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
增訂版序
淡淡的炊煙
紙窗
一扇在手暑意消
綠樹蔭濃夏日長
大明湖的藕
負暄
寒夜．爐火
小橋流水
促織
白色的懷念
故居寒夢
歸回田園
山居一日
日月潭的晨昏
繁星之夜
海韻
牽牛花．小屋
寒夜
春天到了
雲海
秋晨圖
春
日內瓦的春晨小品
春遊東瀛
那一汪濃郁的色彩
古城．古巷．古風
屬於雨季的
偷閒
曇花的示
寧靜．澹泊
祈禱的手
余．自己．我
虛無．空靈
短暫與永恒
一朵小花
最美的影像
淬煉
施與受
死線
牽牛花與蒲公英
山居偶訪
鋼琴提琴小品
洋裝書與線裝書
談書簡
鉛字
無伴奏的旋律
露絲之死
閒人．閒書．閒話
街頭音樂家
秋蟲秋葉風雨樓
美國的圖書館
安阿拜的藝術集
訪蓋茨堡弔古戰場
沈重的旅途
春冷．布達佩斯
悲愴質樸的索忍尼辛

︽歸回田園︾殷穎

︽二○一二年十二月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林語堂

　　我在報紙的副刊上常常看見殷穎先生的文章，看了必讀，因為這些文字清新可喜。大概是沉醉自然，或回憶故鄉之作，一草一木皆足留戀。這是富於詩意的散文，是屬於感懷小品一類。我想今日長篇闊論載道之文非常多，感懷小品就少了。其實文章所以寄意而已。長篇議論，只要出自己意，非抄襲前人，自可啟人智慧。而小品之作，也是寄懷之作，頗多閒情逸趣，事在性情之際，只是寫我胸懷。人生不能無感懷，有感懷則不能無寄託。所謂﹁薄暮籬落之下，五更臥被之中，垂首撚帶，睇目觀物之際，皆有所遇﹂。有所感，有所思，且有言，且無言，必托之筆端而後快。作者自適其適，而讀者亦得怡情悅性之樂。此日此刻之情，遂成為後日追思往事之篇章。所以文章有與造物爭衡之妙。只要是寫我所思，寄我之情，大如天地，小如飛蟲，皆可入文，因為所寫在我而不在物。或春日遣興，或遊子寄懷，氣韻所至，不必拘亦不可拘。或偶有所感，一放即逝，或胸中多少鬱積跌蕩之氣，藉以抒發，不求人解，而常在可解與不可解之中，只要真誠流露，便是一篇妙文。蘇子﹁承天夜遊﹂，原來一點沒有事情可記，只是月夜無眠，約張懷民相與步於庭中而已，而東坡寫來，只此剎那所感之樂，真情流露，遂成極可愛的怡情文字。小品文之可貴在此。

︽歸回田園︾增訂版序

　　︽歸回田園︾初版於五十七年六月，在我負笈去費城前匆匆付梓。當時臺灣的印書條件比較差，將那樣粗糙的印刷品獻給讀者，一直是我心中感到非常不舒服的一件事。而書印出來之後，我又一直後悔有些文章不應該選進去，久久就想做一番去蕪的工作而無法實行。十多年來就一直這樣印下去，共印了十版，心中實在覺得很抱歉。期間國立編譯館將書中的一篇短文︿一朵小花﹀選為國中國文教材。後來便不斷接到一些教師與同學的迴響。不久前還有一所國中推四位同學攜了錄音機與玫瑰花來訪問我，不想這樣一篇短文，竟結下了如此一些因緣，為始料所不及。

　　年前將版權收回整理，刪除了許多篇，再添上一些新作，並重新校編排印，又集了黃庭堅四個行書字來做書的封面，以嶄新的面貌與讀者見面。︽歸回田園︾增訂版全書共五十七篇，分為︿懷鄉﹀、︿田園﹀、︿勵志﹀與︿拾華﹀等四類，使讀者便於查閱。

　　將書稿重新編訂付印，總算完成了一個小小的心願，但想到當初為︽歸回田園︾寫序文的林語堂大師早已作古，而當時的一些人物也多半風流雲散，撫今思昔，感慨良多，是為序。

　　　　七十五年七月於臺北

淡淡的炊煙

　　在都市中被煤煙熏得怕了，一提起煙，便感到頭痛。每天晚上洗臉時，我總要先清潔一下鼻孔，否則便不能入眠。當我將面巾蒙在小手指上，往鼻孔裏一旋，立刻會出現一團墨黑。雖然報紙上一再說禁燃生煤，但鼻孔裏的黑墨卻沒有減色。也許，一日不離開都市，便無法不享受有煤煙的空氣了。

　　偶然來到鄉間，躑躅在長滿了蔓草的小徑上，近處的稻田與遠處的平蕪，以及更遠處的山谷，都浸在淡紫色的暮靄中，整幅景色好像都被這淡紫的暮靄凝住了。這濃重的暮色窒息得人透不過氣來，我屏息著立在小徑上，忽然瞥見不遠的地方有一椽農家的茅屋，在那椽矮矮的屋頂的煙窗中，冒出了一縷淡淡的炊煙。它若無其事地突破了紫色暮靄的重圍，一縷縷，一絲絲，一卷卷，一圈圈地升上天際。是純白色，是水彩中的中國白。使這幅靜態的畫面呈現了蓬勃的生氣。剛才我總覺得這幅畫面上缺少點甚麼，現在它已經十全十美了。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抬起手臂來向那縷炊煙揮一揮，但轉瞬間它已滲入晚霞中，淡得欲無了。

　　奇怪，我天天生活在煤煙中，卻從未看見過如此美的炊煙。縷縷地升起，如一雙祈禱的手伸向穹蒼。這一點人間的煙火，居然給這畫面注入了新生命，古人評說倪雲林的畫似不食人間的煙火，為無上妙品。但證之今晚的這幅造物主的作品，我發現了新的評價：人，必須與大自然連在一起，才是最美的構圖。有山水而無人物，終覺空山寂寂，了無生氣。這一縷淡淡的炊煙，在靄靄的暮色中，平添了親切篤實的感覺。誰說人間煙火會庸俗了畫面？人，在大自然中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只有人才會欣賞大自然的美。

　　我漫步在阡陌間，覺得那縷炊煙似曾相識；呵！是的，那不就是兒時老家屋頂上的那縷炊煙嗎？也是這樣白白的，淡淡的一縷，也是這樣裊裊地升入天際。是的，那表示該是晚飯的時候了。金黃色的小米粥，與祖母燒菜的時候，那雙布滿了皺紋的顫巍的手，以及……由後院摘下的鮮嫩的香椿芽。呀！我覺得有點餓了，這該是我戀戀不捨地離開同伴回家吃飯的時候了。我雖然不很情願，但再晚老祖母又會艱難地挪動著兩隻小腳來喊我了。

　　如今，我那椽老屋呢？即使老屋無恙，那縷炊煙也早已絕跡了吧？

　　彌漫在四周的暮色更深了。那椽農舍的屋頂上，不知甚麼時候又冒出了一縷淡淡的炊煙，那白色似乎更濃了，它依然那麼自由地，安詳地，無拘無束地升入天際……

　　凝望著那縷淡淡的炊煙，不知為甚麼，我竟惘然若有所失。

紙窗

　　我的書桌緊靠著一個朝東的玻璃窗，因為上午陽光耀眼無法工作，而裝上窗簾光線又太暗，經過再三考慮後，裝上了百葉窗。但百葉窗拉動的次數多了，常常發生故障，令人不勝其煩。天天面對著這個討厭的窗子，不能不使我懷念故居中那幾椽老屋的紙窗，而悠然神往。

　　故居是老式的房屋，窗子一律是用紙糊的。在木頭框上貼上專門糊窗用的粉紙，窗欞有長條與方格之分，臥室是長條的，客廳多半是方塊的或其他花式。故居書齋的案旁，就有一個大大的方格窗，夏日伏在案上寫讀，再烈的陽光也曬不透，經過一層白紙的調節，光線剛剛適度，而窗外的竹葉蕉影，不時在勻淨的窗紙上寫下一幅水墨畫，隨著日影的傾斜，窗外那幾竿勁竹，投下它不同的清姿。這是大自然給人上的圖畫的素描課。記得當年鄭板橋寫竹，便是得了紙窗畫法的幫助。那種粉紙糊在窗上後，過幾天乾透了，會繃成鼓一樣的緊，用手指輕彈，砰砰作響，如叩小鼓。在冬日，聽凍蠅觸窗，也是一種樂趣。

　　現在通用的透明玻璃窗，看起來是一目了然，但遠不及紙窗的含蓄，缺少那一層朦朧的意境，與古雅的美感。在吹風的季節裏，窗紙會發出嗡嗡的微聲，別有一種情調。天雨時要在窗外加木擋，雷雨中在擋起來的紙窗內擁衾高臥，聽急雷迅電萬馬奔騰的聲勢，另有一番風味。在冬日，怒號的北風搖撼著窗欞，有種蕭索的詩趣。

　　當窗紙泛黃或破損時，撕掉了再貼上新紙，會使人感觸一新，心神一振。臥室的窗上，特別是在年節時，講究貼窗花；有純用紅紙剪成的各種圖案，也有畫好以後再剪下來貼上去的圖案；如八仙過海，劉海戲金蟾等成套的民間通俗故事，其細膩精緻，別成一種藝術，就頗不簡單了。

　　如今天天對著這一目了然的強光刺眼的玻璃，倒真使人懷念那一欞白紙糊成的素窗呢！

一扇在手暑意消

　　入夏以來，這兩天已經達到﹁酷暑﹂的境界。溫度高達三十六度，夜來氣壓尤感低沉，汗流浹背，無法成眠，只好打開電風扇，但將電扇的轉速開到最大限度，仍然無法將酷烈的暑意逼退。只好離屋撤退到院中，攬星際間飄下來的清風解暑，低頭瞥見窗前的蕉葉，忽然觸動了靈機，打開放舊物的貯藏室，翻箱倒篋，費了半天的時間，才找出了一把破舊的蒲扇。這還是前年一位友人由遙遠的海外攜來送給我的，我因為睹扇便引起鄉愁，所以一直將它束之高閣。現在找出來，如獲珍寶般用肥皂水洗刷乾淨，略予修理，輕飄飄地捏在手中，揮搖起來，清風習習，比電扇呼嘯卷來的熱風截然不同。躺在藤椅上輕輕地有意無意地揮搖著，讓煩躁的心境慢慢沉澱下來，居然暑意全消，而且一扇一扇地扇起了無邊無際的兒時的回憶，與濃厚的鄉思。

　　扇子，是已經沒落的國粹藝術，當時代由農業社會邁進工業社會的時候，這種固有的藝術，便逐漸地趨於沒落了。如今，扇子除了做國劇︵京劇︶與相聲的道具外，幾乎已不多見了，偶見之也是在幾個老先生老太太的手中，在扇著褪色的三十年代的舊夢，發思古之幽情而已。台灣由於工業的發達，電風扇連最偏僻的鄉村，最貧窮的人家，也有一台。在這個忙碌的時代裏，誰還耐煩不緊不慢地搖扇取涼，恐怕再過不久，扇子便有資格進博物館去陳列了。隨著社會經濟的繁榮與人民收入的增多，連電扇今天也在逐漸的淘汰中，冷氣機由純粹的舶來品而變為土產，現在更大量生產，已與電冰箱一樣被視為家家戶戶的﹁必需品﹂了。

　　雖然扇子在今天已經不合時宜，但我仍然固執地愛著它。我固執地愛著搖扇的人們那種瀟灑的逸致與儒雅的風貌。不像今天的人們那種毛手毛腳，東奔西跑，惶惶不可終日的無事忙的喪魂失魂的樣子。而電風扇吹來的機械的熱風，與冷氣機的不自然的冷凍，都遠不如一扇在手清風徐來的飄逸風致。手搖的扇子雖然不如電扇的風大，但可以慢慢搖去你的心火，收到心泰自然涼的功效，是一種上乘的修養功夫。若是心中塞滿了愁煩與苦惱，將電風扇開到最大風速，仍將汗如雨下，毫無作用。而冷氣機的壞處比好處多。當你走入冷氣室中，自然感到涼爽，但當身體調整到能適應冷氣的時候，再突然走出投入熱浪中，如自天堂淪入硫磺地獄，心理與生理雙重痛苦，而且它可以很容易地為你帶來感冒，這是何苦來呢？

　　扇子在中國不僅是解暑的工具，而且是一種藝術品，一種裝飾，一種道具，一種身分人品的標誌。各種人物因身分不同，所持之扇也有異；士大夫講究綸巾羽扇，才顯得出文采風流，仕女則多半用絹製的宮扇，也有用折扇的。我想在往古女人拿扇子，有點像今天的女人提皮包一樣，不一定要扇風取涼，而是手中要拿著點甚麼，來配合剪裁的衣飾，或掩映面部的姣羞。而且還可以用輕羅小扇來捕捉蝴蝶和流螢呢。

　　折扇的扇骨多半是用竹子製成的，考究的扇骨是用湘妃竹製的，可以在扇骨上雕刻圖案。扇的大小，也因人而異。說相聲與說評書的手中都缺不了一柄折扇。而且說評書用的折扇只有扇骨而無扇面。這個小道具的用途很廣，可以代表一十八般兵器，比劃起來，出神入化。女人們用的小折扇，也有沉香木雕的，扇起來香風四溢。

　　中國的扇子所以成為藝術品，因為扇面上既可題詩，又可作畫，而且在國畫中自成一種格調。一扇在手，除引來清風之外，可以賞奇句，品佳作，神遊於扇中的山水人物之間，又有一番境界了，這豈是電風冷氣所可望其項背的？若一紙扇面經名家品題，立得身價百倍，而成為藝壇的珍品了。

　　其實我最愛用的扇子，還是那把蒲扇。因為折扇容易損壞，且使用時還要經過閉扇的麻煩，蒲扇則順手拈來，清風立至，且具有天然的美，扇面也較大，揮動起來顯得瀟灑而豪放，最是消熱解暑的神品。夜晚在庭院中納涼時，可以引清風，可以驅蚊蚋，甚至席地而坐時，還可以用來代替蒲團。猶記兒時的夏夜，老祖母伴我倚臥在故居庭院磚地的竹蓆上，仰望眨著神祕眼色的深湛的星空，聽她老人家為我揮著蒲扇講那已經聽過無數遍的牛郎織女的故事，直到我模糊地入了夢境，她才抱我回到屋中。如今當我再揮動蒲扇的時候，兒時的情景便突現目前，我仿佛仍能看見她蕭蕭的白髮，聽到她娓娓的慈聲呢！

綠樹蔭濃夏日長

　　連日來火傘高張，柏油馬路融化，酷熱的暑氣塞滿了每一個角落，躲到甚麼地方去也無所遁形。雖然可以跑到冷氣房裏去暫時享受一點﹁陰冷﹂的滋味，但一想到由冷氣再進入熱氣時的痛苦，心理上便先有了一種不自然的感覺，陰陽界的滋味難受，冷氣不吹也罷。在炎熱的煎熬中，不由得回想起故鄉的夏天，與種種難忘的享受，而悠然神往。

　　故鄉雖然是北方，但夏天的酷熱毫不減於台灣，最熱的時候，全身如蜂螫針刺般的難過。烈日當空，萬里無雲，午間赤膊不停地揮著扇子，仍然會汗流浹背，甚麼事都不能做，甚至連氣也透不過來。但在這樣的酷暑中，卻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暑假有三個月，作業不必緊趕，課本先拋在一邊等過了伏天再說。暑假這三個月是不折不扣真正的假期。不要補習，不必返校，無憂無慮，完全是葛天氏之民。而故鄉的伏天特別長，一過晌午，便收拾起﹁行囊﹂，戴上草帽，扛上釣竿，奔到﹁小教場﹂去。﹁小教場﹂是我們學校的體育場，四周是一望無垠的﹁青紗帳﹂。﹁小教場﹂的南端有無數株白楊，遠望樹梢接天，枝葉茂密，下面平坦的草地上可以坐臥，我的﹁行囊﹂包括一條草蓆，一個藤枕，一本﹁閒書﹂，一支洞簫。﹁小教場﹂的右邊有一條溪水，兩行楊柳；可以垂釣，可以濯足，可以遣懷。

　　在白楊的濃蔭下展開草蓆，放下藤枕，仰臥在蓆上看濃綠的樹葉，澄碧的藍天，飄浮的白雲。聽響成一片的﹁知了﹂，知了﹂的蟬鳴，聽呼呼的風聲，由耳邊吹過，全身涼爽，暑意盡消。游目四顧，有不少的老先生也在席地而臥，悠閒地抽著水煙袋或旱煙斗，無邊無際地聊著天，他們聊三國，聊水滸，聊西廂，聊一些從來未聽過的掌故。其實也大可不聽他們的嘮叨，有意無意地看幾頁閒書，有腔無調地吹一曲洞簫，比正襟危坐在書齋中做功課，不知要快活多少倍呢！看得累了，大可以﹁手倦拋書午夢長﹂，在呼呼的風聲中睡一個舒適的午眠。或與隔席一同消暑的人在地上畫一個棋盤，下四塊瓦的棋，也能消磨一個下午。再不然溜達到溪邊去垂釣，在清淺的溪流中看小魚吞鉤，也是一種樂趣。這樣一直泡到太陽西沉，才扛起漁竿與草蓆，踏著蒼茫的暮色，沐著沉醉的晚風歸去。

　　在漫長的夏日裏，我還有一個消暑的樂園，是離我家不遠的菜園，那邊的樂趣比﹁小教場﹂更多，在一畦畦碧綠的菜園中，躺在井旁的豆棚瓜架下，別有一種情趣。故鄉的菜園全靠井水灌溉，而取水的唯一工具是轆轤。轆轤是一個圓底的戽斗，用長繩纏在龍骨上，一邊有木柄，要用人力去絞那戽斗。打水澆菜，打一斗水，要很大的膂力，戽斗絞起後，倒在水槽中，再引入菜畦，然後放手讓空斗自己落入井中，戽斗下落時，木柄會倒轉，嘩嘩嘩嘩，聲音很有節奏。夏天的井水真涼，剛打起的井水，好像乍由冰箱中取出來的，澆在臉上背上，好痛快。將西瓜洗淨後拋入井中，幾個鐘頭後再撈起來，又涼又甜，最是解暑的妙品。天氣最熱的時候，還可以坐在戽斗中，請人將你放入井中，剛剛停在水面上，將轆轤繩子栓住，井底的涼氣湧上來，比在冷氣房裏還要舒服。但不能待得太久，聽說有一次一個孩子，因為大人忘記拉上來，時間太久竟被冰得僵死了。兒時家鄉中，汽水是珍品，所以自己用蘇打來製造，裝在用玻璃球塞住的瓶子裏，然後用繩子繫著放到井底，等冰透了再拉上來喝，雖不如嶗山的汽水，但味道還是不錯。兒時都剃和尚頭，將挖空的西瓜皮戴在頭上，然後將兩足浸入剛由井裏打上來的冷水中，手中再握一本閒書，其享受被公認為雖南面王也不易的。現在思想起來，都恍如隔世了。

　　如今，一樣是酷熱的夏天，一樣有濃綠的樹蔭和菜園，只是這些都不是故鄉的。而我又已失去了綠色的童年，便只能揮著扇子，用回憶來消磨這漫長的夏日了。

大明湖的藕

　　有人盛道江南的雪藕︵荷藕︶，在這酷暑的伏天，實在是一種誘惑。我無緣品嘗蘇揚的藕，只吃過大明湖的藕，而至今不能忘懷。大明湖佔了濟南這個古城相當大的面積，所謂﹁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濟南因為有了大明湖而顯得格外明媚恬靜。石頭鋪的街道，與樸實的房屋，都透著盎然的古意。雖然隔了兩條馬路就是現代化的商埠，但濟南城卻老是保持著古拙自然的美，也許這就是使人不能忘懷它的原因吧！

　　在鵲華橋畔可以雇畫舫遊湖。所謂畫舫一點也不含糊，完全是古色古香，雖然油漆都剝蝕得舊了，但一點也不讓老殘當日的情調。我遊大明湖是在一九四七年的夏天，那時濟南在烽火聲中，已經是一個四周無援的孤城，名勝古蹟已凋蔽，但大明湖的湖水依然清澈，其幽邃的情致，又不是日月潭可比的。四周柳絲蕩漾，荷葉田田，早晨淡淡的煙霧，烘托出一種朦朧的美。船家蕩起雙槳將畫舫駛到荷花深處，你盡可在荷香風清中睡一個長長的午眠，畫舫上隔著小几有兩個對臥的舖位，靠在藤枕上握一卷詩集，此身儼然入畫。或聽船家津津樂道湖中的掌故，也頗不俗。在船中伸手可觸及荷葉，看蜻蜓款款地由一朵荷花飛上另外的一朵，其情調清逸脫俗。湖中有些賣鮮藕的孩子，划著﹁小瓢﹂︵一種僅容一人的瓢形的小船，狀頗可愛︶，逐舫兜售鮮藕，雪白的藕片，蘸著白糖，入口清脆香甜，是解暑雋品。

　　濟南的藕真多，造型也美，雪白如臂，玲瓏剔透，可以當水果吃，可以燒菜吃，可以在空竅中裝了糯米用冰糖蒸了當點心吃。製成醬菜，又另有一種滋味。我走過很多地方，都怕經過菜市，唯獨濟南例外。濟南的菜市如一幅多彩多姿的水彩畫，菜色又多又美，都洗濯得清新可目，菜市上的藕雪白一片，教人看了透著可愛。濟南是中國的水都，到處充沛著活泉激流，所以有那麼多新鮮的菜色，那麼多可口的藕，那麼美的湖，那麼清幽淡遠的荷花，那麼使人難忘的景色。

負暄

　　這兩天台北的天氣陰雨而寒冷，太陽很少露面，偶爾從雲層中探一探頭，展露出溫柔的光輝，倍感和煦而親切；如沐溫湯，如臨暖室，像慈母的手撫在背上一樣，覺得周身舒暢。

　　因而使我想起北方故鄉的冬天，終日朔風悲嘯，天寒地凍，到處是一片肅殺的景象。人們多蟄伏在屋裏，烤火取暖。難得有晴和的天氣，北風也暫時煞住了陣腳，人們都由屋裏跑出來，蹲在庭前曬太陽，這時候的陽光比甚麼都可愛，曬得人懶洋洋的，陶然欲醉。連狗兒貓兒也伸長了身子，躺在地上享受珍貴的日光浴。

　　冬天的陽光溫存而體貼，能充分使人體會到造物主對人類的關懷。冬陽曬在棉衣上，裏面的棉花會膨脹起來，像發了酵的麵團一樣。人的身體包在這鬆暖的棉衣中，也會脹得鼓膨膨地要飄起來。

　　家鄉的老農們，冬日最大的享受就是坐在門限上，抽抽旱煙管，曬曬太陽，看牛嚼乾草，想到一年辛勤的收成，臉上會浮起滿足的笑容，連額上的皺紋，都被冬陽曬得舒展開來，背上的老棉襖曬暄了，全身的筋骨都酥酥癢癢的，一高興將老棉襖脫下來，在陽光中捉虱子，也是人生一快。若能再剝剝炒花生，或吃一塊烤地瓜那更是冬日的一大享受了。

寒夜．爐火

　　時序雖久已進入冬令，而冬的氣候卻來得很遲。月份牌上不大為人注意的農曆早已記載著﹁立冬﹂，﹁小雪﹂，﹁大雪﹂等字樣，但氣溫卻始終徘徊在深秋與初夏之間。剛剛打開箱子找出冬衣，氣候會突然轉暖，又要著短袖襯衫了，有人說這兒沒有冬天，只有熱季和涼季，是很有道理的。但無論如何，大家都願意製造一點冬天的氣氛，翻箱倒篋地找出冬衣，儘管不一定要穿，但總得應應景。近年來大家在冬天灌臘腸已成風氣，小吃館裏各種火鍋，涮羊肉紛紛上市，百貨店的櫥窗裏擺出了皮大衣，這一切都在烘托著冬的氣氛。但這兩天冬畢竟來了，寒流不聲不響地將氣溫降到十度。晚間窗外寒風呼嘯，室內一燈熒然，倍感凄清，我披上了一件棉襖，猶有寒意，于是由貯藏室的架子上找出了塵封已久的電火爐取暖，捧一杯熱茶，烤著單調的電爐，想起故鄉嚴冬的景象，不禁憮然。

　　在亞熱帶住得久了，寒流一來便成冬天，其實比北方真正的冬天差得太遠了；故鄉這時早已被風雪彌漫，自來水已凍得涓滴不流，早晨要打破水缸裏厚厚的冰層才能舀水，出門要戴上皮帽，穿上皮氈鞋與臃腫的厚棉衣，而仍將手腳凍得僵硬，好在北方冬天很少外出，大家都躲在家中圍爐取暖。

　　在一年當中，冬天最是享受家庭天倫之樂的時候，全家圍著一座爐子坐臥，有的做針線，有的織毛衣，有的看書，其樂融融。故鄉的爐子有很多種，有用生鐵鑄成燒大煤塊的洋爐，爐子上端有煙囪通向戶外，有燒木炭的銅火盆，有鏤花圓孔的銅腳爐，有燒炭的紅泥小火爐，在這些爐子裏，我最愛那種紅泥小爐，熊熊的小火，並不猛烈，上面可以煮茶，可以燉酒。白居易的絕句：﹁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正是這種境界。

　　火爐中的紅炭有親切感，不但可以增加屋中的溫暖，而且還可以燒山楂，爆栗子，烤紅薯，一爐炭火在冬夜有許多種享受。

　　冬夜，圍著爐火，與三兩知己煮茗清談，從上下古今到天南地北，自然是一種樂趣，一種享受。但我更喜歡單獨在爐邊擁衾夜讀；仍記得冬夜看聊齋，三國入迷的往事。室內爐火融融。瓶中臘梅的冷香四溢，與屋外怒號的北風，映窗的白雪，構成一幅意境高雅的寒夜圖。此時一卷在手，怡然自得，渾然忘我。

　　在嚴冬中，一切都凍結了，一切都靜止了，大地與一切的生物都凝縮了，收斂了，人的思想自然而然地也會澄澈而明透；放眼在白雪遮蓋下的莊嚴寧靜的宇宙，胸襟自然擴拓，心湖也會滌蕩得空靈而純淨。在寒夜偎爐高臥的時候，最宜作深思，探索深邃的哲理，許多困惑人生的問題，因平日俗務羈身，胸臆淤塞，無暇思索，此時能豁然貫通，頓覺心胸開朗，若有所得。

　　寒夜雖一切靜止，但靈感最活躍，最適于覓佳句。當蜷縮在被窩深處的時候，偶然奇思突發，立刻一躍而起，在索索發抖的冷凝空氣中，振筆疾書，必有所獲。冬天一切活動都停止了，是寫作最好的時候，但在冬天寫作也是一件苦事，幼時在家鄉習用毛筆，但在天寒地凍的時候，筆墨會隨時結冰，要放在火上烤凍硯，放在口中呵凍筆，才能寫字，而寫不了幾個字，手指又凍僵了，只好停下來烤暖了手再寫。我多半喜歡在炕上放一個矮幾，盤膝而坐，僂背而書。將硯臺放在鏤孔的銅爐蓋上，可以保持墨汁不凍，硯上還會升起一層氤氳的墨氣，與撲鼻的墨香，另有一種情趣，在這種情調中寫作，自然會文思潮涌，筆下如有神了。

小橋流水

　　面對著浩瀚的大海，與奔流而去的巨川，我會感到茫然；因為它太大了，大得我容不下去。我的心胸是如此的窄，窄得只能容納小溪，那潺潺而過的小小的溪水。在這恬淡的春天裏，那細緻的波紋，明媚的清淺，碧鮮的水草，永遠蕩呀蕩的，撫摩著小魚的尾巴。而溪底的沙層，永遠是那麼白，細，連膽小的女孩子，也敢脫了鞋赤足下去試一試。

　　要是在海灘上就不能這樣，你儘管躍下去，讓浪花漫過你，讓海水將你淹沒。與海相比，你會有渺小的感覺。而在清淺的細流裏則不同，你能體會到完全的自我，你會感到這條小河是為你而存在的，你能充分地品嘗流水的滋味。在大海裏，在無邊無際的腥鹹海水中，它會完全將你吞沒，融化。所以我愛小溪，愛這涓涓的細流。大海如一個龐大的交響樂的演奏，你會在那壯闊複雜的節奏裏迷失了自己。而小溪如鋼琴小提琴小品，你能充分地把握它，欣賞它，你也能將自己的情感貫注給它，讓它的韻味在你心中流過，也讓你的感受滲入它的音色中。

　　由於近代工業的突飛猛進，到處都是巍峨壯觀的大橋，簡陋的小橋早已不多見了。在鄉村中偶見之。我總會躑躅其上，徘徊良久。每每使我想到兒時在放學回家的歸途中，經過的那座小木橋，與橋下潺潺的流水。當夕陽照著那一抹清淺，木橋的瘦影便疊印在溪旁的野草花上，我會放下書包，爬下小溪，坐在細細的小草上，望著溪水出神。因為溪底沙石的高低不平，流水便發出琮琮琤琤的聲音，如小提琴的鳴奏，偶爾拾一塊小石頭拋入溪心，激起飛珠濺玉，如靈巧的鋼琴音符，清脆地擲入耳中。溪裏悠游的小魚，在片刻慌張之後，立時恢復寧靜，還是不急不緩地從容悠游，難得它們都訓練成了如此修養的功夫。

　　赤足到小溪去捉魚，是最令人奮興的往事。將兩隻小手放在溪心，等小魚游過時，一下子可以捧起來，讓一條活鮮鮮的小魚在手中蹦跳，心中會充滿了捕獲的喜悅，讓牠在掌心蹦幾下躍入水中，再急急忙忙地逃到水草深處，會使人泛起憮然而又釋然的愉悅。夏天溪水漲了，溪面上也長滿了綠色的浮萍，這時候是青蛙的世界，每逢走過小橋的旁邊，此起彼落的蛙聲便盈盈入耳。站在小橋上憑眺溪岸兩旁的垂柳，看柳絲蕩入波心，另有一種風致。那些匆匆忙忙趕路的人們，走近這小橋都會自然而然地慢下來，當人們步上那座輕盈的小木橋，看粼粼的波紋上映現出飄飄的衣袂，伸手可以觸及拂面的柳絲，誰不想多逗留一會兒，享受片刻的瀟灑，浸在淡淡的詩意裏。我還能依稀記得一位策杖的老翁，在橋畔低徊曼哦的神情。

　　希望在我歸去時，小橋無恙，流水依然。

促織

　　儘管中秋月餅已上了市，天氣還跟火炭一樣。晚上，非到深夜不能上床。近來我習慣於在院中獨坐，揮著扇子，仰望著穹蒼上的星星，有好幾顆星星已和我稔熟了。我一抬頭，它們便向我眨眨眼，遞來一個會心的微笑。我們像知心朋友那樣，不用言語便能互通心聲。近來我更感到我的心靈與宇宙的心靈已合而為一，我能瞭解一些以前認為不能瞭解的東西。在我沉湎於忘我的境界時，四周是恬靜的。

　　但這兩天卻不時有一種聲音來干擾我，當我仔細諦聽了以後，我感到非常熟稔而親切，那是蟋蟀的聲音呵。蟋蟀在我們家鄉叫﹁促織﹂，這熟悉的聲音激起了我心靈深處的共鳴，想起促織，我的心怦然跳動了。做孩子的時候，我是熱中於促織的。在北方換上袷衣，院子裏桂樹與鬱金開了花的時候，你留神聽，促織便有意無意地叫起來了。起初聲音是那麼微小，但愈來愈大，此起彼落，響成一片，當我蹲在那花園的牆角下，便分不清聲音的方向了。有的聲音急促而響亮，有點像號角，有的悠揚而哀怨，像小提琴，有的重濁而低沉像大提琴的音色。節奏由悠揚轉入激昂，像一支龐大的交響樂隊，奏著繁複而奇妙的秋之樂章，有時忽然戛然而止，一個緩慢而哀怨的聲音獨唱了一段歌曲，繼之又響起混聲的合唱，那真是人間不易聽到的音樂。

　　我曾為捉促織而廢寢忘食，像探險家那樣的大膽，像考古家那樣的心細，整日蹲伏在牆角，傾聽，搜索，凡是聲音爽朗宏亮者皆為上品。勘定了洞穴，用草鬚去探索，草鬚探進去，聲音止住了，這時心中怦怦地跳著，凝神屏息，全心貫注，一會兒促織耐不住痒便霍地跳了出來，呵！機伶，矯健，姿態秀逸，果然是一隻好貨。趕緊伸手去捕，它卻不慌不忙的，先叫一聲，縱身只一躍便不知去向，留下我茫然若失地坐在地上。有時魯莽地一撲，捉是捉到了，但不是斷了腿就是落了翅膀。幸而捉到一隻，毫無損傷，那種喜悅的心情真是無法形容，小心翼翼地放在瓷罐子裏，下面放上泥土，上面罩以鐵紗，飼以桃仁，瓜子，晚上睡覺也放在枕頭旁邊，夜深醒來，聽見清脆的蟲鳴，心中有說不出的快慰。

　　捉到促織以後便約鄰居的孩子們來鬥，將兩個促織放在一個罐子裏，幾個人頭都聚在旁邊觀戰，兩隻促織圍著罐子轉了幾圈，這時看它們若鬥興不濃，便用草鬚去撩拔幾下，直到撩得它性起，雙鬚豎立，翅膀鼓起，吱吱地叫了兩聲，好像是叫陣。對方也不示弱，於是兩隻促織峙立在中央，身子慢慢地移動，窺個破綻便跳上去廝殺，雙方拼命地咬打，不時吱吱地叫兩聲，殺了一個回合，彼此停下來稍微喘息，再湊上手去。這時觀戰的人都屏息著呼吸，雙方的主人更是緊張，握緊了拳頭，睜大了眼睛，戰到緊要的關頭，便呼著自己促織的綽號：﹁金頭虎幹呵！加油呵！﹂一隻促織的翅膀被咬掉了。﹁呵！﹂大家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但雙方仍然惡戰不息，直到頭鬚與大腿都掉下來的時候才開始敗退。勝利者追逐幾圈之後，便昂首挺胸地高唱凱歌。它的主人也振臂歡呼，仿佛是征服了世界的不可一世的英雄一樣，充滿了榮譽感與優越感。失敗的主人則垂頭喪氣，低聲地咒罵，看看自己丟盔掉甲的將軍幾乎流出淚來，氣憤地說：﹁有種的明天再來，此仇不報非君子！﹂﹁再來就再來，誰還怕你不成，敗軍之將……﹂於是一言不和翻起拳頭來，打得鼻青眼腫，天昏地暗，直到雙方的家人出來喝止，才肯收兵，現在想起來真是怪有意思的。

　　長大了以後，不再有心情捉促織玩了，只有在閒散的時候，漫步在院中，才聽到它們的歌聲。在異鄉作客，我怕聽這淒楚的蟲聲，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然觸起了心靈的共鳴，想起了幾時情景，想起了破碎的家園。傷感的成分要比快樂的成分多得多了。

白色的懷念

　　造物主巧妙地為人類安排了四季，使人們在一年中可以享受四種不同的情調：春的惆悵，秋的悲涼，夏的豪放，與冬的肅殺，來配合人的情感，人生才能豐富，生活才夠味道。春夏秋冬之於色，猶酸甜苦辣之於味。春天如鮮筍嫩韭，秋天似純白菜根，夏天如肥膩的魚肉，冬天則是炙口的臘味，最耐人咀嚼與回味的。中國人懂得調味，所以也懂得人生的藝術，知道如何享受人生，才不致辜負了造物者賦予人的一切。

　　在熱帶或寒帶的人們，不幸被剝奪了許多享受的權利，但由於與生俱來的適應性，所以還不大覺得苦。但不幸的就是那些生在四季分明的地方，而被迫流浪在一個鬱熱的海島上的人們，那才是痛苦的。除了熱風與苦悶之外，便是四季常綠的稻田，它使我們想起幼時在小說裏所嚮往的洞天福地；﹁四季有常開之花，八時有不凋之草﹂，那原來只能寄存在烏托邦中的，在真正實現了的時候，反倒是最大的悲哀。現在愈使我體驗出，唯有﹁悲歡離合，陰晴圓缺﹂才是圓整的人生，才合乎宇宙的邏輯。

　　在悶熱的北回歸線上度過了幾十年的流浪生涯，視覺已疲倦於那單調的綠色了。因之，使我深深地懷念那一望無垠的，使人心胸開朗的白色。是的，這白色的懷念，尤其當聖誕節來臨的時候，使我掀起懷念母親與故鄉般的心情，渴想投入那莊嚴聖潔的白色的懷抱裏。

　　當你欣賞了許多彩色的畫面，最後可能駐足於一幅黑白的素描之前，而神往不已。那嚴肅而單純的線條，也許會激起你心靈中更強烈的反應。所以冬擯棄了彩色，而以黑白的手法來表現它自己，用嚴正的風格，予人以深刻永恆的印象。

　　春夏秋呈現於視覺的複雜的顏色，在冬天的白色裏統一了。這純淨的白色，洗盡了視覺中的一切渣滓，澄澈了心胸中的一切雜念，而填入以純美的直覺。

　　從秋到冬不像由春入夏那樣的模糊。當霜枝凝重，庭樹脫盡了黃葉的時候，一股嚴冬的肅殺之氣，已宰制了宇宙，北風揭開了冬的序幕，人們忙著穿上禦寒的棉衣，躲在屋裏，度消閒的日子。老牛也牽進了草棚，慢慢地咀嚼著乾草，開始它漫長的回憶。凍得裂了口的大地，在北風裏瑟縮著。路上行人縮著脖頸沿著簷下疾走。好像整個的宇宙都進入了戒嚴的狀態。

　　一夜之間，朔風怒號，挾著冬之無比的威勢君臨大地。早晨，當你由被窩裏探出頭來，驚訝於玻璃窗上已結了一層美麗的冰的圖案，恰似中世紀教堂中的藝術珍品，又如抽象派的現代圖畫。當你搓著冰冷的手指推窗一望，啊……在你心中升起了一片悸動的喜悅，造物者已用神奇的手法將這世界在一夜之間改變了。祂為大地換上了縞素的衣裳，祂那麼奢侈地為大地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窗前的梧桐裝成了銀樹，遠處的大廈也變成了瓊樓玉宇，而石階與柴門也被白雪封得無跡可尋了。

　　覆著雪衾的大地，靜靜地憩睡著，沒有一絲聲息，臃腫的灰雲散了，露出了爽藍的天。朝陽和煦地照在皚皚的白雪上，映著耀眼的冷光。你抬起腳步來，輕輕地向雪原上走去，腳下軟綿綿的，發出輕微的簌簌的聲音，好像走向天堂，那種新穎奇妙的感覺是人間不能有的。

　　蒼翠的松柏，惹眼的紅梅，配上純淨的白雪，才是最香艷最大膽的作品，才是造化中超絕的手筆。梅花的冷香，凝在雪中不但能沁入你的心脾，而且能侵入你的肌膚，滲入你的靈魂。那孤標的清姿，傲然於天地之間，十足地寫出了冬的品格。

　　雪天，人們雖在酷寒中，卻有一種無比的享受。如果你住的是茅屋，那便更饒詩趣，窗外落著鵝毛似的雪片，你盡可以在屋內擁衾高臥，或烤著紅泥小爐，在熊熊的炭火上煮一壺香茗，或溫一壺老酒。一杯在手，一卷在握，其樂無窮。或與摰友促膝談心，縱橫古今；或談詩文，或說鬼怪，無不逸趣橫生。我還依稀記得，孩提時與老祖母在爐邊倚偎著，聽她絮絮叨叨地講些怪異故事時的情調。

　　沒有春的惱人，沒有秋的傷感。冬天，在寂謐空澈的心靈中，比較容易作思想的功夫。冬，能洗煉你的思維，冷靜你的情感，而予你以深邃的啟示。它能使你成為一個哲學家，一個聖徒，或一個詩人，至於你會不會作詩，那倒無關宏旨。

　　雪夜，獨擁寒衾，最宜於在枕上推敲詩句。雪的淡淡的清輝，由窗外映入，別有一種蕭瑟的詩趣，有時你不需要搜索枯腸，便能覓得佳句。

　　最不能使我忘記的是雪夜的聖誕鐘聲，那親切柔和的調子，輕輕地叩入心扉。不管你是不是教徒，你都會被那優美的旋律所感動，在心中升起一片莫名的和平莊嚴的感覺，好像慈母在耳畔聲聲呼喚，使你不知不覺地走進禮拜堂中，去分享救主聖誕的快樂，領受神聖的祝福。

　　北方的冬天是一幅黑白的藝術作品，使人體會到美與醜的兩面。人間的一切醜惡，都暫時被潔白的雪遮蓋了。呈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片聖潔的美。是的，那純潔的白色，毋寧說是上帝予人們的追求聖潔的啟示與教育。只要你有思想，有情感，且肯面對著那瑩澈的大自然，作深入的體驗，沉潛於那一片渾然崇高的感受裏，你一定會在不知不覺間激發宗教的情操，融化你自己於一片純然至善的美裏，在無形中被聖潔的白色所潛移默化。

　　誠然，有了冬天，有了雪，人間要減少許多罪惡呢！

　　如今，那些害了白色思鄉病的人，有誰不想再投入雪的懷抱，去重溫白色的夢呢！啊！白色，啊！雪，我的故鄉！我的母親！

故居寒夢

　　浪跡天涯三十餘載，魂牽夢縈始終不能忘懷的便是我的故居，坐落在故鄉膠縣南關崔家街東頭的那兩幢老屋。半生漂泊，走遍世界的各個角落，看盡了繁華都會的摩天大樓，踏遍了歐洲的許多王宮古堡，也曾棲身許多精緻美麗的別墅，但都找不到我生根的地方。只有故鄉的那兩幢老屋是屬於我的；那兒有我生長的土壤，那兒有我數不清的回憶，那兒是我度過童年的地方，是與我血肉相連，切不斷，分不開的故鄉，是我平生夢魂縈遶的所在。而這種感覺卻隨歲月以俱增。

　　前些時消息傳來，我的故居早已被拆毀，改建為別的用途了。不料我朝思暮想的家園竟遭如此命運，這不幸的資訊證實之後，使我悲痛不已。如今，我只有靠回憶才能神遊故居了，我真怕再過些時，連記憶也將模糊，所以我要趁還能記得老家面貌時將它寫下來，算是遙對鄉關故居的招魂吧！

　　我家的宅第並不大，充其量只能算是中人之家。我家的那兩幢老屋各有三進院落，格局都很平實。靠街東頭的是三椽草堂，緊挨著的是三幢瓦屋。在那兒，我消磨了我全部的童年，一串串金黃色的記憶，一幅幅溫馨的圖畫，是我此生唯一可以憑藉的東西。自我十五歲離開家鄉以後的日子，充滿的是流浪，恐怖，貧乏與空虛的歲月，連成一片茫然的虛無。如今，只剩下童年的回憶還是清新美好的，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部分。

　　自我有記憶開始，最初是在街東頭的那幢草屋中度過，緊隔壁的三幢較好的瓦房，則因家道中落而典給了左鄰的大戶。後來終於在我六七歲的時候又贖了回來。因為房舍就在隔壁，所以由內院牆上打開一道門就可以搬家。我仍能記得全家興奮忙碌地指揮工人將傢具箱籠搬到﹁新居﹂時的情景。

　　但我真正喜歡的卻是那三椽草堂，因為它透著溫馨可愛。厚厚的草屋冬暖夏涼，當冬盡春臨時，屋脊上的白雪融化，草簷上會垂下來一串串晶瑩的冰柱，十分好看。用竹竿打冰墜子是兒時一種快樂的遊戲。

　　這三幢草屋的第一進是學屋兼客廳，院落中種滿了花，那幾年父親在家中隱居，住在學屋裏，潛心於讀書和園藝。這嗜好也感染了我，學著栽花，除草，施肥，做個小園丁。學屋的院落中及第二進的天井都有一座三尺高的長方形大花池，種了芍藥與牡丹，春天這兩種花都盛開，在滿園春色中，顯出雍容華貴的風姿，使其他春花失盡了顏色，真是國色天香。秋日則種了滿院的各色菊花，冷香一直延續到十月。後院有一棵桑樹和一株高高的梧桐，另外還有一些記不起名字的小樹與一間地窨子，冬日可以儲藏大白菜，蘿蔔與花盆，以避免寒害。後院中還有一間木屋，是長工周二的住處。

　　後來我家遷回隔壁的瓦房之後，那兒便佔據了我兒時大部分的回憶，我在那兒念完了小學與部分中學，經歷過痛苦的家變，那時家中鬧析產的糾紛。我在念中學時還害了一場傷寒，輟了半年的學。後來再經歷時代的劇變，被迫在流亡中辭別了故居，開始了我生命中長時間的流浪與放逐，自那之後我再沒有看到過我的故居。

　　我家那幢瓦屋也是三進三個院落。第一進大門的耳房是長工周二的下榻處，他直住到年邁病逝時為止。他父子兩代都在我家做長工，已成為我家中的一分子。我小時要喊他周爺，他性情孤僻而頗具威嚴，小時候我很怕他，因他動輒申斥我，雖家人亦不敢緩頰。

　　第一進的院落很小，但養了一叢翠竹，在一進大門的映壁牆上掛了一個斗大的福字。大門的過道中則懸了一個鐵絲做的紙燈籠，上面有幾個剪貼的紅隸字﹁殷存性堂﹂，﹁存性堂﹂便是我家的堂號。在學屋大廳上便懸了這樣一塊匾額，聽說這三個大字是一位姓錢的狀元寫的。學屋裏還懸了不少字畫，我只記得一副對聯：﹁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學屋的庭院也不算大，但有一個花臺，一株石榴樹與一株紫白相間的丁香樹。每逢春天四五月這棵丁香綻放時，香飄數里，附近的鄰居都可以嗅到濃郁的丁香。樹頭上一片白雲，夾著半樹嫣紫。聽說紫丁香是後來接上去的枝子。這棵丁香樹佔去了我大片的記憶，我曾在樹下讀書，遊戲，這一樹馥鬱香透了我的童年。

　　我童年消磨時間最多的地方，要算是這兩間學屋的前院，因為那裏有花圃，栽著各種花卉，由歲首到歲尾都不斷地開放。因之園藝便成了我兒時主要的興趣，我往往會對一棵植物看上半天，仔細觀察它們的生態；春天看到一枝嫩芽裂破凍土，或一粒紅蕾出現在枝幹上，會由心中湧起無比的喜悅。夏日雷雨過後，撐著油紙傘將被雨打偃的花枝扶上花架，是我兒時最愉快的工作。由於我對花木的喜愛，從而培養出對盆景與昆蟲的興趣。那滿園花卉成了我兒時的自然教科書，讓我學習了許多東西，也投注了全部的情感。漸長又因為對大自然的愛好，而旁及文藝欣賞的領域，更為我早期狂熱的閱讀打開了一條門徑。

　　談起我家的學屋，不禁使我想到我家的藏書，學屋裏擺滿了幾排書架，有木製的也有湘妃竹製的，裝滿了線裝書與洋裝書。因我父親愛好文學又嗜書如命，除古籍外對五四時代的文藝書與雜誌收集極豐。我家的學屋其實是一個小型圖書館。每到六月伏天，家中便要曬書。將一條條的木板架在長凳上，擺滿了兩個天井。把書架上的藏書搬下來，打開書匣書衣，再一本本地展放在木板上曬。那是我最興奮的時刻，因為可以隨意去翻閱書中的插圖與繡像，而覺其味無窮。到了念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已能大致閱讀西遊記，水滸傳之類的書，與各種鼓詞說部。整個寒暑假都浸淫在這些閒書中，甚至迷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到小學畢業時，已將半文言的三國演義讀完了。如今這些藏書已化為灰燼，早已隨故宅而湮沒了。

　　我家這三進院落一層比一層高，可能是為排水的緣故吧，天井都是鵝卵石鋪成，中間是青磚砌的走道。每一天井中都有幾個花池，與擺設在長條石凳上的盆景。第二進天井的一角還擺了幾個大型的陶缸，有的儲水，有的則裝滿了豆醬，麵醬或鹹菜。那個時代家中食用的主食與主要調味料，都是自行磨製與釀製的，很少到外面去買。我家雖住城中，但也是過著道地的農業社會的生活。最後一幢的邊房是儲糧用的倉庫，在柳條編成的巨型屯底上，再用長條高粱蓆圈成糧屯子，分別儲存麥，豆等穀物。春秋二季鄉下的佃戶們由城外用驢拉的獨輪車載著一袋袋的糧食送來，將屯子裝滿，維持一年的生活。這些往事都在回憶中增添了幾許歡愉。第三進天井的東邊是碾房與磨房，每過幾個月便要雇驢子來拉磨研製麵粉或碾穀製米，這些也都是兒時的趣事。

　　由我家走到街的西頭，有一堵高大的白石灰映壁牆，上面有一塊﹁泰山石敢當﹂的鑲石。一走出去就是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沿著泥路彎彎曲曲地走去，一刻鐘便能走到我念書的﹁瑞華小學﹂，在那將展開我另一頁金黃色的回憶。

　　如今這些回憶都將在夢魂中化作一縷輕煙，慢慢地淡了，遠了，冷了。遙望山河猶在，但我的故居卻已消逝了。

歸回田園

　　近來，不知道為甚麼，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心情，使我熾烈地嚮往著田園。

　　田園，當然是帶著馥郁而濃厚的鄉土氣息的。田園一定是故鄉的；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是描繪故鄉的景色，陶淵明的歸去來辭也是抒寫故鄉的風物。而這一曲樂章與這一篇辭賦，更深深地觸發了我發狂的思鄉病，我的綠色的田園思鄉病。

　　人，是用泥土造成的，特別是用家鄉的泥土造成的。一個土生土長的人，如果連根拔出來，移植在別的地方，不管那裏的土壤多麼肥沃，總是寄生的，總活得不痛快。而不管你的家鄉多麼貧瘠，多麼微不足道，但每一片土地都印著你童年赤裸的足跡，每一條小河都映著你的影子，每一棵樹都留著你爬過的手痕，每一株小草都曾經是你的伴侶，甚至每一塊石頭，都綴著你數不清的兒時的夢。每一絲風，每一片雲，每一點星光，每一抹月痕，你一閉上眼睛，不是都清晰地出現了嗎？那麼活生生的，永遠在你的記憶裏生了根，深入了你的思維，滲入了你的血液，你怎能不發痴地懷念你的故鄉，發狂地眷戀你的田園呢！

　　我們這一代不幸的人們，生在動亂的時代中，被迫由綠色的田園中拔出來，常年流浪在外，流浪在這高度工業化的現代城市裏，在煤煙，機器與商品的擠壓下生活著，在高速的馬達進行曲中，不允許你停下來回憶，不允許你﹁浪費﹂時間去回顧你失去的田園之樂；你被強迫拉進工業社會的巨輪下，身不由己地轉著。當你停下來鬆一口氣時，你就會被時間遺忘了。你必須拼命地追，拼命地趕，好像貓追尾巴一樣，不停地打轉，這就是生活。

　　轉著，轉著，將生活的情趣轉掉了，人只是機械地吃，喝，休息，工作，上班，下班，上公共汽車，下公共汽車，開了收音機電唱機用聲音塞滿了耳朵，開了電視機用畫面塞滿了眼睛，端起飯來用食物塞滿了肚腹。敲著算盤，搖著計算機，讓腦袋裏裝滿了數字……用大塊大塊灰色的空白塞滿了生命。這就是現代人的生活。這個巨輪不停旋轉的結果，將人們的道德觀念，藝術與美感都摔掉了，人變成了社會的動物，嚴格地說起來，人已經失去了人的價值。

　　而我永遠是這個時代中落伍的夢幻者，因為我仍然固執地眷戀著田園，我不止一次對自己說：﹁我要回去！﹂像一個想家的孩子那樣拉著他母親的衣襟固執地說：﹁我要回去！﹂陶淵明也說：﹁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是的，我要回到我土生土長的田園去！

　　我的田園是綠色的，綠得不能再綠。真的，你和我一同回去看看你就信了。你會對綠色有了新的觀念。然而，你要小心，說不定你也會染上綠色的思鄉病呢？

　　我說故鄉田園的綠色特殊不是沒有理由的，它不像亞熱帶那樣，漫不經心地亂塗上去，鼻子眼睛都是綠的，綠得太容易，太隨便，綠的時間太久，綠得你神經疲倦。故鄉田園的綠是有分寸的，在沒有著上這生命的顏色以前，造物主先用白色打了底，白得你連思想中也不敢留下渣滓。接著神奇的綠意出現了，太神奇了，像魔術師的手法一樣，你明明在瞪大了眼睛瞅著他，但他那支彩筆卻無聲無息不慌不忙地在樹梢上和花圃裏裹著了綠意，使你不相信你自己的眼睛。那種生命的喜悅，會使你歡呼，跳躍，悸動，戰慄。瞧著吧！春風一剪，便綠滿了枝頭，任你有多少隻眼睛，也看不過來，他總會抽冷子在你不留神的時候，又添上一筆。接著這生命的變化還多著哪！堅硬的冰化了，水軟了，媚了，動了。啊！誰說不是，它已潺潺地流了，碧綠的水藻浮起來了，不知甚麼時候，魚兒也成群結隊地從容出游了。

　　故鄉的田園，由這筆生命的綠意一開始，整個的天地都變了，儘管你有一百隻眼睛，一千隻耳朵，也顧不到這支生命的畫筆在大地的素紙上所描繪的驚心動魄的作品。等到後來，你再也無法用數目去計算，看枝頭的嫩芽，一顆，兩顆……造物主乾脆蘸了大筆大筆的顏色，將整個的田野都用綠填滿了。當你還在目瞪口呆的時候，更使你吃驚的是雪白的李花，鮮紅的小桃，奪目耀眼地頃刻便出現在視野了。

　　這時候你也不管那麼多了，盡情地享受吧！你也許自己還不知道，駘蕩的春風，早已將你脫胎換骨了。要不然你為甚麼會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好像長了翅膀！再不就像浮在溫水裏。當你扔下了老棉襖，換上新夾衣的時候，一步就能跨到雲端裏去，嘗嘗騰雲駕霧的滋味。蝴蝶，蜜蜂，麻雀，燕子，都在你的周圍逗引你，還有凌空虛度的風箏，要把你手中的線牽到天上去。撒手吧！讓它自由自在地遨遊太空去吧！你不妨就地打一個滾，在軟綿綿的麥叢中，翻幾個跟斗，沒有人會笑你的。伏下來親吻芳香的大地吧！將耳朵貼在土壤上，聽一聽春天大地心臟的跳動，聽一聽種籽的嫩芽突破外殼，頂開地面的聲音……

　　放風箏，在故鄉的郊野，幾乎成了一種﹁事業﹂，那不僅是孩子的遊戲，許多大人們也參加，而且是鄭重其事地一放就放一整天，甚至連飯都忘了吃。大的風箏要幾個人抬，絲線也要特別粗。因為放得高，放得遠，風箏的力量太大，人用手拉不住，要繫在絞架上，用大石頭壓著才能穩住。瞧吧！滿天都是風箏，各式各樣的，五顏七彩的，在一望無垠的青蔥麥地上放風箏，真是一件樂事。滿天都充塞了蓬勃有生命力的春風，它不疾不徐，不緊不慢地不停地吹著，抬手舉足間，衣袂飄飄，有凌風欲去的感覺。放風箏時，最有趣的是給風箏﹁送食﹂。將一段竹環或紙圈套在線上，一鬆手，嗤地一聲便沿線飛去，你的心也跟著飛上去。那一隻隻的風箏，便成了孩子們一朵朵的美麗的憧憬。

　　故鄉田園的每一條小徑，都連著一段回憶，每一片雲霞都織著一串童話，每一株花木都牽著一個故事。我永不能忘記，我捕魚蝦的那條淺淺的小河。我常常赤著足在河中撈魚，撈起來以後，裝在洗乾淨的墨水瓶裏，看到小魚在瓶中張皇地打轉，覺得不忍，再放了回去。夏日，那條小溪的水深了，碧了，溪畔的柳蔭也濃了，我便抱一條草蓆躺在地下納涼，聽樹上蟬鳴陣陣，耳畔風聲颯颯，便悠然地入夢了。

　　離開了故鄉的田園，再也沒有吃過一頓新鮮的菜蔬，雖然那只是山肴野蔌，粗茶淡飯，但卻是由自己的菜園裏摘下來的。菜園老農拙笨而努力地用轆轤打水的情景，與嘩嘩的水車聲，以及灶下燃燒著的木柴的必剝聲，與鍋中爆出的菜根香味，都會再加重了我的思鄉病。

　　住在都市一天，耳根就別想得到清淨，而我這兩隻被煩囂的市聲塞滿了的耳朵，多麼渴想再聽一聽故鄉田園的天籟；早晨醒後第一聲麻雀的細語，與樑前雙燕的呢喃，草叢的蟲聲，土裏咿唔的蚯蚓，寒夜的犬吠，以及林間細細的葉語，山頂澎湃的松濤……這些不都是﹁田園交響曲﹂的素材嗎？是的，但除非你親自歸回田園去欣賞，連樂聖也無法將它用音符記錄在紙上。

　　除了大自然的天籟，最令人難忘的是田野中偶爾傳來的牧童短笛，清越嗚咽的笛音，泅在晚風裏，斷斷續續地送入耳中，會勾起一陣陣惆悵的感覺，兒時不識愁滋味，但卻能由淒楚的牧笛聲中，依稀領會到一絲淡淡的哀愁。另一種永難忘懷的聲音是教堂的鐘聲，教堂距離我家很遠，但悠揚鏗鏘的鐘聲，卻能清晰地傳來，每逢晨昏它那慢悠悠的餘音迴蕩的清韻，會緊扣著你的心靈，隨便你的心情多麼緊張，聽了鐘聲也會鬆弛下來，使你的心湖平靜得連一絲漣漪也沒有。一種出自內心的宗教情操，使你會虔誠地默禱。由兒時起，這種宗教的情操就一直在滋潤著我的生命。我多麼期望能早一點歸回田園，去重溫這悠揚的鐘聲啊！

　　故鄉的夜晚，沒有電燈，先是用玻璃罩的煤油燈，後來又使用菜油點燈，可以說燈光如豆，但也有它的情趣，不像日光燈一味的冷亮，那點熒然的燈火，卻有著溫暖的感覺。逢到夜雨秋燈，會有蕭瑟的詩趣。但若遇到滿月，燈火便不勝月光了。自離開了故鄉，再也沒有享受過那麼好的月色了。故園中的月光能透過你的身體，而照澈你的肺腑。多少個沁滿了花香的月夜，我徘徊在故居的小庭園裏，那時我雖然還不會寫詩，心中卻充滿了詩的情愫。

　　我特別懷念窗外的那株梧桐，在清澈的月夜，它會將月影篩下來，灑滿了我的床頭。它的沙沙細語，伴著疏落的蟲聲，更顯得淒清欲絕。

　　我所以這樣熱愛田園，特別是思慕那種閒適的生活情趣，因為這是在現代都市中找不到的。想到揮鋤種菊，將牽牛扶上花架的情景，多麼令人嚮往！如今，故鄉田園中的泥土再也沾不到手上，從哪兒去找一片土地供我揮鋤呢？現代的人連鮮花也懶得去插，取而代之的是大批大批的沒有生命的塑料花。

　　﹁田園將蕪胡不歸？﹂啊！故鄉的田園已經荒蕪得很久了。是的，我正打算歸去，我一定要回去！我要歸回我故鄉的田園，用我的雙手揮著鋤頭，重新整頓我的破碎了荒蕪了的田園。

山居一日

　　打算到獅頭山去小住幾日，已經是半年前的計畫了。

　　住在台北這個忙碌的城市裏，要安排出幾天時間來作為休假，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我發了這個宏願之後，再檢視記事簿上的工作日程，發覺要排出這個檔期，幾乎是不可能的。時間慢慢地拖下去，而我企圖親近大自然的夢想，並沒有淡忘，且與日俱增，想不到一個自小生長在田園中的孩子，如今想一親山林之澤，竟會如此之難。我曾一再修改度假的計畫，一再安排日期，但到了時候，總有一兩件迫切等待辦理的事情，只好再宕延下去。原來奢望可以挪出一周的時間，後來改為五天，四天，三天，兩天，最後決定為一天，似乎不可能再將這完整的一天予以分割了。當我下定了決心要出發的時候，卻一連下了十幾天的梅雨，又打斷了行期。好容易等到天氣放晴，我便迫不及待地收拾了一個簡單的旅行袋，匆匆地跳上了開赴竹南的快車。

　　禮拜天下午一時半由台北開出的快車上擠滿了人，連找一處鬆散的地方站一下都困難，但想到幾個小時之後便可以投身於夢想了半載的大自然的懷抱，去重拾童年的舊夢，滌蕩淤塞的心胸，擺脫了煤煙彌漫的臺北，到山林間去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氣，心中頓感釋然。竹南是個小站，下車的人數寥寥，等了十幾分鐘，便搭上了駛往獅頭山的汽車。沿途山邊窄狹的公路多處坍方，車貼著河岸走，看起來頗為觸目驚心，車行約半小時抵達獅頭山。但在登山口前有一大段坍方，山上坍下來的土石將一棟房屋也壓垮了，公路被土石截斷，只能由山上新辟的小徑越過去。在登山口的茶亭買了一張遊覽圖，山上共有寺廟十所，不知向何處投宿，詢之茶亭賣土產的小姑娘，得知山巔望月亭風物最佳，但步行約需一小時十分，且山道窄狹，山坡陡峭，提著一個旅行袋，攀登頗感吃力。

　　被濃蔭遮蔽的山陰道，涼氣沁人，四顧鬱鬱蒼蒼，我已投身於葉綠素的包圍中，迷失在一大塊綠色的山林裏。山岩中透出寂寞的蟲聲，蟬聲也此起彼伏地響在樹蔭裏。由耳根中抹去了臺北嘈雜的市聲，心胸中突然空靈起來，步履也輕快得多了。折上山腰，一陣清澈的洞簫，似流雲般隨山風飄來，使山色平添了不少嫵媚。我想吹簫的一定是一位高士，在林間倚松遣懷，誰知卻是一位妙齡少女，坐在木凳上以纖指弄簫，桌前擺了幾樣土產，客人經過時亦不招呼生意，比臺北的店員，另有一種不同的風致。大概是受山水的陶冶使然吧！

　　窄窄的山徑上長滿了苔痕，拾級而上，一望無垠。經靈塔至勸化堂小憩，再步上一條更長更陟的山徑，這時四周已暮色蒼茫，愈上空氣愈冷，風聲呼呼掩盡蟬鳴，我一口氣爬上了海拔四百六十米的望月亭，已經累得氣喘咻咻，倒在望月亭的木凳上，感到筋疲力盡了。

　　拖著疲累的腳步，投宿於山巔的元光寺，寺中多龍鍾老尼，知客領我走上一棟新築的僧樓，小樓聳然立於山頭，環寺山色盡收窗口，遠眺近觀，觸眼碧綠，臥於榻榻米上，山風呼呼震耳，滌盡胸臆。一會兒樓下木梆傳來，知客請入廟中用膳，飯皆素食，山肴野蔌，別饒風味。飯後以溫湯沐浴，在鐘鼓與老尼喃喃聲中，悠然入夢。夜半，聞風吹山林，如怒濤拍岸，幾疑身在海濱。

　　凌晨四時即為鐘聲敲醒，由窗口放眼望去，曉霧迷濛，群山起伏，如墨，如黛，頗似倪雲林作品的神韻。一群山鳥被鐘聲驚起，振翅高飛，我的心靈也隨著這一群山鳥飛向遠山的懷抱，飛向蒼冥，飛向湛藍，投入碧落。

　　高踞在僧房中，我在榻榻米上支頤沉思，思想造物的奇妙。人在都市裏住久了，性靈都被物質剝蝕，只剩下一個機械的外殼，天天所征逐的不過是物慾的滿足，與飲食男女的營求。心為形役，靈被骸錮，若能找到片刻的寧靜，投身於山野，讓性靈暫時返璞歸真，享受大自然中的一片天機，放下勾心鬥角，以及人間的恩怨得失，做一天傻子，恢復一日童心，看看藍天，聽聽鳥語，與蟋蟀談心，同麻雀對話，用天上變幻的白雲，山邊絢爛的霞彩，為自己編織一個不合邏輯的故事。騰出計算鈔票的腦筋來，想一想與自己利害無關的現實以外的東西，想一想創造宇宙的主宰，想一想美，想一想永恆……恐怕要比道德重整家努力的結果還好些，還有可能將人的性靈由腐朽的物質與墮落的頹風中解救出來。

　　將身子斜倚在榻榻米上，眯起眼睛來望著窗外的風景，山上的雲特別白，好像漂過了似的。而天特別藍，一定是造物主特別加上了顏色。這兒的空氣特別乾淨，呼吸起來一點也不吃力，你儘管奢侈地大量吸收。山上的空氣是純粹的，一點也不摻假；至少沒有塵土與煙屑，而且還帶點淡淡的山花的芬芳。當然，那也是免費的。

　　蝴蝶與蜜蜂悠閒地，不急不忙地由一隻窗口飛進來，再翩翩地，款款地，哼著小慢板由另一隻窗口飛出去。灑落了一屋的舞姿與清影。我攜來了一本厚厚的詩集，但壓根兒未動，有甚麼詩能比我這時的感受更美。我怕連杜甫的無題詩，也會將我心中含蓄的美感沖淡了。不是杜甫的詩不行，而是任何落了言詮的詩句，都會有些許痕跡，連我自己寫的也不例外。另外攜來的則是一本不算厚的神學著作。自然，我更不忍讓那麼沉重的思想，壓進比詩還美的感受裏。我真想不透我為何會帶了這些勞什子，讓它們無端地增加了我行囊的重量。這兩本內容完全合不攏的書，唯一的用場是被攜到山巔的草地上，在松濤聲中，當作枕頭，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

　　為了不虛此行，我充分地利用這一天的時間，在吃過早飯之後，抖落了一身晨霧，踽踽地踏上了另一條淒迷的小徑。我用一上午的時間，跑遍了五個寺院，情調各有不同。最後踏入深谷，在岩下探水濂洞，山洞深入數丈，依壁置佛像數尊。只有一位駝背老嫗應客。洞頂懸崖上，有無數細泉流下，形如珠簾，一片迷濛的水霧激蕩在洞口，映著陽光望去，晶瑩明透，如一串珍珠，非常好看。我走過去立在水簾下，讓冰涼的水珠濺在面頰上，精神為之一爽。小立片刻，衣衫盡濕。洞外是一條溪流，水勢奔騰，水聲澎湃，一條條虯結的長藤，由懸岩上垂下來，在半空中隨風蕩漾，坐在溪邊光滑的石頭上，聽激越的流水，看出岫的白雲，不時有岩隙中的泉水滴下來，冰冷地飄落在臂上，涼意沁入肌骨，滲入思維，讓落寞的情致隨著潺潺的溪水流去。

　　午間，寺中的日課已畢，靜悄悄的，沒有罄音，也沒有鐘聲，老尼與寺中兩隻瘦骨嶙峋的老貓，都已經懶懶地入了夢境。我沿著僧房旁邊的小徑走上山巔，站在獅頭山的頂峰上，俯瞰遠山近巒，如一幅意境高遠的水墨畫。山頂上生滿了蒼松與翠竹，山風颯颯，竹葉與松枝譜成了森林的交響曲。我毫無意識地漫步在每一條被松針鋪滿的小徑上，渾然忘記了自我的存在。當我手扶孤松，顧盼印在蔓草與落葉的山岩上的，我的不規則如抽象畫的投影時，才恍然意識到自我。當然，那不再是一個傖俗的故我，而是一個﹁撫孤松而盤桓﹂的風雅的高士。想到自己登山而成為高士，不由啞然失笑。一時豪興勃發，仰天長嘯，山風將我的嘯聲送入翠微，送入蒼範的暮色，送入藍色的永恆。

　　晚齋的鐘聲剛剛敲罷，山雨瀟瀟地落下來，掩盡了晚課的木魚聲。山上的氣候，一雨成秋，我獨擁寒衾高臥樓頭，看群山在煙雨中濡成白茫茫的一片，心境澄澈蕭索，壁上燈光如豆，思明晨即將歸去，悵然若有所失。而寒山夜雨，孤燈獨挑，若寫不出幾行詩來，憶何以堪。正在構思覓句，忽聞門外有輕輕的剝啄聲，打開木門，原來是隔壁蔡君。蔡君自台中來，偕僧房讀書，預備期終考試。蔡君雖讀商科而頗不俗。肅客入室，相對盤膝於榻榻米上，他不善言談，而頗能引發思潮。我們由人生問題談到宗教思想，由孔夫子談到蘇格拉底，由釋迦牟尼談到耶穌基督，由加爾文談到馬丁路德，由人生的苦悶談到生命的歸宿，由哲學進入神學，由存在談到永恆，話題逐漸嚴肅，空氣也顯得凝重起來。我打開窗戶，發覺山雨已不知在甚麼時候停了。再看看手錶，也已經停了。但指針的最後位置是指向12時30分。啊！真是風雨連床，長談竟夕，恐怕再談下去，要﹁不知東方之既白﹂了。送走蔡君，我久久不能入眠，雨後的蟲聲，格外清越悅耳。想起鬱結在這個時代青年心頭的人生的困惑，不覺惻然。晨鐘敲碎了寒夢，醒來曉霧湧滿了樓頭。

　　獅頭山經過一夜豪雨的洗濯，更顯得蒼翠可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剛剛在宿雨和花香中濾過的空氣，結束了一日山居，負荷著比行囊更重的綠色的惆悵，踏著濕濕的長滿了蒼苔的石徑歸去。

日月潭的晨昏

　　許多名勝在未遊之前，心嚮往之，但觀光之後，反倒興致索然了。但日月潭這地方卻不然，它能吸引你再遊而三遊，如握一本名著百讀不厭。因為那一潭澄澈的碧水，與半湖蒼翠的山色太美了，美得使你發呆。你不去便罷，去了便再也丟不開對它的牽掛。它在你的記憶中，將永遠佔有最美的一角。

　　幾次遊日月潭，都是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因此只能欣賞它的浮光掠影，沒法靜下來和它談談心，讓彼此的心靈在美的感受裏相契合。這一次有機會去日月潭逗留一週，使我對它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也留下了更多的眷戀。

　　我拋下了生活上的一切羈絆，像一介孤獨的行者，搭晚班車駛上了日月潭的山頂。山雨正在瀟瀟地下著，下車時淋濕了我的衣裳，也將我的一肩輕愁洗掉了。灰色的涼雲，乳白色的濕霧，從山頭湧下來，將半個湖的景色遮斷了。這片模糊恬淡的景物頗似米蒂的筆意與舒伯特未完成交響曲的情調，使我心頭上也浮起了一片淡淡的惆悵。我帶著這詩意的惆悵入夢。都市的塵囂都濾去了，山上的夜出奇的岑寂，連一片樹葉飄落的聲息都聽得見。烏雲散了，淡淡的月華由窗外泄進來，涼涼地慰貼在我左邊的腮頰上，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月光會如此的美，大概今宵的月色已被日月潭的湖水冰透了吧！

　　沁涼的湖水不但冰透了今宵的月華，也浸透了我的藍色怯怯的夢境。

　　早晨醒來的時候，四周靜得沒有絲毫聲音，推開湖邊的窗子望去，碧綠的煙波上，彌漫著一層白濛濛的輕霧，日月潭好像一朵淡彩素描的晨夢，綻放在微曦的晨光中。宿雨與涼雲都散了，我登上了樓頂的平台，日月潭的風貌盡收眼底，覺得比夜晚更美。我信步走下螺旋狀的樓梯，漫步在後山的﹁桃李園﹂中，那兒遍植桃李的幼苗，綠葉尚未成蔭，滿山的百合凝成了一層淡淡的芬芳。當我由它們旁邊經過的時候，我凝視著這大自然的傑作，我想，每天早晨能用幾分鐘面對這潔白的花朵，要比讀一篇修養品性的文章好得多，也比讀一首詩更能美化人的心靈。至少，也能使靈魂染上些淡淡的芳香啊！

　　山下有一汐小池，由山上用竹管引下來的泉水，注滿了這個小池。池中長滿了綠色田田的葉子，與細細碎碎的萍藻，一朵帶露的白色睡蓮，半綻著羞澀的笑容，稚氣的浮在水面上，一隻小青蛙靜靜地守護在旁邊的葉子上，我沒有驚動它，悄悄地由旁邊踱開。

　　從涵碧樓的後山坡，沿著青石鋪成的山徑走下去，可達湖邊。這一帶的樹叢很密，也很幽靜，沒有人聲，連鳥語也很少，只有蟬抽冷子叫一兩聲，更顯得特別岑寂。我坐在石几上，諦聽著四周的靜寂，腦海中不想甚麼，只讓遠處湖上輕愁似的薄霧，注入我的心湖，使我浸潤在一種蒼茫的感受裏。

　　我沿著曲折的山徑走到湖邊，湖上沒有人泛舟，湖水清澈而深碧，我伸手觸及水面，一絲冰涼的感覺立刻沁入肌膚。我忽然記起，這是一個夏天的早晨，但湖水卻比秋水還冷。我索性脫下鞋子，將雙足也伸入湖中；我雖沒有濯足萬里流的豪興，但這一湖冷洌的碧水，卻滲透了我的肌骨，連我的心靈也滌濯得冰瑩而明澈了。

繁星之夜

　　星，在天上。

　　我，在地上。

　　我默默地接受著星星們用了幾千年才給我睫亮了的眼睛。而我只用了一秒鐘，便回敬了它們一個悒鬱的眼神。不，我不欲使它們傷心，它們已經等待了無數個漫長的世紀了啊！我歉然地回報它們一個微笑，而當這個微笑傳遞到那遙遠的星球上去的時候，我將早已從這個地球上消逝了。那將是一個孤獨的，永遠的微笑了。想到這裏，我臉上的微笑的表情僵硬了。但這僵硬的笑意旋即綻開了，我笑得更開朗了些。一個人想得太多太遠是傻的，就這樣，星星向我睫睫，我回報它一個帶笑意的眼色，就是一首很美的詩了。在這樣的夜裏，還能再希求些甚麼呢！

　　當我再凝神仔細看的時候，我發現今夜眨著眼睛的星星，竟如此之多，在這麼多美麗的眼睛逼視下，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它們彼此眨呀眨的，一定有甚麼祕密在傳遞著；這使我想到孩子們集體玩﹁猜茶壺﹂遊戲時的狡猾，神祕的眼色。他們先定好了一個謎底，讓猜的人一個個不著邊際地去問，當屢猜不中時，其中會有一個孩子噗嗤一笑，接著，全體便爆出了一片笑浪。笑聲與笑聲相撞擊，擁擠，而使猜的人更手足無措，我現在就是這樣的角色。

　　我侷促不安了好一陣，終於我釋然了。我知道它們在傳遞著創造的奧祕，但實際上連它們自己也不知道這謎底。

　　蒲松齡是可愛的，他不但會說鬼狐的故事，也會講美麗的童話，記得在聊齋志異中，他寫了一個非常可愛的故事，人可以伸手將星星摘下來，放在屋裏當燈燭照亮。若是我的手夠長，我也想摘一個。可惜近代的科學將這些美麗的童話都扯碎了。星星不再是一個晶瑩剔透的小發光體，而是粗糙的石頭。連月亮的美麗印象，也讓﹁阿波羅﹂計劃給破碎了。本來月亮裏有桂樹飄香，小白兔搗臼，廣寒宮裏的嫦娥仙子，現在一下子變成了一片凸凸凹凹的死寂岩石，多麼煞風景，科學實在不能給人多少幸福。

　　但我寧願接受蒲松齡的幻想童話，我真希望有一天可以伸手摘一顆星星放在案頭，照著讀詩，照著寫稿，照著捕捉飄忽的靈感。

　　古人說每人都有一顆星星，當這人去世時，星星便隨之隕落。我一直相信這個美麗的傳說。然則每一個人都在天上有一顆星星的知音啊，於是我迫切地抬頭去搜尋那茫茫星海中的我的知音。啊！找到了，我看到一顆特別明亮的星星，在閃爍著向我招呼，那該是我的生命的象徵吧！啊！動了，喲！它畫了一條美麗的光的弧線，曳著一條長長的光芒的尾巴，落到天那邊去了。多麼美麗的死亡，如果我也能以全部的生命來畫一條美麗光亮的弧線，也就不虛此生了。

　　我躺下來，仰臥在草地上，凝視著滿天的星斗，我忽然覺得宇宙倒了過來。是的，那是真的，我高踞在星星的上面，星星在我的身下，我不再是仰視，而是俯瞰了。我俯瞰著一抹星海，我不自覺地笑了，雖然星星沒有聽到我的笑聲。

　　今夜沒有月亮，滿天繁星，居然也能照亮了這個靜謐的夜晚。若是每一個人都能發出星星似的人性微光，不是也能照亮了這個黑暗的世界嗎？唉！我又接觸到現實問題了，但我寧可停留在詩的意境裏，在這個沒有雲，也沒有月亮，只有繁星滿天的晚上。

海韻

　　金山的青年夏令營邀我去擔任一次專題演講，使我有機會一遊這海濱的消暑勝地。

　　金山的海水浴場，是一個極出色的夏令營地，在沙灘上，松林中，有數棟大型的營房，可供團體居住。此外也有幾座小巧玲瓏的房舍，散置在海濱的松林裏，如童話故事中的彩色插圖，美極。

　　凌晨，我迎著海上的朝暾，踱在每一條細沙的小徑上。不時有松針與露滴被海風搖落。隱藏在高漲的水銀柱後面的﹁秋天﹂，雖然在午間仍然被夏日的燠熱統治著，但在凌晨的輕寒中，畢竟已使人接觸到秋的指尖。特別是在這敏感的海灘上，冷冷的海風，與激越的濤聲，已奏出了秋的序曲。而我的心靈，也隨著我的腳步，踏實在秋的泥土裏。我由沙徑上檢了一枚松針，握在手中，悄悄地向海灘走去。

　　一片鬱鬱的藍，寫出了清秋的海韻。朝陽已由山後升起，探出了無數條光臂，擁抱著海灘。海風颯颯，吹滿了我的衫袖，也吹亂了我的頭髮。我踏著細軟的沙灘走到海邊，幾個浴場的工作者，正擁衾高臥在沙灘上，枕著海風入眠。也許還在做水手的夢吧！我沒有驚動他們，我佇立在海灘上，望著白色的浪花出神，海浪像一排排穿著白色鎧甲的中古騎士，英勇地沖向海岸，前仆後繼地用它們藍色的血液，沿著沙岸的漣漪，寫下了它們壯烈的史詩。前面的一排仆倒了，又一排戰士呼嘯著登陸，他們這英勇的行動，激起了我心中的敬意，我肅立在沙灘上，向這些無畏的勇士們致注目禮。

　　我抬起頭來，發現海天凝接處立滿了一排排的雲樹，透明的乳白色，玲瓏如珊瑚，靜靜地立在那裏，朝霞的嫣紅與海水的碧藍，都無法感染它們，遠遠看去，是那麼純白純白。

　　早晨的海上沒有漁帆，也沒有海鷗，只有一片汪汪的藍，白色的浪花叩著沙岸，好像琴鍵被一隻無形的手彈奏著，時而似李斯特的狂放，時而如蕭邦的細膩，我知道那是造化者的手所奏出的海韻，一片清越盈耳的鏗鏘。

　　靜靜的海灘上只有我一個人，朝陽在沙灘上為我寫下了一條瘦瘦長長的影子，我感到很孤獨，但在一瞬間我忽然體會到我從未有過的豐富。我獨自擁有了這一片碧藍，一天雲樹，新綻的朝日，與這清秋的海韻。我不自覺的低下頭來感謝造物主的賜予，我發現我的眼睛是潮濕的。

　　左邊沙岸的盡頭是一座綠色的山崖，旁邊有幾棟簡陋的小木屋聚集在沙灘上。屋旁散置著幾隻漁船，如畫面上的靜物。這幅靜美的畫面，吸引了我的腳步，我沿著海邊走過去，這條沙岸很長，我足足走了四十分鐘，陽光在我前面繪了一條長長的投影，我在身後留下了一行淺淺的腳印。四周出奇的靜寂，我好像行在一條原始的海岸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脫下鞋子，赤足走在濕濕的沙灘上，浪花湧上來舔去了我留下的腳印，好像我在稿紙上塗掉了一行歪科的詩句。

　　當我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奇蹟：我本以為無人居住的小木屋中，竟走出了一簇漁夫，抬著一卷長長的魚網。另外有幾個人用木杠抬著漁舟往海邊走去，呵！原來他們這麼早就要到海上去作業了。我停在沙灘上，看著這幅靜的畫面，轉變成一幅動的畫面。平坦的海灘上，好像出現了一群蠕動的螞蟻，他們簇擁著將那隻木船推進海中，然後將那隻巨大的魚網拉到水裏去。我原以為他們要迎著旭日揚帆而去，意外的那隻木船牽著魚網在水上划了一個極大的弧形，仍然停在岸邊，將網口收在沙灘上，網上的浮木漂起來，數十個人團團圍著魚網，浮動在海水裏。遠遠望去，好像數十個小圓點。恰似一群水手，手拉著手，在海上圍成一個大圓圈子跳圓舞。我慢慢走近，才看出他們在努力拖著魚網往岸上拉，無數隻醬紫色的膀臂，繪成一幅力的畫面，一幅和諧的健與美的構圖。他們在沉默而努力的工作著，除了拉網的嘶嘶聲，與海濤的呼嘯，再聽不見別的聲音。我忽然發覺我獨自孤零零地站在海灘上，作為一個旁觀者，我破壞了這畫面的美。我感到很窘。我直覺應該參加他們工作的行列，於是我走過去，在網邊找到一個空位，參加進去。沒有人阻止我，也沒有人說一句話，大家都在彎著身子用力。沙灘上踩滿了深陷的足跡，但我看到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閃耀著希望與歡愉的光輝。

　　拉著，拉著，我看到自己額上的汗珠如雨滴般灑落在沙灘上。在這一群健壯的漁人面前，我顯得太渺小了。我顫動的雙臂，蒼白而無力，但我心中卻充滿了興奮的喜悅。忽然在拉網的行列中，爆出了一聲孩子的歡呼：﹁啊！魚！﹂原來在逐漸收縮的魚網中，水面上滿是跳躍的魚，映著朝日，閃亮如水銀，拉網的人們也隨之爆出一陣歡呼，每一條手臂更加上氣力，最後魚網終於拖離了水面。大家都靠攏過去，許多小孩提著藍子到網邊來撿小魚，魚網張開，響起了一片魚身的攢動聲。網中捕獲了一大堆銀亮的鮮魚，急驟地掙扎跳躍著，人們開始用竹筐盛起來，每一張流汗的臉都沉醉在收穫的喜悅裏。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分享收穫的喜悅，我興奮得幾乎跳起來。我試了幾次，才在網中捉住了一隻蹦跳的活魚，我將它握在手中，覺得那麼真實，心中有說不出的滿足與激動。

　　我握著這條魚踏進了海水，澎湃的浪花湧過來，打濕了我的褲腳。我將握魚的手潛在水中，然後再抬起來，我忽然覺得我十分愚蠢，造物主將整個大自然完全予人欣賞，而貪得的人卻緊握著一條小魚沾沾自喜，為滿足自私的﹁捕獲﹂的慾念，而剝奪了另一種生物的生命與自由。這種愚蠢的舉動，破壞了大自然的和諧，也破壞了美。我隨手將小魚還給大海，它急驟地隨著碧濤逸去。我心中感到釋然而歡愉，身上頓覺輕鬆了許多。默聽著濤聲的節奏，好像大海的祈禱。我低下頭來，踏著海韻的旋律歸去。

　　我感到一種迷失：我迷失在這鬱藍的海韻裏。

　　我滿足於這種迷失。

牽牛花．小屋

　　每逢我匆匆地由那幢綴滿了爬山虎的小屋旁掠過時，我總感到好像失落了些甚麼。我會頻頻地回頭，捨不得離開那椽蒼翠玲瓏的小屋。

　　小屋搭在稻田旁邊，是隨便用幾塊廢木頭支起來的。沒有牆壁，屋頂的瓦片也早已破損了，而且長滿了青苔，但碧綠的爬山虎由四面爬上去，給它穿上了一襲翠綠的衣裳，將這椽簡陋木屋裝飾得蒼翠欲滴。木屋底下空蕩蕩的，野草蔓進來鋪滿了地面。小屋旁邊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由近處一直綠到遠處的山腳，再沿著遠山綠上天際，漸漸地滲入了天空的淺藍與灰白。

　　今天我再由這幢小木屋旁經過時，意外地發現綠屋上多了幾朵紫色的小花，映著耀眼的陽光，閃入眼際。我被這奇幻的紫色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來，站在大自然的畫廊裏，欣賞這幅色調樸素，結構單純，而筆觸雋永的水彩小品。

　　我很愛紫色，深的，淺的。也曾在調色板上試調過，但像這些小花的顏色，我從來沒有調出過。當然我並不為此感到難過，因為我知道那只有在創造宇宙的自然大師的畫板上才能調出來的。我認出了那是牽牛花。我對牽牛花並不陌生，在故鄉通往學校的小路旁邊滿地都是的，那會牽起了我兒時的若干記憶，赤足的小牧童，澀澀的笛子，載著鳥噪的晚風，以及醬紫色的夕陽，與一串串綴滿了纓絡的怯紫色的夢……

　　我癡癡地凝視著這幢小屋和那幾朵牽牛花，我希冀能由這片淺淺的紫中找到逝去的童年的蹤跡，但我仍然感到好像失落了些甚麼。

寒夜

　　凄涼的蟲聲在樓下嘶鳴著，樓上寢室的燈都熄滅了，只餘下我案頭上的一盞還熒然地亮著。寒氣從窗紗中透進來，一陣陣地逼近，我將脖子深深地縮到衣領裏。我想抬起手來拉上窗子，但我及時停住了。因我意識到拉窗的聲音，將驅走了夜的靜寂，驚動了人們的睡眠。我抬起的手撫摩了一下自己的面頰，觸到了冰冷的鼻尖，與垂下的亂髮，我將手握成了一個拳頭放在口邊呵著；終於使我意識到有點冬天的滋味了。

　　說是冬天，實際上亞熱帶還滯留在深秋的氣候裏。案頭上的日曆告訴我時序已進入農曆十一月，然而這裏的季節卻老是慢吞吞地在秋天裏漫步兜圈子，看樣子等待了幾十年的冬天，實際上仍是無望。

　　樓下水龍頭一滴一滴地在滴水，像是眼淚，滴著異鄉人的哀愁。遠處飄來了一聲犬吠，凄愴地，聽起來比秋蟲的聲音還小。我茫然地站起來，踱出寢室的甬道，推開紗門站在涼臺上，寒流由四面湧來包圍了我。夜，重重地圍在四周。沒有月華，只有疏落的星光灑落在草地上，天空是抑鬱的墨藍色，星子剪貼在夜空上，沉默地俯視著大地，我期望有一顆星子會滑落下去，但它們卻冷冷地失神地僵持著，誰也不肯移動，像在思索甚麼似的。

　　忽然，我發現手中捏著一個朱紅色的橘子，冰冷的，皮上凍起了一顆顆的粟粒，一塊塊褐色的斑點，顯得它有點蒼老，但壓在手中卻沉甸甸的。我並沒有食慾，但周圍太寥落了，我想製造出一點動作來，便開始剝橘皮。裏面的汁水溢出來，沾濕了我的手指，我將橘皮拋出去，飽滿的橘實便呈現在我手中了。我慢慢地剝去了網在上面的脈絡，然後，剝開放進口中。冰涼而甜，微微有一點酸澀，我用力將一顆橘核吐出，如一粒隕星般在寒夜裏消逝了。

　　我一步步地走下了樓梯，站在冷凝的草地上，聖誕紅瑟縮地躲在竹籬下，馬尾松的葉尖直刺著墨藍色的穹蒼，蚯蚓在泥土裏咿唔著朦朧的囈語，寒蟲低唱著缺乏情感的悲歌。夜，是這樣的單調，覺得有許多心事要向夜傾訴，但即刻又感到惘然，這異鄉的夜好像對我格格不入，星子們的眼睛也淡然無視於我的關切。唉唉！記得故鄉屋檐上那顆又大又亮的星星，每天晚上都要向我示意微笑，用彼此的心靈默默交談，直到我進入夢鄉的時候。唉唉！故鄉的星星還在那兒吧？我家中的那椽老屋檐呢？一陣凄惶，我有點想哭的感覺，但我畢竟沒有哭出來。

　　舉步上樓時，意外地窺見了月亮，它那張黃瘦的臉無力地倚在樹梢上。這使我感到驚異，幾日不見，竟這等病入膏肓了。它那病懨懨的長臉，失神地凝視著遠方，大概也是害了思鄉病吧！恐怕再也沒有興致去逗弄詩人的靈感了。

　　回到寢室中，廢然坐下，樓下的蟲聲更響了，水龍頭的水滴也一聲比一聲沉重。吱！吱！伏在牆角上的一隻壁虎，也無端地叫起來，使室內陡然增加了些森森的氣息。

　　隨手翻閱桌上的日曆，已經是農曆十一月初八了。前面記著十月三十日﹁大雪﹂，﹁大雪﹂這名詞看來很親切也很生疏。它似乎記載著另一個世界裏的時序。我低頭將兩手貼在面頰上，陷入深沉的回憶：在怒號的北風中，家人團爐閒話；獨臥齋中，擁寒衾讀聊齋；將頭埋在被窩中，擁著家中那隻白貓憩眠，那種種仿佛都只是一個遙遠的夢境。

　　故鄉的今夜已該是冰天雪地的時候了。明早，紙窗照眼，拉起窗簾，呀！雪，尺多深的白雪，連門窗都埋起來了，要用掃把木鍬掃出一條路徑出來。

　　造物主完成了傑作後，冬陽露了臉，溫暖地笑了。白雪映著朝陽泛起一片耀眼的寒光，破屋敗椽妝成了瓊樓玉宇，殘枝斷幹也化作玉樹冰枝。一切都莊嚴潔白，人的思想也濾得純淨了。在雪中，無景不美，沒有人不是詩人，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了。走到田野中，一望無際的冰天雪地，使你的胸襟開拓而豪放，長嘯一聲，氣吞山河。在冰天雪地裏孕育出來的兒女，怎能不胸懷磊落，豪氣幹雲呢！還清楚記得故鄉的彙泉公園裏，老梅樹上壓著寸厚的積雪，而鮮紅的梅花正在這時吐蕾，冷香在雪中浮蕩著，鐵似的枝幹在白雪下昂然挺立。你凝神看上一刻，真勝過讀一首正氣歌呢！

　　收回遠馳的思潮，悲涼的蟲聲又凄惻入耳，水龍頭將鄉愁一滴滴地漏在這料峭的寒夜裏，夜寒似乎加重了，再也聽不到遠處的犬吠，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

　　夜，寒透了。我的鄉愁，也寒透了。

春天到了

　　一個奇異的思想，突然閃亮在我的心中，﹁春天到了﹂。

　　當這個信息在我意識中出現的時候，我的確有些奮揚與激動，但隨之又平靜了。我現在已不再有孩子時的那股勇氣，丟下所有的功課，將書本拋上半空，無掛無礙地投進春天的懷抱，去吸吮春天的奶汁，任春風拂弄我的頭髮，讓花瓣親吻我的腮頰，聽燕子帶來遙遠的童話。

　　﹁唔｜｜春天到了……﹂我的腿由椅子上彈起來，但手中仍然捏著一本與春天極不和諧的哲學概論。我做了一個聳動的姿式，但當我用怯怯的眼光看了看坐在周圍道貌岸然的君子們，我再也不敢將手中的書本拋出去，而兩條滯重的腿也沒有勇氣衝出房門，終於我用慢吞吞的，很有修養的步伐踱出了門檻。一隻手將那卷哲學概論掩在背後，抬起另外的一隻手來扶正了鼻上的近視眼鏡，由一圈圈的深度的鏡片裏，看見了樓下開得火紅的杜鵑，與綠得惹眼的蕉葉。抬頭望了望白雲拂拭過的明淨的藍天，孩子們追逐的笑聲，與啁啾的鳥語，輕柔地傳入耳際。在我不太靈敏的嗅覺裏，嗅到了春天特有的氣息。

　　我聽到自己唔了一聲，惘然地重複著那句對春天毫無意義的話：﹁春天到了﹂。

　　其實，生活在春天裏的孩子，並不覺得它是春天。只覺得它是一個最知心的朋友，一個最玩得來的夥伴，因為孩子是春天的，而春天也是孩子的。等到長大了幾歲年紀，﹁懂得﹂欣賞春天，再學會了舞文弄墨，寫一首詩，或填一闋詞甚麼的，自作多情地對﹁春﹂發揮一份情感，謳歌讚美上一通，高興了也許還灑上幾滴眼淚，用些矯揉造作的詞藻，說出甚麼﹁惜春﹂﹁傷春﹂的傻話來。硬將自己湊進騷人墨客的數裏，而實際上已經斫喪心靈中青春活潑的生機，已經從春的國度裏被放逐出來了。

　　李白在︿春夜宴桃李園序﹀中寫的﹁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以及清平調中﹁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的詩句，將春天寫成詩文，著了筆墨的痕跡，落了言詮。儘管詩文的境界與創作的才華是絕世的，但畢竟還是在春之國度以外的手筆啊！

　　春天真正的寵兒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們，他們不會寫詩，但他們本身是詩。他們不會作畫，而他們自己是畫。他們是春的細胞，春是他們的整體。他們追著春風跑，他們倒在地上滾，他們和溪水一同歌唱，他們與蝴蝶一齊飛舞，他們與春天同一個鼻管呼吸，同一個心臟跳動，在同一個膨脹的生命力裏向外奔放！

　　看到那些在春風中追逐的寵兒們，不覺由心中升起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唔｜｜春天到了。﹂如果一想到它，馬上喚醒了兒時的回憶，拾起兒時的心情，硬擠到孩子群裏去分享一點春天的生命，也還無傷大雅。最糟的是一想到﹁春天到了﹂便惹起了無邊的憂鬱，想起故鄉春天的種種，害起思鄉病來。硬將春天分割成﹁故鄉的﹂與﹁異鄉的﹂。然後又情不自禁地傷感起來，詠嘆起來，將明朗的春天染上了沉鬱的調子，才大煞風景呢！

　　那些被棄於春天之外的人們，偏偏最喜歡﹁煞風景﹂，以﹁春天﹂為題，在詩人手裏便會寫出富有羅曼蒂克的香艷纏綿的詩句。在小說家筆下也許會寫成男女戀愛的故事。在哲學家的觀念中會想到宇宙的本體。一個報紙的主筆能運用一些政治的術語與經濟的詞彙寫成一篇國計民生或展望世局的社論。而在一個商人的頭腦裏，則是如何設計一個招徠顧客的﹁春季大減價﹂的廣告……總之，失落了青春生命的人，又怎可以與語春天呢？

　　春天是孩子們的，孩子們是春天的！

　　當這些由春天的國度裏被放逐出來的人們，在咀嚼著﹁春天到了﹂這句話時，心裏面實包含著許多說不出的辛酸，失意，嫉羨與無可奈何的惆悵！

雲海

　　泅於波濤洶湧的雲海，我的靈魂醉了。

　　軟綿綿的，軟綿綿的，一朵朵，一片片，一團團，無垠的，無際的大海。

　　我縱身投入這白色的懷抱，在這龐然的褥墊上躺著，安靜地，舒適地，飄著，飄著，諦聽雲濤無聲的撞擊，讓它馱我駛往海天深處。

　　遙望海天接處，阿里山群峰如嶼。啊！我是否在憑空禦虛？

　　看，一卷白雲的浪襲來了，我將被怒濤捲去，另一隻白雲的巨掌伸近了，要將我投上玉山之巔？抑要擲我下深邃的山谷？

　　我努力掙脫這巨靈之掌，我要在這縹緲的雲海沐浴，扯一塊白雲做浴巾，洗濯我心靈中的積污。

　　然後，再用灰雲堆一個柔軟的枕頭，舒服地臥在雲濤裏，駛往海天深處。

　　沉默的雲雀啊，唱吧！不要為這靜穆的氣氛所拘束，造物者要傾聽你的謳歌呢。唱吧！用最美的音色，用行雲流水的快板，和聲將充滿這空靈的山谷。

　　啊！我們是駛進葡萄酒的領海了吧？為何我眼中閃耀著血一般的殷紅。這該是在太古以前釀制的吧？這濃醇的酒海！

　　進入酒的國度，不寫詩是一種罪過，折一支山峰當筆，蘸著血紅的墨汁，仰臥在雲海上，往藍天的詩稿上寫吧。寫完了扯一塊白雲隨意擦去，將這支濡著晚霞的半截山峰的筆一拋，然後，拍著雲波仰天大笑。

　　飲於玫瑰色的雲海，我的靈魂醉了。

　　啊！又一卷桃色的雲浪襲來了！我的靈魂被捲進這浪花中去了，掀入高潮的浪花在夕陽中凝結了，筆直地矗立在雲海上……忽而，擴散，灑落……我的靈魂也被撕得片片的碎了。

　　我的沉醉的靈魂，一滴滴地，沉下，融入這波濤洶湧的雲海了。

秋晨圖

　　住膩了亞熱帶的人們，誰能不嚮往秋天。而曾經在北國飽嘗過秋色的人們，又誰能不悵惘地懷念著秋天。

　　在嚮往中，在悵惘中，在懷念中，無數個秋天過去了，雖然那只不過是撕落了一些曆頁而已。一點點淡得欲無的秋意，曳著一條煩囂的夏的尾巴，匆忙地為那些懷念秋天的相思病的患者們刻下了一條灰色的年輪。然後它隨著一陣西風，一絲秋雨飄然而逝。

　　近來，我忽然憬悟到人們都固執地在回憶中去找尋故鄉秋天的蹤跡，卻將眼前大塊大塊的秋色忽略了，實在是很傻的事。造物者豈只為你的故鄉塗上秋色，瞧！那一畦畦肥肥的雛菊；那一片片血紅的樹葉；早晨，沾在花瓣上的冰瑩的露水；傍晚，敷在你雙臂上的爽涼的寒意；這不都是秋是甚麼？這不是秋色是甚麼？這不是秋天是甚麼？

　　我窗前的綠色的草坪，愈來愈深邃了，我幾乎不知道創造自然的藝術大師何時添濃了他的筆觸，我只覺得那一片盎然的綠意，在冷凝的早晨，逐漸使我的視覺加重起來。它不再伸出輕柔的手指招呼我撲進它的懷裏，而顯示出一種冷漠的距離，要我默默地保持寧靜，讓我悠然地由這一泓深邃的碧綠中讀出一些淒涼的詩句。我躡足在這片綠色前走過，我不想讀那些詩句，讓它悠悠地等待在那兒，直到我的心湖澄澈得能夠容納它們的時候。

　　玫瑰花的嫩紅的葉子薄薄的如冷艷的少婦的臉，與幾片黃色即將脫落的葉子顯得很不調合。但當我退後幾步，站在一個適當的角度來看的時候，卻在它遒勁的枝幹上瞥見了一抹清挹的秋色，晶瑩的冷露滴在半開的淡黃玫瑰的嫩瓣上，使我忘了這究竟是春朝，抑是秋晨。呵，原來在亞熱帶土地的滿園秋色中，也會偶爾分給早春一隅，這也許是造物主奇妙的神來之筆吧！這大概就是招致那些胸襟狹窄的秋士們抱怨的原因吧！

　　秋，應該是肅殺的，﹁夫秋，刑官也﹂。悲涼的，淒切蕭條，草衰葉脫，才是秋的景象。詩人才能寫出哀婉淒絕的作品，賺人的眼淚。若在淒涼的秋月中，突然綻放了一朵春花，豈非大煞風景。所以在亞熱帶度過了三十幾個秋天，但在那些頑固的秋士們的傳統意識中，總覺得那不是秋天。人們在潛意識中，用傳統的情感，來否定了現實的秋的存在，這大概就是苦悶的鬱結吧！

　　當我踱在長滿蒼苔的暗紅色的磚地上，放眼望去，在我面前的這幅﹁秋晨圖﹂忽然豐富了起來，抹著幾絲淡雲的藍天，高而深湛，使我幾乎能在上面讀出字來讀出蔚藍而深邃的創造的奧祕來。在四周圍繞著我的深碧的花木中，一片靜謐的美擁向我，填滿了我心靈中的空白，使我泛起了寫詩的衝動。當然，我並沒有寫，因為在這幅清挹絕俗的﹁秋晨圖﹂上，最忌題詩，連杜甫的也不可，讓它留下一塊空白，會更耐人尋味。

　　庭園中有一簇用紅，黃的水彩蘸出來的樹葉，飽飲了秋露，嬌艷欲滴，成了造物主得意的手筆。這兒沒有一棵果樹，也找不到一粒秋實，但我仍能嗅到淡淡的收穫的芳香。啊！秋天是一個收穫的季節啊！當生命的種籽在春天裏茁長，在夏天裏壯大，在秋天應該是結出累累果實的時候，一切受造物都將由絢爛歸於平淡，由浮華趨向篤實，由美麗的春華結出碩壯的秋實。而在這累累的果實中，孕育著無數個新的生命。這才是大自然最高最美的境界。

　　在這豐腴可人的秋色中，我領悟了生命的真諦。我抬頭凝視著蔚藍的穹蒼，默默地謳歌著生命的秋天，忽然一片被晨風搖落的紅葉，壓上了我的肩頭，使我有沉重的感覺，好像一隻無形的手按在我的臂上，讓我內視心靈的深處，希冀在那裏能找到些甚麼，但我惶然地發現那裏仍然是一片空白。

　　我歉疚地低下頭來，秋陽照滿了庭園，也照紅了我的雙頰，我的心靈中雖然充滿了詩的情愫，卻找不到一顆秋天的生命的果實。

春

　　生長在北方的人，對於春的來臨，非常敏感。當舊歲辭去，積雪慢慢地消融，手上和腳上的凍瘡開始熱辣辣地癢起來的時候，雖然冷風的餘威有時還在肆虐，但心中已來了一個強烈的暗示，春，快來了。

　　北方的春天，來得雖不突然，但卻使你吃驚。昨天在你的記憶裏，樹枝還是光禿的，一夜之間忽然發現在枝頭枝椏間已寫上了幾筆綠芽。也許你偶一回顧，在不久之前還僵裂的土地上，已抽出了草。當你感到訝異，預備將嚴冬的意識改換為春天的心情時，盆中的迎春花已比你搶先了一步，索性將黃花開滿了枝頭，向滯留的殘冬大膽地挑戰，做了春的勇敢的前鋒。迎春打開了頭陣以後，你的感官再也應付不了在你眼前展開的錦繡壯麗的場面了。那一簇簇，一團團，一片片的象徵著春天的生命的花兒朵兒都擁著擠著來了，一個跟著一個，一個拉著一個，爭先恐後地一窩蜂地鑽了出來，使你目不暇給，而驚訝，而讚嘆，而目瞪口呆。昨日才添了嫣紅，今天又加上奼紫。早晨芍葯剛綻了花苞，晚上暗香又傳來鬱金的信息。它們頑皮地，像一群稚氣的孩子似的和你捉迷藏。使你連驚嗟感嘆都來不及。這時殘冬早已夾著尾巴逃走，潛伏在地下的生命的種子，在春的一聲號令之下，都一起鑽了出來。春天的生命已堂而皇之地主宰了宇宙。當你放眼望去，你早已被無邊的春色所包圍了。

　　春風和煦地吹著你的面頰，輕拂著你的頭髮；春陽烘得你的背上燙燙的。你這時才想起還穿著臃腫的冬裝，趕緊換上輕便的袷衣。那笨重的棉衣將身子壓了一個冬天，忽然得到釋放，有身輕似燕的感覺。腳下輕飄飄的，好像地心忽然失去了吸力，身子要浮起來。背上似生出了兩把羽翼，被春風一吹，要飛起來似的。那種滋味真是舒服極了，也妙極了，離開了北國，再也沒有嘗到過這種滋味。

　　趕著時候來的，蜂蝶的先遣部隊，也進入了春的陣地，嗡嗡地，翩翩地，點綴得春的生命，有聲有色，多彩多姿。隨著青春的呼喚與感召，大地覺醒了，人也覺醒了。在整個蟄居的冬天裏，人們已經閒散得不耐煩了。春天給人們帶來了青春的活力，加足了生命的燃料，人們又開始了忙碌，而且忙得開心，忙得起勁，每一根骨節都仿佛被春天脹得要裂開似的。人們都捲入了春的生命的洪爐中，被燃燒在一起了。

　　﹁春天不是讀書天﹂，對孩子們來說，那真是天經地義的了。當孩子們坐在課室裏的時候，春天在窗子外面招手：﹁來吧！這兒才是你們的天地！﹂孩子們被逼得心裏癢癢的，小小的心靈早飛到原野中奔馳去了。下課鈴一響，立刻拋下書本，投到春的懷抱裏去，在草地上捉迷藏，做遊戲，在麥田裏豎蜻蜓，翻跟斗；玩倦了躺在地上，抱著芳香的大地親吻。春天是孩子的，孩子也是春天的。

　　在被春風吹脹的原野裏，是放風箏最理想的時節了。孩子們都興致勃勃地去放風箏。抬起頭來，五顏六色的風箏飛滿了天空。蜈蚣，老鷹，仙人，八卦……各式各樣，好像開了一個空中美術展覽會。孩子們的雄心壯志，誰也不肯輸給誰，看誰放得最高，將所有的線都放完了，到後來天空中已看不出甚麼風箏，只剩下一個黑點。望著，望著，嗤的一聲，線斷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呼，呆呆地瞪著那逐漸隱去的黑點，惋惜地嗟嘆著，心中有著惆悵也有著痛快的感覺；好像鬆了氣的皮球，心神隨著風箏飛上太空去了。

　　春天就是春天，人與其他一切的生物，都由一位創造主得著了活潑的生機，血管裏都輸入了新的血液。人們都被暖烘烘的火燃燒著。無論是孩子們，還是老人家，走起路來，腳步都輕快如飛，眼睛裏也都閃爍著青春的光輝。人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絲微笑。是的，人活在春天裏不能不笑，因為天地萬物都在向你微笑。

　　珍藏了一個冬天，造物主迫不及待地將一切美麗的聲音與顏色都搬了出來。在你看完了冬那嚴肅的素描與木刻之後，春天用鮮艷的色彩與明快的筆調改變了你的視覺。不但如此，它也將冬所奏的悲愴淒楚艱深晦澀的樂曲，代之以輕靈愉快嫻雅抒情的小品，來填滿你的心靈。如果你不會享受春天，你的生命真是太貧乏了。你應該捉住每一刻春光，去發現，尋找，探索宇宙生命的奧祕。只要你有興趣，我保證你一定有豐富的收穫。舉凡一蟲一草，一陣風一片雲，莫不是創造主手下的傑作。只要你耐心地去咀嚼，春天將在你耳畔輕輕地道出那奇妙的生之祕辛。

　　陽春三月，花事近了尾聲，也是春的生命發展到了巔峰的時候。它如痴如醉地，瘋狂地將它的生命無保留地呈現給你，向你唱出它最後的戀歌。當你由樹下經過時，它會痴情地唾你一臉桃花，或灑你一肩香屑。當你在草地上春困醒來的時候，它用一片片的花瓣將你覆蓋了。

　　晚春是慷慨而多情的，它將大把大把的花瓣與香屑盡情揮霍著，灑在地上，灑在水上，如雨，如淚。燕子飛過，呢喃了一聲，帶來無限惆悵與迷惘的滋味。詩人在吟哦著未成的詩句，畫家在擎著畫筆出神。誰都想留下春天，但誰也留它不住。唉唉！誰到這兒，心中有點悲哀起來了。幾番風雨，詩人惜別的眼淚在溪中漲滿了。

　　春天，就是造物主拿來賺人情感惹人眼淚的東西。當你覺得難割難舍的時候，它卻要走了，任憑多情的詩人將眼淚抹遍了每一片花瓣，仍然無法挽留春心。但畢竟這才是春天啊！春天如果永遠不老，不去，春天也就不是春天了。

日內瓦的春晨小品

　　四月初，在歐洲來說，還是春的信息剛剛宣布的時候；我到達瑞士的那天，已經看不到嚴冬肅殺的景象了。我是來參加一個國際性的大眾傳播會議，住在離舊城區不遠的典型的歐洲式旅館裏。室內的設備全是那種古典的形式。兩套房門，雙層落地玻璃窗，几榻櫥桌都帶那麼一點拘謹的古趣。旅館的外表像一幢中世紀的巨第，大門緊閉，完全沒有一般飯店的喧嘩與商業氣息。會議為期一週，每天幾乎要開會十小時，議程五百頁，令人望之生畏。

　　早晨，是唯一可以出去透透氣的時候，飯店不遠處有一座公園，在冷爽的空氣中，每天作三十分鐘的散步，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這座不算很大的公園中，地上的草色已經碧綠，只是高大的樹木還光禿禿的，密密匝匝的椏枝伸向天空，看起來另有一種剛勁的美，但常綠的松柏卻用層層疊疊的深碧填滿了公園的好幾個角落。我漫步在園中，伸手去握那些松枝，不時會被葉尖刺痛了手。那種乾爽的帶有植物氣息的空氣，使人覺得冷得很痛快。迎春的黃花已經長滿了光禿禿的枝條，明麗照眼；而早開的鬱金香也已經掙扎出一片瑟縮的殷紅了。

　　瑞士以園藝聞名於世，日內瓦雖然尚未脫去殘冬的景象，但已經在刻意地裝飾這個早春的城市了。經過日內瓦湖畔的時候，看見花鐘已經改變了顏色，去年七月我來的時候，是一片嫣紅，現在卻換了一種鮮紫，周圍鑲了黃邊。但花鐘時間走不準，那時才下午五點，花鐘的時間卻指向八時半，這也許指出日內瓦人對時間的不在乎。這裏是世界上一個安靜的角落。

　　早晨的公園中，靜得出奇，鳥聲疏疏落落地由林間漏下來，迴盪在茂密的草地上。早起散步的瑞士人，手上多半牽著一隻狗，安閒地踱著。園圃中，枝椏上，吐出了紅紅的新蕾，我驚喜於這種紅色嫩芽的乍現，像新生嬰兒的臉，在常綠的亞熱帶是難得看見的，這使我依稀記起故園中那叢芍藥，在料峭的早春中迸現出一片嫩芽時，那種令人說不出的喜悅與興奮。

　　園中有幾株桃花與梨樹，濃密的紅花與白朵，搶盡了園中的春意。但這片早春的園林中，最能吸引我視線的還是那片無葉的樹木，在尚未披上綠裳之前，像模特兒一樣展示著它們原始的胴體。白色的樺樹露出了它那修長的軀幹，在一年中只有這時候才能看到它的本來面目。在這鳥聲與草色寒凝的早晨，這片尚未穿上翠裝的春林，為我勾出了一幅疏落有致的版畫小品。

春遊東瀛

　　東京在料峭春寒中。

　　這是我第三次去日本，應邀參加一項國際性的會議。去時行色匆匆，因台北已進入夏季，那幾天正很熱，所以我穿了夏裝前往，但一到東京即為料峭春寒所包圍。東京的人們尚未換季，多半還穿著冬裝，抵達東京的第二天即下大雨，氣溫跟著下降，甚至有人穿起大衣來了，愈顯得我的衣衫單薄。在會議廳中有幾天連暖氣都開放了，詢之東京人，都說這是不正常的天氣，因為櫻花時節已過，氣候早該放晴轉暖了。

　　我們住在東京千代田區的一座旅館，傍近日本皇宮，是東京的心臟區，但卻不是鬧市，周圍環境極為幽靜，旅館的門前就是皇宮的護城河，岸邊長滿了垂絲柳，碧波上游著悠然自得的白天鵝，假日時青年男女在河上泛舟，春光明媚如畫。河的彼岸是壯麗宏偉的奧運柔道館，一大片青蔥的綠地，杜鵑的紅色流泄在岸的兩旁。距皇宮不遠，緊傍著美麗的公園，有一棟醜陋破舊的樓房，樓頂的屋瓦脫落，門窗破損，周圍架著鐵絲網，看來陰森恐怖。這座大樓與周圍的景色極不調和，我問了幾個年輕日本人，都不知道這棟樓的來歷，後來問到一位中年日本人，才知道這是二次大戰時期的﹁近衛司令部﹂，戰後竟保留下來作為紀念，令人不可思議。

　　在我們住的旅館與會議場所之間，每天要經過一個公園，園內長滿了參天的樹木，特別是一條細石路的道旁，有數十株高大的銀杏樹，枝椏相接，織成一片綠雲。每天早晨經過時，陽光由扇面形的樹葉中漏下來，靜靜地灑在人身上，足下的碎石發出沙沙的微響，與林間的鳥語組成淡淡的音樂。我總是留戀著這段路徑，不想走出去，或故意兜一個小圈子，多享一刻銀杏樹下的恬靜。

　　公園的一端是一間忠烈祠，庭中滿是馴良的鴿子，它們會落在行人的肩上臂上而神態自若。我喜歡買一包玉米握在手中，便會有四五隻鴿子飛來，圍在手邊啄食，非常逗人喜愛。

　　東京的馬路清潔，交通井然，在小的巷道不設交通警察的地方，路口都安放著許多黃色的小旗子，行人都可以拿起來臨時指揮交通。但東京仍在大肆宣傳交通的安全，馬路上可以看到許多交通安全周的標語。

　　在東京的兩周中，逢上好幾場涼雨，料峭的寒意透入衣衫。當我踏著碎石路走在銀杏樹下時，很自然地使我想起了北國早春的輕寒。

　　　　鎌倉的古樸

　　為了想品賞日本小城的風味，在一個周末我走訪了古都鎌倉；明治時代曾建都於此，有許多名勝古跡可以踏訪。我們登臨了高聳的八幡宮。古剎建在山上，由山下走上去，要爬數百級石階，山上風物甚佳，廟旁樹上掛滿了香客們抽的紙箋，據說可以討吉利。由八幡宮出來，我們去參觀了鎌倉著名的青銅大佛像，佛身高十一．三二米，重一百二十一噸，大佛像鑄於一二五二年，看上去古色斑然，是鎌倉觀光的主要對象。

　　鎌倉的寺廟很多，鎌倉宮是最具代表性的一處，鎌倉宮建於明治二年，宮內收藏甚多古物，內有明治天皇的用具及山本五十六手書的真跡，筆法十分蒼勁。後山有一間石洞，外面封以木柵，洞的深處有一盞鬼火似的油燈，據說是護良親王幽禁之處。

　　其實我所欣賞的還是鎌倉小城的古樸風貌，街上沒有擁擠的人群，不時可以看見穿和服木屐的男女在街上悠閒地行過。城裏的街道都打掃得十分整潔，每一家看去都是明窗淨几，纖塵不染。整個的小城都像剛剛用水洗過一樣的潔淨，舒適。每一家的庭園，也都經過設計整理，整齊的植物修成的牆壁，看去滿眼皆綠。在街上徐步緩行簡直是一種享受。這裏同東京的緊張忙碌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之島的水族館

　　鎌倉與江之島相連，江之島主要的名勝為水族館。館內水族收藏極豐，有一種電魚，游動時發出的電波強烈顯示在電視機的螢光幕上，可謂造物之神奇。館外有賣海鮮的小攤子，可以用蚌殼在火上煮食各種海蚌海螺，別饒風味。

　　遊客到江之島多半是來看海豚表演，在一個大貯水池中養了許多經過訓練的海豚，它們能做各種表演：穿火圈，銜水球，投籃，在水中取物，狀頗通靈。記得在夏威夷的威基基也看過同樣的表演，但他們是將海豚養在巨型玻璃器中，所以看起來分外真切。

　　　　箱根的湖山

　　去年八月我去箱根時，正遇颱風侵襲，我被困在強羅住了一夜，次日搭火車下山，沒有領略到箱根的湖山之美。這次我們經過日本友人的指點，不乘登山火車，徑搭汽船到蘆湖。由箱根到蘆湖車行約三十分鐘，在美國搭汽車看到司機一人兼管開車，收票，報站等工作十分辛苦，而日本的長途汽車則完全電腦化，頗值得借鏡。旅客上車後，由箱中取出一張自動記錄卡，上面記載你上車的站號，及到達終站的車資數目，以作你付車資的根據。車資可投在收錢機中。如需零錢可在找錢機中換取硬幣。每到一站司機用手臂觸動錄音機，便播出清脆的女聲報告站名。在車的前端裝有一個電動指示牌，牌上按站指示在不同站號上車的旅客已用掉多少車資。如果你聽不懂報告，可以核對手中的記錄卡，便知在何處下車。設計得十分科學，也十分方便，又能節省人力，實在值得參考。

　　車到蘆湖時，一幅清挹的水彩畫立刻展現在眼前。湖水碧藍而瑩澈，遠山近蕪寫盡了湖的嫵媚。我們搭上了遊艇，繞湖一周，富士山頭的白雪，依稀可以窺見。蘆湖比日光又自不同，日光的湖像煞了日月潭，但蘆湖的靈秀之氣，與視覺的遼闊，又非日月潭可比。

　　我們在箱根下船，再搭纜車下山，一登上了纜車，便迷失在雲霧中，只見山下一片涵碧，冷冷的杉木，整齊地排在腳下。纜車的速度很慢，可以放眼欣賞風景，不時有半謝的山花，將殘紅送進窗口。纜車在寂靜的綠色中移動著，偶爾也有山鳥的啁啾傳過來，入耳特別親切。我們在大湧谷下車，一出纜車便被高山的寒氣所包圍，山谷中一片彌蒙的白煙，山下怒吼如雷鳴，原來這裏是一大片火山的遺跡，白色煙幕中有刺鼻的硫磺氣息。我們走下去看了火山爆發的遺址，有幾處仍然冒著滾熱的水泡，標出為危險地帶。山下有一處憤怒的火山口，稱為地獄谷，由纜車上望下去頗為驚心怵目。但秋天時滿山紅葉，襯在白色的煙霧裏，風景又自不同。纜車到早雲山，我們再換火車回箱根。上次來訪，只聽了箱根的夜雨，看了山巔的晨靄，這次才窺見了湖山的全貌。但也只是淺淺的一瞥而已，要真正領略箱根之美，怕總要在這裏住幾天，才能體會出它的韻味吧！

　　　　京都的垂楊

　　京都是最能代表日本風味的古城，在三十三間堂可以看到一千個木雕的佛像，聽滿口飛沫操生硬英語的日本嚮導說那些面目猙獰的鬼怪的來歷。在清水寺的峭壁上極目遠眺，可以看見京都幽絕的山水。而神道廟大殿的碧瓦朱欄，是十足中國宮殿的翻版。只有神道廟後面的公園才表現出日本風格，玲瓏的湖山，櫻花處處。疏淡，清淺，曲折，幽邃是日式庭園的特色。京都沒有高大的建築，多半保存了它原有的古貌，在街頭上可以看見一行行的垂楊，柳絲搖曳在春風中，看起來特別瀟灑風致，再配上幾個和服安步的人物，便更像古畫中的意境了。

那一汪濃郁的色彩

　　費城的春天頗像故鄉北國，一個長長冬季裏埋藏在冰雪下的花草，都一齊鑽出來，一片鮮艷的彩色立刻塞滿了人的眼睛，家家門前鮮綠的草坪上都燃亮了一簇火紅的杜鵑。我居處的後園，剛剛遷入時還是滿地荒草與一架枯藤，經我花了一個上午整理，才露出枯葉底下的嫩綠，但不消幾日，這荒涼的後園便整個改觀，一架葡萄，三株小桃，以及各種植物都用深淺不同的綠色出現了。此後大批大批的花朵便不斷地綻放，桃花，杜鵑，蝴蝶蘭，玫瑰，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花輪流地展出，春風吹過，便落下一陣花雨，到最後那兩排玫瑰綻開了一片花海，紅的，白的，黃的……記得在臺北時，院中植的幾株玫瑰，要小心翼翼地服侍，不斷地施肥，除蟲，剪枝，澆水，才會開幾朵花，而現在後園的這片玫瑰花，我簡直沒有理會它們，但卻豐收了這一片美，以至每當我站在這片玫瑰花前的時候，心中便不免泛起一陣不勞而獲的歉疚。

　　不久前有朋友邀遊費城的長木公園，據說這座龐大的植物園，收集花木之多，為世界之冠。我們在一年中最美的五月造訪了這座在費城市郊的大花園，長木公園為美國杜邦公司所建，而捐獻給國家，公園之設備管理極為完善，其經常之維護費用，仍由該公司負責，免費供遊客觀賞，並免費供給行動不便者以輪椅，及嬰兒用的手推車。公園內按植物的性質分成許多不同的花園，園中有天然的湖水，也有人工的義大利式噴泉，每一個花園都有它的特色，迎向你的是一畦畦，一塊塊炫目瑰麗的色彩，許多花都是罕見的品種，種植在一條條長方形的花圃裏，乍看上去好像用刷筆整齊地塗上去的一塊圖案。遠遠望去幾乎使人不相信那是真的。

　　由公園入口迂迴一個大圈子，才到達那座高聳巨大的玻璃花房，花房中又另有一個世界，各種奇花異卉燦開成一汪鮮艷的水彩，一眼看去以為到了塑料花店，但用手觸摸一下才知道是真實的鮮花。屋中高大的石柱與牆壁都長滿了爬山虎，各種奇幻的顏色使你眼花繚亂。每一間花屋培植著一種特別的花卉，有一間專養蘭花的花房，使我誤以為進了士林的園藝所。也有各式的中國盆景，布置都巧具匠心。隨著不同的花房，氣候也各異，每一房中都有精密的儀器控制氣溫。因之由寒帶，亞熱帶到熱帶的植物，你可在極短的時間內一起欣賞。一下子看到了臺灣的各種植物，如同到了寶島。一下子又看到熱帶沙漠上美麗的仙人掌，在這個龐大的花房內走一周，等於參觀了世界各地的植物花卉。

　　長木公園的特點是色彩濃郁，而且濃得化不開，使你一進去便迷失在顏色的世界裏，好像讀一篇富麗的駢體文，堆滿了華美的詞藻，甚至使你看了有脹得膩膩的感覺。記得在加拿大參觀過一個園藝學校的花園，他們用各種顏色的花剪裁種植成不同的圖案，美是的確很美，但太多工藝的味道。我道經日本時，參觀過東京的幾個公園，花卉都極少，只是一片純淨的綠色，而以亭台，曲徑，小橋，流水的布置取勝，有濃厚的中國風格，如國畫中的山水小品，感覺又自不同。而長木公園的花卉則是標準的美國作風，太多的儀器控制，人工多於天然，而且是大量的生產，濃濃的一片紅，鬱鬱地一抹黃，鬱鬱地一塊紫，塞得你眼睛都容不下，正如你進了美國的超級市場，觸目都是大量的各色食品一樣。長木將一切奇異鮮活的色彩都一次呈現給你，當我遊罷歸來時，這太多的色彩久久留在視覺裏，像吃了過量的美味一樣，很難一下子消化掉。

古城．古巷．古風

　　由香港乘法航一口氣趕了一天兩夜才飛到了聖地，這是我第二次來到中東，幾年前來的時候，塞浦路斯還沒有發生變故。今天的中東雖然沒有戰爭，但緊張的氣氛還是一到特拉維夫便能嗅得出來。

　　驅車來到耶路撒冷的時候，這座古城依然十分寧靜。古城上空的那塊天，看起來特別藍，好像剪了一塊藍絨布貼上去似的。這座數千年歷史的古城仍然斑駁地轟立在那裏，城牆上的槍疤和飄拂的柳樹相依傍，阿拉伯小童騎在驢背上呼嘯而過，在古道上留下一縷塵煙。碩壯的婦人頭上頂著大於她體積的貨物，和低頭沉思蹣跚舉步的老人，以及滿腮於思頭戴黑帽身穿飄然長袍的教士，手拿風景明信片，口吹竹笛滿街兜生意的小販，和由世界各地湧來的奇裝異服的香客，構成了這座古城特有風貌。

　　我仍然住在幾年前下榻的路德招待所，這所宿舍沒有觀光旅館的誇張浮華，卻有一種沉靜自適的美。小床上漿洗得潔白的被褥，一躺下去便不想起來；而窗前的那棵柳樹，更是在觀光旅社裏所看不到的，柳絲的蕩漾和細碎的鳥聲，伴著和煦的陽光滲入室中，幾疑身在故鄉。舉目遠眺，窗外的一幅剪影是一座圓頂清真寺和一座巍峨的十字架教堂尖塔，十足的聖地景色。

　　從第一次來到耶路撒冷，我就一下子愛上了這裏的小巷，這些石頭巷弄真是迷人，兩旁是高高的石壁，不時出現拱門的圓頂，房子，路，都是一種淺黃的石頭，儘管歷史的冊頁往後翻，翻得破了，舊了，而石巷卻從不改變，那種石頭似乎是特別選的一種耐舊的顏色。

　　在那些曲曲折折的窄巷中，你不時會看到一些深深的庭院，使你禁不住想走進去，在台北看那些淺隘的公寓看厭了，再看這種曲徑後面的天井與高高的石屋，不禁令人著迷。這裏沒有車馬的喧囂，沒有嘈雜的市聲，早晨喚醒你的是雞鳴與鳥語，而聖地的天又亮得特別早，清晨五時一睜開便是滿窗的陽光，而清真寺的晨禱早已瘖啞蒼楚地傳入耳中了。在耶路撒冷舊城住的多半是阿拉伯人，住在這兒的人們多半保持著淳樸的古風，只有幾條主要市街上專做觀光客生意的人，與跟在你背後向你兜售紀念品，明信片，或企圖向你換銀錢的商人才令人生厭。不禁使人想起當年耶穌進入耶路撒冷聖殿時看到那些販賣牛羊鴿子與兌換銀錢的嘈雜人群而勃然動怒，祂用繩子做成鞭子將這些人趕出去，使聖殿恢復肅靜，確是令人稱快的一件事。

　　耶路撒冷是舉世注目的政治與宗教重心，伊斯蘭教，基督教與猶太教均視為聖地的這座古城裏到處是教堂與寺廟，朝聖者每天絡繹不絕，成為阿拉伯人謀生的主要對象。那些巍峨華麗的大教堂姑且不說，城裏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石頭都有一種或一種以上的傳說。各種不同音色的鐘聲整天響在你的耳畔，而清真寺的祈禱更以擴音機定時播放。街上巷裏成群結隊地走著東正教，天主教的亞美尼亞的教士與修女，以及唇上留著長鬚的猶太教拉比，他們的服飾各異，有的人戴方帽，有的人戴圓帽，有人著黑袍，有人穿咖啡色袍，成為耶路撒冷的一景。

　　清真寺是全城最顯著的建築。建在所羅門聖殿舊址上的金頂與銀頂的兩座巨型清真寺，在陽光中閃閃呈輝，在全城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清真寺下面就是猶太人最重要的哭牆；禮拜五下午六時半開始有猶太教的安息日崇拜，成隊的青年法利賽教士將手臂互搭在肩上，在哭牆前面的廣場上載歌載舞，拉比們則在哭牆前手持舊約聖經，口中念念有詞，頭都先是前後搖，繼而左右晃，而且愈搖愈快。有些年老的猶太人則手撫石牆嚶嚶啜泣，成為聖城的另一種特色。

　　耶路撒冷是一個巨大的墳場；幾千年來由以色列功勳蓋世的大衛王，到歷代君王，以及許多先知們均葬於此，到處是古墓。在橄欖山與欣嫩子谷間，有一大片伊斯蘭教，基督教與猶太教的墳場，面對著耶路撒冷牆上兩個封閉的金門，而當耶穌復臨的時候，這兩個金門均將啟開。

　　在城區內有些阿拉伯人的市集卻是饒有古風的。在以色列旅行了一個月後，看到了不少這樣的市集，這些市集上的交易多以農產食品為主，人們多半著傳統的阿拉伯服裝，婦女的服飾在南部多半是黑色，但越往北部顏色越淺，到加利利的頂北部，服裝的色澤便由深玄而轉為月白與亮藍甚至淺紅了。婦女們無論買多少東西都放在頭頂上，無論路多麼難走，都會保持平衡，這似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市集上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驢子，驢背無論馱了多少貨物都保持不緊不慢的步伐，但偶爾加上一鞭，也會絕塵而去。這裏盛產各種水果，石榴，桃子，杏子，李子，葡萄都是極普通的水果；無花果是中東的特產，形狀如桃，呈青紫色，清香可口，十分甘甜。阿拉伯人烤的麵包堪稱一絕，亮亮的蟹殼黃，又香又脆，一串串，一條條，堆在路旁，誘人食欲。市場上到處可以看到羊肉，整隻整隻地掛在架上，一次我甚至看到一隻駱駝懸在肉架上待售。

　　阿拉伯人多半慷慨好客，特別是在小城甚至沙漠中的阿拉伯人，你經過他們門前時，他們會招呼你歡迎你在他家中住上三天，這是由他們的始祖亞伯拉罕傳下來的古風，當年亞伯拉罕熱誠地接待三位異鄉人，那三位異鄉人原來是天使，故今天阿人還保有這種優良的習俗。

　　我住在耶路撒冷時，正趕上當地盛大的藝術展覽會，在哲法門外露天舉行。中東白天酷熱，夜晚卻極涼爽，晚間在一串串的燈海中展示出當地的藝術；展出的作品中純藝術作品如圖畫，雕塑等只佔三分之一，其餘則多為工藝品。繪畫以現代畫為主，有一種東方的深沉鬱悶的色彩，看了會使人有一種被抑壓的感覺，也許這就是猶太人的鄉土格調吧。有婦女們在現場以手工織地毯，也有表演雕塑的藝術家，展覽會的主要對象當然還是朝聖者，各種藝術品都有標價待售，但都貴得驚人。

　　我曾無數次在凌晨或夜間徘徊在耶路撒冷的城牆上，遠眺南方基督降生的伯利恆山城與無垠的曠野，俯瞰橄欖山的客西馬尼園，以及兩千年前耶穌受審被釘的各各他，想到這座古城的際遇，遭受過無數次的劫難，這座造在山上的堅固壯麗的石城，曾被亞述，巴比倫，羅馬……焚毀拆平，今天它的命運仍未決定，但這座古城卻維繫著全世界億萬人的信仰，這座古城實在是一個迷；今天它不但為舉世的宗教徒所關切，而且它的動向在政治上會影響整個的世界與人類的和平。

　　當我再離開這座古城的時候，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受。

屬於雨季的

　　　　泥濘

　　冷雨又將殘留下的幾片聖誕花洗得艷紅，我在擔心著走到辦公室時兩隻褲管會沾滿了泥濘。臺北在這個季節是十分討厭的，到處都是濕漉漉，而且一濕就會濕上十天半月，陽光變得奇貨可居，有錢真想買它十分鐘，當一頓珍貴的早點或下午茶。

　　其實黃泥漿還不是臺北的專利品，﹁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應是故鄉忠實的風貌。當冬天的積雪化了之後，或如膏的春雨下了兩三天，到學校去上學，真是千辛萬苦，路上的泥漿又黏又深，一腳下去，鞋子會陷在泥裏拔不出來，一不小心便會摔交，臺北這點泥比起故鄉的泥路真是小巫見大巫。但不知道為什麼對眼前這點泥濘會裹足不前，而對故鄉的泥路卻感到芳香可親。當初若不是匆匆地離開家鄉，將那條小徑上的春泥帶一把出來該多好。

　　　　雨窗

　　在雨天，特別是濕漉漉的冬雨季，要保持一種較好的情緒是很困難的。如你幸而不必外出工作，受風雨侵襲的跋涉之苦；再幸而那天沒有人惹你生氣；更幸而你還沒有打開當天的報紙及收聽廣播，不知道昨天世界上發生的新危機，以及新近的謀殺案與車禍；你的心境保持得像昨天倒在杯子裏的開水一樣的平靜。而你也沒有誕生什麼新的慾念，心靈像小孩子一樣的單純；你自己捧一杯苦茗，以隱士的心情去面對眼前那而沾滿了淚痕的玻璃，看著窗外的潺潺細雨，會無端地連上你的思緒，而一切明朗愉快的思路都連不上，雨窗所能接近的，多半是些不愉快的回憶，所以心境便會在窗前下沉。要抗拒雨窗對情緒的影響，便要下一番修養的功夫；讀一頁靈修小品，誦幾行明朗的詩句，才能將這面濕漉漉的雨窗推出去。

　　人總是不滿現實的，在燥熱的炎夏，乾得嘴角與心靈都出現裂痕的時候，多麼需要來一場豪雨，煞一煞難耐的悶火。而在風雨滿窗的冬日，又渴望乾燥與陽光，﹁隨遇而安﹂這樣簡單平易的哲學，在這淒苦的雨窗前，便顯得高深而不可企及了。

　　　　讀雨

　　雨天要逃避不讓思緒縛住，最好的方法是讀書。而雨天，特別是現在臺北這樣冷濕的雨天，是最適於讀書的。雨天能製造讀書的氣氛。夜晚拉上窗帘，將一窗雨聲推遠了，洗一個熱水澡，將身體擦乾，擁衾高臥，此時一卷在手，其樂無窮。根據趙滋蕃的建議，﹁雨天的書﹂應該讀季羅梅的︽閒人閒想︾，其實就著雨聲浙淅瀝瀝的效果音樂，讀什麼書都合適。最少規律的雨聲可以將囂雜的市聲濾去，助你凝神讀書。雨聲可以伴讀，而讀雨更勝於聽雨。

　　　　雨傘

　　臺北的天氣常常不公平，由三張犁出發的時候，要撐起雨傘，但一走過安東街便會放晴，要拎著雨傘去上班，而在下班時將雨其留在辦公室，到了三張犁一下車，準會淋得一頭濕。在臺北的雨天你最好手不離傘，於是傘便變成你一條濕漉漉的﹁義肢﹂了。而我寧願天天揹著北方那種禦寒的重裝備，也不高興天天擎這把精濕的雨傘。

　　提起雨傘就一肚子火，在臺北這一長串三十個雨季中，我丟過無數把雨傘，也用壞了許多把雨傘；直型的、折疊的、綠的、黑的、鐵的、不鏽鋼的、布的、綢的、尼龍的、塑膠的、貴的、便宜的……各式各樣不同的雨傘，帶給我各種不同的痛苦。而這許多把雨傘中，幾乎沒有一把可以完全熬過一個雨季。最好的雨傘也只能度過半個雨季，然後不是折了傘柄，就是斷了輻條，再不就是整個的雨傘翻了蓋，各種毛病不一而足。現在剩下的幾把，都已屆退休之年，早已不堪使用，而一到討厭的雨季時，仍不得不再勉強徵用，去頂一陣冷雨。然後雨傘裏面垂下來幾條折臂斷肢，順著雨水流下來的鐵鏽像淤血，一沾上襯衣便成永遠紀念。這些慘痛的記憶使我怕用雨傘，一放下來便不希望再撿起。因之有意無意之間總希望把它丟掉。

　　我常常覺得東京的公共場所有一種設備，值得我們仿傚。幾乎所有的旅館裏都有存放雨傘的架子，每一個雨傘架都有一把鑰匙可以鎖起來帶走。既不會到處亂放，滿地雨水，又不虞遺失。那年春天東京剛剛碰上梅雨，我高價買了一把新傘，使用的第一天，放在一間餐館的寄傘處︵不巧那家沒有鎖︶，等到吃完了飯出來，竟發現我的新雨傘被一把舊雨傘掉包而去，使我懊惱不已。

　　我使用過幾把自動雨傘之後，對﹁自動﹂已頗具戒心，因為這種彈簧日久就會失靈，不能控制，要用的時候，屢按不開。等打開時，已滿身雨水。特別敏感的彈簧，稍不留神便自然自動打開，在公車上更要特別小心，否則無意中觸發機關，忽然張開，會使乘客吃驚，是非常尷尬的。打遍了幾種現代的雨傘之後，在夢境中會展開一把油紙竹柄的雨傘，那該是我撐著﹁斷魂﹂在故鄉的泥路上的，既笨重又簡陋，但當故鄉的春雨敲打在紙傘上的丁丁然的詩的節奏，卻是比什麼音樂都美的。

　　　　灰雨．白雨

　　雨天最能撩人思緒，那千萬條雨絲，會連上你千萬條思路，將你牢牢地縛住，而且會濕透了你的思緒。春雨會撩起你的遐思，秋雨會惹起你的愁思，夏雨會激起你的狂想，冬雨能將你的傷心事勾起來，教它復活，然後再使它僵死冰透。而臺北冬天的雨，就是永遠下不完的冷冷的灰雨。余光中說﹁索性將濕濕的灰雨凍成乾乾爽爽的白雨﹂，那將是一種幻想的祝福吧！

　　記得我在費城的冬天，第一次接受白雨的祝福，心情自然十分激動，但激動之後，思鄉病反而更加劇了。因為在臺北住了二十年，這裏的灰雨雖然使人感到不舒服，但連那種不舒服也值得懷念，因為它是純中國的。而在異鄉的那些六角形的白色結晶體，飄在臉上，灑在地上，總是缺少故國河山的芳香。因而無論是惱人的灰雨、冷雨，甚至泥漿，只要是故鄉的，也就可以原諒，而且值得懷念，就連那種﹁不舒服﹂也成為一種遊子懷鄉的特權了。

偷閒

　　活在這個齒輪的空隙與馬達轉速的工業社會中，閒暇是愈來愈少，甚至絕跡了。今天人們見面寒暄時，多半會用﹁近來忙不忙？﹂取代了﹁今天天氣﹂的口頭語。是的，工業社會的特點就是﹁忙﹂，不管你有沒有事你都必須要﹁忙﹂。你若仔細觀察一下，會發現許多人都在無事﹁忙﹂若是別人見面問你近來忙不忙？你便會不假思索的回答：﹁忙﹂﹁太忙了！﹂﹁忙死了！忙得一塌糊塗！﹂假若你回答﹁不忙﹂，對方才會大吃一驚，因為這是不可思議的。人人都忙，你為什麼不忙？而﹁不忙﹂可能會意味著你失了業，或者已被投閒置散。就算是腰纏萬貫，作了寓公，也需要忙，忙著消遣、忙著交際、忙著應酬。所以你如果對人家說：﹁不忙。﹂便會餐得不好意思，覺得臉紅。因此不忙也得忙。儘管忙來忙去會是一場空，但在你的心臟還跳動的時候你便不能不忙。大家都忙的結果，許多人便都陷入了絕望的掙扎中。今天人們每天所負擔的憂慮與痛苦，遠比往古人們一個世紀的總和還要多。

　　忙碌，便是今天人們的時代病。

　　若讓今天的華陀為工業社會的一大群時髦病人開一張特效藥方，恐怕用不上甚麼抗生素之類的用機械製造出來的針藥，而是一張簡約的單方﹁閒暇﹂。你說這比靈丹還難尋，因為人們根本沒有閒暇，閒暇是農業社會的產品，它早已隨著工業巨輪的轉動，被碾得粉碎了。

　　朋友，你所以這樣想，因為你就是一個時代病的患者。事實上閒暇是有的，只是你找不到它罷了。程顥有一首七絕：﹁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在這首詩中，我非常欣賞他使用的﹁偷閒﹂，兩個字。這個﹁偷﹂字用得很絕，也很耐人尋味。

　　現代人因為忙慣了，所以一空下來，便覺得﹁寂寞﹂、﹁無聊﹂，必須要設法來﹁消遣﹂時間。因之許多有用的時間被消遣掉了，被許多惡性的娛樂節目佔滿了。今天人們的娛樂，名目愈來愈多，但這些工業社會的娛樂，並不教你的心靈得到閒適，而且多半是在刺激你的身心。它不是一帖清涼散，而是一針奮興劑。它使你的身心暫時麻木，隨著嘈雜的﹁音樂﹂去狂跳亂舞。這些娛樂，不過是另一種型態的﹁忙﹂罷了。而等到忙過了之後，你會覺得身心更疲憊、更空虛，心靈中失去了更多的東西。而你所患的時代病，也就每下愈況了。

　　其實，你只要稍微寧靜你的心境，將胸臆澄澈出來，你會發現你實在並不是那麼﹁忙﹂，實際上你還有許多空暇，可以讓你的心靈享受到片刻的閒適。由緊張繁忙的生活中安靜鬆弛下來，讓心靈多接觸大自然，讓眼睛多親近綠色。泡一杯苦茗，讀一首小詩，聆賞一曲古典音樂，神遊於一幅潑墨山水之間，聽一聽無知兒童們的可笑的對話。甚至無妨合起手來，閉上雙目作一個祈禱。讓心靈中那些生活的渣滓沉澱下去，讓靜與美昇華起來。﹁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何不學一學行吟曲江的杜甫，與歸隱田園的陶潛。

　　你若能每天由忙碌的生活中，偷出十分鐘來，一讓你緊張的心靈得到寧靜，管保比你大量的吞食特效藥丸，要有用得多。說真的，生活在今天這個被混亂的聲音與顏色所染污的世界裏，在經常用﹁讀秒﹂來進行的各種競賽中，你若不能將﹁忙裏偷閒﹂這一記絕招學會了，你整個的生命都會是一種一浪費。

曇花的啟示

　　我家擁有兩盆曇花，枝葉都很茂密，前些時忽然發現它那不規則的厚葉上有蟲蛀的現象，且有點泛黃，正擔心它的健康，要給它噴藥施肥，兩天前澆水時，竟在葉底出現了兩朵小小的蓓蕾，使我感到意外的驚喜。以往我的兩盆曇花都是各開一朵，也有時會同時開放，蔚為奇觀，但一株同時開出兩朵，還是很稀有的現象。

　　我雖然密切地注意著這兩朵棕色的蓓蕾，但仍然不知道它在甚麼時候由一個小指那麼大，長成了五寸長的體積。今天下午，當我再注視它的時候，發現包在外面的那幾片棕色的花瓣已經倒捲，裏面的雪白的嫩瓣已微微開啟。根據經驗，這是含苞待放的時刻了。家人立刻緊張起來，將花盆由院中移到客廳的桌子上，有人建議要請朋友來觀賞，我則覺得若請一些俗客來圍觀，倒不如讓它悄悄地綻開，再靜靜地謝去，讓它那片刻寶貴的生命得到安詳與寧謐。而且曇花綻開的時刻都挑在夜晚，似乎是有意逃避白天的煩囂的，所以無論鴻儒與白丁我都沒有邀請，只靜靜地將這盆曇花擺在桌子上，在唱機中放上柴可夫斯基憂鬱的Ｄ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然後泡一杯苦茗，靜候它綻放。

　　每一次我都想看看曇花開放的情形，但多半因事耽誤了，這次我決心要看看它開放，於是我拿著杯守在旁邊凝視著它。看著那飽滿待放的花苞，心頭忽然充滿了生命的神奇的感覺。

　　想到生命的短促與珍貴，一朵曇花由盛開到枯萎，它美麗的生命不過是兩三個小時，所謂﹁曇花一現﹂，生命真是何其短促，唯其短促，也才更顯得珍貴。但這短短的﹁一現﹂，雖然只有兩個小時，比起人的一生到底有甚麼不同，頗使我感到惶然。頒布十誡的摩西在詩篇中對人生感嘆說：﹁早晨，他們如生長的草，早晨發芽生長，晚上割下枯乾……我們度盡的年歲，好像一聲歎息。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煩，轉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這﹁轉眼成空﹂，與﹁一現﹂的曇花，又有何分別，若空空活了七十年，回憶起來都是蒼白貧乏的歲月，還遠不如曇花在一瞬中綻放出生命的芳香，將它的美麗貢獻給人，反能在人的記憶中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象呢！曇花將它全部的生命濃縮成短短的兩個小時，璀璨奇麗地盛開在人間，我想它綻放的一刻，已與永恆連接為一體，成為永生的一部分了。於是我忽然憬悟到人的生命也不在乎歲月的長短，而在乎人的生命是否在短暫的時間中吐露出人性的芳香，散發出人性的光輝，照耀千古，與宇宙並存，同日月爭輝。

　　我默想著生命的意義，期待著兩朵新生命的誕生，我悠然的神情逐漸嚴肅起來，當我再抬頭看那盆曇花時，兩朵潔白馥鬱的新生命，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悄悄燦開在我面前了。

　　我出神地凝視著這兩朵白色的新生命，花瓣柔美而輕靈，有點像池中的白睡蓮，但睡蓮此刻恐怕正在夢中與綠色的小青蛙在跳圓舞吧！我熄掉室中的燈光，讓清澈的月華流進來，看去像凝在濛濛的霧中，比睡蓮更美，不，比甚麼花都美，雪白的花瓣，在濃葉的映掩下，如夜空中的一朵雲彩，如安琪兒的翅膀。花朵的中心伸出了一束細細長長的花蕊，擴散著淡淡的幽香。因為它的生命過於短促，所以它美得像夢樣的迷人。美得使人窒息。當我凝視它的時候，竟在不覺中被它那空靈的氣氛所感染，頓時掙脫了淒迷的夜色與憂鬱的音樂的羈絆，而與永恆的美聯結在一起了。

寧靜．澹泊

　　今日的世界，是一個煩囂紛擾的世界。人，像走馬燈似的，在團團地轉，周而復始，永不停留。即使身子停下了，思想也不停留。直到離開世界時，還帶著剪不斷，理還亂的種種複雜的思緒，勉強走進火葬場或墳墓。

　　人們在這個惡性循環的圈子裏，永遠忙亂，不停地追逐，不斷地逃避，不住地心驚膽顫。剛剛停下來打算喘一口氣，又立刻趕到夜總會去看緊張刺激的節目，跑到戲院裏去看間諜打鬥的影片，等看到發昏章第十七，再回頭投入現實生活的困惑紛擾之中。

　　在今天這個世界上，要再找一幅寧靜的畫面，畢竟是不太容易了。連星星月亮都已不勝困擾，地球上不少無聊的人們，在晝以繼夜地發射短命的衛星，太空船去騷擾星星月亮們的安寧。二十世紀七○年代的地球上，再也找不到﹁桃花源﹂這一類的地方了。每一片土地與島嶼都染滿了核子塵與火藥氣息，整個的人類世界在奏著瘋狂的現代樂章，沒有節奏，沒有韻律，沒有和聲，沒有休止符，沒有美。

　　寧靜，似乎已成了一個歷史上的辭彙，再過幾年，也許連中學生也要去翻字典才能找到這兩個字的正確意義了。中國的先哲告訴我們：﹁知止而後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希伯來的一代哲人以賽亞先知曾說：﹁你們得救在乎歸回安息，你們得力在乎平靜安穩。﹂都是修養心性，以至治學做人的無上心法。但今天瘋狂的世紀末的人們哪裏還懂得寧靜與安詳，所以雖然大家都在亟亟求﹁得﹂，但所得到的，卻不是幸福，而是災禍；不是快樂，而是痛苦；不是永生，而是滅亡。

　　現在的工業機械都講求動力，風尚所趨，人們便盲目地跟著馬達轉。但真正的力量，卻蘊藏在平靜安穩之中，一切的動力都是先由靜開始，外在的世界如此，內心的思維也如此。一個人如不先學會了安靜，就無法產生力量。一些只求在動力中打轉子的現代人，都是捨本逐末的愚人。一個人要能靜如淵停嶽峙，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才是一個具有不可估計的力量的巨人。

　　忙碌的現代人，如果學會了安靜，每天有幾分鐘靜靜地坐下來；品品茶，聽聽音樂，看看水中的游魚，望望天上的浮雲，或讀一首小詩，或神遊於一幅山水小品之間，澄淨自己的心靈，閉目作一個短短的默禱，我想一定可以省下一筆龐大的購買安眠藥與鎮靜劑的費用。

　　有人說現代文明的特徵之一，乃是盡量在生活上製造麻煩，然後再盡量找方法去解決自己製造出來的各種麻煩。這話不是沒有道理的。的確，現代人把生活弄得太複雜了，甚至連自己也適應不來；天天要學習使用新的器械，忙著作種種公共關係，忙著改換流行的服裝和髮式……在往古的農業社會裏，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古人對時間的觀念，沒有現代人這樣認真，雖然一天子，午，卯，酉，也分十二個時辰，但與現代人的十二小時相比，其價值相差何止千萬倍。今天人們都是在度著﹁讀分﹂與﹁讀秒﹂的日子，還有誰能悠閒地用﹁一盞茶﹂來計算那種不科學不精確的時間。古人的生活單純，慾望極少，而大部分的人都還能安之若素，持之有恆。中國諸子百家的璀璨盛世，與西方文藝復興的輝煌時代，就是在這種悠閒的時間裏產生的，都在精神文明上放過異彩。時至今日，我們忙著過現代緊張的物質享樂生活都來不及，哪裏還有閒情逸致來開拓精神生活，整個的時代都顯得蒼白而貧乏，形成一片荒磧的文化沙漠。物質生活愈複雜，精神生活愈沒落是必然的。天天吃山珍海味，必然會倒盡了胃口，甚至百病叢生。倒不如素食者，反能維持身體的健康。那些天天在豪華酒店裏買醉的人，一定不如一簞食，一瓢飲的顏回更懂得享受豐富的生活情趣，也更能保持性靈與人格的純白。

　　現代人的生活複雜，慾望奇特，疾病煩惱也相對增加，於是時代的憂鬱症，恐懼症，精神分裂症等便應運而生了。若能將這些複雜頹廢的生活方式，恢復到最純淨，最質樸的境地，以江上清風與山間明月作為生活的必需品，將那些污穢髒醜的物慾由生活中濾去，食粗茶淡飯而後能心安理得，澹泊自若，現代人們流行的各種疾病，也將一掃而空。每年可以少製幾十噸藥物了。現代人應該多與大自然親近，學學陶淵明那種﹁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風致，才能由物質世界邁進到精神生活的領域。

　　真的，寧靜與澹泊才是忙碌的現代人所亟需的處方。

祈禱的手

　　早晨，冰涼的露水由一朵嫩黃玫瑰的蓓蕾沾上我的手指，一股清新的秋意，立刻透過指尖顫上心頭，我抬頭四顧，已是滿園秋色了。庭間的草色深碧，樹葉滴紅，原來秋一到就這樣深了。

　　我踱在長滿了蒼苔的磚地上，桂花的冷香襲入衫袖。我拾級登上小樓，朝東的彩色玻璃窗，映著第一線秋陽，透出寧靜瑰麗的澤彩。我偶然抬頭在壁上發現一幀銅板製的藝術品，這幅黑底銅鑄的凸出畫面，伸向前方，下面題著兩行花體英文字，上行是畫的標題︽祈禱的手︾，下行字是作者的名字Albrecht Durer。我站在這幅圖畫前出神了好一會，竟被它那樸實的構圖吸引住了。

　　手，實在是一對最美的藝術品，是造化之神奇。一切藝術都是經過人的手才創作出來的，無論是圖畫，雕塑，建築，書法，文學，音樂或舞蹈，無不需透過手指才能表達出來。文藝復興時代的義大利宗教藝術大師米開朗基羅曾經說：﹁上帝給了我這雙手，我必須創作。﹂我們今天還能看到他的手給我們留下的不朽巨作。他雕刻的馬利亞抱著耶穌屍體的大理石︽哀傷聖母像︾曾運往紐約世界博覽會展覽，引起千萬人的讚嘆與景仰。他畫在羅馬西斯廷小教堂屋頂上的壁畫﹁創世記﹂中，有一幅創造者上帝的手伸向受造者亞當的手，這一幅大氣磅礡震撼人心靈的巨構，曾製成郵票作人類永恆的紀念。米開朗基羅說得不錯，上帝給了我們這雙手，我們必須創作。我們這就是他那幅偉大壁畫的靈感來源吧！

　　不錯，人類的雙手萬能，今天這個美麗的世界，進步的科學，都是人手所造的。但可惜的是人們使用雙手創作真，善，美的藝術作品並不多見，但世上的種種罪惡，卻無不假人類雙手而行。這實在是一件可遺憾，更可悲哀的事情。像米開朗基羅的那雙手，在千萬人中也難得其一，甚至經千百年也不易尋求的巨擘。人若生而無殘疾，這雙手總能做點事情，無論是拿鋤頭鋤地，拿磚頭築屋，或拿筆寫字，都同樣可尊敬，同樣都是手的功用。唯有遊手好閒的人，伸手拿別人雙手勞苦的成果是可恥的。手的種種功用，雖因生成的巧拙，磨煉的久暫，及工作的機會而不同，但生有雙手的人，都能夠做一個最簡單，也是最美的動作，就是Albrecht Durer的這幅名作，將兩隻手合攏來，向永恆，向真理，向至善，向美祈禱膜拜，那該是多麼感人的一張畫面。

　　我禁不住再抬起頭來凝視那只祈禱的手，我發現那是一隻飽經風霜，歷盡滄桑的手。這只滿佈皺紋的手，曾經握過了畫筆，也握過了工具，歷盡了艱辛工作的淬練，如今合起來祈禱的時候卻那麼美，那麼寧靜誠摯，那麼聖潔，那麼謙遜，那麼自然。我注視了一刻後，低下頭來，一種從未經歷的安詳寧謐的感覺充滿了心頭，我也不由自主地將雙手合攏來，迎著第一線秋陽的新暉，獻上了我的晨禱。

余．自己．我

　　前幾天聽一位美國雜誌的編輯Dr. John M. Mangum講了一則有趣的小故事，頗耐人尋味：﹁余︵I︶一日下午開一個茶會，邀請的客人有自己︵Myself︶和我︵Me︶，茶會開始後余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再切開蛋糕遞給我，然後在一起對訴衷曲，互抒仰慕之情，暢談甚歡云云。﹂而余，自己和我，實際上都是自我一人，身兼主客，一待外求。這個小故事說明了人性的弱點，處處以自我為中心，喜歡標榜自我，表揚自我，高舉自我，若可能的話，將自我的各方面都派上用場，大出風頭，才十足過癮呢！

　　其實說穿了，就是人類的驕傲和自私作祟，處處以自我為中心，唯恐自己的才華無從顯露，生怕自己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所以要在各方面表現一下自己，在英文中自我的代名詞只有三個：I，myself和me，而中文自我的代名詞將近十個：如余，予，自己，本人，我，吾，俺，咱……為珍重自己多方面的能力與才幹，最好有機會身兼數職，以天下為己任，天下便非我莫屬。根據這個邏輯，我自己的利益，即天下人的利益；我的好惡，即天下人的好惡；我的思想，即天下人的思想。以自我為中心的結果，必然走上獨夫的道路，將自己塑造成為神祇，要天下人來崇拜，而最後也一定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這就是人性的悲哀，千古以來多少失敗的往例，而今天無知的獨裁者們仍在效飛蛾之撲火。正如以色列智慧的君王所羅門年邁時的嘆息：﹁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而愚昧人總是逃不掉名韁利鎖，掙不脫自我的愚弄，永遠匍匐在這個惡性循環的軌道裏，實在可嘆。人類最大的仇敵，就是自我，人若能將自己克服，便無往而不利。人的失敗，多半是栽在自己的手裏。

　　自我不但是個人處世做人的最大障礙，也是藝術的死敵，一個執著於自我偏見的人，便不能客觀地欣賞藝術。對於從事藝術工作的人，若不能由歷史中，或從這個廣大的宇宙裏擷取素材，觀摩學習他人的技巧，只囿於自我狹小的圈子裏，便永遠創不出偉大的作品來。而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物，永遠不能放眼欣賞別人的作品，因為作品總是自己的好。甚至在欣賞大自然的時候，也無法打開胸襟，由物我兩忘，進到物我同一的最高欣賞境界。一個以自我為樊籠的傖夫，除了醜陋的自我外，他永遠也不知道甚麼叫做美。

　　同理，一個偉大的宗教家，甚至一個宗教徒，也絕對不能執著於自我；因為宗教的最高造詣，就是忘我的境界。佛經所謂：﹁無眼，耳，鼻，舌，身，意。﹂即否定自我的一切，才能達到四大皆空的涅槃境界。基督教更是如此，在使徒保羅的思想中，自我乃是信仰的最大障礙，一定要徹底除掉了自我，才能建立基督教信仰的基礎。

　　其實在中國儒家一貫的進德修業心法中，也特別注重忘我的功夫；八條目中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是要達到修身的目的，而修身就是克制自我。君子的慎獨，戒懼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所謂克己復禮，去私欲，存天理，就是祛除自我。而大學之道的明明德，就是在對付自我，然後能止於至善。一個人真能修養到完全忘我，便能超凡入聖，做仁人志士，做偉大的藝術家和宗教家，能毫不猶豫地為真理犧牲，為至善捐軀，為美殉身。

　　今天邪說所以囂張，道德所以淪亡，藝術所以衰微，就是因為人注重自我的結果。而今天人類要達到真善美的最高境界，便非先自忘我做起不可。

虛無．空靈

　　當我們欣賞一幅畫，看見的佈局，若是畫紙塞得滿滿的，雖然手筆很高，但仍不算上品，因為它沒有留下空白，可以調劑畫面。我最怕看這種填滿了畫紙的作品，它會使人窒息得透不過氣來，將許多有用的空白浪費了，糟蹋了畫面的美。愈是古畫珍品，愈使人看了惋惜；因為歷來的收藏家們，都不甘寂寞，一定要在這幅名畫上題他的款，落他的印，興之所至，說不定還會題一首詩，以達掠美的目的。這種固陋的收藏家，最為人痛恨，因為好好的一幅無價之寶的作品，硬生生地被他毀了。

　　畫面上需要留空白，連字畫也不例外，一幅字畫若留下了相當的空白，字體便更顯得透出一股靈氣，否則烏壓壓的一片，一定減低了欣賞者的美感的領受。所以一個懂得使用空白的藝術家，才能創作出無上的妙品。正如一個會使用休止符的音樂家一樣的能用空白寫出美妙的音樂一樣。貝多芬在第五交響樂中反復出現的主題﹁mi mi mi do ｜﹂之所以那麼氣勢磅礡，感人心魄，就妙在他使用那個半拍的休止符，能夠攝人心神。韓德爾在他的神曲彌賽亞︽哈利路亞︾一曲的高潮中，最後一句的前面便用了兩個四分休止符，當聽眾肅立聆賞的時候，這兩個四分休止符的空白，具有萬鈞的氣勢。空白的妙用，在藝術家的手中，真是有說不出的神奇呢！

　　平常我們打開一頁書，首先吸引我們的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而是黑字以外的那些空白。所以一本書編得好壞，可以由書頁中留下空白的多少而略知梗概。

　　在文學作品中，會使用空白的作品，都是最上乘的作品。無論是小說，是散文，作者若能在他的故事與描寫的筆觸中留下一塊空白，讓讀者自己用情感用思想去填補，才是偉大的作品。老是用熱鬧的場面填滿了你的故事，便俗不可耐。詩更是如此，柳宗元的那首五絕：

　　　　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

便是使用空白的一例。詩的境界貴在空靈。﹁來是空言去絕蹤﹂，雖言中無物，但卻含蓄著美。

　　近代的建築，由於集中都市，所以空間成為一個大問題。一所富麗堂皇的建築，若缺少空間，建築的本身條件無論怎樣好，都說不上美，這成為建築師們的一項難題。但大自然的工程師在創造宇宙的時候，他的設計中空白佔絕對的優勢，無垠的藍天與海洋，陸地僅佔了小部分。在無邊又無際的宇宙中，星球如彈丸，無限大的是太空，也就是空白。今天人類拼命在太空中探索各星球的奧祕，只注意到這些實體，而忽略了空間，因為今天的人類已被物欲填滿了，連思想也被物質﹁銹﹂壞了。現代人實在應該讓心靈空出一點兒，應該向大自然去尋找已失落的空白了。

　　孔子老早就覺悟了這一點，所以他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要人們將填滿物欲的骯髒心靈作一番洗滌的功夫，使人的性靈回到明透的境界。但可惜人類心靈的塵埃愈積愈厚，變成了一層硬殼，而現代物質主義的毒菌，早已將人心靈中的空白完全佔據，今天的人似乎已經忘了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性靈的可貴。人為萬物之靈，而這個靈就是那點明透的空白，但今天這點性靈早已被塵埃淤塞了。

　　中國的哲學家老子，最懂得虛無空靈的用處，他說：

　　　　三十幅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道德經︶

但當人的性靈泯滅淪為物質的結果，人便失去了人的作用。

　　空靈是藝術的美，謙虛是人格的美。一個虛懷若谷的人，才能成為大用。一個真正偉大的藝術家，必然先具備了虛無的心靈，空曠的胸襟，才能寫下空靈的筆觸。一切用膚淺醜陋驕傲填滿了胸臆的傖夫，都是無用的蠢材。所以虛無空靈對人生實有其嚴肅的意義。

短暫與永恆

　　現代人一切講求時效，講求速成，注重急功近利，一切事物都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達成最高的效果，這似乎是工業社會中必然的現象。流風所及，到處都是速成班。英文補習班的門口寫著大幅的廣告說，包你學兩天英語，就可以考取任何求職的口試。出版商大量的出版各種語文會話的一月通，而利市百倍。報紙上天天登載著整版的廣告，告訴你各種疾病服了藥商的特效藥會一副斷根，一針見效。由於人們爭購特效藥，於是乎各種偽藥便應運而生，大量生產，全面供應，各大藥房均有出售。整容醫院告訴你五分鐘可以整得你面目全非，前後判若兩人。這都是在﹁揠苗助長﹂的求速成的情形下產生的結果。奇怪的是人們明知道﹁欲速不達﹂，但還是不顧後果地希求出現奇蹟，孤注一擲地要去嘗試。

　　在忙碌的工業社會中，家庭主婦們｜｜特別是職業婦女，已不願再消耗太多的時間在廚房，於是市上供應各種罐頭食品，只要打開就可以吃，咖啡也懶得去煮，instant coffee一沖即成。在這種趨勢下，我們要求凡事均能達到instant的效果，造成了現代人的生活方式與人生哲學。流毒所及，人們只圖片刻的享受，暫時的苟安，一切只求目前短暫的成功，與一剎那的快感。人的眼光縮短了，人的思想浮淺了，人的胸襟閉塞了。青年人已很少談抱負與理想，腦子裏再也沒有夢，只求現實，只求能早一點讀完了一個實用的可以賺錢的學位，已不再為興趣而讀書了。更沒有創造歷史的雄心與構想，所謂﹁不朽﹂﹁永恆﹂這一類字眼，只有在故紙堆中去尋找了。

　　現代的科學家成就輝煌，但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這一些科學家的成就都是為了一個短暫的目標，多半是著眼於軍事的，政治的，或商業的價值，甚至連登陸月球的目標也不例外。人造衛星與太空船，在無垠的太空中一瞬即逝，人們滿足於能捕捉短暫的景象，且為此而感到驕傲。我們這一代已不易再找到像牛頓，愛因斯坦這樣的專為興趣不求功利的科學家，更缺乏像孔子，蘇格拉底這樣的哲人。當一個時代只有追求現實的科學家，而沒有為﹁永恆﹂思想的哲人時，這個時代就夠悲哀的了。

　　謀求急功近利的結果，便只有粗製濫造，人們亟亟於成名，希望在一夜之間能名滿天下。現代的作家們已絕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藏之名山，傳之其人﹂的了。作品寫出來不問成熟與否，但求早日發表。於是連散文都寫不好的青年人，便忙著寫連自也不懂得的﹁現代詩﹂或小說。米勒的祖母諄諄勉勵米勒要為﹁永恆﹂而描繪，所以米勒的作品也能存到永恆。但今天許多連具象的素描基礎還沒有的現代畫家，就隨便塗抹著顏色畫抽象畫。一些毫無音樂修養的現代音樂家們，到處演奏那些令人聽了心悸的前衛音樂。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人們只求短暫的﹁成功﹂，根本不想到歷史的評價，誰還管身後的毀譽，﹁流芳千古﹂與﹁遺臭萬年﹂對現代人已不再具有約束影響了。這不是我們這一時代的悲劇嗎？

　　時代雖然在變，但真，善，美的衡量標準卻沒有變，真理，至善，與美的唯一考驗仍是時間。一切流行的時尚的事物都可能被時間淘汰，但只有能禁得起時間考驗的才能合乎真，善，美的水準。一種具有永恆價值的作品，才是真正偉大的作品。現代人大注重現實，眼光看不到永恆，為求短暫的物慾令名的滿足，不惜將窳劣的作品急速地呈現在人們面前。而真正有價值的作品，與不朽的偉業，從來沒有在一夜之間一舉成名的。自古以來還沒有一條成功的近路與蹊徑可循。所謂﹁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是千古不易的道理。現代人眼光太短促，心胸太狹隘，只能追求眼見的，而無法透視眼不能見的，究其原因，還是中了物質主義的毒。只貪圖暫時物質的享受，而不肯為永恆的目標吃一點苦，付一點代價。而綜觀歷史上一切名垂不朽的偉人，藝術家，文學家，宗教家，沒有一個不是避免投合時尚，棄絕物質享受，在當時吃盡了苦頭，而在百世之後才成名的。曾在台北上映的文藝復興大師米開朗琪羅的傳記影片千秋萬世，便是一個很好的例證。一代哲人保羅在致哥林多人的書信中，有一段意義深長的話：

　　　　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原來我們不是顧念所見的，乃是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是永遠的。︵哥林多後書第四章17｜18節︶

一朵小花

　　月來天寒兼陰雨，庭前新綻的淡黃色玫瑰，不勝雨滴的負荷，慵懶無力地垂下頭來，在絲絲的冷雨中顯得楚楚可憐，我端詳了一陣之後，決定採下來，置諸案頭。

　　我曾經欣賞過許多插花名作，自己也曾嘗試過，能用匠心布置一盆鮮花，插得疏落有致，濃淡相宜，遠近合度，是一種賞心樂事。在客廳中擺一盆很美的花，顯得生氣勃勃，芬芳四溢，搶盡了鏡頭，甚至連壁上的名畫，也相顧失色。但所謂花道，插在瓶中或盆中的花卉，是以剪裁取勝，人們往往欣賞它的布局，結構，氣韻，勝於每一支花朵。所以花朵本身的美，反倒被人忽略了。現在我將這朵淡黃色的玫瑰採下來，單獨插在一個粗如手指的小瓶中，放在稿紙旁邊，當我俯首在案上寫作時，這朵小花與我頭部的距離近不盈尺，當我偶爾抬頭時，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個很大的特寫鏡頭，這朵淡黃玫瑰的整個容貌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中，甚至花瓣的每一條細緻的紋理，都能宛然入目。而呼吸間一絲淡淡甜甜的芳香，便彌漫了我的案頭。使我能切實地感覺它的存在，完整地享受這朵造物主的傑作，而且在短短幾秒鐘中，我與這朵小花之間，便建立起永恆的友誼。使我深深地後悔在過去忽略了大自然造化的神奇，徒將歲月浪擲在紛擾的生活中，心胸間淤塞了如山的塵垢，如海的煩惱，何曾騰出一絲空隙來，在枯寂的心靈中，插上一支生命的花朵。

　　有一個小故事說，一個生性慵懶邋遢的人，生活凌亂，邊幅不修，居處不堪入目。一天，有一位朋友送給他一束鮮花，他靜靜地欣賞那束花朵，覺得美極，便找出了塵封已久的花瓶，洗擦乾淨後，將花朵插起來。但桌上積滿了塵垢，擺上鮮花很不調和，於是便將桌子收拾清潔。但四顧屋內蛛網塵封，穢物雜陳，與桌上鮮花成為強烈對照，便開始整頓室內環境。室內整頓好了以後，看看院中亂草叢叢，垃圾處處，也覺不妥，便將四周也力加清除。然後覺得心中非常舒暢，但攬鏡一照，發現自己囚首垢面，衣衫齷齪，與整潔的環境，美麗的鮮花截然不配，只好再將自己梳洗修飾一番。最後，由於這一束花朵，使他整個的環境與人都更新了，美化了。而且由於外在的改變，也影響了他的心靈，使他在無形中接受了一個嶄新的人生觀。從一個頹唐慵懶的廢人，一變而成為一個奮發向上的青年了。

　　這雖是一個小故事，卻含有深刻的啟示。

　　我再凝視這朵小花，神遊於層層的蕾瓣之間，它那薄薄的淡黃色花瓣與絲絲的芳香，構成了眼前一片寧靜的世界。立刻覺得心中那些縈繞起伏的雜念，都逐漸沉澱，頓感心靈澄澈明透，浸潤在一種幽邈愉悅的澤彩裏。我意識到，我已經跨越了固陋的自我，而進入純美的境界了。

最美的影像

　　人，都有愛美的天性，所以一個人無論生來美醜，都喜歡修飾，都願意將美好的一面呈現給別人，都喜歡在他人的印象中留下最美的記憶。所以無論面目如何可憎的人，若仔細觀察，他總有較為美好的一面。也許是他的側影，甚至是他的背影。

　　我曾經看過不少人的相片，使我不能不嘆服攝影師的技巧，能將一副本來醜陋的面目，攝製成完美的影像。在那些相片中，臉上的缺點都被處理掉了，攝影師能捕捉到一個最美的角度，予人以清新之感。但很可惜人總喜歡看別人的缺點，看人醜惡的一面，而將美好的一面忽略，終至毀滅了那個人。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有一個童話故事說：古時候，有一個駝背的皇帝，因為他有這個缺陷，由自卑感導致他對別人的仇恨，不但不為國民的福祉著想，反而制訂了許多惡毒的律法，去苦害百姓。後來有一位雕刻家為他雕製了一座非常英武慈祥的大理石雕像，挺胸昂首看來無懈可擊。於是皇帝將這座雕像樹立在花園中，每天到雕像前面去凝視默想。不久他的臣民發現他們的國王變成一個賢明慈藹的領袖了。終於皇帝自己也發現他的背已不再駝了。

　　這故事具有積極啟示的意義：我們如果多看別人美好的一面，少看甚至不看人醜惡的一面，我們便能塑造出許多完美的人像。那些生來面目醜陋的人，若能請攝影師或畫家為他拍製描繪一幀美術人像，天天看看他，人的自卑感與乖戾的性情，必能改善。林肯曾說：﹁人過了四十歲都應當對他自己的面貌負責。﹂確是至理名言。準乎此，任何一個壞人都有他可取的長處，我們若能重視他人的長處，整個的人類社會都將改觀，因為上帝創造的人本來都是好的。

淬煉

　　一位有心人做過一項很有趣味的小統計，一塊價值五元的廢鐵，若將它打造成蹄鐵，便值十元，如果把它打成針，就值三千二百八十元，再如果將它打成錶上用的發條，就值二十五萬元。同一塊鐵，由於加上的功夫不同，其價值的懸殊，能相差五萬倍，實在令人驚異。

　　其實，天生萬物，豈獨以鐵為然，凡物莫不如此。觸目皆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素材，原料，甚至廢料，若任其荒廢，可能分文不值。若取來加上不同的努力，便能產生不同的用途與價值。物質如此，人也不例外。人生來雖先天已分優劣，但並非絕對的條件，一個人的成功與否，並不憑恃他先天的資質，乃取決於後天的努力。﹁天才﹂只是一個誤人而自誤的名詞，若單靠天才，不作努力，則必失敗無疑。相反，一個先天資質極差的人，若加上無限的努力，則其成功可期。﹁勤能補拙﹂是不易的箴言。

　　如果將人類按著天資的高低分開，約可分為三種：即上智，中庸和下愚。至聖先師孔子將人類分為三種：

　　　　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

　　　　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中國近代的大思想家國父孫逸仙博士，也將人類分為三種：即先知先覺︵發明家︶，後知後覺︵宣傳家︶，與不知不覺︵實行家︶。耶穌曾經說過一個按才幹授銀子的比喻，他這個比喻中說：一個家主按著僕人的才幹，分給他們銀子，一個給了五千，一個給了兩千，一個給了一千。讓他們出去自由經營。那領五千銀子的，加倍努力，轉手賺了五千。那領兩千銀子的，也另外賺了兩千。唯獨那領一千銀子的，竟自暴自棄，去掘開地把主人的銀子埋藏了。過了許久，那些僕人的主人回來了，和他們算賬。那領五千銀子及領兩千銀子的僕人，都帶著他們辛苦經營賺來的一倍盈餘交還主人，博得了主人的讚賞。主人說：﹁好，這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你在不多的事上有忠心，我要把許多事派你管理，可以進來享受你主人的快樂。﹂而那埋沒自己才能的僕人，卻得到主人的責罰，主人奪過他這一千來，給那有一萬的。因為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把這無用的僕人，丟在外面黑暗裏，在那裏必要哀哭切齒了。這則極具啟發性的故事，寓有深刻的意義。那領五千銀子的，就是孔子所說的﹁生而知之﹂和﹁安而行之﹂的，也就是國父所說的先知先覺和發明家。他們先天有極高的稟賦，再加上相等的努力，自能獲得非常的成功。而那領有兩千銀子的，也就是﹁學而知之﹂和﹁利而行之﹂的後知後覺與宣傳家。這些資質平常的人，只要加上相當的努力，也會有優異的成就。而那領一千銀子的，就是所謂﹁困而知之﹂與﹁勉強而行之﹂的，也就是世上最多的﹁不知不覺﹂的﹁實行家﹂。但非常可惜的是在這個故事中，第三種天賦較差的人，竟放棄了他應有的努力，以至於失敗，實在可惜。

　　耶穌這個比喻，是啟示人類最低限度應該在他已有的天賦上加上一倍的努力。﹁天才﹂固不可恃，稟賦較差的人，更應該加上千百倍的努力，才能挽救先天的缺陷，而不應自暴自棄。須知人的天賦雖已限定，但努力的機會則均等，且是無限的。一個稟賦極高的人，如憑恃﹁天才﹂，不肯努力，到頭來一定失敗。反之，一個天資極低的人，如果肯下功夫，在有限的天資上加上無窮的努力，則一定會有卓越的成就。中庸．哀公問政章最後的結論說：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耶穌那則比喻的結尾說：﹁奪過他這一千來，給那有一萬的，因為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這話看來很不近人情，但卻是自然的定理。一柄劍愈磨愈利，能無堅不摧，若置之不顧，則終將變成廢鐵。人的體魄，愈鍛練愈堅強，若終日臥榻不動，則必失去機能。人的腦筋，愈用愈明，若廢棄不用，則功力盡失。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人先天的稟賦無論高低，若不時常淬煉砥勵，其功用必會自然消失。

　　發明之王愛迪生曾經說：﹁天才是一分靈感，加上九十九分血汗。﹂又說：﹁我不認為我是天才，只是盡我心力而已。﹂法國小說家福樓拜說：﹁按照法國自然科學家布豐的說法，天才只是長時間的忍耐和工作。﹂莫泊桑也說：﹁天才就是一種持久的耐心。﹂義大利文藝復興大師米開朗基羅說：﹁假如人家知道我曾如何辛勤的工作，才能夠如此傑出，他們就不會覺得太奇怪了。﹂美國開國功臣漢密爾頓說：﹁所有我的天才，只是工作的成果。﹂﹁天才﹂是個騙人的幌子，實在說起來，沒有努力就沒有天才。一個才智平庸的人，若能鍥而不捨，努力不懈，不怕痛苦地淬煉，不畏失敗的辛酸，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最後必能創造出﹁天才﹂的奇蹟。誠如戴維絲所說：﹁一個人能努力，一個人有天才，最後肯努力地拿出便士，他的報酬是黃金。恃天才者拿出黃金，而只能得到便士。﹂確是很公平的交易。

　　人，和一塊廢鐵一樣，可以打造成粗糙的蹄鐵，也可以製造成精細的鋼針或柔韌的手錶發條。其關鍵在於你是否肯自天才夢中覺醒，而腳踏實地地來接受砥勵與淬煉而已。

施與受

　　施與受是人類社會中兩種最普遍，也是最基本的關係。

　　這兩種關係一直在維持著人類的生存與遞嬗。人由造物主承受了大自然的財富，在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中，人類再由已有的物質，創造出許多美好的物品。日積月累，到了今天，我們所承受的物質文明，在人類歷史上已達巔峰狀態。而更可貴的是祖先們遺留給我們的精神遺產，無論是人文，宗教，藝術，乃至倫理，道德，這些先聖先賢血汗與智慧的結晶，我們都能毫無代價地接受下來。但接受得多了，也會形成一種依賴性，失去了創造發揮的能力。吾鄉有一陋習，生而為富家子弟的，多不治生產，仰賴租傳田產度日。平日除溺於聲色犬馬之外，再吸上鴉片，但後來多半淪為破落戶，以擺地攤賣古董，苟延殘喘。屈指算來，多少光輝燦爛的文明古國，於今已成歷史陳蹟，或已淪為落後地區。其原因是失去了先民的創造性，只能接受祖先的遺產，而食古不化。不能繼續在精神或物質文明上有所創造發明，也不能將祖先留下的文化遺產發揚光大，只會接受而無貢獻，其式微與沒落是必然的。

　　施與受是維持人類生存與遞嬗的兩個必要條件。這兩種關係同時存在，國家才能富強康樂，個人才會愉快幸福。若一日淪落到只能伸手向別人討乞的地步，其境況的悲慘是可想而知的。

　　施予者往往容易犯一種錯誤，認為自己得天獨厚，施予是對接受者的一種憐憫行為。這種天真而愚蠢的想法，往往會導致相反的效果，不但得不到接受援助者的好感，且易引起反感。其實，施予者無論在聰明才智，物質條件，或成功的因素上，都得之於造物主，並無可驕人之處。而自己既然得天獨厚，便應該以助人為樂。助人是做人的本分，並非示惠的方式。而事實上，無論國家或個人，所謂助人者，實際上乃是自助。只有不斷地幫助他人，自己才能得到幸福，所謂﹁助人為快樂之本﹂。亦唯有在幫助別人時，自己才能進步，所謂﹁學半﹂，便是一個最好的說明。

　　施予者不但不應以主人自居，而且應以最好的態度為別人做最佳的服務，才能獲得預期的效果。

　　人因為蔽於自私的慾念，所以只想獲得而不願付出，其結果必然會走上日暮窮途。而真正能貢獻一己之財富與能力，為別人服務者，才能體會到真正的幸福。通常一個作者能比讀者感受到更大的快樂，一個慈善家也會比接受救助者感受到更多的慰藉。其實，施予才是獲得的泉源。當我們抱殘守缺，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時，我們便注定永遠貧窮。但我們苦不斷地為別人奉獻自己，我們自己無形中也能得到更多的賜予。你若能將你的生命完全奉獻給人類，你的成就將是非常驚人的。耶穌曾說過：﹁施比受更為有福。﹂

　　一個人活在世界上，如果對別人毫無貢獻，只仰給於他人，做一個寄生蟲，是非常可恥的。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必須能對社會，國家，甚至全人類有所奉獻，這樣你才能心安理得，在心靈的深處，才能感到天上的幸福與快慰。在這個崇尚自私的社會裏，我們應當將﹁施比受更為有福﹂這句話牢牢地記住，作我們日常生活的座右銘。

死線

　　記得讀過一本新聞學的書，名叫Headlines and Deadlines，是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一本討論編輯技巧的書。Deadline可以譯作截稿或限期，也可直譯為﹁死線﹂，這條死線不僅是報刊截稿的死線，我們今天在不同的場合與不同的時間裏，都會遭遇到這條死線，它幾乎纏住了現代人的頸項，使我們窒息得透不過氣來。

　　一翻開你的備忘錄，便會發現上面記滿了密密麻麻的該辦的事項：該繳的分期付款，該赴的約會，該寫的文稿，報考截止的時間……而付房租，繳水電，納稅捐等等，都有一定的限期，超過那條死線，便會蒙受很大的損失。因此，你必須每天捧著備忘錄過日子，小心翼翼地在死線以前將那些事辦好，否則便會遭到困難，許多人因無法挨過這條死線，便宣告破產或自殺了。這種掙扎在死線邊緣的日子，使現代人都或多或少的變成了神經質，對昔日海闊天空的寧靜生活，只能在夢寐中追尋了。

　　生活在今天緊張的社會裏，大家被時間鞭策著，這死線的限期將人們普遍地塑成了麻木的現象，往往無論甚麼事都要等到了時間再說。在因循，拖延，期待中，便完全失去了主動，也失去了創造性。﹁時限﹂變成了一道催命符，人們常常被逼得走投無路。在時限的追索下壓榨出來的東西，要求盡美盡善是絕不可能的。在截稿前夕擠出來的急就章，畢竟與永恆是相隔著遙遠的距離的。

　　要克服這條時限的死線，我們便不能讓時間做主，而要有效地控制時間。不因循，不拖延，徹底消滅時間浪費的空白，永遠採取創造與主動，便能衝破這條死線，不受時間束縛。任何事情都不要等到最後一分鐘才動手。新約馬太福音中提到了十個童女的故事：其中五個聰明的女孩預備了燈，又預備了油，儆醒等待她們的新郎；另五個愚昧的女孩，與空盞並坐，等到新郎來了才去買油，結果被擯於門外，便是一個發人深省的比喻。由於困攏我們生活的死線太多，反倒使我們糊裏糊塗地過日子，連我們最後的生命如何安排也茫然無知，都交給了時限的死線，我們若能學那五個聰明的女孩，隨時掌握主動，則不但不會迷失了生命的方向，而且能為我們自己的生命寫下不朽的結論。

牽牛花與蒲公英

　　牽牛花與蒲公英都不是珍貴的花草，沒有人栽在盆中當清供，它們不需要調護，用不著施肥，更不需在溫室中培植；它們與野草一樣的普遍，具有強韌的生機，刈去以後，會很快地再長出來。

　　這個世界上如果缺少了芝蘭或玫瑰，我們並不會受到甚麼重要的損失，但假如我們居住的四周牽牛花與蒲公英絕了跡，你便會感到陰暗與窒息，因為它們是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所不可缺少的，雖然我們平時不太注意它。

　　我們所居住的這個世界，有許多地方是很簡陋的，尤其是在發展中的都市。但幸虧有了牽牛花，這些醜陋的環境，便會很快地被美化起來。不久前走過的一處路旁髒亂的地方，你會忽然發現被翠綠的牽牛花的葉蔓覆蓋了，而且一朵朵淡紫色的喇叭形的小花，疏疏落落地灑在葉子上，在朝陽的照耀下，展現了活潑的生機與美麗的笑靨，比甚麼花朵都美，特別是它那種怯怯的高貴的紫，使你想到鑲滿了寶石的王冠上的襯料的色澤。當走過它身旁，有時候我會順手釆擷下幾朵，帶回來插在小瓶中，置諸案頭上，但這種高貴品質的花朵，卻不甘插在瓶中供獨賞，不半日便會枯萎了，似乎表示了它的抗議。這種頑強的野生的植物，要貢獻它的美麗給醜陋的環境，給芸芸的大眾，它不挑環境，不擇土壤，在陋巷，在穢土，它都能蓬勃地生長，維護環境的雅觀，美化大自然，成了它的天職。當我再經過牽牛花的旁邊時，我對它的注目不再是玩賞，而是致敬，向它這蔓生在天地間的平凡而高貴的品格致敬。

　　蒲公英是我從小時候就喜歡的一種野生植物。當我放學後在河邊的草地上枕著書包看夕陽的時候，蒲公英的黃花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而蒲公英球狀的種子，只要輕輕一吹，便可飛上天空，也給了我不少遐想。但我真正愛上蒲公英，是我居住在費城的一段日子，當早春的積雪融掉，厚厚的青草長滿了前後院的時候，蒲公英便夾在草叢中冒出了一片燦黃。這一簇簇的小黃花，甚至能奪去你對玫瑰與薔薇的注意力，當我手執刈草機要割草時，便覺得不忍下手，但當狠下心來將草皮推完之後，第二天一早蒲公英的黃花又會出現了，不幾天又噴成了一片金黃，使你感嘆而驚異。今年四月我去歐洲，在料峭的春寒中，當飛機低飛過瑞士的原野時，我瞥見綠色的草原上撒下了一片片的金黃，迫使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那麼多的蒲公英，照得令人不敢逼視，黃得成為一種奇蹟，在這樣一片綠野的燦黃中，你除了跪下來謳歌自然的偉大，你再也想不出能做甚麼。蒲公英這棵微小的植物能不畏風雨，不怕踐踏，不懼橫逆，而堅強地生長在天地間，更能予人一種廓然大公的群體的美，雖然是一朵小花，實在應該贏得人們的尊敬。

　　愈來我愈從這兩種小花悟到一些做人的道理。

山居偶訪

　　日前接語堂先生小扎：﹁很願意能見到您，並談談。﹂與林先生電話約定時間後，在禮拜天的下午搭車到陽明山造訪林先生寓所。很意外地臺北竟下了一陣滂沱大雨，心想只好在雨中欣賞林博士的庭園了。當車抵陽明山後，更意外地山上竟是響晴的天。按了門鈴後，林先生親自出來開門，一個綠意盎然舒適可人的庭園，立刻映入眼際。園中除林木之外，有一個很大的游泳池，予人以寧靜開朗的感覺。林先生雖年逾七旬，但看起來朝氣蓬勃，身體非常健朗。林先生肅客入室，他的客廳中有一排長長的書架，堆滿了線裝書與洋裝書，約數千冊。林先生回國竟攜來了這麼多書籍，不愧是著作等身的一代學者，使我隱隱嗅到滿室書香。架上有林先生昔年編的﹁論語﹂，我告訴林先生我讀他編的﹁論語﹂時，還在讀小學，我家中由創刊號開始，存有整套的﹁論語﹂、﹁人間世﹂和﹁宇宙風﹂，但可惜都留在故鄉山東了。林先生說他自己收藏的﹁論語﹂也不全了。林先生去拿他的煙斗，我在他寬敞的客廳中略作瀏覽，發現壁上有一幀蔣夫人寫的蘭花小品，另外有一幅鄭板橋的真跡，是一幅墨竹。林先生很得意地說，他收藏這幅板橋的真跡已經很多年了。

　　客廳靠庭園處是一面落地長窗，可以窺見室外的景色。林先生手中捏著他的煙斗，與我對坐在沙發上，但他始終沒有吸。手中捏著煙斗才有閒適的感覺，我想這大概是他的種生活習慣吧。

　　與林先生閒聊起他童年的生活來，這位學者眼中湧現出回憶的神采。他的他的尊翁是長老會的牧師，家住在離廈門約六十英里的深山裏，當時正在流行維新的思潮，林先生的父親由上海﹁廣學會﹂︵基督教最早的文字機構︶每週可以讀到林樂知先生編的︽通問報︾，這種週報是油印的，紙張油墨都很壞，但卻是傳播新知識的工具，影響他們一家很大。當時他們住在偏僻的鄉下，能得風氣之先，完全是﹁廣學會﹂的︽通問報︾之賜。當時林先生一家熱心新聞，充滿維新思想。林先生回憶說，有一次他由漳州搭船到廈門，他坐在艙中看機器齒輪有力的轉動，注目視之，良久、良久，對機器的功用，及西方的文明印象極深。一次報載已經有了萊特弟兄發明的飛機，但他們從沒有看見過。當時他們弟兄姊妹都有嚮往新學的傾向，因為林先生的父親是牧師，所以能免費讀書，林老牧師有一個夢想：盼望兒子們能進上海聖約翰大學讀書。聖約翰大學在當時的廈門還很少為人知曉，後來林老牧師的願望終於達到了，林氏弟兄三人都進了聖約翰，實現了父親的夢想。

　　林先生回憶幼年的宗教生活，每天晚上都由父親領導作家庭禮拜，唱詩，讀經以後在椅子邊跪下禱告。林先生說他家到他已是三代基督徒了。他祖母是基督徒，父親是牧師，就記憶所及，母親是一個非常虔恭的婦人，一點架子都沒有，與教會的弟兄相處如一個和樂的大家庭，使林先生留下難忘的印象。

　　語鋒轉到林先生回國後對臺灣的感受，林先生認為臺灣很好，生活極理想。林博士打算在臺灣定居，他說臺灣的青年人難免會羨慕美國的文明，但他認為青年人仍應在臺灣接受基本教育，最低限度也應該讀完了大學再出國。西諺有句話：﹁隔壁的草地特別綠﹂，在飯館裏看到別人點的菜總比自己的好吃，其實也不盡然。

　　林先生陪我步入他心愛的庭園中，林夫人正在游泳池邊督工整修，池中的水很清澈，還有幾條不小的魚在悠游自樂。林先生怡然自得地立在池邊說：﹁這兒的氣候風物真好，我在過夏令營的生活，白天常脫了衣服下池游水、曬太陽。﹂難怪他的身體那麼棒，林先生真是一個懂得生活藝術的人。最後他感慨地說：﹁只是最近應酬多了一點，擾亂了寧靜的生活。本來嘛，回國就是要多聽聽看看，不能完全與外界隔絕，關起門來專事寫作。﹂但無論如何，林先生是最懂得生活情趣的人，看他刻意佈置的書室庭園，都有一種靜謐的美，在綠樹碧草間，透出一種澹泊安詳的情調。

　　在薄薄的暮色裏，與林先生夫婦握手道別時，由這位滿佈笑意的幽默大師的臉上，我也依稀沾染了一絲幽默的風貌。

鋼琴提琴小品

　　我生平不喜參加大宴會，而寧願與兩三好友去小吃。因為我頗不善酬酢，討厭那種虛偽熱鬧的大場面。小吃則可隨意挑自己喜歡吃的吃，談自己願意談的，我覺得這比較雋永。

　　當我去參觀畫展時，在瀏覽過那些琳琅滿目的大塊作品後，我會逗留在一小幅純淨的山水小品前不忍離去，因為我覺得那幾筆疏落的寫意，更能接近我的心靈，它含蓄著一種空靈恬靜的美。

　　年幼做學生時，正襟危坐在課堂裏讀大塊文章讀厭了，所以我現在很怕讀太長太嚴肅的詩文。作文章寫詩，讀文章吟詩，都是為了好玩嘛！何苦故意自己找罪受，再故意找罪給別人受呢！所以，無論讀詩文，我偏愛小品，讀起來如握一串璣珠，一撮海灘上拾來的貝殼，一捧天上摘下來的星星，涵詠咀嚼，其味無窮，歷久彌新。

　　我酷愛音樂，但欣賞艱深旁薄的巨構，與急管繁弦的樂章，總要費相當的精神，是一種心靈上的負荷。偶然打開收音機，緩緩地流出一組鋼琴小提琴小品，頓感心曠神怡，短短的組曲，如含露的花朵，如潺潺的溪流，丁丁然，琤琤然地落入心湖，激起一圈圈美的漣漪。當我回味它的時候，那幾個雋永的旋律，可以在心中自動再演奏一遍。我覺得一個人每天有一組鋼琴小提琴小品，生命已經很豐富了。不是嗎？在這沒有點心，沒有畫，也沒有詩的早晨，一組淡藍色的鋼琴小提琴小品，已經透過晨禱的共鳴，由心頭緩緩地流過了。

洋裝書與線裝書

　　今天台灣的出版界，翻印洋書與中文古書已成為風氣。有生意眼的洋文書翻印了固然能賺錢，沒有版權的中文古書，集在一起印成所謂﹁叢書﹂，﹁集成﹂，﹁文庫﹂，﹁大系﹂，﹁大典﹂之類的大部頭的書籍，也很能撈一筆。而這些翻印的書，多半都是裝訂成洋裝書。洋裝書又有精裝與平裝之分，精裝書除了封面用硬紙布面與燙金之外，裝訂書是用線串，可以在桌上展開放平。平裝則是用鐵釘訂起來，除非用手拿著，無法在桌上展開放平，這是很壞的一種裝訂。薄一點的書，還沒有多大困難，一本幾百頁的厚書，不但放在桌上翻不開，而且在讀到一半的時候，靠近裝訂線的一兩行讀起來極為吃力，是一種精神虐待。所以我寧可多花一點錢買精裝書，而不情願買廉價的平裝書。目前台灣出版的書有一個通病，就是印刷成本盡力壓低，便只好用最廉價的印刷，最差的紙張，最差的裝訂。特別是翻印的通俗小說與古書，印裝最惡劣，在提倡復興中華固有文化聲中，這倒是應該注意的一件事。

　　在一切趨向現代化的今天，我們當然不應該再發思古之幽情，提倡印線裝書；而線裝書在今天的成本恐怕也絕不會低於洋裝書。但線裝書有線裝書的好處，一本訂得結實的線裝書，絕不會比這些粗製濫造的洋裝書使用的時間短。線裝書唯一的缺點是不能裝成厚厚的一巨冊，一本百萬字的巨著，用洋裝一本即可，而線裝則辦不到。但這也是線裝書的優點，拿在手中不像厚洋裝書那麼沉甸甸地壓手，可以捲成一卷握在手裏，行走坐臥都可以隨意閱讀。厚洋裝書就沒有這個方便，只宜放在桌上讀，擎在手中十分鐘便覺得吃力，躺在枕邊讀，一會兒手腕便酸痛，而興致索然了。大致說起來洋裝書好像西裝一樣，方方正正的，燙得筆挺架在身上，要將身子填進一定款式的模子裏，而中裝則是讓身子去駕馭衣裳，沒有必須保持的筆挺的線條，不必擔心弄皺了見不得人，行止坐臥均感舒適愜意，如線裝書一樣，可以隨意捏在手中，或覽或輟，可讀可思，使人感到親切而雅適。在推行復興中華固有文化之際，線裝書與長袍大掛，都應該予以鼓勵。

　　很多人對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文藝盛況嚮往，更有人倡議翻印三十年代佳作，我是舉雙手贊成的。三十年代已經是洋裝書盛行的時候了，但我還是懷念三十年代出版的線裝書。這應該是線裝書的黃金時代，再早的線裝書，印刷與刻版太差，油墨太差，紙張也欠佳，看完了一卷書手指會染黑。但三十年代出版的石印或鉛印的線裝書便考究得多了，非但紙張精良，印刷精美，裝訂也精緻。我至今還對留在故居中的那一沓沓一層層堆在湘妃竹書架上的線裝書，懷念不已。我幼時最愛的那幾部繡像石頭記，水滸傳，與聊齋志異等，都是用粉紙精印，繡像插圖用工筆描繪，在雙面的書頁中間，再來一張白紙，免得背面的字跡透過來，用絲線釘牢，每一套書外面再用布面硬套套起來，開啟處用兩個牙簽扣起來，如今恐怕這些書再也無法拿到手了，在大陸鬧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想早已被﹁紅孩兒﹂付之一炬了。前幾年胡適印了一部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是線裝書，我買回來一部，翻了翻總是覺得有些差池。今天要偶然看到一本三十年代的線裝書，如睹老友一樣，會有他鄉遇故知的加倍親切之感。

　　今天用洋裝翻印的古書，實在令人不滿意。因為書商要減低成本，便將木刻古書上下兩頁縮並成一頁鋅版，原來的版本就已經不夠清楚，經過縮小製版後，密集成為黑壓壓的一片，一翻開書便有一種壓迫感，小的字跡根本不易辨認，讀起來苦極了。我對這種廉價印刷的洋裝古書，極為痛恨。連前幾年我買了一本商務印書館的續訂本正續編影印辭源都看不清楚，筆畫多的小字一點看不出，要連著上下文去猜。這一巨冊辭源擺在書架上，棄之可惜，翻起來真頭痛。我想若是能印得清楚點，再貴一倍，我也願意買。今天一般的產品已造成一種壞風氣，為了推廣銷路，成本競相壓低，唯一的方法就是粗製濫做，才能廉價應市。日用品還可以，因為是消費品，但書籍不是消費品，不應該和肥皂牙膏一樣看待。

　　我覺得今天我們的出版商，無論將古書翻印成線裝書或洋裝書，印刷，紙張，裝訂，都應該力求精美，我們印刷工業的條件並不差，人工也便宜，此時此地若能印幾本好書，無論是古書或三十年代的好作品，都不愁沒有銷路。而且在舉世均注意中華文化的今天，更可以打開中文書的國際市場，不但能使歐美學術界對我們的耳目一新，而且在發揚中國固有文化上，將是一項極大的貢獻。

談書簡

　　在一切文藝作品中，書信，被稱為﹁最溫柔的藝術﹂，這話是頗有道理的。因為書信是最真摯的作品，極少矯柔造作的情形，所寫的都是內心要說的話，要表達的情感。除了公開信以外，書信多半都是不打算發表的，所以選詞用字便沒有作文章那麼嚴格，因之很少會有堆砌斧鑿的痕跡。

　　一個人一生中不知要收到多少封書簡，每天綠衣人在信箱中投信時留下的聲音，都會使我怦然心動，當我打開信箱看到友人的來信，好像看見信箱中伸出了一隻友誼的手一樣。尤其是接到多年不見的老友的來信，或遠在千里之外的家書，更會歡欣若狂，捧讀之餘，興奮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而當沒有信的日子，便會感到惘然若有所失。

　　書信，特別是家書，最親切，最直截了當，不必自﹁人生在世﹂或﹁光陰似箭﹂開始，有甚麼就說甚麼，開門見山，除了情書以外，多半沒有很冗長的。每當我接到一封簡潔雋永的小札，會反復捧讀，不忍釋手。在文學上極有價值的﹁秋水軒﹂與﹁雪鴻軒﹂便是以簡潔取勝。古人以竹簡作書，由於寫起來困難，便只好盡量濃縮精簡，形成了古文的簡潔。現在雖然紙筆很方便，但人的時間寶貴，要你的對方忍耐半天的痛苦，去讀一封莫名其妙的來信，是很不人道的。

　　我最討厭的書信有兩種：一是公式的八行，簡短則簡短矣，但信中透出一股霉腐的味道，且有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儘管信中也有﹁比維履躬曼福，潭第吉羊﹂，或﹁起居佳勝，寢膳咸宜﹂等贅語，但讀起來總不是滋味，好像舊貨攤上陳列的過時古衣一樣。另一種就是洋洋數千言，甚至萬言的﹁情書式﹂的長信，寫了幾頁，全是廢話連篇，其實歸併起來只有兩三句話，最後還是﹁紙短情長﹂令人不忍卒讀。浪費他人的時間，消耗自己的筆墨，不能不說是一種罪過。

　　以書信體裁寫成的巨著也有，聖經中新約全書的絕大部分都是用書信體裁寫成的，而流傳之久遠，達到驚人的地步。也有人說全部聖經都是上帝寫給世人的一封家書，這本用一千五百種文字印行的全世界第一位暢銷書，可以濃縮成一個﹁愛﹂字，因為全部聖經中洋溢著上帝愛世人的信息。

　　許多人喜歡在信寫好了以後再加上P.S.︵再啟︶，而且多半的時候P.S.是全信中最重要的一句，也許整封信只不過是官樣文章，P.S.才是真正命意所在。這如同找朋友借貸一樣，在客廳中從今天天氣哈哈哈起縱談上下古今，聊了半天，主人還不知你意向何在，等告辭時主人送到門口，瞅瞅左右無人，才乾笑一下，支吾著說：﹁實不瞞老兄，近況頗急，能借幾文以濟燃眉否？﹂有異曲同工之妙。

　　現在流行的信封與信箋，有中西兩種，信封則有一種中西合壁的。信紙且不談，我認為單論信封，中式優於西式，因為中式信封封口在一端，且封口不長，封拆都很方便。西式信封的封口呈長長的Ｖ字形，封的時候雖特別小心，還是會讓信紙粘上漿糊，收信人剪開信口，但信箋拉不出來，在這種情形之下便需要開膛破肚，將整個的信封撕開，才能勉強將信紙取出，而信紙仍會粘破，經過這一番折騰，讀信的情調便被破壞無餘了。中西合壁的信封便補救了這個缺點，西式印刷中式封口，這樣的信封還有一個好處，是可以寄印刷品，不會掉出來。其實若不是用外文寫信，大可不用西式信封，許多用中文寫西式信封的人，將發信人的姓名住址寫在左上角，將收信人的往址寫在信封下端，這固然符合了西式信封的格式，但無論如何看起來還是別扭。無論中西式信封都有一個共同的缺點，就是拆信會不小心將信箋的一端或中間撕下一條來，讀一封﹁斷簡殘篇﹂，最教人難堪，原因是寄信人將信箋套入信封時，沒有折疊好就滿滿地裝進，收信人隨手一撕，便很容易將頭尾撕掉。我想科學進步到今天，應該發明出一種信封，是不必用手撕刀剪的，在信封口有一條線，一拉即開，便會避免了撕破信箋的尷尬，而製造起來一定不困難，只是還沒有人嘗試印製而已。

鉛字

　　誰也禁不住當自己的作品第一次在報章雜誌上排成鉛字印出來的喜悅。一篇作品從作者嘔心瀝血地填在格子裏，再寄到編輯的手中，經過一再審閱，修改，最後決定採用。再由發稿，排字，校對，拼版，看大樣，上機器，看機樣，到印刷的完成，然後通過繁複的發行手續，經郵差或報童遞到讀者的手中。這過程是相當曲折，冗長與艱辛的。所以當作者發現他的作品，用黑字印在白紙上的時候，自會長長地舒一口氣，望著那些鉛字發出會心的微笑。

　　但我與鉛字真正發生了情感，則是我初嘗編務的時候。在我未執紅筆做編輯以前，對於在刊物上印出來的文字，雖然也常常注意它們的字體，覺得有的標題字體清秀，編排版面處理得美觀，但對鉛字的本身，並不多注意。等到自己做了編輯，除了選稿，改稿之外，還要設計版面，標出字體，於是便不能不對鉛字多加研究了。中國的方塊字都是單獨的，不像英文用二十六個字母拼起來，所以英文可以鑄許多種字體，版面便顯得活潑，不呆板。但中文字便沒有這個優點，說起來中國用的第一套活版鉛字，還是基督教最早在上海的﹁廣學會﹂開始使用的，該時商務印書館還在篳路藍縷的時期。

　　現代一般印刷廠中常用的鉛字有三種：多半是﹁老宋﹂，﹁方體﹂︵黑體︶，及﹁正楷﹂三體。﹁老宋﹂自初號至七號約十種，﹁方體﹂自一號至六號約七種，﹁正楷﹂自初號至六號約七種。其他較少的兩種字體是﹁仿宋﹂與﹁長宋﹂。此外，還有一種﹁長黑體﹂，香港的印刷廠都有。但台灣印刷廠中卻沒有這種字體。每一種字體都有五千至一萬種不同的字，所以中文字體要變化花樣實在很難。除了固定的鉛字外，做標題還可以製﹁鋅版字﹂，這要先用照像打字機打出，再製鋅版。或用筆寫了製版，叫做﹁標準字﹂。但這都很麻煩，不如在字架上檢來用的方便。特別是在趕排的時候。而普通印刷廠中，只能提供以上三種字體。在整版報紙上，用三種字標出十幾個題，實在太呆板。因此雖然印刷廠老闆一再叫苦，但我仍願使用那種少有的﹁仿宋﹂字做標題，來調整版面。也許是物以稀為貴，但每次遇見純淨簡約的小品文，我便非標上﹁仿宋﹂不可。

　　這幾種不同的字體，也有它們不同的韻味。

　　﹁老宋﹂字用得最多，最普遍。一般書報的正文，都是用這種字體，常用的字是五號，新五號與六號。排起來整齊端莊，好像白米飯的主食一樣，雖然天天端上桌，還是不會討厭。

　　其次用得最多的是﹁正楷﹂字，﹁正楷﹂勻稱秀麗，除做標題使用外，書頁的正文也有採用的。﹁正楷﹂字體也有好幾種，它適於做小標題，按語，或副題。大標題則顯得不夠分量。

　　﹁方體﹂或﹁黑體﹂多半用做標題，絕少用排正文的。由於它粗粗黑黑的，引人注目，在版面上顯得突出，像粗線條的壯漢，性格明朗而有力。但版面上若用得多了，則顯得大喧鬧，太不調和。

　　﹁仿宋﹂字最娟秀，字體纖細，兼﹁老宋﹂及﹁正楷﹂之美，適於做小品文或詩的標題。若再將版面刻意經營設計，更會使人覺得雋逸脫俗，自然對詩文發生了興趣。

　　﹁長黑﹂也是一種標題字，因為字體頎長，顯得比﹁方體﹂秀氣些。標出題目來，也很崢嶸奪目。但可惜台灣鑄字廠中沒有。

　　﹁長宋﹂也是台灣稀有的一種字體。它字體瘦長，綽約可人。排扉句，標小標題，印詩集或請柬，以及排字數較少的版面都極美。若副刊版上出現幾個﹁長宋﹂字，好像廳中擺上一盆花卉一樣，格外清秀可讀。

　　每一種鉛字，都代表一種不同的風格。每當我在印刷廠中拼版時，站在排字工人的旁邊，看他們熟練地排著鉛字，我不禁會對這些鉛字發生深摯的情感。而那一隻隻捏著鉛字的手，在我看來，都是藝術家的手。

　　如今印刷普用鐳射照排，簡易而方便，但每想起用鉛字排版的日子，仍不免會感到若有所失。

無伴奏的旋律

　　美國蓋大合唱團在環球演唱途中，於六月十六日來台。當晚在電視中演唱了一部分民謠。十七日晚在台北正式演唱一場後，即匆匆離去。由於演唱的場地只能容納一千人，而臨時又因種種手續不及辦理，無法加場，致使無數愛好音樂的朋友感到失望。蓋大合唱團確是近年來，由美來台演唱的合唱團中，最優秀的一個。沒有機會多演唱幾場，讓台北的合唱團與教會的唱詩班來觀摩欣賞，實在是很遺憾的事情。

　　蓋大是美國信義會創辦的一所大學，因此所演唱的多半是宗教歌曲。近年來有不少大學合唱團來台演唱，美國信義會的大學就有兩個，四年前有一個凱必多大學合唱團，去年有威丁堡大學合唱團均曾來台北演唱，但都不如這次蓋大合唱團演出的成功。這三個合唱團擁有的團員都在五十人以上，也都是以﹁無伴奏﹂演出。台北的合唱團與教會的唱詩班，能舉行純粹無伴奏演唱的幾乎沒有。因為無伴奏的演唱都要訓練到爐火純青的境地，才敢面對觀眾。無論在音階，音色，或音量的控制上，都要達到極高的水準才行。平常合唱使用樂器伴奏，其作用之一是修飾合唱的缺點，而無伴奏則是將合聲單純地訴諸聽眾的聽覺。好像不使用華麗詞藻的純樸的散文，與不使用色彩的素描一樣。

　　蓋大合唱團這次演唱的節目單倒沒有甚麼特殊，其成功在於合聲的和諧，音色的柔美，與音量的控制，已達出神入化之境。在瓦格尼教授的神奇指揮之下，隨著他翕動的雙手，五十集位男女團員的口，變成了一張口。一條不絕如縷的游絲，在夜空中震顫，美得使人感到窒息，餘音膠著在耳中歷久不絕。而唱到高亢處，也能將聽眾的心拋上雲端，蕩氣回腸，令人感到舒暢，迷離，與對崇高，永恆的嚮往。這個合唱團最成功的一點是音量的控制，隨著指揮的手，聲音的大小強弱，好像在旋一個電唱機的鈕，隨心所欲，雖有五十多張口，但發出的聲音卻是那麼輕靈，而充滿了情感。赫斯貝克說得不錯：﹁聲音並不是音樂，蘊藏在聲音中的情感才是音樂。﹂

　　一切用做伴奏的樂器，無論是鋼琴，風琴，或絲弦簧管，都是人手所造出來的樂器，都無法與天生的人的歌喉相比擬，此所以一切超水準的合唱團都不用伴奏，因為只有人的聲音，才能唱出最美的音樂。

露絲之死

　　早晨，天灰濛濛地，園中的花木與磚地都被夜雨打濕，冷凝的空氣使我瑟縮在棉衣裏。我由信箱中取出了報紙，低頭看見餵狗的鋁盆中，食物仍裝得滿滿的，我喊了一聲萊克，並沒有得到反應，這使我很感到意外，因為我平常早晨出來取報的時候，這只白色的狐狸狗總是由它住的木屋中躍出來歡迎我，而那隻花貓也會跑到我的腳邊繞來繞去地叫著，我會低下頭來用手撫摩它們一會，然後再回到屋中看報。一直有兩三天沒有聽見它們的叫聲了，昨晚聽說它們竟有兩天未曾進食，這使我提高了警覺。我蹲下身子向狗屋裏探視，屋內塞滿了細木花，萊克愣愣地蹲在那裏，兩眼無神地向前凝視著。我喊了聲咪咪，露絲並沒有出來，我伸手撥一撥木刨花，手指觸到一個僵冷的屍體，呵！原來露絲在嚴寒中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死去了。

　　我站起來，木立在寒冷的晨風裏，哀傷的氣氛凝固在我與萊克之間，我們都沉湎在痛楚的回憶裏。

　　半年前一個寂靜的夜晚，後園外面兩隻小貓的哀鳴，使我無法在書桌前繼續工作。於是我打開後門走出去，聽見叫聲由草叢中透出來，外面沒有燈光，我又沒有手電筒，只好點起一支蠟燭出去尋找，足足找了一刻鍾，才由草叢和水溝中找到這兩隻小貓。當我用手去捕捉它們的時候，它們都露出了敵意，拒絕我伸出的友誼之手，但最後還是被我捉回來。這兩隻小東西，一隻是黑的，一隻是花的，都剛剛生下來不久，又髒又瘦，眼睛都被排泄物糊起來，看來可憐極了。不知道哪一家狠心的主人，將它們丟在外面，想讓它們餓死。我先給它們洗了澡，再沖奶粉給它們吃，但它們剛剛離開母親，還不會在碗中吃奶，只是不停地叫著。我試著給它們吃奶瓶，但奶頭太大吃不下去。我家那只狐狸狗看到來了兩位小客人，興奮得不得了，跑過去舔它們，而這兩隻小貓，便偎在萊克的肚子上找奶頭吃，萊克動了母愛，居然躺下來讓它們吃。但萊克沒有生小狗，自然沒有奶水，我只好將調好的奶汁給它們灌下去。兩天後，黑貓死了，花貓學會了吃奶，得以幸存。慢慢地這只花貓活潑了起來，萊克照料它無微不至，常常逗它玩。我給它取名露絲，因為它來的時候，後園的玫瑰正在盛開。此後這一對貓狗形影不離，吃住都在一起。露絲在兩個月後，長得又健壯又肥胖，花毛上閃著光澤，人人都說它很可愛。而每一位來訪的客人，都要到後園來參觀這一對同居的貓狗，看它們和睦相處，在一起嬉戲，人們都嘖嘖稱奇，而我也樂於向每一位來訪的客人介紹露絲的來歷。

　　起初，這一對貓狗分盆而食，不久發現露絲喜歡在萊克的盆中吃飯，而每次萊克必先讓露絲吃飽後它再吃，處處顯出它的友愛，使人感動，所以乾脆將它們的食物放在一起，裝在一隻大盆裏。它們睡覺時，也緊偎在一起，非常親昵。

　　天冷了，我買了些細木刨花塞在它們的木屋中，本想讓露絲到客廳中來睡，但看到它們兩個相依為命的情形，又不忍使它們分離。聖誕節來了，我終日忙得不可開支，唱詩班，歌劇，話劇，為籌備各項節目忙昏了頭，竟疏忽了它們，直到今晨才發現露絲已經死去。

　　萊克失去了伴侶，默默地守護著露絲的屍體，兩天來不飲不食，當我將露絲的屍體移開時，萊克掙不脫拴在木屋上的鐵索，立起來哀聲悲鳴，更增加了我的傷感。我找出鐵鍬來，在後園那株巨大的玫瑰與梔子樹之間，掘了一個土穴，將露絲安葬在裏面。等到明年春天，它將化作芬芳鮮艷的玫瑰，與馥鬱雪白的梔子花，來安慰孤獨的萊克。而萊克的哀傷與不食，正使我感到非常擔心呢！

閒人．閒書．閒話

　　忙是工業社會，現代都市的特徵。因為生活的方式改變了，生活的項目增多了，生活的內容複雜了，人不再以單純的衣食住行為滿足，如今穿衣講求最流行的款式，吃飯講究色香味，住屋要求舒適，美觀，與現代化的設備，至於行，安步當車的時代早成過去，連腳踏車，機車都在逐漸淘汰，為爭取時效，近距離乘汽車，遠距離搭噴氣式飛機。而人活在這樣複雜的社會中，除了為生活奔忙外，還有所謂交際應酬，以至於各種正當的消遣，除了煙酒，麻將之外，連上舞廳，夜總會，均被視為﹁正當﹂。這許多複雜新奇的項目，將生活的內容弄得非常龐雜。最後，人變成了物質生活的附屬品，甚至變成了物質生活的奴隸。現代人茫然地失落在這幅困惑雜亂的現代畫裏，人的心志遲鈍了，情感麻痹了，心靈淤塞了。人變成了一個齒輪，被馬達拖著盲目地跑，這就是人生。在這樣忙迫的生活裏，你能找到自己的樂趣嗎？其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在這種可悲的忙碌的生活方式中，我常常會不合時宜地眷戀著往日的閒適。有時候我會懷疑那種踏雪尋梅，籬下採菊，松畔撫琴的高雅悠閒的情韻，只能在古詩與古畫中去找尋了。今天的畫家們要忙著開畫展，跟畫廊的經紀打交道。音樂家們要坐著噴氣式飛機到人口麋集的大都市去開演奏會，人們想聽音樂，要先去排隊，才能買到一張入場券。像陶潛那樣的園藝家，也早被延去設計現代住宅的庭園去了。哪裏還有時間去﹁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呢？今天在江畔再也不易找到披發行吟的風雅詩人，那種漫步曳杖的瀟灑情致已不復存在，現代的詩人與作家們，要在白熱燈泡下絞盡腦汁忙著寫稿去討生活了。

　　愈是在這樣忙碌的生活裏，我越發懷念羡慕能做一日閒人，將一些天大的事拋在腦後，悠閒地泡一杯茶，找一本閒書來看看，或放一張古典音樂唱片來聽聽，這樣使我能恢復一天做人的權利，享受一天做人的趣味。

　　提起看閒書，這也幾乎變成一種奢侈的享受了。記得在兒時，溽暑中在濃蔭下躺在草席上看水滸，蟬鳴在樹，風聲在耳的那種愜意的情調，只能在回憶中去追尋了。今天人們無論看甚麼書，多半要講求效率，拿起書來好像在做功課，在預備考試。這樣讀書還有甚麼趣味？我想如愛迪生，牛頓這樣的大科學家，在讀書的時候，一定也會保持閒適的心情，與盎然的趣味，才能成為偉大的發明家。再好的書拿來當﹁功課﹂做，也會興味索然，事倍而功半的。

　　在兒時不但看閒書是一大樂趣，晚上躺在涼席上看天上的星星，聽老人們納涼閒話，也是人生一大享受。這些詩人們︵懂得享受閒暇的人，都是詩人︶，揮著蒲扇，天南地北地聊天，他們不談物價，不論時局，不擅心機，不擇辭令，說一些荒誕不經的故事，談一些不著邊際的掌故，聽起來真摯自然，如雋永的詩篇，如醇樸的散文。唉！如今這些情景都到哪裏去了，想起來真是欲語還休呢。

街頭音樂家

　　當寧靜的黃昏，在寂寥的街頭上，你常常會聽到低低的琴音或淒楚的歌聲，迴盪在淒涼的暮色裏，這是些流浪在街頭的音樂家，在宣洩他們抑鬱的心曲，他們有的是橫溢的天才，但他們被埋沒在風塵裏。

　　我生平熱愛音樂，在童年的時候，我是村歌俚曲的愛好者，對那些走江湖賣唱的人，我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感，看到他們賣唱乞食的愉快生活，他們那種瀟灑悠然的風度，真是羨慕。常想我如能儕身其中該多麼有趣，但大人們總說他們沒出息，我雖不敢提出抗辯，但總不以為然。後來讀書了，在學校中我當然很喜歡音樂課，到讀中學的時候，我自以為音樂欣賞的水準已經很高，動不動就提起貝多芬的交響樂，其實那時候我對交響樂根本還沒有欣賞的能力。

　　隔了多年我偶然在一個晚上，記得那是在青島海濱公園的旁邊吧，那天月色很好，海水在輕輕地叩著岩石，颼颼的海風吹去了暑意，人們都三三兩兩的躑躅在海邊的草地上，陶醉在幽美的月色裏。我獨個兒懷著惘然的心情，悠悠地漫步，忽然一陣優美的琴聲扣住了我的心弦，我馬上止住了腳步。我立刻辨出了那是南胡的音色，那麼柔和，那麼哀怨，使我奇怪的是那支曲子，像是奏出了我悒鬱的心聲。我用言語筆墨不能表達的情感，他卻能用奇妙的音符輕輕地托出來。我慢慢地隨著琴聲走過去，在不遠的草坪上坐著一個老人，穿著一件襤褸的長衫，無言地操著琴，他的周圍靜靜地坐著幾個人，我也悄悄地坐下來，才發現他是個盲人。那支曲子奏完了，他調整了一下琴弦，開始奏京劇，那是一闋︽鳳還巢︾。閉上眼睛，宛如青衣在台上唱的一般，音色那麼柔婉，清澈，連對白也能清晰地奏出來，我懷疑他手中的琴是否特殊，但分明與普通的琴一般。我想他真是個偉大的音樂家，若在音樂水準高的國家或早已成名，但可惜在音樂沒落的中國，只有默默無聞了。

　　他用悠閒近於消遣的態度，奏了幾支曲子，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聽的人愈來愈多，他奏得也愈來愈起勁，最後他站起來，撲了撲長衫，將琴裝在布袋裏搭在肩上，悄悄地扶著竹杖走了。

　　此後一連幾天我聽他在那兒演奏，我完全沉醉在他的琴聲裏。現在想起來，那真是一種無比的享受，優美的琴聲，配著靜靜的月夜，微微的海風，那簡直是一首抒情詩呢。

　　盲人的琴聲，喚起了我童年的回憶，我想起了在家鄉中那些走江湖賣唱的人，那些流浪街頭的音樂家。他們的藝術是獨特的，是別有一種情調的，他們所唱的民謠歌曲，都是優美而典雅的，雖然士大夫鄙視他們，認為不足登大雅之堂，其實這些吉卜賽式的街頭音樂家，才是真正中國音樂的傳播者。他們不管現實，不顧生活，音樂是他們的一切，他們雖不在廳堂裏演奏演唱，但他們卻擁有無數的聽眾。他們忠於藝術，他們愛音樂勝過愛他們的生命。

　　我每在幽情的街頭，聽到這淒楚的歌聲，琴聲，心弦便立刻響起共鳴。看他們那襤褸的衣衫，抑鬱的情調，滿腮的鬍鬚，蠻不在乎的神氣，他們雖然終生潦倒在街頭上，但他們不失藝術家的風度，我曾默默地為他們祝福，我希望人們不再鄙視他們，讓他們來開始拓中國音樂的新生命！

秋蟲秋葉風雨樓

　　決定去看吳齊兩大家的遺作展覽，已經有兩個多禮拜了。但不知怎的總是騰不出時間來。今天忙到下午才有空打開報紙的文教版，報上有消息說，吳齊書畫展覽今天是最後一天了。錯過機會，這兩位一代名家作品的欣賞，將交臂失之。於是立刻搭車趕往歷史博物館。由我的住處到植物園要換一路車子，等我趕到歷史博物館時，已經四點四十五分了。購券入場時，售票小姐與守門的先生都警告我說：﹁只有一刻鐘了，要快點看！﹂看畫展本來是一種很悠閒的事，但當我連接到兩個警告時，心情便有點緊張。走進畫廊中，見琳琅滿目，作品掛滿了一條長長的畫廊，及另一個展覽室。我看看手錶，長針好像跑得特別快，我只好用走馬觀花的方式，從右邊吳昌碩的作品看起，游目瀏覽，用五分鐘看完了一代名家吳昌碩的書畫。平時我看畫展多半是﹁讀﹂，要在一幅作品前站上好一會，仔細領略其中的筆墨與意境。現在只能浮光掠影地，擷取意態神韻而已。看看剩下的時間不多，我決定用五分鐘﹁走讀﹂齊白石的全部作品，而選出其中我最喜歡的兩幅，用餘下的五分鐘來﹁細讀﹂。經過行雲流水般的巡禮後，我在選中的兩幅作品前駐足凝神。一幅標題是︽秋葉秋蟲︾，另一幅潑墨小品題作︽風雨樓圖︾。

　　︽秋葉秋蟲︾是一張條幅，紙上探出一條遒勁的枝子，枝上留下幾片疏落的紅葉，一隻螳螂，一隻蜻蜓和一隻蟬分布在樹葉間。那幾片紅葉並不是隨意蘸上去的，是工筆作品，細如蛛網般密布的脈絡，是一筆筆寫上去的。看畫上的題款，是齊氏八十二歲的作品，我想白石老人畫每一片葉子，最少也要花上半小時以上的工夫。真正的藝術品，絕不是幸致的，每一片紅葉上都寫滿了白石老人蒼鬱的生命的秋色。畫中的秋蟬正是展翅下飛，栩栩如生。上端的蜻蜓亭亭地輕立在枝梢上，做狀欲過別枝，神態雋逸，用筆輕靈而細膩。中間的紅葉上有一隻螳螂卓然獨立，舉起一隻臂刀，屏息以待，做覓食狀。這幾隻秋蟲的神態意致之間，各有不同，齊氏以八旬高齡，能寫下這樣細膩動人的作品，堪稱一代宗師。

　　另一幅齊氏的潑墨小品︽風雨樓圖︾。使我凝神一志地注視了兩三分鐘之久，直到下班鈴響起，服務人員來催促離去時，我猶頻頻回顧，不忍離去。︽風雨樓圖︾是白石老人八十五歲的作品，一大塊蒼蒼鬱鬱的烏雲，一抹雨意朦朧的煙樹，中間右側出現一角蒼涼古拙的小樓，濛濛的煙雨，遮斷了樓頭的景物。左邊是一片空濛的白色，不著一點墨痕，而仍透出一種落拓的筆意。整幅畫的構圖如一個凄迷的寒夢，令人感到一種凄惻的美，一種蕩氣迴腸意境蕭索的滋味。這兩天下了幾場雨，已經嘗到了秋的酸澀，當我神馳在白石老人這幅潑墨小品中的時候，秋意似乎更加深了。

美國的圖書館

　　旅美兩年多來，印象最佳的便是美國的圖書館了。我之欣賞美國的圖書館，不僅是因為它的建築宏偉、藏書豐富、閱覽室豪華舒適，最大的好處是你可以自由取閱任何書籍，你可以跑進書庫的任何一部份，甚至你可以整天耽在書庫裏，埋首在書城裏，也無人去打擾你。管理人員絕不會擺出任何不悅的面孔，而你如有任何疑難，管理人員也會千方百計的為你解決，設法找到你所要的書籍。你如要將書借出去，多半不會限制數目，你可儘你所需要的借出。一般圖書館都規定超過還書的期限要繳象徵性的罰款，但多半會在期滿時通知你，提醒你還書或辦續借手續。續借手續非常簡單，你可以寫信或打電話，而不必親自去辦理。

　　美國每一個大都市裏都有規模龐大的公立圖書館，最著名的如國會圖書館，藏書之多，舉世罕與其匹。各著名大學的圖書館藏書都很驚人，在密西根大學的亞洲圖書館中，你能任意找到你所想要的中文圖書。但最重要的還是一般公立圖書館的普遍，每一個小鎮，你都可以找到一所相當不錯的圖書館。我住在費城時，在同一條街上就有兩個圖書館，坐電車由甲館到乙館不過十分鐘的路程，而這些圖書館都是費城市立圖書館的分館，每一個分館的藏書雖然不太多，但只要你在圖書目錄上能找得到的書，填寫一張卡片，館方便會立刻為你到別館去取書，而你在任何分館借的圖書，都可在任何另一分館還書，他們都會銷去你的借書記錄，非常方便。最令人滿意的還是借書沒有繁瑣的手續，記得我第一次到市立圖書館去借書，鑒於在國內借書要找保，手續非常複雜，令人望之卻步，所以很感猶豫。但一問之下，館方說你有任何證件無論駕駛執照或學生證，他們都可以發借書證給你。一次我要找一本參考書，在我居住地區的圖書館沒有，查詢之下，該書現在某館，因我等著急用，便自己去該館借書，但找到書後，發覺我忘記帶借書證，而又沒有帶任何證件，只好回去取了借書證再來借，館方的服務人員，知道我迫切需用，很想借給我，但也找不到一個理由，後來他發現我手上拿著一個信袋，便問我這信袋上的名字是不是我的，當我告訴他是我的名字之後，他便喜出望外地說這就是很好的證明嘛！立刻將書借給我。我想這在國內是不容易辦到的。

　　美國的圖書館不僅有圖書，也備有錄音帶、幻燈片、唱片和影片，一般珍貴的孤本，他們都製有幻燈片，你可在館內的幻燈機上閱讀。去夏我在雪城大學修新聞，我發現他們有兩所頗具規模的唱片圖書館和電影圖書館。唱片館內備有許多唱機，學音樂的學生，可以任意選所要聽的唱片用耳機聽音樂。電影圖書館的藏片極豐，在暑期每天中午館方都放映一部影片，這種節目叫Sandwich in，學生可帶著三明治和飲料入場，一面用午餐，一面欣賞，放映的都是藝術價值極高的影片，等於上電影製作課。

　　美國的圖書館，還有一樣方便處是每一間圖書館都設有一架或多架拷貝機，你找到需要的資料，如來不及馬上做卡片，可以花一角錢自己去複印一張，有的大學每份拷貝僅收五分錢，可以省去許多抄書的時間。這種設備並不貴，國內圖書館也應該設法添置。

　　圖書館是增加國民知識最有效最直接的教育工具，我們實行了九年國教之後，一般國民的知識水準與閱讀能力都將日漸提高，普遍設立圖書館，實為當務之急，而最重要的還是我們圖書館管理的方法有待改進。在臺北我們有幾間很好的圖書館，但許多珍貴的藏書已視同國寶，不輕易借閱，一般市民更難得一見，這樣頗失去了對國民教育的原意。美國圖書館的管理辦法仍值得我們借鏡，我真希望有一天我們也可以自由地跑到圖書館的書庫裏去尋找藏書。人們不必找鋪保，憑國民身分證便可以將圖書借出來。

安阿拜的藝術集

　　安阿拜這座恬靜的小城，自七月十七至二十日，一連有四天的盛會。全密歇根州的藝術家們選擇了這座安靜美麗的文化城，來舉行他們每年一度的藝術集，這是一個豐收的藝術集，除了本州的藝術家外，鄰州的藝術家們也帶著他們的作品，齊來趕這場藝術的雅集。

　　像故鄉北方的趕集一樣，他們在街頭設置了臨時的畫廊。一眼望去，沿大學南路與大學東路用木頭搭成了一長排畫棚，頂上蓋著白色的塑料布，畫棚裏掛滿了琳瑯滿目的藝術品，真是洋洋大觀。我大概統計了一下，兩條街上約有一百四十個攤位，而且有的攤位還是兩家合用的。展出的藝術品有油畫，水彩，版畫，粉畫，素描，木刻等，有古典的，現代的，具象的，抽象的……沿著畫廊走去，目不暇給，美不勝收。看上半條街，你就會將自己迷失在線條與色彩裏了。

　　除了繪畫以外，展出的作品中還有陶瓷，雕塑及種種細緻的手工藝品。來這兒參加雅集的多半是職業藝術家，所以都希望能賣自己的作品，但主要的還是讓人們有機會欣賞他們的作品。實際上這就是一個別開生面的美術展覽會。藝術家們多半都在他們的臨時畫室裏，即席揮毫，作現場的表演，或在現場為顧客寫生，收費都很低廉。也有不少現代藝術家，在人體上繪畫，有的繪在背上，有的畫在手上。畫一個圖案收費25分美金，嘗試者也大有人在。更有人蘸了色彩在人的襯衣上作畫。陶瓷藝術家則在現場踏著轉輪塑泥瓶，木刻家揮著斧鑿刻人像，都能吸引不少觀眾。小孩子們也來湊熱鬧，大家蹲在水門汀的廣場上，用彩色粉筆隨意塗畫。人們被籠罩在這一大片濃厚的藝術氣氛裏，看上去也都風度優美，宛如畫中人物。

　　安阿拜的樂隊為了配合佳節，在街頭木臺上奏起音樂，密大的樂隊也在圖書館的階前響起一片鑼鼓號鈸。商店也應時大減價，將許多商品陳列到街上來，半價求售。一向寧謐的安阿拜市街，忽然熱鬧起來，掀起了一片歡樂的景象。

　　在一間畫室裏，我看到了一些東方格調的繪畫，幾幅水彩畫極富中國風，而且有幾幅是香港的街道及夜景，原來作者是唯一來這裏參加畫展的中國畫家伍卓凡先生。伍先生已旅美數十年，是很有名的畫家，遠自伊利諾州趕來參加，他的水彩小品極美，構圖雋永，筆觸空靈，看了他的作品，頗使我憶起徐永青老先生的水彩畫來。

訪蓋茨堡弔古戰場

　　在一個寒風蕭瑟的週末，與朋友楊君夫婦驅車造訪蓋茨堡，憑弔南北戰爭著名的古戰場。我們由雷霆市出發，車行約兩小時到達蓋茨堡，蓋茨堡是賓州的一個小城。因古戰場而名聞遐邇，成為觀光勝地。

　　我們想參觀蓋茨堡宣言定稿的林肯故居，但週末沒有開放，只能在那棟小樓前攝影紀念。按照圖示找到蓋茨堡的國立博物館，館內收藏南北戰爭的珍貴文物，資料頗豐，陳列南北戰爭中使用的各種武器，槍炮彈藥，圖片雕塑，琳琅滿目。該館並特製一巨型蓋茨堡戰場的電動地圖，配合錄音詳細解說當時蓋茨堡攻防戰的經過情形；自一八六三年六月一日至六月三日，十六萬二千美軍浴血苦戰於此，至六月三日已有五萬一千人傷亡。可見當時戰爭之慘烈。蓋茨堡戰場佔地六十五平方公里，縱橫其間的道路約八十四公里，大小紀念碑計二千三百八十九座，路旁陳列之古炮則不計其數。這座著名的古戰場，保護得極好，每一處重要戰役的地點，都有銅牌說明。我們曾爬上一座極具戰略價值的山頭，眺望當日兩軍對峙的炮兵陣地，山頂上不但有地圖指示，且有錄音帶說明，只要在岩石下按一下電鈕，便可聽到歷歷如繪地敘述當時的戰況。那天氣候很冷，天空為寒雲籠罩，觸眼都是嶙峋的怪石與蕭蕭的林木，頗有點肅殺的意味。環顧陣地的巨炮，與盤旋在山谷上的群鳥，在淒涼的錄音帶敘述中，仿佛可以聽到古戰場上的殺伐之聲。

　　蓋茨堡古戰場既是觀光勝地，又為國家刻意經營，所以到處都是花草樹木，在春秋佳日，這裏實際上是一座大花園，但我們造訪時卻正值隆冬，草地枯黃，林木憔悴，加上天色灰黯，寒意侵人，更為這座古戰場抹上了一層肅穆悲涼的氣氛，令人低回嘆喟，感慨繫之。我們曾巡視國家公墓，看到一排排整齊的陣亡將士的墓碑，如屹立在戰場上等待衝鋒號令的陣式，令人肅然起敬。公墓入口處為林肯發表蓋茨堡宣言的舊址，有一座林肯的半身銅像矗立在那裏。

　　歸途中我們去參觀了蓋茨堡蠟像館，裏面活生生地將林肯解放黑奴的始末，及蓋茨堡戰爭一幕幕塑造出來了，在電動蠟像陳列室中，看到利用電動效果及配音描繪戰場實況，使人有身歷其境的感覺，最後在林肯莊嚴而懇切地宣讀蓋茨堡宣言聲中結束。

沉重的旅途

　　當離國的日子一天天迫近的時候，我總是自己騙著自己以為還早得很。所以在上飛機的前夕，便感到張皇失措。頭一天晚上整理了凌亂的行裝，次晨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機場，六月二十日臺北下著傾盆大雨，落下了滿城的離愁。日航斑機載著這些凝重的鄉愁，蹣跚地飛離了臺北。當飛機離開國土的時候，我的心卻駛向航線相反的方向。由東京機場走下時

，恍如在夢中。

　　久思一睹東京風物，但當踏上東瀛島國的時候，卻又滿懷惆悵，若有所失。就在這種惘然的心情中，我匆匆地窺了一下東京的風貌。

　　　　東京風貌

　　東京號稱為世界第一大都市，其現代化、繁華、熱鬧、擁擠、骯髒，自不必說。我曾登臨了高聳入雲的東京鐵塔，參觀了規模最大的一家百貨公司，但在我的印象中，留下比較深刻的，還是東京恬靜的一面。在一夕不太充裕的時間裏，我尋訪了幾個東京著名的公園，其中有八芳園、清澄庭園、日比谷公園，與日本皇宮的外苑等。東京公園共同的特點是渡有熱鬧的花卉，熙攘的遊客，所看到的只是一片恬靜的綠色。庭園的設計多為純僕的中國風格，一泓泓的湖水，一盞盞的小橋，一池池的噴泉，一球球淡藍素白的花朵，一條條碎石的小徑，幽靜深邃，淡雅宜人。遊人們或靜靜地在松竹叢中徜徉，或默默地在石凳上品嘗風景，與熱鬧的東京市區形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八芳園中有人表演茶道，在古老的儀式後，饗遊客以綠色的茶汁，與琮淨的琴聲，情調蕭索，意境脫俗。

　　東京街頭與公園的松柏，蒼勁高邈，古拙可愛，皇宮前有一大片草坪與松林，鴿子安詳地在地上踱步啄食，旁若無人。皇宮護城河中的天鵝，在悠閒的滑行。高聳的閣樓，由蒼松背後隱約露出，頗似王維的筆觸。

　　　　夏威夷一瞥

　　當航程愈飛愈遠時，離愁也愈來愈重。浸在六月的太平徉中的小島夏威夷，看上去真乾淨，真蒼翠，真美，美得使你倒吸一口涼氣。在沉重的離愁中遊覽夏威夷真是一種罪過，但這又是無可奈何的。

　　我由機場搭車到瓦基基，由一家觀光旅行社找到一輛遊覽小轎車，全部遊客才只七個人，司機兼導游，一面開東一面用麥克風解說夏威夷的風光。車開得很快，海風呼呼，沿途都是玲瓏剔透的別墅建築，與璀璨奪目的花樹，紅的、黃的、藍的、白的，各色各樣的，真新鮮，真美，好像整個夏威夷就是一盆鮮花，一汪水彩。汽車由碧綠的原野，湛藍的海濱掠過，停在一個公園裏，參觀海豚與企鵝的特技表演，魚在水中穿圈、扛物，竄離水面，飛越繩索，並能在主人的號令下作種種滑稽的表演，性頗通靈。

　　當晚拜訪了威基基的一間信義會，參觀了教會的一所養老院，約翰森牧師開車導我去看了一處世界最大的超級商場，汽車在一畏面穿梭出入，如入迷宮，令人目眩。最後在奇幻的夜色中，飛離了這個小島。

　　　　密西根大學

　　我由臺北到舊金山，都是乘坐日航，由舊金山才改乘美國航空公司飛機，誰知這班航機竟出了點小小的意外，飛機由舊金山起飛不久，機師便宣佈要大家扣緊安全帶，因引擎發生故障失靈。一時機身震盪，乘客驚恐，幸蒙上帝保佑能安全返航，修復後下午才飛到底特律。再乘汽車到達我的目的地安阿拜。安阿拜是座小城，為密西根大學所在地，小城幽靜而美，到處是碧綠的草坪與蒼勁的古木，不時有松佩在樹上爬上爬下。一眼望去，密西根大學古老的紅磚建築物，透著古色古香。

　　密大建校約一百五十年，是座很有名的學府，整個的安阿拜幾乎都是密大的校園。住宅區的房舍，建築得別致美觀，每家門前都有草坪，松樹，與鮮紅的薔薇，但這裏的生活程度極高，聽說房租之貴居全國第三位。

　　密大有三萬多學生。安阿拜是個文化城，人們走在路上，或坐在街邊的凳子上，手中多半會拿著一本書在讀，整個的安阿拜都被一股書卷氣息所籠罩，這裏的嬉皮頗不少，長髮長鬚，衣衫不整，但不如舊金山之盛。

　　密大約有中國學生三百多人。校園中央有一座很大的圖書館，亞洲館中的中文書籍收藏頗豐，借臺灣近年出版的書籍不多。我隨身攜帶了幾本在六月份剛剛出版的︽歸回田園︾散文集，送了一本給密大圖書館。

　　今天是週末，學生都出去渡假了。我一個人坐在寂靜的宿舍大樓裏，聽聽窗外颯颯的風聲，與偶然夜鳥飛過時的鳴聲，壓在眉睫上，與堆在心頭上的離愁格外沉重。這兩天安阿拜風雨頻頻，氣候頗似深秋，更增加了難耐的寂寥。這離愁，這寂寥，幾乎壓得我連筆也提不起來了。

春冷．布達佩斯

　　　　春城無處不飛花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訪問東歐國家，滿懷新奇及遲疑的心情到瑞士首都伯恩的匈牙利使館去申請簽證，申請出乎意外地順利，在使館等了十五分鐘，付了二十法郎的簽證費，即拿到簽證許可。我搭乘瑞航由日內瓦飛抵布達佩斯，只需一個半小時。這次我由亞洲僕僕風塵地來到匈牙利，是為出席一項國際傳播會議，會場設在布市的司特地大飯店，地點剛剛在布市體育場旁邊。旅館的標誌是三顆星，尚稱舒適，但沒有空調，頭幾天有點冷，要蓋兩張毛毯，但後幾天氣溫驟升，夜裏要打開窗子，尚燠熱難眠。我住在七樓，水壓不足，早晨沒有熱水沖浴，而我習慣早晨在晨跑後沖浴，只好清晨四時起來在浴缸中蓄水，好像又回到昔日香港缺水的日子。飯廳中供應的飲食還過得去，但早晨客人特別擁擠，要自己跑去倒咖啡，一位聯邦德國來的代表批評不是真正的咖啡。我住進飯店的第二天便在飯廳中被偷掉了照相機，心情頗感沮喪。後來離境時，機場又額外多要了我六十美金的行李費，增加了我對這個城市的不良印象。但一般說起來，在一個星期中我對這個陌生城市的感受，比其他歐洲的大城還算差強人意。

　　首先，布達佩斯的天氣使我感到意外。我在遠東動身時帶了毛衣與厚外套，怕東歐仍在料峭春寒中，但到達的第二天氣溫便與台北差不多，連長袖衫都穿不住，和煦的春陽普照在每一個空曠的角落裏。這個城市十分安靜，街道清潔，到處是綠樹與草地。路邊堆滿了飄落的白色槐花，遠望如積雪。春風中柳絲蕩漾，五月的和風吹得柳絮滿城飛舞，我們被緊緊地關在廳中開會，但柳絮卻一朵朵像輕雲般由窗外飄入，不時撲吻人們的面頰，而每天的議程八小時，在冗長枯燥的討論中，心中十分懊惱，真想隨著柳絮飛出去，躍進布達佩斯的春色中，去捕捉滿城的飛花。

　　　　布市風物一瞥

　　匈牙利號稱最開放的東歐國家，標誌之一是接受外界的觀光，我們住的司特地飯店便充滿了旅行團體，每天早晨觀光巴士將一批批的客人接走，我們也在星期天下午雇了一輛觀光巴士遊覽布達佩斯市區。導遊是一位兼差的中學教員，衣冠整齊，手持一柄陽傘，頗有紳士風度。他以濃重匈牙利口音的英語娓娓介紹布市的古蹟風光，並不時嘲諷執政黨，引起大家的鼓掌。路經閱兵廣場的列寧銅像時，他對美國朋友說，你們不要失望，在不遠的市立公園中，我們還有一座華盛頓的雕像。當路過市中心的蘇聯使館時，他說：﹁你看蘇聯的使館與美國大使館近在毗鄰，而且都坐落於﹃自由廣場﹄﹂，又說，﹁匈牙利的警察經常出雙入對，原因是他們兩個人當中，一個人不能讀，一個人不會寫，需要彼此幫助。但蘇聯警察則常常三人為伍，原因是一個人不會讀，一個人不能寫，而第三者則要向這兩位高級知識分子學習。﹂這位導遊先生對當地警察可謂極盡挖苦戲謔之能事了。

　　布達佩斯的建築相當整齊雄偉，幾座橫跨大河的鐵橋更巍峨壯觀。許多舊時的宮闕，仍保有華麗莊嚴的外觀。高聳的教堂內，擠滿了望彌撒的信徒與觀光客。市內有不少土耳其式的建築，因匈牙利曾為土耳其佔領了相當長的時期，遺留下不少土耳其的文化遺蹟；在建築的風格上，特別明顯。市內除主要的道路為柏油路面外，大半是石頭砌成的馬路，看上去古意盎然。市中心有一座市立公園，佔地相當寬廣，內有無名英雄墓廣場，繞以歷代帝王的銅像及博物館，公園內並有沿岸栽滿垂楊的湖泊，斑駁蒼然的古堡，以及動物園等許多建築。早晨遊人稀少，林中除了此起彼落的鳥聲，就是充滿了春意的植物氣息，是晨跑的好地方，我每天由司特地飯店跑到公園，再經體育場跑回去，要花一個半小時以上，一路踏著白色的香屑，在駘蕩的春風中追逐如煙似幻的柳絮，往往會將時間遺忘。

　　　　人民生活一斑

　　由於匈牙利是東歐諸國中最開放的一個，有洶湧的人潮，購物不需排隊，有些馬路旁邊也沒有咖啡座，人們坐在椅子上悠閒地啜咖啡，飲啤酒，但表情靜穆，缺少自由國家人們臉上的歡愉。布達佩斯的青年人也與其他地區的青年人一樣，愛穿牛仔褲，愛好流行音樂。我到達的第二天有一個美國的現代合唱團來訪問，在體育館中公開演唱，大批人潮湧進場中，如痴如醉地欣賞流行音樂，次日凌晨我由體育館附近經過，看到不少人擁著毛毯露天睡在停車場裏，想是遠地來參加盛會的人，為聽一場音樂會，要付上夜宿風露的代價。

　　一般說來，布達佩斯的人們並沒有露出窮相，衣著都相當不壞，有車子的人也不少，但顯然生活並不寬裕。當地人的平均收入是五千福林︵相當七百二十元港幣︶一個月，但最少要夫婦二人同時工作才能維持生活，所以要支持一個家庭的開支，應在一萬福林以上才夠，這需要兩人以上的總收入能達到這個數目。

　　匈牙利人平時沉默不語，但對人卻十分慷慨熱情。一個禮拜天的上午我們被邀去參加郊區一間教會的主日崇拜，並在聚會中致詞。參加禮拜的信徒雖以婦女居多，但卻坐滿了人。禮拜時秩序井然，唱最後一首聖詩要散會時，會眾由前面一排起，依次離席，等詩歌唱完，人也走光。最後我們與牧師由講台上下來，整個禮拜堂已空無一人。牧師招待客人十分熱誠，聚會前先饗之以香腸和飲料，散會後又以豐盛的午餐招待，最後還贈送了紀念品。鄉間的民風樸實，一片綠野，景色如畫。我們還去參觀了一處暑期聖樂營地，另名牧師還想帶我們去參觀一所孤兒院，但沒有得到當局許可，不能進入。

　　在大會開會期間，我們曾應邀去參觀當地的一個德文宗教刊物，名叫ＩＤＬ，是東歐教會間的通訊期刊，編輯是一位德國人，這家月刊有它自己的快速印刷機，自行編印。我們參觀時，發現印刷所的門窗上裝有鐵欄，後來編輯告訴我們，要匈牙利的政府特准才可以使用印刷機，但用畢必須鎖起來，以防人們擅用。我們聽了才恍然大悟，回顧鎖在斗室中的這具老舊可憐的印刷機，才真正體會出新聞自由的意義。

　　　　雕塑的啟示

　　匈牙利的藝術水準相當不錯，市內有好幾處歌劇院，我很想去聽一場古典音樂演奏會，可惜與我們的開會時間相抵觸，未能如願。但最後一個晚上，終於去看了芭蕾舞劇，票價相當便宜。大廳裏坐滿了人，我無法由匈文的說明書上讀懂劇情，但音樂與佈景以及演出的水準都臻上乘。劇長兩個小時，中間有半小時休息。休息時觀眾只是在休息室中輕輕地走動，或逕坐在原位上不動，絕沒有絲毫嘈雜的感覺，這應是我參加的最安靜、最守規矩的音樂會。

　　整個的布達佩斯市容，由許多古老雕塑的點綴透出一股藝術的氣氛，一種寧謐的美感，使人覺得很舒適；但也有一些令人不安的壓迫的感覺，由一些現代的雕塑中發射出來。這些雕塑以廣場上列寧的巨像為代表，農、兵、工的巨型塑像則環繞在出徑場四周，這些人物的面孔都逼出一股肅殺的戾氣，使人看了混身不舒服。特別是體育場外面正在加工整修的一組尖銳可怖閃亮的不鏽鋼雕塑，惡狠狠地、無目的地刺向天空，不知道代表什麼意義。當我每次由旁邊經過時，都會凜然一驚，彷彿聽到當年匈牙利抗暴聲中，蘇聯的大炮坦克隆隆地由布達佩斯的街頭碾過，自然而然地讓人提高了警覺。在離開布達佩斯的最後一個早晨，我再經過這組奇特怪異的作品時，我不禁想到，在這樣美麗的春天，在這樣個古老優美的城市，在這樣一些淳樸可愛的人民中，矗立著一些這樣兇悍的雕塑，是多麼的不協調，又是多麼的使人不能忍受啊！

悲愴質樸的索忍尼辛

　　　　悲愴質樸的索忍尼辛

　　索忍尼辛是本世紀文學的重鎮，是一位不世出的卓然不群、立在世界文壇峰頂上的人物。他的風範、他的容貌、他的言論，甚至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對世界文壇、甚至國際政治有深遠的影響。他在自由中國的臺灣訪問、演講所造成的震撼與迴響，是他畢生難忘的經驗；因為在這裏有最能激賞他的讀者與最喜愛他的聽眾。

　　我與索氏訂交始自出版他的反共名著︽古拉格群島︾，在過去維持了七、八年的文字交，信函的往還並不多，而且與索氏簽訂的幾種契約，多半是假他的代表杜藍的手筆。但當第一部︽古拉格群島︾中文版出書時，索氏十分高興，立刻將他簽名的書與照片寄給我，並在信中要求要在書內印上﹁本書與索忍尼辛正式簽署版權協定，獨獲全球唯一中文翻譯與發行權﹂字樣以示鄭重。以後的幾封信多半是告知一些原著與英譯技術上的細節，及他用︽古拉格群島︾版稅設立蘇俄被迫害人民的基金。而最後當︽古拉格群島︾三部出齊後，他欣然為中文版用俄文寫了序，在那篇序言中，對中國讀者的期許極深，與他︿給自由中國﹀的演講大致相同。我與索氏的交往雖僅限於文字，但對其為人心儀已久，所以當我們在臺北碰面時，便好像老友那樣隨便交談起來。本來照吳三連文藝基金會的安排，索氏用俄語談話，由木村浩譯為日語，再由吳豐山譯為國語，但我們見面後，便直接用英文交談，省去了日語的翻譯，顯得親切多了。索忍尼辛談事情開門見山、直截了當，不喜歡轉彎抹角說一些無謂應酬的贅詰，而這就是索忍尼辛的個性，他不僅不擅，更是厭惡虛偽的酬酢。他衣著一向不修邊幅的，那天只穿了件鐵灰色的舊襯衫。你絕少看到他正式穿上西裝打起領帶的樣子。他向來不重視物質享受，生活極端簡樸，每日兩餐，以蘇俄黑麵包為主。除寫作以外，喜歡作戶外勞動，揮斧砍柴，栽種花木。他選擇在美國寄居的山莊，頗有點像他的故鄉。他是一位熱愛鄉土的作家。他曾一再遺憾的強調：﹁一個作家離開了他的鄉土，便失去了他寫作的重要性與影響力！﹂所以他寧受俄共的迫害，也不願離開俄國，後來為蘇俄當局放逐，才不得不忍痛離開他的祖國。可以說索忍尼辛是一位十分眷戀故鄉的人物，這在他的作品中，特別是他的散文詩中，可以看出他那摯愛鄉土的情懷。

　　我們可以肯定地說，索氏自遭放逐後便沒有真正快樂過。他除了用如椽的大筆寫出他胸中的塊壘以外，他沉靜寡言，悒鬱寡歡，滿懷悲愴。他雖慶幸住在極端自由、而且物質高度享受的美國，但他毫不受物質生活的腐蝕，仍然過著簡約而有規律的生活。他喜愛自由與民主，卻痛斥西方社會的濫用自由民主，以造成更多人民陷於共黨的桎梏。所以他在美、日的幾次重要演講中，都大聲疾呼，提出警告，而在對自由中國的演說中，也提醒我們不要沉湎在物質享樂中，而消沉了應有的鬥志。由各方面我們都可以看出索忍尼辛是個先知型的人物。實際上他是一個虔誠的東正教︵即基督教︶教徒，曾數度警告蘇俄的東正教領袖不要與俄共們妥協。在哈佛大學的演講中，曾抨擊西方國家喪失了原有的基督教精神，而以人文主義對付馬列，才會節節敗退，無力自救。索氏個人雖掙脫了俄共的枷鎖，但他卻時時刻刻不能忘記仍遭受迫害的祖國同胞，更不敢忘記陷身古拉格群島中千千萬萬待援救的受難軍魂。所以他才用︽古拉格群島︾這部書設立了救助在蘇俄被迫害者的基金。當我們了解了這位身在自由土地、而心繫苦難祖國的作家，便可以體認他的那種悲憫悽楚的特質了。

　　索氏除秉其震撼天地的春秋之筆，寫幾百萬字大部頭的書之外，他也擅寫長詩、短篇小說與散文詩。他在集中營時曾寫了一萬多行長詩，詩成稿毀，而以其超人的記憶力默記下來，但可惜未能出版。在與索忍尼辛正式簽署的中文版權契約中，除︽古拉格群島︾之外，另外僅有的一本就是︽索忍尼辛短篇小說及散文詩集︾︵道聲出版社於六十五年七月出版︶由陳克環女士翻譯小說，周增祥先生翻譯散文詩。陳克環在譯後記中說：﹁索忍尼辛為文，在矜持的憂鬱之中帶著幽默意味，此種風格亦代表了他在暴政之下爭取自由的意志與人格。﹂索氏的短篇小說計六篇：︽梅蒂尤娜的木屋﹂、︽一切為了主義︾、︽復活節游行︾、︽古戰場的守護神︾、︽右手︾、︽克萊齊托夫卡車站事件︾，共約二十萬言，可惜陳女士已經作古，不然索氏的來訪一定會帶給她極大的鼓舞與興奮。散文詩部份由翻譯小品文的能手周增祥執筆，索氏的散文詩都很短，共十六篇：︿呼吸的自由﹀、︿湖﹀、︿小鴨﹀、︿詩人的骨灰﹀、︿榆木﹀、︿回想﹀、︿河上城市﹀、︿小狗﹀、︿舊桶﹀、﹁村景﹀、︿背包﹀、︿火和螞蟻﹀、︿山中風雨﹀、︿河畔行﹀、︿清晨﹀、︿哀國殤﹀等。這位大作家在他心靈散步時寫出來的晶瑩小品中，充滿了對大自然的諷歌，對上帝的崇敬，對俄羅斯鄉土的熱愛，以及對極權的抗議與對人類的同情。索忍尼辛真是一位道道地地的文以載道的作家，西方的書評家評介他的作品，認為已超過了朵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和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應是十分允當的評語。

　　最後抄錄一則他的散文詩，由這短短數行中可以竄見這位大作家的悲憫愴楚與無奈。

　　　　火和螞蟻

　　我把一塊木塊擲到火裏，沒有注意到木塊上有螞蟻寄生著。

　　木塊開始爆裂，螞蟻跌跌撞撞從木縫裏走出來，繞著圈，絕望地亂跑。牠們在木塊頂端跑，火焰烤著，牠們就打轉。我抓著木塊，轉向一邊，許多螞蟻就逃到沙土裏去，或者松針上去。

　　可是奇怪的是牠們都不逃離災場。

　　牠們才克服了恐懼，馬上就繞回頭，似乎有一種力量，把牠們拉回放棄的家園。有許多螞蟻爬回那燃燒著的木塊！爬上去，就在那裏毀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