天住得可真像王室貴族，所付價錢卻等同於紐約普通旅館，每人都盡情享受了一番宮裡的舒適愜意，卡拉更是樂不思蜀。相信若有機會的話，她會長居於此。

　　隨後，我們從賈德浦駛往大約兩百公里以東的聖城普錫卡（Pushkar）。普錫卡乃印度教徒朝聖路上的一個中途站，全年有十一個月分都是寧靜的小城，然而到了每年的「聖月」（Karttika，十至十一月間），城裡便吸引將近一百萬人，擁擠盛況長達十二天。人們聚集在這兒，各有不同理由。第一，朝聖的印度教徒是為了來普錫卡湖中行浸沐禮，據說當年一朵蓮花自梵天神（Lord Brahma）手中墜入凡間的時候，這口大湖曾發生湖水湧現的奇蹟。第二，數以千計的塔爾沙漠（Thar Desert）游牧部落來此進行駱駝和其他牲口的交易。第三，咱們這種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以歐洲人居多）來此目睹壯觀的朝聖場面。第四，形形色色的巨賈、小販、商人來此把商品賣給群集於此的大眾。於是乎，這兒就產生了世界規模最龐大、風格最奇特、場面最生動的印度宗教市集。

　　一見狹窄的路上駱駝越聚越多，就知道普錫卡已經不遠了。起先路上只有幾群各有十來隻的駱駝群，到了近城之處，路上就塞滿了數百頭正闊步漫步的高大「沙漠之舟」。咱們家小鬼都把臉貼在車窗上，司機則試圖從駱駝群中殺出一條路來。

　　單憑數百隻身上綴有飾品的駱駝一路漫步的精采畫面，仍然無從想像我們將看到的景象。到了那兒，大家才赫然瞧見一片佔地三百英畝的沙丘上擠滿了數千群沙漠游牧部落，男人頭裹朱紅頭巾，女人身披明豔紗麗，身旁則是五千多頭身上繪有黑點、條紋、神祕符號，還掛著鈴鐺、繡鞍的駱駝，牠們有的哈氣，有的呻吟，有的低咳，有的拉車，有的奔路，有的橫臥，有的喝水，有的噴息，有的撒尿，有的吐沫。咱們家三個兒女看得下巴都歪了，盧卡斯甚至用一種令人發噱的頓悟口氣讚嘆：「這裡有好多駱駝喔，媽咪！」

　　大夥兒瞪大眼睛、目不暇給地看完那一片游牧部落帳篷後，就越過馬路尋找咱們過夜的地方，結果發現竟是兩頂橘黃色的舊帳篷（編號K40和K41），設於拉賈斯坦觀光局興建的一大片帳篷村裡。每頂帳篷內都有三張行軍床，床上鋪著灰色的床單和陳舊的橄欖綠薄毯。廁所和沐浴設備位於一座頗為臭氣薰天的大帳篷內，服務員會在篷內將洗澡水接在一個巨大的黑鐵壺中，用柴火燒熱。

　　早上我們還在一座童話似的宮殿裡過得彷彿達官貴人，這會兒得到的卻是幾近天壤之別的待遇。咱們家兩位少爺倒不介意住進這樣的新居，可是才在一座宮殿陽台喝著可樂、一下子受過幾個慵懶下午的卡拉，對她命運的轉變卻大失所望。

　　「我們非睡這兒不可嗎？」她四下聞了聞說。

　　「妳就當作是來這兒露營好了。」黛薇說。

　　「我才不喜歡露營。」卡拉說：「我喜歡皇宮。」

　　「妳會喜歡這兒的。」黛薇說：「只要給它一次機會，是不是呀，大衛？」

　　「一點兒也沒錯。」本人話才說完，黛薇就拋來一個要我也「面對現實」的表情。我們在一座偌大的公共食堂帳篷裡與其他幾百人分享過一頓口味不錯的素食午餐，就悠閒地穿越馬路，經過數十個紀念品小攤，來到那些游牧部落的帳篷前。大夥兒在沙丘附近漫遊了一整個下午，還拍了批相片和錄影帶，直到太陽落在蛇山後方。夕陽餘暉照射著駱駝集體揚起的灰沙，昏暗的金光瀰漫著一片大地。

　　我攔下一台在宗教市集期間充作臨時計程車的駱駝車，請車伕載我們四處遊逛。車伕名叫齊拉斯，是個三十歲的英俊男子，唇上留著兩大撇八字鬍，頸上瀟灑的繫著一條紅黑條紋領巾，他坐在車頭熟練地駕馭駱駝，偶爾把韁繩遞給他九歲的兒子史卡路，史卡路便得意洋洋執起韁繩。

　　我們乘著駱駝車咯登咯登的越過沙丘，來到附近一條馬路，路旁為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安排了各種遊樂設施。露天市集上有兩架老舊的摩天輪，還有好長一排臨時攤位，賣的是花俏的駱駝鞍具、繩子、布匹、銀飾、盜版音樂卡帶、自製糖果，以及白米和豆子，那些米、豆都滿滿盛在高高的粗麻袋裡。大夥兒徐徐經過擁擠的攤位時，我感受到那兒正在如火如荼展開人際互動，裁縫師為游牧部落量身，理髮師用筆直的剃刀為顧客刮鬍子，從頭到腳裹著粉紅、橘色輕薄紗麗的婦女，將一堆堆與她們衣服同樣鮮豔的黃咖哩粉、紅辣椒粉過篩，悠揚嘹亮的印度流行音樂也無孔不入地自十幾具擴音喇叭傳遍市集。

　　馬路盡頭即是普錫卡城，一行人來到城下，天色已暗。我們的駱駝在柏油路上踢踢踏踏的走著，經過一排又一排小屋，大家透過明亮的門窗可以窺視屋內情景，有些屋裡可見某些大家庭正圍坐在地上共進晚餐，有些屋裡則見十來個小童擠在螢幕閃爍的電視機四周。

　　我們穿過城區繞到普錫卡湖對岸，齊拉斯勒住韁繩讓駱駝停在湖畔，大家一齊爬下水車。從水面眺望過去，可見十幾座裝飾著一串串閃亮小燈的湖濱涼亭，每座涼亭都有一排寬廣的階梯（當地人稱「浸沐梯」）伸入玄黑的湖水。由於正逢節慶之夜，湖畔階梯擠滿了數千名專注誦經的朝聖者，他們將無數盞小油燈放入湖面漂流，微弱的燈光在水面形成點點繁星，由於夜裡不見星辰，那景象有如天空顛倒過來。

　　朝聖者呢喃低迴的誦經梵唱、露天廣場吵雜嘹亮的流行音樂、百萬名齊聚在普錫卡四周平原的群眾自遠方傳來的呢喃細語，一併融合成某種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奇異喧嘩。事實上，這裡的一切──怪誕的雜音、陰森的人影、刺鼻的氣味──都給人一種極深的異樣感受。

　　威利緊偎著我在夜晚冷洌的空氣中顫抖，我一把將他抱起，怡然地感受他依在我懷裡那熟悉的份量。黛薇也靠了過來，我不禁好奇今夜大家在印度看到的這番景象，是否喚起了潛藏在她腦海中的久遠記憶，她是否也覺得此情此景充滿了異國情調。

　　「唔，托托。」我故作漫不經心的說：「我想我們已經不在堪薩斯州了。」（譯註）

　　「是啊，」黛薇搖頭慨嘆：「我們離家很遠了。」

　　返回帳篷村的路上，齊拉斯沿著普錫卡城外圍繞了一大圈，才駕著駱駝車踏上荒涼的小徑，天上沒有月光，四下一片漆黑。走了一段時間，我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齊拉斯會不會把我們帶回帳篷。想著想著，車子已咕嚕咕嚕走到那片駱駝市集上方的一座小丘邊。夜色中的市集似乎完全變了個樣兒，只見駱駝全被栓著，游牧部落的人圍著散在沙丘各處的營火搓手取暖。我們經過他們圍坐的圈子時，可以聽見他們正以奇異陌生的語言交換著彼此的故事。

　　我們向齊拉斯與史卡路道過晚安，黛薇、貝蒂與我便將三個孩子抱回帳篷放在床上。這時天氣變得極冷，我們把身邊每件夾克和毛衣都蓋在孩子們身上。最後，我才穿著所有衣服爬進自己那張極不舒適的小床。氣溫降到接近零度，我把帳篷提供的那條舊薄毯緊蓋胸口，不論它帶給我的溫暖是多麼微不足道，本人還是心存感激。

　　不幸的是，我的衣服毯子不夠保暖，隔天一早醒來，我就啞著嗓子咳起嗽來了。黛薇、貝蒂和三個小蘿蔔頭都安然度過了這個天寒地凍的夜晚和往後幾個涼夜，沒有染上任何疾病，我卻因此展開了一段痛苦時光。由於病況日益嚴重，本人對於自己如何撐過在印度的最後四天，印象十分模糊。這實在是件令人扼腕之事，因為那段期間我們住過齋浦城（Jaipur）的蘭芭宮（Lambagh PaIace），騎著大象爬過安柏古堡（Amber Fort），還在泰姬瑪哈陵參觀過。但我並非全然不記得這些事情，看過泰姬瑪哈陵的人（不論是在何種情況之下），都不會忘記它的。只是日子每消逝一天，本人的生理防衛機能就多出現一些障礙，開始覺得印度簡直有如存在於超現實世界中（這裡本來就是個讓人覺得十分詭異的國度）。

　　抵達齋浦城時，我非但感冒、腹瀉，還得了某種皮膚疹。到了德里，感冒已經惡化成支氣管炎，整個人幾乎都站不起來。最後只好躺回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觀賞印度MTV台播放的音樂錄影帶，藉此打發時間（這倒是個極適合在狂言亂語的狀態下進行的活動）。等家人玩了一天回來以後，我就躺在床上囂張地呻吟。

　　「要不要我給你請個醫生啊？」黛薇說，她早就習慣本人臥病時的惡劣德行了。

　　「不用了啦。」我狡詐地揉合堅強、哀怨的語氣說：「只要用輪椅把我推上開去曼谷的飛機就行了，我會想辦法好起來的。」

　　午夜自德里起程的班機，飛了八小時才抵達曼谷，這對我的支氣管炎固然沒有太大幫助，倒讓我有時間回味咱們留在印度那兩星期的點點滴滴，同時思考孩子們可能從那兒學到了什麼東西。大體說來，印度稱得上是個教人震撼的國家…吵雜、擁擠、污穢、官僚、混亂，而且充滿落後性別歧視，財富分配方式極不人道，許多城市嚴重污染到令人作嘔的地步，連泰姬瑪哈陵（可能是印度史上最富麗堂皇的一座建築）也立在一條臭溪旁邊，卡拉經過的時候，還大肆嘲笑了一番（溪裡竟然有隻腐爛的牛屍！）。

　　話說回來，我還是很慶幸我們來過這兒，更高興的是帶著兒女。即使本人拖著肥胖虛脫的身體離開了這個積弱不振、百病叢生的次大陸，但多少還是很想驕傲地告訴各位：我們終於在家人沒得到什麼嚴重腸胃疾病的情況下，設法領著柯家兒女走過印度一遭了。卡拉和威利也在這段期間碰上一些難得的機遇，例如見過眾多印度親戚，對自己的家庭歷史與耆那教傳統也有了一番認識，還未曾間斷地仔細觀察到低階層人民的生活狀況──這段記憶應該不難讓他們珍惜自己擁有的福份，不致易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另外，他們也在此地見識到真正的世界奇觀：駱駝市集、君王宮殿、美蘭嘉堡、齋浦市場、風之宮（Palace of the Winds）、安柏古堡、泰姬瑪哈陵，以及頭上四平八穩頂著火罐在夜色中曼舞的部落女孩。這一切都是在印度才欣賞得到的景物，它們也將永遠刻印在我們的靈魂深處。

　　祝好。

　　大衛

　　譯註：作者引用了美國少年文學名著《綠野仙蹤》裡的文句。書中主角桃樂絲家住堪薩斯州，因龍捲風而離家流浪，「托托」是她心愛的小狗。

第廿章

主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日期：一九九七年一月十四日，星期二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澳洲南部，塞杜納

親愛的朋友們：

　　凡事都有對比，我們在臭氣衝天、歷史古老的印度拉賈斯坦停留了兩星期後，又來到市容可以比擬先進國家大都會，擁有高架公路和四十層辦公大樓的泰國大城曼谷。由於染上支氣管炎和某種原因不明的印度疾病，本人的身體狀況依然很糟，所以全家一搬進旅館，本人就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門外，自我隔離了四十八小時，之後才覺得自己再度恢復人樣了。不過，健康情形剛剛好轉，黛薇與我又遇上這趟旅程中的第一起重大受傷事件。

　　起先，事態看來並不嚴重。話說那天卡拉和威利在旅館房間互相追逐，威利把一扇厚重的木門用力一關，不慎將卡拉兩根手指撞傷了。黛薇與我一再向卡拉保證（這小妮子向來喜歡擺出誇張的痛苦表情），她過兩天就會痊癒的。孰料意外發生後第三天，卡拉的手指居然變成黑色，指尖也出現一團噁心的綠色，我趕忙帶她去找旅館護士，護士瞧了瞧卡拉的指頭，立即將我們送往附近的邦朗格瑞德醫院（ummngrad）。

　　父女倆穿越悶熱擁擠的曼谷街道前往醫院。我對那所醫院並不敢抱任何期望，沒想到計程車把我們送到一座大規模現代醫療機構正門前，看來就和美國郊區醫院沒兩樣。到了裡頭，護士引我們走進一間兒科候診室，室內裝飾著鮮明的紅、黃、藍等色彩。我們填寫了一份簡單的表格，十分鐘後，就見到齊拉亢醫生。這位不苟言笑的女大夫穿著白袍，說著帶有高尚口音的英文。她把卡拉手指上的繃帶剪開，立刻開始診斷。

　　「是指甲下出血膿腫。」她說。

　　「我告訴過你很嚴重的嘛。」卡拉說，還一味堅持那傷勢名稱聽起來非同小可。

　　「那我們該怎麼處理？」我問。

　　「必須先拔掉指甲才能紓解指頭的壓力。」齊拉亢醫生答：「然後再給她打一劑抗生素。」

　　「他們要切掉我的指甲呀！」卡拉哀嚎：「噢，不要！」

　　「醫生，這件事由您來處理嗎？」

　　「不，這是外科手術。不過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立刻安排一位本院的外科醫生來處理。」

　　「真是感激不盡。」我說，腦筋卻一個勁兒地想著咱們在一家國外醫院安排手術，會遇到什麼樣的繁瑣作業。

　　齊拉亢醫生講了幾分鐘電話，就為我們指著手術室方向說：「你們到那兒以後，就說要找翁思禮孫恫醫生。」

　　「您可以再重複一遍嗎？」我故意裝得像法國佬平常很流利唸出一長串泰國人名的表情說。

　　「翁思禮孫恫。」她說：「安迺義．翁思禮孫恫。別擔心，他們知道你們要過去。」

　　翁醫生年紀三十五、六歲，畢業於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醫學院，談吐相當文雅。他確定齊拉亢醫生的診斷無誤之後說道：「我現在就可以切除指甲。」

　　「馬上嗎？」我問道，心裡可真訝異這家醫院辦起事來怎麼都如此簡單明快。

　　「如果您不反對的話。」

　　轉眼之間，卡拉已經躺在床上，被推進手術室。她嚇得魂飛魄散，我只好陪在一旁，趁醫生注射麻藥的時候安撫她。麻藥發生作用以後，醫生十分熟練地拿起一把小手術刀切除了兩片指甲，並將積在指尖的血塊和膿汁擠掉。那真是一場血淋淋的過程，看了教人難受。醫生在卡拉手指上包好了紗布，我就摟著女兒問她是否安好。

　　「我告訴過你很嚴重的。」卡拉流著兩行眼淚說：「我跟每個人都說過我傷得很嚴重，可是大家都不相信我。」

　　「妳說得沒錯，卡拉，我們是該相信妳。」我摸摸她的頭髮並拭去她的眼淚說：「妳現在覺得好些了嗎？」

　　「大概吧。」她瞄了瞄裹著紗布的手指說：「拔指甲的時候我連一眼都沒看耶，真的很噁心嗎？」

　　「噁心極了。」我說：「我還以為我差點要吐了呢。」

　　她哈哈大笑說：「別再講下去了啦，爹地。」

　　當然啦，咱們的醫療保險是不會給付這次醫藥費用的，因此我們走去辦理出院手續的櫃臺時，本人心裡十分納悶不知這事兒總共要花多少錢。出納員喊了個聲音聽來像是卡拉的名字，然後遞給我一張上頭寫著「卡拉．柯恩小女生」的收費單，共計一千九百二十七泰銖（將近美金七十八元），而且包含所有開支…兩位醫師診斷費、手術費、麻藥費、護士費、開刀房使用費、醫療用品費、包紮敷料費、抗生素注射費、醫院作業費，而要想在美國任何醫院動個相同的手術，恐怕得花三倍的時間和十倍的金錢吧。看來，泰國的生活開銷要比美國來得低，但也不應該低那麼多吧。

　　「您確定這帳單沒錯嗎？」我問出納員：「收費看起來好像不夠耶。」她用怪異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又重新確定數字無誤後，便刷過本人的信用卡請我們離開了。

　　卡拉受傷，當然教我這個老爸心生遺憾，也很難過她不得不去醫院接受小手術。話說回來，能把這件意外解決，總是一件好事。回想全家離開舊金山以前，我們夫妻最擔心的，就是兒女會在某個無法提供適當醫療照顧的窮鄉僻壤生病或受傷。在波札那或印度時，我們還有理由操這些心（幸好當時沒發現這點），但是到了泰國，我們得到的醫療照顧卻比在家鄉更有效率、更體貼、更合算。將來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再帶兒女回邦朗格瑞德醫院的，只是要千里迢迢跑這麼一趟，搞不好有些不方便哩。

　　次日，我們飛往位於曼谷北方七百一十公里的清邁。本人從未遊過此地，黛薇倒是在我們婚前不久來這兒玩了數星期，那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彼時清邁仍是個古雅的省會，以擁有清靜的佛寺和民俗手工藝品市場為主要特色。如今寺廟與市場依舊在，卻已變成這座喧囂污染大城裡的幾處小綠洲，清邁城內則處處是旅館、購物中心、美式速食連鎖店，還有一堆在街上鑽來鑽去的三輪計程車。不過，我們仍然氣定神閒的享受了一天大寺小廟之旅，黛薇與我參加了泰國料理的烹飪課，全家甚至還參加一趟預先安排好的巴士遊覽，施施然度過幾近完美的另一天。

　　各位已經知道，我們對於參加團體旅行並不十分熱中（尤其不喜歡乘坐巴士那種走馬看花式的遊法），後來卻發現不虛此行。巴士在涼風送爽的清晨從旅館出發，行駛了五、六十公里穿越風光綺麗的鄉間，抵達大象自然公園（elephant Nature Park），這是個訓練大象的機構，園中大象都曾為泰國日益機械化的伐木業服勤過。公園位於一條濁水邊，小溪穿流於大片稻田和幾座林木茂密的丘陵間。園內可以看到十來隻受過訓練的大象，幾塊不錯的竹林圍場，還有一座天然看臺，遊客可以坐在看臺上欣賞大象表演特技。而這座公園最令人欣賞的一點，是沒有任何規定和限制，看管大象的象伕顯然也不在乎吃官司，所以任由卡拉、威利、盧卡斯和象群廝混到他們心滿意足為止。三個小傢伙曾花過不少時間在安全距離內觀賞非洲野象，現在又興高采烈與人類馴養的亞洲象玩在一起了。

　　園裡還有兩隻身高九十公分、長著短小鼻子的淘氣象寶寶，咱們家孩子邊拍牠們腦袋，邊餵牠們香蕉，就這樣玩了一個多小時，盧卡斯更是樂得心花朵朵開，象伕們還教幾個小蘿蔔頭怎麼拿水桶和刷子，到河裡為大象洗澡。隨後，我們又循著大象行走的一條長徑，穿越畦畦相連的碧綠稻田，進入茂林修竹的丘陵地，最後再乘著由十幾根竹竿粗略綁在一塊兒的竹筏遊河。

　　大家戰戰兢兢爬上竹筏的時候，黛薇想起自己上回在泰北也乘過類似竹筏，還告訴我們那條竹筏後來散開了，乘客和所有背包全掉進一條污濁的淺河。她對此事耿耿於懷，遂把一對還沒充氣的游泳護臂套到盧卡斯胳膊上（只有做媽媽的人才會在自個兒的皮包裡擺上一副游泳護臂）。幸好這種顧慮沒什麼必要，因為那條竹筏自始至終沒有散開，我們也慵懶地坐在筏上，漂流過幾個河邊小村，欣賞山林之美。

　　雖然我明白這一切…大象、竹筏、牛車，以及我們當日所見的一切，都是刻意為觀光客安排的，但在優美的泰國鄉間度過的這一天，依然教人畢生難忘，大夥兒也對亞洲留下了甜美的最後印象。

　　我們在清邁遊覽了一星期，就返回曼谷機場，登上一架向南飛行將近五千公里的班機，直抵澳洲西部的柏斯。這座位於印度洋邊的繁華都會與任何地方都相距甚遠，例如它和澳洲東岸人口密集的城市之間，隔了長達三千多公里的荒漠。去最近的大城雅加達，也要坐上四、五個鐘頭的飛機。但此地擁有豐富的礦物資源、舒爽的地中海型氣候、清澈透明的海水、綿長潔白的沙灘，一百萬居民都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在柏斯負責接待我們的主人是朋友的朋友庫倫夫妻，先生叫瑞克，太太叫白蒂娜，兩人都是律師，擁有幾座家傳葡萄園和一間美酒專賣店。瑞克的家人世居柏斯，因此他和白蒂娜都是帶我們認識當地風土民情的最佳人選。我認為不遠千里跑去拜訪住在地球彼端的朋友有個好處：他們通常都很高興見到你。話雖如此，瑞克與白蒂娜還是把澳洲式的待客熱情發揮得太過淋漓盡致了，居然愚不可及地讓我們全家六口住進他們的海邊寓所，還往返接送了咱們三星期哩。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願意花三星期在家招待一位客人，更別說是接待一整個家庭了，但是已有三名幼子（包括一個新生兒）的庫倫夫婦，卻很有雅量地收容咱們這一大家子，於是我們便跟著他們一大票朋友，還有親密家人一塊兒慶祝耶誕與新年。後來黛薇的弟弟也跑來當不速之客，他們照樣不理會咱們含蓄的抗議，一併留他住下。

　　要融入澳洲西部的生活並不困難，大夥兒在寇茲洛海灘（Cottesiloe Beach）享用過傳統的耶誕晨間香檳後，就帶上冰鎮啤酒，架起太陽眼鏡，浩浩蕩蕩乘船殺去羅特尼斯島（Ottnes Island）過節。我們學城裡大多數人的模樣，赤著腳在雜貨舖裡逛來逛去，還欣賞了一部露天電影，又帶著人人必備的兩瓶葡萄酒和一打冰啤酒參加了幾場晚宴（「希望你們不像那些不碰澳洲食物的美國人，」晚宴中一位關心咱們的客人這麼說）。

　　我們以柏斯為基地，搭乘飛機北上一千五百多公里外的偏遠小鎮布魯密（Broome），並南下伊格灣（Eagle Bay），在當地享受葡萄美酒與水上運動，還跟一群想鑽進咱們耳朵鼻孔嘴巴的可惡蒼蠅奮戰了一番。除了那些討厭的蒼蠅以外，咱們可說已經十分習慣在美麗的海灘度過逍遙時光，在充滿鄉村風味的酒廠吃它五個小時中飯，在驚濤駭浪的大海滑板衝浪，在史旺河河口附近與好奇的海豚一塊兒嬉戲游水（各位應該瞧瞧卡拉當時的表情）。

　　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說，因為事情一說就會傳千里，但我還是覺得，把漫長的海灘、優雅的街道、潔淨的空氣、溫和的氣候、低廉的房租、樂天知命的生活態度這些特色結合在一塊兒，就能把柏斯變為世界上最適合人居的城市了，就像喜劇演員達姆．愛德納（Dame Edna）說的，這裡去任何地都方只要三十個小時而已啦。說真的，本人並不特別急於離開，如果可行的話，我們搞不好就在海邊租棟小木屋長期住下了。不過黛薇勸我還是遵照原定計畫行事，也就是去雪梨住幾個月，好讓孩子們受點兒正規教育。

　　悲傷的日子終於來臨，我們買了一輛破舊的三菱旅行車，準備自己開車穿越遼闊的澳洲沙漠。

　　要橫越澳洲南半部，只有一條艾爾公路（Eyre HighWay）可走，這條荒涼空寂的雙線馬路以小城諾斯曼（Norsman，此城因一匹踢到金塊的名駒而得名）為起點，然後順著大澳灣向東延伸，全長約二千五百公里，沿途多半只見一大片人稱「那拉伯」（Nullarbor，拉丁文，意即「沒有樹木的乾旱平原」）。公路自一九七○年代中期以後即已全線竣工，但是開車走過全程的澳洲人寥寥無幾，原因有二：第一，會去帕斯的東岸澳洲人（或他鄉人士）沒那麼多。第二，如果非去不可，大家也不願千辛萬苦開上七天車子，寧可選擇舒舒服服搭乘五個小時飛機。

　　由於當地人都很清楚走這段公路的滋味，因此我們告訴十位在柏斯結識的朋友與熟人，咱們打算「橫越那拉伯平原」的時候，當然只得到兩種反應。最常聽到的反應是：「你們幹嘛非開車過去不可？」另一個反應則是對方神氣活現地敘述自個兒走過「那拉伯」的感覺。

　　「啊，對了。」一個傢伙說：「我開車經過『那拉伯』的時候，路上熱得半死，連鳥兒都摔死在路邊了。」「我是開著一台載貨卡車走完『那拉伯』的，」為我們檢查旅行車的技工說：「那台車只有四個陽春輪胎和一個爛得要命的汽油轉化器，而當時馬路甚至還沒鋪好哩，我能走完全程，可真是奇蹟。」

　　聽過這些加油添醋的故事，我們仍以平常心採取種種合理預防措施，義無反顧勇往直前。出發當天，咱們把幾個裝著四十公升清水和汽油的容器搬進車廂，連同一條引擎風扇皮帶、四公升機油、幾支手電筒、幾枚信號彈、兩條電瓶接電線、一個備胎擺在一塊兒，接著就向親熱好客的庫倫夫婦告別，驅車東行進入空曠的澳洲中央大陸。

　　這是一段歷時七天的非凡之旅。我們上路之後，並未直接進入沙漠，而是先經過氣候涼爽的澳洲西南海岸，欣賞到美景如畫的沿海城鎮，還有高大蒼老的橡膠樹。過了這段路，車子便風馳電掣行經一望無際的金黃麥田，只見數百隻粉紅帶灰的紅鶴站在路肩，車子趨近的時候，牠們便一隻隻振翅飛起。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占地廣大的牧羊場，再下去又見牧場景觀逐漸被不適合放羊吃草的灌木原取代。走過灌木原，植物變得更低矮更稀疏，最後就只剩一片帶著淺灰和淡紫色調，橫臥在廣大無限、湛藍無比蒼穹下的大平原了。

　　這時路上不見任何丘陵或曲線，猶如細長黑線的公路永無止境地伸向地平線彼端。要想在四周荒涼死寂的那拉伯平原一次開它一小時車子，幾乎是免談。由於當地沒有任何樹木、電桿、路標，甚或大岩石打破單調的景觀，本人只好雙眼緊盯著馬路中間兩道白線，這反而產生強烈的催眠作用，就算是在烈日當空的大白天裡，或在本人並不感覺特別疲倦的情況下，也不免陷入一片暈眩，此時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停下車來，走出車外，換人駕駛。

　　全家跨出車子，站在這條穿越空曠平原中央的公路旁，陣陣奇妙的感受頓時襲上心頭。那清新的空氣與燦爛的天光，令四周景物看來有如一幅超現實畫派的畫作；由西向東吹拂的疾風，掃過低矮的濱刺草與堅韌的小灌木；片片隨風浮動的白雲，在路面投下一塊塊暗灰色的陰影；連續三十公里的馬路不見任何生物的蹤影，除了公路本身，大地一片空無，暗示著沒人來過此地。

　　我攬著黛薇的肩膀說：「呢，我們一定是走到哪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了吧。」

　　恭賀新禧。

　　大衛

第廿一章

主旨：取捨之間
日期：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五日，星期六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澳洲，雪梨

親愛的朋友們：

　　真不敢相信，本人已有五個月沒與大家通信了。事隔這麼久，在此先向各位致歉。不過，自從我們在雪梨住下以後，時間確如白駒過隙，上一封信還是在橫跨澳洲南部二千五百公里的偏僻那拉伯平原上拖拖拉拉寫完的呢。我覺得每個人在有生之年都應當開車穿越「那拉伯」一趟，好去體驗一番那種荒涼極致的美感。不過只要去過一次就夠了，因為這條公路不但景色單調得可以讓人產生幻覺，而且沿途僅有最基本的服務設施。咱們的地圖顯示，路上大約每隔兩百公里就會出現一個小鎮，這些小鎮名字還挺動聽的──譬如芭樂多尼亞、可可碧地，我也把它們想成一群拓荒者定居之所，總會有幾間小酒館和雜貨店等等。結果卻發現當地只有一些空心磚造房子，還有幾個加油機，一家骯髒的餐廳，一座設備簡陋、只有十間客房的汽車旅館。而且那兒所謂的「居民」，竟是用箱型車載來輪班兩星期的工作人員。

　　料想各位恐怕不會隨意光顧這些地方，但是只要到了當地，就別無選擇嘍。您若不想在這些像被上帝遺棄的路邊加油站吃飯、喝水、加油，就只有死在馬路邊的份兒。麥當勞的食物與當地的食物一比，簡直像名廚做出來的，就算拿澳洲最不講究的標準來評分，那兒的服務品質還是教人吐血。一回，一名舉止十分優雅的女侍把我們叫的食物全都搞混了，但當時咱們是店裡唯一的幾名顧客，她就編了個藉口說：「喔，真抱歉哪，我最近睡眠不足啦。」

　　「怎麼回事啊？」我問，心想說不定有群喧鬧的野狗整晚都在她窗外狂哮。

　　「唉，只是有太多舞會要參加了啦。」那口氣可一點兒沒有自我嘲諷的意味。

　　各位別忘囉，此處方圓一百五十公里內只有不到十來個人，所以要不是餐館後頭有架直昇機載她去跳舞，就是只有極少數一群人在餐館外交際應酬啦，我猜可能是後者。不過，各位可不得不佩服澳洲佬狂歡作樂的本能，那本能即使到了這種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荒地，都還旺盛得很哩。

　　總而言之，我們就這樣懷著某種成就感結束了「那拉伯」長征，抵達澳洲南端艾爾半島，再度回到了文明世界。大夥兒在塞杜納品嚐以肉質肥厚聞名的生蠔，並遊覽奧古斯塔港，還發現一座整片湖水都是粉紅色（顯然是某種藻類蔓生的結果）的大湖。料想當地人早已司空見慣，因為當我向一名餐廳女服務生問起湖水是否向來都是這顏色時，她神情冰冷地回答：「不，有時是橘紅色。」

　　全家在一個豔陽高照的早晨抵達地球上最美麗的城市──雪梨，時值一月，正是澳洲夏天。我們知道一家人即將在此賃居一段時日，因為卡拉和威利非受點兒正規教育不可了。出國以前，黛薇與我還滿懷信心以為，咱們可在旅途中自行調教兒女，從沒想過會有失算的一天，結果卻真把這事兒給搞砸了，而且情況還挺悽慘哩。首先，卡拉和威利總有用不完的逃課花招，只要想得出一丁點藉口──有人敲門啦，天花板上有蟲子啦，地毯上有線頭啦……兩人就溜之大吉。咱們即使絞盡腦汁想讓他們專心練習數學和字母發音，也沒耐心好好把課講完，真不知那許多自個兒在家教育子女的父母是怎麼辦到的。當我第三度罷課的時候（當時只差沒罵兩個小傢伙是癡呆兒），才幡然醒悟正規學校和專業教師確實有其存在的理由。於是我倆打定主意，切莫為了每天如坐針氈上那兩小時課，而把全家這趟一生大概只能經歷一回的世界之旅毀於一旦。這麼一想，夫妻二人就收起課本，決定全家抵達雪梨之後，把兒女送進學校。

　　在幾個出版界老友鼎力襄助下，我們找到一所口碑甚佳的公立小學（附帶提一下：觀光客可將兒女送進澳洲公立小學免費就讀三個月，後來我們多延了一個月，似乎也沒人介意）。還在附近覓得一間提供家具的外租公寓，甚至替盧卡斯物色到一家名叫「小樹枝」的可愛托兒所。一天，咱們終於憂喜參半看著小么兒搖搖擺擺走去學校，當時盧卡斯頭戴一頂五顏六色的遮陽帽，還揹了個耶誕節期閒在柏斯得到的黃背包（裡頭裝了他的小被子和絨毛熊）。我們把他遺棄在一堆積木和指印畫之中的時候，這個已和家人朝夕相處了整整八個月的小不點顯得有些錯愕，幸好他沒有嚎啕大哭──這點本人倒是很替太座高興。

　　基於別種原因，卡拉和威利進了新學校，也一樣傻了眼。他們才度過八個月無拘無束的生活，現在又被突然丟進一個中規中矩的教育機構，而且該校重視紀律，認真授課。更慘的是，他們還得穿上大家公認看起來很遜的黃藍制服。

　　「我才不穿這種衣服。」卡拉瞪著自己藍色的新褲裙和學生帽宣佈。

　　「妳最好還是遵守學校的規定吧。」我答，心中竊喜終於有人命令她得改變一下了，而這所學校還真是做到了鐵令如山哩。澳洲學年是從二月初開始，我們參加了學校為新生及家長舉行的開學典禮，覺得真是大開眼界。加州梅林郡的教員都會花許多時間討論「學童培育之道」及「讓學童自由創造」等等課題，但在雪梨這所學校，卻只見一名表情嚴肅的女校長站在一幅表情同樣嚴肅的伊莉莎白女王畫像下發號司令。

　　「我早上起床以後，」她宣稱：「就仔細梳頭洗臉，穿上整潔的衣服。這是我的制服，穿上它就表示我準備去上班了。你們也要穿著乾淨整齊的制服，每天記得把作業和課本帶到班上，而且一定要專心聽老師講課。」

　　聽完她的訓話，連我都有些緊張了，不過這種新兵訓練的方法，對威利倒是特別管用，因為長期荒廢學業的他，已經又快變成半個文盲了。猜猜卡拉怎麼樣了？過去一向害羞的她，在雪梨示範小學才上了幾個月的課，居然變得充滿自信，還當上學校週會主席了呢。當她聽到每位同學不停地誇她那口美國腔好可愛之後，這小妮子當然就更有自信啦。不過，看她帶領全校同學唱澳洲國歌那模樣，還是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除了正式課程外，「範小」（這是凡事不愛麻煩的澳洲佬對該校的簡稱）還提供課外性教育課。一天晚上，黛薇與我硬著頭皮拖著卡拉、威利一塊兒去上課。上到了某個段落，老師要求幾位家長起立，將一塊上面寫著不同性器官名稱的牌子舉起，好讓孩子們分辨男女器官。由於老師看出本人在課堂討論中始終表現得十分稱職，自然相中我當舉牌人啦。

　　「你介不介意當陰囊啊？」她客氣地問道，遇到這種節骨眼兒，我能說什麼？不過，本人還是不贊成各位站在一個有三十名成員（包括閣下的配偶和子女在內）的團體面前，擺著一副尊貴模樣，高舉一塊上頭潦潦草草寫著「陰囊」兩個大字的牌子。

　　總而言之，卡拉和威利對課堂的反應極為冷淡，對這人體構造大發現也興趣缺缺。回家的路上，兩人沒半句問題，我們問他們學到什麼心得，姊弟倆也只答以「是」或「否」。不過，我還是認為他們獲得大略概念了。但願我這老爸站在眾人面前把「陰囊」二字高舉胸前那副德行，不會長期在他們腦袋瓜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一天，我們從雪梨海鮮批發市場返家的途中，我和計程車司機（是波蘭移民）聊將起來，「你覺得住在雪梨好不好？」我問。

　　「這裡的每個人都很快樂啊。」他用鄉音濃重的英文回答：「誰要是不快樂，誰就是傻瓜。」

　　這結論也適用在咱們身上，因為我們發現雪梨真是個乾淨文明的城市，蘊藏自然優美的環境，還有精緻的餐廳商店、景色怡人的海灘、風格獨具的社區，四周鄉村也同樣引人入勝。後來我父母和岳母來訪了幾星期，那段期間，我們就帶他們前往地勢崎峻的藍山、獵人谷的酒廠，以及思空城附近的牧馬場遊覽，甚至還飛去道格拉斯港，在大堡礁海域美麗的珊瑚和魚群之間浮潛，度過難忘的一天。

　　這些探險都是我們在當地經常安排的活動，但也正因大家習以為常，我們才會在此親身遭遇最恐怖的一次災難。各位或許想不到遊遍世界的我們，會在一個環境有如自己家鄉的異國惹上麻煩吧，但我認為問題恐怕就出在這兒。去非洲和印度的時候，黛薇與我始終非常警覺，總是一再注意孩子們的安全。可是到了澳洲，也許是所有的事物看起來都太熟悉的緣故了吧，本人的警覺心也就跟著降低了。

　　事發之前，一切順心。孩子們放春假了，有個住墨爾本的朋友慷慨讓我們借居她家的海邊公寓，地點在衝浪樂園，是陽光普照的昆士蘭黃金海岸度假勝地。

　　拒絕這項邀請殊為可惜，於是全家大小（包括黛薇她媽）鑽進咱們那輛三菱老爺旅行車，朝雪梨北方開了八百公里路。

　　衝浪樂園等於是澳洲的邁阿密，當地擠滿成千上萬名賽車迷，為的是參觀一年一度在市區街道舉辦的賽車活動，其中大多數人對加入這場盛會和街頭狂歡活動的興致，要勝過叫他們躺在沙地和泡在海裡。所以當卡拉與我在一個天色陰沉，海風呼嘯的上午跑去衝浪的時候，整片海灘都成了咱們父女的天下。

　　我已帶著天不怕地不怕的威利去海上衝過幾次浪，但卡拉是個十分謹慎的丫頭，直到全家待在衝浪樂園第三天，才提起勇氣想去玩玩。那天吃早餐的時候，她出乎我的意料說：「你每次都帶威利去衝浪，今天我也要你帶我去，就我們兩個人唷。」

　　「你真想去嗎？」我瞄了瞄窗外那片波濤洶湧的灰色大海問：「今天的風好像比昨天大多了。」

　　「是真的啦。」卡拉自信滿滿地說：「走吧。」

　　我們起先在海灘附近相當順利地衝了幾道浪，玩過一陣後，我就帶著女兒越過沙洲，去追逐幾個更高的大浪。一見第一波巨浪捲來，我立刻說：「卡拉，準備好囉，我們要跳上下一個浪頭了。」

　　「好呀，」卡拉伏在衝浪板上打著哆嗦說：「我準備好了。」

　　浪頭一接近，我使勁踢著腳上的蛙鞋，即時捲入大浪，並乘著浪花一路衝回海灘。被海浪沖上沙灘後，我四下張望了一番，想看看卡拉情況如何，卻發現她不在附近。事實上，她根本沒趕上那個浪頭，而是趴在板上浮在沙洲旁。威利以前也發生過幾次類似情況，因此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接著又發覺卡拉已經不在我離開她的地點了。原來她順流漂到了距離岸邊大約三十公尺的地方，泡在遠處海水裡。更糟的是，她似乎是以四十五度斜角漂離岸邊，而且顯然被某個暗流或急流給困住了。但她毫不知情，只是伏在板上等我過去拉她回來，偏巧要這麼做又十分困難，因為她越漂越快了。

　　於是，本人即刻抓起衝浪板，穿著蛙鞋笨手笨腳涉過淺灘，再設法游入碎浪。小時候，我曾是游泳好手，現在卻要拼著老命猛踢雙腳才游得動，即使穿著蛙鞋踢水，似乎也難以拉近父女的距離。五分鐘後，大腿肌肉開始抽痛，呼吸也變得又急又喘。這時卡拉已經漂到離沙灘四百公尺之遙的地方，距岸邊也就更遠了。

　　「該死，」本人暗想：「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回頭瞥了海灘一眼，想看看有誰可以幫忙，但沙地上連隻耗子也沒有。此刻我才明白，卡拉搞不好兩三下就要被沖到外海去了。

　　「好吧，我認了。」本人自言自語：「如果我是這樣失去她，就要遭到天打雷劈了。」說完立即把頭往水裡一埋，卯足了勁猛瞪雙腳。

　　不知本人是否提過這檔事：卡拉一出生即有先天缺陷。她兩個月大的時候，有位小兒科大夫用聽診器為她聽心音，結果聽見一個明顯的呼嚕聲，那是血液流入心室間一個小洞的雜音。醫生說這缺陷叫做「心室中膈缺損」，還說此種異常現象可藉「普通」心臟手術修補，而所謂的「普通手術」，是要鋸開卡拉的胸骨，暫停她的心跳，再把那洞口縫起來。當自己的孩子必須接受某種重大手術時，做父母的就要時時刻刻經歷錐心之痛──例如初次聽到診斷時，身心飽受巨大震撼、在被知會的情況下，必須鐵著心腸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手術進行期間，還得忍受長時間的苦候。而我覺得這過程最教人難以忍受，也是本人今生今世最難忘懷的一部分，就是手術前那一刻。當時黛薇與我抱著咱們的小寶貝走進開刀房旁邊的外科醫師手術準備間，看見七、八位大夫正圍成一圈在那兒刷洗雙手，忽然，有位護士走到我面前，準備把卡拉從我懷裡抱走。

　　「等一下，只等一分鐘就好。」我略微提高嗓門說，接著就哽咽起來。當時肚裡懷著威利的黛薇接口說：「聽著，如果你撐不下去，我也撐不下去。」本人只好困難地嚥了嚥口水，遂把亂踢亂動的卡拉交給了護士，那真是我這輩子最受煎熬的一刻。

　　四個小時過後，卡拉被推出開刀房。她沒有知覺，臉色慘白，全身插滿管子和電極線，心臟部位還貼了塊沾著血跡的紗布，看起來是那麼嬌小脆弱。不過，後來總算一切平安，卡拉復原得十分順利，心臟癒合得就像新的一樣，而她從這次手術得到的紀念品，就是胸前那道拉鍊似的疤痕。

　　如今，八年半過去了，我的小寶貝再度身陷危險。我感到體內腎上腺素激烈分泌，便如狂人一般猛踢雙腳。只要我用力踢去，就可以拉近一些距離，若是鬆懈一秒，卡拉就漂得更遠，我只好不敢稍有懈怠地繼續踢水。就在我以為自己再也無法移動一寸的當兒，居然瞧見困住卡拉的那道暗流，於是再度向前游了最後幾百公尺，終於上氣不接下氣地抓住了她的浮板。

　　「噢，爹地。」卡拉天真爛漫地說：「你怎麼花了這麼久時間才到啊？我漂到這裡已經十分鐘了耶。」她壓根兒不曉得自己遇到了危險，而我覺得這時告訴她實情也於事無補。

　　「聽著，寶貝，」我力持鎮定說：「我們離開岸邊蠻遠的囉。」

　　「噢，對耶，我們真的漂得好遠了。」她抬頭瞧了一眼說。

　　「幫我一個忙吧，把妳的浮板放在我的浮板上，然後跳到我背上，我要揹著妳游回去了。」

　　「好啊。」她說：「反正我也想回去了，我覺得越來越冷嘍。」

　　此刻，本人起碼還知道不可逆流游回岸邊，便以悠閒速度順著海灘平行的方向踢水，終於脫離那道暗流的範圍，接著再以逆風角度朝海灘游去。待雙腳終於碰到沙地，緊張情緒才逐漸緩解，這時雙腿已經抖個不停，差點兒站不起來，還老被海浪擊倒。

　　「這兩隻蛙鞋討厭死了。」我對卡拉說：「穿著它們，我就沒辦法涉水從那堆浪裡走過去了。」說完便停下腳來扯下一隻，結果又被蛙鞋絆了一跤。平常我是不會為了衝浪穿著兩隻蛙鞋的，因為上岸以後要拖著兩隻笨腳涉過淺灘實在困難，所以本人衝浪的時候，一向都學夏威夷孩子的作法只穿一隻蛙鞋，這樣既可以游泳，也方便行走。

　　今天我卻為了某個特殊理由得同時穿上它們，而且正由於出現這樣一個沒人察覺的命運轉折，我才能夠用力踢著雙腳抓住卡拉，把她從浪裡拖了回來。想不到一個人的命運竟能因為一個不值錢（二十美元）的塑膠玩意兒而發生改變，這不是很滑稽嗎？要穿它；要救子女一命，還是讓子女送命：要接受正面事實，還是反面事實──這些抉擇都會讓你珍惜活著的一分一秒。

　　獻上來自澳洲的衷心祝福。

　　大衛

第廿二章

主旨：地雷與寺廟
日期：一九九七年六月十六日，星期一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柬埔寨，金邊

親愛的朋友們：

　　衝浪樂園事件最令人懊惱之處有兩點，首先是我讓女兒陷入生命危險，其次是此類危險防不勝防：卡拉上一刻還如魚得水浮在浪上，下一刻就漂到外海去了。我固然並不期望死神驟然出現，但是生死只在一線間，在海邊戲水，可能度過愉快一天，也可能發生大悲劇，幸好卡拉不知自己險些遇難。

　　總而言之，有了這次經驗，我對大海的狂濤巨浪更加敬畏了，每次全家一到海邊戲水，本人就像老鷹似的緊盯著小傢伙們。當然啦，人總會顧此失彼，正當我以為自己已能駕輕就熟掌控兒女的安全時，竟又發生另一樁意外：威利不顧後果從一整排樓梯跳下來，摔斷了腳踝。不過，這倒讓我有機會實地考察了一番澳洲的醫療系統（X光檢驗、牙齒矯正、物理治療），而且再次驚訝地發現，海外醫療費用遠比美國低，效率卻遠勝於美國。

　　當威利不必再拄拐杖以後，我們終於必須考慮接下來的去留問題了。說來教人難以置信，我們已在澳洲住了將近半年，簽證即將過期，學期也將結束，所以不得不做下列決定：是要辦理簽證加簽，在雪梨多住半年，延長環球旅遊時間：還是乾脆回家去──無論家在何處。

　　一天，答案出現了。當時本人看電視新聞正在報導一個謎樣的小國，寮國。這個國家自一九七五年起閉關自守，直到九○年代初期才再度開放。由於封閉過一段時期，寮國至今依然維持古代中南半島的神祕魅力，使人很想窺探它在現代化前的風貌。

　　「妳覺得我們在回國的路上，去寮國停留幾個星期看看怎麼樣？」我問黛薇。

　　「好啊，」她聳聳肩膀答道：「可是為什麼要去寮國？」

　　「我在電視上看到一些報導，覺得那兒似乎是個充滿歷史情調的好地方。」

　　「好吧。」黛薇說，接著又立刻補上一句：「不過，既然要去寮國，那也應該去柬埔寨（亦稱高棉）看看吧。」

　　噢，糟糕，當初咱們不就是這樣亂開玩笑，才會拋開一切出來繞著地球探險的嘛。黛薇這反射式的答覆，也正暗示她已花費一段時日私自盤算要遠征柬埔寨了。

　　「妳為什麼想去柬埔寨？」我問。

　　「去看吳哥窟啊。」她提起十二世紀高棉古蹟說：「它可是世界一大奇觀喲。」

　　「柬埔寨現在不是在鬧派系鬥爭嗎？」我問：「跟赤柬有關。」

　　「沒有啦，現在局勢相當穩定，而且觀光區應該很安全的。」

　　「妳確定嗎？」

　　「確定啊，柬埔寨現在只剩一支赤柬游擊隊了，而且他們躲在叢林裡，沒有什麼大問題啦。」

　　「我還讀過有關地雷的報導耶。」

　　「沒錯，」黛薇答：「柬埔寨到處都有地雷，但我做過研究，只要我們旅行的時候不離開馬路或步道，就不必擔心了。」

　　「那兒沒在打仗嗎？」

　　「我們去的地方不會打仗的啦，我查過資料了。」

　　三星期後，我們已經站在金邊（柬埔寨首府）普成田國際機場滾燙的柏油跑道上了。岳父也決定加入咱們的探險行列──他在世界各地來來去去的頻率，就跟別人去街角小店一樣。大家見到他都樂歪了，因為貝蒂在我們抵達雪梨之後不久便回美國了，所以我們很高興有人可以幫忙照顧孩子。

　　大夥兒穿越機場時，我不禁注意到附近沒幾個遊客。事實上，正因為金邊觀光客稀少，我們才能以極低的費用住進嶄新的洲際大飯店，而且幾乎將整座飯店據為己有了。

　　金邊市區著實令人大開眼界，儘管氣溫高達三十八度，大街和市場上依然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但也處處可見過去戰禍頻仍的遺跡。赤柬進軍金邊的歷史不過二十年，他們只要看到知識份子，便格殺勿論，還將其他居民逐出城外，趕到鄉下，這場大動亂和繼之而來的大饑荒至少導致一百萬人死亡──大約相當於今日金邊總人口。可想而知，整座城市目前尚未完全復甦。

　　黛薇與我為了是否該帶卡拉、威利去參觀聲名狼藉的「萬人塚」（譯註一）或「波布罪行館」（譯註二）而討論了一番，因為這兩個地方曾有成千上萬名高棉老百姓遭受酷刑與殘殺。起初我持贊成意見，認為這是個很好的教訓，能讓孩子們客觀地瞭解人類如何以不人道的方式對待他人，不過後來黛薇說服我，八、九歲的孩子年紀還太小，無法體會此地發生的悲劇，何況讓他們參觀一個有八千多具頭蓋骨堆成的骷髏塚，除了讓他們飽受驚嚇，並不能達到其他目的。

　　再說，我們也實在沒有必要刻意挖掘戰爭悲劇，因為那些悲劇就出現在我們四周。當一家人搭乘計程車抵達占地寬廣的金邊中央市場後，發現市場所有入口外都是衣衫襤褸的傷殘老兵，他們每二、三十人湊成一堆，大都穿著舊軍服，而且每人四肢至少有一肢殘缺。當我們試圖把附近孩子推開時，這些殘兵便一擁而上，個個露出歪斜黑牙笑咪咪地向人要錢，還舉起殘肢讓我們瞧上一眼。那真是一場駭異的經驗，有如看了部恐怖片「惡夜僵屍」。

　　金邊市區肢體不全的人並非只有老兵，其他居民大約每二十個男女或兒童，就有一人被地雷炸斷手腳，我們舉目所見處處是截肢者。黛薇除了四處布施零錢，還想做點別的善事，我們遂決定前往一家專門雇用地雷受害者的手工藝品中心，採購所有準備回國饋贈親友的禮物。

　　我們找到那家小店走了進去，發現只有一位店員坐在櫃臺後，是個長相極為清秀的十五、六歲少女，不但五官完好，還有一頭烏黑亮麗、長及腰部的秀髮。我們問她一隻特製皮包的價錢，她便抓起一根枴杖從櫃臺後頭一跛一跛地走出來。只見她穿著一襲高棉繡花長裙，裙襬下只露出一隻腳。不知何故，那天看過各類殘障者的我見到這名少女，竟然覺得內心深受打擊。或許是因為她尚值荳蔻年華，擁有絕色美貌，再加上自己的愛女就站在她身旁的緣故吧，也可能是因為我在一天之內看到種種生活貧困、嚴重殘廢的孩子，造成了加乘效果。無論是什麼原因，我都得跨出店外，才能恢復平靜。

　　全家在金邊停留過相當一段時間，也看過重要景點之後，便飛往暹利。此城是進入吳哥窟龐大古蹟的門戶，距金邊雖僅一百五十餘公里，但因為路上有許多地雷、強盜，和四處流竄的游擊隊，所以由陸路前往十分危險。此行的導遊是旅館推薦的一位彬彬有禮、名叫金賀齊的年輕人，他對吳哥窟遺跡瞭如指掌，尤其熟悉地雷區位置。到了吳哥窟的第一天早上，全家先結伴走去外觀雄偉的百因廟，只見金賀齊面色凝重地走了過來，還指著坐在娃娃推車裡的盧卡斯問我：「這小弟弟怎麼啦？」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問。

　　「他的腿有什麼毛病嗎？」

　　我花了點功夫再揣測一番他的意思，終於明白原來他從沒見過娃娃推車。這年輕人生活在一個年年都有大量孩童被地雷炸得缺手斷腳的赤貧國家，自然把盧卡斯的推車當成了某種輪椅。當我告訴他，盧卡斯走路完全沒有問題，而且美國大多數四肢健全的三歲小孩都是坐在車裡被推來推去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勁兒地睜大眼睛搖著腦袋。

　　百因廟位於一片寬闊的林間空地，是由五十座石灰岩塔聚結而成的大寶寺，牆上雕有兩百多尊巨大的笑臉佛頭像，為十二世紀末所建，當時高棉王國正處於盛世。廟中狹窄的階梯、傾圮的走道、無數的密室，都成為孩子們最佳的探險之地。在靠近寺廟中央一個小房間裡，三個小蘿蔔頭撞見一位身材嬌小，皮膚乾癟，剃著光頭，還有一嘴沾著檳榔汁黑牙的老太太。老阿婆只比九歲的卡拉高一些，整天蹲在暗處看管一座素淨的小佛堂，並販賣佛香給剛好路過的觀光客。

　　不用說，三個小傢伙立刻都想燃上幾炷清香，我只好捐了點兒香火錢。守護佛堂的老阿婆幫著每個孩子點燃一支香，在佛像面前恭恭敬敬祭拜了一番，又用血管暴露、老邁粗糙的雙手教盧卡斯把胖嘟嘟的十根指頭合在一塊兒，擺出傳統佛教徒拜拜的手勢，盧卡斯鞠了個躬，便把香插在佛像下面。我等他走出佛堂以後問道：「你在裡面做什麼呀？」

　　「我把一根香送給佛祖了。」他喜洋洋地笑著說。

　　「你為什麼送祂一根香？」

　　「因為那樣祂才高興啊。」

　　探訪過百因廟後，我們又去參觀塔普倫寺，即叢林寺。要到那兒，得步行將近一公里路，穿越濃密的熱帶叢林，踩著十九世紀法國探險家亨利．穆侯（是第一個見到吳哥窟遺址的西方人）的腳印前進。我想像當年穆侯抵達小路盡頭，撥開那堆奇異的叢林植物，看見眼前出現一座壯觀的神廟古蹟，內有低矮的方形浮屠、優美的迴廊列柱、無數雕著印度大小神祇和妖魔的壁緣裝飾，必定大受震撼。如今塔普倫寺全被濃密的樹根與藤蔓糾纏、攀爬、撐裂，廟頂還長出十五公尺長的爬藤，它們強韌的根部活像巨大的烏賊似的緊抓著精雕細琢的廟牆，熱帶野草和附生植物也在石牆每個縫隙生長，將塔普倫寺變成結合藝術與自然之美的古剎。

　　基於某種理由（也許是為了防範遊客順手牽羊吧），我們在寺內參觀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有一名柬埔寨士兵隨行。他一見我們到了，就懶洋洋地從吊床爬起來，很不帶勁兒地跟著我們四處繞，直到認為我們不會做什麼歹事才放心。除他以外，廟裡就只有我們這一家人，給大夥兒增添了幾許探險的意味。全家在這座古廟心曠神怡地度過了幾小時，岳父還一面為我們解說寺中那些繁複雕像裝飾所描繪的古代印度傳奇故事。

　　向晚時分，我們繼續往吳哥窟邁進。這座建於八百年前、作為國王陵墓的巨大寺廟無疑是人類最偉大的建築成就之一──與埃及金字塔、印度泰姬瑪哈陵並駕齊驅──其規模之大，令人不勝讚嘆。我們走向外牆，圍牆立於一條橫跨在護城河（寬度達六十公尺）上的石板大道邊，堪稱世上最壯觀的建築入口，但它不過是進入廣大中庭的第一道護廟牆。中庭面積相當於幾個足球場大，四周是漸次攀升的石材步道，盡頭即是宏偉的主廟。我不知道那條步道究竟有多長，不過咱們家孩子總共花了五分鐘時間，才以最快速度從這頭跑到了彼端。

　　主廟最值得大書特書的特色，就是有道極長的迴廊環繞整座大廟，內牆盡是描繪戰爭、遊行、神明、妖魔、神蛇等畫面的淺浮雕，內容都取材目《羅摩衍那》（Ramayana，譯註三）和其他印度史詩。整面浮雕壁緣想必數百公尺長，我只能遙想當年那許許多多的工匠，都是在雕鑿這些作品之中度過了他們一生的黃金歲月。

　　吳哥窟內既無路障也無路標，只看得到幾名無精打采的警衛，因此我們可以相當隨興地四處遊逛。大夥兒先沿著一度供王室祭司祭拜「濕婆」（shiva，譯註四）的長廊走去，再爬上一道陡峭殘敗的階梯，來到一座破舊老朽的浮屠。從塔頂可遠眺吳哥窟中庭，和外圍那片零星散布著佛塔廢墟、人造假山、坍塌古寺的綠野平疇及棕櫚樹林。只見當地孩童在遠處嬉戲，踩著舊腳踏車穿梭於廢墟之間，許多農家婦女則在老護城河裡洗滌衣裘，牛群也在這座世界最偉大的建築寶藏四周嚼食青草。

　　如今很難想像我們佇立的這座浮屠，在八百年前仍是集財富與權勢於一身的高棉王朝政權中心，其版圖從南海廣及孟加拉灣，延伸了一千五百多公里，現在卻只包括一些散置的廢墟，和一片只有幾尊石牛和少數貧瘠村莊的田野。我不禁憶起雪萊所寫的一首詩「歐吉曼迪亞斯」（Ozymandias），不知不覺吟誦了起來。

　　「朕名歐吉曼迪亞斯，吾乃王中之王：

　　上帝啊，且觀朕之傑作，汝將因之絕望！」

　　卡拉當我是瘋子似的看著我說：「你在唸什麼呀，爹地？」

　　「噢，那是一首舊詩，描寫一個國王自以為擁有全世界最大的權力，後來他統治的東西只剩下一個自己的破雕像，上頭刻了幾行歌頌他有多麼偉大的詞句，其他所有東西都被埋在沙子裡了。我覺得他有點像建造吳哥窟的高棉國王閣那跋摩二世，他以為自己是上帝，還要老百姓永遠效忠他。」

　　「我們大老遠從加州跑來看這個大廟，」卡拉發表高見了：「但他搞不好連加州都沒聽過呢。」

　　「我猜妳講得沒錯，」我說：「閣那跋摩晚年的生活大概過得比歐吉曼迪亞斯的老年好一些吧。」

　　卡拉執起我的手，睿智地頷頭說道：「你應該唸首不一樣的詩。」本人聽後，又如往常一樣佩服起這小丫頭了。

　　祝福各位。

　　大衛

　　譯註一：「萬人塚」距金邊市區十五公里，是波布政權時期的行刑場，總計發現男女老少及嬰兒屍體達八千九百多具。

　　譯註二：「波布罪行館」是波布時期關閉犯人的集中營，又稱「S-21」，原是一所高中，波布攻陷永珍市以後，大肆拘捕知識份子，此地即成折磨政治思想犯與反對派人士的監獄，許多死者都被埋於「萬人塚」。

　　譯註三：《羅摩衍那》是古代印度兩部偉大梵文史詩之一，另一部為《摩訶婆羅多》。

　　譯註四：「濕婆」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三相神）之一，同時具有創造與毀滅、善良與邪惡的特徵，也是開創舞蹈的元勛（踊主），另外兩大主神分別為創造神「梵天」一Brahma一和護持神「毗濕奴」（Vishnu）。

第廿三章

主旨：佛窟的啟示
日期：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寄件人：daylifers@aol.com（大衛．柯恩）
寮國，龍坡邦

親愛的朋友們：

　　我們在暹利度過了酷熱的兩天，便飛返金邊。全家在城裡匆忙吃了頓午飯，又趕回機場向岳父道別，並準備轉搭飛往寮國首都永珍的客機，只見櫃臺前排了一大隊長龍，而且移動速度奇慢無比，本人就和排在後頭的一頭三十來歲金髮男子聊將起來。他是一位義工，來自英國威爾斯，我問他是否住在金邊。

　　「我本人住金邊，」他說：「但是家人都住永珍。」

　　「為什麼呢？」我問。

　　「噢，以目前金邊的局勢看來，我覺得最好還是讓他們走避一陣比較好。」

　　照這麼說，金邊情況似乎不妙，但由於我們即將離開，他也以為我明白他的意思，本人就沒再追根究柢。後來我又遇見另一個剛到金邊的美國家庭，雙方才交換了幾分鐘意見，就看見他們的導遊一臉陰沉地走來，我便趕緊找個藉口告辭，覺得他們好像正要決定繼續進城，還是返回曼谷。最後，我在登機門前又碰到一名美國男子，模樣像來此度假的警察，原來他是美國陸軍軍官。

　　「這國家真是瘋了。」他這麼打開話匣子，以為我住金邊。

　　「此話怎講？」我問。

　　「噢，我跟著幾個駐守在柬埔寨的弟兄一塊兒搭乘高棉直昇機到處飛了個半天，沒想到那些傢伙根本不知道自個兒飛到哪兒去了，原來他們手上只有一份活像從美國汽車協會拿來的公路地圖，而且告訴你喲，他們居然搞不清方向，最後只好先把我們降落在一個小村，再飛去別處辨認方位。這可不是開玩笑喲，當時我還以為他們準備就這樣拋棄我們了咧。」

　　我心裡揣測，這時要是問起他們這票美國軍官幹麼坐著人家的軍用直昇機亂逛，恐怕太過冒失。想著想著，卡拉和威利正好跑來向我要錢。

　　那位軍人有些迷惑地看著他們說：「你還帶著小孩來這兒啊？」

　　「是啊，」我答：「我們上星期才從澳洲過來。」

　　「你們來這兒做什麼？」

　　「我們是觀光客啊，來這兒參觀吳哥窟的。」

　　他兩眼直瞪著我，儼然我是全柬埔寨最瘋癲的傢伙，接著就說：「你打算現在離開了嗎？」

　　「是啊，我們要去永珍玩幾天。」

　　「那就好。」說完便走去告訴他那夥弟兄，他剛遇見一個神經病。

　　過了不到一天，我在永珍旅館裡看CNN報導，正巧看到一條金邊大新聞；赤柬已經罷黜共軍頭目波布，軍隊叛變的結果，顛覆了兩黨首長（另一位首長是橫山林）之間的微妙平衡關係，雙方則以慣用手段解決歧異──用火箭彈和街頭槍戰。

　　「嘿，妳最好過來看看這新聞。」我對黛薇說：「金邊看起來真是天下大亂。」

　　黛薇露出關切的眼神看了一會電視說：「真希望金邊平安無事，至少我們及時離開了，而且從畫面上看，好像沒人把洲際大飯店炸掉。」

　　母親的個性不如黛薇這麼豁達，由於她完全不知道我們何時離開柬埔寨，而且大概也看了新聞，我便馬上撥了電話給她。

　　電話一接通匹茲堡，我立刻開口說：「嗨，媽，我只想向妳報告，我們在寮國一切平安。」

　　「噢，大衛，我快被你嚇出心臟病來了。」她答，從那口氣聽得出來她的確已經看過同一則報導。

　　「別操心啦，這裡天下太平。」

　　「寮國到底發生什麼事兒啦？」她答：「你們離開那兒回家來吧。」

　　「我們只剩不到一個月就回國了。」我答。

　　「好好照顧我的孫子喔，」她嘆息道：「拜託不要再去打仗的地方了，我覺得我再也受不了這種事兒了。」

　　好在我們沒遇到任何問題，因為永珍看來就像世上大多數治安良好的城市，依然保有許多古都的魅力（正與本人的期望不謀而合）。不過，看樣子這兒維持落後型態的時日也許無多了。我們前後在永珍停留將近兩星期，遊覽了城中寥寥幾處觀光地，先至賣場寬廣的「早市」採購手工紡織品，傍晚再到湄公河畔一起用晚餐。以前我們結識了一位極具才華、現居永珍的美國絲織藝術家，名叫卡蘿．凱西狹，大家便在她家度過了愉快的一夜。共進晚餐時，卡蘿的衣索比亞籍丈夫竇維德訴說了他在衣索比亞內戰期間，如何逃出首都阿迪斯阿貝巴，並費時兩年從衣索比亞步行至羅馬，在沒有護照和任何旅行文件的情況下偷渡邊界的經歷。

　　我們還在破落的革命紀念館度過一個發人深省的下午。卡拉與威利在那兒瞭解到美國在越戰期間如何秘密殺害寮國百姓，投下超過四百五十公斤重的炸彈轟炸鄉下男女老少，更不用提那幾十萬加侖的致癌物「橙劑」（Agent Orange，譯註）了。小傢伙們還從許多泛黃的黑白照片上看到美軍在這貧窮國家大肆屠殺的傑作，以及數幀當時美國總統詹森及國防部長麥納瑪拉的電傳照片，圖片說明寫道：「美國帝國主義者陰謀摧毀寮國。」卡拉得知自己的祖國竟曾幹過如此令人不齒的勾當，更是備感震驚。

　　儘管過去曾遭美軍種種侵略，寮國人民對我們似乎並無敵意，反而表現得十分親切、客氣、開心，總之他們都很樂於見到美國觀光客。當我們飛抵位於永珍北方的偏僻小城龍坡邦後，情況更是如此。這是一趟令人提心吊膽的飛行經驗，因為我們必須乘坐寮航渦輪式引擎飛機飛越一座海拔四千兩百公尺的高山才到得了當地，而機長卻不肯依照規矩多用些油料增加飛行高度，機身險些與山頂擦撞而過，接著我們又降低高度，進入一片翠綠的山谷，俯瞰波光粼粼的坎河從金色佛塔邊蜿蜒流過，匯入黃濁寬闊的湄公河。龍坡邦正座落於兩河交會之處，一度國力鼎盛，也是現代寮國前身南掌國（LmXang，意即「百萬象之國」的國都）。

　　若說我們環球旅行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奔赴地球偏遠的角落，讓兒女認識異國文化或發掘世外桃源，那麼龍坡邦正是個理想的終點站。此城居民不及一萬六千人，擁有一座面積不大，卻十分優美的王宮，城中有座聖山，市區一共建有二十座佛寺，寺中住著幾百名身披橘黃色袈裟的和尚。整片城市寧謐祥和，河邊沿岸可見不少荒廢的法國殖民時期建築，還有衣著鮮豔、下山出售手工藝品的苗族婦女。

　　我們在不見半輛汽車的街上閒逛之時，許多居民都出來招呼我們到家裡作客。當地居民雖然頗常看到過往的西方遊客，但顯然很少見到外國兒童，尤其是像盧卡斯這麼小的孩子。我們抵達城內第一晚，便應邀跨入一戶僅有兩個房間的小屋，屋裡可見十來位男女、小童一塊兒圍坐在一張草編席上。每回我們只要注視那些女士，她們就羞紅著臉咯咯直笑，不過她們倒很喜歡逗盧卡斯玩。在場的男士都一口接著一口抽著大煙，還慷慨地為我們遞送啤酒和茶水。過了一會兒，一名男子彈起了吉他，大家在夜色降臨之際唱起一首首輕快的寮國民謠。我覺得自己從沒遇過比他們更好客、更友善、更快樂的人了，全家都感到賓至如歸。

　　大夥兒利用在龍坡邦的最後一日前往華通寺參觀，這所清幽的十六世紀古剎位於湄公河與坎河交會口。我們欣賞了廟中的臥佛和巨大的祭壇，後來發現一道通往湄公河的長梯。正準備踏上第一級階梯時，有位男子（以龍坡邦的標準來說，是個古道熱腸的傢伙）走過來向我們兜攬生意，想帶我們乘船溯河三十公里至白窟佛洞一覽。這天似乎是個遊河的好日子，全家隨即跨入一艘老舊的綠色長舟，緩緩沿著寬闊的湄公河逆流而上。

　　時值乾季，水位極低，我們必須以蛇行方式避開沙丘和淺灘。沿途見到河中有孩童戲水，村婦洗衣，男人牽著渾身是泥的牛隻到河邊飲水，偶爾會經過一些小村，村中有許多高腳的簡陋木屋，村民一見我們經過，個個微笑招手。

　　兩個鐘頭不到，我們便抵達一塊河流兩岸俱是茂林的丘陵地，從船首可見一大座高踞於石灰岩斷崖上的圓形山洞，洞前有道刷著白漆的階梯自河邊通往洞穴。船長將破舊的小船停靠在梯腳，我們遂拾級而上。一入洞中，即瞧見上千尊銅雕與木雕佛像緊靠在一連串天然及人造石架上，佛像大小不一，有的只有幾公分高，有的高達數公尺，而且幾乎全是寮國典型的立佛，佛窟很淺，窟頂很高，所以大部份雕像都照得見陽光。從佛窟背面可以眺望腳下的湄公河與兩岸陵地，還有無數被山丘襯出流暢雕琢線條的佛像。

　　不久，我們又發現另一道通往懸崖更高處的階梯，崖頂是第二座佛窟，窟中既暗且深，僅以一根忽明忽滅的普通蠟燭照明。洞內十分潮濕，越往裡走，光線越暗，最後大家只能步履蹣跚地摸黑前進。我想取出一支手電筒，無奈忘了帶，只好在相機背包裡摸索了一番，終於摸到一盒火柴。我擦亮一根火柴，周遭立時閃現一團微光，藉著這團微火，我們看見幾百尊佇立在洞中守望的瘦高佛像。每當火柴擦亮，這群慈眉善目的佛像就如突然活過來一般；每當火光熄滅，大家遂又乍然陷入黑暗之中。

　　那情景真是太教人刻骨銘心了，對心靈產生極大的衝擊，令人憶起過去這一年來我們走過了多麼遙遠的路途。一年以前，全家還在舊金山郊區過著平庸無奇的生活，如今卻來到距離湄公河（全長四千公里）河中一千四百公里處，置身一座四面環繞著千尊佛像的幽黑洞穴裡，一根根擦著火柴。我們的旅程就這樣飛逝而過，正如在這洞中出現的一絲一縷短暫的光明。

　　我們燃起第一根火柴，就置身於哥斯大黎加熱帶雨林的山巔欣賞那輕閃而過的浮雲；擦亮另一根火柴，便在薩丁尼亞丘陵間口子用豐盛的大餐：火柴閃現一道微光，黛薇與我正攜手佇立在一彎明月映照下的金號角峽灣：火柴再度擦起亮光，全家又穿越乾燥多沙的非洲平原：火柴一根根燃起，我們也一一進入記憶鮮明的拉賈斯坦沙漠、渺無人跡的那拉伯平原、衰頹破敗的吳哥窟遺跡。

　　我終於頓然徹悟：人生不也正是如此。當你燃起第一根火柴，自己還是個稚嫩的小孩；再燃起一根火柴，你已結婚生子；多擦出幾道短暫光亮的火焰，兒女已然離巢；再燃它幾道光芒，整包火柴便已用盡。而我們之所以會在即將劃下旅程終點之際，站在這白窟洞中，或許正是要來尋求這樣的啟示：人人手邊都只有一盒火柴，我們必須找到最好的位置點燃每根火柴，善用那短短幾秒的燃燒時刻帶來的些許光明，讓我們穿透黑暗，照見千神。

　　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譯註：「橙劑」原是一種除草劑，越戰期間美軍曾在叢林中用作脫葉劑，名稱源於容器所漆的顏色，因內含微量戴奧辛毒。

尾聲──此行是否值得？

　　我們結束探險終又來到起點並將重新認識這裡。

　　艾略特

　　自寮國返家途中，我們順道在香港停留，目的是想親眼見證英國將最後一塊殖民地歸還中國。不過，選在人潮比平日擁擠、物價比平日昂貴的那個星期，跑去一個本已擁擠昂貴不堪的都市湊熱鬧，實在不是明智之舉。我們投宿於九龍一家小旅社，不但收費是平時的兩倍，從房間望出去，也只看到一堵紅磚圍牆。更糟的是，待在香港那四天，無時無刻不在下雨。

　　然而，咱們還是答應帶小蘿蔔頭去參觀場面十分壯觀的煙火表演，並在這場隆重移交典禮前數小時，一路推推擠擠鑽過密密麻麻的人群，來到可俯瞰香江港口的海邊空地，與兩百萬名觀眾同在雨中耐心守候。盛大表演展開了，我們拉長脖子，仰望耗資數百萬港幣的燦爛煙火在低壓壓一大團烏雲裡綻放，大家聽見有些煙火爆炸聲在雲間消失，有時連煙火影子都瞧不到，但全家依然覺得自己參與了一場劃時代慶典。

　　離開了香港，一家人又在東京與夏威夷暫停。隨後，離家三百九十一天的我們乘著飛機在聖荷西上空轉了個大彎，便沿著加州海灣北上舊金山了。我從機窗向外張望，注視那熟悉景物，頓時百感交集。回家當然很好，我也渴望再見朋友家人，但又因為這段長途旅行終於結束，感到些許徬徨惆悵，不知道自己是否將會懷念那段旅遊生活，思念那長期冒險犯難、與家人親密共處的感覺；也不知道回歸平凡現實生活，將會遭遇多大困難，我是否心甘情願再過那種日子。旅程既已劃下句點，我不禁好奇：我們投下諸多時間、金錢與努力，曲曲折折繞著地球跑了這麼一大圈，究竟值不值得？

　　回國的前半年，始終忙得無暇尋找答案，為了重新安頓一切，沒能留下太多時間思考，而這些問題總要經歷一段時間沉澱，才能想得透徹。如今全家既已安頓下來，我想至少可與諸位討論一下：本人在這漫長旅程之中，獲得哪些啟示。

　　首要教訓在於：若想改變自己的人生觀，與往日生活習性隔絕一段時間，就得正視這個想法。因為當你忙著擺脫交通尖峰時間，應付公司人事紛爭，接送小孩，料理晚餐，操持家務，割除雜草，清掃房屋，採購雜物，處理瑣瑣碎碎占用時間的芝麻小事時，絕不可能思考（或醒悟）自己的人生道路該怎麼走。柏拉圖說過，未經反省的人生沒有存在的價值，但他無法想像活在二十世紀的美國人，生活步調是多麼狂亂，大家總被逼著瞭解更多事情，爬上更高地位，完成更多工作，以致永遠沒有足夠的時間沉潛思考、改造自我。設若有個醫生說我得了不治之症，只剩半年可活，我一定找個時間坐下，思索我這一生當中哪些事情過得意義非凡，哪些事情做得毫無價值。但除非罹患重症，否則好好花一長段時間脫離現實生活，或許才是檢討與調整人生方向最有效的手段。

　　某些國家的文化往往理所當然的提供此類沉潛的機會。例如，泰國男子一生要出家數月，接受教化，冥思默想；澳洲原住民會四處雲遊一陣，到叢林內省；即便是歐洲人，每年也會為了充電，出門度假五、六星期。至於咱們這些美國佬，卻指望利用全年僅有的六天家庭團聚假期，重新取得身心平衡，調整家人生活。

　　當初為了換個新角度思考自己的人生道路，我必須在生理和心理層面雙管齊下，徹底摒除舊習，而且是經過一段時間後（至少是在旅行了三個月）才改頭換面，此後方能漸次瞭解人生及事業的種種癥結，重新評估過往的生存模式與生活假設。不過，這段歷程未經曠日廢時地努力，未曾按部就班地進行，便順利完成。事實上，我完全沒有刻意執行這件工作，只在展開旅遊之初敞開心胸接受改變，其他部分也就自然水到渠成了。如果我還待在家裡，這股自我改造與成長的原動力，或許早被一波波日常瑣事給埋沒了。

　　就某方面來說，人到中年，能夠暫時停下腳步，對男人的重要性也許更甚於女人。二、三十歲男性內省的機會較少，因為那是他們成家立業的階段。等到邁入四十歲左右，面臨中年危機以後，他們才會質疑自己前半生做過的所有決定是否正確，而可能邁入搖擺不定的時期。以我個人情況來說，長期自我放逐，帶給我莫大助益。

　　長途旅行還可以讓人學到一個道理：必須經過一段時日，才能摸到旅遊竅門。我們舉家出遊的頭三個星期，簡直像被打進十八層地獄，因為小蘿蔔頭們時時刻刻打打鬧鬧，去任何地方也是迭有怨言。不論那地方有多麼令人嘆為觀止。如果我們打從開始就憑先期經驗預測未來一年的境況，這段旅程恐怕早已難以為繼了。堅持與忍耐，是度過初期考驗的不二法門。

　　這段經驗也讓我在旅途中學會如何發揮更大耐心，如何不計得失，順其自然。雖然本人先後花了幾個月時間才練就此等修為，但也因此逐漸悟得一個道理：我不可能鉅細靡遺掌控旅行期間發生的一切，例如班機取消，預約失效，房間髒亂，衣服幾個星期沒洗，兒女欠缺行程概念。總而言之，全家人這一路上過得真是渾渾噩噩、凌凌亂亂、隨隨便便。經過一段日子的磨鍊，我才頓然體會：一旦遇到這些情況，最好放鬆心情，保持彈性，否則只能換來一場漫長緊張的旅遊經歷。參透了這個道理，我便開始朝此方向努力，發現越是懂得逆來順受，說句「那又怎麼樣」、「下回再說吧」、「真的沒關係」，就越發覺得輕鬆自在，彷彿從肩頭卸下當初完全沒有必要扛在身上的重擔，也不會再為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煩心了（至少程度有所不同）。

　　不幸的是，回國以後，我又開始喪失這種安之若素的心態了，而且待在家中時間越久，越難接近那種境界。不過，現在我看事情的標準，已經不同於往昔，每當我被某個小問題（一件根本不該惹我煩惱的事情）搞得心浮氣躁時，就會先回想一番旅途情景，然後告訴自己：「當時這些小事我都應付過來了，現在何必再讓它們煩我。」

　　這趟旅程讓我學到的另一個教訓是：擁有較少的物質享受…少些錢財，少些奢侈，少些身份象徵，少些身外之物，全家也能活得無憂無慮，自在逍遙。過去一年多來，我們將所有家當統統裝在一隻皮箱或一個背包裡頭，而且全家經常一起擠在某個旅館小房間裡，既無電視、音響、空調，也無任何現代設備。

　　旅行本身就是一種教育，此一觀點也從我在途中所見若干現象得到印證：尤其看過世上仍有千百萬人身邊所有財物，遠遠不及多數西方中產階級，卻還過得充實滿足。要是各位不信，就到印度走一趟吧。在路邊，在村中，閣下將會看到一大群向您微笑招手的孩子，他們沒有美金一百塊錢的耐吉球鞋，也沒有遊戲光碟、電視遊樂器，卻照樣玩得快活似神仙。難道我不明白這孩子經常得不到適當的醫療照顧或良好的教育機會嗎？當然明白。我瞭解人類總有一些基本需求，但也深知，即使有了大汽車、大洋房、大電視，甚或最新流行名牌服飾，恐怕也不能帶給他們比現在更加知足常樂的生活。

　　我們既然已經回到美國，當然不會打算去過印度拉賈斯坦村民那種日子。但在印度、寮國、柬埔寨這些開發程度較低的國家待過幾個月後，卻能由嶄新的觀點看待美國消費文化了，也比從前更清楚一件事情：住多大的房子，開什麼廠牌的汽車，不是那麼重要。因此歸國以後，我們買了一棟坪數比過去小很多的房子，還買了幾部腳踏車，而且儘量只靠一輛汽車代步。雖然堅持只買一部車子的做法後來未能履行（朋友們知道以後都樂不可支，因為本人老在他們面前叨唸此事），但是我們已經大量減少光顧名貴餐廳、流行服飾名店、高級飯店的次數。我知道這麼做還不夠資格領到「甘地禁慾獎」，何況咱們現在之所以過得不寬裕，實在是因為這趟旅行耗去太多本錢了。不過和行前的日子相比，全家生活開銷確實大幅減少。

　　可悲的是，我知道這情況不可能維持太久。生活在美國，每天都會接觸許許多多排山倒海而來的廣告和宣傳。搞這些名堂的用意，就是要讓我們花更多錢，用更多的東西，浪費更多的資源。它們無孔不入地出現在你看得見、聽得到的場合，而要擺脫這種文化潮流，卻得耗費極大力氣，尤其是有了兒女以後。我真懷疑自己能否身體力行，抗拒這股洪流。

　　現在，我想回答以下兩大問題：此行如何改變我們的生活，讓我們懂得權衡利弊得失？走這一趟旅程，究竟是否值得？回想當初所以會做此等傻事，可以說是起因於某種自然本能，當時本人受夠了自己的工作和郊區生活型態，覺得日子越過越沒意義，開始想要追求別的東西，努力喚回年輕時代的冒險精神。

　　不可否認，我們在各地奔波的時候，的確遇過若干驚險（有時太多了些），但整體說來，這是一段重拾赤子之心的歷程。探險固然值得追求，冒險精神也時時在呼喚著我，但我發現我們不應該把探險當作旅遊的終極目標。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在潮濕陰暗的白窟佛洞裡，或波濤洶湧的昆士蘭海邊所得到的啟示，恐怕還比從事探險更有意義。換句話說，你必須活在每個當下（無論那時你在什麼地方，或做什麼事情），把它當作最重要的一刻；你也必須永遠努力恪守本份，堅持目標與尊嚴。你還必須即知即行，因為無論處於何種情況，生命都是短暫的，有時甚至瞬間即被奪走。

　　假設我們不曾到世界各地流浪一年，我還能夠得到這些特殊啟示嗎？也許會吧，但可能沒這麼明顯。既然擁有這些教訓，我該如何學以致用？也許是以某種我還不知道、不瞭解的方式去實踐吧。不過，在這過渡時期中，我已經歷某些小轉變。舉例來說，我不再製作風景畫冊。出遊以前，我早已厭倦這類書籍的製作流程；歸國以後，更是覺得自己無法參與那些永無止境的推銷和募款工作，也不再渴望重新體嚐早年在風情畫公司擬出書計畫時的緊張壓力了。於是，我攬下兩份壓力少很多，報酬卻大增的工作，其一是撰寫此書，其二是替一位藝術兼電腦天才指導和處理某些業務，這小伙子在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發明了一種精采的繪圖程式。

　　兩份差事所得明顯低於我的老本行，本人的名望也不如過去忝為風景畫冊製作大師那個年代。但反過來看，我與家人共處的時間卻增多了，每天早上也都是抱著渴望展開一天的心情醒來。現在，威利放學以後還上足球課，我會丟下手邊一切工作陪著他去，白天偶爾也帶盧卡斯去踢踢球，並負責料理大部分晚餐。目前家中兩位少爺還很喜歡我當他們的跟班，但料想這種日子不會長久了，所以我要盡情享受這段時光（十一歲的卡拉已經長大，又非常喜歡社交活動，所以懶得和自己的老爸廝混）。

　　那麼此行結束後，我還會再去追求年輕時那股瘋狂熱情和冒險精神嗎？也許會換個方式吧。我將永遠熱愛旅遊，永遠熱愛認識新環境，追求新經驗，同時也很高興此行再度讓我的人生充滿活力，只是我已不再衝動。大概是因為我從青年時期過渡到了中年階段吧，而這段旅程也可視為本人的一場過渡儀式。如今儀式已然結束，我也可以好好定下心來了。

　　奇怪的是，此行在黛薇身上倒是產生了相反的效果。當我們倦鳥歸巢，黛薇也重拾全職媽媽和家庭主婦的角色之後，她居然又開始緬懷旅途中的種種刺激與興奮了，尤其是我們必須守在家中看緊荷包以後。窮則變，變則通，黛薇從此參加了一種極具挑戰性的休閒活動：登山車三項全能運動，每天花兩、三個小時跑步、游泳、騎車，直到把自己鍛鍊成魔鬼身材。此刻，她正在美西暢遊，順便參加一場歷時四個鐘頭的激烈競賽，項目包括一點五公里長泳、十公里長跑、三十五公里登山車賽。我私下覺得她是瘋子，卻又欣賞她的毅力，對她的成就也深感與有榮焉。黛薇小我五歲，我猜她才正要展開我剛結束的轉型過程吧。

　　總歸一句話：我們在旅途中冒了這麼多風險，究竟值不值得？出國以前，黛薇與我都低估了此行對朋友、對家人、對自己可能造成的危險。現在大家既然已經平安返鄉，我得承認，我們夫妻倆一路上都很掛慮會出差錯。例如擔心子女會在得不到適當醫療照顧的地方生病或受傷；擔心意外、迷路，或跑到某個危險場所，擔心全家共處的時間太長，會導致家人關係緊張；我尤其擔心自己放了一段長假後，財力與事業都將落於人後。

　　不過，我很樂意告訴各位：這一切都是杞人憂天，而且我們在這一年當中也只出過幾次岔子。話說回來，當初我們掛慮的幾件事情果真發生了。最起碼帶有某種嚴重性：例如威利在雪梨摔斷了腳踝，卡拉在曼谷撞斷了手指，還在昆士蘭險遭滅頂，我們也很天才的在尼斯、羅馬、雅典、開普敦、托斯卡尼這些地方迷了路，住過設備簡陋得令人不敢恭維的破旅店，事前預約的旅館至少被取消或搞混了十多次，最後當然還包括家人成天混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

　　至於本人的事業和存款嘛……呢，當我們返抵國門以後，才發現磨坊谷房地產市場行情飆漲，當初我們賣掉的那棟大宅至少增值了一成，我們只得在房價高居不下的市場重新購買住處，換句話說，咱們以同樣價錢能夠買到的房子已經減少了。說到事業，本人顯然也錯失了某些好生意，更失去了多享受幾年舒適退休生活的好機會。

　　告訴各位，我可不是因為失望或懊悔才說這些話的，只是發現黛薇與我當初最操心的幾件事情多半真的發生了，而我們好歹也設法撐過來了，兩人從中得到的收穫似乎超過了預期：例如對人生有了新的展望，在我們年紀還輕的時候，有幸欣賞許多世界奇觀。利用兒女尚且具備敏銳感受力的機會，開拓他們的生活及視野。在孩子們成長的階段，與他們維持親密、寶貴、正面的親子關係。總而言之，我們分享了一個讓全家每一份子都將永生難忘的經驗，唯有透過這種經驗的分享，才能使家人永遠凝聚在一起，讓大家覺得自己擁有一段不平凡的人生。我不知道這種經歷到底具有多少價值，卻覺得它也許是金錢換不到的無價之寶。

　　當然啦，如果說我們覺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都很值得，那可不意味旅遊危險並不存在。任何考慮環球旅行的人，都應該仔細衡量這些風險。千萬記住：黛薇與我都曾是經驗豐富的旅行者，而且黛薇在行前曾經花了幾個月時間研究我們打算前往的目的地。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遇到了下列狀況。當波札那河馬攻擊我們的時候，全家乘坐的汽船可能無法逃脫。當我們住在辛巴威叢林帳篷裡的時候，可能遭到土狼侵襲；當我們在柬埔寨觀光的時候，任何一個孩子都可能離開馬路，一腳踩到地雷。當我們去昆士蘭海邊衝浪的時候，卡拉也可能溺水而死。事實上，任何潛在的危險，都絕對可能將此行釀成悲劇，而非締造幸福。

　　這麼說來，如果再有機會，我們還願重來一次嗎？還願再經歷種種厄運、風險及代價嗎？還願在便宜骯髒的旅館裡輾轉反側，吃難以下嚥的食物，連續一星期穿著髒衣服，被印度空氣污染搞得渾身難受，忍受擁擠不堪的長途飛機，等孩子們哭完才累癱在床上嗎？

　　想起來真教人心悸神馳，因為在用了十三個月時間，去過十六個國家，走過八萬多公里路以後，黛薇與我都知道，我們這些經歷都還只是淺嘗而已。

　　譯註：「三項全能」是美國日漸風行的一種競賽運動，項目包括長距離泳賽、自行車賽及馬拉松賽，各項比賽之間不休息，以開賽至結賽時間合併紀錄的方式計算總成績。

附錄：答客問

　　當黛薇與我向別人提起我們曾經帶著兒女環遊世界一年時，大家總會問我們下列四個問題：

　　「你們去過的地方哪裡最好玩？」

　　「你們會做哪些不同的安排？」

　　「環遊世界一年要花多少錢？」

　　「你們怎麼跟另一半朝夕相處？」

　　事實上，大多數人都不好意思問第四個問題，而且只有女士們會提出第四個問題

　　不過，既然大家都想知道答案，本人就公諸於下吧。

　　你們去過的地方哪裡最好玩？

　　要單獨挑出一個最好玩的地點，實在很困難，因為我們去過的每個地方，都有其特殊魅力，不過我還是儘量縮減到十二個（瞧，我甚至沒法子把它們減少到十個）。

　　一、丘比國家公園野生動物之旅。那兒有三萬頭大象，集非洲浪漫於一身。

　　二、印度拉賈斯坦普錫卡城的駱駝市集。是個多采多姿、奇幻神祕的地方，不過除非提前幾年預約下榻處，否則只好將就住帳篷了。

　　三、土耳其伊斯坦堡。可欣賞神聖莊嚴又帶點兒陰森氣氛的夜景。

　　四、澳洲大堡礁。可參加浮潛，是個擁有七彩魚類和珊瑚的奇幻世界，比我們想像的要美妙得多。

　　五、澳洲那拉伯平原。開車橫越一趟，可欣賞當地那種荒涼、空靈的美景，但必須一連數日忍受沙漠釋放的威力，還有單調沉悶的氣氛。

　　六、泰姬瑪哈陵。只要設法避開附近的觀光旅客、街頭乞丐、麻瘋病院，還有那條可怕的臭溪，就可以站在世界最偉大的建築傑作面前了。

　　七、義大利席耶納貝殼形田野廣場。雖然那兒遊客氾濫，但是啜上一杯卡布奇諾，多少能對中古時代發出思古幽情。

　　八、參加辛巴威尚比西河激流泛舟。倒不是為了嚇破膽子，變成瘋子，累壞大腿，但它的確緊張刺激到極點。

　　九、勃艮第運河區。可駕駛法國遊艇遊河，不但悠閒寧靜，還可享用葡萄美酒。

　　十、柬埔寨吳哥窟遺址。雖然當地天氣窒悶炎熱，旅館設備不佳，還有地雷、革命、搶劫等致命威脅，但遺跡本身仍是可以媲美泰姬瑪哈陵或金字塔的一大世界奇觀。

　　十一、從寮國龍坡邦乘船溯湄公河前往白窟佛洞。古代印度支那的魅力與神祕盡在此地，但可能無法久留。

　　十二、土耳其艾菲塞斯城。可能是除了龐貝古城和卡帕多其亞（土耳其中部地區名稱，有經歲月侵蝕而成的奇岩怪石）以外最美的世界古蹟，任何地方都不如此地能夠令人產生強烈的懷舊之情。

　　你們會做哪些不同的安排？

　　我們去過的每個地方，幾乎都有一些令人激賞的特色，但有些事情還是讓我們想做一些不同的安排，以下是最重要的三項：

　　一、絕不再挑上旅遊旺季去威尼斯、佛羅倫斯，或托斯卡尼任何觀光地點，這些地方的遊客實在多得可惡。

　　二、除了少數例外情況（見佛羅倫斯篇），絕不再安排其他套裝旅遊，我指的是兩星期的套裝行程，因為所費不貲（尤其是非洲部分），何況我們也不喜歡束手束腳。不過，到旅遊當地再視情況安排行程，又另當別論。

　　三、絕不再帶那麼多行李！我們攜帶的衣服有一半都穿不上，而且旅行期間我們遇到的問題大半都與行李太多有關。雖然每人只帶了一口皮箱和一個背包，但所有行李加起來，仍有十二件之多。奉勸各位把不需要的行李留在家中。

　　你們環遊世界一年要花多少錢？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就好比問「一棟房子要多少錢？」或「一輛汽車要多少錢？」一樣。旅行像買車，有好也有壞，當你擬定了基本方案後，就可隨心所欲增減開支（尤其是在避開旅行社，買幾本旅遊指南，自行研究並安排行程的情況下，黛薇便以這種方式為咱們的非洲野生動物之旅省下六成旅費）。記住：許多大學生都是只花美金五、六千元（或更少），就揹起背包環遊世界，即使住的是一夜收費二十五美元的破爛旅館，也和那些睡在一晚上索價一千美元高級套房的名流人士一樣看得到艾菲爾鐵塔、泰姬瑪哈陵和潔淨的澳洲海灘。

　　我們在旅途中奔波了幾個月，也獲得一些常識與信心後，就開始增加預訂平價旅館的次數了，而且收到反效果的情況相當少。這次遠遊以前，本人一直是希爾頓飯店或凱悅飯店的忠實客戶，後來才發現小客棧、小旅社、民宿這些地方，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不入流。當然啦，咱們落腳的廉價旅館並非個個迷人或美觀，不過一旦不小心住到破旅社，就乾脆少待在房裡，多到城中尋幽攬勝。我可以憑個人經驗告訴各位，睡在一家收費四十五美元的爛旅社，就和待在一間豪華飯店套房裡一樣，都能看到令人驚心動魄的衛城景色。有幾回我們曾經奢侈地住進高級飯店，結果每次都很後悔自己何苦如此浪費，還發現那些設備實在不值得白花那麼多冤枉錢，最後還在飯店自取其辱。我還可以告訴各位，在不必繳納房貸、財產稅、水電瓦斯費，也不必養兩部汽車的情況下，出國旅遊一年的開銷，其實比待在家中一年還來得省。

　　不過，當各位安排這類旅遊預算時，還必須考慮另外一點，那就是脫離和重返現實生活所費的時間，將遠超過各位預期。這件事對我們來說，的確造成一大震撼。當初我還以為安排行程、出售房子、結束事業這些事情，只要兩、三個月就能搞定，全家回國以後恢復原有生活型態，也只需要一、兩個月時間。但事實上，我們總共花了五個月時間做行前準備，又花了五、六個月重新調整返家以後的生活。換句話說，這趟歷時十三個月的長途旅行，等於一共耗去將近兩年的光陰。

　　當然啦，這主要是因為我們在行前賣了房子，回來後又買了另一個家。而好處在於：我們覺得大家似乎真的與過去撇得一乾二淨了。我們利用一部份售屋款項支付旅費，回國以後，又在一個更好的地區買了間坪數較小、家人喜愛的住宅，不過坦白講，搬家所花的時間和力氣實在太多了。還有，我們不但得付一大筆本來沒有必要支出的轉手費用（譬如房屋仲介費），而且由於出國期間國內房屋市場景氣大好，因此我們的財力等於是縮水了。也許當初我們應該把房子租給別人一年，再抵押一筆貸款來支付旅費。

　　你們怎麼跟另一半朝夕相處？

　　說句實話，要與另一半天天二十四小時膩在一塊兒，確實不容易，而且如果夫妻關係並不美滿的話，這類旅行壓根兒就行不通。若不是黛薇與我相處融洽，我們也沒辦法完成這場旅行，而就算夫妻關係和諧，也還是會遇到緊張時刻，尤其是在旅行之初。相信我，當閣下一連數月都得和幾個難纏的小傢伙互動的時候，再小的過失也會教人難以忍受，再小的瑣事也很容易放大。總之，我們明白這類旅行只會使問題加劇，而不是解決問題。所以，如果各位與另一半在擬訂旅行計畫之初就發生齟齬，那麼和自己的配偶結伴同遊一年，便沒有太大意義了，而且若是閣下以為這樣可以解決任何婚姻問題，那也只是有弊無利。當然啦，假設閣下努力與另一半從早到晚相處了一年，也通過了重重考驗，那麼您絕對可以斷定你們的婚姻固若盤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