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王鼎鈞
序二　宣樹錚
自序
一、我的父親
記憶中的父親
抗戰的日子裡
四川團聚
母親帶我們回前方
黃龍山斷糧
全家團圓
克難小學
父親的馬隊
勝利返鄉
姐姐結婚
空中黃魚
生離死別
壯烈成仁
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
祭文
附梁敦厚先生忠烈事蹟
生平行狀
忠烈事蹟
紀念榮典
贊論
太原五百完人成仁紀念碑　五臺閻錫山
我為什麼提議建立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　吳延環
王懷明　紀念化之
詩篇
紀念詩十一則
梁化之先生軼事　彥光
二、坎坷童年
烽火流離
遇狐仙記
蜀道難
四川上小學
景福街大院
都江堰看放水
四川求雨記
丟魂記
祖父顯靈
兒童保育院
重回山西
登台致答詞
克難坡到吉縣
仙人跳
娶新娘
山西上小學
游泳
勝利還鄉
初戀的情人
看電影
意外到北京
北京淪陷
遇騙
家中搜查
探監
翻臉無情
綏遠尋父
改名換姓
搭機赴穗
三、台灣成長
初見蔣副部長經國
台灣入學師大附中
中壢中學
海軍官校
國慶閱兵大典
保送政大
打架
閻錫山先生去世
預備軍官
馬祖服役
榮民工程
結婚成家
洗手做羹湯
第一次置產
學打麻將
文化局工作
參加世博會
電影金馬獎
四、東京流浪
詐騙圈套
妻子赴美過境東京
酒店打雜
五、北美定居
餐廳打工
轉赴美國受盡刁難
遇車禍死理逃生
夫妻重聚
移民補習班
買二手車
打工生涯
｜｜醫院工作
打零工
｜｜擺地攤
｜｜買賣房地產
六、還鄉︵台灣︶
七、還鄉︵山西︶
第二次回山西
八、浮生七記
｜｜梁安仁受獎
唱歌
學佛記
學文記
下雪記
｜｜老爺車雪裡拋錨
｜｜下雪開車
｜｜雪天送寒衣
直銷記
釣魚記
跋｜｜周力立

︽過客與歸人︾梁安仁

︽二○一四年六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一　王鼎鈞

　　梁安仁先生是一位誠篤君子，初識時並不知道他是名門之後，並且在天翻地覆時代有悲壯慘烈的故事。他的父親是山西省的治理者，在一九四九年的山西保衛戰中和數百同僚同時殉職。梁安仁說，他一直想出一本書紀念他的父親，他的朋友就催促他早日實行，現在終於誕生了，他和夫人周力立女士共同編撰的這本︽過客與歸人︾。

　　梁家老太爺的從政經歷有是非爭議，這也難怪，現代史是﹁一直在書寫中的未定稿﹂，所有的事件都在是非爭議之中。梁安仁寫這本書、他的朋友贊成他出版這本書，目的不在參加爭議，而在﹁上帝不能使發生過的事情沒有發生﹂，梁府子弟有緬懷先人的權利，天下後世有了解事實的慾望。至於評論，那就付之一代又一代的爭吵吧，歷史一向如此。

　　本書內容可分為﹁撰述﹂和﹁史料﹂兩大部份。梁安仁先生並非以寫作為專業的文辭家，他的文章樸素誠懇一如其人，就寫實的角度看，這正是長處。他竭盡所能搜集來的史料，現在已是稀有的文獻，他的書提供了一個保存的方式，使後來的研究者多一方便。烈燄餘燼，天下猶有未燒書，孑遺者能盡到這一份心力，也很不容易了。

　　梁安仁以﹁孤雛﹂四海﹁飄零﹂，學書學劍，皆不足以安身立命，最後學佛，從佛家的慈悲得到解脫。他的性格﹁大而化之﹂，﹁不求甚解﹂，似乎和佛法的﹁無沾無礙﹂可以契合，本書的風格可以顯露他的為人。他家老太爺顯赫一時，跟他取了個名字叫﹁安仁﹂，﹁仁，人之安宅也﹂，好像甚為低調，卻有效的祝福了他的愛子。這是他家老太爺的智慧，也是他的福分。

序二　宣樹錚

　　說起來，已是十來年前的事了。有天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寬門大嗓，他說他叫梁安仁。他是看了︽世界日報副刊︾上我的一篇文章有所感，於是打聽了電話號碼，打電話來了。文章只是引子，引出了閒聊。梁安仁說：你這個姓很少見，我在臺灣有一個熟人也姓宣，叫宣印平，不知道你認識不認識。我笑了：她是我大哥的女兒，我嫡嫡親親的大侄女啊！印平的先生叫曲俊麒，曲家乃山西望族，和閻錫山家是表親。抗戰時期，安仁家避難蜀地，和曲家住過一個院子，彼此很熟。我說，我太太的老爺老娘︵山西稱外公外婆為老爺老娘︶家也在山西，姓郝，也算是山西大姓。再談下去，乖乖，安仁在四川時就跟郝家幾個兄弟姐妹，我太太大舅的孩子都認識，而且走得很近。後來都來了美國，安仁跟他們一直有聯繫。我太太大舅媽是閻錫山的內侄女，三舅到臺灣後曾是閻錫山的秘書，跟安仁還在一個房間住過。山西的這些大姓，牽藤惹絲，好像都有幾分瓜葛。就這樣，我和梁安仁在電話裡結識了，身處異國，卻扯出了這麼些關係，自有一番欣喜，一份親切。這世界也真小！

　　梁安仁生性豁達，豪爽直率，慷慨任俠，頗有幽并之氣，人都願意和他交往。梁安仁的父親梁化之以及﹁太原五百完人﹂的事蹟最早我是從郝友玲︵我太太的表妹︶那裡聽說的。守土成仁，慷慨赴死，可謂驚天地而泣鬼神。國共內戰，生靈塗炭，四年內一千一百萬人化作啼鬼怨魂，是中國改朝換代史上最為慘烈的。喔，國共兩黨的歷史功罪還是留待歷史去評說吧。

　　梁化之殉職時梁安仁才十五歲。這些年來，為了將父親人傑鬼雄的事蹟搜集記錄下來，梁安仁夫婦花了不少心血。也許對作為兒輩的他們來說，唯有這樣才是對父親最好的紀念，從此心安；這也是為歷史留下一份實錄。太原之役，梁化之率眾以身殉城，義盡成仁，不汙名節。如此節操，以後恐怕也很難見到了。

　　紀念父親是本書的初衷，本書的主體則是寫﹁我﹂｜｜梁安仁生平回憶錄。如今上了年紀而寫回憶錄的人多起來了，時勢使然。近百年來，中華大地始終在動盪隳突中，戰亂殺伐、逃難流徙、家破人亡、苟且度日……。跋涉過這段歷史的人，誰不是滿腹的話，不管是詛咒還是祝福，要說給世界、說給後人聽。只有說出來才能放下，才能將苦難兌現成財富。回憶錄是個體書寫﹁私歷史﹂，它給﹁大歷史﹂留下了生動的細節。我喜歡讀回憶錄，原因之一是在研究現代史的學者普遍失語、囈語、誑語的今天，在回憶錄中卻能篩出歷史的真實。梁安仁的回憶隨著他成長的足跡從大陸到臺灣，一度曾羈足日本，一九七三年到美國至於今，這既是一幅生命的長卷，也是一幅時代的投影。

　　梁安仁並非寫家，但書中對社會場景的描繪，人情世故的記錄，乃至逃難生涯、民間怪異、交友求職、熱心公益……，都寫得可圈可點，耐讀。我想，這得之于他的樸實，以手寫心，情到筆到，沒有陳詞濫調，不避方言土語，讀慣報章文字的人讀他的文字反倒有舒一口氣的感覺。

　　李白有詩道：﹁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父子兩代，過客與歸人。世上之人，無非過客，最後化作歸人，歸人匆匆而去，過客源源而來，這就是世代，這就是通向未來，這就是希望。

自序

　　我出生在這個動亂多難的時代，人世際遇千變萬化，許多事情是命定的，人們對同一件事情的評價又是分歧的。我在劫波度盡、塵埃尚未落地之時和內子合力寫出這本書，算是對今生今世的一個交代。

　　我是山西人，在動亂逃難中長大。十五歲時，國共內戰方殷，我的父親代理山西省主席，因太原失守而殉職。我由北京經綏遠、廣州、僥倖到臺灣，三十八歲到日本，三十九歲到北美，長夜漫漫，坎坷連連，於今年屆八十矣。許多年過去了，﹁往事並不如煙﹂，多少的身影與聲音伴隨我由青年、壯年、中年，而一起步入老年。我一直有一個願望，想寫下我這輩子的遭遇，把一些﹁極無可如何之遇﹂說出來，和天下有緣人分享。

　　我和內子一面搜集資料，一面設法破除困難。我缺乏文字訓練，寫書不易。往事紛紜，亂麻打結，如何梳理？時不我予，幸而轉機出現。在這期間，第一，承靈光法師、永固法師、日常法師先後引領，得聞佛法，第二，結識宣樹錚教授、王鼎鈞先生，親近文學。

　　我的文章曾在台北﹁中外雜誌﹂連載，在紐約﹁世界日報﹂及﹁彼岸﹂雜誌發表，得到鼓勵，並參加紐約華文作家協會及九九讀書會，認識了不少作家，切磋琢磨，見賢思齊。我的寫作技巧還不夠成熟，但是不能再等。終於在我八十之年，全書完稿，並承胡志成先生不棄，在他主持的台北釆薇出版社出版。

　　本書內容，除了我的記憶以外，方聞先生所寫的︿梁化之先生之忠烈與光榮﹀一文，和台北出版的︽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落成公祭紀念專冊︾，︽太原五百完人成仁三十周年紀念冊︾，十分重要，我由衷感激。前後七年，四易其稿，文友多人提供高見，或瞻佈全局，或推敲字句，皆是我師。內子不辭煩勞，始終負責一切雜務，尤其是打字工作，沒有她的投入，完稿遙遙無期。

　　書成，我照例述說情由，感謝因緣，其他的話不必多說，讓書自己說明一切吧。

一、我的父親

　　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四月二十四日太原為共軍攻陷，父親率領太原五百餘人，集體自殺，壯烈成仁，驚天地而泣鬼神，在國共內戰史上留下可歌可泣悲壯一頁。時光易逝，父親殉職已六十載，安仁亦由一不更事的頑童，轉眼成七十多歲的老人。六十年世事變遷無窮，人生跌宕，長夜漫漫，回憶往事，首先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我的父親。

記憶中的父親

　　我對家族最早的記憶，是小時聽母親說的。祖父梁朝卿字世爵，曾任山西省政府總務處長，祖母楊愛丞，生父親姐弟四人，我父親上有一姐，叫青娥，嫁五臺曲子潔。父親名敦厚字化之，是長子，最得祖父寵愛。父親是民國十一年︵一九二二︶臘月十六和母親宋蘭英結婚，當時父親十七歲，母親十五歲，他們是從小訂的娃娃親，婚前從未見過面，據說是父親的外祖母給提的親，訂的是父親外祖母親姪兒的女兒。當時家鄉多是親上加親。那時父親還在唸中學，母親在家幫祖母照料家務，雖說母親沒唸過書，和父親沒甚麼共同語言，但他們相處和諧。

　　父親在山西大學，唸的是英國文學，畢業後就到山西省政府工作。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四月，任太原綏靖公署主任辦公室秘書，參與機要，這是父親獻身國家之始，忠勤服務，日夜辛勞，深得閻公錫山之器重。母親在定襄老家侍奉公婆，撫育子女，是祖父眼中的賢媳。

　　母親於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生姐姐秀蓮，民國十八年︵一九二九︶十月十日生二姐蓮香，但二姐於五歲時因白喉病逝。我於民國二十二年︵一九三三︶七月九日生，因係長孫，祖父特別寵愛。二姐也特別寵我，這是聽母親講的，二姐一直希望我長大點，她可牽著我的小手走路，可惜她竟等不到我長大，自己先走了。這也是我後來對二姐特別思念的原因。民國二十五年︵一九三六︶五月二十五日弟守仁出生。

　　梁家世代以耕讀傳家，祖父更有儒醫之名，專精婦科，尤以治不孕症為長，常助鄉里鄰居，據說有三、五劑藥保證懷孕之能。當年家中並不富有，但待人寬厚。有一年家中請人幫忙蓋房子，父親下學了，見鍋上蒸著東西，揭開蒸籠一看，蒸的是玉米麵窩窩頭。父親拿了一個就要吃，卻被祖母搶過去，說是給蓋房工人吃的。父親只好流著淚出去。後來祖母又把父親抱著哭。

　　我的記憶中，那間做飯的房中有一個大炕，鍋臺在進門左手靠牆邊，用風箱煽火，一面做飯，一面暖炕。炕上靠牆有個大木架子，上面放了些南瓜。祖父祖母住在正房，廚房是西房，我們和二叔住在東房，三叔住在後院。前院中有個葡萄架，記得小時父親拉著我的雙手跳，結果把右臂拉脫臼了，我怕疼，不讓人給治。我小時愛哭，父親叫我膿包，一動就哭，一哭爺爺就出面護著我。這時把臂拉脫臼了，爺爺有辦法，爺爺抱著我在葡萄架下，說安仁你頭上有隻蝴蝶，我伸手一摸，脫臼的臂自己復位好了。

　　母親說，父親年輕時有肺病，很嚴重，休息在家，每天喝小米稀飯，慢慢才養好。父親是高度近視，洗臉時把眼鏡脫下來，洗完要戴眼鏡時得用手摸。父親愛說笑，記得有一年過年吃火鍋時，父親教我們吃火鍋的秘訣，五字真言：審、準、狠、穩、忍。看火鍋中菜，先要審查，看那個好吃，看好了，就得準，一下就把它夾住，夾時要狠，能夾多少，盡量夾，然後要穩，從火鍋到嘴，要穩，不要半路掉了，然後一下送進嘴裡，即使很燙，也要忍著，不要吐出來。還有掏窩得蛋術，自己面前的肉丸子吃完了，夾別人面前的不禮貌，就用掏窩得蛋術，將自己面前的菜挖出個洞，隔壁的丸子就會滾到自己挖的洞中來。父親的這些笑話引得全家大笑。

　　我一生就挨過父親一次打，屁股上挨了一拳，卻讓我終身不忘，那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抗戰已經勝利，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我在太原上克難小學五年級。我的功課不好，每學期能對付升級就已謝天謝地！我唯一好的是勞作，每次都得到老師的誇獎，而且都是留校展覽。記得有一次，我被老師指定做一個紙房子的模型。我花了兩天時間，好不容易做得差不多了，正在那細心地畫窗子，弟弟守仁跑進房間來拿東西，不小心弄翻了我的綠色顏料，把我辛苦做的房子染成了綠色。我一急抓起桌上一條皮鑰匙帶子，就向弟弟臉上抽去，沒看到那鑰匙帶也被染上綠色，正好打在弟弟嘴裡。守仁是個出了名愛虛張聲勢大聲叫喊的角色。每次母親打他，還沒打到，他已經叫喊﹁救命！不敢了！﹂他是祖母的寶貝，祖母一出面，母親只好住手。我小時愛哭，但長大後變成個打死不改的死硬派，打死也不哭叫。母親責問還敢不敢啦？我就是不說，有幾次都是直讓母親打到她自己哭了，才收場。當時心中還很得意，此刻寫來，卻讓我痛徹心肺。為什麼年輕時不懂孝順，體諒父母？直到子欲孝而親不在時，才後悔呢？奉勸為人子女者，千萬不要做﹁活著不孝順，死了胡唸誦﹂的後悔事。守仁口中被我弄上顏料，就大叫，﹁哥哥要毒死我了，救命呀！﹂那時已經是夜深人靜，他這一喊叫，把母親、祖母都驚動出來啦，以為發生了什慘事。一看守仁臉上和口角都是綠顏色，母親抓住我就打，祖母也在旁邊幫腔，我忍不住了就說：﹁好！打吧！打死我好了﹂。

　　父親那時剛下班回來，站在院中聽我們打鬧，聽到我講那話，衝進來就給我屁股上一拳，我就被打得坐在地上。父親就扶著祖母進正房去了，我從挨了父親一拳起，一個禮拜，沒和家裡人說過一句話。每天一早起來，到廚房中找上東西吃，吃了就去上學，下學回來，也是廚房中找吃的，吃完就回到自己房中，把門一關就不出來了。

　　原來我和守仁都膽小，不敢一個人睡，所以住在一間房中，這一賭氣，我膽子也變大了，寧願自己一個人睡，守仁只好跑到南房去找姐姐作伴。我就這樣和全家冷戰了一週。那時母親正要生小孩，進了醫院。本來我決定不去看母親，後來知道她難產，生了個小弟弟也死了，母親很難過。我才決定到醫院去看母親。我是兄弟姊妹中母親的最愛，她生小孩我都不去看她，一定讓她傷心得厲害，再加難產，小弟弟又死了，她一定傷心極了。我到了醫院，抱住母親就大哭，母子哭成了一堆，幾天來對父母的怨恨，早已飛到九霄雲外，那時正好父親也來醫院看母親，父親看我和母親都哭得淚眼濛濛，就摸摸我的頭說：﹁走吧！跟爸爸騎車回家吧﹂。

　　那時父親已經身負重任，係山西總體戰行動委員會主任委員，負責督導動員人力物力，協助前線作戰，每天還是騎自行車上下班，僅有一個副官柏光元經常騎車相隨。路上父親和我說：﹁聽大師傅說，你還想離家出走？爸爸真要把你關在院中，一晚上就把你嚇死了。還生爸爸的氣嗎？﹂我不知自己怎麼那樣沒用，能和全家冷戰一週，和誰也不說話，此刻卻像洩了氣的皮球，只有流眼淚的份。回到家，父親給了我一塊很大的巧克力糖，是前幾天懷義姨來看母親時送的。我滿肚子委屈一掃而空。

　　從表面看，有些人覺得父親過于嚴肅，但熟知父親的人，都知道他是個熱情而人情味很重的人，抗戰勝利回到太原，因為物資缺乏，白麵粉很難在市面上買到，我曾有兩次騎著自行車，跟著父親，去給父親的老師送白麵，我當時還問他怎麼不叫副官們送，還要自己送？父親說：叫別人送對老師不尊敬，老師也不會收。

　　父親幽默風趣、豁達大方、不拘小節、朋友多以﹁化之﹂直呼其名。父親是一個把工作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只要任務在身，他就顧不得妻子兒女，甚至自己的健康。他年輕時患有嚴重的肺結核病，因工作忙碌而無暇休息醫治，曾數次吐血不止，但稍有好轉，就又立刻投入了工作。他對工作的付出是那麼多，按說生活上應該得到較好的照顧，而事實上，他和我們全家大小，一樣，粗茶淡飯，沒有任何特別。今天回想起來，讓人心疼。

　　當對日作戰進入最艱苦的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山西當局在呂梁山區，開拓了一個由十幾個縣組成的賴以生存的地區。父親為這個政權的開創和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他的許多優秀的下屬和朋友有些為此而獻出了生命。由於當時第二戰區所處的極端困難的政治、經濟和地理環境，要生存，要發展是很不容易的事，面對巨大的困難父親始終信心百倍，滿懷熱情地奮鬥。

　　父親嚴於律己，帶頭遵守各項法規，在民國三十五到三十七年︵一九四六｜四八︶期間太原處於被圍困狀態，物資，包括汽油在內，十分匱乏，父親不坐汽車，而騎自行車上下班。很多人勸他，為安全還是坐汽車吧！他說：騎自行車多好，既省汽油又可鍛煉身體，至於安全，騎車我可自己掌握，比坐汽車把命交給司機掌握更有信心。父親是一個文人，身負政務。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四月二十四日太原為共軍攻陷，城破時，父親率領太原五百餘人，集體自殺，焚屍殉國。而許多高級軍官，握有軍權，日常大言不慚，誓死與城共存亡，臨難竟求苟免，棄械投降，二者相較，不啻天壤。

　　父親忠勤服務，日夜辛勞，我們不常見到父親，我小時最喜歡聽祖父談父親的事。祖父說，父親小時唸書時很頑皮，不愛死唸書，數學也不好，常和同學較力氣，父親個子不高，但很健壯，他又會打拳、舞劍，後來又愛玩槍，槍法很準。有一次在晉西，有兩個幹部想叛變去延安，被父親察覺了，就叫他們來商量事情。這兩人就帶著兩個衛兵來見父親，這兩衛兵都是雙槍將。據他們主人說，二人會打應聲槍，即隔著窗紙，只要聽見房裡人講話的聲音，他們即可百發百中的打到說話的人。兩叛徒在房中和父親談話，那兩個衛兵就站在門外，手扶雙槍。父親當時的衛士，一個叫石培駒，山東人，個子瘦高，臉色較黑，是條山東好漢。另一個叫買長恩，河南人，個子不高，動作靈敏，十二歲就跟他母親在山中做土匪，他母親是雙槍女匪首。不知怎麼他被父親捉了，經勸導，竟棄邪歸正，跟隨了父親。石培駒和買長恩，知這二人來者不善，想把他們的槍械給繳下，但這二人手不離槍，無法下手。後來石、買二人，各人雙手端了一碗熱茶，來給二人，對方一看，主人的衛士這麼客氣，雙手來敬茶，只好雙手把茶接到手中，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石買二人已把對方的雙槍奪到手中。買長恩對著對方的腳邊開了一槍，二人只好噤若寒蟬地呆立在那兒。

　　父親在房中聽到槍聲，就把自己身上的手槍往炕後面一丟，說這東西不是個好玩的，弄不好就出事，這時那兩個叛徒坐在炕邊上，父親在地上走來走去。二人聽到槍聲，已是一驚，作賊心虛，但還得故作鎮靜，看父親把配槍丟到炕裡面，很自然地跟著回頭一看，突然石破天驚，父親就像餓虎撲羊樣衝向二人，雙手卡住二人的咽喉，把二人壓倒在炕上，用雙膝壓住二人的小腹，門外的石培駒一聽室內有了動靜，提著手槍進房一看，父親已把二人控制住，一場驚險的叛變就這樣收了場。

抗戰的日子裡

　　民國二十六年︵一九三七︶七月抗日戰爭爆發，十一月八日，太原退守，晉綏軍政首長轉戰到晉南臨汾縣孫多集城東土門村。父親及山西各級幹部，艱苦支撐抗日八年。在這段時期，因全部軍事與政治力量，均須要重加整理，重新部署，除了政工、教育、訓練外，山西省政府亦實行改組。父親任省政府委員，希望各項工作都能密切聯繫。

　　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春，日本軍隊集中主力，進攻山西省政府臨時駐地的呂梁山，連續攻陷了蒲縣、大寧、吉縣、鄉寧等地，而且計劃向黃河邊進攻，山西省政府暫時遷移到陜西宜川指揮作戰。而我軍留守汾西的部隊，沒有薪餉糧食，急需要接濟、聯繫、以便互相幫助。閻公要派人前往救助。當時黃河以東都是日本軍隊，沒有人敢去，父親慷慨說：﹁我願前往，苟有利於抗敵者，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父親自己親選了憲兵二十名，帶了部隊的薪餉和糧食，騎馬過黃河向晉西前進，當時大家都覺得他們這隊人馬真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氣概，同事們把他們送到黃河邊，望著他們渡河而去！

　　他們過黃河後才發現各路口都被日軍控制，無法前進，只好花錢僱當地的農民帶領從荒僻的小路走，在冰天雪地走了七天七夜。有一天走到了山腰，忽然聽到有日本騎兵從山頭上經過，父親和二十人趕緊把馬牽到山岩下，就臥在雪中，握住馬口免牠叫出聲來，在雪中臥了一天一夜，等日本騎兵過完。人馬飢寒交迫，都凍僵了。走到一農家，人早逃走了，家中也沒吃的，父親看見灶上有一大鍋，揭開鍋蓋一看，裡面是煮的半鍋黃豆，大約已有幾天了，上面已長一層綠黴，父親把綠黴撥開抓了一把放在口中嚐嚐說：﹁噢！很好吃。﹂這一開頭，跟的人就有樣學樣，很快把半鍋發了黴的黃豆填了飢腸轆轆的肚子。最後他們終於到了晉西的基地，鼓舞了士氣，併與各地互相聯繫援助，沒幾個月汾西幾個縣就都陸續收復。父親重實踐，不愛虛誇，碰到危險則身先士卒，義無反顧。

　　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初，抗日戰爭進入最艱苦的階段。父親常騎著馬，日行數百里，奔馳於呂梁山的各戰區之間，和普通工作人員一樣夜以繼日地工作，有時甚至要冒生命的危險。有次他的幾個下屬煽動了一批青年，約二三百人，投奔延安，被當時的第二戰區軍方獲悉而圍困在一個峽谷中，正待令要發動攻擊，父親騎馬星夜趕至現場，苦口婆心地勸說這些青年，叫他們認識情況的危急，千萬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蠱惑宣傳所蒙蔽，而作無謂的犧牲。在父親真誠的勸導下，這些人終於放棄了計劃，返回了原來的駐紮地，避免了一場流血悲劇。假使沒有父親的及時調解，這夥無辜青年，頃刻就會葬身於山谷間，變成怨魂。父親成了這些人的救命恩人。

　　父親愛護青年，關心下屬，善於和各方面的人士一起共事，正因為這樣，他的周圍總團聚著一大批有志青年，樂於聽他的話，願接受他的領導。從事他指派的任何工作。這也正是當太原孤城淪陷時，惟有父親領導下的那批鬥士能夠浴血奮戰，至死不屈的緣故。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抗日戰爭勝利後，父親率先帶領一批工作人員，返回太原進行接收工作。他夜以繼日地忙碌工作，很少顧到安頓家室，由於父親和同志們的努力艱苦工作，使山西當局迅速從晉西呂梁山地區，轉回到以太原為中心可以控制全省各重要城鎮的強勢地位。

　　在父親二十多年的政治生涯中，他光明正大，廉潔奉公，舉凡施政用人均以大局為重，不為自己和親朋好友謀取私利。抗日戰爭勝利後，第二戰區接受了敵偽在山西各大城市的管轄權，父親是接收大員中的重要成員之一。倘若稍有私心，他完全可以利用職權，給自己弄幢房子，把自己的親屬安排到有名利可圖的職位上去。然而事實卻非如此，我們和母親回到太原，沒房子住，只有借住警憲指揮處的小院子，二叔和三叔仍和在晉西時一樣，幹著極為一般的工作。我的親舅舅一再請父親幫找工作，最後給在新開電影院安置了個檢票員工作。這也就是我後來唸克難小學，下了晚自習後，回家路過電影院，偶而溜進電影院看半場免費電影的門路。

四川團聚

　　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三月父親奉蔣公電召赴渝，到四川後，先到灌縣回家看祖父母。父親對父母至孝，記得小時父親常告誡我們，絕不許對祖父母不敬，如讓他知道了，小心自己的皮肉吃苦。同時告誡我們，家裡的傭人是照顧爺爺奶奶和他的，不許我們指使傭人，各人自己的事都得自了。

　　父親帶著衛士買長恩，到了灌縣家中。二弟守仁因出生後即逃難，根本不認得父親，父親又穿著草綠色軍裝，守仁哭著鬧著不讓當兵的進家門。第二天父親與祖父在家聊天，買長恩帶我們堂兄弟們五六人到公園去玩。他因守仁昨晚哭鬧，用皮帶把守仁給綁了吊在樹上，對我們也是一不聽話動手就打，毫不留情，我們罵他是土匪，他說他就是土匪，沒辦法只有聽他擺佈。

　　父親只在灌縣家中住了三天，第二天還帶祖父和我去飯店吃了頓飯，那好像是我第一次上飯館吃飯，我吃的是雞絲麵，至今仍記得那好吃的味道，後來再也沒吃過那樣好吃的雞絲麵。

　　父親到重慶後，向蔣委員長報告山西新軍叛變的經過。委員長慰勉父親不要灰心，應繼續努力為國效力。並令參加中央訓練團第三期受訓，結訓後，獲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委派，任為山西省黨部執行委員，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臨時幹事及山西支團部籌備幹事。

　　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前方第二戰區閻長官，電催父親火速返回晉西。父親羈居重慶半年之久，思量再三，覺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個人的毀譽應置之度外，於是他又重新回到了抗日前線，開始了艱難困苦的鬥爭。因為政情千變萬化，父親肩負的責任一日重似一日，經常是深夜才回家，回到家有時還要看公文，第二天一早又得匆匆趕去上班。

　　父親重回山西工作，這次到灌縣見祖父，也是他們父子最後一次見面。後來父親一直後悔，那次沒在家多住幾天。祖父也是自那次見父親後，對父親的工作甚為擔心，祖父自已身體又不好，又思念父親，堅持要去前方看父親。結果在回山西的途中，病逝陜西寶雞，當年祖父才六十三歲。祖父病逝，父親因工作繁忙，無法抽身來安排祖父的後事，就由二叔豐厚趕來寶雞處理。祖父在寶雞入殮後，我們帶著祖父的棺木，又搭原大卡車，和全家老小十餘口人，回到陝西省三原東里堡暫住，將祖父靈柩暫厝於三原，山西義地。

　　當時二叔的大女兒墨香姐病重，她小時是我最好的玩伴，她比我大三歲，小時總帶著我玩，她好像從小就有肺病，所以我們在四川灌縣進小學唸書時，她就在家休養，沒去唸書。到東里堡不久，墨香姐就死了。我和堂弟能仁，弟守仁，堂弟宗仁，就被送入了蔣夫人主辦的第一兒童保育院。

　　那時家中生活很艱苦，全家十幾口人，全靠父親一人在前方工作養家。二叔住在家中照顧祖母和二嬸，那時二嬸也感染了肺病，過了一年多，就也死在東里堡。祖母的母親我們叫姥姥，九十多歲，也死在東里堡，當時母親和三嬸靠縫軍襪、糊火柴盒貼補家用。我們堂兄弟四個男孩，被送到兒童保育院，管飯吃，也教唸書認字。記得農人秋收後，我們學生就由老師領隊，到稻田中去揀農人收割遺留下的麥穗，回來在操場上再打成麥子，磨成麵粉，蒸饅頭吃，那真是很香，也許是因為從拾穗，打麥，磨麵都親自動手的緣故，所以吃起來更香。春天我們採榆樹的果實，山西人叫榆錢子，和上麵粉蒸了吃，叫它拌爛子，很好吃。再到野外挖蒲公英，用鹽和醋一調，如果能再加幾滴油，那真成了美味。

母親帶我們回前方

　　民國三十二年︵一九四三︶，我們在東里堡住了一年多，家中接連死了三口人，墨香姐，姥姥，二嬸。母親決定，帶我和弟弟守仁，妹妹秀蓉，回前方山西去找父親。二叔因要留在東里堡，照顧他全家、三嬸家和祖母，就問我母親：﹁你敢一個女人帶上三個小孩，自己回山西前方找丈夫？﹂母親不識字，從來沒敢自己出過門，現在卻要領著一個十歲一個七歲的兒子，和一個兩歲的女兒自己回山西，可見母親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我們找到趙主席戴文的兒媳景復嬸子搭伴，還有幾個山西的單身小夥子，他們也是要回山西前方。我記得我們先到了西安，我在西安火車站，看到長長的火車，從面前風馳電掣地駛過，感到有點暈眩，好像要被火車吸過去一樣。

　　我們坐了一夜火車，以後的路沒火車通了，就僱了一部大卡車，把行李先放在車上綁好，人坐在行李上，翻山越嶺，向山西進發。此刻想來，那是多麼的危險？當時的公路都是黃土路，天晴時塵土飛揚，下雨時泥水飛濺，驚險萬狀。

　　記得我們坐的汽車是燒木炭的，要過黃龍山時，因坡度太高，汽車載重太過，年輕的小夥子就下車走路，老弱婦孺坐在車上。汽車嗚！嗚！嗚！吃力地往山上爬。爬幾步，司機就大叫打偃！打偃！車子就往後倒退，還好有兩個跟車的，肩上扛著兩個有把的大木頭，就趕緊把木頭塞在汽車後輪下面，車才能停下來。車上的老小早嚇得大叫，魂飛天外了。

　　汽車就這樣進三步退兩步地折騰了大半天，總算到了黃龍山的頂峰，只見群山重疊，風捲雲湧。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全車人都擁入山頂唯一的一家小飯店中，這店中有一半房子是一個大土炕，地上放了兩張方桌，橫七豎八的有幾張破木頭凳子，店主是個白鬍子老頭，一看突然擁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幾個人來，先是一驚，繼而笑面迎人，用陜西話說，﹁請坐，大家請坐，婆娘娃子們請炕上坐。﹂我們把這小店給塞滿了，炕頭就是鍋台，老頭忙著給燒開水。同車來的小夥子們就問，﹁有什麼吃的可以給我們吃？﹂老頭說，﹁這路上過往的行人不多，我也不敢多準備吃的，鍋裡還有幾個玉米麵窩窩頭，還有一小罐爛鹹菜，不夠，我還可以給烙點玉米麵餅。﹂大家從中午在山下打了尖，又爬了半天山，早已餓得飢腸轆轆，管他呢，有什麼就吃什麼吧，這一頓把老頭的一點存糧都給吃光啦！外面雨還在不停地下著，天早黑下來了，老頭給點了一盞小油燈，我們小孩和母親等在炕上擠著窩下了，那些小夥子就趴在桌子上打盹，司機和助手回汽車上去睡。

　　半夜三更，突然聽見有人敲門，叫店家開門。老頭打開門一看，從外面進來兩個落湯雞樣趕牲口的人，有一人肩上還扛著一個馬鞍子。聽見他們說，是從宜川過來的，路上碰到暴雨引發山洪，把騾子也給淹死了，他兩好不容易抓住棵大樹才逃下條命，騾子被淹死了，把鞍子給背回來了。前面大路都被水沖斷了，汽車根本沒法開過去。我們大家一聽，這下涼了。我們就是要到宜川去，公路被水沖斷了，該怎麼辦呢？一問這兩位逃命來的，說這一兩天水太大，根本不能走，等過兩天水小了，可以走路，從小路先走到溝門，走大路要九十里，小路只要二十五里，但要翻幾座山，經過九曲十八彎才能到，到了溝門就有車可通宜川了。

黃龍山斷糧

　　第二天天晴了，小店中就斷糧了。人家根本沒有多少糧食，被我們這一群餓狼似的人一吃，就給吃了個精光。原來這小店的糧食都是過往熟人給供應的。現在路斷了，根本沒人經過，哪來糧食呢？那趕牲口的就說，大家餓著等天上掉餡餅可不是辦法，他曾吃過騾子肉，味道不錯；馬肉帶酸味，騾子肉和驢肉都好吃。他的騾子被淹死了，乾脆再去把牠分割來填肚子吧，牠算對我盡了最大的忠心，可以早點超生。他和他朋友向店主借了把菜刀，磨了一陣，就又到河裡去分屍去了。我們同車有兩個膽大的年輕人也跟著一起去了。

　　雨停了，大家就到路上呼吸新鮮空氣，那小店裡擠上大大小小十幾口人，還有兩個抽旱煙袋的，北方人又不常洗澡，房裡又做飯，真是烏煙瘴氣，臭味燻人。到房外透口新鮮空氣真是一大享受。我們幾個小孩在路上玩，往山溝裡丟石子，比賽誰丟得遠。這時我突然看到路邊山坡下長了一顆玉米，上面還結了個包穀，我就想把它採來吃，就小心地跳下去，採到包穀。但要想再爬上來可就難了，看到坡邊有塊石頭，也顧不得把衣服弄髒了，扒住那塊上面全是爛泥的石頭往上爬。一用力，那塊石頭卻被我拉下來，正好砸在我胸口上，﹁嗵！﹂一聲，我就被砸了個倒栽蔥，跟著那石頭往山坡下滾。那可真是深不見底的山谷，滾下去，會連屍首也找不見。還算我福大命大，滾了幾丈被一棵小樹給攔住了，沒隨大石頭直奔谷底。弟弟他們看見了，趕緊告給媽媽，一下大家都圍在路邊叫，﹁安仁你沒事吧？不要動，我們想辦法把你弄上來！﹂那時我早嚇得癱了，雖沒屁滾尿流，也只有哭的份了。

　　因為山坡太陡，又滑，沒人敢下去。只好丟了條大繩子下來，叫我把繩子拴在腰上，才慢慢把我給拖上來。一上來媽媽把我抱在懷中大哭，眾人就都來解勸。媽媽放開手一看，我滿身都是爛泥，把衣服也弄髒了，拉過來屁股上就給了我兩巴掌，說：﹁你找死，滾到山溝裡做什麼去啦？﹂我才想起我採的包穀來，一找不見，沒想到差點連命都賠上的包穀，早隨大石頭滾下山了。

　　一陣驚險的歷程過去了，大家都放鬆了，肚子都咕嚕咕嚕地叫起來，折騰了大半天，都只喝了點開水，於是都擠回小店中窩在那兒。正在大家既餓又絕望無計可施時，突然聽到門外有人聲，一看，早上去找騾子肉的人回來了，每人手上提著一大塊肉，看樣子好像是四條騾子腿，可憐的騾子被大卸八塊了。小店的白鬍子老頭和大家一陣忙碌，一大鍋騾子肉的香味慢慢瀰漫在小店中，大家都眼盯著鍋蓋，等小店的老頭揭鍋。小老頭慢條斯理地揭開鍋蓋，夾了一小塊出來，吹吹氣，咬了一口，﹁嗯！﹂了一聲，說：﹁熟啦！﹂這好像是一聲大赦令，鍋蓋被揭開了，那些年輕人就七手八腳的一陣亂，有人端著碗，有人拿著盆，想盡辦法往裡撈。我想一定有人恨不能脫了褲子，跳到鍋裡去撈。我們母子也被好心人給分來一盆。母親不敢嚐，我這老大總是打先鋒，拿了一小塊嚐，好香，好像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就趕緊叫媽媽和守仁吃，那時好像秀蓉還在吃奶，媽媽沒吃東西，那來奶水？秀蓉抱著媽媽的乾奶吸兩口，哭幾聲。我趕緊去鍋裡給媽媽舀了一碗騾子肉湯，叫媽媽喝。我知道要流奶非喝湯不行，媽媽捏著鼻子把那碗湯給灌下去，又齜牙咧嘴地吃了幾塊騾子肉。那時我想，要是有個出家人，不殺生，不吃葷腥，碰到這境界該怎麼辦呢？

　　就這樣，男人多半說真好吃，女人多不說感受。也許這就是人的本能：飢腸轆轆時，什麼都能下肚。第二天，天晴了，大家決定從小路走到溝門去，因為不能坐在這山頭上等死。路被大水沖斷了，根本不可能有人帶糧食上山來，與其在此坐以待斃，不如冒險試試。行李還由汽車帶著，大家空手沿著小路，翻山越嶺地向著溝門前進。

　　母親是解放腳，哪走過這樣驚險的小山路？還好要走時，店主人送了母親一根大木棍當手杖，母親說有了這根討吃棍就沒問題了。我背上妹妹，母親牽著弟弟慢慢地走著。開始是下山，還精力十足，但到了山腳，卻須橫過山腳下的小河。滔滔的黃水，夾雜著飄流的木頭和淹死的動物，又沒橋，把些大樹幹橫跨在小河上，走上去搖搖晃晃。要不就是河床中，有幾塊高出水面的大石頭，那就必須跨越。母親哪見過這種陣仗？怎麼也不敢試。我就牽著母親的手，橫過來，一寸一寸地在樹幹上橫移著前進。

　　我們實在是走得太慢，又太累。那時也沒有手表，抬頭看看山頂的太陽，知已日過正午，九曲十八彎，我們才走了一半多。人越走越累，肚子愈來愈餓。我們在東里堡時，沒有菜吃，就到野外田中去挖蒲公英當菜，所以我認識蒲公英，就挖了些蒲公英，在河中洗一洗，把根掐掉，嚼了吃。幾根草那能充饑？大概得像牛羊樣滿嘴吞才行。看看太陽快要下山了，其他同行的人早已不見人影，我們這母子四人還在像蝸牛樣的前進。實在也不記得是過了幾個曲幾個彎了，母親和我實在都走不動了。妹妹還在不停地哭著。她快一天沒吃奶了，聲音都哭啞了。我也實在背不動她了，我們就坐在河邊哭著。母親說：要把妹妹丟到河裡去，丟了她，我們也許還可爬上山去，到溝門，不丟她，大家都走不動，只有等晚上狼來了，把大家都吃了。

　　我不肯讓把妹妹丟了，因為從小我就最愛她。她屬蛇，生下來口角就有個像是紅痣樣的紅點，我七八歲在灌縣就抱著她走很遠去看大夫，怕太陽曬她，我口中咬著白手帕一角，用手帕給她臉上遮著太陽，我哪捨得把她丟掉呢？正在母子們哭成一團，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天降救星。前面走的一個單身年輕人，突然想到，這梁家母子們呢？怎麼半天了一個也沒見？他順著原路回來找我們。一看我們母子們正在河邊，作著生死掙扎，他就一手抱了妹妹，一手牽了弟弟，說：﹁前面上了山就快到溝門了。安仁，你就扶著媽媽慢慢走吧！我在前面山上等你們。﹂

　　這樣我們母子才鼓足勇氣，餓著肚子到了溝門。記得快到時，沿途已有人來接應，一到地頭洗盥完就給吃飯，有一個大蒜炒洋芋絲，那實是我今生吃到最好吃最香的菜。以後再也沒吃到過那樣好吃的東西。

全家團圓

　　在溝門休息了兩天，父親派人來接我們回山西克難坡。我們都是騎著父親的馬，從陜西這面下山到壺口瀑布，過黃河大橋，到山西境內，再爬山上去，就是克難坡。騎馬下山可真驚險，尤其黃河兩岸的山都特別陡，再加滾滾的黃河，像萬馬奔騰，壺口瀑布震耳欲聾，霧氣迷濛激射幾十丈高，驚險萬狀。黃河大橋搖搖晃晃，橋板還有漏洞，我們只有緊抱著馬鞍，閉著眼，由馬夫牽著馬走。過了黃河就入了山西的境界，騎著馬上山，可比騎馬下山容易多了，上到山頭，就是當時山西抗日根據地，克難坡。

　　這是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給地方起的名字，沿途有政治部父親的同事來接，把我們接到父親住的窰洞中。那是我們第一次見窰洞，一樣有門，有窗，窗上糊著白毛邊紙，窰洞冬暖夏涼，唯一缺點是比較潮溼。我們收拾好行裝，就到政治部的大廚房去吃飯。飯廳很大，每人一個大粗麵饅頭，一大盆燴菜。因為歡迎我們回家，特別給炒了個蕃茄炒雞蛋，算是加菜。我們一直等到晚上，才見到父親回來。父親比我們在灌縣見到時更黑更瘦了。看到我們回來，父親很高興，幾年了我們全家才能同睡在一個炕上。

克難小學

　　民國三十二年︵一九四三︶夏天在克難坡，我和守仁被送到克難小學去唸書。克難小學在洪爐臺對面的山坡上，也是一排窰洞。記得趙佩蘭校長親自測驗我們的程度，好給我們分班。她拿了個手表叫我看是幾點，我根本沒見過表，連幾點都不知道，所以我和弟弟守仁就都從三年級唸起。我們的級任老師孟香蘭，是父親的秘書王竹咸的太太，白白胖胖的。每天第一堂課總是國文，多半是要背書，守仁腦子快，他多是被叫起來了，說不會背，就罰站，等三四個人背完了，他就會背了。我沒這本領，多是上課前就準備好了。

　　那時抗戰已快結束。在克難坡住了不久，父親就帶我們搬到吉縣。在吉縣我們住在三個窰洞中，一明兩暗，中間窰洞進來，我們在左面的窰洞睡覺，右面窰洞父親辦公，有一個冬天，父親在窰洞中辦公，那時窰洞中都生著炭爐子取暖，不知是通風不好，還是煙囪出了問題，父親竟因吸入一氧化碳太多而昏倒在地，被進去找父親的人看見了，趕緊把他拖到外間來。我記得是母親灌了很多酸菜湯才救醒過來，那次真把全家都嚇壞了。父親真像死了一樣，面色黑青，動也不動，我們嚇得哭成一團，還好母親知道這土法，救了父親一命。

　　在吉縣我和守仁轉學到山西省立第一小學唸書。校長姓劉，好像叫劉福獻，也是位女校長，個子不太高，人很和氣。我們班上有個閻樹柯，小名叫周槐，他住在公館︵閻錫山的公館︶裡。有時中午下課，我就跟他到公館去玩，有時他給我拿兩個小白麵饅頭來吃，那饅頭中有糖，甜甜的非常好吃。我們普通人吃的是灰色的粗麵饅頭。還有一次正好碰到閻錫山的孫女樹榕，她吃過飯了沒事幹，拿了盒撲克牌來教我打撲克玩。我哪見過這洋玩意？教了半天我也不懂。只記住一句話，不要牌叫﹁怕死﹂。

　　樹榕那會兒不唸普通小學，是家庭老師劉克教她國文。劉克長得很瘦，大家都叫他柳木棍，不知怎麼和我們有點親戚關係。按輩份排，他該叫我爺爺，但他年歲比我大得多。每次見了面我就逼著他叫爺爺，好像人叫爺爺自己就佔了便宜。他就叫我泥猴爺爺。現在真到了人家叫爺爺的歲數，卻想最好叫哥哥就好了。人生不是很矛盾嗎？

父親的馬隊

　　父親在晉西工作時，常到外地去視察，出門都是騎馬。有一次放暑假，我隨父親到隰縣，因三叔梁祥厚在進山中學教書，家住在隰縣。我和三叔的大兒子能仁只差一歲，我們倆從小就最親，有好久沒見他，所以我跟父親騎馬到隰縣去。沿途最初父親怕我不會騎馬，所以走得很慢。父親騎著蒙古種的大黑馬，聽馬夫說是從日本馬隊偷來的。蒙古馬腿長，體形高大，善走，快而穩，所以叫走馬。我騎著父親平日騎的小紅馬，是四川種，善跑，跑起來真是四蹄騰空，像飛一樣迅疾。馬夫騎的是小青馬，是個小馬，還沒溜好，除了馬夫外，誰也沒法騎牠，騎上去準把你給摔下來。父親的副官唐守庭騎匹黃馬，賈乙和叔叔騎匹小黑馬，黃馬小黑馬都是川馬。這就是父親的馬隊。大家一面走，一面聊天，我卻忍不住了，就一夾馬肚，一拉馬韁，小紅馬就一下竄出去了。牠一跑，其牠的馬也就跟著跑起來了。平日父親總是騎這匹小紅馬，自然地牠成了這馬隊的龍頭老大，牠一放開腿跑，其牠的只好跟上，我是第一次感受這放馬馳騁的滋味，有如騰雲駕霧，緊張，刺激，終身難忘。

　　在隰縣，父親每天出去辦公，我就到三叔家找能仁玩，有一次我們到進山中學去看父親和學生們踢足球。父親那會兒四十來歲，還和那些十幾二十歲的小伙子踢球，拍了西瓜吃，比手勁，一點沒有長官的味道。那時記得最清楚的是第二戰區的司令長官閻錫山。現在想來，那時他也不過近六十歲，可就威嚴得多了。他下午時常騎個小毛驢出來到處視察，前呼後擁地一大堆人，兩個牽驢的，左右幾個人護著，前後還跟著一大堆人。那時有句傳言是：會長︵閻為民族革命同志會會長︶的驢不叫，金麗君︵當時一個唱花旦的女主角，好像是個上尉階級︶的官不掉。

　　父親愛玩槍耍刀。我記得我保留著一支日本騎兵的小馬槍，比三八式步槍短，但我還是端不起來瞄準，只能架著瞄準。還有一把日本東洋刀，曾見父親和朋友，把十個銅錢疊起來，父親一刀下去把銅錢全從中砍斷，東洋刀還沒傷痕。馬槍和這把東洋刀都是從日本鬼子那得來的戰利品，許多年是由我負責保管。

勝利返鄉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抗戰終於勝利了，父親就先回了太原，家眷留在吉縣，慢慢坐馬車回太原。祖母和母親，妹妹秀蓉，秀雯坐車，我和姐姐，守仁，乙和叔叔，史濟民，五個人騎著馬，跟著車。一路不平靜，到處都是共產黨，沿途破壞鐵路，頭一天政府才把鐵路修好，一到晚上共產黨又把鐵軌給挖了，所以到介休還是母親坐車，我們騎馬。介休城還是日本人站崗，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日本兵，就是戴的軍帽和國軍不一樣。聽說他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但真見了日本人，看見和中國人也差不多，並不是鋸齒獠牙的怪物。

　　從介休出來後，好像沿途更不平靜，走走停停，總是有情況。有一次，我們在路邊停下來休息，兩邊都是山，我們在一個山谷中，沿山邊都有兵在前進。我們都還騎在馬上，只有姐姐下了馬，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寫日記，她騎的是大黑馬，在她身邊吃野草，突然﹁巴﹂一聲槍響，我們騎的馬就跑，姐姐也很快的上了馬，但她沒來得及把韁繩拉起來，馬一跑，踏到韁繩，就一低頭，姐姐就從馬上，一個倒栽蔥摔到了馬前面。大家嚇得一聲驚叫，馬的前蹄已踏到了姐姐的胸部，大家都想這下姐姐是死定了，誰知大黑馬竟然沒把前蹄落下，牠自己一個滾翻，救了姐姐一命。據說這是日本軍馬訓練有素的結果。大家驚魂一定，喘了口大氣，到一農家去休息。等部隊回報是兩個民兵在山上打槍，弄清楚情況，我們才繼續前行。

　　最後我們總算是坐上火車回到了太原。已經是晚上，很興奮，第一次看到那麼多電燈，照得好像白天一樣亮。父親帶著一堆人來接祖母，我們一起坐著黑色小汽車進了太原城。

　　抗戰勝利，當時盛傳的接收大員，都接收了房子、車子、金子、女子和位子，所謂的五子登科。但我們家卻是借住在精營西邊街警憲指揮處的一個小院子中，是個四合院。正房是五間，父母親住最邊的兩間，中間是祖母的，再過來是我和守仁，再邊上是姐姐住，西房兩間，一大間是飯廳，旁邊一間是大姨住。東房是廚房。南房一大間是客廳，進門邊是史濟民他們住。南房最西角是廁所，過些時間還得人來掏大糞。院中是灰磚舖地，後來我們弄來個乒乓球桌子，偶而週末父親碰到了還和我們打過幾次乒乓球。夏天在院中曬一缸醯醋，曬好時真是香味撲鼻。

　　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三月：國民大會於南京召開，父親率領山西國大代表前往南京，父親被選為大會主席團，完成行憲第一次選舉總統副總統，回山西後我們第一次看到父親穿西裝。父親從南京帶回來一支原子筆，放在櫃子裡，我就拿到學校去給同學看，當時因原子彈轟炸東京，日本才無條件投降，一時﹁原子﹂成了萬能，據說原子筆可以用一萬年，我在學校把原子筆給擰開了，沾了一手藍顏色，中了﹁原子﹂啦，這下可完蛋了，同學們也替我擔心，趕緊去洗，用肥皂也洗不乾淨，害我提心吊膽以為這手一定要爛掉了，誰知過了幾天顏色也洗乾淨了，手也沒事，才放了心。

　　父親從南京還帶回來一串香蕉，當時在山西還沒見過這水果，只在書上唸到過香蕉這玩意，到底是長是圓根本不知道，這下真見到了香蕉，我們弟兄姊妹們每人分到一條，這麼寶貝的東西，只好分而食之，今天先吃你的這條，明天再吃我的那條，吃了五六天，每天吃象棋子那樣大的一塊，真是其味無窮，所以五十多年了香蕉還是我水果中的最愛。

　　姐姐是弟妹中父親的最愛，人長得漂亮，脾氣又好，比我大六歲，回太原時已從進山中學高中畢業，亭亭玉立，提親的人不少，但她都不中意，原來隨三叔到隰縣唸進山中學時，已有了意中人，她男朋友叫段華，崞縣人。我們小時說他是個放牛的，因為他是隻身逃出來是流亡學生，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竟敢追求我的漂亮的姐姐？我們的確給他搗了不少蛋。他在勝利前，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參加了遠征軍，勝利後還沒有回來，姐姐就在那痴痴地等。父親曾見過他，覺得這年青年人很上進，雖然皮膚比較黑點，只要姐姐愛他就行。

　　記得那年暑假，段華終於回來了，來家看姐姐。父親就叫他暑假幫我和守仁補習功課。我記得他教我背的第一課書是：不為與不能。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一日貧者語於富者，吾欲之南海如何？……至今猶歷歷在目。

姐姐結婚

　　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就在這個暑假姐姐與他結婚。當時在太原算是件熱門新聞。我和守仁都作了絲光卡其布的中山裝。婚禮是在太原中央大飯店舉行，好像有十來桌客人。

　　父親原來能飲，尤善猜拳，同輩中很少對手，後來因肝有毛病，被禁止飲酒，抗戰幾年滴酒未進。那天是他最愛的女兒嫁人，山西的局勢，日漸緊張，共產黨乘抗日戰爭勝利，政府兵力疲弊、民窮財盡之時，到處搶掠佔地，擴大勢力，與政府對抗。父親就借機以酒澆愁。父親與所有來的親友，打通關猜拳喝酒，不猜拳就對乾杯，百十人下來，父親喝得差不多啦！大家就勸他回姑姑家休息，我和姐姐，姐夫都跟著去了，父親給姐姐，姐夫訓話，父親告訴姐姐：﹁你要好好愛段華，不能輕視他。﹂﹁段華，我把女兒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愛護她。不要對不起她。﹂結果姐姐，姐夫相依為命，廝守了五十多年，直到二○○二年聖誕節前夕姐姐才因病去世，姐夫在醫院照顧了姐姐幾十天。

　　姐姐結婚時有朋友送了一幅字畫，是一對鴛鴦在蓮花池中戲水，上面題詞是：﹁五月蓮花秀，果實藕清自潔白，男女英才，男女英才，是青年領袖的後代；雁雙飛，進步快，比目魚，游四海。祝鵬程萬里，肩負起復興國家民族的擔子來。﹂

　　姐姐結婚搬出去住了，家裡好像突然清靜了很多。在家時我最愛和姐姐爭吵，她是父親的最愛，我從小就是母親的心肝寶貝。姐姐最疼守仁，我卻是最愛妹妹秀蓉和秀雯。秀蓉大排行叫小五子，後來因嘴角生皮膚癌，治療時把嘴角弄成個缺口，個性變怪，和大家都吵鬧。母親帶她到天津看病，我們才有機會離開山西逃出來。

空中黃魚

　　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暑假母親回太原生小弟志仁，祖母和姐姐帶我們堂兄弟四個，和表哥珍瑞、表姐曲蘭香在北京。秀蓉原在天津看病，母親回了太原，她和我們住在一起。後來她想媽媽，整天哭鬧不停，實在沒辦法了，決定把她也送回太原去。母親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六日生小弟志仁，滿月後帶奶媽、史濟民來北京，我們買了頭髮胡同的房子，全家搬到頭髮胡同十八號。

　　那時只有民航隊往山西運糧食的飛機，記得那天已訂好了給秀蓉回太原的機位，祖母、姐姐和我把秀蓉送到機場，等飛機。那會兒飛機根本沒有時間表，飛機從青島裝好糧食，來北京上了人就飛，我們在機場等了三四個鐘頭，又熱又渴。等飛機到了，秀蓉早已煩鬧得哭成一團，她死也不肯上飛機。原來說好帶她回去的人實在把她沒辦法，只好由我把她抱上飛機。我上飛機一看，飛機上全是大麻袋糧食，只有一排帆布椅子，前面坐著四五個人，我乘人不注意，把秀蓉悄悄放在帆布椅子上，我告她不要說話，我就爬到糧食堆後面藏著；等飛機關了門，起飛了，我才爬出來抱著妹妹，我就這樣偷渡回了太原。

　　父親到機場來接妹妹，沒想到是我抱著妹妹下了飛機，父親問我，你不怕人家把你丟下飛機？我說我知道他們不會把我丟下去，最多回來補票就好了。就這樣意外地，我又最後見了父親一面，那時太原城已被圍得水洩不通，父親忙於工作，早出晚歸，有時根本幾天見不到父親，我住了兩週。那時太原城中已亂成一團，滿街盡是擺地攤賣東西的，賣甚麼的都有，傢具、衣物、古董，大家都是想要錢買糧食。

生離死別

　　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在太原時，大家都知道大勢已去，華北幾己整個淪陷，太原成了赤海孤舟，城被團團圍困，糧食彈藥全靠空投補給，共軍三次增兵，調集東北林彪部第十五兵團三個軍，聶榮臻之第二十兵團五個軍，並傅作義部四個師，砲兵五個團，約共二十三萬人，並配合民兵十餘萬人，連同原有攻城部隊共約六十餘萬人，由彭德懷與徐向前任總指揮，太原守軍僅剩七萬兩千餘人，在八比一的兵力下太原軍民卻抱定犧牲的決心，表現與城共存亡的英勇精神。

　　當時我年幼無知，不知此即生離死別，父親送我回北京到機場，只記得父親臉色沉重抱著我對我說：﹁爸爸不在時要你要好好照顧你的祖母，媽媽，要聽祖母，媽媽和姐姐的話，好好照顧弟弟妹妹，做人不要忘記忠恕，知道嗎？﹂我說知道了。就這樣與父親永別了。此刻想來令我覺得錐心之痛，那時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我想當時父親的心一定在滴血，他知道這是和兒子生離死別，但他卻不能說出來，世間還有比這更悲哀的事嗎？我能不悔恨終身嗎？對父親可記憶的太多，容我慢慢平靜下來再說吧！

　　安仁原有兄弟姊妹六人，安仁居次，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十月十一日離開大陸到臺灣，民國五十一年︵一九六二︶國立政治大學畢業，民國五十三年︵一九六四︶在臺北與湖北沔陽周力立女士結婚。民國六十二年︵一九七三︶來美國。守仁、志仁、秀蓮、秀雯、秀蓉，均陷大陸。

　　大弟梁守仁，娶張淑媛為妻，生子梁夢龍，女梁夢梅；小弟梁志仁，娶妻毛劍宏，生子梁岩，梁興，均在北京。大姐秀蓮，抗日戰爭勝利在太原和她在進山中學時的同學，參加十萬青年十萬軍退役後返鄉的段華結婚。生二子一女，長子段向榮，妻王瑩，孫段雨熙，現居田納西州，次子段向誠，妻于瑞華，孫女段雨墨；女段向玫，適劉剛，生女兒小名毛毛，在呼和浩特市照顧姐姐及姐夫。大妹梁秀蓉，適天津董永，秀蓉夫婦均為小學老師，在文革期間，因董永畫一幅詹天佑漫畫，被批有醜化毛主席之嫌，受盡批鬥逼害，最後夫妻相偕在豐臺火車站臥軌自殺。留下僅六個月大的兒子董銳，現已成家。二妹梁秀雯，適河北陳啟龍，生子陳寧，女陳佩小名咪子。均在北京。

壯烈成仁

　　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四月二十四日太原為共軍攻陷，父親率領太原五百餘人，集體自殺，壯烈成仁，驚天地而泣鬼神，為戡亂戰史留下可歌可泣悲壯一頁。

　　自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四月一日和談開始，共軍認為閻公為阻撓和談者，要在和談開始之際，攻佔太原，造成其在和談時有利之局勢，以其調集之部隊，乘閻公奉召晉京參商大計未返之時，發動第七次總攻。閻公赴京之第三日，四月一日，共軍即將太原所有新築之五個飛機場控制，飛機不能起落。四月九日起，以軍團級部隊，向南北西三面攻擊。至十四日夜間十一時許，共軍南北兩線同時發動猛攻。十五日早三時許北線匪軍突破我向陽店陣地。西南線方面之匪，十六日亦將南堰陣地突破。並以圍點滲透方式，包圍我義井，沙溝等各據點。並對我大王陣地猛攻，趙軍長恭率部增援，奮勇將敵擊退，而趙軍長不幸中彈陣亡。此時戰局對我軍漸趨不利，飛機場全陷敵手，所有中央，中國及民航客機，均不能降落太原，閻公只好留在南京。每日早晚兩次與父親通電話連絡。此次共軍進攻，兵力之大，火力之猛，前所未有。自十四日開始全線猛攻，我軍浴血拼鬥，寸土必爭，至十九日城東南共軍迫近城邊，我軍集中兵力，固守城垣。適南京和談決裂，首都人心浮動，全國震驚，致太原仰賴空投之食糧，完全斷絕，軍民隔日而食，不得一飽。共軍以人海兼火海戰術，四面環攻，我城周郊大小碉堡三千餘，多為摧毀。二十二日晚炮轟，城內外大炮彈燒夷彈密如雨下，火起六百餘處，火光沖天，黑煙蔽空，震天撼地，晝夜難分。當城東南被共軍轟塌三處時，軍民冒死搶堵，並集中機槍以火力封鎖缺口，共我死傷均極慘重。至下午五時許，父親及山西省婦女會理事長閻慧卿代表全體幹部，致閻公電有云：﹁……一切已準備妥當，一定遵照鈞旨，屍體亦不與共軍相見。……﹂閻公覆電：﹁你們從容進行吧！我一定繼諸同志之志，與毀滅人類者，奮鬥到底。﹂此後即失去聯絡。五月間，據太原保衛戰突圍人員繆玉青張克寒姚鳳歧等輾轉逃到廣州，向閻公報告太原大戰最後慘烈情形：

　　先生︵梁敦厚︶辦公室在省府二樓，面對東山，近僅數里，自敵圍攻太原以來，先生輒以望遠鏡察敵我在東山一帶攻守情形，歷歷在目，尤以夜間炮火連天，驚心動魄，而先生鎮靜如常，城陷前夕，先生除照常處理指揮各事外，且持手電至綏署省府各處巡視，笑語橫生，對同志慰勉有加，其沉著勇毅，好整以暇之精神，由此概見。

　　四月二十四日晨，戰況愈烈，初南城被燬，九時許，東城繼陷，匪蜂擁而入，城內乃展開逐街逐屋之激烈巷戰，而綏署周圍侍衛隊特務團對匪血肉摶鬥，殺聲震天，戰況慘烈，空前未有，直至下午，彈缺力絕，傷亡殆盡。匪軍迫近我省政府大樓時，梁代主席預令副官白光榮，備汽油及木柴於東花園之鐘樓側，並囑咐必要時之措置，及匪直撲省府之際，先生從容進入鐘樓，飲藥自盡，白副官遵遺命，縱火焚遺體，以實踐閻公﹁死屍不見敵人﹂之召示。同時太原警察局局長師則程率員警初在柳巷戰鬥扺抗，最後與其妻史愛英亦同時自戕。特種警憲指揮處處長徐端等三百餘人，及第一區行政督察專員尹遵黨等百餘人。於下午二時在精營大樓彈藥告罄時，集體自殺，以汽油焚屍體與樓同化灰燼。共軍入城後，大事搜檢，於灰燼中僅獲梁代主席水晶石章一方，腿骨一塊，曾作化驗鑒定，蓋恐其死非真，共軍之慘無人道，一至於此。舉世聞之，無不震慟！總之太原保衛戰，歷時九個月。據晉南匪報稱：匪軍傷亡三十五萬餘人，做工達一千五百萬日份，恰合山西全省人民每人一日份。補給軍需物資達六億餘公斤，恰合全國人民每人一公斤。後共軍特製血戰太原電影，以宣揚其戰績，並表明雙方動員之廣，用物之多，戰況之激烈，傷亡之慘重。

　　閻公在廣州曾答記者問表示：我軍在生活困難、兵力劣勢情形下，能堅守九個月，其因素一為太原戰鬥城中組織起民眾，化行政為家政，建立起只求共生的民眾組織。二為水泥鋼筋碉堡之多數建立，發揮近距離火海兵器之效用。至於失敗之原因，一為食糧困難，以至不濟。二為最後敵人兵器，勝過我軍。至梁代主席等與城俱亡之壯烈成仁，完全由革命思想與民族正氣所構成，且非僅單反對共產黨，乃要反對其所舉行之唯物哲學與共產主義，因認其哲學與主義根本不合乎人類生活幸福之要求，早已決心與共產主義誓不兩立。奮鬥到底。嗚呼！先生暨諸烈士，不負素志，不負閻公，更不負國家，光榮永在，可謂壯矣！可謂忠貞矣！

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

　　立法院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十月三十日第四會期第二次會議議決諮行政院，該院委員吳延環等三十六人臨時提議：太原淪陷之日，梁敦厚等五百餘人，集體自殺，壯烈成仁。擬請行政院擇定適當地點，建立﹁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以發揚民族精神，為萬代子孫樹立完人模範一案。當經議決﹁照案通過﹂。

　　其後政府遷臺行政院撥款新臺幣二十萬元，建立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於臺北市之圓山，閻公撰文立碑。四十年二月十九日舉行落成典禮，總統率五院院長暨閻公及黨政軍各界各首長致祭，莊嚴肅穆，廟貌巍峨，豐碑屹立，從玆中外人士，輒來膽拜，莫不肅然起敬。老蔣總統親率五院院長及軍政首長前往致祭，還頒贈﹁民族正氣﹂匾額，蔣經國則頒贈﹁齊烈流芳﹂匾額，而以閻錫山題﹁先我而死﹂的塚匾最感人，他還撰寫碑文和祭文。

祭文

　　總統祭文曰：﹁維中華民國四十年二月十九日為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落成公祭典禮之辰，總統蔣中正謹以清酌庶饈香花，致祭英靈曰：叔英艱虞，赤寇煽亂，神州陸沉，萬姓塗炭，峨峨太原，形勝獨擅，桓桓梁君，國之楨榦，捍衛是邦，作殊死戰，部眾激發，堅逾金城，自秋徂夏，寇莫能攖。彈盡援絕，厥氣益振，或燔妻子，或奮短兵，從容飲酖，把臂成仁，屍不見賊，縱火自焚。一時死者，五百餘人，生為人傑，死化鬼雄：蒸嘗報享，鐘冶銘功。嗚呼！常山之舌睢陽齒，大節昭昭在青史，那見五百餘人同日死，田橫聞之難有此，會報此仇兮戈西指，賊酋之魄已天褫，宅兆新兮圓山之陽，魂兮魂兮，歸來只，尚饗。﹂

　　閻公祭文曰：壯哉！諸同志之殺身以成仁也。諸同志不直共產主義之違背人情，不滿共產黨之毀滅人類，誓生不與之兩立，死不與之覿面，戰至由巷而院，力盡物竭，集體自殺而焚其體，諸同志此生可謂得其結果而無憾矣！可為諸同志壯！並為諸同志慶！人生於世，誰能避其死，死成其仁，得其義，勝苟生多多矣！諸同志何幸而得其死，我何不幸不能與諸同志同其果，仍置身在赤禍橫流，耳不願聞，目不願見，不堪西望之酸痛中，諸同志何幸，而我何不幸至於此耶！諸同志之死，是為人類國家伸正義，求仁而得仁，諸同志固無怨矣。山一息尚存，必繼諸同志之志，與毀滅人類者奮鬥到底。自來背人情毀人類者必亡，想此理更為諸同志所深信。諸同志其少待之，待至我到諸同志成仁之地時，必為諸同志痛哭一場，以慶諸同志之壯志，以慰諸同志之英靈！山今日之淚，尚不暇為諸同志洒也，諸同志其諒之！

附梁敦厚先生忠烈事蹟

　　山西省政府代主席梁敦厚傳

　　︵轉載太原五百完人成仁三十周年紀念︶

　　弁言

　　吾人曠觀歷史，民族之生存嬗衍，國家之盛衰興亡，非盡關於天然地理之環境與夫物質資源之條件，實有賴乎配義與道，至大至剛之精神，有以充塞而支持之也。其可大可久之浩然正氣，亦即孔子所謂﹁殺身成仁﹂，孟子所謂﹁捨生取義﹂之人生觀，如張橫渠西銘之所言，文信國公正氣歌之所述，皆我民族正氣表徵，亦人類完美人格之最高成就。古來忠臣烈士之史蹟，千載下讀之，猶覺精忠貫曰月，浩氣滿乾坤，令人肅然起敬，蓋仁義之感發人心，實勝於美味之饜人口。華服之炫人目也。我中華民族歷史悠久，文化優美，其精萃所在，精神勝於物質，聖賢立教，仁義重於生命，所謂﹁死有重於泰山﹂者是也。慨自民國開國以來，內戰頻仍，外患紛至，其間為民族國家作正義之犧牲，可歌可泣者、何可勝數！顧在勦匪勘亂期間，太原五百完人之集體奮鬥，集體自戕，其直接領導人山西省政府代理主席梁化之先生義烈表現，忠勇事實，為民族存正氣，為國家爭光榮，震鑠寰宇，照耀汗青，自可垂範千載而不朽者矣。今當先生領導五百完人集體成仁三十週年紀念，謹述其生平行狀，忠烈事蹟，與廟食榮典，期以激揚民族正氣，提高戰鬥精神，為國家盡大忠，為民族盡大孝，其有裨於反攻復國者必匪淺也。

生平行狀

　　先生名敦厚，字化之，世居山西省定襄縣師家灣村，民國紀元前六年︵歲次丙午西元一九○六年︶十一月一日生，秉賦穎異，天性純孝。七歲入小學，兼讀經史。十六歲入五台縣河邊村閻公伯川私立川至中學，十八歲轉閻公私立太原進山高中，二十五歲畢業于國立山西大學文學系。在校時博覽群書，頗多領悟，尤留心時事，喜發高論，對例課及考試成績分數均不甚介意。而富有革命精神，領導才能。素好詼諧，口若懸河，入耳動聽，師生皆譽為雋才。記憶力特強，如抗戰初期閻公創設民族革命大學，招來各地青年萬餘人，先生任教育長，經點名三數次，在路途相遇，即能識其人，呼其名，人多驚異。

　　民國二十一年四月，任太原綏靖公署主任辦公室秘書，參與機要，是為先生獻身國家之始，忠勤服務，日夜辛勤，深為主任閻公器重。

　　自﹁九一八﹂事變起，閻公倡導自強救國運動，除努力經濟建設外，並著手組織民眾，即以先生為主持策劃領導行動之臂助。

　　二十四年冬，山西為禦共軍侵襲，創設主張公道團，進行全省人民組訓工作，並特別注重城市工人、青年、婦女及民眾之組訓，先生襄助閻公，籌策督導。與各界接觸既多，瞭解日深，自是而後，山西民運工作，委由先生主之。

　　二十五年夏，日寇侵我益急，華北首當其衝，閻公一面堅持﹁守土抗戰﹂，一面倡導﹁犧牲救國﹂，加緊民眾組織，為避免敵人注視，託名暑期健身團，舉辦幹部青年男女之軍事訓練，此為山西由準備抗戰而進行武裝幹部及民眾之開始，奉命執行者，實為先生。

　　是年秋，主張公道團集訓全省縣、區、村各級幹部於太原，為全省公開大量訓練幹部之創舉，先生任政治訓練處處長，黽勉淬礪，不遺餘力。此次集訓末期，適逢﹁九一八﹂紀念，為響應閻公﹁全民動員﹂，﹁犧牲救國﹂，﹁有錢出錢，大家出力﹂之號召，全體幹部發起組織﹁犧牲救國同盟會﹂。動員全省男女老幼參加抗日工作。自是省內僻壤窮鄉，普遍建立抗日組織，全省民眾，廣泛動員，先生與有力焉。

　　其冬，日軍侵犯綏東，其全面侵華之野心益彰，閻公早知晉綏必首當其衝，備戰益急，遂於十月二十五日成立晉綏軍政訓練委員會，先生任訓練委員，主持政訓。旋任委員會辦公室主任，代閻公綜攬全部組訓事宜，訓練各種青年幹部，民訓幹部，行政幹部及村政指導員等，經常保持十二個連，一千五百人之數額，直至翌年七月抗戰開始，山西各級領導幹部受訓者達萬人以上。加以當時來自北平天津及全國各大都市之青年志士，澎湃熱烈，蜂擁太原，抗日高潮，達於極點，山西在抗戰初期，各級遊擊隊主幹多由此培養成長。

　　二十六年七月抗戰軍興，中央任閻公為第二戰區司令長官，先生率先領導受訓幹部自動請纓，蒙閻公嘉許，成立幹部訓練團，仍隸屬於軍政訓練委員會。迨日本迫近晉北平型關，形勢日緊，即由當時受訓之幹部及民訓幹部教練團，組成決死縱隊四隊，分駐太行山、呂梁山、中條山，岢嵐山四區，建立抗日遊擊根據地。先生復發動由太原退出之工人武裝自衛隊及政治處組成之政治保衛隊，以及各縣動員委員會組成之人民武裝自衛隊等協同作戰，殺敵致果，收效甚宏。

　　二十六年十一月八日，太原退守，晉綏軍政首長轉進多集臨汾土門，當時大敵當前，創鉅痛深，為達成中央持久抗戰國策，審度敵我情勢，縝密檢討，有四大問題急待解決：一、在日寇進攻下，固有之軍政基礎多被破壞，以後之幹部團結應如何使之更堅強有力？二、與強敵作殊死戰鬥，而撤守後方之正規軍，應如何整頓，而後能加強的政治工作？三、部分重要軍官及潰敗部隊及零星軍官如何整訓？並如何培養新革命軍事幹部？四、對抗日軍已成為民族生死存亡之戰爭，應如何號召並培養青年新生力量，為神聖之民族革命事業而奮鬥？閻公針對時勢迫切要求，決定如下：第一、組織民族革命同志會，即任先生為總幹事兼組織處長，以擴大抗戰陣容，奠定堅強革命基礎。第二、成立戰區政治處，任先生為處長，加強部隊政治工作，以提高抗戰力量。第三、特設立隨營軍事政治學校由閻公直接訓練，任先生為教育長，以加強各級軍官之政治訓練，並培養新軍事幹部。第四、特設立民族革命青年訓練學校，任先生為教育長，實際領導，從事對日戰爭之政治訓練。抗戰八年，山西各級幹部，前仆後繼艱苦支撐，兩校陶冶之功最大，而先生之貢獻實多。

　　在此時期，因全部軍事與政治力量，均須重加整理，重新部署，故除前述組織，政工、教育、訓練外，山西省政府亦實行改組。先生並任省政府委員，以期各項工作均能密切連繫，適應權宜。

　　二十八年春，第二戰區軍事委員會政治部令，正式恢復全軍政治工作，由趙公戴文以省政府主席兼主任，先生輔以副主任負實際責任，軍隊政治工作，由是全面展開。繼之軍隊特別黨部亦行恢復，先生任書記長，組織工作，配合軍隊政治工作，獲得積極展開，先生以一身兼管晉綏軍隊政治工作，全省民眾運動幹部訓練工作，組織工作，行政工作，建立新軍工作，特別黨部工作，執簡馭繁，運用得宜。

　　是年三月奉總裁蔣公電召赴渝，渥蒙垂注，當令參加中央訓練團第三期受訓，結訓後，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派任先生為山西省黨部執行委員，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幹事會派先生為中央臨時幹事及山西支團部籌備處幹事，山西黨團工作因先生之參加，而更見順利加強。

　　三十一年，日寇對晉西抗戰根據地，發動圍攻，進行最大規模之所謂﹁掃蕩戰﹂，在閻公領導下，軍民奮起一致參加﹁晉西大保衛戰﹂，先生領導所屬幹部，進駐晉西抗戰根據地中心之隰縣，實行動員人力物力，與組訓人民，武裝自衛隊工作，以新認識新作風，創造新收穫，並以隰縣中心區之成績影響全區保衛工作，戰爭動員達最高峰，日寇之進攻迷夢，即為之粉碎。雖然山西處境日益險惡，日寇大舉進犯於前，共軍隨伺時襲擊於後，兩面夾攻，前後受敵，乃決定一面抗戰，一面剿共，派先生負加強肅清偽裝，淨白陣營工作，建樹特多。

　　是年三民主義青年團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開會於重慶，先生當選為中央幹事會幹事。三十二年，先生正式升任第二戰區政治部主任，領導軍隊政治工作，以迄最後勝利，卓著勳績。三十四年春閻公為使軍政民各部門工作在統一組織下發揮集體效用，特委先生任民族革命同志會工作委員會主任委員，負組織全責，努力復興工作。日本投降，太原光復，復員工作，順利完成，乃其實效。是年五月，中國國民黨召開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於重慶，先生當選為中央候補執行委員。三十五年五月三民主義青年團山西支團部第一次全省代表大會，先生當選為監察委員會監察，復經中央派任為常務監察。三十六年經中央派先生為山西省黨國統一委員，兼監察委員會常務委員。是年冬，先生當選為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三十七年三月，出席大會於南京，當選參加大會主席團，對完成憲政，頗多努力。

　　自政治協商決裂後，共軍圖我日亟，閻公軍務過繁，省政府日常事務，多命由先生代為處理。三十七年夏，共軍盡全力來犯晉中，閻公為發揮軍政民總體力量，成立總體戰行動委員會，先生任主任委員，負責督導，支援前線，爾後匪軍迫近省垣，我實行太原大保衛戰，全體軍民，日處於戰鬥生活中，世人稱太原為﹁赤海孤島﹂，保衛工作，達全國最高潮。其戰鬥之激烈與犧牲之慘壯，史罕其例。先生實負直接領導之責。

忠烈事蹟

　　共匪以山西為華北要塞，全國堡壘，人民勤強，地方殷富。自二十四年由江西竄據陝北以來，即志在必得。抗戰開始，中共於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二日向中央輸誠，願受領導，共赴國難，其紅軍編為第八路軍，撥歸第二戰區閻司令官節制指揮，後改為第十八集團軍，共酋朱德彭德懷周恩來徐向前等同到太原，表示服從命令，共同抗日。從此共軍黨政幹部或明或暗相繼來晉，實行政治滲透，軍事擴展。不打敵人專襲我軍，竊據地方，脅迫民眾。抗戰勝利後，更以全力奪取山西，以作其全面叛亂根據地。太原區為山西之心臟，煤鐵豐富，工業發達，向有﹁鐵都﹂之稱。不僅為戰略要地，在政治與經濟建設各方面，尤具重大意義。自三十七年七月晉中會戰後，共軍即以華北野戰軍主力向太原進攻，冀達其全面奪取政權之目的。我太原軍民為保家衛國，一致奮起，訂定戰鬥城十二行動綱領，展開大太原保衛戰。以太原城為中心，延伸于於城周半徑三十公里之範圍。太原形成華北剿匪戡亂中最後之﹁赤海孤島﹂。大太原保衛戰，又為山西各大戰役最後一幕慘烈決戰。共匪總攻太原先後共七次，自三十七年十二月第六次進攻失敗後，曾多次檢討其失敗原因，係由於我火力旺盛與工事堅固，並認為轟塌城牆易，擊破碉堡難，攻入城內易，擊毀內城難。因之決定對太原採長期圍困政策，以待他處戰爭結束，然後集中火力，進行總攻擊。其後東北戰事結束，迨三十八年一月二十三日北平易手，匪即利用和談時期，調集東北林彪之第十五兵團，聶榮臻之第二十兵團，並傅作義原部四個師，另配炮兵團五團，共約二十三萬餘人，齊集太原外圍。又由晉冀察綏調來民兵二十餘萬人，連同原有攻城部隊，總計約六十餘萬人，並配屬由東北平津所得之大量重炮與火箭炮，暨所繳日軍華北總彈藥庫多數炮彈，先後由彭德懷徐向前任總指揮。自三十八年四月一日和談開始，共匪認閻公為阻撓和談者，欲在和談開始之際，攻佔太原，造成其在和談時更有利之局勢，遂以其調集之部隊，乘閻公奉召晉京參商大計未返之時，發動第七次總攻。閻公赴京之第三日為四月一日，匪軍即將太原所有新築之五個飛機場控制，飛機不能起落。四月九日起，以軍團級之部隊，向南北西三面開始攻擊，對城垣威脅甚大。至十四日夜間十一時許，匪南北兩線同時發動猛攻。十五日早三時許北線匪軍突破我向陽店陣地。西南線方面之匪，十六日亦將南堰陣地突破。並以圍點滲透方式，將我義井，沙溝等各據點包圍。並對我大王陣地猛攻，趙軍長恭率部增援，奮勇將敵擊退，而趙軍長不幸中彈陣亡。此時戰局我漸趨不利，飛機場全陷敵手，所有中央，中國及民航客機，均不能飛送閻公降落太原，以致滯京，終無法返并，惟每日早晚兩次與梁代主席通電話連絡指示。此次匪軍進攻，兵力之大，火力之猛，前所未有。自十四日開始全線猛攻，我軍浴血拼鬥，寸土必爭，至十九日城東南匪迫近城邊，我軍集中兵力，固守城垣。適南京和談決裂，首都人心浮動，全國震驚，致太原仰賴空投之食糧，完全斷絕，軍民併日而食，不得一飽。匪以人海兼火海戰術，四面環攻，我城周郊大小碉堡三千餘，多為摧毀。二十二日晚炮轟，城內外大炮彈燒夷彈密如雨下，火起六百餘處，火光沖天，黑煙蔽空，震天撼地，晝夜難分。當城東南被匪轟塌三處時，軍民冒死搶堵，並集中機槍以火力封鎖缺口，匪我死傷均極慘重。至下午五時許，梁代主席及山西省婦女會理事長閻慧卿代表全體幹部，致閻公電有云：﹁……一切已準備妥當，一定遵照鈞旨，屍體亦不與共軍相見。……﹂閻公復電：﹁你們從容進行吧！我一定繼諸同志之志，與毀滅人類者，奮鬥到底。﹂此後即失去連絡。五月間，據太原保衛戰突圍人員繆玉青張克寒姚鳳歧等輾轉逃到廣州，向閻公報告太原大戰最後慘烈情形：

　　先生辦公室在省府二樓，面對東山，近僅數里，自敵圍攻太原以來，先生輒以望遠鏡察敵我在東山一帶攻守情形，歷歷在目，尤以夜間炮火連天，驚心動魄，而先生鎮靜如常，城陷前夕，先生除照常處理指揮各事外，且持手電至綏署省府各處巡視，笑語橫生，對同志慰勉有加，其沉著勇毅，好整以暇之精神，由此概見。

　　四月二十四日晨，戰況愈烈，初南城被毀，九時許，東城繼陷，匪蜂擁而入，城內乃展開逐街逐屋之激烈巷戰，而綏署週圍侍衛隊特務團對匪血肉搏鬥，殺聲震天，戰況慘烈，空前未有，直至下午，彈缺力絕，傷亡殆盡。匪軍迫近我省政府大樓時，梁代主席預令副官白光榮，備汽油及木柴於東花園之鐘樓側，並囑咐必要時之措置，及匪直撲省府之際，先生從容進入鐘樓，飲藥自盡，白副官遵遺命，縱火焚遺體，以實踐閻公﹁死屍不見敵人﹂之召示。同時太原警察局局長師則程率員警初在柳巷戰鬥抵抗，最後與其妻史愛英亦同時自戕。特種警憲指揮處處長徐端等三百餘人，及第一區行政督察專員尹遵黨等百餘人。於下午二時在精營大樓彈藥告罄時，集體自殺，以汽油焚屍體與樓同化灰燼。共軍入城後，大事搜檢，於灰燼中僅獲梁代主席水晶石章一方，腿骨一塊，曾作化驗鑒定，蓋恐其死非真，共軍之慘無人道，一至於此。舉世聞之，無不震慟！

　　總之太原保衛戰，歷時九個月。據晉南匪報稱：匪軍傷亡三十五萬餘人，做工達一千五百萬日份，恰合山西全省人民每人一日份。補給軍需物資達六億餘公斤，恰合全國人民每人一公斤。後共軍特製血戰太原電影，以宣揚其戰績，並表明雙方動員之廣，用物之多，戰況之激烈，傷亡之慘重。

　　閻公在廣州曾答記者問表示：我軍在生活困難、兵力劣勢情形下，能堅守九個月，其因素一為太原戰鬥城中組織起民眾，化行政為家政，建立起只求共生的民眾組織。二為水泥鋼筋碉堡之多數建立，發揮近距離火海兵器之效用。至於失敗之原因，一為食糧困難，以至不濟。二為最後敵人兵器，勝過我軍。至梁代主席等與城俱亡之壯烈成仁，完全由革命思想與民族正氣所構成，且非僅單反對共產黨，乃要反對其所舉行之唯物哲學與共產主義，因認其哲學與主義根本不合乎人類生活幸福之要求，早已決心與共產主義誓不兩立。奮鬥到底。嗚呼！先生暨諸烈士，不負素志，不負閻公，更不負國家，光榮永在，可謂壯矣！可謂忠貞矣！

　　先生父諱世爵，字朝卿，母楊氏，仲弟豐厚山西大學畢業，季弟祥厚，西北聯大畢業，姊適五台曲氏，妻同邑宋蘭英。長女秀蓮，適崞縣段氏，子安仁國立政治大學畢業，次守仁，次志仁，秀雯，秀蓉，均陷大陸。

紀念榮典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四日太原為共軍攻陷，梁代主席率領五百餘人集體自殺，壯烈成仁，驚天地而泣鬼神，名震中外，舉世同欽。

　　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會首於第一九一次會議提案：據組織部提中央執行委員梁敦厚同志平日在山西與共軍鬥爭多年，卓著勳績。太原失陷，壯烈成仁，其事績足以振奮人心，更為本黨同志之範式。請依法明令褒揚，並優予撫卹，並將生平事績宣付史館，決議通過。

　　監察院於三十八年六月二十五日第五十一次會議出席監察委員全體代電行政院閻院長轉太原集體殉國諸烈士之家屬謂：名城淪陷，諸烈士盡忠黨國，從容集體成仁，大義凜然，精神不滅，氣塞天地，光同日星，青史流傳，馨香百世。

　　立法院三十八年十月三十日第四會期第二次會議議決諮行政院，本院委員吳延環等三十六人臨時提議：為太原淪陷之日，公務員梁敦厚等五百餘人，集體自殺，壯烈成仁。擬請行政院擇定適當地點，建立﹁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以發揚民族精神，為萬代子孫樹立完人模範一案。當經議決﹁照案通過﹂。

　　其後政府遷臺行政院撥款新臺幣二十萬元，建立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於臺北巿之圓山。閻公撰文立碑。四十年二月十九日舉行落成典禮，總統率五院院長暨閻公及黨政軍各界各首長致祭，莊嚴肅穆，廟貌巍峨，豐碑屹立，從茲中外人士，輒來瞻拜，莫不肅然起敬。

贊論

　　嗚呼！太原保衛戰，軍事家稱為戰史上最慘烈之攻防戰。而其意義所涵最終實質，實係保衛三民主義之戰爭也。

　　夫梁代主席暨諸完人久受閻公伯川訓勉薰陶，對匪長期英勇激烈鬥爭，始以智勇，謀取成功，終以事之不濟，集體成仁，碧血丹心，弘毅堅貞，頡頏張許之守睢陽，周忠武之拒闖賊，其艱苦奮鬥，臨難不苟，固足媲美文信公史閣部。至誠信相感，誓同生死，且骸骨自焚，不為敵見，部署周詳，處變若常，慷慨赴死，從容就義之志行，尤或有邁前賢。而志決事正，義盡仁至，精魂毅魄，凜然大節，當有助於我民族國家之復興，其所享永久廟食榮典，亦即我民族國家之一大光榮也。凡我國人，允宜發揚此忠烈偉大之精神，以期獲得反共救國聖戰之早日勝利，完成復國建國之中興大業，五百完人開其先路，吾輩後死者當懍於責任之艱鉅，共同奮起，一致努力，以成其志竟其功而收其果，則太原保衛戰影響長存不滅。擴而大之，成仁取義諸君子雖死猶生，犧牲重大而收效宏遠，國家民族實利賴之。以是稱太原五百完人之血，為三民主義之花，足與黃花岡南北輝映，先後爭光，誰曰不宜！故政府定每年四月二十四日隆重舉行祀典，以為紀念，其意義遠大矣哉！

太原五百完人成仁紀念碑　五臺閻錫山

　　抗戰勝利，我國家望治圖安，兼容並蓄，共軍獨挾其乘機坐大之勢，包藏禍心，病國殘民，肆侵噬而壞和平者無不至，以山西為北方重鎮，如鯁在喉，惎之尤甚，先則連年逞其橫暴，迭陷長治，運城，臨汾各要地。三十七年夏，漸進為晉中城鎮之爭，逮乎秋初，遂向太原作直接之猛擊，亙六閱月，大舉進犯者六，諸小接觸，始則無虛旬，繼且無虛日。次年四月九日乘和譚進展之際，罔顧信義，更糾合精銳三十萬，民兵稱是，為第七次之總攻，十九日戰況益急，環城碉堡三千七百有六十，舊恃為固者，匪集所得新式火箭砲全力猛轟之，人碉將次盡毀，火海沸騰。血肉如飛雨，天日俱昏，地鈴鈴動，戰鬥之慘烈，為向所未有，殺賊之過當，亦為向所未有。二十四曰城陷，肉搏巷戰，民居六萬戶，乃無一完堵。山西省政府委員代理主席梁敦厚於陷前二日，尚與余通電譚謂，一切己準備好，請釋念。其前夕猶持燈巡各室，顧視諸人，笑語相慰藉。及匪薄省府，警衛官兵激戰傷亡殆盡時，飲藥自殺，遣命焚屍，不為賊辱。國民大會代表山西婦女會理事長閻慧卿亦自殺於省府，慧卿者，余妹也。山西省政府統計處處長兼特種警憲指揮處長徐端，山西第一區行政督察專員尹遵黨，各率所屬男女職員力戰後集體飲藥，焚樓毀屍。山西省會警察局局長師則程率部力戰後，先槍殺子女，與妻史愛英沐浴更衣，命之背立，史謂就義胡示怯，正立不稍撓屈，乃殺妻自殺。太原綏靖公署特務團營長趙連魁率部固守綏署據點，激戰力盡，破壞武器，向匪大呼，告以不屈，悉舉所攜手榴彈拉火自殺。是役也，除戰死及軍民殉難者無算外，我文武人員義不反顧，集體自殺以報國家者，舉今所知已五六百人，雖共軍亦謂為稱兵以來第一劇戰云。事聞，朝野震悼，中央明令褒揚，立法院開會廣州，吳委員延環等三十六人提議建立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用資矜式，決議通過，咨行政院辦理。中以粵蜀相繼撤守未及施行，是年冬，政府建臺北為行都所在，改歲三月，爰於行都北郊圓山之陽擇妥址，頒庫帑新臺幣二十萬圓飾各主者共為營度。

　　總統蔣公優卹有加，重錫褒揚之令，創始八月一日，迄十一月十五日落成，為坊一，碑壇一，堂一，塚一，貞松勁柏，森植於其間，靈爽式憑，越海山而眷茲，西顧登臨瞻禮，使人溢興起之思焉。烏虖！人生會有死，顧重輕何如耳？昔張許之殉睢陽也，江淮既賴以保全。周忠武之殉甯武，遲闖賊且折其逆志，良史書之，具見關係之大。共軍為禍之酷，超軼闖獻，徒以邪說橫流，群眾易受其蠱惑，非有堅貞弘毅之奇節，不足距詖淫而大警頹靡。今梁君等慷慨從容，臨難不苟，可以明恥，可以教忠，正義大白於世間，決不與頑寇兇渠共戴天地。事越綦年，雖神州暫沉，而人心轉奮，河山蕩滌，已如冰泮之先春，此其關係所存，將抗睢陽甯武而媲跡，炳千秋而昭乎九域，詎唯一時一地之光烈哉，自惟作鎮鄉邦，垂匹十載，至此危難，適銜命在都，商承大計，未克與父老同其終始，獨令諸君子燔軀湛族，聯袂成仁，憑弔英靈，追懷良佐，雖憤深公敵，自將抑我私悲，然興言雪涕，實不能無感於存亡也。

我為什麼提議建立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　吳延環

　　……消息傳來了，說四月二十四日，太原陷匪的時候，代主席梁敦厚於大勢已去之後，仰藥殉國，並縱火焚屍。警察局長師則程殺死妻子兒女然後自殺殉國。其餘省府警局，高中級公務員共五百餘人則集體仰藥自殺！這後消息是涿縣縣長張毓楷先生告訴我的，我聽他講完之後，不意這種戲臺上的故事，演義上的情節，竟活生生的表現在太原！乃霍然而起，大喊﹁中國不會亡了﹂！當時把護士小姐給吵得直望病房裏探頭！記得那時曾對張毓楷說，國家不怕亡，就怕亡了正氣；政治不怕遭，就怕沒了是非。宋代雖亡，但讓文天祥給保往了正氣，終有明代之興起。明代雖亡但有史可法給保住了正氣，終有革命之成功。現在的中華民國，竟在一天之內出現了五百個文天祥史可法給我們保住了正氣，那怎不立即復興呢！

　　在正氣低落到極點的時候，人多麻木不仁，設不大加表揚，仍舊不能振聾起瞶。立法院第四會期於九月三十日在廣州巿政府大禮堂復會了，那天並沒有開始議事，只是全體委員到黃花崗致了一次祭。及十月四曰開第二次大會時。我乃聯絡立委同人三十六位參加連署，提出建立太原成仁五百完人招魂塚的案子，提出後，全體一致鼓掌，毫無異議的通過。

　　在這裏須要特別提出的，我對太原成仁的五百完人除對梁敦厚只有一面之緣外，其餘的一個也不認識。當時因為認識的山西委員還少，聯署好像一個山西委員也沒有。提起此案的動機，既毫無感情成分，又絕對無封建觀念，完全為了表揚民族正氣，振刷全國人心，鼓舞軍中士氣，諷刺靠攏份子，明辦是非，嚴分漢賊，絲毫沒有一點別的意思。人類肉體的死，本是自然變化，即令活到二百歲的高齡，在當時看來很長，但在一個治歷史的人看則其短無比！故古今聖賢所求者，只在精神不死，能為後世作完人模範而已。而今太原五百完人，己作了現代同胞及後世子孫的模範，當然會永垂不朽，故人多為這五百完人悲，我則獨為五百完人賀！

　　光陰易逝，時不我與，自此案通過迄今，已十六月有奇，值茲招魂塚落成之際，爰將我提議建立此塚緣起約略寫出，以充紀念刊末。

王懷明　紀念化之

　　自戡亂軍興，我軍節節挫敗，大河以北，名城要隘，瞬息淪陷，獨太原以孤城支柱全局，苦守九閱月，殲敵最眾，敵軍七次總攻，均遭慘敗；終乃集結六十萬眾，大砲數千門，四圍猛攻，直撲城垣，舉城文物，化為灰燼。梁代主席敦厚督導部屬，巷戰不屈，迨彈盡力竭，遂率部五百餘人集體自戕，以身殉國；其任職之勇，死事之烈，震古爍今，焜耀史冊。政府嘉其忠義，優予褒卹，立法院決議建立五百完人招魂塚，以彰節烈而勵來玆。嗚呼！尚矣。懷明與死難諸君子，久共患難，緬懷往事，萬感交集。當時經過情形，自有當代賢達為之表揚，無待贅述。惟念懷明與梁君相處甚久，相知最深，特就平日接觸所及，略述梗概。

　　梁君字化之，敦厚其名，山西定襄縣籍，生而穎異，機警靈變，辯才無礙，遇爭議，侃侃而談，事理人情，剖析至當，且辭鋒銳利，明辯之中，雜以諧語，群輩望而辟易。任事果決，出自天性，人皆避重而就輕，彼獨趨難而捨易。記憶力特強，事無巨細，稍有接觸，便經久不忘，幼時所讀經籍，廢棄二十餘載，能成誦者十之七八，長數百字文言，一寓目可背誦無訛。讀書不求甚解，但咀精嚼華，凡所涉獵，皆能窺其綱要。

　　余初識君於太原綏靖公署，時君由山西大學畢業，任綏署秘書，余任軍法處長，接談片刻，若有夙契，公餘之暇，時相過從。綏靖主任閻伯川，治軍之餘，倡辦山西實業建設，一時百廢畢舉，案牘異常繁劇。君隨侍左右，專負檢點，催促，連繫之責，拾遺補缺，纖毫不苟；同人咸服其精敏。性戇直嫉惡如仇，遇不平事擊掌長嘆，憤懣之氣，溢於眉宇，余每慮其過激；適有某巨案，株連甚眾，情節複雜，余恐處理失當，大費考究，曾與君密商，君衡情度理，逐一提供意見，無枉無縱，深得情法之平，余驚問曰：﹁閣下向持論過激，何今日如此平允？﹂君曰：﹁平日空言，不妨稍洩不平；今日處事，豈敢有所偏倚。﹂以此知君之居心處事，自有其素養也。

　　民國廿五年秋，日寇襲百靈廟，閻公運籌決策，指揮所部，一舉而蕩平之；眾皆歡欣鼓舞，閻公獨戚然曰：﹁日軍整軍經武，志在囊括東亞，豈斯區區小勝所能了事；事急矣！應速團結群力，圖所以自存者。﹂遂大舉開辦訓練，自各級公務員，小學教師，以至男女青年，均須嚴格軍事訓練；與余曾參加主持政訓，而實際負政訓之責者則為梁君。此時君集結百餘英勇幹部，夙夜研討，如何提高愛國情緒，如何激發犧牲精神，如何增進奮鬥之決心與技能，不數月而群情激昂，同仇敵愾，吾晉消極溫柔之習，一變而為奮勇戰鬥之風尚矣。迨蘆橋變起，日人大舉侵華，此輩受訓青年，一躍而為抗戰之基本幹部，蓋梁君之力也。此後戰局演變，我軍退守晉南，閻公決定普遍游擊，益感幹部不敷分配，又創辦民族革命學校，由大江南北招集流亡學生數千名，大舉訓練，而主其事者，仍為梁君。有人慮及情形複雜，不易控制者，梁君曰：﹁國家需才孔殷，此時惟有披沙揀金，以應目前之急，若避離群眾，而欲得真才，是緣木求魚也，奚能有濟？﹂。自是大部奮鬥幹部，取足於斯，頗著成效。

　　民國二十七年春，日軍集結主力，進攻綏省兩行署所在地之呂梁山，連陷蒲縣，大寧，吉縣，鄉寧各地，且向黃河進犯，兩行署暫移河西指揮，而我軍留守汾西之一部，糧款斷絕，急待接濟，連繫，互相策應。閻公擬派幹員前往，當時河東敵騎縱橫，眾相顧失色，梁君慷慨應命曰：﹁吾願往，苟有利於抗敵者，雖蹈湯赴火，在所不辭。﹂自選憲兵二十名，攜款渡河，躍馬而東，大有奮不顧身，滅此朝食之慨。適各路被敵控制，無法前進，遂以重資僱牧夫，引走荒僻鳥道，奔馳於冰天雪野之中者七晝夜，行至某山頭，忽聞南北兩谷，馬蹄得得敵軍操日語，呼嘯而下，乃急臥伏雪中，不敢動，終日飲食不進，歷經險阻，終達汾西基地。至則鼓舞士氣，與各地互為聲援，不匝月而山西各縣，完全收復。梁君重實行，不尚空言，甘蹈危地，義無反顧；軍事期間，類此艱險，不一而足，而幹部受其陶冶者，亦類能以此自勵。

　　自是梁君傾其全力，主辦組訓幹部及民眾，一面襄助閻公處理軍政機要，事愈繁，責愈重，而上峰之倚畀亦愈殷，以省府委員兼任第二戰區政治部主任，省黨部委員，國民黨中央黨部執行委員等要職；而才思敏決，遇事當機立斷，因應咸宜。馭下嚴而相見以誠，部屬樂為之效力；團結幹部，親愛如骨肉，青年多直呼﹁化之﹂，而不稱其官銜，以故所領導之業務，皆勃有生氣。戡亂期間，策劃尤多，幾以梁君為各項工作之核心。迨太原被圍，閻公專力軍事，特派梁代行省政，兼總體戰委員會主任。適閻公奉召入都，機場陷敵手，欲歸不得，梁君責益重而鬥志彌堅，終至力竭城陷，督率所部集體成仁，嗚呼！軍興以來，死事者多矣，而太原尤為忠義之所萃云。

　　抗戰初，余與梁君各購得菩提十八子念珠一串，色白而光彩奪目，久玩此者謂玩久漸變棗紅色，益美麗可愛，梁君戲與余約，各自玩弄，相見比美，每晤面，必出示競賽，旁及各自職務，互相批評以為樂，自梁君殉難而吾之串珠忽斷，失去二枚，遍尋未獲，不勝詫異，今餘十六枚，每覽斯珠，不知吾涕之何從也。

詩篇

　　勒石題詞十二則

　　︵一︶于右任

　　晉水清，晉山雄，五百完人正氣所鍾。

　　志在蕩平敵寇兮，以成革命之功；

　　與田橫五百人先後爭光兮，為全人類歌頌於無窮。

　　魂兮歸來！天下為公。

　　︵二︶鄒魯

　　誓爭寸土守孤城，不樹降旗不苟生。

　　五百完人齊盡節，太原今日有田橫。

　　︵三︶吳敬恆

　　亙二千年，鍾靈育秀；

　　山東渡海，有五百烈士；

　　山西乘城，有五百完人。

　　此非偶然也。

　　︵四︶張群

　　太原之戰，相持九月。攻守勢懸，一以當百。

　　彈盡力殫，身殲志決。義動鬼神，忠昭日月。

　　文武拚命，壯哉志節。哀此蒸民，水深火熱。

　　撥亂回天，後死之責。隆塚招魂，英名表碣。

　　千秋萬禩，永式來葉。

　　︵五︶吳鐵城

　　張巡之忠，田橫之義；五百完人，天地正氣。

　　︵六︶謝冠生

　　共軍猖狂，首都杌隍。五百田橫，太原仗節。

　　義膽忠肝，一心團結。眾寡懸殊，彈盡援絕。

　　視死如歸，成仁壯烈。明令特頌，招魂塚設。

　　浩氣長存，英靈不滅。萬古流芳，千秋碧血。

　　︵七︶白崇禧

　　觥觥多士，衛國金湯。喋血九月，凜冽冰霜。

　　勢癉力痛，金刀掩鋩。痛心一炬，辟易豺狼。

　　田橫五百，至大至剛。誰其嗣之？允矣晉陽。

　　浩蕩滄海，岹嶢太行。忠魂毅魄，萬古綱常。

　　︵八︶賈景德

　　田橫五百逐波臣，又見群賢厝積薪。

　　翻怪無情是水火，生民不活葬完人。

　　與城矢志共存亡，骸骨羞教敵目張。

　　好為兩間留正氣，丹青碧血吐光芒。

　　︵九︶徐永昌

　　巖巖晉陽，英賢所萃。雲壓城摧，致命遂志。

　　烈烈耿光，歿而有視。明恥教忠，綱維千禩。

　　︵十︶程天放

　　大盜移國，藩籬盡毀；三晉名都，狂瀾作砥。

　　赫赫梁徐，暨五百士，嬰城力匱，闔門同死。

　　立懦廉頑，成仁耿義；耿耿丹心，留昭青史。

　　塚立圓山，靈依汾水。勒此貞珉，千秋永紀。

　　︵十一︶劉哲

　　贏得千秋烈士名，後先青史軼田橫。

　　誰教毒燄傳中土，清算還須益鬥爭。

　　拯患難，恁忠貞。回攻大陸仰精神，

　　天崩地坼英靈在，化作風雷鎮兩京。

　　︵十二︶張厲生

　　陽九之阨，巨寇颷發。燕雲十六，並罹毒螫。

　　孤城九月，力盡援絕。義劍瀝血，遍於巷陌。

　　雉堞峨峨，山阜骨骼。或殉其職，不肯逃責。

　　或戕其孥，一門義烈。亦有英媛，忠勇姽嫿。

　　烈火危樓，不鑠毅魄。周穆一軍，田橫五百。

　　望祭招魂，奠此貞名。海白天青，心丹血碧。

紀念詩十一則

　　禮讚太原五百完人陳紀瀅

　　兩千前田橫五百完人自刎海島中，

　　如今又有五百烈士成仁太原城。

　　田橫五百是忠一人，太原五百代表民族魂。

　　它點燃起正義的火炬，它喚醒了垂死的心靈，

　　它驚破了殘暴的匪膽，它羞死那投機與靠攏。

　　從此晉水河畔，汾水之濱，盡是忠魂的吟咏！

　　太行山下，呂梁山嶺，響遍了讚美貞骨的歌聲。

　　人人都說：

　　三晉兒女為中華民族創造了人格典型！

　　五百完人為民主世界爭得了集體光榮！

　　詩讚齊如山

　　共軍作亂，世界不安。我受禍至巨，全國人民，死亡之數，約幾千萬，然大都是被迫害而死。至於把自己抵抗力量用盡，從容就義者，尚係少數；像民國三十八年四月間，山西太原省城失陷之時，從容不迫成仁者。

　　自省政府委員代主席梁敦厚以下數達五百人之多，此實世界至為慘烈之舉，亦千世罕聞之事。可為國民從人格，為社會存浩氣。因憶吾鄉先哲楊山椒盡節時，曾留有詩，借詠諸君，允稱恰當。詩曰：

　　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平生未了事，留作忠魂補。

　　五百完人歌何志浩

　　民族有正氣，太原出完人。

　　海天萬里招忠魂，歌聲悲壯動三晉。

　　何以為完人？生而能殺賊，死而不留身，

　　大節凜然表群倫。

　　誰能為完人！

　　男學梁敦厚，女學閻慧卿，死為壯烈泣鬼神。

　　赴湯蹈火全忠貞，救國救民重死生。

　　五百完人齊盡節，太原今日有田橫。

　　民族有正氣，太原出完人。

　　日月光華耀國門，萬古流芳美名存。

　　太原五百完人招魂歌管笠

　　文信國公正氣歌，凜凜大節不銷磨。

　　凡持正氣皆同科，寧死不屈理無訛。

　　三晉表裏古山河，知禮知信遺教多。

　　人能自衛執干戈，塌空降下萬妖魔。

　　惡氛毒霧捲怒波，殲此有眾如蒸鵝。

　　無一降者甘由佗，田橫五百未能過。

　　中華北望淚滂沱，不有矜式奈悲何。

　　集山碧海安樂窩，招魂築塚高峨峨。

　　大陸昏暗多網羅，魂兮歸來山之阿！

　　英靈月夜相吟哦，庶與文山正氣千古相摩挲。

　　太原五百完人殉國三十週年秦修好

　　太上立德且立功，原泉滾滾大江東。

　　五千年著文化史，百世流芳氣如虹。

　　完壁歸趙本三晉，人天不見九州同。

　　成功有望啟後進，仁者無敵仰高風。

　　紀誓師弔民伐罪，念先烈盡瘁鞠躬。

　　太原五百完人成仁三十週年紀念劉杰

　　自決成仁已廿年，時懷友烈愧徒延！

　　兵農合一符民願，勢力懸殊喪機先！

　　招魂隔海望幷州，恒嶽悠悠汾水愁！

　　血影樓臺馨萬古，身燃烈火耀千秋！

　　節盡身殲忠貫日，名留廟祀義參天！

　　潛移赤禍人知堵，止沸抽薪策善研！

　　忠貞不遜關岳至，仁義亦同文史侔！

　　恨暴自焚人應悟，塚蒼慨昧戢殘謀！

　　太原五百完人三十週年紀念馬濟霖

　　五百完人，德邁田橫。捨身取義，殺生成仁。

　　太原殉難，寶島招魂。卅週年祭，式慰英靈。

　　梁代主席化之成仁三十周年紀念方聞

　　雙手鬥拳，滿口飲醪，憶當年雄姿英發，目無共軍。

　　太原孤城，九月苦戰，看今日廟貌巍峨，壯軼田橫。

　　梁代主席化之成仁三十周年紀念朱點

　　憶昔時煥發英姿，慷慨悲歌，大節是中流砥柱。

　　看今日巍峨廟貌，馨香俎豆，忠魂共正氣長存。

　　太原五百完人殉城三十週年紀念杜為

　　五百人何在？江山佔一丘。

　　悠悠曰月逝，鬱鬱海天陬。

　　永憶孤城劫，高揚百代休。

　　身殲留正氣，猶仗定神州。

　　太原五百完人殉城三十週年紀念感賦王晉豐

　　黃花崗上多烈士。太原巿中有完人。

　　步武前賢大無畏。同舟共濟掃赤塵。

梁化之先生軼事　彥光

　　︵轉載太原五百完人成仁二十周年紀念︶

　　一、閻公伯川言下之梁化之先生

　　閻公自民國三十九年辭行政院長後，深居陽明山菁山種能洞，客有請寫回憶者，踵門求教，客退公低聲曰：﹁我想我應該做當務之急，我的腦子，好向前想，不大回思過去。﹂實則不願顯露自己，當時公正專心從事世界大同之著述，以求永久安和人類，故平日甚少談及山西往事，舊部因之亦少趨問。猶憶某次與五六舊屬便餐談話中講到﹁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一節時，曾言：﹁即如化之隨我辦事，常在勝利光復太原後，共匪猖獗，我交他辦肅偽事，他全副精神貫注此項工作，絕無一點勞怨情形。後來他有時對我也不願說出甘苦或得力的事實，就是對我也避免表現出他有什麼功績。言之似不勝贊嘆。

　　二、雙手猜拳

　　梁化之先生才思穎敏，讀書過目成誦，性豪爽，善飲酒，且善猜拳。抗日戰爭前在太原每有應酬，無論為主為賓，人皆知其情，座客常集全力相與角逐，可飲老白汾酒一大瓶，不露神色，紹興酒則不計數矣。拳高量宏，氣盛膽壯，故能應付裕如，每當座客酒酣奮興，群起爭相與校，先生一一順應，全場人皆來不少惴焉。最後決賽，輒施雙手，左右互揮，口出手應，適機應變，旁觀者莫不眼花潦亂，對手徒呼負負，而先生計之歷歷不爽，每多全勝，設負，一口一杯，點滴不留，偶有洩溢，則自補滿杯，一飲而盡。余躬逢盛會，嘗見鬥飲不止，佯曰：﹁夜已闌矣﹂。先生忽長嘯一聲，酷似雞鳴，人在半醉中，以為東方果將白矣，滿座歡笑，盡興而歸。當時惟王均一先生能與對抗，餘則無一不瞠目遜謝。抗戰軍興至克難城則少有此盛事，殆亦史閣部﹁平生酒量大如斗，自在軍門不入口﹂歟？在重慶時，嘗聞徐次辰先生言：﹁化之拳高，酒德尤好。﹂云。

二、坎坷童年

　　童年記事

　　我的名字叫﹁梁安仁﹂。父親給我這個名字是要我不忘忠恕之道。我是民國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年︶閏五月十八日生。按紫微斗數算，太陽坐命，從小剋父、剋己、剋子。因此給我改成了五月十七日生。從十五歲離開家，我一直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天過生日？直到四十多歲，一九八四年秋天我申請姐姐秀蓮來美國探親才弄清楚。

　　我上有大姐秀蓮，二姐蓮香，二姐五歲時因白喉夭折。我是長孫，甚得祖父寵愛。我生在山西省定襄縣，師家灣村，康和街。定襄縣有滹沱河環繞，北有五臺山作屏障，人傑地靈。當年山西省政府有﹁定襄四之﹂為人稱羨。父親梁敦厚︵字化之︶，山西省政府代理主席，省政府秘書長吳紹之，警備司令樊潛之，警察局長師則程︵字式之︶，都是定襄人。薄一波也是定襄人。

　　父親一直在太原工作。我還記得有一次夜晚和父親坐小汽車從太原回定襄老家看望祖父母。快到定襄時，路邊都是大樹，鬼影幢幢，要向車子撲來似的，我嚇得把頭蒙在父親的大衣裡，父親抱著我。這也是記憶中好像唯一的一次父親抱我。在定襄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就又坐車回了太原，現在想來那也許就是個週末。但父親平時好像根本沒什麼週末假日，不是在省政府辦公，就是家中來一大夥人。像薄一波、韓鈞、劉岱峰這些共產黨人，整天就在我們家，我從小就認得他們。他們都是父親的好朋友。一九三九年共產黨策動新軍叛變，幾乎要了父親的命。最後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四日太原淪陷，父親與城共存亡，率領五百餘人，集體殺身成仁，史稱﹁太原五百完人﹂。

　　小時候有幾件印象最深的事。第一件是我從小就有痔瘡，每晚睡前洗了澡，屁股上要擦腐蝕痔瘡的藥，那真是痛得要命，每夜要哭叫半天才能睡覺，但是這可換得了我現在躺下不到五分鐘就能入睡的福氣。

　　第二件是我小時最怕剃頭，每次剃頭都要哭鬧一場，至今理髮雖不哭鬧了，但我還是能拖一天算一天，對理髮實在是無可奈何而為之。這幾年，頭髮快脫光了，理髮師用推子一推，剪子一剪，三下五除二，不到十分鐘就圓滿結束，正合我意。

　　第三是我小時愛流鼻血，也不知是什麼毛病，常在半夜睡夢中流鼻血，我非常警覺，時常半夜把媽媽從夢中吵醒。

　　小時我愛吃蝦米。在太原我們家住小樸府街，是個四合院。我們住在正房，南房是客廳，很少有人去。裡面有張大方桌，四把紅木椅子。有次我登著椅子偷吃桌上放的一罐乾蝦米，不知怎麼把椅子踢翻了，我掉在桌子下面。桌下有個煤油氣燈，我的下嘴唇正好碰在燈把上，把下嘴唇給碰了個洞。我放聲大哭才把大人們給叫來。大家一看房中連燈也沒有，點了燈才把我從桌子下拉出來。我滿口是血，還在趕著嚥那把乾蝦米呢！我被弄到醫院縫了幾針，至今下嘴唇還留下個偷吃的疤痕。

烽火流離

　　七七事變發生後，日本對中國展開全面侵略，奢望數月即佔領全中國。戰火很快就延燒到山西。祖父帶領全家十幾口老弱婦孺向陝西逃難，從太原坐火車到風陵渡坐船過黃河，到陝西的潼關。在渡河中，我們看到另一艘船在黃河中翻覆，全船的人在河中漂流喊叫，掙扎。我們船上大家也在哭喊，叫救命！看著那些人和翻了的船隨著滾滾的黃河飄流而去，給我小小心靈留下了深刻慘痛的記憶。

　　因為逃難的人太多，鐵路又在運送傷兵，要想從潼關坐火車到西安，根本買不到票。我們坐的是巡軌車，是特別的車箱，因為是和閻錫山司令長官的家眷在一起。車箱有窗簾，上車時車站的人就警告了，不要打開窗簾看外面。我坐在窗邊，一時好奇把窗簾偷偷撩起一角偷看外面。隔壁正有一輛火車經過，是敞篷的貨車，上面全是缺胳臂斷腿的傷兵，很多用白紗布包紮著頭，血跡斑斑，嚇得我夜夜都作惡夢。

　　在西安我們和閻錫山家住在一起，他們住裡院，我們住前院。有一次空襲警報﹁嗚嗚嗚﹂地響了，大家就趕緊往地洞裡逃。祖父為照顧全家老小，他自己跑在最後。這時小日本的飛機已經到了，轟隆一聲，院中落了一顆炸彈，地洞好像要塌下來一樣，塵土飛揚，震得大家氣都喘不上來。等塵埃落定，小孩女人才哭出聲來，慢慢大家聽到飛機已去遠，靜下來了，才發現祖父沒有在防空洞中。我第一個衝出外面一看，祖父爬在防空洞附近的地上，我以為他被炸彈炸死了，跑過去抱住祖父就哭叫，﹁爺爺你不要死！﹂大家也都圍上來了，祖父才慢慢翻了個身坐起來，他灰頭土臉，面無人色，眼鏡也被壓破了，爺爺抱著我說：﹁你還沒長大，爺爺那捨得死呢？﹂還好他是被炸彈震的，真是死裡逃生。

遇狐仙記

　　自西安院中落炸彈後，大家都覺得西安不敢住了，趕緊往鄉下逃吧！我們全家又逃到了城固縣，它是坐落在陜西西南角，靠近漢中的一個城市，那是進四川必經之地。閻錫山家在那買了一處大院子，他們剛走，我們就借住那房子。在那住了短短的一兩個月，碰到了我今生永難忘記，不得其解的一些怪事。

　　城固縣是個小城，有一條熱鬧的大街，街上商店，飯店齊全。我們住的地方，就在大街上。進了大門是個大院子，可以停放馬車，還有大排馬廄。二門進去是個過道，中間是個大廚房，鍋臺上是口大鐵鍋，用風箱煽火。牆邊是排大木架子，上面是鍋瓢碗筷吃飯用具。牆角有口大水缸，廚子每天到外面去挑水回來吃用。穿過廚房才進到住家的前院。

　　我們家就住在前院的南房，一張大炕，母親帶著姐姐秀蓮，我、弟弟守仁，二嬸帶著墨香姐，改香和宗仁同住在一個房中。隔壁住著祖父、祖母，再過去是祖母的母親，我們叫姥姥。東房住著永安伯伯夫妻和女兒Ｘ姐，她和我姐姐同歲，西房是三叔三嬸帶著能仁，蕙香。他們隔壁住的是白明山和大表哥曲迺仁，他們和三叔都是二十幾歲的大學生，要和我們一起去四川唸書。

　　住進這院不久，先是姐姐得了怪病，整日不吃不喝，口中喃喃囈語不停，人又昏迷不醒。沒幾天永安伯伯的女兒有一夜竟不知被誰用綑行李的麻繩綑得像個粽子，還好只是綑了身體，沒有把頭綑進去，要不就變成木乃伊了。

　　母親和二嬸，白天要照顧全家老的小的吃喝拉撒，晚上還得做針線。那時老、小穿的、戴的、都得一針一線用手縫。不像今天，沒有現成的可買。有一夜她們正在那裡一面縫衣服，一面閒聊，我們早已入睡，突然聽到窗外有人說：白天不清靜，晚上還不得清靜。母親和二嬸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放在牆角的皮箱竟自己飛過來把燈給砸熄了。母親和二嬸二話不敢說，趕緊鑽進被窩睡覺。

　　此時隔壁的三叔在看書，三嬸在做針線，突然不知從何處丟進一塊西瓜皮來，正砸在他們尿盆裡，把尿濺了一地。

　　有天黃昏，我和墨姐正在院中追逐玩，她忘了人家告誡我們不許到大廳去玩，她被我追著，剛跑進去，就一聲尖叫哭著跑出來。我一看，她臉上被抓了四條血跡，血不停地流著，把我嚇壞了，抱著她直說對不起。我還以為是被蜜蜂刺了，大人一看才說是被狐仙抓了。

　　在城固住了短短一兩個月，怪事接連不斷發生，我們決定快點去四川。但姥姥已八十多歲高齡正在生病，要走也得等她病好了再說。

　　一個黃昏，姥姥突然叫祖母把她衣服拿來，她要起床。祖母說：﹁你生病幾天了，不吃不喝，起來做什麼﹂？姥姥竟把祖母一把推開，說：﹁我是十八歲的小狐女，我要到院中去教訓那些臭大學生。﹂

　　姥姥是三寸金蓮，雖說平日身體不錯，但走路總得拿個手杖，祖母一看姥姥行動有點反常，把她平日用的手杖給她，姥姥竟把手杖往地上一丟，輕快地走到院中，指著西房大叫：﹁白明山、曲迺仁你們給我滾出來，這一吵鬧，全院的人都出來了，自然地圍成個圓圈，把姥姥圍在中間，姥姥就右手拿把扇子，左手拿塊手帕，竟在院中扭起了秧歌舞，口中還唸唸有辭的唱著，但大家都聽不懂，姥姥舞步輕盈，姿態優美，真像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而且愈轉愈快。這下把大家都嚇呆了。祖父是古板的唸書人，向來不信這些神明鬼怪，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

　　三叔趕緊回屋裡給拿了張椅子，說：﹁老人家，我們大家都信服啦！您坐下來歇歇吧。﹂姥姥把三叔用力一推，就一手拉了椅子坐下來，指著白明山說：﹁你前天對著我撒尿，還罵我，你昨天是不是在飯館喝醉酒？我幫你翻了人家的桌子，你賠了錢？你要再敢對我不敬有你的好看。﹂用手一指點在他的腿上、白明山居然痛得跪地求饒。

　　姥姥一個個給大家把這些時來的迷團解開，原來姐姐是跟上這些小狐仙出去玩去啦！吃了牠們的東西，所以不吃不喝；永安伯伯的女兒是不肯和牠們玩，所以被牠們綑起來像個粽子，教訓她；墨姐哪天是突然衝進大廳，小狐仙們正在跳繩，被她弄亂了，小妹妹抓了她一把。

　　我們有個做飯的當地人老楊，矮矮的個子，挑上兩桶水走路像跑一樣，人很老實，一早就來洗鍋做飯，每晚都是等大家吃完了，洗乾淨了才回家。有一天晚上正在廚房裡彎著腰洗鍋，突然被人從背後蒙住了眼，他以為是大表哥和他開玩笑，就說：﹁快放開我，我洗完鍋要回家了。﹂他伸手一摸，是個毛哄哄的小手蒙著他的眼，嚇得他一聲大叫，背後竟空無一人，自這以後一到黃昏，做好飯他就趕緊走，第二天再來洗碗。這些怪事發生後，我們才慢慢從當地人的嘴裡知道了整個的故事。

　　原來這房子以前是城固縣一家有名的客棧，有一天來了一個白鬍子老頭，肩上搭著一個錢叉子，︵從前人用來裝錢的帆布袋子，前後各有一個口袋，搭在肩上。山西俗語叫褡縺子︶進到客棧，問有沒有清靜點的房間？店主說：﹁有、有、有。﹂就叫小伙計把老人家領進後院房間去看房子，老人一看中意，說：﹁好、就這間吧！﹂老人就住下了。

　　小伙計回到櫃臺，店主問：﹁客人怎麼說？﹂伙計說：﹁客人很滿意，住下了。﹂店主一看，﹁啊喲！怎麼客人把錢叉子忘在櫃臺上了？﹂就叫小伙計，趕緊給客人送去。小伙計跑過來一拿錢叉子，也是﹁啊喲！﹂一聲，奇怪，怎麼拿不動？店主說：﹁沒用的東西，人家老爺子能背來，你個小伙子拿不動？﹂伙計說：﹁你不信，你來試試？﹂店主氣得走過來一拿，果然紋風不動，覺得怪啦！就又叫了個伙計，兩個人用根扁擔才把錢叉子給抬進後院老人住的房間去。一敲門，問老人家在嗎？給您送您的錢叉子來啦！等了一陣沒有回音，又叫了一次，還是沒人應，小伙計輕輕推開門一看，房裡沒人，小伙計說：﹁奇怪這老人家跑哪去了？沒見他到前面去呀！大概是上茅房去了。就給他放在床上好啦！﹂把錢叉子放好後，出來把門給拉上。

　　自這以後，店中再沒見過這老人，房中錢叉子也不見了。店主覺得奇怪，這老人家到底跑哪去了？過了些日子慢慢也就把這事忘了。但後來只要客人住進這房間，總有怪事發生。有時是客人的行李會被無緣無故的丟出去；有時客人睡在房中，半夜覺得冷了，要拉被子，才發現自己是睡在院中。

　　怪事不斷，漸漸傳開了，客棧就空下來了，誰也不敢來住店了，伙計們也都嚇跑了。主人也不敢住，沒辦法只好賣店。但當地人都知道，狐仙六先生在那安了家，誰還敢接這個燙手山芋呢？所以房價一跌再跌，還是賣不出去。

　　閻錫山先生的家眷從西安來了，想買房子，一聽這房子這麼便宜，又這麼大，所以二話沒說就買下來了。也許真是他們福大命大，把這些狐仙給鎮住了。他們住了很短時間就到四川去了，我們正好來住，弄出這麼多千真萬確的故事來。想到那些可怕的往事，此刻寫來都讓我汗毛直豎。

蜀道難

　　城固縣是不能住了，我們全家上下十七口人，坐上了一輛大卡車，車上裝滿行李，人坐在行李上面，過秦嶺，到漢中。再順著難於上青天的蜀道南行，先到四川省的綿陽。沿途真是驚險萬狀，我和祖父是坐在駕駛旁的位子上，祖母、姥姥，母親、二嬸、三嬸、和其他弟妹們都是坐在車頂行李上，現在想那多危險！大表哥就因在秦嶺上不小心，頭撞到公路上的山岩，腦袋撞了個大洞，眼鏡也撞破了，差點變成個獨眼龍。

　　我們全家風餐露宿，走了七八天，終於到了四川綿陽，喘息了兩天，我們的目的地是灌縣，閻錫山先生在那買了兩幢房子。他們和徐家，曲家，郝家都住在那兒。

　　我們進了灌縣城，準備暫住仁賓旅社。不料車開在縣政府前面的大街上，快到旅社時，橫街衝出一部車來，撞在我們車的後輪上，車頂上坐的人，有三個從車上摔下來。媽媽被摔下來，跌斷了腿。白明山和大表哥摔下來，只是點皮肉輕傷。姐姐懷中抱個暖水瓶，給守仁沿途沖奶用的，被撞破了，開水倒了她滿腿，都燙起了水泡。還好車禍之地離仁賓旅社很近，我們全家就這樣狼狽不堪地住進了旅社。

　　這旅社從前門進去，一條長長的走道，左面是一間間的小客房，右手邊是個茶館，有很多桌椅，整日客人川流不息，么師、小二叫聲不斷。我們住在後院，也是一排小房子，祖父祖母住在第一間，中間是二嬸，三嬸，我們住最後一間。後面有個後門，出去就是城牆，我們常上城牆去玩，用蜘蛛網捉蜻蜓。我還記得一首四川講蜻蜓的童謠：

　　蜻蜓馬兒︵小蜻蜓︶遍地滾，他說老子不買粉，粉買起，她不搽；她說老子不買麻，麻買起，她不搓；她說老子不買鍋，鍋買起，她不洗；她說老子不買米，米買起，她不淘；她說老子不買瓢，瓢買起，她不舀；她說老子不買刀，刀買起，她不磨；她說老子不買鵝，鵝買起，她不餵；她說老子真不對。

　　初到四川，那﹁格老子﹂四川話一句也聽不懂，我們講的是一口山西晉北的土話，真是雞同鴨講。住了不久，爺爺就叫大表哥曲迺仁，把我們四個孫子送進了灌縣志城鎮北街小學。這學校的名字我記得很清楚，那也許是我學會的第一句四川音調的四川話。

四川上小學

　　小學在北街上，從仁賓旅社出來，要經過縣政府的大門。路邊有很多賣甘蔗的，還有做糖人的。小孩給一個銅板，可以轉一次輪盤，分隔有各種獎品，多是用麥芽糖做的各種動物圖形。最大獎是糖寫的黃金萬兩四字，黏在一支竹籤子上。客人給了錢，一轉輪盤賣糖的人就叫了：﹁黃金萬兩，不可亂想﹂。我想這大概是我今生第一次賭吧！我還真贏過頭獎黃金萬兩。

　　我們堂兄弟四人，我是老大，下來是能仁，比我小一歲，再是守仁、宗仁他倆同歲，守仁比宗仁大幾個月。我們四兄弟進了北街小學的一年級。到了教室，我們四個大、小傻瓜，老師同學講什麼是一句也不懂。所以第二天守仁和宗仁就哭鬧著不肯上學，打、哄、都沒有用。我是老大，不好意思，只好拖著能仁一起去上學，倆人像傻瓜樣坐在那兒翻書看圖畫。大概是那些小貓叫，小狗跳的文章吧！好不容易混到下課，圓滿達成任務就回家了。放下書包，四兄弟就又跑到城牆上去玩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沒好好唸書實在也是環境使然。父親在前方工作，母親不識字。但不知為什麼祖父就沒有督促這些孫子唸書？那會兒祖父剛六十歲出頭，但記憶中他卻是個老人家，留著個小八字鬍，戴付圓形的近視眼鏡，瓜皮小帽，還拿個手扙，整天咳嗽。我現在七十多了，還是整天又跑又跳，唱歌、打乒乓球、開車直嫌前面人開得慢，哪有點老人的樣子！

　　在灌縣遇上一次大火災。記得有一夜睡夢中被媽媽叫起來，趕緊穿了衣服提了包東西就從後門跑到城牆上。一看之下半邊天都染紅了，火星黑烟直往空中躥，城牆上擠滿了人。聽說是縣政府附近著了火。灌縣的房子很少是磚瓦蓋的，多是用竹子作好支架，外面用泥糊上，再用紙裱成牆，容易失火，燒起來就是一大片。那次大火擠在城牆上可受了罪。城牆上都是野草，有一種叫蠍麻，葉子上全是刺，皮膚碰到了又痛又癢，一抓紅一片，馬上就腫起來。平常我們白天到城牆上去玩，認識那草，躲得遠遠的，不敢碰它。這一次半夜三更上來，既看不見，又緊張，誰還記得蠍麻。結果大家都弄得滿腿滿腳都是片片紅腫，擦了藥很久才好。

　　我們從小都是穿媽媽給做的鞋。做鞋很麻煩，先要拿破舊衣服的布用漿糊一層層的裱起來，等曬乾了，照腳的大小，剪成鞋底的樣子，再把這幾層布用麻繩做成鞋底。做鞋底是很費力的，用錐子先扎穿鞋底，再用針穿著麻繩﹁納﹂過來，再用力拉緊。媽媽的手上時常被麻繩勒出一條條血痕，很久都好不了。我所以不厭其煩地寫這些，是懷念我的母親：記得父親要我們背的唐詩三百首裡有，孟郊的︽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包含了母親多少辛酸血淚。

　　灌縣當地學生都穿草鞋，也有打赤腳的。草鞋街邊就有賣，很便宜，我們也跟上流行，買了草鞋。誰知穿了一天，竟叫苦連天，腳趾間夾了草鞋走路，皮都磨破了。練了很久，才習慣穿草鞋，算跟上﹁時代了﹂，不用再草鞋布鞋換著穿了。

景福街大院

　　我們在仁賓旅社住了一段日子，就搬到景福街閻錫山家的房子住。這房子有兩個大院子，住了好幾家人。我們和郝家住在同一個院中。郝家有幾個小孩，友仁、友義、友禮、及友智。友仁和我同歲，是女娃，長得很漂亮。友禮是桂英姐的大兒子，他來紐約後我們取得了聯絡，常有往來，他鄉遇故知，尤其是小時的玩伴，更是人生一樂。友禮和守仁同歲，他書唸得很好，在美國研究人造血。他弟弟友智，在臺灣和我在海軍官校同學，在新澤西州勞工局工作多年，現已退休。四妹友玲原住法拉盛，一九七六年我們在街上巧遇，為我在異國舉目無親的日子裡，增添了很多溫馨的回憶。

　　景福街的院中，還住著徐玉峰伯伯家，他是閻錫山先生夫人的弟弟。他是個瘸子，一條腿有毛病，聽說是小時騎在樹上鋸樹，騎在樹枝靠外一頭，樹枝鋸斷，他隨樹枝摔下腿跌斷了。桂英姐是他女兒，嫁給了郝家長子郝振邦。郝在四十八年就病逝了，留下寡妻、兒女一大堆，小孩都懂體諒母親，一個個都很成材。

　　還有曲家，是閻的表姪。曲家大哥憲平伯伯夫婦有四個女兒舜華、舜卿、耀華、葆華。其實耀華比我小，叫慣她三姐了，現住芝加哥。憲平大娘四十歲上才生一兒子，俊麒，和守仁同歲，下來是葆華，和我是政大同學，也住芝加哥附近。近年臺灣臺獨橫行，很多親友都移民到美國，希望哪天能歡聚一堂，聊聊往日的舊事。

都江堰看放水

　　在灌縣我們堂兄弟四人，再加兩個表哥曲迺仁、曲珍瑞，表弟曲垣瑞。真夠成群結隊。有一年都江堰放水，我們一起去看熱鬧。是當時國民政府林森主席，來主持大典。河堤上擠得人山人海，遠遠看到林主席坐著轎子到了，是一個白鬍子，戴副眼鏡，拿著手杖的老人家。河灘中堆著一排排用竹子編的籠子，裡面裝著大石頭，用來阻擋、分割岷江的流水，成內江和外江兩支，一支航運，一支為灌溉用。我們人小，擠不到前面去，只能從大人的空隙間看到有些人在河灘中奔跑。

　　澎！一聲響砲，遠遠聽到有鼓掌聲，再就是人群的驚嘆聲，接著看到河水像萬馬奔騰似地順著河床沖下來，有些不要命的年青人還在河床中和河水賽跑，岸上人聲，河中水聲，混雜成一片。

　　看完放水，很多人上山去二王廟燒香，二王廟好像是供奉李冰父子，不知為什麼叫二王廟。二王廟半山還有個四川有名的索橋，整個橋扶手都是用竹子編成的，橋面是用木板舖成。這橋很長，中間有幾個小亭樣的架子，人走在橋上，橋會搖晃，左右搖擺，上下跳動，沒點膽量真不敢走。很多人都是上去走了幾步，就急忙回頭爬著回來，那天我們看人特多，也許是人多膽大，也去試走了一次。還沒走到第一個亭子，我就把一隻過年剛穿上，媽媽給做的新棉鞋，從橋上掉到河裡去了，因為橋上有些木板缺了，變成個洞。上橋時有大人告訴我，第一不要看橋下面，一看就頭暈，就不敢走了，所以只能向前看；第二，不要試著抓橋上的竹子攔干，一抓就失去平衡，橋就會左右晃，所以只能走﹁中間路線﹂，還得抬頭向前看。就這樣我一腳踩進橋板洞中，往上一拔腳，一隻新棉鞋就此掉到河中。那時我真是哭出來了，出來玩的歡樂，一下都變成了悔恨。為什麼？為什麼？一連串的無奈。

　　看著棉鞋掉到河裡隨波逐流而去，再抬頭感到一陣暈旋。想自己要是隨鞋子一起掉到河裡，媽媽一定會哭得死去活來；現在總算只掉了鞋子，沒把自己也掉下去。今天回家一定被媽媽痛打一頓是逃不了的。

　　中國人俗話說：棒棒底下出孝子。我們兄弟小時可真不少挨打，可惜我不但沒成材，也沒孝順過父母一天。反過來看我弟弟守仁，他小時實在比我挨打要多得多，解放後他吃盡了苦頭，從北京毛紡廠的工人，一直熬到毛紡廠的總工程師，事業上他算成材了。但結婚生子後，聽上個無知太太的話，常把母親氣得死去活來。我真恨他的沒出息，怕老婆，不孝敬受盡苦難的母親。

　　成都平原土地肥沃，氣候溫和，風調雨順是糧食豐收的好地方。但是吃的水還是要用人從河裡挑。灌縣水質很差，必須過濾。水缸都是上下兩個，上一層水缸裡要放棕櫚樹皮，木炭，細沙，大石頭，用來過濾。水挑來，倒在上面水缸中，經過濾後，從缸底邊上一小洞，洞中插一節中空的竹子，流到下面的水缸中。下面水缸的水，再用白礬在裡面轉幾圈，髒東西就會沉澱貼在水缸邊上。舀水時要小心，不要亂攪，免得攪混了沉澱物。

四川求雨記

　　有一年夏天，乾旱無雨，在灌縣看了次祈雨盛典。頭一天大街就掃乾淨了，每家門前放個水缸，裝滿了水，有半個葫蘆瓢飄在裡面，準備舀水用。街兩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遠遠聽見咚咚鏘，咚咚鏘，鑼鼓喧天，一隊穿短褲光臂赤腳的年青小伙子，頭戴柳條編的皇冠，手舞竹子編的長龍，跟著鑼鼓樂隊來了。路邊的人就舀了水往這些年青人身上潑，年青人就跳著，舞著，叫著，路邊看熱鬧的人也都變成了落湯雞。看求雨有一個忌諱，不要怕弄濕衣服打傘。你要打傘，大家都會揍你。因為打傘被上天看到了，就更不下雨了。如果老天爺真要那樣照顧他的子民，就不該計較打傘不打傘。

　　我們在灌縣住了三年。父親於民國二十九年三月，因山西新軍叛變事件到重慶去見蔣委員長，途經灌縣順路來看祖父母和妻兒，我們已經三四年沒見過父親了。守仁是民國二十五年出生，二十六年就開始逃難，所以父親到了灌縣家中，守仁哭鬧著不讓這穿著灰軍裝的人進門。說來真也夠悽慘，父親在家中只住了三天，就匆匆趕到重慶去了。

丟魂記

　　父親回山西後，祖父身體日衰，我們又從灌縣搬到成都住了幾個月。成都比灌縣又熱鬧多了。在成都我出了件醜事，有一晚曲進山表哥領著我媽媽和我們兄弟逛街，我看見一個店中賣小手電筒，我就想要一個。表哥就說要給我買一個，媽媽硬是不許買。我就在那盯著手電筒哭鬧，媽媽硬把我拖回家。誰知我竟把魂給丟了，回家第二天起我就不吃不喝，又發燒，口中說著囈語，直說我要那手電筒。請醫生來看，大概是個巫醫吧！說我是丟了魂，要去叫魂。用一把掃地的掃把，把我逛街那天穿的衣服披在掃把上，媽媽拿著掃把，到賣手電筒那家店門口，用掃把掃三下，然後叫：﹁安仁跟媽媽回家吧！安仁跟媽媽回家吧！﹂一路叫回來，再把那件衣服給我穿上，果然病就不藥而癒。諸位聽了真像神話或是蠢話，但我想到的卻是母愛的偉大。母親那時才三十多歲，為了兒子竟拋頭露面，不怕路人譏笑，拖著個披衣服的掃把，一路叫我回家，想來能不叫我淚下！

祖父顯靈

　　在成都沒住多久，祖父堅持要回山西去。我們又租上大卡車，拉上行李和全家老小十五口人從四川往西安走。半路快到寶雞時，祖父病逝在一小鎮硯瓦溝。當地只有十來戶人家，以做硯瓦︵磨墨用的硯臺︶為生。我們找了一戶較大的人家，給了些錢，在人家家中借宿一夕，用棉被把祖父的遺體裹了，放在卡車的最後面。我還是坐在駕駛旁邊，其他人都還是在車上面陪著祖父，就這樣又走了兩天才到寶雞。找到陳永安伯伯的工廠，才通知了父親。父親因工作太忙，不能親自來料理祖父的後事，就叫二叔來寶雞料理。這是我今生第一次碰到的喪事，就這樣糊里糊塗地失去了最疼愛我的祖父。祖父去世時才六十三歲。

　　在寶雞把祖父入殮了，就又把棺材放在卡車上，繼續往西安走。到了三原的東里堡，不知是什麼原因我們就住在東里堡了。

　　離東里堡三里有個地方叫魯橋，山西西北實業公司在那裡有個毛紡織廠，我曾跟二叔到那去拿過錢，工廠還送了條粗毛線織的方格子綠色的毛毯，我一直把它帶到臺灣。

　　祖父的靈柩暫厝於三原的山西義地。從東里堡到三原大概是五里，有一次我和二叔走路去三原給祖父燒紙。回來時我實在有點走不動了，二叔就給我雇了個路邊的毛驢。就像現在咱們叫計程車一樣，有個人牽著。我得意地騎著，二叔跟在後面走。回到家又發生了件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我們一到家，二嬸就開始哭泣，無緣無故，誰也勸不住。房東老太太較有經驗，她說：大概是我們去上墳，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跟上回來了。她就拿了一碗清水，三隻筷子，在院中唸唸有詞，用手握著筷子，等她唸完了，三隻筷子竟在碗中直立住了。進房來她就對著哭泣的二嬸說：你有什麼就說吧！二嬸竟用祖父的聲音開了腔，說他很想念大家，今天跟上安仁回來看看大家。說得我背上直冒冷汗，頭皮發炸，他還和祖母說了些悄悄話，那些只有祖父知道的事。天下事真是無奇不有，全叫我碰上了。二嬸代表祖父說完話，房東老太太在院中燒了點紙，祖父的靈魂就走啦！二嬸也好啦！碗中的三隻筷子也一下就散倒啦！

兒童保育院

　　當時有很多家山西人都住在東里堡。閻先生的四堂弟媳徐耐梅和女兒志蘭，趙戴文主席兒子，趙景復叔的太太和女兒秋月等都住在東里堡。蔣夫人辦的﹁第一兒童保育院﹂也在東里堡。我們就去了兒童保育院上學。

　　在保育院我們堂兄弟四個，都被傳染上﹁癬﹂，我是生在左手背上，他們三個生在頭上。生了癬很麻煩，主要是癢得無法忍受，一抓破了就流黃水，沾在哪裡，哪裡就生癬。是種皮膚傳染病。在窮鄉僻壤，根本沒有醫藥。房東又告訴我們用土法治療，把生蒜搗碎，敷在癬上，蒜能殺死癬的細菌，過幾天就好了。誰知這土法治癬，差點鬧出人命來。

　　有天回家，媽媽和嬸嬸給他們三兄弟剃了頭，洗乾淨，搗了一大碗蒜泥，糊在他們三人頭上有癬的地方。我手背上也給糊了一層。最初我們四個兄弟還在互相開玩笑，說你這塊像洞庭湖，他那塊像銅錢。慢慢覺得有點癢了，但又不能抓，唉！愈來愈難過，癢變成了小痛，小痛變成了錐心之痛。這還不說他們三人的腦袋慢慢都腫得像個爛西瓜，一按就流黃水。守仁和宗仁兩個受不了啦！要去跳井，能仁是自己弄了盆冷水，把腦袋鑽在盆中不出來。我最輕，左手背上長了個雞蛋大的濃包，我拿了個針把它刺破，流了幾天黃水，才結了個陪我幾十年的疤。我真信大蒜能治百病，別說這﹁土法煉鋼﹂真還有用，雖然大家吃盡苦頭，但這癬還真給治好了。到今天我還用這大蒜治小毛病，回大陸到小地方吃東西怕不乾淨，就弄點生大蒜來吃，一定有殺菌作用。

重回山西

　　在三原東里堡住了一年，母親堅持帶著我和弟弟守仁，妹妹秀蓉回山西克難坡找父親。沿途歷經艱辛，總算渡過各種困難回到當時山西抗日的根據地克難坡。克難坡是山西西南緊臨黃河的一個小地方，在黃土高原上，光禿禿一片，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給它命名克難坡，希望能克服一切艱難，收復失土，還我河山。

　　當時大家整天唱的是，﹂努力實現歌﹂。歌詞是：﹁無山不樹林，無田不水稻。無村不工廠，無區不職校。無人不當兵，無人不入校。無人不勞動，無人不公道。﹂在克難坡真是全民動員，我們都是到政治部的大廚房吃大鍋飯。住在山坡上的窰洞裡。我們隔壁住的是孫慧西伯伯家，他家住的位置比我們家稍高。記得春天他把院子挖開一塊地，種了些蕃茄和青菜，我們也向他學習，也挖了塊地種菜，但在克難坡非常缺水，喝的水都是用小毛驢駝著兩個有木蓋的大水桶，到山溝裡駝回來的，過濾後吃喝。種下的菜就得靠天吃飯，等下雨。黃土高原一年只有四百公厘的雨量。︵這是我小時的記憶︶

　　夏天偶而下一場雨，那是天大的喜事。一下雨你就聽到，到處是丁！丁！彭！彭！的聲音，大家把能接雨水的容器都擺在院子裡了，臉盆、鍋子、罐子、甚至連尿盆也請出來了。這無根水︵雨水︶可比那黃河的水清多了。山坡上也會有水流下來，孫伯伯就在山坡的路上挖了條小溝，山坡上的流水就流到他的菜園去了。我們一看，也有樣學樣，又在比他更高一點的山坡上也挖了一條小溝，水又被我們截走了。孫伯伯人很好，但脾氣很不好，時常聽見他們家大聲吵架，我們那會兒還是小孩，他也不和我們計較。

　　在克難坡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徐端伯伯，他住在我們那個小山的最高頂上，是間用泥和上稻草壘成的泥坯房子。記得那次父親和徐伯伯，還有另外兩個人在他房裡談話，我們正好路過，和大家打了個招呼。我們早聽說了徐伯伯是山東人，他瘦瘦高高的個子，黑黑的臉，一對三角形的眼，一幅兇像。我們知道他原來是個共產黨，被父親勸服改為政府工作，在他手中破獲很多共產黨組織。最後太原淪陷時他也自殺焚屍成仁。那次我們看見他當著很多人就到門背後的木桶中小便，覺得很奇怪，回來問父親，父親說：徐太太是湖北人，他們南方都是用馬桶大小便，這和北方習慣不同。

　　在克難坡還見過一次外國人，是美國的一位軍官，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曾到克難坡去拜會閻長官。記得他來時，我們小學生都到洪爐臺前去歡迎他。他穿著黃色美軍大衣，肩上幾顆閃耀的金星肩章，戴著軍帽，拿條小馬鞭，精神抖擻地接受閻長官孫女閻樹榕的獻花。由長官部年輕漂亮的王懷義女士作翻譯。

登台致答詞

　　有一年，四月四日兒童節，我曾被學校選為兒童致答詞的代表。閻長官是我們兒童團的總團長。記得我先把稿子背熟，這是我第一次站在洪爐臺上，真緊張得有點發抖。我早已和父親說好了，請他不要參加大會，免我更心慌。看見姐姐和樹榕遠遠站在臺下最後面。總團長講完話，該我上場了，站到了臺中間，背向著臺下，一試麥克風，太高，我根本夠不到，只好把麥克風的頭拿下來，我自己用雙手拿著，我一試，真好！給了我一個擋箭牌，我把麥克風拿在臉前，把前面的人都擋住了登台，誰也看不見，這我勇氣就大了，我就滾瓜爛熟地背起了我的答詞：總團長，剛聽了您老人家的訓話，…我們一定要做到、不欺哄，負責任，身體上不得病，精神上不丟人。…。我就這樣完成了艱巨的任務。

　　我在克難小學，不知是不注意衛生，還是營養不良。有一年夏天我害針眼，左眼下面先腫一個膿包，到診療所去剛治好，右眼上面又長了一個，就這樣對調連續生了十二個，折騰了我幾個月。不過這也有點收穫，因為診療所在二新溝，我們必須得穿過一個很長的隧道才能到二新溝，二新溝診療所邊有個公共食堂，主持人是我們一個本家琫璋爺爺，是梁蔭棠的父親，我和梁蔭棠︵小名存昭︶叔是克難小學的同學，每次我去看完眼睛，都要到這食堂去看看這位爺爺，他總給我下碗麵吃，麵裡有葱花，還有個荷包蛋，我吃完回家就得意地告訴母親和弟妹們，抗日時生活的艱苦就可想而知。因此養成了我節衣縮食的習慣，至今六十年了，吃的東西從來不捨得丟棄，在這浪費成習的美國，力立時常說：你是吃壞肚子找醫生好還是丟了那口剩下的好？托老天照顧，我還從沒吃壞過肚子，而且身體棒得很，膽固醇、血壓、一切都正常，七十出頭了，一點毛病都沒有，我說是吃這些剩菜剩飯把細菌都給養家啦！不找我麻煩！

克難坡到吉縣

　　抗日戰爭因美國的參戰而有轉機，山西的指揮中心，也慢慢的移向太原。我們從克難坡先遷到吉縣。住的窰洞也寬敞多了，還有個大院子，有土坯做的墻，在個山頭上，山上都是些小山路。有一次守仁和同學洪武推一個小車子玩，一不小心倆人竟從崖上跌到幾丈深的山崖下面，我們一群小孩都嚇壞了，以為這下一定是摔死了，祥年叔叔的女兒王秀芳，頭一個就嚇得哭了，她和守仁很相好，我們跑到崖下一看，倆個都沒摔死，洪武頭上碰了個窟窿。

　　還有一次，山溝下面突然來了個瘋子，是個二十幾的年輕莊稼漢，拿著一把大鐵鍬，光著背在路中間舞弄大叫，大家都不敢走了，我們一大群人就站在山頭上看熱鬧。正在這時，山溝下遠遠出現了一個五、六歲穿件紅棉襖的可愛小姑娘，頭上還紮兩個小辮子，手裡還拿著點東西，好像還唱著歌，遠遠地看不清也聽不見。啊呀！一聲，大家的心都突然懸到了喉嚨。那小姑娘還在無憂無慮地向坡上走著。瘋子大概是聽到了小姑娘的歌聲，一回頭看見了那小姑娘，跑過去照那小姑娘背上就是一鐵鍬，小姑娘一聲驚叫，就被打得爬在地上。山坡上的人也是一聲驚叫！我真恨自己手無寸鐵，沒敢去救那小姑娘。瘋子的鍬又要落下來了，我們都閉上眼不敢看那不堪想像的慘象。突然聽見叮噹一聲，好像是鐵器相碰的聲音，睜眼一看，不知從那跑出個年青人來，也拿了一把大鐵鍬，正和那瘋子對打呢！山坡上的人都異口同聲的叫好！這時又擁上幾個年輕人，把地上爬的小姑娘救出去，又合力把那瘋子制服綁走，大家懸在喉嚨的心才歸了竅。後來聽說那小姑娘只受了點擦傷，沒大問題，阿彌陀佛，真是菩薩保佑。

仙人跳

　　﹁仙人跳﹂，這名詞多好聽，原來我以為是神仙跳舞，後來才弄清楚。當時政治部有個泥水匠的工頭名叫鄭狗，大家都叫他老鄭，現在回想大概只有三、四十歲。他的手藝很好，蓋房子打窰洞，大家都找他。他更有一特長是用泥搪火爐，據說他做的爐子既省炭，火力又旺，他曾在洪爐臺前做過一個標準的爐子放那裡示範。老鄭沒結婚，賺錢很多，除愛喝酒外，就愛找女人，抗戰時期也沒妓女，只好勾搭別人家的太太，和小姑娘。他這毛病出了名，人家就設計好圈套叫他鑽。待他人約黃昏後，月上柳梢頭，剛和約會好的姑娘在柴房呀、樹林什麼地方見了面，緊要關頭，還沒真辦好事，人家的父兄、或丈夫就打著燈籠，帶著一伙人出現捉姦了。老鄭總是被修理一頓，花錢遮羞了事。後來聽人說這就叫﹁仙人跳﹂，老鄭是狗改不了吃屎，過些時候他就又舊病復發，又和人家人約黃昏後，又叫人家捉住痛打賠錢消災。

娶新娘

　　在吉縣還看了次娶新娘子，我們家有個打雜的傭人叫史濟民，是山西稷山縣人，個子不高，面孔扁平又黑，燒香鼻子，齜牙裂嘴，還有兩顆金牙，實在難看。不知是誰給找來的。他不識字，說一口稷山土話，沒事時喜歡吹簫，總是吹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到也幽怨動人。工作不久，他媽媽從稷山給他送來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只有十五、六歲，史濟民可樂壞了，大家就幫他籌備辦喜事。其實也很簡單，新娘已帶來了新衣服，新被褥，枕頭等，布置了個洞房，門上貼了個大紅喜字，房間床上掛了塊紅布，史濟民借了頂禮帽戴上，騎著我們家的大黃馬，他個子不高，借的禮帽又小，頂在頭上，騎著匹大馬，大家都笑說新郎像個猴子騎羊。新娘卻那麼年輕漂亮，也是騎著馬，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兩人在街上繞了一圈回來，就拜天地，入洞房。

　　當地鄉下人鬧洞房花樣很多，也不文明。父母不許我們去看，我們還是偷溜去了，在窗子外偷看。用看武俠小說學來的本領，用手指沾上口水，慢慢把窗紙弄溼再戳個洞，我們幾個小將就在那輪流看西洋鏡。我記得我看到的一幕是：有人拿了五顆黑豆，叫史濟民把新娘的褲帶解開，把豆子丟進新娘的褲子裡去，再伸手進去把豆子摸出來，史濟民是個粗人，叫幹什麼就幹什麼，也許正合他心意，他就要解新娘的褲子，新娘死命不肯，他發火了就要打新娘，眾人趕緊拉住，弄得大家不好意思就散了。史濟民後來一人輾轉跑到臺灣，在南京東路米高梅大舞廳做了多年廚子，最後老死在臺灣，後聽姐姐說他媽媽和太太也早死啦！

山西上小學

　　在吉縣我和守仁都在省立第一小學唸書，當時山西的小學就教閻錫山的﹁按勞分配，物產證券，兵農合一﹂學說。小學每周六下午還有兩小時的檢討會，首先每個學生要站起來做自我批評，名叫自白會，檢討過去這一周自己犯了些什麼錯誤，然後是互相批評。我們就檢討自己那天功課沒作完，那天說了謊話，同學又互相批評，張三借了我的鉛筆沒還，李四抄了我的算術作業，雖說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給幼小的心靈增加了很多壓力。

　　小學生也上政治課，還討論到比較共產主義和按勞分配的優劣，我記得說共產主義是，公家的地，你代種，收成糧食全歸公，你吃多少再來領，影響百姓工作的極積性。按勞分配是公家的地，你代種，收成糧食全歸你，繳租納稅按規定，很公平，所以能鼓勵百姓加大生產。兵農合一是把壯年農民三人編成一小組，一人當兵兩人留家耕種，當兵三年，家中由另兩人照顧，服役期滿再換第二人去當兵。今天想來這些行為大概就像共產黨的﹁洗腦﹂，所以我從小對共產黨就認識很清楚。山西的百姓一般對共產黨也都有所認識與瞭解。所以才會有最後太原淪陷時的﹁五百完人與城共存亡﹂的悲壯故事流傳後世。

游泳

　　山西雨量很少，但偶而也會下陣大雨，下了大雨我們學校附近有條河就會漲水，學生們下了課就到河灘去游水，我有個好朋友韓君立，一隻左眼有點斜視，我們兩很要好，他會浮水，那天河裡又漲了水，中午下了課他就叫我和他一起到河裡去玩水，我是個旱鴨子，從來也沒敢下水。既然有好朋友給我幫忙打氣，我就跟他一起去了河邊，把衣服脫了個精光，放在河灘上，用大石頭壓住，就一起下水了，河裡還有些大人也在那浮水。韓君立先是牽著我，在水淺的地方玩，可是慢慢愈走水愈深，河流也更急，全是黃泥水，根本看不見底。水到了腰深，我已經昏頭轉向不敢動了，韓君立還在前面叫我，說：﹁過這來，這裡還淺。﹂我往前一走卻被沒了頂，咕嘟咕嘟，被灌了幾口泥湯，剛冒出個頭來想叫救命，又是咕嘟咕嘟，兩大口，那時真是什麼也不知道了，只有兩手在那亂抓，人也隨波逐流而下，還好被下面一大人把我救上來，壓著我的肚子把肚裡的泥湯吐出來也把我中午吃的東西給吐了，我這才慢慢喘過氣來了，韓君立嚇壞了，跑過來看我，我們都還光著屁股，我看到他走近了，恨得我照他下體就是一腳，他啊唷一聲就彎腰蹲下站不起來了，臉色煞白，這下又該我緊張了，以為一腳要了他的命！還好過了幾分鐘他才喘過氣來。我們幾乎是一命換一命，算扯平了，還是好朋友。但得了個教訓，開玩笑一定要有分寸，稍不留意就可能把小命玩完了。

勝利還鄉

　　爆竹聲中，全國軍民含著熱淚慶祝勝利的降臨，日本鬼子終於無條件的投降了。這是中國軍民用熱血和無數生命、財產換來的勝利成果。誰知共產黨卻借八年抗戰坐大了，在全國各地製造動亂。父親於三十四年八月底隨閻長官先回到太原。我們從吉縣騎著馬，母親及全家坐著大車，慢慢向太原前進，賈乙和叔叔騎著馬領隊，沿途我和守仁就想騎馬跑才過癮，乙和叔怕我們跑，所以沿途給我們講故事，要聽故事就得慢慢走，乙和叔說的是個傻女婿的故事。

　　有一年過年，王員外家有三位姑爺來給岳父家拜年，吃年夜飯。大女婿是做官的，二女婿是做生意的，唯有三女婿沒什麼專長，是個種地的老實莊稼人。飯桌上大姐二姐想修理三妹，因她長得最漂亮，又最聰明，個性又好，最得父母寵愛，所以兩個姐姐就向父親提議，說成語作樂。老員外就以﹁仁﹂字為題，每個女婿說一句，然後才能吃飯。

　　大女婿說：仁能弘道，非道弘仁。二女婿說：仁者安仁，智者利仁。三女婿沒唸過書，那知道他們說些甚麼？三女兒坐在旁邊，一急，就在丈夫腿上擰了一把。丈夫一急就說：人愈不會，愈來擰人。員外一聽，這三女婿說的是現實情況，最好，大家恭賀一杯。

　　李員外家財萬貫，遺憾只有三個女兒沒有兒子，三個女兒也是三女兒長的最漂亮，性情也最好，可惜也是天不從願嫁了莊稼漢，有天老岳父把三個女兒女婿邀在一起商量後事，岳父說：我對你們三個女兒和女婿同樣愛，現在我年紀大了，要安排後事，我出個題目你們三個女婿答，誰答得最好，將來全部財產就歸他。老員外說：就以騎馬比快作對聯，誰的馬最快，財產就是誰的。大女婿是做官的，當然見多識廣，會胡吹亂蓋，說話不負責任，敢胡說八道，是非黑白顛倒。二女婿是唸書的，卻是個無恥文棍。三女婿是個老實種田的莊稼漢，一聽老岳父這話，他知道自己哪能和這兩位連襟比？就心平氣和地坐在那等他們回答。

　　大女婿說：火上燒鵝毛，騎馬到平遙，平遙又返回，鵝毛尚未焦。

　　二女婿說：水裡沉銀針，騎馬到臨汾，臨汾又返回，銀針尚未沉。

　　三女婿正在那不知該說什麼是好，老岳母也正為三女兒著急，一急，杜！放了個屁。三女婿一聽，靈感突生，就說：丈母放個屁，騎馬到永濟，永濟又返回，屁門尚未閉。結果當然是傻人有傻福，永濟離太原最遠，三女婿得了全部財產，把岳父岳母都養老送終，和三小姐過著美滿的生活。

　　就這樣我們曉行夜宿，歷經艱險，終于在介休附近搭上火車，回到久別的太原。當時抗戰剛勝利，真是篳路藍縷，民窮財盡，百廢待興，我們就借住警憲指揮處一小院中，慢慢使生活步上常軌。我和守仁都進了克難小學，校長還是克難坡時的校長趙佩蘭，同學也有很多是老同學，記得我和閻樹柯還是同班，曲樹華、曲振華姐妹兩也同班，我就開始學騎自行車，當時在太原騎自行車可是奢侈品，記得在學校只有閻樹楹，閻樹柯、我和趙總司令的兒子四個人騎自行車，樹楹是閻長官唯一的孫子可惜只活了十二、三歲就因出痲疹，被醫生誤診而送了命。

初戀的情人

　　克難小學因學生太多，後來分成東、西兩校，我分到較近的東校，在電力公司旁，閻樹柯、曲樹華他們在西校。東校經常由劉姓訓導主任負責，劉主任個子很高，臉既黑又長，對學生管教很嚴，學生都怕他，動不動就打手板，小手一被打能腫很厚，吃飯連碗都不能端，那會兒也沒家長抗議，好像小孩挨打是應該的事。我們的國文張老師也是個打板子有名的兇悍老師。每天一早到了學校上早自習，他就輪流把學生叫到他房間去背書，時常我們去了，他在那洗臉漱口，由我們漂亮的班長余寶禎同學在旁拿著書監督我們背書，有時背不過想打馬虎眼混過去，張老師卻能聽出來，馬上叫重背。我那會兒偷偷喜歡余寶禎，她是福建人，沒有爸爸，媽媽是我們住家隔壁紡織廠的女工，生活很清苦。她功課很好，人又長得漂亮，又說一口比我們好聽的官話。遺憾她身材較小坐在前排，我沒能和她坐在一個桌子上，要不我的功課也許會因聽她話而變得好點。為了不要在她面前丟醜，所以我的國文都背得很熟，偶而忘了她會偷偷用口形提醒我。她是我偷偷喜歡的第一個情人。雖然事隔半個世紀了我對她的一顰一笑還能記憶猶新。

　　我那會兒在學校算是比較特殊的學生，好幾百個同學只有我和趙總司令的兒子兩個人騎自行車。下學時學生要在操場先排隊，隊伍是按住家街道分的，每隊有個隊長，等訓導主任講完話，一聲令下，就看那一隊排得最整齊，那隊就先走，然後一隊隊接著走，我們兩個騎車的是特別隊，老師講完話就可以先走了。我有時到了大馬路上就等守仁的隊伍出來，就帶他騎車一齊回家，有時和他吵了架，就不管他，自己先騎車回家了。

　　有時到了家就爬到圍牆上偷看余寶禎回家，她家是在隔壁紡織廠的工人宿舍。我曾去過紡織廠，但沒勇氣去她家看她。我和余寶禎有一次上晚自習，我到廚房去打開水，正好她也在廚房，又沒別人，我心跳突然加快，不知說什麼好。我那會兒手上戴著一個手錶，是偷拿了爸爸一個壞了錶帶的手錶，然後到一家認識的皮鞋店，請人家給做了條綠色的玻璃錶帶，就是塑料錶帶。現在想來真是其土無比，但五十多年前那可神氣了，余寶禎看沒別人，就拉著我的手，看我的手錶和玻璃錶帶，我當時幾乎高興得昏倒，後來還後悔當時沒勇氣把錶脫下來送給她作定情物。回家就撒謊說丟了，最多也不過皮肉吃點苦。

　　我們同班同學閻立國，還有他二哥立民那會兒和我很好，立國是和女同學楊汝明坐一個桌子，兩人在桌子中間畫一條線，楚河、漢界分得很清，誰不小心過了界就會被對方用尺子打。班上還有郭參謀長的女兒郭瑜翠，人也很漂亮，長顆小虎牙，說話也很好聽。我是講一口定襄土話，我長的較高坐在後面幾排，也是和一姓郭的女同學同坐。我忘記她名字了，只知道她媽媽去世了，她父親郭煥庭娶了我姐姐的好朋友梁競男，我們很替競男姐抱不平，她年輕又漂亮，給個老頭子當續絃，但沒幾年競男姐就因肺病去世了。

看電影

　　當時在太原有兩家電影院，一家在首義門附近，叫﹁青年電影院﹂，後來演了很多外國片子。另一家在新開路上，叫﹁新開電影院﹂，正在我們下學回家的路上。下了晚自習回家時，我常帶同學溜進去看免費電影，因為我認識那個收票的。我看了很多中國電影，對那些女明星也很入迷。我最喜歡王丹鳳演的﹁青青河邊草﹂那主題歌：﹁青青河邊草，相逢恨不早，莫為浮萍聚，願成比翼鳥。﹂至今仍耳熟能詳。後來一陣是白楊，白光，周璇，李麗華，周曼華等，害我時常逃學去看電影，那會兒電影中的歌我都背得滾瓜爛熟：﹁千里送京娘﹂，﹁夜半歌聲﹂，﹁凱旋歌﹂，﹁漁光曲﹂等，只是那時唱歌還不流行，要不我真成了歌星啦！

　　青年電影院開幕是姐姐和閻樹榕兩位美女給剪彩，我們在那看了第一部美國電影，大盜傑西，那可真過癮，快馬快槍，回家就騎著自行車學樣。那時我的自行車已騎得很熟了，時常下午騎到杏花嶺大體育場去練放雙手騎車。再弄上條麻繩學電影中套馬的本領，但沒粗麻繩，總是丟不遠。那時我騎的車子是綏靖公署秘書長吳紹之給他女兒不知從北京還是上海買回來的英國車，深草綠色，前後都是圓盤剎車，還有自摩電車燈。當時太原就只有這麼一輛，那可比今天開上輛勞斯萊斯汽車還神氣。頭一天拿回全新的車來但我還是把它擦了又擦，上上油，正好警衛隊唐守庭隊長他們要到首義門外雙塔寺去打靶，我就騎上新車跟他們到雙塔寺去了。在那打靶拆騰了大半天，我的寶貝車子就在那曬了幾個鐘頭大太陽。等要回來時我剛騎上沒走多遠，叭！一聲，我還以為誰的槍走火了，一看原來是我的寶貝車子後胎放砲了，這真讓我後悔死了，怎麼忘了把車子放在陰涼裡了？後悔總是遲了，還好推上走了不遠，就有個修車補胎的，給內胎補了塊大補釘，但外胎邊還是有點壞，回家就被二叔看出來了。

　　人常說：好夢由來最易醒，我一生就過了這麼短短的幾天好日子。共產黨圍攻太原，我總算幸運沒有落個與城共存亡，後來想假如當時我們沒出來，父親一定會像太原警察局長師式之伯伯一樣，先把妻、子用鎗打死，他再自殺，那多殘忍？我們和母親祖母逃出來，真為父親減少了很多心理上的壓力。

意外到北京

　　一九四七年初，醫學發現用鐳射可治療腫瘤，吾妹秀蓉於四川出生後，左口角即有一紅痣，經多年治療無效，而且有隨年齡而增大的趨勢，後來聽說天津有醫院會用鐳射治療，母親就帶了秀蓉到天津去看病。

　　這年暑假開始，父親就問我們兄弟兩，想不想到北京去找母親？小孩聽說要出門，尤其是到故都北京，當然很高興。父親就安排由祖母帶上我們兩兄弟，和二叔的兒子宗仁，三叔的兒子能仁，姑姑的兒子珍瑞，一起到北京去。那時他已經知道，太原遲早總要不保，每家給留一個後，免得被一網打盡。就這樣我們糊裏糊塗地逃了一命。

　　那時太原保衛戰已經開始了，我們知父親身懷一小瓶氰化鉀，隨時備用。他還說過，這可是個好東西，抬頭喝上低頭死，一點痛苦都沒有，父親為國視死如歸的氣概可見一斑。

　　初到北京，我們和幾家山西同鄉住在前門外的打磨廠一個大院中，從山西太原來到北京，那真和劉姥姥初進大觀園一樣，首先從前門大街走到打磨廠這條街上，王麻子刀剪店的店招就能把你弄昏頭，王麻子刀剪店，老王麻子刀剪店，真正王麻子、真正老王麻子、…。一條街上有幾十家︵真︶︵老︶王麻子，這在別處從沒見過，為什大家都要搶著做麻子呢？漂漂亮亮不好嗎？

　　﹁老西﹂這個對山西人歧視的名字，一到北京就像小鬼附身樣總跟著我們，我們剛到北京不久，就被送到中山公園邊的﹁藝文中學﹂唸書。我們是四大天王、安仁、能仁、守仁、宗仁堂兄弟四個，都是初中一年級，記得入學前還有個形式的考試，我至今仍記得一題目，至今無解：幼稚園的創始人是誰？

　　初到北京真鬧了很多笑話，有一次和姐夫段華一起到銀行去，銀行用的是玻璃轉門，我們在那站了半天不得其門而入，最後鼓勇氣跳到門裡了，轉了一圈又回到門外。

　　北京那會兒是有軌電車，看那電車上和電線接觸的地方，時常是電火花直冒，有人告我們那電車軌道上有電，過軌道一定要跳過去，不然踩到鐵軌會觸電，所以最初我們過電車軌道都是用跳的，後來看別人怎麼不用跳，也沒見把人電死，才知道原來是唬我們這些山西來的土包子。

　　當時北京己有點亂象，各地來的流亡學生成群結隊，天壇，北海公園，到處都住的是流亡學生，山西有些流亡學生就住在天壇，還有學生就睡在原來皇帝坐的龍椅上，一個椅子可以睡兩個學生，我們去天壇還過了過坐龍椅的癮。流亡學生整天在街上遊行，今天反內戰，明天反饑餓，其實都是少數共產黨職業學生從中鼓動。所以北京淪陷後這些流亡學生才有了﹃國民黨時是白麵大米反饑餓，共產黨來了變成小米窩頭扭秧歌﹄的覺悟。

　　我們四大天王在藝文中學唸了沒到一個月，那時學校有很多東北學生，他們比當地北京學生壞多了，專欺侮我們﹁老西﹂。那會兒我的個性還沒經過大時代的陶冶，還是母親的乖兒子，總是記得讓人三分海闊天空，守仁卻不一樣，從小就比我外向，和朋友玩很大方，打架也絕不後人，所以從小他頭上總是疤和傷。上體育課我們想玩籃球，那些東北同學就說：﹁甭跟那老西玩﹂，反正有東北學生的，我們就被排擠在外。守仁、宗仁兩個幾次要和東北同學打架，都被我和能仁勸住了，當然我們胸中都積了一肚子窩囊氣。有天上美術課，我們有些抗日英雄閻海文，高志航等的畫片，就拿來照著畫，那些東北同學馬上變了另一付面孔，諂媚地笑著：﹁二哥借我這張好嗎？﹂守仁就是不借給他，兩人正在那爭執，圖畫老師是個女的也不問青紅皂白走過來就責罵守仁。守仁火大了，像火山突然爆發，拍！一聲給了那女老師一個大耳光。這一驚人之舉，真把大家都嚇住了，幾秒鐘過去那老師才回過神來，就叫班長快去叫訓導主任，非開除這學生不可。我一看這情況，乾脆來個痛快，我們不唸了，四大天王就此回家去了！

　　那會兒家裡的事，都是靠山西駐京辦事處的杜彥興伯伯照顧。杜伯伯要領我們回學校去給老師道歉，送禮，我們都堅持不去，因為實在受夠氣了。杜伯伯沒辦法只好又把我們送到前門外的﹁商育中學﹂。這時共產黨已打近了北京，我們在商育中學也沒唸幾天，北京已可聽見遠遠的砲聲了。

　　藝文中學是在中山公園的旁邊，我們常溜去逛公園，冬天到北海公園去看人家溜冰，男的穿件藍布大掛，圍條白圍巾，把大掛的下襬撩起來，掖在腰裡，瀟灑地在冰上溜著，如果再有個漂亮的女伴，那真讓人覺得是到了人間仙境，忘記了塵世的戰亂痛苦。我常坐在北海邊，看著別人溜冰，而自己進入幻想的夢境。

　　我從小就喜歡看小說，小時看的都是守仁用他過年的壓歲錢買的武俠章回小說，像︽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說唐全傳︾，︽七俠五義︾，︽三俠劍︾等。那會兒看小說也是不求甚解，有些字不認識也懶得查字典，就是有邊唸邊，沒邊唸中間。

　　有一天早上，父親正好在家，在那洗臉，看到我專心的在那看書，很高興，以為我認真唸書呢，就問我你在唸什麼書呢？我說我在看薛丁山征西，父親就叫我給他唸一段聽聽。我記得我唸：﹁……薛丁山一看對方樊梨花陣中衝出來一員邪將﹂，父親說還有什麼邪將？戴上眼鏡過來一看，原來是牙將，﹁牙﹂字都不認識？我說：那一定是印錯了，把牙字印成了邪字。父親笑道：牙將就是小軍官。還自作聰明。

　　到了北京，起初我們住打磨廠，後來我們在西城頭髮胡同十八號買了個小四合院，從大門進來有個門過道，夏天我們就在過道中放張竹子床，幾個小板凳，我們就在那唸書聊天。進來前院，正南是三間房子，梁蔭廣叔叔全家住，東面是一間廁所，一間炭房，經過一個照壁進到裡院，東房住的是祥年嬸子，領著她的大女兒震英姐，二女兒秀芳，還有小兒子和小女兒三蠻子，他們太小我不記得名字了。還有間房是二表哥曲珍瑞住，西面是廚房，另一間史濟民住。我們和娘娘︵祖母︶住正房，正房和西房間還有一棵棗樹，我們常爬這樹上房頂玩。

　　有一次我看見姐夫看一本很厚的小說，書名叫﹁魯男子﹂中間還有個大字﹁戀﹂我不認識，把它看成了﹁變﹂字，後來我翻開一看，真像基度山突然找到了寶藏一樣，太美啦！太好看啦！尤其像魯男子寫給宛中表妹的血書：﹁我裹在襁褓中的伴侶，我鐫在心葉上的愛神，我整日叫不離口的宛中表妹…﹂。真叫我入迷了，這比那些老勝英的魚鱗紫金刀，秦叔寶的殺手鐗可好看多了。

　　魯男子是我看的第一本言情小說，看小說和吸毒一樣，上了癮那可就無救了。學以致用，既然把魯男子給宛中表妹的血書背熟了，就寫了一封﹁當我看了Ｘ先生的信以後﹂這是我今生寫的第一封情書，收信人是誰？只有她知我知。不過這封信我從北京逃出來找父親時，把它藏在房頂姜太公那個瓦閣樓底下了，再沒有下文，半個世紀過去了，早該化成灰了，但在我的記憶中還是那麼清晰。

北京淪陷

　　一九四八年秋天北京城被共產黨圍了個水洩不通，學校都停了課，我們幾個兄弟們沒事幹，看街上盡是些擺地攤的，有賣東西的，也有用竹圈套泥人的。我們靈機一動，把從前買的小人書拿出來擺地攤，買也可以，租了在邊上看也可以，也有不少小孩來買。後來我們想擴大營業，反正是在那坐著，當時物價波動很大糧食和日用品真是一日三跳的漲價。我們幾個就每人要了一塊銀元，我記得到前門外烟市去買了幾條香烟。我們家沒人吸烟，也不懂甚麼牌子好，就到烟市問人家哪種烟吸的人最多，就按著買，大前門，白錫包等等。一包包賣，也零賣，一支兩支……。我們向別的烟攤打聽了價錢，好像算來賣一條能賺一條，對本利，這多高興，比那租小人書可賺錢多了。四個人正高興地算計賺了錢怎麼用呢，有天下午突然來了一個軍人要買包大前門，價錢也講好了，把烟給了他，他給了我們一張沒見過的鈔票，仔細看原來是共產黨的華北券。那會兒北京正在談判和平解放，共產黨還沒有正式進城，怎麼就跑出個解放軍來？我們嚇壞了，就告訴他我們沒見過共產黨的鈔票，也不知道怎麼兌換，他很客氣的說：﹁小朋友，不用怕，人民解放軍是不會騙老百姓的，﹂他把香烟放下就走了，我們就趕緊收攤回家。

　　我們家沒人抽香烟，這幾條香烟還得去賣掉，第二天又去擺攤了，禱告可不要再碰到解放軍。我們四兄弟是分成兩組，一組看小人書，一組賣烟，我和能仁一組，守仁和宗仁一組。那天正輪到守仁、宗仁看烟攤，來了個年青人要買烟，拿了烟左看右看，還問了很多問題，把烟放到包中了又拿出來換，就這樣折騰了半天，最後說忘了帶錢，回家拿了錢再來，放下烟就走了。輪到我和能仁去換班了，一看有些香烟包裝有點皺，等拿起來仔細一看，原來都是漿糊糊的，用手一捏軟巴爬的，打開一看裡面全是塞些報紙，一看幾條烟都被那鬼給調了包。這那還能做生意呢？乾脆把剩下的都原價賣給隔壁的煙攤，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生意經。

　　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原定要堅守北京城，北京被圍已數月，北京城郊傅作義的部份部隊已撤入北京城中。我們住的頭髮胡同十八號，院中也有一班通訊部隊借駐，用一部手搖發電機每天在那和城郊守軍通話，我們有時就幫他們搖發電機，聽他們通話：﹁么洞，么洞︵10，10︶這是六拐︵67︶你聽到沒有？﹂我們不上學了，就在院子裡聽那位張班長講城外打仗的情形。這時北京城內人心慌亂，謠言滿天飛，有些敏感的人這時已開始逃到青島，上海等地。我們家因父親與傅作義和河北省主席楚溪春等都是山西老鄉，都有交情，所以還按兵不動，等待時局好轉！此刻想來實是家中都是些婦孺，父親在太原忙于公事，無暇照顧，我們年幼無知，不懂未雨綢繆，到傅作義被女兒脅迫與共產黨達成協議和平解放北京時，想逃出魔掌實為時晚矣！

　　一九四九已丑年陰曆大年初一，北京天色陰沉，寒風凜凜，共產黨部隊從西直門開進北京城，我們堂兄弟四人曾站在商育中學歡迎的隊伍中，懷著像天氣一樣陰沉悲切的心情，看著共軍耀武揚威地踏入了北京！據老百姓傳說，共產黨軍隊進城的武器裝備，都是向傅作義的部隊借用的。學校發動了學生去夾道歡迎，我們也去了，看到大家都哭喪著臉，在路邊站著，看解放軍就這樣容易地進了北京城。

　　共產黨進城之初，為了安撫人心，一切照常。學校照常上課，妙的是老師的口吻突然隨著政局的改變而變了，同學們反而變成跟不上時代了。記得有次升旗典禮，校長講到蘇聯老大哥對中國的幫助時，突然有個同學舉手發問：﹁為什麼蘇聯老大哥要強佔我們的旅順、大連港？﹂校長真被問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等了一下才說，他們是怕別的國家搶佔，他們先替我們佔領，將來再交還中國。學生們也知道這是胡說八道，但也無可奈何。

　　學校為跟上時代進步，開始教學生扭秧歌，進三步，退兩步，唱共產歌曲，﹁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民主政府愛人民，共產黨的恩情說不完……﹂。沒想到幾十年後解放軍，在﹁六四﹂竟在天安門廣場用坦克槍彈對付徒手的學生。

　　北京淪陷的前夕，我們全家曾到山西駐北京辦事處，杜伯伯的辦公室和父親通過一次無線電話，電話中父親告訴我們他那一切都好，叫我們放心，當時母親和姐姐、祖母都哭成一團，我們那時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還在那專心地研究那個無線電話呢！誰知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聽到父親的聲音！再聽不到了，卻沒仔細聽，抱憾終身。

　　北京淪陷前，有消息傳來。說父親在太原因工作太忙，體力不支，請醫生給打針，不料針頭斷在左臀部肉中，醫生要給動手術把針頭取出，但父親沒有時間去醫院，只好由它去。因臀部有針頭刺疼，不能正坐，只得斜靠椅子扶手，但仍談笑自若，照常處理一切公務，不時還講些笑話，調劑一下大家緊張的情緒。誰知針頭卻順著肌肉移動到大腿骨邊，聽說針頭會順著血脈走到心臟，如果到了心臟那就要命啦！全家都在為這事擔心，打電話時母親她們只顧哭了，卻忘了問這重要的事，掛了電話才想起來，接著再搖已沒法接通了。

　　太原淪陷後，共產黨在父親自殺焚屍的地方找到一塊腿骨，一枚水晶圖章，最後由孫東元大夫解剖化驗，在那塊腿骨上找到了斷的針頭，才證明父親確實的死亡。

　　父親的隨從副官柏光元敘述，父親自殺成仁的經過，節錄如下：﹁晨七時許我隨梁化之在砲彈飛落下跑步去看孫副主任，地下室擠滿了人，梁親切與大家招呼。隨後對我說，光元，你可要絕對聽我的話，我是絕對不會投降的。你快去將桌上的熱水瓶裝滿汽油。少時，趙佩蘭女士前來訣別，握著閻慧卿︵閻伯川先生堂妹，與梁同時服藥自盡，與趙同為山西婦女國大代表︶的手，流著眼淚叫了兩聲慧卿，相互擁抱，閻慧卿催她離去。趙又轉身和梁化之握手，流著淚叫了兩聲化之，梁態度十分鎮定，仰面帶笑說：﹃好啦！你走吧！﹄趙佩蘭哭著跑出去了。這時，梁叫我把門關上，對我說，我死後你去報告孫副主任，並告訴我的家人。現在我要喝藥了，等我斷了氣你把汽油倒在被子上，丟一個煙頭或火柴。於是梁化之、閻慧卿分別喝了藥，接著蓋上棉被，連咳嗽幾聲一兩分鐘後斷氣，我即遵命倒上汽油點燃了火，砰然一聲，滿屋大火，我即跑出去了。﹂

　　一九七六年我和太原的孫東元大夫取得聯絡，通信後，他才告訴我當年他處理父親屍骨的情形，他說：當年是他負責檢驗父親的屍體，僅有一條腿骨，查出有針頭在內，確認是父親的遺體，最後由他處理，他把父親的屍骨埋在太原北城門外，最後這地方被剷平重建了，落了個屍骨無存。一九八九年我請小弟志仁回老家為父母、祖父母、二叔二嬸、三叔三嬸重修了四個墳，立了四個石碑，父親和祖父都只有個生辰，算個衣冠塚吧，也算我對父母略盡孝心。

　　一九四九已丑年陰曆大年初一，北京天色陰沉，寒風凜凜，共產黨部隊從西直門開進北京城，我們堂兄弟四人曾站在商育中學歡迎的隊伍中，懷著像天氣一樣陰沉悲切的心情，看著共軍向傅作義部隊借來的裝備，耀武揚威地踏入了北京！

　　春節，北京淪陷。很多人都搭除夕最後一班飛機到了上海。本來我們也有機會搭那班飛機去上海，我和母親曾去找當時河北省主席楚溪春將軍，請他幫忙買機票去上海，但因座位有限，他說只能給父親直系親屬買到機位，無法全家給機票，據說那時黑市也可買到機票，一個人一條黃金，家裡那有那麼多錢？母親和祖母商量後決定一起留下，因太原仍在死守，父親一生為國，早已決定與城共存亡，家人哪能捨棄他而自己逃命？所以我們放棄了最後一個逃命的機會，結果是家散人亡。

遇騙

　　一九四九年六月，北京已淪陷數月，我與弟弟們都在商育中學唸書。五月底有人冒稱是父親在太原身邊的秘書，來家找母親、把太原家中的一切都說得頭頭是道，取得母親的信任。他說在太原解放時，父親得回教左師長之助．於太原城破時裝死用棺材運出太原，現已坐大車到了琉璃河，住在聚義客棧，改名叫鞏見山︵即使滾也要見閻錫山︶。又稱父親盤纏用盡，重病纏身。車夫和客棧均催著要錢，沒辦法了叫他人來家要錢，以便支付費用，然後逃往綏遠。

　　人在情感與理智交集時，涉及親情，情感往往淹沒了理智，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

　　全家雖深信父親必已殉國，但仍抱著萬一的希望，也許父親真是九死一生逃出魔掌？事關親人的生死，全家方寸大亂。母親與祖母、姐姐商量後，決定由姐姐和祖母坐三輪車隨來人到前門外換銀元，然後隨來人去看父親。誰知換錢後來人即拿上錢騎自行車走了，祖母與姐姐久等不見他回來，只好悵然而返。

　　姐姐與祖母回家後，她們想，一定是來人怕被共產黨跟蹤，自己拿錢回去了。祖母、母親與姐姐就在這心情七上八下中熬煎了三天。第三天一早又有一個女人來家，說她是聚義客棧的老闆娘，她們店中住了一姓鞏的，三天前叫他的助手來家取錢，至今還沒回去。所以鞏先生叫她到家拿錢來了。母親她們一聽都怪那個前來的秘書忘恩負義，把錢拿上自己跑了。那天我正好在家。母親給來人拿了家裡僅有的一袋白麵。還在麵袋中裝了二十元銀元。又給那女人找了些舊衣服。雙方說好她明天一早從永定門坐大車回琉璃河時，我到永定門城門口等她和她一起去見父親。一夜母親一再叮嚀，等見到父親怎麼說家中的情形。然後跟父親一起逃出去。第二天一早我背了個書包，裡面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五元銀元。就跑到永定門城門口等昨天見過的女人。從早一直等到中午，又渴又餓。始終不見那女人來。實在受不了啦，就回了家，把情形告訴給母親。被母親痛罵一頓，說這麼大了什麼事也辦不了。

　　當年我十五歲，只好和姐姐找出那女人昨天給留下在北京親戚家的地址。她說她住在親戚家，我就和姐姐騎車去找。是有那條街，但根本沒那個號碼。這一下全家都陷入驚慌、猜測、不安中。想想就憑這老弱婦孺是辦不了這事啦。非找個大男人商量看該怎辦。當年家中認識可信的人，多是共產黨的同路人。突然想到東四租房住的房東周先生，祖籍山西太谷。人很誠懇，對我們家很好。常給幫忙。只好請他來商量。他答應第二天和我到琉璃河去找父親。

　　琉璃河在平漢鐵路上，距北京有九十里，不是來人說的三十里。我們一早搭火車，中午到了那，一打聽，根本沒有什麼聚義客棧。也沒有老闆娘那些人。我和周先生在街邊吃了午飯，記憶中那地方很髒，蒼蠅亂飛，地上都是西瓜皮。飯後我們就又搭火車回了北京。

　　回來的火車上看到些衣服破爛鬍鬚長的人，我都要仔細看看，心想也許這人就是父親化裝的。一路胡思亂想，到家把經過的情形告訴祖母和母親，大家心中都充滿各種幻想。雖然知道父親一定是和太原共存亡了，但親情總是教人存萬一的希望。也許正如來人所說，死裡逃生逃出來了。

家中搜查

　　北京淪陷後，為了安全，母親就帶著我們弟妹到東四牌樓四條，在山西太谷周尚武先生家租了間房子住，以為這樣可以躲過共產黨的檢查。誰知這真是掩耳盜鈴，共產黨大概沒進城就把一切都查得一清二楚了，你們還能往那躲呢？

　　那時我和守仁還住在商育中學，那是個星期六，中午下了課我和守仁就坐電車先回頭髮胡同去看祖母，到了家一敲門，有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給開了門，問我們找誰？我們說是回家，就反問他，你是誰？他說你進來就知道了。

　　我們一進到院中，就覺得氣氛不對，院中坐著站著有三四個人，那個坐著的人就指著我們面說：你是梁安仁，你是梁守仁對吧！我一看情況不對，知道是共產黨找上門了，轉頭就想走，卻被站著的人攔住了，說：﹁你想到那去？我們等你們問話已經等了四、五天啦！﹂我進祖母房間一看，表姐蘭香、齊端陽叔的兒子經周、還有三個親友我不記得名字了，都聚在屋中。一問祖母才知道，這些共產黨員星期一，一早，四、五點就跳牆進來了，把全家翻了個夠，找到史濟民從太原出來時帶的一個警憲指揮處的徽章，說是我父親派到北京的特務頭子，要我們交代他的下落。從那時起，有人敲門就請進來，只准進不許出，全院六天已經留置下十來個人了，每人都從祖宗三代交代起，寫自傳，寫和我們家的關係，寫來的目的……在共產黨的統治下奈何！大概由於我那會兒剛十五歲，又是個學生，沒有十分刁難。問完話了我就說想回東城去看媽媽，他們說上面沒有指示，他們不能允許我出去，我一急就顧不得難為情了，就給他來了個嚎啕大哭，誰知這一哭真還有效，他們接連打了幾個電話請示，居然給我們解了禁。日前看檀公︵宋檀道濟︶的三十六計，此刻想該加一﹁嚎啕退敵計﹂，當年劉備哭荊州，哭有時真能發揮意想不到的效果。

　　從頭髮胡同出來，坐電車又趕回東四四條，一進門就知道一定也出了事，母親和姐姐在那淚眼還未乾，原來共產黨是同時行動，東四四條剛撤走監視人員，更糟的是拿走了姐姐的全部日記，同時把姐夫帶走了，也沒給留個單位姓名和去處，母親和姐姐真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

　　北京淪陷初期，端陽叔他們就找過薄一波，因為他和我父親私交很厚，新軍叛變後，我們家中還常談起他。為了避嫌我們把一波改成山西話陽坡叔，他曾叫端陽叔帶話來，叫母親安心，有事可找他，他會盡量幫忙。我就和母親到他家去找他，秘書把我們的來意做了記錄，說不方便請我們進去，過幾天給我們回話，母親和姐姐就這樣心急如焚地熬了幾天。最後消息終於來了，姐夫是被扣留在城北一監獄中，通知那天可以去探監。姐夫那時是輔仁大學外文系的大學生，對政治及父親的工作可說一無所知，他又是個內向不喜交遊的苦讀學生，只是倒楣娶了個黑五類的妻子，這就成了他最大的罪名。

探監

　　記得那天是我陪姐姐去探監的，我們倆坐三輪車順著城牆，經過一段很荒涼的空地，遠遠看到一個大門，門口站了兩個扛槍的衛兵，我們到了大門附近就下了三輪車，把通知單送進門房，門房就教我們站在門內等，這時遠遠從空地那頭，看見一隊犯人，每人挑著一擔泥土走過來了，旁邊兩個端著步槍，上了刺刀的衛兵監視著這隊犯人，我眼尖，老遠就看見長髮披肩，滿臉鬍子，又黑又瘦的姐夫，就叫姐姐快看，姐姐一看，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成串地落了下來，姐姐是外柔內剛的女性，用手一把把眼淚擦掉，看到姐夫走近了，我只聽她叫了一聲﹁段華﹂，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姐夫挑著土毫未停留，只轉頭說了一聲：﹁我很好﹂。他們就從我們面前匆匆走過去了。這就算是我們探監了。好的是知道了姐夫的下落，後來每隔二周可以再去探監一次，就比較好了。記得還有一次我們在大操場，站在那和姐夫談了話，他說要參加南下工作團。自這次後，隔了將近四十年，我才再見到百病纏身的小老頭姐夫﹁段華﹂。

　　人民解放軍的真面目慢慢顯現了，今天查戶口，明天訪問慢慢都來了。家中來往的親友也愈來愈少，我們也不用再躲藏了，乾脆全家搬回頭髮胡同去住，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翻臉無情

　　北京要淪陷時，為了安全起見，把全家僅有的全部財產，三條黃金，和些好點的衣物裝了一個皮箱，存放在原山西黃河印刷廠廠長王俊士家，王俊士是齊端陽叔叔的妹夫，大家都早知道他是共產黨的同路人。這人肥肥胖胖滿臉堆笑，一付生意人面孔，在政治部屬下工作多年，也是家中的常客，以為他能幫忙，所以母親決定把全部財產都託付給他。

　　有一次我和史濟民專程從北京坐火車到天津去找他想拿點錢回來貼補家用，我們到了天津天已晚了，坐了個三輪車拿著他的地址，到了那條街上轉了兩圈也沒找到那個門牌號碼，沒辦法了，正好碰到一個﹁沙衛大飯店﹂我們倆就胡里胡塗地走進去住了店。那可是很豪華的飯店，樓梯上也舖著地毯，房間裡有一張大雙人的蓆夢思彈簧床，我不記得多少錢了，反正很貴，我和濟民說另找一家便宜的吧！他不肯，說累了脫了衣服就睡，我肚子有點餓，在火車上只有到廊坊時車站有賣燒雞的，我們買了一隻吃，沒饅頭我空嘴吃不下燒雞，只吃了一條雞腿，其它濟民都吃了。到天津天黑了，就趕著找王俊士家，沒找到就住了旅館，根本沒吃晚飯，躺在蓆夢思彈簧床上，軟得睡不著覺，濟民比我有福氣，已經在那大聲打起呼來了。突然聽見咚！咚！兩聲敲門聲，接著就說：查戶口來了！門就突然被打開了，兩個端著長槍的解放軍，兩個拿手電筒的照著我們，叫：下來！我還沒睡熟，一個翻身就赤裸裸地站到了地上，濟民大概是從夢中被驚醒，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拿手電筒的一個箭步上前就把被子給掀起來拉下床了，我還沒怎樣，他給嚇得發抖了，旅館的人就拿出登記簿查對我們的身分，問從那裡來？﹁來天津嗎事？﹂我們就據實以告，還好沒有被扣走。真是感謝老天爺！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趕緊出了旅館，順著路去找王俊士家，後來在兩個門牌號碼間才問到他原來是住在前一號碼的後面一個很漂亮的花園房中，我們去敲門，有一女佣人給開門，問清楚了才讓我們進去，我在院中就叫他：俊士叔我們來了。

　　一進門看到他正在洗臉，一個年輕的女人一閃進了裡屋，我們知道他太太是端陽嬸子的妹妹，絕不是那年青的女人，那一定是他在天津包的拼頭。我就說明我的來意。他說：啊呀！你們存放的那個箱子我放在北京，等我回北京時再給你們送去吧！吃飯沒有？沒吃飯就在這吃了飯再走吧！我一看這人已經完全變了，母親已託人給他帶了幾次信了，沒回話，才叫濟民陪我花上錢從北京坐火車到天津來找他，結果還是不給，我和濟民沒有停留就又坐車回了北京，把經過的情形告了母親，母親說：﹁沒想到人心變得這樣快。﹂三十多年後姐姐來美國探親，談起這事，說後來姐姐陪母親去找過他幾次，他都沒把箱子還給母親，解放初期他曾耀武揚威，自稱是共產黨的地下黨員，與薄一波有特殊關係，到處招搖撞騙，最後在文革時被掀出來批鬥，上吊自殺而亡，這是壞人的下場。1989年我回中國，拜會薄一波時，還談到王俊士這人，他說王俊士是個人渣。連共產黨員也罵，遺臭萬年，大概是他的所願。

　　北京解放了，很多人的真面目也都隨著解放而顯出來了，家中首先叫翻身的是史濟民，他跟我們家工作多年，解放窮人翻身了，飯也不給做了，整天在那吹他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有天共產黨來查戶口，他以為自己翻身了，就搶出頭去應對，共產黨問他對共產黨的印象怎樣？他就用一口稷山土話說：﹁那個皇帝不納糧？﹂那共產黨員拍！一個大耳光，打得濟民一楞！說：﹁共產黨就是要窮人翻身，不用納糧。﹂大概是這個耳光才把濟民打醒，他不敢再當家作主了，要了些錢就偷跑出去做生意，後來跑到四川，在成都做小生意糊口，找到繆玉青叔叔，後隨耿伯伯禹堂把他帶到臺灣，到臺灣後又來找我，和我稱兄道弟，我幫他找了工作，時常賭輸了就跑來向我借錢，最後總算改邪歸正，在第一大飯店米高梅舞廳做了二十多年廚子，老死在宿舍，米高梅舞廳把他安葬了。

綏遠尋父

　　當時北京也謠傳太原城破時，部份人員突圍跑到綏遠，我是家中的長子，母親問我敢不敢到綏遠去找父親？

　　正在大家三心二意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同鄉陳育柱來家，說他想要逃到綏遠去。因為聽說有些山西人，在太原城破時，由水西門突圍逃到了綏遠。母親就問我敢不敢跟育柱哥到綏遠去找父親？我當年十五歲，真是初生之犢不怕虎，根本沒考慮甚麼，就只想出去玩一趟，能找到父親最好，找不到回來在弟妹們面前也有牛可吹。再說當時學校正在放假，溫習功課，就此還可逃過期考。所以就跟上同鄉陳育柱從北京坐火車經張家口、大同、旗下營、歸綏而到了包頭。就這樣一念之差，改變了我的一生。

　　記得那是一個初夏的早晨，全家起了個早。母親給我做了早飯吃，飯後我一個人背了個上學的書包。裡面有一套姐姐結婚時給我做的絲光卡其學生制服，還有一條毛巾被，兩套換洗的內衣褲，兩雙補過的襪子。就這樣和全家人告別，悄悄地溜出頭髮胡同十八號的大門，走到西四牌樓，才敢叫了三輪車到前門外的北京火車站。在火車站的候車室，找到了育柱哥。他已買好到張家口的火車票。當時北京剛解放不久，火車不分等，但掛了各種車箱。我們就順著車箱往前走，找到了好像是頭等車箱。我們坐好，等火車汽笛一響，車開了，懸掛的一顆心才算掉入肚中。這下大概是可以逃出魔掌了。

　　火車走得很慢，心中多少事也是起伏不定。同院住的女孩，剛偷偷塞給我的信還裝在褲子口袋中，就拿出來偷看，記得上面最後一段是這樣寫著：﹁安仁哥，理智的繩子，拴不住感情的奔馬，願你做個愛情的勇士。…﹂我一看真是面紅耳赤，心跳加速，趕緊把信撕得粉碎，把窗子打開，讓它們像蝴蝶樣，隨風而去。我是怕被檢查時查到，多難為情。後來我一直後悔，沒把今生的第一封情書留下來。就這樣我昏昏沉沉地到了張家口，大家都下車換車。

　　從張家口坐火車到大同，這次就沒北京出來時運氣好了，不但沒有坐上頭等車箱，連普通客車車箱都沒有，只能坐運貨的車箱。很多人就擠在車箱中席地而坐。最初大家都想坐在車門口，空氣好，又可看到外面，等到一開車，煤渣黑烟都吹進車中。再加冷風，吹得大家都大叫，快把門關上。這一關門，車箱中成了個大黑洞。幾十個人擠在裡面，沒燈，沒通氣，真教人受不了。後來還是把車門拉開條縫，才好了一點。我也不記得走了多久，下午到了大同。育柱哥和我找了個騾馬大店，房中烏烟瘴氣，滿牆都是弄死臭蟲的血跡。一張大炕，十幾個人同睡在上面，有些是趕大車的，他們都帶了被子，就脫了衣服大睡，我們沒有行李，我穿了件米色偏紅的雨衣斗篷，就枕著書包睡覺。有幾個趕車的，是剛從太原來的也躺在炕上，談起太原解放，說我父親是個死頑固，不肯投降，死了還放把火把自己燒了。聽到這個消息，我真是痛心疾首，但又不敢動，只好記在心中，希望日後能雪此恨。

　　在大同住了一夜，我想到小時聽父親講的雲岡石窟大佛像，真想去看一下，但為了安全，還是早走為妙。所以第二天一早，又從大同搭火車到了旗下營。

　　這是當時共產黨的勢力範圍。下了火車大家在月臺上都要經過嚴格的檢查。我用的是北京商育中學的學生証，理由是放暑假了，要到綏遠去找舅舅，我行李簡單，所以很容易就混過去了。育柱哥是假裝跑單幫做生意的，他帶了一箱四合一香皂，也算容易就過了關。

　　接下來是大家坐大車，經過四十里國民政府和共產黨兩不管的地帶，據說這一帶常有土匪出沒，搶劫來往旅客。所以大家一上車就提心吊膽，希望能平安渡過這一難關。下一站就是綏遠的省會歸綏城。

　　馬車在黃土路上顛簸前進，大家都噤若寒蟬，只盼快點到歸綏。車隊進到一片樹林區，這就是平常土匪出沒的地方，車都走得更快了，突然﹁巴﹂一聲鎗響，車隊都盡速狂奔。大家都想一定是土匪來了，跑了一陣穿出樹林，並沒看到土匪的影子。一問才知道是一輛車的輪胎放了砲。大家吊在嗓子眼的心才又歸了竅。

　　車行也減慢了，人也都快癱瘓了。突然又聽到遠遠地方，有軍號聲傳來，一看遠處是一軍營。一面青天白日的國旗懸在旗桿上，我突然感動得淚如泉湧，好像見到久別的親人一樣。記得車經過營房附近，牆上寫著﹃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還有﹃繼往開來﹄當時我不懂這﹃繼往開來﹄是什麼意思？問育柱哥，他也不懂。下午我們平安到了歸綏城。經過檢查就進了城。我們就又找了個客棧住下。

　　第二天早上，我就和育柱哥到綏遠省政府去，報上自己的名字和父親的關係要求通報，由董其武主席的秘書接見，說明我們來意，希望能知道點有關父親的消息。記得那位秘書很客氣，他也是山西人，說就他知道的情況，我父親絕對是服毒自殺，又叫衛士澆上汽油把屍首給燒了。絕沒有逃出來。有些從太原突圍的人是到綏遠了，現在到了包頭，預備往西安逃。

　　其實這早是我意料中的答案。在四月二十五日，太原淪陷的次日，北京所有報紙的頭條新聞，就是慶祝太原和南京解放。還有份報紙的頭條是，太原解放，緝拿﹁匪酋﹂梁敦厚。說太原解放，在山西省政府發現了焚毀的大樓，找到一塊腿骨，據說是梁化之的︵父親字化之，大家多用化之稱他︶，已送醫院化驗，並找到一顆梁化之的水晶圖章，等等。這真是令人終生難忘的刻骨記憶。報紙是我在街上看到的，沒敢告訴母親。再經太原逃出來人的證實，那一定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了。我就又和育柱哥到了包頭。

　　在包頭是住在一家個賣雜貨的商店中，據說育柱哥的親戚和這店有生意來往。店掌櫃對我們很好，每天菜飯都很豐盛，我們在北京被解放，已經吃了幾個月的小米和窩頭，正如當年學生說的，國民黨時是：﹁白麵大米反饑餓。﹂共產黨進了城，解放了，變成﹁小米窩頭扭秧歌﹂。育柱哥常和他們打麻將，打完就帶我們到飯店去吃飯，究竟是育柱哥出錢，還是別人請客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只是跟著去吃飯。

　　慢慢聽說，育柱哥和一個叫小翠的女人好了，他就有時晚上不回來睡覺，我和他本來住在商店後院一間小房中，店中的小伙計告訴我，那房中原來住的是個三掌櫃，因為虧空了商店的錢，就在那房中大樑上吊死了。所以我每夜都是蒙著頭睡覺，不敢看頭上的大樑，育柱哥再不回來睡，真讓我難過。每晚都在人家店中耗著，等育柱哥回來，有時實在太晚了，只好一個人硬著頭皮回房去睡，鑽在被窩中蒙著頭流淚！

　　白天我沒事做就到附近一家書店去看小說，因為住的那家董掌櫃認識書店的老闆，經他介紹，書店老闆對我也很客氣。我去了還給個小板凳坐，隨便拿什麼書都行。在那我看了無名氏的﹁塔裡的女人﹂，﹁北極風情畫﹂，﹁野獸野獸﹂等。還看了徐訏著的很多書，像﹁精神病患者的悲歌﹂，﹁阿拉伯海的女神﹂等。後來書店的老闆和我也熟了，見我對書也很愛惜。就說我可以把書借回去看，看完再回來換，這一段時間我看了很多小說。也養成了我看小說的壞習慣。整天沉迷於小說中。

改名換姓

　　有一天我借了一本小說，名叫︽苦果︾，我不記得是誰寫的了。我一人跑到包頭郊外，有個叫﹁轉龍藏﹂的風景點：小山上有個亭子，還有很多高大的樹，山腳下有一條小河，很淺，水很清。據當地人說這是當年順治皇帝出家時走過的地方。山坡上涼風習習。又有鳥語蟬唱，很清靜。所以我就常跑到那去看小說。

　　我正入神地看著，︽苦果︾。突然面前出現了三個大男人，有一位就開口問我，小朋友，你看甚麼書呢？是不是愛情小說？我一聽這人一口山西口音，就覺得很親切，就答不是愛情小說，是苦果，順便就把書也舉給他看。他翻看了一會兒，就問我，小朋友你是那裡人？我說是山西人，山西那裡？定襄，姓甚麼？姓梁。唉！定襄有個梁化之，你認識嗎？突然聽到人提到父親的名字，我一下警覺性提高了。就趕緊說不認識。那三個人互看了一眼，說：你不認識，我們倒都認識他，而且是好朋友。我一聽是父親的好朋友，就又改口說：梁化之是我遠房的叔叔。那三人就自我介紹，一個是張慶恩、一個是魏崇賢、還有一位忘記名字了。他們說：他們是軍統局或是調統局的人員，來包頭做準備撤退的工作。我也只好告訴他們，我是梁化之的大兒子，從北京隨育柱哥逃到這來找父親，父親沒找到，現困在這了。原想到西安去，西安丟了。又想到蘭州去，蘭州也丟了。現在不知道該到哪去了。北京也不敢回去了。他們就給我留下個地址，叫我晚上去他們那商量。

　　我回到商店就把這事告了育柱哥，他和董掌櫃商量了一下，晚上他們兩人先去看看情形再說。晚上我一人在家焦急地等著他們回來。他們終于回來了，叫我明天一早去看他們，第二天我去看他們，他們就說：目前恐怕那也不能去，只有留在包頭看局勢變化。

　　張慶恩伯伯他們就替我做了新的身分證，我把名字改成宋克敏，因為我母親姓宋，這樣比較好記。第三天就把我送進了伊盟中學。這是包頭的國立中學，有當地人，也有蒙古人．記得還要學蒙文。上課第一天，我鬧了個大笑話，老師進來上課點名，點到宋克敏，我覺這個名字很熟，這怎麼會有熟人？所以左看右看就是不見有人答應。老師又叫了一遍，還是沒人答應。心中正在奇怪，這是個誰？怎麼今天沒來？老師第三遍叫了，旁邊的同學才推我，說：答有啊！我才想到原來宋克敏就是我！

　　在伊盟中學一共唸了不到二週，那學校多是本地人，綏遠人講話，多是山西口音，我會講一口山西話，也有部分學生是河北來的，我又是從北京來，也可和他們聊到一起，所以大家對我都很好。那學校好像是公費。學生都是住校，在學校吃飯。伙食還很好，早上是小米撈飯，鹹菜，中午和晚上是每人一個大黑麵饅頭，一大桶大燴菜，比起在北京商育中學時的飯菜要好多了。那會兒在北京早上每人半個玉米麵窩頭，中午晚上是每人一個窩頭，一天三頓都是一盤鹹菜。我們兄弟都吃不完，早有能吃的同學們，都先訂好了，剩下的窩頭給誰吃。包頭很好，又是饅頭，又有大燴菜。有時下午還給吃麵條。我想這大概就是﹁黃河百害，惟富一套﹂的緣故。

　　綏遠還有一怪現象，街上有些叫化子，你給他菜飯，他們不要，而是要錢，或是要烟，這些叫化子都是些大煙鬼，把家產都吸掉了，出來討飯。當地田中大片種植鴉片，有客人來了商店，老主顧都是互相以大煙相敬，躺下來吸上一口。真不知政府怎麼會允許種植鴉片？

　　再回到伊盟中學吧。入學第一晚，我被分到一宿舍中，十個人睡一個大舖，同學們就把邊上一個位置讓給我，晚上大家盥洗完畢，就站在院中聊天，等吹了熄燈號，回去睡覺。很快我就聽到了同學們的鼾聲。但我卻混身癢得無法入睡，拿手電筒一照，被子中有幾十個虱子和大臭蟲。嚇得我跳到地上大叫，同學被我吵醒了，有人說真是大驚小怪，說完翻身又睡了。我旁邊一個同學很好，起來幫我抖了被子，說：﹁睡吧，習慣就不覺得咬了。﹂這大概就是虱多不癢的道理吧！

搭機赴穗

　　在伊盟中學唸了短短的十幾天。上天有好生之德，無絕人之路，正在我們進退失據時，突然聽說國民政府的國防部長徐永昌，要來綏遠和北京投降的傅作義談判和平解放綏遠。這消息當時真是激動民心士氣，大家都說這是傅作義借談判之名，要脫出共產黨的控制。據說傅作義一到歸綏，老百姓就把歸綏到旗下營的火車鐵軌給拔了，說傅作義一定不會再回去了。但天不從願，國民政府大概是氣數已盡，談判結束後，董其武也放下武器，綏遠就這樣和平解放了。

　　我看逃出去機會又來了。就去找徐部長，經他接見並答應走時帶我們一齊離開綏遠。當時還有部份太原突圍出來的，記得的有王延年、張日明、張維嶽等，後來都到了臺灣。還有徐廷舉，據他說是閻錫山院長的內弟，也一齊逃到臺灣，但後來他又從香港回了大陸。

　　我和太原突圍出來的三十多人搭徐部長給派的專機，從包頭飛重慶。徐部長派的是一架Ｃ｜４６民航機。機中兩排帆布椅子，我們有三四十人。有些人就坐在中間地上，飛機起飛後大家都慶幸能逃出魔掌。有說有笑。不久飛機遇到壞氣流。機身顛簸很厲害，就開始有人嘔吐了，這就像流行病一樣，有人領頭，全體跟進，機中一片嘔吐唉呀聲，其味更是難以忍受。直到機中寒氣襲人，據說是飛過大沙漠上空。大家都凍得縮成一團，才把嘔吐給忘了。飛機原定是從包頭飛重慶。到了重慶上空，正下大雨，霧又大，飛機看不到機場，無法降落，只好改飛廣州。到了廣州降落後，機長才告訴大家，說大家命真大，飛機的預備油都要用光了。再飛幾分鐘就只有往海裡去降落了。

　　等停好飛機，打開機門，一股熱氣沖來，再看機場的工作人員，多是白短褲，背心，我們卻像包的粽子一樣，穿著所有的衣服，還裹著毯子。飛機上坐了一天，真到了另一個世界。接機的人也來了，多是行政院的山西老鄉。這下大家又都活過來了。相識的相擁慶幸。不認識的，也都握手致謝。我們被領到機場餐廳用餐，跑堂的都是些講廣東話的年青人，我們一句也聽不懂，拿來的菜單，上面不是英文就是廣東字，看也看不懂。這時有些山西老鄉就開玩笑了，這個要炒山藥絲子，那個要撥魚兒，亂成一團。我覺得還真好玩，老西碰到老廣，如雞同鴨講，兩家都難。在廣州我們住在行政院長東山別墅中。

　　廣州東山別墅是幢西式小洋房，我們從包頭逃出來的人有一部份是閻先生原侍衛隊的人，王延年是待衛隊隊長，擅長太極拳，和臺灣的鄭曼青是師兄弟，還在東山別墅陽臺上教過我太極拳基本架式。還有張日明，是至今五十多年仍每天去為閻先生掃墓照顧的侍衛，還有張維嶽，文連級，高啟經，徐廷舉，蘇效武，高啟志等，我記得每天有車把我們接到行政院官邸去，有耿禹堂伯伯，劉紹庭伯伯，劉信齋伯伯帶著我到街上去買東西，吃飯或遊玩，大家都不會說廣東話，有時司機會幫忙說，多半時間都是看中了要買的東西，老板拿出算盤來撥個數目，要講價再把算盤減幾個子，實在好玩。我記得還去海角紅樓湖中坐過遊船，他們要去吃猴腦我沒敢去，後悔沒跟上去看看這殘酷的人性！

　　人的際遇多麼莫測！閻錫山因到南京參與國共和談。被困在南京，當時太原城被圍，機場無法降落。他無法返山西主政。就由家父以省政府委員代理山西省政府主席。最後太原城破，家父率領五百餘人自殺成仁。閻錫山卻因領導山西有方，而被李代總統宗仁提名，經立法院通過，組成戰鬥內閣，出任行政院長。家父因領導山西軍民抗匪，最後集體自殺成仁，經立法院院會通過，在臺北圓山，修建﹁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以表揚他們盡忠職守，不成功便成仁的民族氣節。

三、台灣成長

　　隨閻錫山來台灣

　　我於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十月十一日，隨閻院長抵臺灣，最初和陳育柱、徐廷舉住在懷寧街的大同旅社，後又搬到重慶南路一家旅社，在旅社住了很久，徐廷舉去香港回了大陸，我就和陳育柱搬到西北公司三樓，一間小塌搨米房間住，住在臺北市懷寧街三十四號，山西西北實業公司。

　　公司中住的都是些男女單身職員。總經理是彭士宏，協理是曲憲治，我因與曲家有點親戚關係，所以閻院長把我交給西北公司照料。公司同事對我都很好。因年紀小，他們都叫我小朋友。我的生活費用由公司的童慶麟先生照料，實報實銷。童先生是新竹人，單身，對公司的陳秀菊小姐很有意思。陳小姐是寧波人，講一口寧波話，輕聲細語，很好聽。童先生想請陳小姐看電影，就把我這個小朋友也請上，作電燈泡。還有位曹青鵬，河北保定人，很有學問，有次曾教訓我說：﹁安仁你知道你父親的最大長處是什麼嗎？﹂我說不知道，他說：﹁你父親最大的長處是所有的人，都可為他所用，他以誠懇待人，所以大家都願為他盡心盡力的工作。山西有很多共產黨反正人員，太原淪陷，他們也只有自殺成仁。﹂曹青鵬當時對公司另一位張力恆小姐有意思，後來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曹青鵬離開西北公司後，到美國深造，然後又返臺灣作律師。張小姐是安徽人，原來是護士，照顧過閻院長的母親，老太太過世後，她才來公司工作。

　　還有位杜文田先生，山東人，當時我覺得他最有學問。人長得白白胖胖，穿著都很整齊，他的女朋友是公司外面的人，叫張晉雯。他每天都密密麻麻地寫一封情書。他喜歡集郵，我的集郵就是他開始教我的。他和公司其他的人都不大來往，自己常學英文。後來他到農復會去工作，做得很好。

　　另有一位彭耀文，山西忻縣人，大概是小伙計出身，講一口忻州話。他對每個小姐都有意思，但又不敢真的追求，只好時常到北投去洗澡。他喜歡看平劇，常帶我到永樂戲院去看顧正秋和張正芬唱戲。就因為這樣我才對聽戲也有了興趣。現在想來彭先生很可憐，他在老家有太太也有兒子，一個人出來，才三十來歲，非常寂寞。公司樓下走廊上有個賣臺灣麵的小攤子，父女兩人，每天晚上就來賣麵。那女兒大概只有十幾歲，人長得滿清秀，我們那會兒每天晚上都要叫幾碗麵吃消夜，彭耀文就是乘這小姑娘送麵來時，拉拉人家的小手。後來我想，如當時彭先生正式向人家父母提婚，也許小姑娘會嫁給他，他也就能成家生兒育女，在臺灣過幾十年好日子。山西人就是太老實。我還記得有一年冬天，彭先生看上衡陽路百貨公司一位女店員，為了摸摸小手，一個冬天，他向同一個女店員買了三條毛褲。每次去他都是拉上我做伴。公司住的還有位閻樹棟，當時他年紀比較大，現在想來最多三十大幾，大家都叫他老漢，他是五臺人，也是喜爺爺︵閻錫山小名萬喜︶的孫子輩，我叫他樹棟哥，他也是把太太兒子都留在大陸，一人到了臺灣。他原來在銀行裡工作，幫喜爺爺管錢。以上所說的都是最初在西北公司住的人。後來公司又添了從成都撤退回臺灣的曲憲平全家，曲進山全家，再加上住宿舍的兩個單身漢高國寶是平遙人，武珩是太谷人，晚上大家沒有事，就聚在樹棟哥的房間打樸克牌，賭錢，打梭哈，我們叫它一毛一毛，每次大家都是下一毛錢，我就在這樣環境中度過我的童年。

初見蔣副部長經國

　　民國三十九年︵一九五○︶年七月五日，下學回來，突然接到國防部總政戰部一封通知，約我七月九日下午二時到總統府去見蔣副部長經國，雖然我出來也見過不少大人物，但第一次要去見蔣經國副部長還是有點心慌，但也沒法請別人陪著去，到時只好自己硬著頭皮去！

　　那天我穿了身乾淨的黃卡其布學生制服，從懷寧街走到總統府去，路不遠，但還是出了一身汗。拿著通知到傳達室登了記，有位軍官就叫我跟著他進了總統府。上了樓，經過長長的走廊，好像快到了最後一間才是蔣副部長的辦公室，他輕敲敲門叫報告，我緊張得根本沒聽見裡面回答，他就開門讓我進去了。蔣副部長從桌子後面笑嘻嘻地走過來和我握手，用一口江浙話問我名字，年齡，叫我坐下來和我聊家常，他對我的家人和我逃出來的過程，目前生活情形以及學校等問得很仔細。他說他和我父親是至交，他很佩服我父親以身殉國的精神，他說我隻身在臺，沒有親人，就把他當我的家長，因有閻先生的關係他不方便出面，但有任何事都可隨時找他。

　　初進門看到蔣副部長我真有點緊張，但一握到那隻厚實粗壯的手，再看到他慈祥坦誠的笑容，我的緊張都鬆懈了。後來多次見他，我都暢所欲言。我看到他寫的﹁風雨中的寧靜﹂四月二十四日的日記：﹁南京業經棄守，太原亦於本日淪陷，梁敦厚等五百餘同志壯烈殉職。…梁敦厚同志服毒自焚，使我興無限之感想。我與他雖相識不久，但數度長談，意見甚為投契，且深覺其為人豪爽正直。今如此壯烈殉國，是最光榮的歸宿，真不愧為一條好漢！﹂

　　蔣副部長身負國家重任，任勞任怨，日理萬機，對故人子弟又盡心盡力的照顧，我在國內為我安排工作，我結婚給我証婚，我還為表弟曲俊麒請他安排工作，蒙他接見，並安排了工作，又請他給同學王振智安排工作，一切圓滿，我出國後一切不順，他又叫宋主任秘書時選，給我寫信叫我回國，實是我自覺一事無成，無臉回去見江東父老。在美國一晃過了三十多年，此刻想來，當年少不更事，蔣主任身負國家重任，我卻一再以私事煩擾。蔣主任逝世忽已近二十載，我對蔣主任的感念卻與日俱增，每想到他對國家民族的奉獻，對故人子弟的愛護關懷，忍不住潸然淚下。

台灣入學師大附中

　　有人幫我接洽遺族中學入學，當時正好遺族中學要併入師範學院附屬中學，我就插班進了初二上學期的乙班，我因是中途插班進來，而初一是在北京商育中學唸的，三天停課，兩天遊行，連體育課也沒上過，所以功課根本跟不上，加上人家體育課是分組上課，我是半路出家，大廟不收，小廟不留，只好做散仙。別人下午上體育課，我就逃課雲遊四海。到重慶南路書店看小說，當年書店還有巴金、徐訏、無名氏等人的小說，︽家︾，︽春︾，︽秋︾，等巨著我都是靠在櫃臺邊看完的。要不就是到出租小說的店中，租看武俠小說，還珠樓主的幾十本︽蜀山劍俠傳︾，︽青城十九俠︾，王度廬的全套︽鐵騎銀瓶︾，︽寶劍金釵︾…等，武俠小說我幾乎全看過。我還常鑽在圖書館借小說看。那時中國小說己看得太多了，就又看翻譯的小說。︽茶花女︾，︽基度山恩仇記︾，︽戰爭與和平︾，︽雙城記︾，等等每天都沉迷於小說中。期終考試我只有國文和歷史兩科及格。看小說和吸鴉片烟一樣，會上癮，一個年青無人管的中學生，中了看小說的毒，那功課真是無可救葯了！我就在這苦海中沉淪，功課跟不上留級，這時遺族中學正式合併入附中。我就進了新制的附中初二十七班。那也是附中有名的太保班，我從小就不敢和人打架鬥毆，但和這些太保同學謝以威…等相處還很融洽。

　　附中有幾件事值得一記。在我初二那一年，國文老師由師大畢業的學生來實習，有位王民強女老師，來教我們國文。王老師很年青，個子不高，圓圓的臉，梳兩條長長的大辮子，皮膚稍黑點，樣子很像我姐姐，所以我對國文特別用功。也許就是這原因，我國文比較好。還有音樂老師申學庸，教我們唱歌。記得考試時我唱踏雪尋梅。可惜那會兒沒發現自己有個好嗓子，要不也許唱歌做歌星了。還有位國文老師何宗周，我很佩服他，後來我到了中壢中學，有次在火車站碰到他，我怕他不認識我了，所以沒和他打招呼。結果他和童子軍的翁老師談起我。想想年輕時我的個性比較保守。不像現在這樣外向。有很多位老師都常記在我心中。現在恐怕多己不在人世了。

　　那時我認識了到臺灣的第一個朋友毛廷新，他是山東人，國文很好，常背古文觀止上的文章給我聽，…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我真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所以我常請他到福利社吃冰棒，我那時零用錢比較寬裕。

　　曹操倒楣遇蔣幹。梁安仁壞運碰到兔二爺。毛延新外號叫兔二爺，他和我很好。我在附中，初二下學期時，勞作老師叫我們用竹子做筆筒。做好就交到老師辦公室的桌子上去。有天毛延新就到辨公室去偷了別的同學做好的兩個筆筒。給了我一個，他自己留下一個。說拿回去改一改，就不用自己做了。我一想這真好。省事多啦！就拿回去把人家的名字用橡皮擦乾淨，改了自己的名字，就又拿去交了。這下出了大問題。同學交了作業，沒有成績，老師就查所有的作業。我交上去的作業被原主人一眼就認出來了。老師就叫我去問話。兔二爺就教我，一口咬定是自己做的。絕不要承認是偷人家的。更不能說是他送的。當時的導師是一位教化學姓俞的女老師。我功課不好，但品性很好，在班上很規矩，也不多說話。

　　那時班上有些同學不是太保就是太妹，俞老師就哄我說：你承認了就不會處罰。大家都知道我和兔二爺很好。他的勞作也被查了，但他有先見之明，把偷來的勞作，都用黑墨給塗了，別人就無法指認。他又死硬的不承認，老師拿他沒有辦法。只好從我這突破。我被老師一勸再勸，就承認了是別人送我的，不是自己做的。誰送的卻始終沒說。學校因為我身分特別，不好開除，就叫我自動轉學。就這樣我就背上書包，回西北公司的家了。

中壢中學

　　當時公司同人對我都很好，但大家都忙自己的事，也沒人管我，我吃完飯就騎上自行車出去瞎逛。民國四十年︵一九五一︶九月中，俞澤生伯伯知道我沒有學校可讀，俞伯伯說在中壢有個省立中壢中學，訓導主任也姓俞，是他好朋友。民國四十年九月中他就和我坐火車到中壢中學去。把我的情形講明給俞主任。俞主任就帶我們去看校長，校長溫麟是陳立夫的外甥，二次大戰時曾到過山西，和父親見過，他就一口答應我明天就來上學。記得第二天正是中秋節。我說等過了節再來吧，溫校長說上學多重要，明天就開始上課。第二天我是因過節給自己放了假，但溫校長卻在早晨升旗時，在臺上宣佈：今天有位新同學要來咱們學校上學。他是太原五百完人梁敦厚主席的兒子。蔣總統不讓他去美國，叫他到咱們學校來唸書，請大家鼓掌歡迎梁安仁同學到臺上來和大家見面。大家鼓了半天掌，就是不見梁安仁上臺來，溫校長又叫了一遍，還是沒人答話，他只好說：梁安仁今天沒來。這是後來徐興林告訴我的故事。三十多年後溫校長來紐約定居，我和中壢中學同學徐興林去看他還談起我這醜事。

　　至于溫校長講蔣總統不讓我去美國的事，是因為志敏四叔︵閻錫山的四兒子，一九四九年就到了美國︶給他父親來過信說：﹁安仁一人在臺灣，也沒人照顧，我想叫他來美國唸書。﹂志敏四叔與我父親關係很好。閻院長就把這事報告了蔣總統。蔣總統說：﹁在臺灣咱們有這麼多人照顧他，到美國誰照顧他呢？﹂就因為這句話，我就變成了不能出國。

　　在中壢中學，我得到老師和同學的特別愛護。最初我是通學，每天早上從臺北搭火車，車程一小時十五分到中壢。下了火車再步行十五分鐘到學校。每天要六點起床，搭六點半的車到中壢。才剛能趕上上課，實在很累。後來就在學校附近，租老百姓的房子住，記得當時的租金是一學期一石稻米。好像約三百五十元。我平時住在中壢，星期六下午，下了課就趕搭火車，回臺北西北公司住。星期天晚上，再回中壢。有時太晚了，就第二天一早再回去。我當時不大願意晚上回去，因為要經過一段稻田，石子路，又沒路燈。荒郊野外，走起來很可怕，總覺有鬼一樣。嚇得滿身大汗。

　　西北公司不知為什麼，賣了臺北市懷寧街三十四號的大樓，跑到松山去買了間工廠，開了自行車鍊條廠。買了些日本的舊機器，還請了兩個日本顧問，正式營業。好像生意也不是太好。那時我正在中壢中學唸書，這段時間我還是通學。記得有件有意思的事，公司的大師傅︵廚子︶是位山東老頭，對我特別好，每天一早不到六點就起來給我做早飯，做好了才叫我起床。便當也是一早現做，有蛋有肉有青菜。後來公司同事抗議。說大家的菜錢，大師傅給安仁帶了一半。我覺得我的人緣不錯，尤其幾位大師傅，都特別喜歡我。記得在懷寧街時，大師傅老尤也是總給我好吃的。在中壢部隊上搭伙，那個伙夫班長和那位陝西廚子，也都對我特別好。分菜時總多給我點。那位陝西廚子更是出了名的兇悍。誰也不敢惹他，他知道我愛吃饅頭，大家都是早飯有一個饅頭，午飯吃米飯，但中午他會特意留個饅頭放在鍋裡，等我去吃飯時，哏一聲，一指鍋。最初我不知是什意思。他指鍋，我看了一眼，也不敢動鍋蓋。因為有同學自己揭鍋蓋被他罵過。大家見了他，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只怕躲不及。他見我傻在那看他。就說鍋裡有饅頭，我才知道是給我留的。從那以後我成了同學間的特殊人物。每頓飯都有饅頭可吃。

　　在中壢中學我對幾位老師有深刻的印象。導師張華輔，河北人，教我們國文，時常講些北方的故事給同學聽。師母是位像母親一樣的標準老太太。他們對我都很好，我還在他們家吃過師母自己包的水餃。張老師對我，好到同學都看出來了。我因為周末回臺北，星期一早上才回學校。起得晚，趕不上早班火車。所以每星期一早上開週會多是曠課。張老師點名，我們是在禮堂排成一排，每人一個位子，誰沒到，就是一個空位子。張老師點到我的空位子，就抬起頭兒，從近視鏡裡看一眼，不給我在點名簿上畫缺席，就這樣過去了。有時我逃了課，點名簿上被畫了缺席，也就去找張老師，他就給改了。當時他是學校最老的老師，滿頭白髮，大概六十來歲，一定早已不在了，我永遠懷念他。

　　第二位是徐基老師，江蘇人，曾在法國留學，他教歷史，他和教務處朱主任總是在一起。徐基老師很喜歡我，有時抱著我叫﹁我的乖兒子﹂，有時我去看電影，碰到他和朱主任，他就給我買票，請我看電影。現在想來他們好可憐。他們原來一定有個美滿的家庭，共產黨來了，隻身逃到臺灣。原來都以為二三年就可以回家，誰知大半輩子就這樣在臺灣耗過去了。其實他們那會兒都還年青。才三四十歲，如再結婚生子女，現在子女也都長大成人了。就因為心理上的因素。一直等著反攻大陸。一生就這樣孤苦零丁地耗掉了。真是悲哀。

　　中壢還有位值得紀念的孫振聲老師。他是河南人。他兒子孫紹曾，在附中時和我同班，孫老師因為工作關係全家搬到中壢。高三時他做我們的導師，教地理。他也是租老百姓的房子住，和我們住房只隔一道紙板牆，每晚我們聽他教訓孫紹曾。紹曾從附中來，在班上功課已經是前幾名，很好了。孫老師要求很嚴，沒考到滿分就得挨罰，有時罰跪，有時挨打。孫師母是個老實的鄉下人，個子不高，胖胖的，解放腳，說一口河南話，人非常好，就像我母親一樣，做了點好吃的就叫我過去吃飯。孫老師對我也很好。但他為人正直，記得我第一次星期六下午去向他請假，說有事要回臺北。想提前走。他說：梁安仁我不管你有事沒有，你第一次請假，我准你了。以後你不要再來請假了。我不會准你。我聽了他的話真愣在那了，不知該說什麼好。以後我再也沒有請過假。了不起就是曠課。其實孫老師對我真好，我的地理唸得也不錯，尤其地圖畫得很好，常被誇獎。

　　當時我就是數學、英文兩門課不行。代數老師牟致祥是山東人，原來對我很好，有時我週末回台北，他就來我們住的地方，睡在我的房間。我這人很不喜歡別人睡在我的床上。有一次我週末晚上回來了，他又睡在我的床上用我的被子。我就發脾氣亂罵。他實在睡不住了，就起來說我，說是看得起我，和我好，所以才借用我的被子。自那以後，第二天上代數他就罵我，說我代數不要想及格。我也就乾脆放棄。就不做代數。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因自己太年輕常意氣用事。

　　我的英文因為沒去成美國，就放棄不唸。當時我有個好朋友宋希微，上海人，年齡比我大一點。他和我合租老百姓的一間房子住。他的功課不錯，每次上英文，老師要默寫十個英文單字，他都是用兩張紙，一張寫他的，一張替我寫。所以我英文從來就沒有唸過。生字更一個也不會。想起這位教英文的老師來也值得一提。真遺憾我忘了他姓什麼了。這位老師年紀比較大，黑瘦的身材，穿件深藍但褪了色的長袍。留個小八字鬍，戴一副圓形老式高度近視眼鏡，和漫畫上的冬烘老先生一模一樣。上課第一天，他說大家注意，明天上課要測驗大家的英文程度。同學們一聽，第二天上課就要考試，就都慌了。有的問考試範圍，有的問可不可以查字典，老師說考試很簡單，字典，參考書都可以用，大家就想，那一定是要大家作一篇英文作文。第二天同學上課真可謂十八般武器樣樣齊備。大小字典，英漢的，漢英的，模範作文，英文參考書等等。各式各樣都有。冬烘老師來了，問大家都準備好了吧？現在每人拿一張紙，把英文課本拿出來，就抄寫第一課。大家一聽，真傻了眼。還從來沒聽過這樣考英文的。唉！真教你不能不服氣這冬烘老師。英文好的同學，課文根本會背了，再有書可看，直似流水行雲樣，刷刷地往下寫；這英文差的，還得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拼，慢慢寫。各人的英文程度不是一目了然了嗎？

海軍官校

　　一九五五年，在中壢中學高三下學期時，我海軍太平號軍艦，在大陳附近海域被大陸魚雷快艇擊沉。一九五五年春，全國掀起建艦復仇，雪恥報國，及青年從軍運動。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在各學校負起輔導青年從軍，協助辨理甄試入三軍各校之任務。我們高三唸書十幾個同學一商量就都決定投筆從戎，有楊海瑞、我、兆鍾雋、趙清華、蔣崑、錢昌旺、李再燊、陳任重、陳禮宗、陳正岳，海軍官校全部錄取。還有報考陸軍官校，兵工學校，國防醫學院等軍校的，蔣得禮、薛銳、孫啟正、朱忠一、伍世行、沈世甲、沈安民等。我原和楊海瑞報考空軍官校，但他因視力沒有過關，我卻是因鼻甲肥大，高空影響呼吸而被除名，改考入海軍官校。我們於民國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九日，青年節，入營從軍。俗稱﹁建艦復仇，志願從軍﹂。正好媲美抗戰時的十萬青年十萬軍。

　　人生不是很可笑嗎？就這樣同學一起哄，從學生一下變成了軍人。三月二十九日入營的那天，在臺北火車站，入營的學生都披掛上陣，掛著彩帶，車站上鑼鼓喧天，擠滿送行的單位和親人。軍樂隊奏著樂。放著鞭炮。有些人哭，有些人笑。楊海瑞的父母，弟妹們都來送行了。我一個人坐在車箱中椅子上，看著車外的形形色色，略有一分孤寂之感。這麼熱鬧的場面，卻好像與我無關。火車在嗚嗚的叫聲中慢慢地離開了臺北車站。我的腦海中卻是火車離開北京車站的情景。車行很慢，就像當年火車爬八達嶺一樣，也就這樣和親人愈離愈遠了。在車上大家都很興奮，唱著，叫著，吹著，笑著，沿途還有各站從軍的學生上車。

　　直到晚上，車才到終點高雄站。海軍的大交通車把我們接到左營的海軍士官學校。大家在車上吵叫了一天，這時早已飢腸轆轆，想到時一定有一頓熱氣騰騰的豐盛晚餐等著我們。誰知一下車，哨子一響，大家排隊，就按個子高低分隊。有人就吵著說我們還沒吃晚飯。隊長說對不起，我們沒給大家準備晚飯。就叫伙房給大家煮鍋稀飯充饑。這時多少同學的從軍美夢就醒了。有些對左營熟的人連夜就跑了。根本沒有報到。我們這些從臺北來的只有編隊，正式參加入伍訓練。

　　我和楊海瑞排在一起，高亦鍬是一號，海瑞是二號，我是三號，睡上下舖。大家領了草綠軍服，剃了光頭，穿上軍服，幾乎都不認識了。官校知道我們這批自願從軍的有很多人都是些太保或不好好唸書的，所以入伍訓練特別由陸戰隊調了些班長來，給我們加強嚴格訓練。普通入伍訓練是三個月。我們卻加倍六個月。進了官校還是整天打著綁腿上課。我們是經過最嚴格的入伍訓練，對我來說實是受益非淺。它把我養成了規律生活的習慣。動作迅速，不怕苦，不怕難，咬著牙總要挺過去。而且把我的身體也鍛鍊好了。如今七十歲出頭了，腰板還是挺直。沒什麼老態龍鍾樣子。這真得感謝海軍官校對我的嚴格訓練。

　　我們進官校被編入四十八年班。當時我的數學、英文、物理，都跟不上。考試時被淘汰到四十九年班。四十八年班進校，最多時有五百多人。考試下來幾乎淘汰了一半。有二百人左右被退了學。一百多人被留了級。

　　海軍官校在左營海軍軍區內，周一到周五上午都是學術課程，和普通大學理科一樣學習國文、英文、微積分、物理、航海、力學等，下午是軍事課程和體能訓練。海軍官校應用力學的教授是原來做過山西大學校長的王佑丞老先生，他講一口晉南土話，是庚子賠款中國最早一批到英國的留學生，當時是高雄港務局的顧問，中國力學權威，被宋校長聘到官校教應用力學。周末官校放假，我到他住的港務局宿舍去看他，他對我很好，自己做了飯給我吃，和我聊他到英國留學時的故事。他初到英國，英文根本不會，就死記，也不會發音，第一次考月考，他根本看不懂，但他下了苦功把教了的幾課一字不差地都默寫下來，老師很吃驚，能有學生把教了的課文一字不差的默寫下來，就把他叫去給他特別補習發音等課程，他忽然開朗，英文就一下通了。他大學畢業參加英國全國大學畢業生會考，是全國狀元，實為中國增光。回國後到山西大學做校長。共產黨內戰，他把太太和孩子都丟在大陸，一人孤稀地逃到臺灣。周末放假我去看他，他就給我補習英文大代數和幾何，我還留了很多老人家手寫的草稿，可惜都留在臺灣沒有帶出來。

　　當時高雄水泥廠的廠長，是由前山西西北實業公司的協理張光宇伯伯代理。我初到臺灣住在西北公司，所以和光宇伯伯很熟，尤其和光宇伯伯的小孩張爾偉，美惠、小美很熟，光宇伯伯在那代廠長，就請了劉信齋伯伯在水泥廠管總務，劉伯伯也是單身，我有時就去找劉伯伯，他常帶我到食堂買上幾個菜，回到他宿舍來吃飯。劉伯伯愛喝兩杯，我就陪老人家喝兩杯，聽他給我說往事，這就是我為甚知道一些山西老事的原因。

　　海軍官校星期五下午是大掃除的日子，每個學生都必須先把自己的被子摺成豆腐乾一樣，把臉盆中的毛巾、牙刷等都放整齊，然後分批去打掃教室，和校園環境，再由高年班的學長來負責檢查。成績好的可以放特別假，檢查不通過就得繼續努力，做到合格為止。小兆是我們同學間內務整理得最好的，被子永遠是豆腐乾，制服永遠筆挺，皮鞋鋥亮，所以幾乎每周他都放特別假，自從海瑞、兆鍾雋他們退學，我留級到四十九年班後，我變得形單影隻。原來每個周末放假，我們多是趕著到高雄看電影，有時一天能趕四場電影，早上先到中山堂看場勞軍免費電影，再趕到高雄看三場電影。那時我們每月只有四五十元薪水，但我一直有西北公司給的每月三百五十元生活費，所以在同學間成了大富翁，出去吃飯、看電影、吃冰都是我請大家，沒分彼此。自從海瑞和小兆退學了，我也沒意思去看電影了，放假就去找王校長或信齋伯伯，吃了飯聊聊天就回學校了。

　　說到內務檢查，我就想到當年三個四十六年班的學長：朱威岳、陳可崗、尤雲成，這三人不知為什麼對我有成見，每次我打掃教室，碰到這三人，我知道今天倒楣，一定又不能順利過關。他們來檢查時真是戴上白手套到處摸，那摸到一點灰塵就得重新清理。最初幾次我還忍了，後來我知道他們來檢查，我乾脆來個罷工，因我弄了半天也通不過，那我就等他們摸到那我擦那，反正我也無法順利通過，他們又能怎樣？我覺得這就是軍中發生暴力事件的原因，常以為階級服從，壓服下級，而不自我檢討，不去理解對方的個性。這是以德服人和以力服人的差別。談到這，我又想到在官校時我還有一次被處罰的事。

　　官校吃飯當時都是用鋁碗，碗邊有兩個環，喝稀飯時拿著環免得燙手。有一天早餐，隊長宣佈大家飯都吃完了，把碗放下，挺直坐好。當然這些動作都要求輕手輕腳不能出聲，我放碗時不小心碗把叮響了一聲，被四十三年班的姚區隊長聽到了，就回頭看我一眼，我為了表示歉意就對他笑了笑。誰知這回眸一笑不但沒有百媚生，反而差點送了我這小命。吃完飯一出飯廳老鷹勾︵這是區隊長的外號︶就要我著裝，全付武裝五分鐘後在大操場升旗臺前報到，我就趕快跑回寢室打好綁腿、帶上步鎗、刺刀跑到升旗臺前，到那一看老鷹勾已站在那了，我向他行了個禮，他就下口令了，端鎗、向右轉、圍大操場跑步走。這下可真慘了，只好聽命令跑吧！當時真是年青力壯，想想自己又沒犯什麼大錯，只是放碗時不小心，碗把響了一下，表示歉意對區隊長齜牙笑了一下。了不起圍操場跑四百公尺算了。我一面跑一面想，這老鷹勾一向對我不友善，再加雙十節到臺北參加國慶閱兵大典時，我又借照相之名常外出，和四十六年班的王健之學長混在一起最後還差點弄了個脫隊，回校被記了一過。

　　我端著槍一面跑，一面想心事，最初還不介意，但跑了兩三百公尺鎗越來越重了，真是受不了。看看操場邊豎的大標語是﹁操場如戰場﹂，只好堅持繼續跑吧。跑完四百公尺，老鷹勾無動於衷，仍叫繼續跑，只好再跑。但我的槍實在端不動了，最初跑時我還耍寶，端個鎗還上下擺動，現在是根本拿不動了。又跑過那個操場如戰場的標語牌，我心理就想，戰場上不能說累，但戰場上不能不許我死吧？這次決定跑到老鷹勾面前就給他來個臥倒，裝死。我要死了，他管不著吧！誰知道剛要到他面前他就叫立定。口令一下，我已經轉過來面向著他了，他說：你是準備不跑了？想想這種人和他說笑話他也不懂，還是乖乖地閉口算啦！他命令我回去卸裝，免了上早自習課。這是我在官校受得最重一次處罰，當時對老鷹勾真是恨之入骨。但事過境遷，有次在臺北公車上碰到他，那時我已經退學了，還叫他區隊長，還和他聊了一陣。

　　再講講我在官校照相的事吧，入伍時中央日報的記者來訪問我們這群投筆從戎，自願從軍的英雄。記得是由王理璜記者帶著攝影記者，到士校大操場訪問我們，王理璜當時是西北公司張力恆的嫂嫂，我早就認識，再加我是遺族，所以成了訪問對象。記得後來中央日報上還有一張王理璜手臂勾著我端鎗的臂膀，題名是鐵漢嬌娃的照片。我穿著海軍的花瓶汗衫，草綠色軍褲，晒得像個小黑炭，滿頭大汗。

　　入伍時我就曾請假到高雄水泥廠，向張元和哥哥借了照相機，回來給大家照過相。進了官校，海波社最初由四十五年班的王泰祺、王仲沛等學長主持，我就參加了海波攝影社，我當時用的是乾媽王懷義替我從香港用一百美金買的單眼相機，是德國製二．○的鏡頭，500/1秒的速度，那真神氣極了。

國慶閱兵大典

　　入學第一年，正好趕上一九五五年雙十節國慶閱兵，我們是剛入伍完進校，是踢正步的生力軍。經過挑選我和海瑞、小兆、蔣崑、陳禮宗等都被選上了，經過不斷苦練，十月初搭火車專車到了臺北，我們被分發借駐西門町老松國校，每晚從老松國校行軍到總統府前排練。

　　國慶閱兵是國家的大典，對我個人來說，經過這次閱兵我才覺得自己真的長大成人了。閱兵排練都是半夜開始，三軍部隊先到預定地方集合，我們是在重慶南路集合，由三軍樂隊、儀隊前導。指揮官一聲令下，閱兵典禮開始，部隊就開始移動，軍樂隊演奏著優美雄壯的軍樂，萬眾一心，踏著整齊的步伐，向著總統府邁進。快到閱兵臺時，隊長一聲令下，正步走，踢正步的要求是右臂肩槍，左臂前後擺動，向前要求抬到九十度與肩平，向後擺四十五度，最難的是踢出的腿要直，而且一排十幾人要求腿是一平行線，起馬是八十五度以上，這樣走了一段通過第二個標兵，一聲向右看的口令，大家的頭刷一下扭向右方，目視閱兵官，這百公尺路真能教你上氣不接下氣，汗流浹背，到第三標兵，又轉頭向前看，恢復正步，通過第四標兵後換成齊步走，這時真是氣喘如牛，精疲力盡了，接著是跑步，你必須得迅速脫離閱兵場，把表演場地讓給別人，這不就是人生的寫照嗎？你由預備、到正式上場表演，不管你演出成功與否，過了你就趕緊退場。我們部隊由重慶南路一直跑步到臺大醫院門口，才能坐下來休息。

　　十月的臺北，白天還很熱，我們全副武裝，踢完正步，再轉個大圈，從南海路，中山南路，公園路跑步到臺大醫院門口，弄得滿身大汗。一坐下來，被凌晨兩三點的涼風一吹，真覺寒風刺骨，大家都冷得發抖，只好擠在一起互相取暖，這也許就是軍人伙伴將來覺得特別親近的原因。

　　十月十日雙十國慶閱兵完畢，部隊再集合到總統府前開國慶大會。蔣總統在悠揚的軍樂聲中從總統府的陽台上出現了，擴音器中傳來總統萬歲的呼聲，大家也興奮地高呼總統萬歲。我們遠遠地遙望到總統全付戎裝，戴著白手套在那向大家招手，蔣夫人也隨在旁邊向大家招手，當時的感覺真是熱血沸騰，心跳加速，聲嘶力竭地高呼蔣總統萬歲，我真願為中華民國拋頭顱灑熱血，讓它萬歲萬萬歲。

　　大會開始，行禮如儀，總統訓話後領導大家呼口號，最後總是中華民國萬歲，大家接著高呼蔣總統萬歲，萬萬歲。接下去是各首長，代表致詞，大會結束實已精疲力竭，穿著筆挺的白制服，必須咬緊牙關維謢部隊的榮譽，踏著整齊的步伐，隨著悠揚的軍樂回到老松國校才能卸裝解散。

　　雙十節下午放半天假，這是同學們最盼望的時刻，有家在台北的都回了家，有女朋友的更是得意洋洋地帶著女朋友到西門町看電影，逛街，我是到親友家去顯洋，吹牛，真像是百戰榮歸的武士，接受親友的誇讚與祝福！

　　閱完兵回到官校，又開始過緊張又刻板的日子。我功課跟不上，想被淘汰下來，考普通大學。但當時的家長閻錫山給宋長志校長打電話。說我這小孩沒父母，誰也管不住，一定要官校把我管好，決定不許我退學。記得有一次放假我回台北，看到閻院長，他對我說：﹁你如不好好唸書，將來只有蹬三輪車，有天你會在蹬著三輪車時，想到你父親多偉大，你怎麼蹬了三輪車？所以你會蹬著三輪車跳淡水河。﹂此刻想來，這都是受了古代﹁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傳統觀念。我來美國三十年，學了冷暖氣維修，靠自己勞力維生，堂堂正正作人，俯仰無愧，比那些身懷萬貫家財的花花公子活得更是抬頭挺胸，更快樂。

　　一九五六年國慶閱兵，四十六年班學長王健之，是海波社的社長，他邀我一起到台北照國慶閱兵照片，其時我已不是正式閱兵隊員，是被編在後備攝影隊中。到了台北，部隊駐在西門國校，王健之學長有個外出証，常帶我外出，今天是去買底片，明天是去看場地，反正也沒甚人管。國慶當天上午閱完兵部隊就回西門國校了，我在街上為大家照了些相片，就算達成任務，想大家回西門國校一定是吃午飯，下午放假，我只要趕晚飯時趕回去報到就好了。所以就逍遙自在地去探親訪友了，直到下午五點左右自覺有點心慌，想還是回西門國校去看看情況吧，所以就騎著自行車回到西門國校。到那一看國校已空無一人，部隊已經走了。這一下可真把我嚇得腿都軟了，操場如戰場，部隊調防我要是脫了隊，就像開了小差一樣，那可真不是鬧著玩的，雖不至就地正法，但回校關禁閉必不可免。

　　這校園空空，真把我嚇出一身冷汗。一問附近的人說部隊到萬華車站搭火車去了。我就又跨上自行車向萬華火車站趕，我真是急如喪家之犬，騎車急奔萬華火車站。到那一看部隊還坐在月台上等火車，我的一顆心才又從喉嚨跌到肚中。正在高興想跑進站歸隊，一看自己手中還推著輛自行車，這可怎麼辦呢？車站跟前也沒地方存放，突然看見附近有一當鋪，我靈機一動，把自行車推到當鋪去當了二百元。我的車是英國的菲律浦牌，起碼可賣五六百，所以二百元他們很樂意地接受了，這也是我今生第一次的典當紀錄。當了自行車進站向隊長報到，老鷹勾看我一眼，說回校再算帳。我一回校就躲到校醫室泡病號，根本沒回隊上，最後被記過一次了結，為我今生留下個永難忘記的污點。

　　我唸官校時時常被隊長處罰出小操，我根本不介意，我最怕的是關禁閉，我認為那就是坐監牢。從小記得薄一波他們是從監牢裡被父親救出來的，所以認為坐監牢是最可怕的事。

　　功課跟不上，又被記了一過，這是非走不行。最後因十二指腸潰瘍而退學，轉入政治大學政治系。那時我們中壢中學一起考進官校的同學，有一半都退學了。楊海瑞、兆鍾雋、陳任重、陳禮宗、陳正岳、都已經退學了，我於一九五八年四月因病退學。分發到政治大學政治系，唸了四年，中華民國五十一年︵一九六二︶六月，我從政大政治系畢業。

保送政大

　　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我從海軍官校退學，因病保送大學。原來我是想上臺大經濟系，想唸了經濟系將來能賺錢。當時臺大法學院院長薩孟武，是很有名的教授。經濟系也是臺大熱門科系。根本不接受保送的學生。但我找同鄉張鎮海哥，幫我向薩院長說項。薩院長才同意，接受我保送。因為鎮海哥是薩院長的得意弟子。

　　誰知我去看蔣經國主任時。向他報告我海軍官校退學了。要保送到臺大經濟系去唸書。他說為什麼要到臺大去，不到政大？他說政大咱們熟人多。說實話我當時對要唸那個學校根本沒什主意，就聽蔣主任的話，唸政大吧！政大當時最熱門的是外交系。我知自己英文不行，所以不敢上。下來是新聞系，我很願意唸，第一我自覺攝影技術還不錯，寫點短文章也還可以。再者新聞記者工作我覺也很合我個性，就決定要唸政大新聞系。這時又去看閻錫山老家長。就告訴他我海軍官校退學回來要進政大新聞系唸書了。閻先生說：﹁世上三種最壞的人，一是記者，二是律師，三是警察。你怎麼還要唸上四年大學去學做記者？不用唸大學你也能學壞。﹂聽來這新聞系又不能唸了。政大再一熱門就是政治系了。所以我就唸了政大政治系。從上面這些偶然的際遇，就改變了我這一生。這是否都屬命運的安排？

　　政大開學報到第一天，在校園中碰到了中壢中學的同班同學徐興林，他看到我就問：你不是在海軍官校嗎？跑到這來幹什麼？我就告他我海軍官校退學了，現在轉到政大來了，我來註冊了。他就大笑，他已是外交系四年級了，我才來政治系一年級註冊，這也成了興林後來見朋友就講的笑話。

　　我進到註冊組辦公室，一看中壢中學比我高一班的同學王振智也在那排隊等註冊，一問原來他考了空軍官校，試飛被淘汰下來，也來唸政治系了，這可熱鬧了。在中壢時我們就是老搭檔，學校旁駐有部隊，他父親是那部隊上的官員，所以特許我們在部隊上搭伙包飯，比外面菜場上吃飯既便宜又好吃。他住的較遠，上學時每早經過我住的地方叫我一起去上學，我們雖不同班但關係很好。在政大我們同寢室住了四年，同班上課他坐我後面。

　　註冊出來又碰到海軍官校四十六年班的學長楊北海，他海官退學後考入政大新聞系，也是四年級的學長了。頭一天就碰到這麼多熟人，真令人興奮。

　　我唸大學時大概是今生最愉快的時間，功課中文的都能應付，只有大一英文較困難，但把王震寰老師的習慣摸熟了也就能過關。我們座位是固定的，以便教務處在室外點名，老師上課是輪流叫起來唸，講，上課前早把自己可能被叫到唸講的一段準備好，再把前後兩段準備好，以備有同學缺席那就沒問題了。現在想來那時大學的英文也太差了。

　　除了必修科以外，選修課早打聽好了，那位老師的課容易過關就選那科，反正能湊夠學分畢業就好，根本沒考慮學以致用。不過張金鑑老師的機關管理我後來在榮工處工作時真還用到了。

　　在政大時我是較特殊的學生，一二年級當時西北公司每月給我三百五十元零花錢，蔣經國主任每月給二百元零花錢，學校我還能領一百廿元遺族津貼。這在當時真算是小富翁了。學校包飯一百五十元一月，普通同學每月有兩三百元就很不錯了，我這每月有近七百元零用，最初根本不在學校包飯。我有個女朋友在臺大唸書，中午我下了課就騎自行車趕到臺大去請女朋友到校外餐館吃飯，她還常帶她一好朋友一起來吃飯，記得當時常吃的是蕃茄叉燒滑蛋飯，吃完飯沒課就一起到西門町看電影，反正都是我請客。

打架

　　我在政大除了上課就是追女朋友，過了四年值得回味的生活。其間有一件事值得一記，我從小就是媽媽的乖兒子，從來沒和人打過架，在政大三年級時卻因吃飯和越南僑生打了一架，說來可笑！

　　那時我們八個同班同學已由原來的一五○一室搬到了平房二○○一室，我那時也在食堂和同學一起包了飯，每月一百五十元伙食費。我們同室的同學有林俊雄，王振智，劉博雲，李長傑，詹照助，鄒本善，張久紅，和我八個人，鄒本善和張久紅是韓國僑生，他們不包飯，我是包了飯時常溜號不吃。當時包飯是在大飯廳規定八人一桌，我們寢室只有六人，所以加了兩位外交系的越南僑生同桌。我們六人多是按時一起去飯廳，如果兩位僑生未到，我們就會等他們來了再一起開動。但這兩位僑生卻缺少教養，每次他們提前到了就毫不客氣地開始吃了。王振智已和他們有過幾次口角，但他們還是不改，那天又是因為吃飯王振智又和對方吵起來，就說要到飯廳外去較量，當然大家都跟出去了，一出飯廳那兩僑生就和王振智動起手來。想當年唸中學時王振智是出了名的小鋼砲，東北人，又矮又壯，動不動就和人動手打架，為了追女朋友張迺彬也和人打過架。現在兩個僑生打他一個，我們那伙同室同學三個臺灣同學大概都是規矩老實人站在邊上叫停手，李長傑我們給他外號叫阿木，四眼田雞，更是站得遠遠地作壁上觀。那只有我這老同學看二打一實在太不像話，只好鼓足勇氣，衝向前去拿出看西部電影的功夫對一僑生肚子給了一拳，大概這一拳真還不輕，他馬上就彎下腰來，實在說我該乘這時再照他頭部一搥也許這架就可結束，但我從沒出手打過人，以為把對方打傷了，不敢再動手，站在那傻看。對手喘過氣來了照我左眼就是一拳，打了我個金星直冒，我還傻站在那，這時餐廳同學一半都跑出來圍了一圈看這龍虎鬥。有人就叫教官來了，大家就一哄而散，我這飯也不吃了，回寢室處理這半瞎的眼睛，後來軍訓教官來了，問我們經過情形，教官對我們特別照顧，因為我們是軍校退學，對軍訓教官特別尊敬，臥房內務也照軍校時的規定被子整得像豆腐干一樣整齊，至今八十歲了我仍時常提起感謝海軍官校對我的嚴格訓練，雖未能殉國疆場，但養成我守時守分的精神，鍛練了我強健的體魄，永遠是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我們向教官報告了經過情形，願意息事寧人，所以教官就沒有再追究，要不追究下去也許會因在大學為搶吃飯打架而記上個過，那才叫一輩子洗不清的污點呢！

　　在政大期間還有兩件事可記，在二年級暑期我們班陳慧麗和財稅系的葛蕙芳和我參加了救國團舉辦的大專暑期戰鬥營，我們參加的是市政考察團。記得出發前曾到臺北市中山堂舉行大會，蔣經國主任還來演講，我在門口碰到他，和他聊了幾句，被中央日報記者照了相，次日的中央日報還刊登了照片。

　　市政考察團由政大的教官領隊，他也是山西人和我很好，我記得我們到過臺中市政府，臺南市政府，高雄市政府，到了高雄正好碰到海軍官校的學長葛彬堂服役的軍艦美字號在高雄港。他在艦上做艦務官，正要到澎湖去運補，我就問他可不可以坐他們軍艦到澎湖去玩一趟？他說可以，我就回考察團和教官請假，穿了官校的軍便服上了船，葛向艦長報告說是官校同學要調防到澎湖去報到，艦長就同意了，我上了船，一看原官校同班同學程潛毅在艦上作槍砲官，這下我真如魚得水，唸了三年海軍官校，總算讓我圓了乘艦出海的夢！

　　海軍的規矩很多，我這是個門外漢，第一次到廳用餐就差點出了醜，官員在餐廳坐好等艦長到了再一齊開動。大家吃飯動作也較文雅，不像官校時那樣打衝鋒，我是吃飯已養成快動作，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放下碗就要往起站，還好葛彬堂坐在旁邊，一按我的腿我就趕緊坐下，大家等艦長吃完了站起來才一起離開。

　　軍艦出了高雄港就碰上十級颱風，這小運輸艦真像一片樹葉樣在大海中浮沉，葛彬堂正好值更，我就陪他站在駕駛臺上，海浪從對面打來，整個軍艦都在海浪中鑽進鑽出，實在很恐怖，葛彬堂問我昏不昏？我說還可以忍受，葛彬堂說那你真是個好海軍料。他要不是值更也得躺下了。晚上程潛毅值更我就在他舖上睡覺。第二天上午到了澎湖，艦上下貨，我們就到街上去逛了一圈。到處都是賣珊瑚，石頭圖章和魚蝦的，最稀奇的是種滿身刺的魚皮鼓起來像個燈一樣很漂亮，我買了一個帶回船上。正好碰到艦長在放小艇，就問我要不要坐小艇出海玩？我想艦長一定是忘了我是來澎湖報到的了，就趕緊換上游泳褲上了小艇，由艦長自己駕駛向大海中駛去，澎湖風平浪靜，碧空如洗，小艇在水面上飛駛，舒服極了，艦長繞著各小島轉，又給我介紹這是什麼島，那是什麼島我成了他的主客。葛彬堂和另兩位官員坐在後面聊天！我站在艦長邊和他聊，過足了小艇在無邊際的大海中飛駛的癮！

　　美字號在澎湖停了一天就又返回高雄，這是我唸海軍官校來最大的收穫，和船上的官兵混熟了，徹底的參觀了全船，回到高雄告別大家又趕到市政考察團去報到，參訪了臺南古城等城市返回臺北！

　　一九六一︵民國五十︶年政大三年級暑假，男同學規定要接受暑期入伍集訓，我因已受過海軍官校的入伍訓練，可以免訓。我沒事就申請再次接受入伍訓練，入伍訓是在臺中郊外的竹仔坑。大家帶著簡單的行裝，坐火車到臺中車站，再由軍用十輪大卡車載到營區報到。雖然我們政治系同班同學有十來人參加，但都分到不同的單位。我從小離家對孤獨已習以為常，大專入伍和海官入伍簡直無法相比，對我這接受過海軍最嚴格的入伍訓練人來說，這入伍訓輕鬆得像吃豆腐一樣。周日放假，臺中的同學都趕回家去團聚，家遠的有家人帶了吃食來營中探望，有些同學是成群結隊到臺中去看電影，吃飯，找女朋友。我每個周日都是留在營中，幫忙掃寢室，整理內務，擦槍，教育班長和我很好，常找我聊天，問我為甚不出去玩？我說沒興趣，我常是呆坐在那看操場上來探親的家人們歡樂的樣子，這是我今生最渴望而不可得的！

　　入伍訓練八周，可謂輕鬆愉快，打靶，蒙著眼拆裝Ｍ１步鎗，夜間緊急集合，行軍，內務比賽等我都名列前矛，訓練結束後我曾去向蔣主任報告受訓結果。其實大專學生入伍訓原來都是畢業後先受入伍訓，再分發服役，我進政大後對大學生對軍訓教官的不尊敬實看不慣，有次我去見蔣主任就提出我的想法，當年我們是中學生進海軍官校，對軍事訓練易於接受，進了大學畢業後再予軍訓，不及中學生易於接受，我建議是考取大學先受入伍訓，再進大學，就較守規矩，蔣主任告我，時代不同了，自由思想已被眾人接受，不能再像從前了！我才知自己這頑固頭腦已跟不上時代了。但還是把入伍訓練改到了大三暑假舉行。

　　政大四年可說是順利畢業。只有應用國文一科，上課時間排在星期六的下午，一學期我只去上過第一堂課和最後一堂兩堂課，老師不讓我一次過關。補考才通過。其它都還順利過關。

閻錫山先生去世

　　唸政大二年級，民國四十九年︵一九六○︶閻錫山老家長過世了。蔣主任叫我去告我說：閻先生在時我的事他不好管，閻先生走了就把他當家長，有事隨時到輔導會去找他。我因為每月都到會裡找宋時選先生領二百元零花錢，所以已經很熟了。這就是我後來為王振智和表弟找工作都去找他的原因。

　　當時我住的地方也很多，在學校原住一五○一宿舍，在臺北閻先生的武昌新村官邸有我一間房子，整棟樓就我一個人住，閻先生偶而下山來會客時用一下，松山西北公司的鍊條廠也有我的床舖，陽明山閻先生住的地方也有我的床舖，板橋耿伯伯家也有我的床舖，我就是騎了個自行車到處跑。記得還有一年我還在武昌新村為政治系同班同學開過舞會。那會也不記得是用收音機的音樂還是什麼音樂跳舞。我只記得我是沒跳舞，女同學邀我我說要等和太太才跳，其實我是根本不會跳舞。老頑固思想，覺得男男女女摟摟抱抱不對勁！至今我仍是不跳舞。有時想幸虧我也沒兒女，要不在美國兒女結婚時父母非跳舞不行！

　　閻先生去世，閻先生身邊的人就找曲憲治叔叔要求解決生活問題。因為閻突然病逝，這一夥跟了他一輩子的人一下陷入絕境，未來生活如何辦？所以在閻先生四兒志敏叔回來安葬他父親時，要求給大家個安置，因為大家知道當年山西有很多購置機具，糧食的資金都存在美國四叔的名下，由他負責購置。這些人就要求他給安置，否則不許他回美國，雙方僵持不下。憲治叔是閻的表姪，是前西北公司的協理，家勢豐厚，向受眾人信賴尊敬，他就出面為志敏叔解圍，答應大家的未來生活由他負責解決，大家這才放四叔回美國。

　　閻先生安葬事畢，閻先生身邊這夥人就開始到永和曲家找憲治叔討生活。一來就是七八個大漢坐在曲家房中，請求解決問題。憲治叔和太太喜珍姑哪見過這陣仗。這時他們想到我當年是和這夥人一起從包頭逃到廣州的，海軍官校退學後又在陽明山和他們一起住過，彼此關係甚好。所以憲治叔就找我說，他四弟的太太憲純嬸兒子俊陞結婚搬出去了，房子空下了，憲治叔的兒子俊麟到東海唸大學了，大嫂憲平大娘的兒子俊麒在農學院唸書，家中沒一個男孩，我和他們有雙重親戚關係，又沒有個家，所以要我回來同住。我因親戚關係，初到臺灣就是住在西北公司由憲治叔照顧，當然義不容辭就把一套寢具搬到曲家。

　　我自住入曲家，山上的人來過兩三次，都由我從中說合平安無事，最後買了山上的土地分給大家，種桔子樹，養雞，安頓了生活。

　　曲家是山西大家族，閻是曲家的外甥，曲家大哥憲平伯從成都來就住在同院另一幢房中憲平伯病逝留下憲平大娘帶著三姐耀華，兒子俊麒，四女兒葆華住在一起，葆華和我是政大同學，她是中文系比我高一屆，政大在臺復校第三屆。我倆有時一起搭公車去上學。

　　在曲家和憲平大娘、三姐、葆華她們母女相處很親切，我的那些老故事，她們成了我的忠實聽眾，我們有一段美好值得回憶的時光。後來三姐嫁到蘇澳水泥廠，葆華嫁到美國伊利諾州，憲平大娘後來回了杭州和舜卿姐住，活到一百多歲，我和他們都一直保持連絡。

　　憲治叔處理了山上那些人的事，搬到溝子口住，我在榮工處工作，就在建國北路租了間房子住，小兆搬來和我合住，直到我結婚。

　　琤琨哥，是我小時心目中的英雄人物，琤琨哥是五臺人，和曲家有點親戚關係，當年他在藥品供銷處任職，家境清苦。琤琨嫂身體瘦弱，生了三個女兒，兩個兒子，辛苦地在家洗衣做飯，照顧先生和小孩。琤琨嫂做一手好山西麵食，我時常去吃刀削麵，撥魚兒，他們對我總是熱接熱待，那會兒自己年青，從來沒想到人家等米下鍋的滋味，我吃了人家兩碗刀削麵，琤琨嫂也許就得少吃一碗。還好老天爺有眼，好人自有好報，他們的兒女一個個都成材，媳婦和女婿們對琤琨哥夫婦也都非常孝順，現在過著令人羨慕的安樂退休生活。

預備軍官

　　一九六二年暑假︵民國五十一年︶暑期我從政大政治系畢業後，預備軍官抽籤，分發到北投政工幹校去受訓，接受政工幹部訓練，結訓後分發到空軍高炮一○四營第四連，任政工幹事。

　　部隊當時駐防在臺中大肚山，報到後正式開始了我今生第一個工作。連長張玉書，江西人，副連長是陜西人，是從老兵升上來的，唸書不多，我和他說陜西話，聊得很好。指導員端木，安徽人，和我也相處很好。連上有很多老士官。士官長耿廣信，山東人，對我很好。他們都把我當小老弟看，教了我不少事情。

　　在臺中時，連上要參加營部器械操比賽，指導員因受訓不在連上，決定由我帶隊參加比賽，我想自己既然是隊長，就算跑龍套也得領頭玩兩下，我就選了玩兩下雙槓。

　　我原在海軍官校時，曾接受過最嚴格的入伍訓練，我單槓，雙槓，木馬，吊環都還玩得可以，以為玩兩下雙槓沒問題。誰知政大四年，根本沒運動過。玩了幾下雙槓，竟把腰給扭傷了。從此留下個腰疼的毛病。

　　部隊在臺中駐防一個多月後，奉令往馬祖調防。從臺中坐了一夜火車。第二天到基隆，搭乘海軍中字號登陸艇去馬祖。上了船我看到官校同班同學沈方枰在船上當艦務官。這可帶給了我們很多方便。他將連長他們安排了較好的艙位，而我更好，到他們的官廳吃飯，等他們值更時我就睡他們的舖位。

　　船行一夜，可說風平浪靜，我不暈船，又有老同學一起吹牛，一夜很快就過去了，但還是有很多人暈船，因為中字號是平底的運輸艦，艙中人又多，空氣也不流通，有些人是一上船就暈船吐了。

　　第二天一早船到馬祖。我一早起來，在甲板上看這個臺灣的前線外島。在我的感覺上，覺得它更親切。它屬於連江縣，是大陸的一部份。十幾年沒見過大陸了，能不覺得親切嗎？再者我覺得馬祖南竿，很像山西的克難坡，讓我更覺親切了。

　　遠看南竿是幾座荒禿的山頭，上面只長幾棵小樹，少部份綠草，再就是碉堡，和彎彎曲曲的公路。部隊下了船，大家上了軍用十輪大卡車，就沿著山路往山頂爬。有些地方坡度很大，軍車在換擋時，常會往後退，那些臺灣的充員兵，哪經過這麼驚險的事。就有人禱告叫菩薩保祐，有人叫阿母，亂成一團。經過幾個險坡，我們終於到了營地，是南竿最高的一個山頭。

　　我們屬於空軍的高射砲部隊，連上有四門三吋高射炮，四座二十毫米的四連高射機槍，我被分配住在一個面對大海的碉堡中，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對岸汽車在公路上開來開去。

　　碉堡有兩層，一個很簡陋的木板門，進來下面有一張床，是給指導員的，有一張辦公桌，有兩張破木頭椅子。我住在上層，只是有一個吊舖，從牆邊爬五六級鋼筋梯，從一個方形洞口鑽上來，就是一張床，床上只能坐，站不起來。牆上還有一射擊孔，從這射擊口可以爬出去，外面有一半圓形的平臺。碉堡有兩丈多高，從外面根本爬不上來，所以可說很安全。我常坐在這平臺上看海，晒太陽，發呆，想我想念的人和事，這是我在馬祖駐防時最大的享受。

馬祖服役

　　部隊剛調防就位，我就奉令去參加原駐防部隊的聯席會議，因馬祖是前方，出發時官員每人都發了一把美式左輪手鎗，六發子彈，這是我第一次代表部隊，去參加友軍的聯席會議，所以穿著空軍的藍色軍常服，腰中配帶著左輪鎗，真像那回事似的，到了半山腰的陸軍駐防部隊的中山室，進去一看，室內已有六七個人坐在那吸煙，喝茶，聊天，一半人是穿著陸軍的草綠色汗衫，草綠色軍褲，大家一看我這全付武裝的樣子，突然都楞在那了，還好沒有笑出來。他們是想笑我這小預官一副單刀赴會的樣子。這是後來和他們熟了徐部隊長告訴我的。首先徐部隊長自我介紹，然後我也自我介紹一番，徐部隊長又多講了些前方應注意的事項，就草草結束了會議。

　　馬祖受季風影響，春天很潮溼，被子上蓋一層塑膠布，早上起來，塑膠布上可以抖下水來。我因上回在台中的技藝比賽上，領頭玩了幾下雙槓，閃了腰，再加移防勞累，一直沒好好休息，再碰到馬祖的潮溼，更讓我疼上加疼。記得時常到診療所去看醫生，但也沒有好辦法，去了就給打針多種維他命Ｂ。那時究竟年輕，體力也好，我每天都得翻山走幾里地，到營部去為連上拿信，常是背著一袋信回來，所以連上的官兵對我這幹事都很好。尤其是幾個老士官，像機槍組的耿廣信組長，山東人，政工士官婁明光，江西人等，都和我很好。那時他們都用小晶體收音機收聽大陸播放的河南墜子，這在前方是犯軍法的，要是被人打了小報告，可大可小，能把你當匪諜辦了。當時前線部隊最怕的就是有人員游泳逃到大陸，所以部隊上能用來浮水的東西，都受到管制。像籃球，油箱這些能浮水的東西，晚上都得注意收起來，要是有人游水去了大陸，那這些長官就倒霉了。據說當年是有老兵抱著兩個籃球游到對岸。

　　馬祖還有個怕的，就是對岸的水鬼。據說曾有水鬼游過來，把一班人都給抹了脖子，所以部隊上都養著狗，怕值班的打瞌睡，被水鬼抹了脖子，有狗就可以警醒大家。前方傳說這些故事很多，實為戰地增加了不少緊張氣氛。尤其是晚上一個人走山路，更是緊張，真是鬼影幢幢。當時海軍有個海連組駐防，我在官校時的同班同學李彥生任連絡官，我常到海連組去找他聊天，有時去給連上福利社買他們的肉罐頭。前方物資很缺乏，吃用都是靠軍艦運補，伙食差，有錢的充員兵，就從福利社買吃的加菜，打牙祭。福利社由政工幹事和選出來的福利委員管理，賺了錢給大家加菜。當時福利社除了可以賣日用雜貨和吃的外，還有彈子房，供大家玩，但也是要收費。很多預備軍官在唸大學時就會打彈子了，我是到了馬祖沒事幹才學打彈子，連上還有位副排長吳祖植，好像是成大或台大理工科畢業，他也是初學但比我進步快多了，很快我就不是他的對手，我說是他的三角幾何學得好，所以彈子也打得好。

　　前方還有個有意思的地方，叫軍中樂園，是由部隊從臺灣找了妓女來，解決前方軍人的性慾問題。馬祖的軍中樂園，設在中山堂對面，如果坐在我碉堡上正可俯視一切。星期日放假時，你可看到中山堂前廣場上，人山人海，都是排隊等到軍中樂園去享受的官兵。據耿組長他們回來和我說，他們都在那先排隊買票，官員票稍貴點，他們去一次，都是一下買三、四張票，一張票辦一次事，他們就像郵差送信，投下就走，講起來好笑，細想也很可憐。有些人也會碰到相好的，我們連上就有個年輕的排長，和小姐相好了，把手錶、衣服都送了軍中樂園的小姐，還談要結婚。大家硬把他勸住，沒有結婚。據說有個連長就娶了軍中樂園的小姐。

　　馬祖是個荒島，島上缺水，洗澡是個大問題。冬天我一兩禮拜洗一次澡。要洗澡時帶上臉盆，走到半山有一家老百姓的家中，他專門做軍人的洗澡生意，一元錢買一小木桶熱水，就是這一桶水，先洗頭，再洗澡，最後還得把內衣褲洗了。到了天氣熱了，半山上有一個小泉水，大家就到這泉水邊去洗澡。老百姓有很多女人就在這洗衣服，阿兵哥就在旁邊脫光上衣，只穿條短內褲在那洗澡。大概因為是戰地，大家都能和平相處，也不能太講究禮節。

　　記得馬祖的廁所，都是地上挖了個坑，周圍植四根樹杆，用稻草編弄了半截圍牆，蹲下來外面剛好看不見面孔。其他一覽無遺，男女都一樣，大家也就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馬祖盛產蝦皮，馬祖老酒也很有名，老酒喝起來和山西醋差不多味道酸酸的。馬祖還產蝴蝶乾，就是海邊撈的淡菜，是蚌蛤的一種，據說對女性很營養。春天時海中盛產黃魚，現在餐館中吃黃魚很貴，但在馬祖黃魚吃得讓人倒胃。黃魚下來的季節，價錢很便宜，部隊上每天下午都是吃黃魚，漁船下午打回黃魚，就在岸邊廉賣，伙夫買回來，在大鍋中加一點油，抓把鹽，就這樣煮黃魚。最初一兩天，很新鮮，大家都說好吃，但要是天天下午，吃這一鍋煮的黃魚，真教你受不了。當時還有個菜也是頓頓有的，就是空心菜，既老又沒味，主要是沒油，菜都是水煮的，加點鹽而已。我因有海連組同學李彥生的關係，常叫我去打個牙祭。但海連組在山下海邊，我們高炮部隊是在山頭上，上下一次很麻煩。

　　馬祖的公路都是順著山勢開的，有很多彎路，坡度又很大，常有車禍，一個官校的同學就是車禍送了命。還有位小姐，大家叫她馬祖之花，人長得很漂亮，但因車禍，下半身殘廢不能動，整天坐在床上。我曾隨耿組長他們去看過這位馬祖之花，真替她難過。所以到海連組去吃飯也是很麻煩，多是搭便車去。走路實在太吃力。要爬山，得走兩個鐘頭，而且沿途盡是軍車，塵土飛揚。走一趟回來軍便服領子上幾乎要和成泥了，又是汗，又是土。我喜歡到營部去拿信，因為可以走山上的小路沒有汽車，而且營部也在山頭上，走起來較省力，再說我也盼著女朋友的信，連上同事又稱讚，一舉數得，何樂不為？

　　當時有感於政工人員實在是軍中甘草，調濟官兵情感，為官兵服務，照說應被軍中歡迎，但為什麼軍人說起政工來就討厭？究其原因，實因政工人員多打小報告。整人冤枉，看成自己的特權，所以惹得人人討厭。我當時還寫了封信給蔣經國，他是國防部副部長。我把我的想法向他報告，他回信很稱讚了我一番。

　　附錄原信：安仁同志手書欣悉你是篤實上進的青年信能善述先人遺志為國家楨幹希望你更努力更進步好去肩負復國建國的重擔我望你成功並祝你健康快樂蔣經國手復十一月五日。

　　當時馬祖對岸，隔日停火，不時還打些宣傳彈來。有一個傳單是這樣寫的：﹁平日裝紅專，心裡有打算，一旦上戰場，先幹指導員﹂。可見這指導員，不論國共都討厭。在馬祖駐防期間，正好碰到四月二十四日，太原五百完人成仁紀念，我請假回臺參加紀念會，請假單一直呈到馬指部才批准，聯絡海連組，找到便船，回到臺北參加紀念會。在紀念會上碰到五娘娘︵閻錫山五堂弟的太太︶。她知道我在馬祖服役，流著淚說：﹁這就是沒人親，沒人管，要不誰捨得教小孩到馬祖去當兵？﹂回臺北停留了五天，就又趕搭便船回到馬祖。這下連上同事都知道了我的身份。連長等都對我更好了。這時就快退役了，上面下來公文，鼓勵預備軍官自願留營，有很多優待條例，馬上晉升中尉，我想我無家室之累，又沒人親，沒人疼，個性也適合當兵，所以也請求自願留營。當我上了報告以後，連長張玉書，還有指導員，耿組長他們請我喝酒聊天。連長說能爭取到預官留營，他們大家都有功。但對我，他們實在不忍心叫我留營。我是梁家唯一留下的根。留在前方，總是比較危險。他們勸我自己收回留營申請書。大家在那兒哭訴談心。最後都喝多了老酒，婁明光把我摻扶回碉堡，大家都喝醉了。

　　馬祖的海變幻無窮，我時常坐在我碉堡外面的小陽臺上看海。有時她是深藍色，有時她是紅色，有時是黑色，有時是白色，有時是金色，我常想，如果有幅畫，把海畫成紅色或白色，你一定不相信，但我卻是真的看到了。好天氣，曬著暖洋洋的太陽，我能在小陽臺上坐幾個鐘頭，看著海對面的福建，做著各種美夢。我想到小時母親對我講的二姐她們的故事。二姐她們住在南海，也許就是我現在看到的地方，也不知道二姐她們能不能看到我？二姐最疼愛的弟弟，這麼孤獨地想念著她們。我想念著遠在異國的朋友，她現在怎樣？她能看到海嗎？她知道我想她嗎？我更想念我在對岸的母親和弟妹們，他們是否還在人間？情形怎樣？生活如何？一連串無解的問題常使我陷入沉思。

榮民工程

　　民國五十二年︵一九六三︶六月自馬祖空軍高砲部隊退役後，經蔣經國主任委員安排到國軍退除役官兵就業輔導委員會，榮民工程管理處工作。那天下午，我拿著輔導會人事處給我的派令和我的大學畢業證書等人事資料，到了臺北市長安東路二段一百二十五號榮工處二樓人事室，向業務工林銘勛說明來意，他把我的證件等送給坐在後面中間的主任侯文經。侯主任看了我的派令，我是委派十級辦事員，就和我面談，問了我的學經歷，我除服役外沒有經歷，他就問我想在那個單位工作？我當時對榮工處可謂一無所知。

　　原來我退役後去看蔣主任，向他報告我退役了，當時他正忙于到美國去訪問，就告我先來輔導會工作，等他回來再作安排。最初人事處給我的派令是花蓮榮家的辦事員，我找宋時選秘書，告他我想在臺北工作。當時輔導會有一個中壢中學的同學陳重華，告我輔導會兩個待遇最好的單位，一個是宜蘭森林開發處，一個是臺北的榮民工程處，我自己對自己的前途可說完全沒有一點想法。所以侯主任問我想在那個單位工作，我說由主任安排吧。他說要不先在人事室工作將來再看？我說也好。他就為我介紹了人事室的同事：黃勗，瘦瘦小個子，湖南人，總是皺著個眉頭，戴付眼鏡，一看就比較內向，說一口湖南國語；謝景伯，安徽人，年青小伙子，長得很氣派，方頭大耳，笑面迎人，熱情地和我握手，後來我倆成了好朋友；江川濤，四川人，身高腰粗，一口四川話。侯主任文經，河北人，細皮嫩肉，滿臉假笑，咳！咳！笑聲不斷，雖說得一口國語，但陰陽怪氣聽了讓人汗毛直豎。我就被安排在一進門第一張桌子上，在林銘勛的旁邊。侯主任給了我一張申請眷屬補助的公文，說：梁先生你把這個辦辦吧！我一看是個監工員太太生了個女兒，申請眷屬補助，看是全看懂了，但卻是狗咬刺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預官服役時也有公文來往，連部已是最下級單位，所以公文來了多是遵照辨理，蓋個官章，呈到連長批可即算結束，這眷補第一次碰到，真不知該如何辦？回頭看大家都在那埋頭工作，也不好意思問人，正在那如坐針毯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天降救星，謝景伯走到我桌邊，又自我介紹：﹁我叫謝景伯，你就叫我老謝好了。﹂拿起我桌上的公文一看，說：﹁這是申請眷補的，你跟我來，先把他的檔案借出來，一查舊案你就會辨了。﹂果然把卷調出來一看，照貓畫虎，一點問題都沒有。老謝成了我的啟蒙師父，我會永誌於心，不僅是他的啟蒙，更讓感動的是他的樂于助人，不像那些專門坐在那等看你出醜鬧笑話的人。

　　在榮工處工作了一年多，我們搬到了隔壁新蓋的十層大樓辦公室中，我和老謝己結成死黨，每天下午三、四點鐘，實在有點累了，我們倆就溜到街上去逛一圈，有時還去喝碗花生湯，這被侯主任看到眼中，氣在心中，老謝是老資格，他不敢說，只有找我這新人出氣。又給我咳咳兩聲陰笑：梁先生你以後要到那去，請先告我一聲，免得有事找不到你人。我馬上說：是！主任。那時我們人事室和管理組、生產組、會計室都在一個大辦公室中，有三、四十個人在一起工作。過了一個多鐘頭，我突然大叫一聲：報告主任，我要去上廁所。我一聲報告把全辦公室的人都嚇了一跳，愣在那看我，一聽我說要去上廁所，哈！一聲，真像開了鍋一樣，侯主任也愣在那了，瞪著眼看著我！我追問一句：可以嗎？又彎著腰抱著肚子，一幅急得要尿在褲子裡的樣子，他只好說去吧！去吧！我就在大家注目嘻笑議論聲中跑出了辦公室。一個玩笑我的年終考績差點成了丙等，和侯主任也變成了冤家。

　　我在榮工處人事室負責編纂﹁法令彙編﹂同時應付嚴孝章處長交辦的人事八行書，有次輔導會趙聚鈺主任委員交下：趙主委兒子的太極拳老師的兒子想到榮工處工作求職信一封。我即簽請他補送人事資料，以備遇缺安排。公文發出後一直沒有回信，事過三月，突又接輔導會公文查詢該員安置事，因何拖延三月未見回音？我即找出原件，簽報嚴處長，處長竟批我延誤公文，記小過一次，報輔導會。我不服拿了公文去找處長理論，他叫我不要放在心上，他還被冤枉記過大過。我大概是還沒被這公務員的醬缸染黑，所以又到救國團找宋執行長時選，報告全部經過，他就打電話向輔導會人事處王雨生處長查詢，原來是太極拳老師問趙少爺，少爺問老子，老子問嚴處長，嚴處長拉我作墊背，記過一次回報。輔導會人事處長說：記小過的公文已發了，不好收回，答應年底給我記一功補償。這就是臺灣的官場文化。我就說：我自認倒楣算啦！

　　這事件後，我就以員工福利會的名義，請求聘請太極拳綦江濤老師，來處教大家打太極拳，鍛練身體，提高工作效率，蒙處長批准，每周一、三、五早上八點到九點，在不耽誤工作的原則下，員工可以到十樓頂陽臺上學打太極拳，我們請到的太極拳老師是鄭曼青的大弟子綦江濤老師，第一次來教拳，處長，副處長，各單位主管，有三十多人參加，大家真捧場，第二次來，人就少了一半，一個月以後，就只剩下人事室的侯主任，我、老林和生產組的張憲卿組長了。後來他們忙就不能來，我是主辦人，只好堅持陪老師，老師變成了我的個別教練，我練了三年，太極拳、劍、推手、散手都練得不錯，這是我大學畢業後學到的第一套本領。至今退休後先在住家附近的公園和朋友們打太極拳，最近又被長島中文學校聘去教太極拳，不但自己身體健康，還能助人，真是始料所不及。

結婚成家

　　提到結婚想到很多有趣的住事。第一次去鳳山黃埔一村周力立家，是我海軍官校的學長，葛彬堂陪我去的，我們倆到了她家，她父親就說：﹁你倆都是北方人，一定愛吃水餃﹂。他自己騎車到市場去給我們買水餃。買了四十個水餃，回來很得意的告我們，說是純肉的，沒加青菜，我們倆是晚輩，又是第一次來，也不好意思說，水餃餡一定要有菜有肉才好吃，一個純肉球實在難吃。再說我們那時還年青，四十個水餃一個人也能吃了，這全家吃晚飯，力立的父母，還有妹曼麗，弟錦全，再加我們兩個大漢，那真是不用說吃飽，填牙縫都不夠。後來問力立，才知道實情。她們是湖北人，從沒把水餃當飯吃，只當點心吃，難怪她父親只買了四十個全肉水餃給我和葛彬堂吃。飯後我們坐那聊天，其實就是準岳父對我口試，大概尚稱滿意，還要力立轉告我，要寫一封正式的求婚信，這是筆試。還好我都順利通過，我的求婚信還被岳父叫錦全弟研讀，做為將來寫求婚信的範本。可惜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吹的了，要不可提供年青人參攷。

　　我和葛彬堂原計畫吃完飯搭公車到屏東，好友王其緒在空軍屏東機場調派飛機，給我們安排好了回臺北的飛機，飯後力立父親就催我們早點走，我們自認有把握，還坐那吹牛，經老人家再三催促，我們才離開，趕到公車站，一班車剛走，只好等半小時後的下一班車，公車到了屏東，離飛機起飛只有半小時了，這下我們兩可急了，叫了輛三輪車往機場趕，三輪車夫拼命的蹬，我們兩個輪流下來推著三輪車跑，希望能趕上班機，三輪車眼看就到機場了，飛機已從我們頭上飛過，我們兩和三輪車夫，突然都變成洩了氣的皮球，癱在路邊不能動啦！坐那休息了半小時，只好回到火車站買了夜車票回臺北，因彬堂還沒退役，只有慢車才能買半票，在火車上折騰了一夜，既花錢又受罪。這就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明証。此刻想，當時不像今天，大家都有手機，要是有個手機，給王其緒打個電話，叫飛機等大帥十分鐘一定沒有問題。

　　相親面試後岳父對我這準女婿很滿意，岳父當年是黃埔七期，曾任青年軍，二○一師的師長，初到臺灣駐防高雄，四十出頭以英勇善戰出名，可謂少年得志。這大小姐出嫁當然希望氣派正式點，決定要有訂婚儀式，民國五十三年︵一九六四︶五月二十日，我請了鄉長丁俊生監察委員夫婦、我的代母王懷義國大代表，堂哥梁鑑，好友葛彬堂等前往高雄訂婚。女方請鄭果將軍証婚，力立的乾媽潘錦端、祁中漢夫婦是女方介紹人，三叔周映偉夫婦、四叔映斌夫婦、五叔映輝夫婦、姑爹蔣松夫婦，周家的人全到了，有三桌。很熱鬧，葛彬堂司儀，也有正式的訂婚証書，雙方家長、介紹人、証婚人、新娘、新郎都用了印。訂婚後我們在高雄住了兩天，帶丁伯伯他們遊了澄清湖。我在左營海軍官校唸了三年，高雄附近玩的地方都熟，義不容辭做了兩天導遊，才盡興而歸。

　　周力立的父周建磐將軍，金門炮戰時駐防古寧頭。後因受孫立人案牽涉，調訓後再未任用。最後任澎湖馬公協防司令退役。母周金蘭女士，湖南人，湖南長沙藝專畢業，在中學任美術老師。相夫教子女成人。力立居長，下有一妹曼麗，師大教育系畢業後考取美國留學，取得教育、電腦兩碩士，又轉入芝加哥大學，取得氣象博士。現在太空總署工作。適浙江吳澄博士。在美國政府工作。弟錦全，基隆國立海洋大學畢業，在鳳山燕巢國中任數學老師教書二十五年後退休。娶妻鍾鏡明，生一子周大雄，淡江大學化工系畢業。女周大雅，台灣高中畢業，來美後住我們家，就讀紐約市立皇后大學取得會計學士及碩士現在福智教室工作。

　　我在榮工處工作的第二年，民國五十三年︵一九六四︶九月二十七日教師節前一天，與臺大園藝系畢業的周力立小姐在臺北市三軍軍官俱樂部，舉行結婚典禮，由國防部蔣副部長經國福証，迄今已四十餘載矣！據說這是經國先生在臺灣幾十年唯一參加給証婚的婚禮。我請堂兄梁鑑主婚，女方由父親周建磐將軍主婚，我的介紹人是王懷義國大代表，女方是潘錦端國大代表。

　　那是近四十年前的往事了，猶歷歷在目。婚禮是在臺北的三軍軍官俱樂部舉行，進門有一塊紅色木牌，上寫梁周聯姻誌喜。走道邊放了張長桌子，上面舖著楊襄雲先生給畫的粉紅色簽名綢。祖立英，楊達娜，兩位站在桌後，笑面迎人，請來賓簽名。禮堂中已擺好四十多桌酒席，稀稀落落地坐了些客人，多半人都坐在前面排好的椅子上，等著婚禮開始。山西老鄉難得有機會聚會在一起，就興高采烈吱吱喳喳的用山西話大聲交談，小孩們在滿地追逐，整個場面就像早晨的菜場。

　　有幾位是岳父大人周建磐的黃埔同學或同事，都穿著筆挺的軍裝，兩顆星、三顆星、站在後面，宋長志校長也站在那。他是女方的客人，我去向他致謝光臨。突然聽人傳蔣部長來了，我就趕緊跑到門口去迎接。他剛下車就和我握手賀喜。我請他在簽名綢上簽名，簽名綢中間本來空了一塊地方，讓他簽名的。他用筆工整地，簽下蔣經國三個字，比一般人的名字都小。禮堂中的賓客聽到蔣部長到了，曾短暫地安靜了一下。等到蔣經國副部長和顏悅色地從他們身邊走過，這些老鄉太太們聲音可就更大了。這真是見了大人啦！談得更起勁！

　　我的婚禮就是在這樣嘈雜聲中進行著，連蔣經國証婚，宣讀結婚証書，講話，都聽不清楚。我當時真想回頭大叫一聲﹁全體肅立！﹂但實在沒膽量開這風氣之先，只好由它去吧！

　　力立在結婚的前一天去找人給化妝，晚上和力立媽媽一齊回來，一進門，我根本不認識她了，以為來了個濃妝艷抹的日本人，弄清楚是力立後，我氣得要她馬上把化妝都洗掉，力立沒辦法只好把花了半天時間，還有幾百元的化妝花了很大勁才洗掉，第二天輕描淡寫地化妝步入禮堂成親。

　　女方的親人很多，力立的親人有力立的爸爸媽媽，力立的妹妹周曼麗，弟弟周錦全，三叔三嬸家及小華小弟一家四人，四叔四嬸一家有洛沙，弟弟，寶寶，安安，一家六人，五叔五嬸家有大毛二毛一家四人，姑爹姑媽家一家五口。力立的爸爸排行第二，大哥早走沒有來台灣，周家的人全到了，因為他們全家從小就都是這二哥︵力立的父親︶提拔大的，又都帶到臺灣，這二哥的大女兒結婚，他們當然都來了。

　　蔣副部長退席後，大家開懷暢飲，尤其敬酒到同學那桌，更像非把新郎灌醉才行，我也乾脆，三茶杯紹興酒一氣喝光，才算讓我過關。由此我變成了有家室的男主人。

洗手做羹湯

　　結婚時我們是在臺北市龍江街租一房子住，離力立四叔周映斌家很近，提到結婚想到很多有趣的往事。

　　力立剛結婚時把臺大園藝系的工作也辭了，想在家做個好太太。但她從小在家從沒做過飯，每頓飯還想給我來個四菜一湯，這談何容易，只好臨忙抱佛腳，求助四嬸，這也是我們當時住龍江街的原因，離四叔家很近。

　　力立跟四嬸去買菜，四嬸教她怎樣選菜挑肉，有天她買了條活魚，人家給殺好了，她提著走在路上，忽然感覺那魚在動，嚇得她把菜籃子丟到馬路上。那魚竟一個翻滾蹦到水溝中去了，她也不敢去拿，後來一定是給貓或狗打了牙祭。還有一次她買了隻烏骨雞，要給我補一補，也是請菜場給殺好了，拔了毛，她回來把外面洗乾淨，加了冬菇紅棗等好作料，燉了鍋雞湯。我下班了，她很得意的要我猜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我說總不會是葱油餅吧？對我來說葱油餅就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力立說不是葱油餅，但保證你一定喜歡，是冬菇紅棗烏骨雞湯，她就給我盛了一碗，我喝了一口，覺得是好吃，但有點怪味，又喝了一口，問她還加了什麼作料？她說只有葱薑，我說怎麼有種怪味，我又弄不清楚，正好這時四嬸吃完晚飯了，過來看看我們，我就請四嬸嚐試一下這湯怎麼味道怪怪的。四嬸喝了一口，也覺不對，又從頭考問了一次，覺得不應該有問題，就問力立你雞買回來有沒洗乾淨？她說洗乾淨了，問她肚子裡面有沒洗？她說肚子裡還要洗嗎？結果四嬸找到了答案，我們喝的是帶雞大便的十全大補湯，自那以後，起碼有十年我看見雞湯就想吐，總想起那鍋十全大補烏骨雞湯來。

第一次置產

　　在臺灣結婚後，民國五十四年︵一九六五︶秋，我們在松江路救國團附近，買了個兩房一廳的公寓房子，在二樓，新房裝修好就搬進了新家。力立在臺灣產業保險公司找到一業務員工作，每天坐公車上下班，我們周末沒事，我就騎自行車帶著力立，到西門町去看電影，還是過著學生時代的生活，非常單純。

　　記得過年時，我都是騎著自行車，帶著力立，到七張去給喜娘娘︵閻錫山的夫人︶和鄉長們拜年。後來Eva︵我信天主教時的代母，王懷義國大代表︶介紹一對美國留學生，要租我們的房子，我們又到光復南路租了房子，和力立的四叔住隔壁，力立的弟弟錦全考上基隆的海專，搬來住在我們家，周末沒事，我們就和四嬸四叔學打麻將。

學打麻將

　　有一個周末，四叔又想打麻將，但力立得到保險公司去值班，四叔叫她不用去了，請假陪四叔打麻將吧！力立說不行，公司規定，周末不許臨時請事假，請病假要有醫生證明。四叔說那就乾脆辭職不用幹了，四叔給你到美軍十三航空隊，會計室安排個工作好了。

　　就因這一場麻將，改變了力立的後半生。力立到十三航空隊會計室，承蒙陳家聲太太的熱心教導，力立改行學了做會計，後來我們和陳家聲先生夫婦，變成了好朋友，三十多年了一直常有連絡，家聲兄夫婦現退休在德州，含飴弄孫。

　　力立初到美國第一站舊金山，也是她在十三航空隊，會計室的同事呂太太接她，到紐約又是和前同事林明尹一起，後來她又到紐約皇后大學，修了個會計學士及ＭＢＡ碩士學位，做了三十多年的會計，你說這人生的際遇不都是些偶然促成的嗎？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

文化局工作

　　民國五十七年︵一九六八︶初，教育部文化局借榮民工程處原辨公大樓籌備成立，我偶然碰到原海軍官校學長楊北海，後來我們又在政大同學，他是政大於臺灣復校後第一屆新聞系畢業，我是第四屆政治系畢業。在校時因有官校曾同學的關係，所以常有連絡，畢業後幾年沒見，我就問他在這作什麼？他說是幫政大新聞系系主任王洪鈞老師籌備成立教育部文化局。我一聽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已經在榮工處窩了四年，我這人又不善鑽營，和侯主任更是水火難容。我就問楊北海，我能來找個工作嗎？他說歡迎啊！他們正在找人，但我必需找一有力的後臺推薦，因為各方推薦的人太多。我就先去找同鄉張彝鼎先生，他作過國防部軍法局局長，也是政大的教授，和王洪鈞局長也認識，張伯伯當場就給我寫了介紹信，我就拿去給王局長，事先北海已把我的身份背景都告了王局長。我拿了張伯伯的介紹信給王局長，王局長很親切的告我：﹁安仁你看，我桌子上堆得一尺多高的卷宗，都是推薦信，你還能再找個更有力的人推薦嗎？﹂我想最有力的該是蔣部長了，但我實在不願為自己事去麻煩他，我這人是拗脾氣，為別人我可以去找他，我曾為表弟曲君其的工作事找過他，承他給安置到森林開發處工作，為同學王振智工作也找過他，給安置到竹東榮民醫院工作。我自己被他暫時安置到榮工處工作，四年了我沒再麻煩過他。我就和王局長說：我可以去找救國團執行長宋時選先生，不知道夠不夠力量？他說可以。我馬上就騎車到了救國團，找到宋先生，把經過情形告他，請他給我寫介紹信，他說不用，當時就給王局長打電話，說：﹁安仁這孩子太老實，主任事情太忙，他也沒法記住每個人，安仁在榮工處四年，他也沒說話，文化局要能給他安排個工作最好。﹂就這一個電話，我的工作就又定了。從榮工處的委派七級辦事員，一下跳升成薦任十二級專員。

　　從文化局回來，我就向侯主任報告，說：﹁我要調到隔壁文化局去作薦任專員了。﹂侯主任聽了先是一楞，然後又是他的招牌假笑，咳！咳！﹁不可能吧？你沒高考及格，沒有任用資格，怎麼能做薦任專員？﹂我告他實話，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已見過文化局的人事室主任，他說一兩天教育部的任命令就會下來。他又咳！咳！了兩聲，好像我是在吹牛，我心裡想等著瞧罷！

　　一九六八年二月，我正式接到教育部的任令，以薦任十二級，調派文化局秘書室，第二科任專員，我即向榮工處正式辦理離職手續。

　　其實在文化局同意給我工作起，我已變成兩面派。我在榮工處工作四年，除侯主任外，我和大家關係都處得很好，榮工處福利會，在十樓設有餐廳，提供同仁餐飲，價廉物美，我也屬福利會人員，和大家商量，把文化局員工一視同仁，提供價廉物美的餐飲，為文化局員工解決了民生第一大問題。文化局第四處，主管全臺灣的電影檢查，片商在新片送檢時，都會送招待券給檢查人員，他們把招待券送我，我就送到榮工處去請他們看電影。

　　我在榮工處人事室，還主辦過幾次員工招考，石門水庫施工期間，招進來一批高中畢業的女學生，在石門水庫工作，水庫完工後，有幾位工作認真，像王株鳳、熊瓊雲、潘素雲、楊惠青等就調回處，在會計室工作。她們年青，和我相處得很好，我不會算帳，需要趕帳時到會計室叫一聲，下了班都跑來幫我算帳，交換條件，給電影票，請她們看電影。

　　文化局分四個處，第一處主管文化復興，二處主管演藝人員，戲劇、歌唱等，三處主管電視、廣播，四處主管電影檢查。我原來是想到第四處檢查電影，但楊北海任事務科科長，王局長一定要我到事務科給楊科長幫忙。事務科有人視為肥缺，但實是個是非最多，而又最難做，又不討好的單位，他大概是看中我不會貪污，所以要找我幫忙，我幫他作了兩年專員，楊科長調升第三處科長，我就升了事務科長。

　　我在文化局工作四年，籌辦過三次電影金馬獎頒獎，三次廣播電視金鐘獎頒獎，及其它無數次小型的頒獎。

參加世博會

　　一九七○年七月，組團帶一女中的儀隊、樂隊、操槍隊，及民間舞龍、舞獅隊，到日本參加EXPO70世界博覽會，這是我到臺灣二十一年後第一次出國。當時很費了一番周折，副局長鍾義鈞是總領隊，我是副總幹事，他們曾擔心我到日本後脫隊，逃回大陸，因為我的親人都在大陸，我隻身在臺，行前一再囑咐我，千萬不要出問題。

　　到了日本，我把一切安排就緒，演出也順利結束，大家就每天到博覽會去參觀，有天徐太太陶友華帶舅舅來看我，他們想帶我去坐日本的高速火車，順便到東京去觀光，我就找鍾副局長請假，正好他去參觀不在家，我就向安全室的李主任請假，請他轉報告鍾副局長，然後我就隨徐太太他們到東京去玩了一天，還在東京看了上空裝的熱舞，這是我第一次開眼界，在日本時候，我們團體中有些人晚上要去找日本女人報仇，他們集隊坐計程車進城去玩，我也恨日本鬼子，但我沒敢去報仇出氣，我們參加日本博覽會，演出順利完成返回臺北。

電影金馬獎

　　一九七一年十月電影金馬獎頒獎，我負責接待當時令全臺灣瘋狂的香港邵氏電影公司的影星凌波，她因反串梁山伯一角，令臺灣變成個瘋人島。有人能在電影院從早場開始，一直看到最後一場散場，能隨劇情哭一天，用幾包面巾紙擦淚；有人連續看過三四十場，臺灣的作家文人，也大批發表感懷文章。前一年就因這場﹁梁山伯與祝英臺﹂的電影，弄得金馬獎評審委員傷透腦筋，當時的情勢，非給凌波一個金馬獎不可，要不這些波迷真會鬧暴動。但給什麼獎呢？卻頗費周折，給最佳男主角吧？凌波是位小姐，給最佳女主角吧？她又是反串演的是男人梁山伯，最後給了個特別獎，我不記得名稱了，才算把事平息。

　　﹁梁兄哥﹂一下成了臺灣最熱門家傳戶曉的人物。所到之處影迷真到了瘋狂的程度，有一次，我們一大堆人擁著凌波到總統府去，給老蔣總統簽名祝壽，在總統府門前下了汽車，我和另一同事左右駕護著她，記者、影迷、把總統府的大門給擠了個水洩不通。我們正擠開一條路往裡衝，突然人群中跑出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來，穿著很普通，像是個家庭主婦，手中拿一條金項練，就往凌波的手中塞，口中還喃喃地說，凌波我想死你了。拉住凌波的手就吧吧的猛親。我真愣在那了，不知該怎樣辦，以為是碰到了瘋子，還好旁邊有人，很快就把她拉開了。這樣瘋狂的人，瘋狂的事層出不窮，回到中泰賓館，幫凌波清理口袋，金戒指、金項練、紅包、現鈔一大堆。

　　陪凌波幾天，比較熟了，她叫我真梁兄哥，還送了我幾張簽了給真梁兄的照片，我還帶力立的五嬸，也是個凌波迷，到房間去看了凌波，也簽送了韻白姐留念的照片，她得意地回辦公室現給同事看。寫來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我在教育部文化局前後工作四年，作了兩年專員，兩年科長，徐太太到臺灣，曾轟動一時，東瀛節婦含辛茹苦，將兒教育成人，送子回國認祖歸宗。我卻跟上徐太太離開養育了我二十三年的臺灣，流落到日本，最後歷經艱辛來到這新大陸美國，在此一晃過了三十多年。

四、東京流浪

　　離臺赴日

　　民國五十九年︵一九七○︶年左右，由立法院黃國書院長，轉來日本東京片山女士，致中華民國立法院黃國書院長，查轉前太原五百完人梁代主席公子，梁安仁信一封。我接信後一看，原來是前山西省警憲指揮處，父親一部屬徐君日本太太，片山女士的來信。

　　徐君原籍山東，是一老共產黨員，在山西做地下工作，被破獲逮捕後，經父親與他勸談，改為國民黨工作。抗戰勝利回到太原，與日本籍的小姐片山女士結婚。片山改名陶佑華。徐君原配湖北籍的夫人及女兒，因抗戰失散。

　　我們在太原時，住在警憲指揮處的大院中。徐、陶結婚，先父是他們的證婚人，所以小時候我就認識陶佑華。這次一看她的來信，才知一九四八年，徐君的前妻，帶了女兒找到徐君，見徐又娶了個日本太太，就和他大吵大鬧，一定要把陶佑華趕回日本。陶佑華當時，已為徐君生下一子，取名徐一平。徐太太因自己只有女兒，沒有兒子，就要陶把兒子留下，送陶回日本。陶的條件是母子要留俱留，要走俱走，否則即切腹自殺。徐太太看沒有辦法，只好由徐君購機票，把陶佑華和徐一平母子，送回日本。徐君並給陶佑華一封絕筆信，他知太原城遲早一定失守，太原丟了，他已做好與城共存亡的決心，他要陶佑華把一平撫養成人，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二十多年過去了，徐一平也已大學畢業。陶佑華在日本看到了臺灣舉辦紀念太原五百完人成仁的新聞，又看到我代表遺族家屬答謝的消息，所以寫信到台灣來找我。當時我在教育部文化局做專員，接到故人來信非常高興，立刻就幫徐一平辦來臺入境申請，透過關係安排他到師範大學學中文，因他二十多年都是受日本教育，雖然他也在中文學校學過些時候中文，但多年不用早已忘了。

　　一切手續辦好後，陶佑華親自送一平來臺灣。那時我在文化局兼管公共關係，整天和報社記者打交道，就把陶佑華送徐一平回中國的故事告訴記者，並附了徐君給陶佑華的絕筆信。報上就大幅報導這位東瀛節婦含辛茹苦，把兒子培養成人，現送回中國來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這是多麼感人的一個故事，就這樣我和陶佑華多次見面，她每次來台灣都帶些日本的特產送給我和力立，像香菇，養珠，日本人型︵日本洋娃娃︶等，我們也盡量招待她。她說日本東芝公司計劃要和臺灣的大同公司合作，有意要我作負責人。我這人從小媽媽就說我耳朵軟，容易聽別人的話就信以為真。我曾有兩次開車送徐太太到財政部去，她說去開會討論合作事宜。力立就把這事說給她在美軍十三航空隊會計室的負責人陳冬梅女士聽，陳冬梅又說給她先生陳家聲，陳先生就說這事不大可能，這兩個跨國大公司合作，怎麼可能找個毫無這方面工作經驗的梁安仁來負責？但我大概是被吹昏頭了，竟信以為真。

　　後來她又帶來一位頭髮花白的日本人，說是她的舅舅︵福古麻山︶，我和力立與他們在臺灣相處了十幾天。我在文化局有汽車可開，帶他們到臺北附近陽明山、北投、野柳、烏來、故宮博物館等地方去旅遊。

　　一九七○年七月，我隨文化局到日本大阪去參加世界博覽會，陶佑華和她舅舅又帶我坐火車到東京去玩了一趟。她告訴我，舅舅看我老實，很喜歡我。又說舅舅是個日本財閥，很有錢，是當時東京最高十八層樓東京大飯店的董事長。他們有意把我弄到日本，跟在舅舅身邊作助理，替舅舅管事。當時我在文化局做事務科科長，因為上司王洪鈞局長是以前政大的老師，對我的家庭背景很清楚，他信任我不會貪污，但我個性實不適合做這工作，幾次向王局長請調。他都以沒有適當人接替為由，要我勉為其難，等有合適機會，再調我到其他處室工作。

　　我從十五歲背井離鄉，一人逃到臺灣，轉眼離開家已二十多年，對母親與弟妹的思念日深。當時臺灣的情形，根本不可能和大陸通信，出國根本又沒有機會。現在突然天上掉下來這麼個機會，我就動了念，想先到了日本再說。就這樣一步步，走入了陶佑華設好的圈套。

　　首先她說，東京的房價很高，要我先拿幾萬元錢出來，加上舅舅再幫我點，就可在東京買間房子。當時我還有父親留下的幾萬元撫卹金，就交給了她，後來她又介紹了幾個日本留學生來向我借錢，她說我到日本去，自己不能多帶錢，現在把錢借給日本留學生，到日本後他們把錢還我，不是等於把錢匯到日本了嗎？而且又給日本學生幫了忙，他們會很感激，到日本也多個朋友。我想這真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又合情合理，就借了些錢給日本來台的學生。不久她給我寄來一份日本東芝放送公司的聘書，說是舅舅聘我去做中文秘書，可是這樣就出了問題，我不知該如何向蔣經國主任開口，說要去給日本人做中文秘書。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來。要接受應聘，就得先辭職，變成無業，公務員是無法應聘出國的。當時我實在是鐵了心，一心想出國，其實我是想借日本作跳板，到日本後再想辦法去美國。所以就辭了文化局的科長的工作，申請應聘到日本去。

　　正在這時，傳出日本要和臺灣斷交，和中國大陸建交的風聲。我的應聘申請還沒下來，我一急就改用觀光簽證到日本觀光，這簽證很快就被批准。我也必須盡快動身。我不敢去看蔣經國主任，就去找宋時選，他當時是救國團的執行長。我與他很熟，因為唸大學時，蔣主任每月給我二百元零花錢，都是去向他領。我大學畢業去服預官役時，就請他報告蔣主任，不再領二百元零花錢了。他說主任沒說停，我可以繼續領。我說當年主任是給我唸書的幫助，現在我要工作了，沒道理再拿主任給的零花錢了。他說：﹁你這孩子真老實。我會替你向主任報告。你如有需要，隨時開口。﹂就因這事，他對我印象很好。所以這回我就去找他，撒了個謊，說我有個機會到日本去唸書，請他報告主任。就這樣我算對主任有了個交代，就匆匆準備啟程。陶佑華對我說，日本的黃金很貴，要我去時最好把錢換成黃金，我也沒多少錢，就到榮安銀樓買了十個金戒指，又把我文化局辭職同事們送的紀念品，一支61型的派克鋼筆，一齊帶上去了日本。

詐騙圈套

　　初到日本，對一切都感到新奇。徐太太住在東京郊區櫻臺一個連棟的小房子中。拉開門是半個榻榻米大，脫鞋的地方。進來是一間四個榻榻米大的臥房，有個一個榻榻米大的壁櫃，分上下兩層，上層放晚上睡覺的被褥，下層放箱子和東西。臥室外面還有一間一個榻榻米大的廚房，放著一個煤氣爐子。此外還有間半個榻榻米大的廁所，用的是蹲式的抽水馬桶。當晚她給舖床，我們兩個人睡在同一個舖上，真覺不習慣，但也無可奈何。這比起我們在臺灣的情況來，實在差多了。

　　在臺灣，我們在光復南路，住的是獨門獨院，兩間臥室，每間六個榻榻米，還有一大間客廳，一間飯廳，一間廚房，一間廁所帶浴室，前後都有院子，整個房子近卅坪。她這房子只有五坪左右，真小。

　　初來徐太太對我很好，她帶我去日本酒吧喝酒，還教我些日本規矩，怎樣給酒吧小姐敬酒。又帶我去看了日本的脫衣舞，只是上空，但在臺灣卻沒看過。又有一次那位向我借錢的日本大學生請我去洗三溫暖，在那乾烤的房中，一直加溫，實在是熱，但我就是不說話，反正我一定要贏小日本人。直到他說太熱受不了啦才停。還和這大學生一起喝過一次酒，我們要了一大瓶三斤的米酒，徐太太和他輪流敬我，我也是不服輸，結果把三斤酒喝完了，我回家直吐到連苦膽水都吐出來啦！三天連一口水都不能喝，喝了就吐。自那以後我才領教了日本鬼子米酒的厲害，喝起來很順口，好像一點也不厲害，但醉了，真能要命。這就和日本民族的個性一樣，你在地下鐵車站，常能看到日本人送客，九十度鞠躬禮，可以鞠十幾次，但他們和你的交情卻很淡薄，客氣，完全是做表面工作。

　　有一天徐太太又帶我去東京銀座一間SONY電器外賣店與經理會面。那日本經理開汽車請我到富士山下一公園去玩，有山有水，風景很好。又請我到郊外一古城堡去吃日本飯，大家坐在桌子邊，桌子中間有條小水溝，水不停地流，上面飄來各種日本吃的，你想吃什麼就拿下來吃，這很新奇在臺灣還沒見過。

　　說來也巧，正好那時郭林彰︵EVIE︶和先生史侃如︵PAT︶要從台灣回美國，途經東京，侃如在台灣時是在美軍教書，林彰是在美軍顧問團一份報紙任的主編，二人都可在顧問團的販賣部PX買美國物品，我就請他們幫我買一瓶黑牌約翰走路。PX賣五元美金一大瓶。當時日本黑市約四十元美金一瓶。因為日本人請了我客，我就送人家一瓶約翰走路。沒想到這些都種下了我日後被騙的原因。我把帶的十個金戒指都交給徐太太，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到那去找人賣黃金，在日本私賣黃金是犯法的。徐太太說是牙醫要收買黃金，給病人做金牙用，那只好請她幫忙賣了。把戒指都交給徐太太，我口袋就沒什麼錢了，我就急著想找那些向我借過錢的留學生，把錢收回來。

　　第一個找的是個臺灣去的李先生，他家住在板橋，他太太曾到我們家向我拿過七千多元臺幣。李先生是到日本留學的，後來就在那專做留學生和船員的生意。那時他向徐太太用便宜價錢買上電視、冷氣、音響等電器用品，轉手再賣給船員和留學生，賺中間的差額。事後我才知道了整個故事。

　　徐太太因為經常來往東京和臺灣，在中國駐日本大使館中認識一位劉姓參事。劉參事也知徐太太是五百完人徐君的太太。徐太太對人說，她在日本東芝電器公司任會計，她可以照員工價格，買各種電器，比市面上的批發價還便宜，劉參事他們就托徐太太幫他們買電視，這樣慢慢知道的人就多了。有些留學生也托徐太太買電視。李先生就是這樣認識徐太太的。買東西得先付錢，後拿貨。最初大家都佔到點便宜。李先生因做留學生和船員的生意，要貨較多，徐太太就告訴他，可以整批十臺電視一齊訂購，則價錢還可以便宜點。人都有貪性，有便宜可賺錢，當然是好事，於是愈訂愈多，這時出貨就有了問題，你交錢訂了十臺電視，到時只拿到五六臺。你想要繼續要，就再拿錢，就這樣積欠愈來愈多。她又和李先生說，東京成田新機場要啟用，她找關係訂到一個銷售電視的店面。她要從東芝退休，去開機場的電視外賣店，但她的退休金不夠，要找個可靠的人合作，因為機場的店舖一定賺錢。李先生一聽就動了心，決定和徐太太合作，把原買電視的錢也算上，入了股，和徐太太合作。

　　我初到日本，萬事都是糊里糊塗。每天徐太太帶著我玩，她給我講的故事是：舅舅很喜歡我，要拿兩仟萬日幣給我做本錢，看我是想開珠寶鑽石店，還是開中國餐館。她和我說，舅舅給我錢的事，不能對外人說，因為有稅務的問題。只能說是我自己帶來的錢。

　　徐太太在銀座的SONY店中，欠下一屁股債。原來她拿了留學生和大使館劉參事他們買電視的錢，就到銀座SONY店中去買電視，因為她認識那經理，人家就給她個批發價。如市面零售價是一千二百元一臺十三吋彩電，批發價是一仟元一臺，她用一仟元買了，再用九百元賣給留學生和劉參事他們，當然這價錢誰也買不到，因此托她買電視的人就愈來愈多了。她拿了人家的訂金，向SONY訂貨，拿了十臺，只給了五臺的錢，過幾天又來訂二十臺，又給了八臺錢。那經理為了銷售業績，就繼續賒給她，結果也是愈陷愈深。等總公司來查帳，發現徐太太欠了很多帳，就警告那經理，把徐太太列為拒絕往來戶。但那經理對徐太太很有信心，再者徐太太告訴他，梁先生從臺灣來，帶了兩仟萬，要投資作鑽石生意。那經理的夢想就是做鑽石生意。再聽說梁先生很有錢，徐太太欠這點錢算不了什麼。所以我到日本後，那經理就常請客，去日本前，我也學了幾天日文，是徐一平教我的。徐太太當著我面和那經理談，梁先生，兩仟萬，鑽石，這些我能聽懂，就猛點頭，再加上我出手大方，一送就是一瓶黑牌約翰走路，我還在美軍顧問團的PX請他們大家吃了一頓飯。日本人和中國人一樣勢利，能在美國顧問團吃一頓飯，覺得很榮幸，就這樣陰錯陽差，我成了徐太太騙人的幫凶。

　　記得剛到東京不久，我就說要找留學生李先生先要回我借給他的錢。正好那天李先生要在一家中國餐館請客吃飯，吃完飯了大家聊了很久，但李先生就是不提還我錢的事。我實在忍不住了，就說：﹁李先生我這次來也沒多帶錢。你家人在臺灣向我借的錢，希望你能快點還我。﹂李先生一聽就是一愣，向徐太太看了一眼，然後就對我說：﹁我們等一下再談。﹂我這人從來也沒向人討過債，又是第一次見面，我也就不好意思再往下說了。接著徐太太就和他用日文交談，我又聽見是兩千萬，鑽石等話語，吃完飯，李先生說：﹁我明天下午到徐太太家看你。﹂我想大概是明天給我送錢來。就這樣分手了。

　　我到日本和徐太太在同一房中住了兩夜之後，正好隔壁樓上有一間房子出租，我就租了那間房子自己住。據說那房子是屬於徐太太房子隔壁的一位日本太太的。那位日本太太二十多歲，長得滿漂亮，有一個一歲的小女兒，很可愛。我租那房子沒要我禮金。對我很客氣，還幫我來清潔房間。徐太太原來告訴我，她住的是她自己的房子，事後才知道原來也是向那位日本太太租的。徐太太每回帶回臺灣送人的日本人型洋娃娃，都是那房東自己做的，徐太太跟她說能幫她帶回臺灣去賣錢。她拿著這些洋娃娃到臺灣去送人，再拿上臺灣朋友們送的禮物，回來送房東。騙得房東團團轉。

　　第二天下午，李先生來了，我就又提出請他還我錢的事。徐太太就又和他用日本話談，我這回火了，告訴他們，大家都是中國人，都會講中國話，我聽不懂日本話，請你們用中國話和我談。徐太太看我發火就不出聲了。李先生就把原本故事講給我聽。

　　原來他是托徐太太幫他買便宜電視，後來徐太太說成田機場新建好，她弄到一個賣電視的店面，要和李先生合作，李先生就向朋友借了錢，和徐太太合作。現在這位朋友要移民到加拿大，他也要去，所以要退股，請徐太太還錢。徐太太就說梁先生從臺灣帶了兩千萬來要和她合作，所以想請我把他投資的錢還他，這下該我發愣了，我說我那來的兩千萬？我只知道在臺灣時，你們家人來我家向我借過錢，你和徐太太的事，不要把我扯進去。你借我的錢還我就好了。最後吵得沒有結果，就不歡而散。

　　徐太太看我真火了，就說出去給舅舅打電話，叫他快點把錢匯來，舅舅住在京都。徐太太就用公用電話給舅舅打電話。我只見她不停地往裡面投硬幣，嘰哩咕嚕地不停的講，我一句也聽不懂。講了半個鐘頭，她說舅舅的錢就匯出來了，幾天後就可收到。這期間她還帶我去見過一位據她說是國會的議員，因為我是用觀光簽証入境，只能停留三個月，說要請這位議員幫我變更身分。我還送了他一個金戒指做謝禮，結果也沒有下文。

妻子赴美過境東京

　　這時力立在臺灣申請到美國探親，訪問她妹妹曼麗，拿到了簽証，於一九七二年九月十六日過境東京，趁這機會來和我團聚。她在東京住了一個多月，於十月二十一日，前往美國。她很不適應東京的生活，譬如說洗澡要到公共浴室，男女只隔一堵牆，收票員有時是男人，高高坐在椅子上，監視著男女兩面浴池。大家都袒裼裸裎。她實在沒見過這場面，就穿著內衣洗了個澡，這更成了怪物，大家都瞪著眼看這穿著內衣洗澡的怪人。力立回來說：﹁當時真恨不能鑽在大浴池中不要起來了。﹂從此她再也不肯去公共浴室洗澡了。還有一次，力立從東京自己一人坐地下鐵回櫻臺住的地方，她已坐過幾次，知道是坐那個路線，就買票上了車，結果車經過櫻臺站沒有停車，到了下一站，她趕緊下車，就在對面站臺上等回東京的車，她想回去時可以在櫻臺站下車，結果車來了，過櫻臺站又沒停車，她就這樣坐車跑了幾個來回，才發現原來地鐵還有快車慢車之分，櫻臺是個小站，快車根本不停。她來回四趟搭的都是快車，所以折騰了幾個小時，才回到家。

　　徐太太歡迎力立來，請我們去吃了頓日本料理，一碗味噌湯，一碗白飯上面放著兩隻炸蝦，一碟黃蘿葡四片泡菜。力立上來就把兩個炸蝦給吃了，然後就坐在那等別的菜，徐太太說，你還不吃等什麼？原來這就是日本的套餐。那能像中餐一樣，七八個十來個菜。

　　我們在東京最後一次見到徐太太，真像一場戲一樣，這天她說舅舅要來見我們，把我們約到東京﹁京王大飯店︵KEIO plaza hotel︶﹂，這是日本皇宮附近，當年日本最高的飯店，一共有十八層。她給我們訂好房間，又帶我們到皇宮附近遊覽，我還照了些相。她又請我們吃了晚飯，送我們回了旅社。她說她回櫻臺家中去整理東西，第二天早上九點，舅舅和她一起到皇宮對面的一間餐館和我們見面。叫我們安心舒服的睡一夜，明早九時見。

　　那夜我們根本沒想到明天會變成怎樣？還在看那東京的夜景，想著明天的豐盛早餐。

　　第二天一早起來，洗盥完畢就背著我的相機出了旅社。溜達到皇宮附近，才八點剛過，就在那看來往的行人。又到皇宮門外照相，一付逍遙旅遊的樣子。

　　時間像蝸牛樣慢慢地過，八點多等到九點；九點又等到十點，到相約的餐館探頭看了幾十次，始終不見徐太太和她舅舅的人影。飢腸轆轆地等到十一點多，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和力立搭地下鐵回到櫻臺徐太太家。到那一看，院中站了一大堆人，圍著徐一平吵鬧。原來徐太太把我們送進旅館，她回來收拾了東西，就搭晚上的班機去了臺灣，在臺灣機場和剛要回日本的徐一平見面，把徐一平口袋中僅有的二百元美金還搜括了去。

　　徐一平要從台北回日本，沒錢買機票，還是我給力立父母打電話，請他們借錢給一平買的機票。徐太太一跑，債主們都得到消息，都跑來向一平要債。一平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對他母親的事也所知無幾。我一看情況不妙，牽了力立就走，怕被人家捉住我這個口稱身懷兩千萬的空心大老倌要債，那才叫百口難辯呢！

　　徐一平因從小就和徐太太從太原回到日本，徐一平有在日本長期居留證，當他去臺灣時，本應該辦再入國申請，則將來再回日本也沒有問題。但他去臺灣時，他媽媽告訴他，你回中國去，不需要再回日本了，就沒讓他辦再入國申請，這下把一平害苦了。

　　一平在臺灣，因語言，身分等問題，找不到工作。要回日本，沒有身分，最後只好以觀光名義回到日本。這次一回家又碰到一堆討債的人，口袋空空，又沒工作，我只好把我正在北海園餐館端盤子的工作讓給他，以解燃眉之急。後來聽他說歷經艱辛，官司一直打到最高法院，他才變更身份，拿到日本籍，後來在日本公司找到工作，與一日本女子順子結婚，現已在公司負責東南亞的銷售。一平人很善良，他到中國，找到他在青島的叔叔，又到湖北找到他父親的前妻，並幫他同父異母姐姐的孩子們辦理留學，觀光等，為親人幫了很多忙，我和一平也一直維持像兄弟樣的關係。

　　我們後來研判，徐太太二十多歲帶了個沒有父親在一起的孩子，隻身回到一窮二白戰敗的日本，心理壓力太大，生活艱苦可想而知，二十多年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她的騙人，是從生活逼迫轉變成長期心理病態。今天回想起來，我對她不但沒有絲毫恨意，還深心地感謝她。如果不是她把我騙出來，我實沒有勇氣出國，不知要在臺灣，經過多少宦海浮沉，看到今日臺獨的猖獗，也許早被氣死了。今天我能心安理得的，在這世界最先進的國家，享受退休多彩多姿的生活，我能不感謝她嗎？切記，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就這樣，徐太太跑了，我的錢也都泡湯了。還好力立來時買的是臺灣去紐約的來回機票，我就叫力立趕緊到紐約去找我好友葛彬堂。力立走後，我就又搬了家，離那個是非之地遠點。然後我就到中國大使館去找劉參事，告訴他我的錢全被徐太太騙走了，我需要找份工作。當時中日正醞釀斷交，日本要和大陸建交，很多在日本的僑胞都要求護照延期和加簽。大使館正在找留學生，抄寫護照，我馬上接受了這份工作，待遇是兩千元日圓一天。

　　我的抄寫工作，每天在大使館工作八小時，中午休息一小時，是午餐時間，我就和那一群留學生到附近一日本餐館去吃午飯，二百五十元一份午飯，有一個煎蛋，一塊排骨，一點青菜，三片黃蘿葡醬菜，一小碗白米飯，還有一碗味噌湯。我當時的飯量，吃這樣三份絕沒問題，但為了經濟只可吃一份。晚上下班後坐地下鐵回家，在車站裡買一客最便宜的日本炒麵，九十元，用舊報紙圈成三角形，把麵條裝在裡面，除麵條外還有幾根豆芽，用醬油一炒，這是當時地下鐵賣最便宜的吃的。有時也到賣雞的店中，買一大包雞爪，和雞肫，雞肝等雞雜碎，日本人不吃這些內臟，所以很便宜。我買回去一鍋煮上吃，加點鹽因我不會作飯，也沒作料，所以真夠難吃。但我安慰自己，這是喝最補的雞湯呢！我每天都吃不飽，在日本住了四個多月，體重減了十幾公斤。我在那裡抄護照時和護照科的盧科長熟了，因為我抄寫得既快，又整齊，又沒錯誤，我就要求加班再做四個鐘頭，每天工作十二小時，賺三千元，盧科長答應了。但當我抄寫到下午七八點時，肚子也餓了，頭也昏了，眼也花了。試了兩天，實在做不下來，只好另謀出路。

　　我突然想到有個本家梁延武先生，是山西崞縣人，小時聽說和我們是一個梁家。他弟弟梁經武，是我在榮民工程處工作時的副總工程師，我出國時他給了我梁延武在日本的地址。初到日本我和徐太太提過幾次想去看他，但徐太太說他住得很遠，總是沒有去成。現在我走投無路了，只好自己去找他。梁延武原來是五姑娘︵閻錫山的堂妹︶閻惠卿的丈夫，他和五姑娘離婚後到了日本。他是日本的戲劇專家，他對我很好，告訴我他和我父親在衙門裡每天見面，兩人都爭著做長輩。按梁家的輩份排，他應該叫我父親叔叔，但按閻家的輩份排，父親要叫他姑父，所以我就叫他二哥。後來我把來日本的前因後果都和他說了，他想一定是徐太太怕他懂日本話，騙不到他，所以一直不讓我來看他。現在事已至此，只好想辦法先安定下來再說。

酒店打雜

　　第一件，我想找個晚上的工作。第二件，我想變更居留的身分。第一件簡單，他馬上打電話就給我在銀座一個酒吧找到份廚房的工作，他說酒吧廚房的工作比餐館要簡單得多，只要抓些花生米，洋芋片，切點蕃茄，黃瓜就行，用日本話的機會也比較少，容易應付。

　　當天下午，我就坐地鐵，先找到了那酒吧的地址。東京坐地鐵也是一奇景，早上上班時，真是人山人海，上地鐵進車箱不是向前走進去，而是向後倒著擠進去。車站上還有很多服務人員，專門就是推人進車箱的，把人推進去了，才能關上車門，車箱中擁擠的情形可想而知，有時有漂亮小姐整個貼在你身上，動彈不得，她們也習以為常。有次我在池袋車站，看到生平見過最擁擠，人最多的場面。至今還常會湧現眼前。

　　下午四點，到了我上班的時間，進門見了領班是一個矮胖的日本中年人，還很和善，他先給我介紹酒吧的情形。原來這是家專門女人飲酒的酒吧，酒保都是些年輕的日本男人。他又為我介紹了廚房的工作，和點吃的餐單。我到日本幾個月，也學會了幾句日本話，好像還可應付。

　　從徐太太那搬出後，找了另一間房子，房東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除了租房子，要先交一個月的房租一萬零五百元，一個月的禮金，一個月的押金，一交就是三個月的錢。房東人很好，他年輕時到過中國，我想一定是二次世界大戰時，侵略中國的一位皇軍，現在到晚年了就想悔改向善，晚上我回來早，他就請我去飲茶，和我紙上談兵，因他會寫些漢字。從他那我也學到點日文，這些言語在工作中都派上用場了。我生平接的第一個菜單要的是花生米一盤，心想這倒不錯，希望今晚大家都吃花生米就好了。誰知第二個就要一盤蕃茄片，我就拿起個蕃茄來切片，因領班在那看著，我就想切得快點，搽！一刀，一下就把左手二手指的指甲切開了一半，鬼日本這小刀實在是太快。呀！叫出來半聲，發覺領班轉過頭來看我了，趕緊用中指和大姆指把二姆指捏住，不讓血流出來，把手伸到泡檸檬的冰缸中。領班問我怎樣？我說沒事。又繼續工作，一直到半夜回家，才把襯褲褲腿，撕下條布條來，把手指包起來。老天爺對我，實在太好，第二天一早照常去抄護照，晚上照常去酒吧打工。

　　在這酒吧看到個很特別的現象。大家印象中都是男人灌女人喝酒，在這酒吧中，正好相反，是那些太太、小姐們買了酒，灌男的酒保喝，誰還能說老天爺不公平？在這酒吧做了幾天，晚上回家太晚，實在受不了，就又找了家中餐館去跑堂。

　　日本餐館規矩很嚴，跑堂必須要穿白襯衣，打黑領結，黑褲子，黑皮鞋，雙手抱一盤子。站在大門口，由領班帶頭，有客人來了，就九十度鞠躬，口中說︵一拉鞋，一麻塞︶日本話，就是說歡迎光臨。我第一次站在那，看到客人來了，也就行禮如儀，口中好像是大叫了一聲︵一拉鞋，一麻塞︶，結果為什麼連自己都沒聽到？真是難過。

　　有一晚來了兩位客人，看來像是中東回教徒的打扮，他們要了兩個素菜，我就告廚房要了兩素菜，我正得意的把第一個點菜圓滿完成了，端到客人桌上，客人一嚐說是葷油炒的，不能吃，要叫我去換素油炒，沒辦法只好拿去找廚子請換，廚子也是中國人，就罵我：你端過盤子沒有？你是啞吧？你怎麼不事先早說！這一罵真讓我眼淚往肚裡吞，我哪端過盤子？在臺灣已經混到吃完飯簽個字將來結帳的地位，今天真成了虎落平陽被犬欺了。在人屋簷下焉能不低頭？只好陪著笑臉說對不起！這是我在這家中國餐館唯一的一次經驗，再就把工作讓給了徐一平。

　　第二天到大使館去上班，我就把這故事，說給一起抄護照的留學生們聽。他們聽了都大笑，以後見了我都叫我一拉鞋，一麻塞。

　　我和這些留學生們相處得很融洽，星期日放假，就和他們一起出去玩，我和他們一起去坐了雲霄飛車，還一起去上野動物園，看了中國送日本的熊貓。當時大陸和日本建交，中國送了日本一對熊貓，日本人把牠當祖宗看待，在上野動物園中為牠修了個別館，整天有數萬人，排上七八個小時，去看熊貓一眼。我們去時已過了最高潮期，還排了四個多小時隊才進入熊貓館。只見一排日本警察排成人牆，站在熊貓的鐵籠前，參觀的人，不許停留，警察口中喊著海鴨姑，海鴨姑︵快點，快點︶。我從警察的肩上空隙，看到熊貓，坐在牆角低頭打瞌睡，牠樣子很像﹁領袖毛主席﹂。真不錯，毛主席把這些小日本鬼子整得像孫子一樣服貼。

　　在日本工作和生活都暫時安定了，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再就是該解決身分問題了。觀光身份每三個月得去延期一次，我已經延過一次，好像可以延兩次。我就又去找梁延武，請他想辦法，他認識些國會議員就請他去打聽，看如何變更身份。他和議員們商量結果後告訴我唯有申請政治庇護，才可變更身分。我說這事我可不能做，在臺灣時蔣經國對我照顧多年，我怎能忘恩負義，說臺灣的壞話，那還能算人嗎？我寧可不要居留，也不能做這事。

　　當時我就想，既然每天我在大使館幫別人抄寫護照，為什不為自己也換本新謢照呢？就和盧科長商量，我也想要本﹁六概﹂的新護照，所謂﹁六概﹂就是除了共產國家，其它國家都可以簽証的護照。經盧科長批准，我就為自己換了本中華民國駐日本大使館簽發的護照，我想以華僑身份，申請美國簽證一定比較容易。

　　這時我再請在紐約的好友葛彬堂給我一封邀請函，又出了財產保證書，選了個黃道吉日，前去美國大使館簽證。排隊快到我時，前面兩個中國學生，看樣子不到二十歲，他們很快就拿到了簽證。我想這下大概沒有問題了，到了窗口一看，是個日本鬼，他和我說日文，我聽不懂，就用我的破英文和他說，這一下就漏了底，他知道我是從臺灣來的，問我在臺灣申請過簽証沒有？我說沒有。那他問我為什麼跑到日本才來簽証？我回答說原來邀請函這些資料沒準備好。他說：﹁誰告訴你要這些資料？﹂我說：﹁聽朋友說的。﹂他說：﹁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抱歉我不能給你簽證。你要簽得回臺灣去簽。﹂

　　這一盆冷水澆頭，我說完啦！怎麼辦呢？太太在紐約等我，我卻拿不到美國簽證。只好回去大使館和大家商量，有人說到墨西哥很容易拿到簽證，有人說到加拿大也好拿到簽證。我想那就試加拿大吧，因為力立四叔有一女兒周洛沙，在溫哥華留學，後來嫁了個日本留學生，現已辦好居留，起碼那兒有個熟人可以投靠，比到墨西哥去，人地生疏要好。所以就給周洛沙寫了封信，問可不可以先到她那落腳，再想辦法去美國，和力立團圓。洛沙回信，歡迎我去，她出國時是我拿我臺北的房子，給她做財產保證人的。就這樣我決定先簽證到加拿大去再說。

　　我在大使館工作期間，大概有消息傳回臺灣。有天突然接到宋執行長時選的來信，信上說：聽說我在日本不大順利，勸我回臺灣。說回去了一切問題都好解決。我就給他回信，說一切都好，請他放心，並謝謝他的關心。這事我一直不知是誰說的，最後因我到加拿大大使館簽證，他們要我買來回機票，我那時只有力立到美國後，退了來回機票，寄給我的五百元美金，不夠買來回機票，只好去我們大使館向管黨務的蕭昌樂先生借錢，才知是他給宋報告的，蕭先生原來也在輔導會，給蔣主任當秘書的，有時我去向宋秘書領錢，宋不在，就是蕭秘書給我錢，所以他認得我。我又向他借了五百元，這才買了到溫哥華的來回機票，拿到簽證。接著就又退了回程機票，把錢還了。我順利地拿到了加拿大的簽證。

五、北美定居

　　離日赴加

　　我於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日，搭加拿大航空公司班機從東京抵溫哥華。周力立的堂妹周洛沙來接機。移民局沒有刁難，很容易就過了關。

　　到了溫哥華，洛沙就又陪我到美國大使館去試簽證。這次學精了，要什麼給什麼。他問我在臺灣有沒有申請簽證？我說沒有。他說要先到臺灣去查證，然後才能決定簽或不簽。要我回家等消息，我在溫哥華住了一個月，正好趕上聖誕節，新年，美國大使館忙於放假，臺灣查證也沒有回音，我就和多倫多的中學同學陳禮宗聯絡。決定到多倫多來等消息，那離紐約也較近。

　　一九七三年一月中，我從溫哥華搭機到了多倫多，陳禮宗帶我在一家中國人房子的地下室租了間房子，每月三十元加幣，我就在多倫多暫住下來。最初我沒事幹，就整天在陳禮宗的雜貨店中陪他去進貨，和他吹牛，曾有意就在多倫多住下來，也開上個小店算了，看他的小店還滿賺錢，辛苦點，但初出國英文也不通，再看加拿大的社會福利很好，低收入政府給配房子，冰箱冷暖氣齊全，每月房租是依照你收入的多少，按比例付費。陳禮宗他們一家四口，住著三房兩廳雙衛的新公寓，每月只要一百多元，真是便宜。他也鼓勵我就和他一樣開個小店，維生很容易。

　　陳禮宗和我不僅是中壢中學的同學，後來我們又一起自願從軍，進了海軍官校，後來我被保送進了政大，他進了臺大，畢業後他在羅東紙廠工作，後來他申請移民到加拿大，在那兒他和高莉莉結了婚，生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太太在銀行工作，他在一工場作警衛，兩人開了這家間雜貨店，在丹達斯大道，地區不是太好，但黑人花錢不計數，所以滿能賺錢，夫妻兩輪流看店，還照常保有正式的工作，小孩就睡在櫃臺後面。此刻想來真夠辛苦，但兒女皆已長大成人，書唸得很好，工作均甚出色，實令人安慰。我在那和他們吹牛，偶而也幫點小忙，禮宗總是買了外賣請我吃午飯，實讓我終生感念！

　　那時同住在那家中國人房中的，還有幾家都是台灣來的新移民。有家柳先生夫婦，先生老柳在一日本汽車公司修車，太太好像是山東人，人很好在家看小孩。還有家劉外甥夫婦，我也弄不清他們是怎麼給的名字。這人好像在稅務機關工作，屬於白領階級，大家對他的工作滿羨慕。還有位小蔡先生，還很年青，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也是修車的，還有位尹卿，和她妹都是臺灣移民來的，尹卿在一公司做會計，她妹妹是護士。我們常一起到公園去玩，週末沒事大家就在一起打小麻將，或者互相請吃飯，我是單身，時常在人家家裡吃飯，尤其尹卿姊妹對我特別照顧，常做了好吃的請我，讓我永誌於心。住了一個月後，我曾到美國領事館去查詢過我的簽証，一直沒有下文，我看暫時也去不了美國，就用Peter的名字，申請到了工作卡。又到政府設的免費學校去唸英文。

餐廳打工

　　我這人命中有貴人幫忙的命。在那房子住久了，後來房東的女兒看到我整天沒事幹，就告訴我她是在一個外國人的俱樂部廚房工作，問我有沒有興趣到她工作的俱樂部去找份工？我當然是求之不得，她上班時就開車帶了我去找那的負責人，結果給我找了個Busboy的工作，這是比企臺還低一級的工作，在餐廳裡給收收盤子，倒倒水，清理一下桌子。這事我倒做得輕鬆愉快，端盤子的企台，都是些年青輕漂亮的金髮女學生。我認識一個叫安妮的德國小女孩，對我滿好。一直要我也學做企臺，她們願意幫我忙。因為我比較勤快，隨時給客人加水，收盤子，服務周到，他們可以多拿小費。我們是公司給工資，按小時算，據說那是北美最大的一個俱樂部。在國外多年，只有在那見過很多穿貂皮大衣的美女。我知道自己英文不行，怕應付不了，所以只有謝謝她們的好意。

　　工作久了，和廚房裡的人也熟了，有個二廚是中國人，對我很好，就問我願不願到廚房來洗碗，工作自由點，錢也較多，而且常有加班費可拿。愛吃什麼吃什麼。所以我又由餐廳轉到了廚房。廚房洗碗實在比較辛苦，又髒，又累，又油膩，但賺錢多點，那位二廚知道我愛吃牛排，每晚就給我烤塊牛排，一人坐在洗碗池邊吃。安妮有時進來碰上了，我就切一塊給她，她拿了就吃。每晚回家時，二廚就給我用錫紙包一包吃的，第二天的早中餐就都有了。所以這工作賺錢不多，但省錢不少。幾個月下來，我把在日本餓掉的十幾公斤就又慢慢補回來了。

　　加拿大人生活不像紐約這樣緊張，他們多很悠閒。開車的看到行人穿越馬路，一定會停下來，讓行人先過。有一次在俱樂部工作，晚上下班搭街車回家，已經十一點多了。街車是在地面上走的電車。碰到紅燈，司機把車停了下來，他就打起盹來了。結果綠燈了他沒醒，又變紅燈了，他還在那睡。車上坐了二十來人，都是互相看著偷笑，竟沒有一個人打擾這司機打盹。直等到第三次換綠燈，他老兄才大夢初醒過來，搖了搖腦袋繼續上路，乘客沒一人說話，我就覺得這加拿大人的涵養功夫真是到家了，不能不令人佩服。

轉赴美國受盡刁難

　　我到多倫多一個月後，就又到美國大使館去試簽證。第一次，說台灣的調查還沒回來，等過些時間再來看。又過了一個月，我又去試簽，說臺灣的調查己回來了，我在臺灣沒申請過簽證，就給了我兩個月的Ｂ２觀光簽證，這下把我樂瘋了，就買了多倫多到紐約的來回機票，我兩個月打工，也存下四百多元加幣，陳禮宗又給我寫了張一千元的私人支票，和大家辭了行，一早陳禮宗就送我到機場。頭天晚上就和紐約通了電話，說好幾點力立到機場去接我。我們到了機場，一切都順利，等到要上飛機時，我告訴陳禮宗，你可不要先走了，等我飛機走了你再走，好像預感自己會出問題。

　　登機時檢查機票，護照，和簽證。美國的移民官就在多倫多檢查入境的人，而不是到了美國再檢查。移民官先看我的護照，我有了入境簽證，他問我有沒來回機票？我說有，他一看，說我回加拿大機票沒有訂日期，又問我帶了多少錢去美國觀光？我說有一千五百元，就把陳禮宗給我的支票，和我的現金拿給他看，他說這是私人支票，沒有用，一定要銀行去認證有這麼多錢存才行。

　　這一折騰，別人都上飛機了，我的行李已被運走了，這班飛機是趕不上了。趕緊出來找陳禮宗，還好他還在外面等我。就把經過情形和他說了，馬上在機場就訂好回程機票的日期，又和他跑銀行把支票請銀行給確認了有存款，就又跑到機場趕搭下班飛機。這時移民局又換了個移民官，我給他看了機票和支票，他問我在美國有沒有親屬？我說沒有，他說可以打開我的背包給他看看嗎？我就打開背包，裡面有照相機，有我的日記本，還有些舊信，亂七八糟一堆我認為有價值的東西。

　　我這人有收藏舊信的習慣，在臺灣時，女朋友的信本來收藏了一大堆，有一年過生日，無人問，無人知，晚上自己買了瓶米酒，就著花生米，幾口就把一瓶米酒灌下肚，抱著女朋友送的吉他，跑到永和的稻田邊，自彈自唱。﹁我徘徊在海之濱，山之巔，越此城鎮，越彼鄉園。我心將碎，淚之泉也將枯乾，全為妳，為了妳，露莎嵐。﹂夜深人靜，酒勁發作，我竟爬在田埂上睡著了。雖說是七月，但半夜的露水還是很涼。我被過路的農夫叫醒，頭重腳輕地，蹣跚回到曲家，就用女朋友的舊信和砸碎的吉他，燒了一鍋爐熱水，痛快地洗了個澡，並嚎啕大哭一場。結束了我刻骨銘心的相思。

　　唉！沒想到移民官從我的包包中竟翻出，有些信是從紐約法拉盛寄的，寄信人Lili Liang這下出了問題。移民官問這是誰？我說是朋友，他就繼續翻看我包包中的東西，一下看到一張情人節時力立寄我的卡片。因為是第一次見到這情人卞，很漂亮，上面的詞句也很美，我就沒捨得丟，帶在包包中，這下成了我不誠實的物證。我看這時飛機已經又走了，反正我是趕不上了，就用中文罵他：你不要翻啦！我知道你不會讓爺爺過關，還翻什麼？抓了機票等就又出來了。陳禮宗說：老同學這二進宮還是不行？咱們只好等晚上，這小子下了班，咱們再來闖關。

　　我們又等到晚上九點以後，第三次闖關。我已經作了最壞打算，如果再不行，我起碼要好好罵他們一頓，出出這口惡氣。這次又換了個新移民官，他一看我的護照，就很客氣的對我說：請你稍等一下。他把別人檢查完，就拿了我的護照和機票，說：請跟我到辦公室去一下，到了辦公室，他請我坐椅子上，拿出一本厚厚的記事簿給我看。他說：中午的移民官記載你不誠實，所以不讓你入境美國，他無權更改這記錄。很抱歉，不能讓你入境美國，同時他說，他們己通知了所有加拿大和美國的邊境，叫我不必浪費時間去試闖關，一定都不會讓我入境。這下真涼啦！把我的滿腔怒氣也給洩掉了。連火都發不出來。就像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出來，和陳禮宗回了家，灌了半瓶約翰走路，醉醺醺地，給力立打了個電話，說這下是真玩完了。

　　去不了美國，就想辦法在加拿大辦居留吧！其實我對加拿大的印象很不錯。我這人胸無大志，又能隨遇而安。在多倫多住了幾個月，覺得也滿不錯。我是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日到溫哥華的。加拿大在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底前才有過大赦，我晚到了十天，沒有趕上大赦。陳禮宗說也許花點錢，找個律師可以辦成。但陳禮宗對這些事也不熟，認識個辦房地產的律師，打聽說不行。就算啦！聽天由命吧！

　　這時力立在紐約，找到福華傢具店的老闆張鎮海，請他幫忙申請居留。他就給用中英文雙語店員的名義給力立辦了綠卡。當時申請居留的比較少，所以很快就批准了，力立有了綠卡，據承辦的律師說，一兩個月就可給我也辦好居留。力立有了綠卡就坐飛機到多倫多來看我，兆鍾隽夫婦也開車來看我，我也就安心地在那打工，等綠卡。

　　那時我是住在比弗利街二百號。房東是個廣東人，樓上有三間小房子，我住了一間。隔壁一間住了個外國女孩，金髮碧眼，我只知道她叫Pat，好像是學生，很安靜，也很少碰到。另一間房住了一印度男學生。也是偶而在公用的廚房或浴室碰到。有個周末下午，我正在房中看馬路邊揀回的舊電視，突然聽見巴！一聲，好像是鎗響，也沒介意。過了一下，聽見有人叫救命，跑出來到走廊上一看，是印度人那間房子叫救命。跑過去一敲門，門開了。印度人滿胸是血，用手拊著胸部。告我他想自殺，用氣鎗對心臟打了一鎗，但沒要了命，痛得受不了啦！叫我趕緊給叫救護車。我就趕緊跑到樓下叫房東給打電話，幾分鐘救火車就來啦。︵在加拿大，救火車來得最快。緊急事故都是救火車先到。︶把那印度人包紮好就抬走了。有一個救火隊隊長，就留下來問話，因我是第一個目擊證人，所以就問我，不過是姓名，地址，經過情形等。但我在加拿大的居留己過了期，作賊心虛，怕人家查我的居留身份。第二天就趕緊又搬了家。

　　現在想那時候人真簡單，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床毛毯，盥洗用具，身無長物，過得也很快樂。現在滿家塞滿破爛，再搬家恐怕要三個大貨櫃車才行。生命中又能多點什麼？我在多倫多這一搬家，對我後半輩子人生，卻發生了很大的影響！

　　周力立在美國很快就拿到了綠卡，律師說我最多三個月就一定可以來美國了。我就在那等吧，左等沒消息，右等還沒消息，最初我還有耐心，慢慢我就愈來愈急，就常打電話叫力立去問律師，但就是沒有一點消息。後來律師說，叫我自己到多倫多，美國大使館去問一問。律師總是說應該快了，究竟什麼原因，我還沒接到移民通知？沒人知道。實在說我那時早被美國大使館嚇破膽了。那還敢到大使館去問。只有在那亂發火。一九七三年十一月，Evie︵郭林彰，我天主教代母王懷義的女兒，︶夫婦帶了小孩宏華和凱玲來看我，我算找到了救星。Evie的先生Pat是美國人，我就請他和我到美國大使館去問我的移民事。人家一查資料，說我的移民資料已來三個月了，因我搬了家，沒有新地址，資料無法投寄。拿到資料一看，信封上是力立寫的比弗利街２００號。但她的２字寫得像Z字一樣，所以我編了故事。說她把我的移民申請表寄到Zoo︵動物園︶去了。動物園查不到我這怪動物。所以延誤了三個月。

　　這下萬事齊備，就趕緊辦吧，我在加拿大居留已超過半年，必須先取得當地的無犯罪紀錄證明，這還得到首都渥太華去辦理，當時我幾乎急得要搭直升機去辦，因為當天是星期五上午，怕坐火車趕不及。後來朋友們勸我，已經都弄好了，不必那麼急，還是用掛號寄急件辦吧，可省點錢。沒別的辦法，只好如此。

遇車禍死理逃生

　　到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日一切齊備，機票也買好了，因為有上次到機場跑了三次，都沒過關不堪回首的往事。這次我就想，乾脆不聲不響，自己到了紐約再給力立和好友他們一個驚喜。十二月十九日多倫多下雪，但不是太大，只有三四吋，在多倫多十月就開始下雪，下了雪多半都不融化，一直要到第二年的四月，雪才能慢慢融化。那實在寒冷，有半年是在冰天雪地中，這也是當年力立不肯到多倫多定居的理由。

　　二十日一早，我準備好一切，也沒找朋友送，預備自己搭計程車前往機場。在街上攔下一計程車，告訴他我要去機場，他說路上有雪，不好開車，對不起。他不肯去。連續碰了兩三個釘子。我想我這命怎麼這樣衰？

　　在臺灣就因為出國的事，弄得我三心二意，拿不定主意。力立的四叔周映斌，有一個好朋友朱山壽先生，在新聞局工作。他精通紫微斗數算命。有一次她四叔就說，帶我去請朱山壽給算算，看究竟能不能出國？該怎樣辦？朱山壽那年給我一算，說怎麼也看不出我能出國的樣來，要是出國也是歷盡艱辛，我和朱山壽聊得很投機，我就提出拜師學藝的請求，他就答應了。記得當時我是拿了一個月薪水三千元臺幣，學的紫微斗數。

　　朱老師還有幾個學生，有人是會看相，有人是會批八字，看風水，我們有時還聚會，大家交換心得。本來學斗數是一個月為期，老師把排盤的方法和各顆星的特徵教給你，你自己去慢慢研究琢磨。當時有些學生，是學了算今天手氣好壞，決定打大麻將還是小麻將。我因和力立四叔時常一起去找朱聊天，變成了朋友，有時我去了，他就叫我幫他推算最近的運氣，因為自己給自己算，常因主觀影響了判斷，就這樣我也歷練，學著幫朋友算命。當時朱說，憑我這點本領，到了美國，在中國城擺個地攤，給人算命就可維生，可惜我學了半天都沒賺過錢。

　　看看叫不到計程車，我正在發愁，突然天降救星，來了個中國司機的計程車。我就和他說我要到機場去趕飛機，請他開車帶我去，去了多給點小費，請他一定幫忙。他看我是中國人，也許是同情自己同胞吧，就說上車吧！我送你去。我把僅有的一個草綠色軍用背袋放在後座，就坐在司機旁邊，和他聊天。他是廣東人，在加拿大已住了五年，暑假曾去臺灣旅遊。我告他我是從臺灣來，要移民到美國去，他說他也去過紐約，那面生活緊張，東西也比加拿大貴，他比較喜歡加拿大，我們一路聊著，轉眼己走了一多半路，這時他想超車，車子加速，一看對面有一大卡車要來。他就想踩剎車，讓車慢下來，一踩剎車，車就打滑，我就叫不要踩剎車，不要踩剎車，車子已經向左轉了九十度。通！一聲大響，我就失去了知覺。不知過了多久我醒過來一下。但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不記得，只看到汽車前面的擋風板玻璃碎了，上面全是血，又聽到司機說：不要緊，救護車就快來啦！我就又昏過去了，又過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很冷，我又醒過來了一次，是救護人員把我從計程車中拉出來，送到救護車上，被外面的冷空氣凍醒了。在救護車上只聽到救護車嗚！嗚！的鳴叫聲，其它都不知道。

　　過一陣到了個醫院就在機場附近，醫生、護士在那忙著折騰，我才真的醒過來。才知道是計程車司機一剎車，車子轉了九十度，正好對面來的大卡車碰到我坐車的門上。我頭上縫了十四針，腿上縫了六針，撞斷三根肋骨，因為腦袋撞到前面玻璃，怕有腦震盪，要留醫院觀察。我醒過來了問那司機受傷沒有？結果他一點傷都沒有，只是車撞壞了，需要大修。真是老天爺保佑，沒有要了命，傷包紮好了，人也清醒啦！

　　醫院要我通知家人，我先就近給陳禮宗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出了車禍的事，和我住在機場附近這醫院的名字，又給紐約葛彬堂一電話，告他我出了車禍，叫力立到多倫多來接我。當時我出國計劃是到美國紐約，力立在加州舊金山入境，她原來在臺灣美軍十三航空隊會計室工作幾年，到舊金山就是找一老同事呂太太來接她，住了兩天又到芝加哥，看了她妹妹曼麗，曼麗正在修博士，功課很忙，住了幾天，力立就到紐約來找葛彬堂。

　　葛彬堂是我海軍官校四十六年班的學長，我們四十八年班入校後，參加在臺北舉行的雙十國慶閱兵大典，回校後我代表四十八年班，參加了官校海波攝影社，加洗閱兵大典的照片，每晚在暗房和葛彬堂一起沖洗相片，聊天久了，彼此知道點家庭背景。他是山東高密人，隻身在臺，是隨山東流亡學生從青島坐船到了澎湖，因為考了空軍通校，逃了一命，要不也許被裝在麻袋裡，丟到澎湖海中去了。他又從空軍通校，考入海軍官校四十六年班。他對我很好，知道我功課跟不上，尤其是三角，根本連最基本的都不懂，如何能唸物理，解析幾何？所以晚上晚點名後，時常到大飯廳，幫我補習數學。就因這樣我們變成了好朋友。他從海軍退役下來，在臺北就住在我們家，後來他找到中壢中學老師的工作，和賈麗儒結婚後出國。在紐約已安定下來了，所以我叫周力立到紐約來找他。在他家住了幾天，就在隔壁大樓找到一間一房一廳廚廁俱全的公寓房子租了住。

　　力立當時是在李鼎新先生三十四街的一個店中賣假髮，每天二十元工資，有一夥年輕朋友，陳曉惠，袁淼，黃海龍，陳佑，劉瑞峰，何熹等，都是窮留學生，互相幫忙，周末就到力立住的公寓來席地打麻將。那時家中沒有傢具，在街上揀了個舊床墊睡，還揀了幾把舊椅子，因為她是一人租的公寓住，比較自由，所以周末都過來聚在一起玩，然後一起坐袁淼的汽車，到中國城川滬去吃豆瓣鯉魚。川滬大師傅是山西老鄉，看到這群窮學生來了，份量給的特大，鯉魚邊還要給加上麵條，這夥人每人拿三元，算是打牙祭，自己慰勞自己。那能像今天的留學生，口袋中有的是錢，來了就買車子，甚至買房子，嬌生慣養，一點苦都不用吃，但我覺得到老回味起來，苦盡甘來，還是別有滋味。

　　葛彬堂接到我在多倫多車禍受傷的電話，等力立晚上下班了才告她。說我移民還有點問題，要她親自去一趟，力立後來告我。她第二天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買了機票去多倫多，葛彬堂和兆鍾隽都到機場送她，還問她錢夠不夠？她覺得很奇怪，因為她已經到多倫多看過我好幾次啦！每次都是她自己坐計程車去，沒人管她。這次大家對她特別關心，覺得有點奇怪。

　　飛機到了多倫多機場，從前都是我去接她，這次出機場一看，舉目無親，不見我的影子，也不見陳禮宗，她覺得好奇怪，就打電話給陳禮宗，問梁安仁在哪裡？怎麼沒來接她？陳禮宗問她，知道我的事不？她說知道：梁安仁移民又出了問題。陳禮宗說不是。是安仁出了個小車禍。力立一聽，幾乎嚇得哭出來。陳禮宗就安慰她說是個小車禍，不要緊，現在醫院中，就等你接他回美國，把我住的醫院名字，地址告訴她，叫她叫計程車去，離機場很近。

　　力立坐上計程車，就問司機，最近幾天在機場附近有沒有大的車禍？司機說他每天都在機場附近接送客人，最近幾天沒聽說有車禍死人的。到了醫院，那司機還陪力立進醫院，找到我這人才走。實讓人感動，加拿大的人情味實在比紐約要濃得多。

夫妻重聚

　　力立看到滿頭滿身包了繃帶像傷兵樣的我。抱住我就哭，我卻一聲大叫，把她嚇得趕緊鬆手。問我怎麼啦？原來她抱到我撞斷的肋骨了！力立在醫院床邊守了兩天三夜，才慢慢把我耳朵裡的碎玻璃渣子，頭髮裡的血跡，清理乾淨。

　　這時我就要求出院回美國。聖誕節馬上就到了，醫院的大夫，護士很多人都休假了。住院大夫不同意我這麼快就出院坐飛機，但我是堅持要在聖誕夜回美國，那大夫沒辦法了，只好給我用繃帶包紮好胸部和腦袋，護士用輪椅推上計程車，把我和力立送到機場。

　　當時我對美國移民局的官員滿懷恨意，心想我就是被你們害得差點把命都送掉，現在我一切手續都齊全了，又成了傷兵一樣，看你們還有什麼話說？我由力立推著輪椅，到了移民官面前，把證件都交給他，那移民官連頭也沒抬，也沒看我一眼，就在證件上蓋了個章說：ＯＫ，就這樣算過了關。你說氣人不？既有今日過關易，何必當初苦刁難？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八點多，我平安痛苦地到了紐約。力立帶我坐計程車回法拉盛的公寓。記得當時還鬧了個笑話。力立上了計程車就把地址給了司機，他從拉瓜地機場出來，順北方大道，走Parsons Ave，進來。力立說不對，因為她每天坐地下鐵，都是從羅斯福路那面走回家。所以非要計程車再開到地下鐵出口，她才能找回家來。司機說，剛已走到這了，你說不對，又多轉了一圈，司機直搖頭。力立她只記得一條路，轉個彎就不認識了。九點多我們先到了葛彬堂住的公寓，老友異地重逢，真是悲喜交集。我這可說是死裡逃生。他和他太太賈麗儒已有了兩個兒子，老大叫力文，已三歲，老二力仁，剛幾個月，看見我這像隱形人樣，滿頭包著白沙布的乾爸，嚇得就哭！他們家佈置得聖誕氣氛很濃。聖誕樹上掛滿了燈，又是氣球，又是禮物一大堆。我坐下聊了一會兒，就回到對面六樓，自己租的公寓。

　　我到家就倒在床上，三天都沒有起來。力立一早要搭地下鐵到城裡去賣假髮，中午賈麗儒從對面大樓給我送點吃的來，晚上等力立下班，順便買點菜回來做飯吃，當時法拉盛的中國人還不多。我們生活也很簡單。我躺在家養傷，因為沒有錢，也不敢去看醫生。聽說美國看醫生很貴，沒有保險不敢看醫生。曾有一天胸部痛得我大汗直流。也不知是什原因，也沒藥吃，因為我從多倫多醫院出院時，醫生曾給開了些止痛藥，但早被我吃光了，再痛沒有藥只有忍著。

　　在床上躺了十幾天，覺得自己好多了，可以翻身了，原來一直都是一個方向睡覺，不能翻身。實在也是悶得受不了！一天早上力立要去上班，我就說來美國已經十幾天了，新年也過啦！我今天跟你出去走走看。看看美國究竟是什麼樣子？穿戴好衣服，隨力立下了樓，往地下車站走。剛走了兩個街口，就覺得自己頭昏眼花，兩腿乏力，實在支持不住了，就蹲在路邊不能動了，過了十來分鐘才緩過氣來，力立趕緊上班去了，我才慢慢地回家。

　　那時既沒錢，也不懂，現在想來我該好好補一補才對。出了車禍，頭上腿上流了很多血，又撞斷三根肋骨，吃點補的，也許早就好了，我直拖了一個月，才想起多倫多出院時，醫生叫我一週到十天之間，去找大夫把頭上縫傷口的線拆掉，我趕緊叫葛彬堂開車，陪我去找個大夫拆線，他帶我找了個中國大夫，問我看什麼病？我說頭上有些傷口，需要拆線，他看了半天，問我傷口縫了多久啦？我說一個多月，他說那縫的線早長在你的皮膚裡了，根本不能拆了，他說你很幸運，皮膚很好，縫的線根本看不出來，就這樣，我一場差點送了命的車禍，就去如春夢了無痕啦！

　　中國人說的，傷筋挫骨一百天。我也整整在家休息了一百多天。正好這時好友兆鍾隽在長島開餐館，他太太陳玉靜是護士，白天也要上班，他們的大女兒兆曉靜。白天沒人照顧，小兆起床後就把她送到我這來，白天我給她餵奶，照顧這個一歲多的小孩。也是人生的一樂事。我自己沒有小孩，把小兆的女兒，和彬堂的兒子，都收了做乾兒子，乾女兒。我常說我這真成了﹁和尚無兒孝子多﹂了。

移民補習班

　　四月春暖花開，我才起來活動。我在報上看到市政府為新移民開補習班，教英文，每天從早上九點上課，到下午三點下課，中午休息一小時，不但不要學費，每週還給五十元車費。我就去報了名，第一條件，是低收入。我是根本沒有收入。第二條件，要略懂英文，我在多倫多住了一年，多少也會說幾句，所以很容易就被錄取了。

　　我就又開始了我在美國的學生生活。每天一早和力立一起搭地下鐵進城，她去店中賣假髮，我去移民學校唸書，每天五小時課。有英文，有數學，學生多是西班牙人和黑人。連我班上只有三個中國人，兩個青年二十多歲，是從廣東來的，我已三十八歲，是班上年紀最大的。英文反正馬馬虎虎每天跟上唸，生字實在是記不住，最妙的是數學，是個菲律賓老師教，不過是教些加減乘除，分數，小數。第一次老師在黑板上演算完，我就提出問題，說和我的答案不一樣，他再演算一次，原來是我的對了，他自己錯了。自那以後，他算完了總要和我對答案。這事讓我覺得很可笑，我和同學們說，我唸書時，數學很少考及格過，現在老師卻要和我對答案，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也不知是我來美國變聰明了？還是這數學實在太簡單？真是只有天知道。

　　在補習班上了三個月課。結束後，ＲＣＡ︵無線電公司︶又和市政府合作，成立職訓班，有冷暖氣維修、電視收音機維修、辦公室文員、會計簿記等。我想辨公室的工作，必須要英文好，我是做不了，我就報了電視，收音機修理，這家家都用，一定有很多工作，維生該沒問題，而且還可以給自己修，和幫朋友修，開課後班上因人太多，我被編入下一期，要等這期訓練完才能入學。這時學校說鍋爐暖氣班還有缺額，如不介意已開學一週，可以轉鍋爐暖氣班。我那時根本對美國工作一點概念都沒有，英文又不行，只要有學上，每週可拿五十元交通費，等於工作。管它什麼班呢！有班就上，我就轉學了鍋爐暖氣，沒想到，我真是傻人有傻福，還真選對了行，讓我在這行工作了三十年。

　　初到這班上，共有二十多人，一半以上是講西班牙話的，只有三個中國人，再就是黑人。在臺灣住了二十多年，連個螺絲起子都沒用過，什麼東西壞了，都是叫店家給修，這一下自己要學修東西，開始真有點擔心是否能行？但上了幾天課以後，覺得這比唸書可容易多了。老師時常故意把機器動點手腳弄壞，叫學生來找毛病，有兩次我都是第一個找到問題所在。老師誇獎，自己也很得意。我說這是矮子中間選狀元。高不了多少，拿上自己大學畢業，和那些三加二減五等於多少都弄不清楚的人比，實在是勝之不武，不值得高興。

　　這班上三個中國人，梁宗智是廣東人，比我年輕十幾歲，後來我們變成好朋友。又一起去學了冷氣維修，他現仍在學校中，做冷暖氣工程師。另一位姓曹的，沒唸完，對這機器沒興趣，到餐館端盤子去了。

　　我畢業時，是第二名被推薦出去，在布魯克林一家猶太人開的油行做暖氣機維修工作，當時周薪九十元，每天八點到五點工作五天，為了上班方便，力立同意我去買輛舊汽車，我在臺灣時已會開車，還有國際駕照。

買二手車

　　說起開車，那可真是說來話長。從小逃難，從陝西到四川，我們全家十幾口，由祖父率領，坐一輛大卡車，車上裝滿行李，人就坐在行李上，唯獨祖父和我坐在駕駛旁邊，祖父是一家之長，我是祖父的最愛，寶貝的長孫。途經秦嶺，山路有若盤腸，驚險萬床。很多地方，汽車剛好能通過，坐在車頂的人必須得爬下來，要不頭就會撞到上面的岩石，我大表哥曲迺仁就因不小心，頭上撞了個大洞，眼鏡也撞碎了，差點撞成個獨眼龍。我因整天坐在駕駛旁邊，就看駕駛員上坡時踩離合器，換頭檔，加油，等等，我常問司機，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祖父就笑我：說怎麼？將來想開汽車？沒想到真被他老人家說中了。

　　現在不是幾乎每人都會開汽車嗎？我這會開車雖不能說是胎教，卻可說是幼教了吧！抗戰勝利，回到山西，父親多是騎自行車上下班，偶而也會坐汽車回來，那成了我們這群孩子的寶貝，坐上去過過癮，聞聞汽車過去後汽油的香味，摸一摸汽車，真覺神氣，但那個司機很壞，他說我們的髒手把汽車摸髒了。他就給汽車通了電，你一摸就會觸電，後來就只有看和聞的份了。

　　到了臺灣，我住在臺北市懷寧街三十四號，西北實業股份有限公司，那時有位張世傑先生，常來公司和國防部次長張彝鼎將軍或彭士弘經理等下象棋。張世傑每次來公司，都是自己開一輛美軍的吉普車，我已經盯梢他很久，他那吉普車根本不用鑰匙開，只要一擰那電門就能發動，有一次他又來了，就把吉普車停到公司門口。

　　一九四九年，那時臺北市的汽車還很少，我一看他又上了樓，那一定又是和彭經理下棋去了，起碼得兩三個鐘頭才能下來。這時我是慾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此時不開，更待何時？一個箭步就跳上了吉普車，一擰電門，汽車就發動了，這時真是興奮、恐懼齊湧上心頭。這是我第一次自己發動了汽車，心跳加速，手腳發軟，一不做，二不休，踩下離合器，掛上頭檔，一打方向盤，鬆離合器，一跟油門，吉普車杵一聲就向九十度方向穿去，接著嘟！嘟！嘟！三聲就熄了火。我早嚇得魂飛九霄雲外。原來是我方向盤打得太過，離合器鬆得太快，還好當時路上沒人經過，要不被我撞死了，那才真叫個冤枉糊塗鬼呢。天下事都一樣，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看人家做很容易，不知那是經過多少困難磨練出來的。這是我的第一次開車經驗，就這樣虎頭蛇尾匆匆結束了。吉普車還是請張世傑先生復位，我被警告，再也不敢動他的車了。

　　十年後，我抓住機會第二次開車。那時閻前行政院院長錫山，已隱居陽明山的山仔后，在山上著書立說。他有一輛Dodge三排座，墨綠色，自動排檔的大轎車。由李志傑任駕駛，那天車子剛回來，秘書郝振篤就說讓他開一下，我就坐在旁邊。他開上轉了一圈回來，一下車，我說讓我也試試吧！就不由分說，坐上駕駛座，振篤兄一看，傻了眼，他知道我和閻家的關係，他是始作俑者，他開了，沒法說不許我開，只好勉為其難的說：可千萬小心點。李師傅站在邊上只有搖頭的份。沒人陪我，我就開上汽車上路了，那時我已二十多歲，海軍官校退了學，見過世面了，再加這車是自動排檔，沒換檔的問題，不至於把人弄得心慌意亂。我就慢慢在山路上開了一圈，我懂見好即收，平安地回到原地，振篤兄他們緊繃的臉才又慢慢鬆散開。

　　有了這次開車的經驗，我膽子就更大了，可惜再沒機會碰到可以霸王硬上弓的汽車。直到我到文化局作了事務科專員，司機工友，車輛調派都由我管，我才又有了摸汽車的機會。我這人曾被好友葛彬堂批評，說我帶幾分下人味，我也不以為忤，無論在那，我總是和工人階級為伍，和他們相處融洽。我想學開車，幾個司機都願教我，最初我和小高開接送主任秘書的旅行車，在臺北市殯儀館邊的民生路上練車，那時馬路剛修好，還沒通車，我在上面練車，很爽，結果被警察抓到，因無照駕駛，罰了新台幣五百元。

　　後來文化局到高雄辦金鐘獎評審，結束後，我和山東籍的司機張正榮開中型交通車，從高雄回臺北，在公路上正式開了一趟，我才真正體會到開車的滋味和樂趣，回到臺北一次就考取了駕駛執照，如今我已有開車繞地球數周的優良紀錄。

　　從買車說到學開車，大概是英文學得多了，懂了倒裝句的原故。現在書歸正傳，說買車罷！經朋友介紹向新澤西福德里附近，一中國人，以一千二百元買了輛二手車，是克萊斯勒的New Port，是一九六七年的車，七年了，但只跑了三萬多哩，米黃色，八氣缸，屬於豪華型的大轎車。買了車，停車可成了大問題，地下停車場沒空位可租，得排隊等空位子，這該怎麼辦呢？汽車又不能摟在被窩裡睡，雖然街邊停滿了車，但我這可是一千二百元的新買車，睡在車裡陪伴她吧？實在也不是長久之計，只有咬著牙，狠下心來把她丟在街邊。雖然是下了最大的狠心，還是害我幾夜沒有好睡，每晚跑到街上看她幾次，直到看厭為止。

打工生涯

　　｜｜油行工作

　　一九七五年三月，我被補習班推薦到布魯克林區一柴油行去應徵工作，記得油行的老板叫Blue Fish，他知我是剛從補習班出來，講好每周工資九十元美金，工作五天，八點開工，五點結束，中間一小時吃午飯，初去油行工作，是隨一海地來的大胖子黑人師父，到各處去給人家修鍋爐。布魯克林有些人住的公寓環境極差。我和師父開著油行的車去修鍋爐。

　　回想起修鍋爐有幾件事值得一提。這位黑胖師父有時到些老年人家去修鍋爐，進到家裡看到些小東西就順手牽羊，他看我跟在後面不好意思，就自言自語地說：她用不著了，就裝在工具箱內。還有個毛病，修鍋爐都是在鍋爐墻邊尿，從來不找廁所。有一次到一地下室，修一大型鍋爐。那鍋爐己停了幾天，水管都凍裂啦！地下室積水有半呎深。水上漂著各樣垃圾，還有隻死狗，髒臭的情形可想而知。我們進去拉上電燈才能看見。在這人間天堂的紐約，有很多地方是人間地獄，只是咱們很少看見，不知道而已。黑人公寓中沒有暖氣，開著瓦斯爐，烤箱取暖，那些猶太房東為了省錢，暖氣壞了不給修。一直拖到市政府出面要罰錢時才給修。那次修鍋爐還出了個笑話。因為爐子泡在水中，要折騰很久才能啟動。我們在裡面弄了三個多鐘頭才出來。出來一看，我們的工作車，兩個後輪的車胎都不翼而飛，被人家偷了。車後面給架在幾塊磚上。真教你哭笑不得，只好給油行打電話，由別的技師開車送兩個輪胎來。

　　自這次事後，那師父看我對修鍋爐也沒太大興趣。我主要是嫌那鍋爐太髒，雖說手弄髒了有種清潔用的油可以把手洗淨。但從來也沒抓過那麼又髒又油膩的東西。實在下不了手，所以我有時是戴了布手套清理鍋爐。黑人師父就說：你這麼怕髒怎麼不去做醫生？對這種人我也懶得回口，他說以後你就坐在車上看車吧！我自己去修，如需幫忙，我再來叫你。我也無所謂，就說：好吧。黑人師父進去修了，我就坐在車上看我的中央日報海外版。當時是航空寄來送的。

　　我在布魯克林那家油行工作了三個月。最初我是跟上師父出去修鍋爐，後來老闆把我留在公司做鍋爐整修的工作。他們把客戶壞了的鍋爐拿回來，我找出毛病，就把那零件拆下來，換上新零件，再把它清理乾淨，重新噴漆，拿出去當新的賣給客戶。猶太人作這黑心生意，我是背後的幫凶。就因為這樣拆拆修修，我對機器有了興趣和信心，後來三十年就是靠這維生的。

　　那家油行有一天夜裡失了火，我想也許是報應，誰知道？也許是老板自己放火，吃了保險公司。我第二天一早跑去上班，一看油行變成了一片焦土，有幾輛油車也燒在裡面，油行有些技師仍在那焦土中找東西。我也在我的衣櫃中，找到我燒焦的工具，工具多是鐵的還可以用，老闆要我寫個清單，說保險公司會賠。叫我回家休息，等公司安頓就緒了，會給我打電話。我在美國的第一個正式工作就這樣草草地結束了。

　　在家休息了幾天，我來紐約上移民訓練班的同學梁宗智給我打電話，他工作的工廠要找維修工，我就去那工廠應徵。一個德裔的工頭面試我，除了聽我的英文吃力外，其它都很滿意。

　　這是家專門製造醫院開刀房用具的工廠叫SKLAR是德國的公司。有七、八十個工人，我和工頭Jhon負責冷暖氣和電器維修，我在這學了電鍍，電銲等技術。工頭後來和我相處很好，教了我很多本領，我離開這工廠二十多年，每年聖誕節，都還會收到工頭給我寄來的聖誕卡，直到二○○二年，我接到他家人給我寄來他病逝的通知。

　　我在這工廠工作了三年。這工廠工人有工會，我生平第一次碰到工人鬧罷工，因為工會為我們工人和公司簽薪水合同，工會要加的多，公司要給得少，合同談不妥，工會就叫工人鬧罷工。

　　第一步先是怠工，工人坐在那敲著所有能出聲的東西，面盆，垃圾桶，茶壺，木板，水桶等，每隔一小時敲它五分鐘。過了幾個鐘頭還沒簽好，時間就間隔得更短了，敲的時間就拉長了。一天就這樣敲敲打打中過去。

　　第二天就不進廠房了，大家就拿著標語、旗子、在院中兜圈子，喊口號。結果第二天就簽好合約了，我當時週薪一百六十元。

｜｜醫院工作

　　這時力立也結束了她在店中每天二十元的賣假髮工作，她到二十三街，一個中國人的小雜貨店去打零工。看到人家生意很好，所以她很有意也開個小店做生意，但我這人比較懶散，不願多花心血。再說這種小雜貨店都是一年工作三百六十幾天，每天工作十幾小時，根本沒有自己休閒的時間。何必呢？我寧願給人家打工，比較省事，省心。我在SKLAR工廠做了三年，就又到史坦登島一家私人醫院去應徵。

　　當時海軍官校四十六年班的學長好友葛彬堂考到了冷氣工程師的執照。在Doctor﹃s Hospital這家醫院作工程師，就是管醫院的冷暖氣和機械修理，一九七八年五月我就來這醫院應徵，給他作助手，醫院需有工程人員二十四小時值班。這醫院的工資較高，我從週薪一百六跳到週薪二百四十元。我到這醫院不久，彬堂就另有高就，我每天從法拉盛開車三十多哩，到史丹登島Doctor﹄s Hospital醫院來上班。初去時有點緊張，醫院除冷暖氣外又是另外一套，很多東西，不知道名字。還好中國人說的對，勤能補拙，我就靠個勤，解決了一切問題，而且獲得了各方的好評。那醫院中有幾位中國大夫，劉憲光大夫是腸胃科專家，也是醫院股東之一，對我很照顧，徐雲溪大夫是外科手術專家，我欠了個情永記心頭，沒有還。

　　一九七八年五月我接弟弟守仁，志仁，來美國探親玩，結果守仁得了急性盲腸炎，送到醫院徐雲溪大夫給動手術割除，守仁沒有保險，醫院給我大減價收費。

　　葛彬堂離開Drs﹃ Hospital，高升到教育局後，新來了位義大利籍的美國人Joe，他住在醫院後面，走路幾分鐘就到醫院。我們相處幾個月後他對我印象很好，他知我住在貝賽，開車一趟要三十五英哩，又要過橋費，但我每天都準時上班，從來不請假。紐約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一早四點就出門趕到醫院去上工，結果是住在史坦登島的同事都請假說雪太大不能來上班。我一人在醫院連續值班三天兩夜才回家，因此Joe對我更好了。我有時有事來的晚了，他也不扣我工資，有時沒什麼事他就叫我早點走，他在那替我值班。這醫院供應員工飲食，吃的食物既健康味道又好，我算過了近十年有規律好日子，唯一的問題是路太遠，過橋費汽油錢較貴，這有工會組織照規矩行事，也不用自己操心。

　　一九八七年，我在紐約長島Roslyn Estates買了房子。有天開車到Port Washington去看我海邊買的夢想退休屋，路上看到St.Francis Hospital離我們家很近，突然想要是能來這醫院找個工作該多好？第二天我就跑這醫院來找到有關部門，向主管Pat提出申請工作，填好履歷表，又和主管談了自己的工作經驗。他一聽覺得正合他們的需要，就告訴我他們需要和我原工作的醫院查詢我的工作紀錄。我回史坦登島Drs﹃ Hospital工作時，就把經過情形向Jeo作了報告。他說很好，一定會幫助我，他也快退休了，我能找到個離家近的醫院工作很好，而且他知道這是北美最好的心臟專科醫院，多年前他還在這醫院作過心臟手術。就這樣決定，過兩天St.Fs就打電話叫我去詳談，Pat說查過我的經歷了，很好，歡迎我來工作。這下就該談工資了，他們當時給我每小時七元工資，每周四十小時，合二百八十元。但我在Drs﹄醫院已經拿八元多了，這樣每周少拿五六十元，工資談不攏，不願接受。最後Pat給我加到$七．五，我和Jeo商量，認為可以接受。因為我省了來回的汽油錢和過橋費，更重要的是我一天可以省兩個鐘頭開車的時間，省時省力很好，應該接受。就這樣我告別了工作近十年的Drs﹄醫院，轉到了在住家附近的St.Francis Hospital工作。初到醫院時，同事問我住在哪？那時我對長島環境根本不熟悉，買房子也是瞎碰到的，我就告訴同事住在Roslyn Estates，那同事看了我一眼說你住在Roslyn Estates怎麼來做這種shit︵狗屎︶工作？我才知道自己糊里糊塗地住進長島有錢人的社區，我大概是這裡最窮的住戶。

　　St.Francis Hospital是個天主教醫院，醫院中有天主教堂，還有修女住在修院中。這醫院沒有工會組織，我們部門鬧過幾次都沒成功把工會組織鬧進醫院來。

　　初進這醫院，工頭對我很好，我主要是管鍋爐暖氣，醫院用的都是No.六的重油鍋爐，我曾考到操作執照，大同小異沒有問題。而且這醫院和油行有合約，有問題自己不能解決，一個電話油行就來人給修好。清理鍋爐也是油行負責，這是管鍋爐的最重最髒的工作。

　　這醫院我們部門的人很多，有二十多人，分工也較細，有電工，木工，院中種花木的環境清潔工。我負責鍋爐暖氣，及小的機械維修，冷氣也有專人負責。我本來工作得輕鬆愉快，誰知好景不長，部門的頭退休換來一批年青的主管，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們帶來些新人，我首先遭殃的是從原來的白天班被調到小夜班，每天下午3：00｜11：00上班。無可奈何，只好逆來順受，不過這班也有個好處，我和領班Ray兩人當班，他已在這醫院工作了十來年，對一切機械冷暖氣都熟習，我和他一起工作了三年多，對醫院的各種機械，電路開關，保險絲盒位置都摸得滾瓜爛熟，而且我有空了就試拆修些壞了的東西，學修門鎖，作鑰匙，後來我還取得開鎖修鎖的執照。

　　在這醫院工作還有一好處，美國工人多不願加班，尤其是假日，他們多想回家和家人度過。加班費雖然是一‧五倍但他們認為扣稅太多不合算。這就給了我賺辛苦錢的機會，只要有同事請假我就代班，有幾年我每周都是工作五，六十個小時，為我二十萬，十六％利息的房屋貸款幫了不少忙。想來難過，多少中國人都是這樣辛苦熬過來的。不像今天中國的官二代子弟，腰纏萬貫，一來就是洋房豪華名車，香車美人，他們怎麼能懂民間疾苦？

　　美國物產豐富，浪費成習，尤其醫院。很多東西，壞了他們不願修，丟了換新的。我在這學到一個修理油壓床的功夫，這也得感謝美國的制度之賜，有什麼東西壞了，你和老板說了，願意試修，你就可以把它拆解開找出毛病來修好，即是功勞一件，有些機具你根本沒碰過，你要拆開談何容易？常有些東西是被你拆壞的，你告訴老板，壞了沒辦法修，老板會告你丟了換新的好了，不像中國說你拆壞了要負責，要賠錢。就因此我學了很多拆修機器的本領。例如病床，原來壞了不能升降，要送回買床公司去修，每次起馬五、六百元，而且得等十來天才能回來，有次我徵得老板同意拆了一個壞床試修，發現原來是個橡皮圈壞了，漏油所以壓不起來了，○．五角買了橡皮圈換上就好了，只花了兩個多小時，自這以後新老板對我的態度一百八十度改變，就把我調到白天班，鍋爐什麼都不用管了，專門自己找得修理各種機具。

　　老板和同仁對我都很好，一九九九年六月我還被醫院選為當月的優秀員工，一九九九年七月一日我申請退休，退休後我又回醫院做了三年臨時工，每周工作二十幾小時，有同事請假我就回去代班。我在這醫院工作了近二十年，和大家都相處甚好，至今醫院有什麼聚會都還會通知我去參加。當年新來由我訓練的同事都媳婦熬成婆了，我退修時介紹進去接我班的馮惠祺更成了部門的主將，為中國的工作人員爭取到很多好評。

　　慢慢我才知道，長島是個富人區，多為民主黨的猶太人把持，但給工人的工資比紐約市低，學區很好，地價稅貴，納蘇郡是全美前十名最好的居住環境，所以我常說我是傻人有傻福，胡里糊塗地搬到了這裡，平安地度過了近二十多年。

打零工

　　｜｜餐館打工

　　在油行，醫院工作的幾年中我還打點零工。來美國後和原中壢中學同學徐興林，取得聯絡，我們也是二度同學，後來我進政大唸一年級，興林已是外交系四年級的學長。當他在政大見到我，十分驚訝地問我，你怎麼來這，幹甚麼？我告他，我從海軍官校退學，保送到政大，和王振智同在政治系一年級。王振智也是我們中壢中學的同學，他是空軍官校保送的。

　　在異國，故人重逢，自是十分驚喜。他已是功成名就。他大學畢業後考取留學，就坐船來到紐約，半工半讀拿到碩士，他既聰明又用功，尤其是數字更有過目不忘之能。拿到學位後，就被美國最大的證券公司網羅去作股票分析部門的頭。他在紐約和邊淑川女士結婚。邊淑川是教育博士，在市政府教育局工作近三十年。長子徐小宇，現已是名人，繼承父業，為大公司經管數十億，到處受人歡迎，係活財神。次子徐小宙，也是我們的乾兒子，回臺尋根，學習中文，在美國啤酒公司任駐臺代理，現回加州繼續深造。後來我們經興林指點在貝賽買了房子，住得近了，就常有來往，又經他介紹，認識了政大新聞系的黃紹雄學長，大家稱他黃博士，米蘇里大學新聞系博士，曾到埃及大學教書，回美國後暫時沒有工作。興林就帶我們到北京樓，閻大川弟弟的餐館去打零工，我因週一到週五在史丹登島，只有週六週日兩天可去打工，興林是客串，到那包外賣，陪我們，黃博士，是端盤老手，只有我是學徒。

　　說起端盤子，真可謂滿腹辛酸史，訴與誰來聽。中國餐館學端盤子，是免費的義工，不給工錢，只給碗飯吃。下午兩三點就到了餐館，先是摘豆芽，摘空心菜，摘完菜是洗廁所，掃地，擦桌椅，擺桌布餐具，弄得差不多了，客人也就陸續來啦！這時學徒就得端茶倒水，客人吃完了，學徒就得收盤子清理。做了幾次，因為我是興林的朋友，老闆特別照顧，說叫我試接一臺看看，正好進來一對年輕夫婦，我就笑臉迎上去，說﹁姑子一聞寧﹂差點說出一拉鞋一麻賽來，︵日本話歡迎光臨︶。帶到位子，為女士拉開椅子，坐好，送上菜單，半彎著腰等客人令下，同時問客人要點什麼飲料。那女士要個﹁呆哭雷﹂，我就趕緊複誦一遍，﹁呆哭雷﹂，女的點點頭，那證明是對了，就在心裡默唸、﹁呆哭雷﹂、﹁呆哭雷﹂、那位男士卻叫了一杯、﹁血瑪麗﹂，這名字真可怕，但有一好處，印象深刻，不怕忘了。接著就點菜，心裡禱告，千萬叫我知道的，不要讓我出醜。還好，果然是寧為雞口，第一個菜甜酸雞，我一聽這名字，咽了口口水，把懸在喉嚨的心，先放下去一半，接著陳皮牛，我一聽這菜名，心想這傢伙可真不能小瞧，對中用國文化還真有研究，吃個飯都懂雞口牛後。再加個青菜。我就趕緊跑到酒吧，先叫了、﹁呆哭雷﹂，這名字不好聽，但樣子可真俏，酒杯上還插了把小傘，啊！我想這大概是白蛇哭倒雷峰塔吧！﹁血瑪麗﹂，就是一杯蕃茄汁加點酒吧？上酒上菜匆匆結束，我就完成了來美國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跑堂工作。

　　客人吃完了，要結帳，我就客氣地問，菜怎麼樣？同時告他們這是我第一次接客，服務怎樣？那位男士拿著帳單看了一下，說服務很好，菜也不錯，給了五元小費，我得意洋洋地把帳單和錢交給老闆，心想這圓滿達成任務，老闆總得誇獎幾句，結果老闆看了帳單說：你把酒帳忘了加上去啦！少算了六元。這真成了：出師未捷身先死，賠了夫人又折兵。我就要掏腰包賠錢，老闆說算啦！下次注意就好了。

　　這事之後，我發現了自己不是這材料，再者我在加拿大俱樂部打過工，覺得我是靠勞力換飯吃，我到餐館來端盤子，多少我應該有工資，哪能給吃頓飯就算了。我有家室，自己吃飽了，我的親人們就該餓著嗎？興林還說：這人家還是看他面子，給我去學工，好像憑我老梁自己，連這工都找不到。

　　唉！中國人呀，中國人，就會在自己同胞身上剝皮。看那些華青，就只會搶自己同胞。真要有種，去搶美國的銀行，我雖不能說你們對，但我心中會佩服你們真有種。

　　當時我的好友兆鍾隽，也是歷經萬苦艱難，來到美國，成了家，娶了個好太太陳玉靜，生了個女兒，和朋友合夥，在長島開了家中餐館，長城。小兆作經理，就叫我到他們餐館去學工，說學好了，先作企臺，有點經驗了，就可升站長，如果有興趣還可和他合作，自己作老闆開餐館，這真是幅美景，慢慢一步步去實現。

　　有一天，我和小學同學閻立國一起到小兆餐館去見習，看了一晚上，回來我們倆商量，還是算啦！我對餐館工作沒有興趣，實在說我對吃東西就是馬馬虎虎，填飽肚子就算，餐館工作，日夜顛倒，我不喜歡，所以見習一次就再也沒去過。

｜｜擺地攤

　　有天和閻立國去中國城，在迪蘭西街邊看到很多擺地攤賣東西的，一看生意還不錯，就和立國商量，咱們周末也來這擺地攤好不？立國同意和我合作，我們就一人拿了二百元，組成了晉美發財公司。他是董事長，我是總經理，我就到二十三街一家中國手工藝品店去批了貨，有各種美女，姜太公釣魚，紗巾等。

　　星期六一早，我開車去接了他，車上拉著貨，想到中國城去，來個開張大吉，大賺一票，把車在停車場停好，卸了貨，用一個買菜的車子拉上東西，就向迪蘭西街進行，這時立國突然打了退堂鼓，說你去賣吧！我在車上給咱看貨好了。

　　我這人是勇往直前不信邪的角色。我知道他是嫌丟人，怕碰到熟人，不好意思，我卻覺得，不偷，不搶，不坑，不騙，靠力氣，將本求利，有何丟人？所以我就到大街上把東西拿出來，放在人行道上，紗巾掛在我用兩根木棍綁在買菜車上做的架子上。就這樣開張了。沒放鞭炮，也沒人送花籃。

　　One dollar，One dollar，One dollar each！

　　喊聲嘹喨！韻味十足。遺憾的是那時沒個伯樂路過，聽到我這麼好的聲音，拉我到百老匯去唱歌劇了。

　　當時我們都是五毛錢買來，賣一元。叫喊了幾個鐘頭，賺了三十六元。六元吃了頓午飯，三十元追加資本，以後又賣草拖鞋，還賣過印度麻布襯衫。那可不是便宜貨了，成了高級精品，五、六元一件，生意還不錯。立國去過兩三次，實在看不上這蠅頭小利，就提出退股，這公司還沒發行股票，把本錢抽出就算了。我成了獨資大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可惜那時我沒印點名片拿來唬人。不過我得了點啟發，用腦的役人，用力的役於人。唸書時別人在那啃書用功，我卻在照相追女朋友玩，現在人家坐在冷氣房中玩股票，幾萬幾十萬的賺，我卻站在大太陽底下，聲嘶力竭的為幾元錢吶喊，老天爺還是公平的，我從不抱怨，上天給每個人的都差不多，早享受，晚享受，你不一定能選擇，能泰然處之，知足常樂最重要。我自從來美國，學了暖氣維修，學校剛要結束就找到工作。很得意，這可是完全靠自己的本領找到的工作。

　　在臺灣文化局工作時，有人說閒話，說我是靠家庭背景方能作專員，科長的，我實在有點不服氣，我說如果我是善於鑽營，會吹牛拍馬，我早該作處長局長了。就這樣作個小科長，別人還不服氣。實在說我自己還覺得窩囊呢！

　　這也是我想出國的一個原因，背了幾十年家庭背景的包袱，實在太重了。來到美國我和大家一樣，靠自己的本領謀生，打天下。有時覺得自己沒唸個博士，碩士，為祖上增光。但回過頭來想，自己堂堂正正做人。靠雙手勞力謀生，多年來還能幫助照顧弟妹們，實也問心無愧。大家都成了博士，碩士，誰給收垃圾呢？社會就得有各色各樣的人組成，才能順利融洽運行。

　　初來美國，曾寫信給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執行長宋時選先生，請他把我這兒的情形，報告蔣主任，宋時選知道我出了車禍，又沒工作，就來信問我要不要幫我安排工作，說臺灣在紐約的機構很多，安排個工作沒甚問題。我一想，我歷經千辛萬苦，陪上半條命，好不容易才擺脫這背了幾十年家庭背景的擔子，我要再靠關係弄上個什麼顧問，到辨公室去喝茶看報，背後被人家指著罵，那我何必出來呢？所以就回信說我這一切都好，謝謝他關心。

｜｜買賣房地產

　　在史丹登島那家醫院工作了將近十年，房子漲價，一九八七年我和梁宗智在法拉盛上課學買賣房屋。結業後，有天我突發奇想，和力立商量，說：我這學了買賣房子了，但沒房子賣，我想試試把咱這房子登世界日報的小廣告試試，就這樣花了不到十元錢在世界日報登了三天小廣告：周五，六，日，三天，價錢三十一萬九千元。周五晚接一電話，說明天來看房子，周六一早起來吃早飯，我和力立說吃完飯咱們得稍微把房子打掃清理一下，正說著門鈴響了，一對中年夫婦帶了個兒子，說要看房子。我說：抱歉我們還沒整理，他說：沒關係，我們看看就好。這夫婦進來看了一圈，臥房，客房，書房，客廳，廚廁，飯廳，和地下室。前後不過二十分鐘。就說很滿意，他們決定要了。這才坐下來談價錢，他說：我不和你多講價，我給你三十萬現金！這也正是我想要的價錢。就這樣半個鐘頭就把住了十年，六萬四千元買的房子三十萬給賣了！

　　賣房容易買房難，兩個月內看了幾十幢房子，還沒看到合意的。中意的價錢太貴買不起，價錢合適，房子又不滿意。突然幾十年不見的老朋友毛延新同學又出現了，他正在長島華盛頓港地區作房地產生意，碰到他真是意外驚喜，告訴他我正在找房子，對他說那是正中下懷，就帶我到華盛頓港他的勢力範圍內，看了幾幢房子。這時的他己沒有一點小時的味道了，真已磨練成個逢迎顧客的老油條，他就給我吹長島的房子多好，每年能升值百分之三十，我在海邊看中一幢二十九萬的小樓房，坐在客廳可以看到對面的海，穿過馬路就有一個小碼頭，還有個伸向海中的浮橋，岸邊有棵大柳樹，樹下有個長木椅子，坐在椅子上可以看見海中白帆點點，夕陽西下更是一幅令人響住的美景。我就被這美景迷住了，想退休後搖個小船，或坐在椅上看夕陽，那該有多美。毛延新看透了我，就一天幾個電話，又請我吃漢堡，又請我吃冰淇淋，告訴我這房子多便宜，我就帶了力立來看，她不中意，第一比我們原來貝賽的房子還小，還便宜一萬元，不合房子愈住愈大愈貴的原則；第二交通不便，要走很遠才有公共汽車，還得轉火車。公車班次少，火車票又貴，不合經濟原則。第三海邊風大又冷，既要多花暖氣油錢，又有被颱風吹襲的危險，不合安全可靠的原則。有此三條，免議。

　　我這人從小就有反叛性，太太愈不同意，我就愈要，再加毛延新背後煽風點火，每天纏著不放，我這變成吃了人家的嘴軟，不好拒絕。最後太太同意買，但條件是她不要住，可以買了出租。當時毛延新吹這房買了起碼可租三千元一個月，我們就放了七萬五元現金，貸款二十二萬，每月付銀行兩千五百元，三十年付清，心想每月可租三千元，付了兩千五貸款，還可剩點錢，也算不錯的投資。

　　上天懲罰貪心的人，得意不可再往。貝賽賣房子賺了錢，以為買房子都會賺錢，誰知買了這海邊的夢想屋，四個月才租出去，租金一千五百元一個月，房租比原說的少了一半，每月不但不賺錢，還得倒貼一千，而且房客不穩定，幾月一換，一換又空一兩個月，就這樣把我弄了個一貧如洗，銀行倒欠下幾萬元，折騰了我七八年，想想長痛不如短痛，英雄斷臂，賠錢大賤賣，以二十二萬賣出，還了銀行的貸款，最後拿回七千元，到大陸去看兄弟姊妹每人給了一千元，兩千元我自己機票和零用，一幢房子就這樣折騰掉了，加上銀行賠的錢，損失了十二萬，毛延新再也就不見人影了。

　　我自己住的房子是別家房地產公司介紹的，第一次來看，只看了不到十分鐘，介紹人問我滿意嗎？我說房子倒是滿意，但房價不滿意，太貴，我買不起，當時登的房價是五十九萬，長島買房經驗是能還價少一兩萬，但我有長處是有三十萬現金在手上，貸款不到房價一半，一定能夠貸到款，這房就是因前買主貸不到款所以沒賣出去，房牙子一看彼此都有意就兩面夾攻，要賣主再減價，我再加錢，最後我以五十二萬兩千元購得現住房子。

六、還鄉︵台灣︶

　　一九七三年，我和內子力立從台灣來到美國，定居紐約。三十多年以來，回台灣無數次，可記之事甚多。

　　二○○五年，內子周力立和她妺妺周曼麗約好一同回台灣，周曼麗和她的先生吳澄住在馬利蘭州，我們約好在台北見面。

　　曼麗到了台北住在吳江哥哥嫂嫂夢莉萍家。一早起來，吳江開車帶我們重遊台北附近的風景：陽明山，碧潭，野柳。我和力立在陽明山公園有很多回憶，今日重來，景物添新，有一家很講究的地方賣有機咖啡，我們進去喝了一杯，價錢比紐約貴。

　　陽明山山仔后，菁山路有閻錫山先生的故居和墓地。我在臺灣那些年有時就住在山上，我和閻公常常見面。可是幾十年睽違，早已人地皆非。菁山路上蓋了很多新公寓，我們開車轉了幾圈，始終找不到目的地，向住家打聽，很多人都根本不知道閻錫山是何許人！唉！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俱往矣！只好悵然而返！

　　我們又到金門街看乾媽，她老人家叫王懷義，九十歲的人了，還很健康，﹁近事不記記遠事﹂，跟她談談從前還有許多共同語言。

　　這一次還鄉重點在高雄，力立的家。曼麗陪我們坐高鐵，火車的速度提高了，由台北到高雄只要二個小時。力立的弟弟錦全和弟妺鍾鏡明來車站接我們，我們先到錦全家坐了一會，然後錦全開車帶我們到力立的爸爸媽媽墓地。山路很難走，錦全早已準備了鮮花和紙錢，我們一同五人上山給爸爸媽媽上墳。

　　力立的父親、我的岳父周建磐將軍，黃埔七期，曾任青年軍二○一師師長。金門炮戰時駐防古寧頭。一度受孫立人案牽連停職，最後任澎湖馬公協防司令退役。岳母周金蘭女士，湖南人，湖南長沙藝專畢業，在鳳山及高雄中學任美術老師。相夫教子女成人。力立是他們家的長女，幾十年來是我重要的支持。

　　力立的妹妺曼麗，台灣師大教育系畢業，後來美國留學，取得教育、電腦碩士，又轉入芝加哥大學，取得氣象博士，現在太空總署工作，適浙江吳澄博士，吳澄在美國政府工作。力立的弟弟錦全，基隆國立海洋大學畢業。在鳳山燕巢國中任數學老師。他的太太鍾鏡明女士是一位英文老師。他們的兒子周大雄，淡江大學化工系畢業。女兒周大雅，高中畢業後來美國念大學，取得碩士學位。

　　錦全帶我們參觀高雄附近的佛光山，整個佛光山裡面都是人，是佛教聖地也觀光的景點。庭園雅潔，素食也很清淡好吃。那時我沒想到後來歸依三寶，跟紐約的佛光道場有許多因緣。重遊高雄的愛河，從前愛河的水是污水，人們只有站在遠的地方看。現在的愛河的水是清的，沿河兩岸綠樹成蔭，愛河穿過高雄，給高雄帶來一些浪漫氣氛。我們也去看了澄清湖，我喜歡路邊的荷花，每次我都會在荷花池邊，徘徊久久不捨離去。我喜歡那亭子上一幅對聯﹁涼風吹得遊人醉，莫把斯湖當西湖。﹂從前力立常和她媽媽也常騎車來這程寫生。有名的九曲橋，橋面迥折九彎，景色令人心矌神怡。

　　這次還鄉的大事是給岳父岳母上墳，在上墳前，錦全已準備好了供品，買了些力立爸爸媽媽喜歡的食物，還有香，紙錢，供品及鮮花。岳父岳母的墓地在一小山坡上。錦全開車，路不好走，一路顛簸，才來到墓地。墓碑上刻有，周建磐，周金蘭，下有兒周力立，周曼麗，周錦全……。我們把墓地的雜草拔了拔，清裡刮落的樹葉。然後把祭品擺好。開始祭拜。點好了香，力立，曼麗，錦全，鏡明和我，在岳父岳母的墳前行三跪拜禮。我們還準備了很多紙錢，是燒給力立的父母，怕紙錢燒不盡，力立的父母收不到，我們用木棍不停的翻動，火燒得很旺，烤得我們的臉黛都紅紅的，山上的風不時的將紙灰吹起，好像是吹到另一世界，希望岳父岳母能收到。錦全還向墓碑四周扔了一些燃燒著的紙錢，說道：﹁這是給你們的，不要搶我爸爸媽媽的啊﹂。我們的眼淚都禁不住流下來。我想起南宋｜高翥有詩道：﹁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飛作白蝴蝶，血淚染成紅杜鵑……﹂。

　　掃完墓大家心情沉重，遊覽只是為了舒解悲懷。晚飯後就要作回美之計了，聚會就要結束，心裡不免升起一絲幽幽的思念。臨別依依，現在雖說交通方便，但兄弟姐妹能聚在一起也不容易，不勝惆悵。

　　二○○五年台北之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們中壢中學的同班同學，在畢業半個世紀之後，隆重舉行同學會。二○○三年，我把我的想法和也在紐約定居的徐興林商量，在學校我們只是點頭之交，我是和楊海瑞、兆鍾隽、蔣崑、朱忠一等同住一個宿舍，整天混在一起。來到紐約，和徐興林愈走愈近，他兒子小宙成了我們的乾兒子，周末他太太邊淑川來我們家跟火磊老師學唱歌。

　　有興林的大力支持，我就施展開大海撈針的本領，先找到臺灣的朱忠一、劉玉勳、孫紹曾等，又死纏住現在法國的中學班長王家煜博士，折騰了近兩年，我又在舊通訊錄中找到蒙古薛銳，並由劉玉勳同學和中壢中學聯絡，基本上有二十多人參加。我們決定二千零五今年四月二十三日，上午九時，在中壢中學會議室舉行﹁中壢中學高中第五屆畢業同學，畢業五十周年大聚會。﹂

　　二○○五年四月十八日，力立和我就搭乘中華航空公司的班機從紐約起飛，抵達臺北。汗流浹背地把行李提進了揚昇大樓，坐電梯上到十五樓，找到﹁唯一襯衫﹂的老板George吳。他送我們到大樓後面的二樓公寓。George又給了我對門水果店的記帳卡，吃了東西蓋個章就行，他負責結帳。

　　我在公寓裡和朋友們電話，中午好友王建國兄，約了同鄉海軍官校學長，馬履綏兄和仝利民兄，在上元樓山西餐館午飯。回來後拿上給力立五嬸買的治風濕痛的葯，去看五叔五嬸。到重慶南路去逛逛書店，買外甥澄子要的量天尺，和有關紫微斗數算命的書。

　　四月二十日是中壢校友聚會的大日子，一早不到六點就起來了，我匆匆走到第一大飯店，找到楊海瑞，搭計程車到了臺北火車站。一起坐火車到中壢，昨天在電話約好了七點半到八點之間大家在臺北火車站正門入口處，售票窗口前的候車室集合，為了地址正確。我和海瑞最先到，椅子上還稀稀落落的沒幾個人，我們坐在那望眼欲穿地期盼著，七點半興林準時來了，他和海瑞五十年沒見了，經我介紹才熱烈地握著手，三人成眾，熱鬧地聊著，但我的心中卻七上八下的打著鼓，昨天約好蒙古薛銳、小胖田念彭、王時敏、王志剛等怎麼這時候了，一個都不見？不該都遲到吧？不會是我說的不清楚吧？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在這時，見前面有個瘦乾的白髮老頭，手中拿了把雨傘，站在那東張西望地，好像在找人，我又仔細看那老頭，一點沒有記憶中熟人的影子，又看了幾眼，實在忍不住了，還是做冒失鬼上去問一問吧！老人們說的：寧願碰了，不要誤了。

　　﹁請問你是找人嗎？﹂﹁是啊！﹂﹁找誰？﹂﹁梁安仁！﹂﹁我就是啊！﹁你是誰？﹂﹁我是王志剛！﹂﹁啊！老天！看你半天了一點也沒認出你來！﹂﹁唉！我也一樣，看你們三個在那兒高興地聊著，我耳朵不好，聽不見，又不好意思靠近去問你們！不是你來問咱們真要當面錯過了。﹂五十年，人的變化多大，當年整天練舉重、單雙槓的健美先生，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頭，歲月無情催人老，老友對面不相識。

　　有了這個經驗趕緊找吧，果然轉眼就找到了小胖田念彭，他仍是胖胖的，臉紅紅的精壯小伙子樣，就是頭髮全花白了，薛銳樣子變化不大，還是蒙古人樣黑黑壯壯的，大家就一窩蜂樣地搶著買火車票，趕搭八點的國光號火車去中壢。

　　火車上大家盡興地聊著，早把國外輕聲細語的習慣丟在九霄雲外了，不知是不是火車走得太快，怎麼轉眼就到中壢了？大家決定像唸書時一樣，從車站走到學校去，但一出車站卻不知該從那條路走，中壢車站前修了新路，房子也蓋得多了，我們大家討論了一陣，決定選了一條似曾相識的路前進。

　　五十年前的稻田現在都變成了樓房，當年常來喝花生湯吃麥角冰的市場，現在擴大成一片菜市場，各式各樣的蔬菜水果堆滿攤位。人潮洶湧，摩托車在人縫中穿插，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真沒想到幾十年沒來，中壢竟變成這樣繁華，從前從火車站走到中壢中學只要十五分鐘，這次卻走了半小時，是因為年紀大了走得慢，還是沿途像觀光似的東張西望，指指點點，終於遠遠看到國立中壢中學的白底紅字招生布招，啊！總算到了！

　　當年省立中壢中學，大概是因廢省而變成了國立，原來校門前盡忠、尚義、耐勞、崇禮的石牌坊不見了，改成了大鐵門，還有警衛室，校門口貼一張歡迎第五屈畢業同學回校團聚的紅紙招。我們在校門口照了張相就進學校。好像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高樓林立，音樂館、圖書館、會議室…沒有一個是我們熟識的。我們上了幾級臺階，突然看到當年熟識的銅馬塑像，好像縮了水一樣，怎麼沒當年那樣大了？但仍昂首揚尾地站立在那，大家真像見到久別的親人一樣，一窩蜂地都湧上去撫摸牠，和牠合照，我總算拾回一點五十年前的記憶。

　　三樓會議室中，已有部份早到的同學，在那兒忙碌地布置會場，桌上擺滿了糖果點心，我也取出背包中的熱包子，和從紐約背回來的，兩大包巧克力糖，請大家吃，老同學見了面，真是千奇百怪，有些當年熟的依稀還可認出來，孫紹曾、王家煜、沈世甲、朱忠一、金載熙、錢昌旺、劉玉勳、翁立志等，女同學只認識湯秀春一位，當年她也作過班長，她功課很好，總是前三名，體育又棒，運動會賽跑女子組，長跑、短跑都是第一。當年她是赤著腳，在學校煤渣跑道運動場上賽跑，後來世運會，中國出了飛躍羚羊紀政，我就想，如果湯秀春經過專業訓練，也許中國又多了個飛躍羚羊。

　　主席由劉玉勳同學擔任，報告這次由梁安仁同學發起的，畢業五十年大聚會，盛況空前，在臺灣他們也常聚會，但這次有十多位同學從美國、法國、比利時、中國、日本等回國參加，真是難得。然後大家簡單自我介紹，我說在中壢唸書，我是個壞學生，這次聚會是我為中壢同窗所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希望今後大家能常聚會。其它同學也分別報告，有意思的是小胖田念彭說：當年他給位女同學偷送了封情書，久不見回音，現場問那位女同學，你收到我情書沒有？惹得大家大笑。還有位同學報告，當年下了課，我們幾個頑皮的學生，整老好同學翁立志，把人家壓在講臺上硬拉拔人家的褲子，更惹得大家笑疼了肚子，這都是些六七十歲的老人，有做過校長的，多位是專家學者，有名大學的系主任，教授，醫生，功成名就的企業家，在中學同學面前，都又返老還童，變成十幾二十歲的年青人了，僅此一刻，己值回遠路風塵趕來聚會的價值。

　　座談會結束，由學校負責的學弟，帶我們到校園中參觀，大家走著、聊著，五十年的變化真大，操場已有了看臺，紅土跑道畫的白線很標準，唯有操場邊那片防風林還挺立在那，兩排當年的舊教室中，還有些小朋友在上課，我們站在院中悄悄地看著他們。我想大家一定又回到半個世紀前了，誰都不動，不說話，還是劉玉勳叫大家，該去吃飯了，他已在中壢最大的餐館，訂好五桌酒席為大家洗塵。大家也覺得折騰了半天了，是該吃飯了。

　　餐館在中壢街上，大家搭同學們的車子前往，餐館很豪華，給了我們一大間，滿滿擺了五桌，玉勳又拿了幾瓶ＸＯ、路易十三請大家痛飲。還好現在大家都年紀大了，都有所節制，沒人喝醉，我想假如是在五十年前，恐怕有一多半人會喝醉。我們唸中學時在外面包飯，經常都吃不飽，六個同學一桌，三菜一清湯，不是空心菜，包心白，就是炒地瓜葉子，那時又能吃，每人起碼三四碗白飯，大家克制點，到第二碗飯菜湯都光了，只好要求老板給來一碟醬油膏，用筷子沾一下，有點鹹味了就著吃飯。今天的菜可豐盛了，水中游的、天上飛的、地面跑的、土裡長的、各式各樣，都上了桌，可惜大家都吃不下了，這不是上帝弄人嗎？當你需要時，沒有，當你有時，卻又消受不了啦！

　　大家在盛宴中談著，鬧著，互相敬酒，有同學提議叫我唱歌，一想今天正是興林七十歲的生日，我就和大家同唱生日快樂祝賀。本來大家說今天是會餐，各人自付，結果是由劉玉勳、沈世甲、朱忠一、三位同學請了客，大家只有感謝！就這樣五十年一聚就結束了，大家都覺意猶未盡，但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只好依依不捨地告別，珍重再見，希望能早日再聚。

　　晚上是政大同班同學朱以仁邀約了劉自宜夫婦，李長傑、呂永美、高宗良、更難得是劉博雲專程從臺南趕來，詹照助從新竹趕來相聚。令人失望的是王振智，我在紐約給他打電話，約他來聚會，詹照助還專程到新竹去找他，他竟失約，令人氣結。

　　馬來餐廳是很漂亮的舞廳帶餐廳，朱以仁大概是老主顧，餐館給安置了中間第一桌，後面臺上的大喜字特別醒目。老同學也都是三十多年沒見了，一個個是白髮蒼蒼或是頂上無毛了。我們全體合照了幾張照片，又為朱以仁夫婦，劉自宜夫婦合照了照片。聊起來這個同學血壓高、那個膽固醇高、這位換了腎臟、那位同學換了心臟，看來還是劉博雲和我身體最好，一頓飯吃了近三小時才盡興而歸。

　　次日一早力立和我搭捷運到北投，和我照相同好老友蘇耿光約好，他到車站來接我們。下車一看他還沒到，就步行往他住的小山上走，半路看到他開車來了，給他招手，他卻沒看見，一下就開過去了。沒辦法，只好回頭再追他車子，跑到車站，他還在那東張西望地找我們呢，見我們氣喘如牛地跑來，才想到剛才在半路有人向他招手，沒看清楚原來是我。說好來車站接我們，碰到我這急死鬼，已經快走到了！我說好！算今天做了運動啦！到了耿光家，他太太彭常青給我們做了豐盛的中西合壁早飯，既有咖啡麵包，又有水餃餛飩，吃飽了早飯，耿光就開車帶我們去淡水漁人碼頭玩，我們倆又各顯神通照相，這是我們倆的同好，他的相機可比我好多了，又有常青這麼好的現成模特兒，所以常有得意傑作給我，漁人碼頭景色實在很美，我們在岸邊漫步聊天，又到碼頭漂亮的橋上照了些相，才盡興而返。

　　晚上給力立五叔、石敏、謝景伯等電話辭行，抱歉太過匆忙，和謝景伯都未曾見面，他是我初到榮工處工作時的啟蒙恩師。

　　還有一次意義重大的台灣之行，二○○九年四月十八日，我和力立應邀參加﹁太原五百完人成仁六十周年﹂的祭典。先父守士有責，誓以死殉，名列五百完人之首，我接到通知，要代表家屬上香致哀。

　　我們經阿拉斯加飛抵臺北，桃園國際機場天色陰沉，飄著小雨，令人心情格外沉重。從機場到臺北兄弟飯店，票價一百五十元臺幣，我拿了兩張一百元的臺幣伸進窗口，小姐看了我一眼說：老伯您過了六十歲了吧？可以買老人票，半價，只要七十五元。是的，我今年七十六歲了，回想先父成仁之日，我才十五歲，劫後孤雛，感謝祖宗在天之靈蔭庇。

　　車過新莊繳費站後進入臺北市地區，遠遠地先看到圓山大飯店的紅墻黃瓦，轉個彎就看到太原五百完人的招魂塚。

　　今天是太原五百完人成仁六十周年紀念日，一早力立和我搭計程車趕到圓山，今天的臺北陰雨綿綿，好像我的心情一樣，車抵圓山五百完人招魂塚牌坊前，我們下了車，踏著略顯殘破的石階，看著沿途及脛的荒草，拾級而上，紀念碑還孤獨地立在那，字績己略顯模糊，紀念堂四年前臺北市政府才撥款整修過，仰望尚稱整齊，稀稀落落地有十幾位同鄉在那忙碌地佈置供品，十幾個花圈分列在供桌前，同鄉們多半都認識，分別和大家握手致謝，十時正式公祭，由鄉長梁尚勇主祭，馬履綏等陪祭，我代表家屬答謝。難得的是九十歲的乾媽王懷義女士，由外孫宏華和女朋友陪著也冒雨來了，乾媽說：幾十年啦！每年她都來。我回頭一看，政大時的同學張祖澤撐著傘也來了，真是意外，同鄉們每年大家都盡量趕來，現在能來的人已愈來愈少了，老一輩的多已走了，沒走的行動也不方便，爬不上來了，尤其今天還下著陣陣的雨，出來更不方便，今天興林陪我來實已感人，張祖澤是聽外交部同事呂永美告他，我今天來祭父親，特別趕來和我見面，政大時我們同是軍校保送的，所以走得較近，畢業三十多年了，他專程冒雨趕來，真讓我感動。

　　太原五百完人是民國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四日，太原城破時，父親梁敦厚率領部屬五百餘人，集體自殺成仁，並焚屍實踐他們死不見敵人的誓言，他們的壯烈成仁，轟動中外，總統明令褒揚，經立法院院會通過，在圓山之陽，興建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於民國四十年二月十九日舉行落成典禮，總統率五院院長暨閻前行政院長錫山，及黨政軍各界各首長致祭。

　　自從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落成後，每年四月二十四日，由臺北市政府籌辦祭典事宜，自民進黨陳水扁擔任臺北市長，即將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交山西同鄉會負責管理，同鄉們每年自動前來祭拜，致使招魂塚落得滿目荒涼，殘破不堪。馬英九當選臺北市長，我即上書請市政府撥款整修招魂塚，承市政府民政局，招集有關單位研商，才撥款整修，轉眼已四年。今日當政者均忙于競選，執政，不思教孝教忠，奈何！

　　力立和我回臺北參加祭拜，同鄉多半都認識，人太多，時間卻太短，只好匆匆和大家握別，我就和張日明、劉宣榮、高啟志一起搭車到臺北去吃午飯，他們和我是當年從包頭一起搭飛機逃到廣州的，尤其張日明，我在陽明山閻前院長公館住時，每天和他到陽明山公園去游泳，交情匪淺。

　　晚上與興林、華文衡約好一起吃飯，並承文衡兄介紹認識胡忠信先生，胡先生曾為陳水扁寫傳︽臺灣之子︾，有意聽聽關於太原五百完人成仁的事績，我竭盡所知以告，說到壯烈傷心處不禁哽咽，舉座肅然。興林請吃晚飯，聊到十一點多才搭公車返住處。

　　次日一早走路到第一大飯店與海瑞夫婦會合，然後一起到中山北路麗晶大飯店，這天早上是薛銳請大家吃自助式早餐。麗晶大飯店很豪華，大廳中佈滿各式餐點，中外賓客幾乎滿座，還好薛銳早訂了一排十幾個座位。陸陸續續地小胖、陳銧、陳成等都來了，我們就吃著豐盛的早點，盡興地聊著，還有金載熙要從新竹開車趕來，十一點我就提早告退，因為中午鄉長梁尚勇約好到上元樓吃飯，只好先和大家分手。

　　十二點趕到上元樓，梁尚勇、馬履綏、趙春山三位鄉長也分別到了，今天是第一次和梁尚勇一起吃飯，他現是同鄉會的會長，我知道我們是同宗，和他聊起，他父親是梁賢達，我從小就知道，但沒來往，初到臺灣時他太太來西北公司看過我，他是定襄東力村人，梁家家廟就在他們村中，我答應回老家時到家廟去拜祭，看看，也許我們還很近呢。馬履綏是我官校的學長，很熟，到臺北第一天中午就一起吃過飯了，趙春山先生也很熟每次回來同鄉會都請吃飯，都是趙先生負責安排，一頓飯吃得很舒服，盡是山西口味，雞絲拉皮，過油肉，炒鱔糊，豬肉炒蒜苔，粉絲黃瓜汆丸子湯，炒撥魚，再加趙先生帶來的汾酒，真吃了個不亦樂乎。

　　後來我為了紀念先父，寫了一篇文章，現在轉貼在這裡：

　　寫在父親殉國六十周年　　　　　　梁安仁

　　今逢先父忌日，兒謹以鮮花，素酒致祭，回憶往事猶如昨日，從兒記憶中父親總是忙於公事，幾毫無家庭溫暖可言。抗日戰爭期間，全家隨祖父逃難到四川，父親獨留前方與日寇作生死搏鬥，一九四二年母親歷經艱辛，帶著九歲的我，及六歲弟弟守仁，懷抱三歲妹妹秀蓉，從陝西三原東里堡千里尋夫到山西克難坡和父親團聚，母親不識字，自嫁入梁家從沒自己出過門，如今卻要拖兒抱女千里尋夫，可見當年生活環境之惡劣，母親心情之苦楚，歷經千辛萬苦，總算在當時的革命根據地晉西克難坡找到父親，算來全家己分离五年有餘，母親與吾等弟妹到家，竟無一個熟人來接，來人各自介紹，只記得一位稍胖的女同志長得比別人白，穿套灰色軍裝，有兩條大辮子，說是父親秘書霍志興的太太，是她把母親從馬上扶下來，直等到晚上，父親才在一衛士提著白紙糊的燈籠跟隨下回到政治部的窯洞，逃難五年，全家才算團聚！只有大姐秀蓮隨三叔在進山中學唸書，未能參與團圓。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先父梁敦厚及太原五百完人就是用他們忠黨愛國，盡忠職守的責任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古訓，不成功，便成仁的信仰，死屍不見共產黨的誓言，為國共內戰寫下了可歌可泣的一頁史詩。

　　今年四月廿四日，已屆先父殉國暨五百完人成仁六十周年。民國三十七年，共產黨乘國民政府經八年長期艱苦抗日戰爭勝利，兵疲財盡，正要喘息休養時發動全面解放戰爭。固然當時國民政府是有部分貪贓枉法，乘勢發國難財的官員，但大部還是清廉盡責希望能重整因長期抗日戰爭而破碎的家園，使百姓能早日步上和平安樂的康莊大道。

　　共產黨雖自誇是抗日主力，其實是藉抗日之名而漸壯大。再加有蘇聯老大哥的背後支持，使共產黨勢力日益強大。更利用抗戰勝利民心厭戰，擴大宣傳國民政府的貪腐，使百姓受其蠱惑，再加幣制改革的失敗，民心思變，而對國民政府領導產生抗拒，共產黨全面發動解放戰爭，國民政府兵敗如山倒接連失利。

　　先是東北戰役失敗，共軍挾恃擄掠東北的兵員武器，赤化華北，平津相繼失守。民國三十八年初，山西省會太原已被圍困數月，幾已彈盡糧絕，全靠中央空投救濟。三月底山西省政府主席閻公錫山接李宗仁代總統電召，赴京洽商和談事宜。先父梁敦厚以省政府委員代理省政府主席，全權負責太原保衛戰工作。

　　自民國三十七年十二月，共軍對太原城經六次總攻，未能得逞，太原之保衛戰已日益惡化，共軍調集東北林彪之十五兵團，聶榮臻之廿兵團，並傅作義原部四個師，另砲兵團五團，共約廿三萬人，齊集太原外圍，又由晉，冀，察，綏調來民兵廿餘萬人，並配屬由東北平津所得之大量重砲與火箭砲，暨所繳日軍華北總彈葯庫多數炮彈，先後由彭德懷，徐向前任總指揮。

　　自三十八年四月一日和談開始，共軍認閻公為阻撓和談者，欲在和談開始之際，攻佔太原，造成共軍和談時更有利之局勢，遂以其調集之部隊，乘閻公奉召晉京參商大計未返之時，發動第七次總攻。自四月十四日共軍開始對太原城發動全線猛攻，我軍浴血拼鬥，寸土必爭，至十九日共軍迫近東南城邊，我軍集中兵力，固守城垣

　　適南京和談決裂，首都人心浮動，全國震驚，致太原仰賴空投之食糧彈葯，完全斷絕，守城軍民併日而食，不得一飽。共軍更以人海兼火海戰術，四面環攻，太原城周大小碉堡多被摧毀。二十二日晚砲轟，城內外，大砲彈燒夷彈密如雨下，火起六百餘處，火光沖天，黑煙蔽空，震天撼地，晝夜難分。當城東南被共軍轟塌三處時，軍民冒死搶堵，並集中機槍以火力封鎖缺口，敵我死傷極慘重。至下午五時許，先父曾致電閻公，﹁…一切已準備妥當，一定遵照鈞旨，屍體亦不與共產黨相見…。﹂此後即失去連絡。

　　近年從歷史資料及友人言談中得知，在太原城陷之前，閻公曾有電報給先父，命其可考慮參照北京傅作義和平解決形式解決太原，由先父自行決定。先父最後決定遵照他不成功便成仁的誓言，服毒自盡並命副官白光榮用汽油焚燒遺體，達成他死屍不見共產黨的願望。

　　一九三七年紀念九一八事變，山西成立了犧牲救國同盟會。閻公鍚山任會長，先父任總幹事，負責實際工作，薄一波任犧盟會常務秘書。後又籌組新軍，組織決死縱隊，中國全面對日抗戰開始，中國共產黨發表宣言，放棄武裝暴動政策，紅軍願接受政府改編，奉命開入山西，受閻長官指揮對日抗戰，周恩來，劉少奇等共產黨人員均到太原與先父連絡，宣稱共同抗日，但共產黨卻利用機會暗中發展組織，擴充實力。

　　一九三九年共產黨煽動新軍叛變，先父被山西右派人士排擠，說先父是共產黨的同路人，早知新軍要叛變而未妥善處理，亦未向上級報告，要閻處決先父，閻令先父去重慶向蔣委員長報告，先父在渝，蒙委員長慰勉，繼續回山西工作，並委派為中國國民黨山西省黨部執行委員，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臨時幹事及山西支團部籌備處幹事，積黨團重任於一身。

　　先父蒙蔣公賞識信任，更堅定他對國家民族的責任感，所以在太原城被圍困最艱難時刻能放棄眾人的和平解決建議，薄一波的優渥誘降，殺身成仁。故蔣經國總統在他民國卅八年四月二十四日的日記：﹁南京業經棄守，太原亦於本日淪陷，梁敦厚等五百餘同志壯烈殉職…。梁敦厚同志服毒自焚，使我興無限之感想。我與他雖相識不久，但數度長談，意見甚為投契，且深覺其為人豪爽正直。今如此壯烈殉國，是最光榮的歸宿，真不愧為一條好漢！﹂

　　時光易逝，轉眼先父殉國已六十載，安仁由一不知事的玩童今己成垂垂七十六歲的老人，六十年世事之變遷無窮，中華民國在臺灣歷經兩位蔣總統的臥薪嚐膽，努力建樹，使臺灣成為亞洲四小龍之首。望我政府能重振綱紀，以教後人，知恥負責，盡忠職守，維持我中華民族五千年的優良傳統。是所至禱。

七、還鄉︵山西︶

　　我於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一日離開大陸到臺灣。一九七三年來美國。尚未離開大陸時父親已經去世，離開大陸又離開母親，我日夜都在思念她，這種思念，遠離家的孤獨心靈，始終伴隨著我長大。我想回山西定襄老家看望母親，也讓內子力立拜見婆婆，那時台灣和大陸嚴格隔絕，必須轉道第三國，我經日本、加拿大，輾轉一年多後到美國，由日轉赴美國受盡刁難，在加拿大闖關遇車禍死理逃生。到了美國才知文化大革命時母親與弟弟志仁被下放回老家定襄，母親在清算鬥爭中服農藥自殺，我傷心悲痛，回鄉掃墓之心更切。母親你再忍忍，就可以看到你日夜思念的游子回來看你了。一條台灣海峽，使海峽兩岸親人骨肉分離，多少兒女不知父母生死，多少異鄉客夜夜夢故鄉。

　　我在美國立定腳跟後，很想回故鄉探望兄弟姐妹們，但中國仍未完全開放，內子力立說不如申請他們來美國聚會。一九八四年五月先申請姐姐和小七來美國探親，可惜小七未能獲淮，姐姐來美國住了四個月才回國，一九八六年又申請守仁小七和小弟來探親，小七又未獲准，九月五日晚守仁和小弟到了紐約。

　　那時我住在紐約市貝賽區，每天到史丹登島Dr﹃s醫院工作，假日我開車帶他們去了尼加拉瓜大瀑布，西點軍校看了大閱兵，又到華盛頓去看了國會和白宮，能遊玩的地方都去過了，他們兩人在家無聊，就騎自行車到法拉盛逛街，我擔心他們不會英文，萬一出去碰到個事又是麻煩。正好這時平常給我們幫忙修房子的工頭小王來家做工，他說這時正是房價開始漲的時候，到處都在興建房子，工人甚缺，他正需要工人幫忙，我就介紹守仁和小弟到他那做工，每天工資一百元，管午飯，十月六日他倆第一天跟小王去打工。

　　我在醫院打工，中午突接工頭小王電話，說守仁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叫我趕緊去看他。我只好和醫院請了假，開車去法拉盛，守仁滿頭大汗，抱著肚子叫疼，我看一定是急性盲腸炎，就趕緊和小弟把他扶到車上，開回Dr﹃s醫院，請劉憲光醫師給檢查，果然是急性盲腸炎，又打電話請來徐雲溪醫師來動手術。拆騰了近二小時完成手術。守仁住院，我和小弟返家。守仁住了四天院，雙十節出院回家休養了一個月，本來計劃他們在美國多住些日子，對這生活情況多瞭解點，如願意就可申請移民，誰知天不從願，守仁害了場病，小弟又不放心二哥一人回去，堅持送二哥回國，結果把他的移民夢也破壞了。十一月十六日小弟陪伴守仁返回北京。

　　我第一次還鄉是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六日，這是件大事：首先要向上班的地方請好兩星期的假，再就是要準備來回飛機票及隨身帶點錢，還要帶禮物回去送人。兩個皮箱裝得滿滿的，能帶的都帶了，還鄉一次不容易。

　　我塔加拿大航空公司的班機從甘迺迪機場起飛，經多倫多，溫哥華，八日晚抵北京。當我踏到中國的領土時，真是百感交集。一九四九年，我十五歲，獨自逃離中國，骨肉離散，流浪在外四十年，現重返故土，心潮洶湧。那時政府單位對國外的還鄉人員有一項服務，幫助親人接機，所以姐姐、姐夫、守仁、淑媛、小弟、小宏、小七、妹夫陳啟龍，和姪兒外甥等十三人早已在機場等候。見了面，我們相擁痛哭，有多少辛酸多少淚在心頭。

　　幾輛車子把我們載到早定好的麗都大飯店，麗都當年是豪華旅館，姐妹們圍著我聊天，看帶回來的禮物，侄兒外甥們忙著在浴室中洗澡，當年國內洗澡是個大問題，要輪流到工作單位去洗澡，這次他們把握機會要洗個痛快，幾乎多半人都在旅館裡洗了澡，半夜三更了才離去。

　　第二天小弟開車來到守仁家團聚，晚上我即搬到小弟家裡住。我問這些年他們的生活情形。小弟話還沒講完，我就淚如決堤，大家都哭成一團。父親殺身成仁，母親被下放回定襄老家，受盡欺凌，被鬥爭清算，最後實無法忍受，服農藥自殺，大妹梁秀蓉夫妻在北京臥軌自殺……。全家的慘痛經歷實筆墨難以盡書，提起來心如刀割……。這時大家心情都不好。還是我說苦難的日子都已過去了。大家來看我給你們帶的東西吧，這些都是力立選的。這才又圍著我問大嫂好嗎？問長問短。

　　晚上我們全家大小在北海公園飯店大聚會，啟龍是北京白塔巿製藥廠的經理，和他們很熟，在大廳安排了兩大桌，我們全家老小廿多人大吃了一頓，菜很豐盛，我只記得慈禧太后吃過的玉米麵小窩頭很好吃。剩下很多菜，我說請打包帶走，他們卻不肯，說國內沒人這樣做。

　　我去看了二妹梁秀雯︵梁家女娃大排行小七︶住的地方：南草廠四號，破破爛爛的院子住了六七戶人家，妹妹一家四口擠在一間小房子中，簡陋之極，一言難盡。那時國內剛從﹁越窮越光榮﹂的口號下走過來，一般人家的生活水平都是如此，我有責任幫他們改善，但是沒有能力一步做到，很是著急。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我們遊了北海公園，這是我小時最夢想的地方，尤其是冬天看溜冰，更讓人神往。下午小弟開車，我和姐姐小七拜會鄉長，先看了原山西駐京辦事處處長杜彥興伯伯，他九十多了，整天躺在床上。記得一九四九年四月，我們最後一次與父親通電話，就是在他辦公室打的，我們又去拜望了齊端陽的太太端陽嬸嬸，當年母親最後在北京和她們住在一個院中，也是我們家很近的鄉親好友。親朋相見均抱頭痛哭，千言萬語無從說起。我雖有思親之苦，在他們眼中我卻成了眾人羨慕的幸運兒……

　　十一月十三日，我們一共七人，姐姐、姐夫、小七、小宏、小弟、守仁和我，坐計程車到北京車站搭火車，回山西去給父母上墳。當時國內規定我是外國人，可以坐軟臥，比較舒服；姐姐、姐夫、守仁、小七、小宏、小弟他們只能坐硬臥，這一路上就辛苦了。我心裡很過意不去，但也沒有辦法改變。

　　火車開得很慢，轟轟隆隆，嗚嗚地開了一夜，中間在大同站停的時間較長，我到後面普通車箱去看姐姐他們。姐姐、姐夫躺在上舖，小弟坐在窗邊，看我來了和我一起下車去呼吸新鮮空氣，看要開車了才分別上車。就這樣折騰了一夜。什麼風景也沒看見。只知道鑽了很多的山洞，天亮時看見些光禿禿的黃土山。

　　十一月十四日晨七時四十分到了太原，省政府白清才副省長及數名官員來車站接我們。堂弟妹、侄兒外甥們幾十人都在火車站上久候多時了，只有小弟在解放後一直住在山西，骨肉長年分散各地，今天都是第一次回來！省府招待我們到迎澤賓館洗盥早餐，席開五桌，我食不下嚥。

　　賴省政府接待，我們才得走進山西省府大樓，看過父親生前辦公的地方。王森浩省長還接見了我們。然後又到父親當年自殺成仁的地方憑弔，經過一座假山，用江南太湖石堆砌而成，曲徑幽廊，頗見匠心，原是閻公休憩之庭園。父親當年住在在省政府後面閻公住的院中，夙夜在公，很少回家，幾乎沒有私生活，成仁時才四十三歲。我們不願意在省政府內留下哭聲，強忍淚水，低頭默禱，……。

　　離開省政府，先去看望住在太原的二嬸，眼淚這才沖破堤防。二嬸是家中僅存的長輩，二叔豐厚和姑姑青娥都先走了！只有徒喚奈何！

　　從二嬸家出來，弟弟妹妹帶我到太原從前的精營街，我家原來住在那裡，可是舊建築早已夷為平地，變成一片黃土飛揚的廣場。太原的變化很大，我去看了當年的大操場，現在好像也縮了水啦。當年最繁華的柳巷，店面也都很陳舊，有幾條新開的大馬路較寬敞，但汽車、人力車亂竄，汽車的喇叭聲、警察的哨聲、車子和人的嘈雜聲，再加塵土飛揚，真讓人不能忍受。弟妹們看我煩躁的樣子，就帶我進了太原市內原來唯一的公園﹁海子邊﹂，這是我小時最喜歡玩的地方，尤其是冬天來看人家溜冰，不想此刻卻被披紅戴綠掛滿了俗不可耐的假花，而且人潮洶湧，滿處髒亂不堪。

　　一早和小弟起來，洗盥後到汾河大橋上去照相，早晨的太原市已是灰濛濛的一片。記得小時，有一次父親和我騎自行車經過汾河橋，我們在橋上停了下來。父親問我：﹁除了聽到流水聲外，你還聽到了什麼聲音？﹂我說還聽到了馬車的聲音。父親說：﹁對，那是一輛空馬車。﹂我驚奇的問父親：﹁你沒有看見，您怎麼知道那是一輛空馬車？﹂父親答道：﹁從聲音就能辨出是不是空馬車。馬車越空，噪音就越大。﹂後來我長大了，每當看到口若懸河、粗暴的打斷別人談話、自以為是、目空一切、貶低別人的人，我都感覺好像是父親在自己的耳邊說：﹁馬車越空，噪音就越大。﹂

　　我記憶的汾河橋，那絕不是今天這個汾河橋。那時橋在城外，好像是石頭橋，橋頭有石頭柱子。父親說他年輕時騎馬回頭用手槍打過那石頭柱子。汾河橋下是一公園，是用堤堰把河水欄住，所以看起來河水還不小，其實，上下游一看，汾河水小的可憐，像條小溪一樣。

　　我們又到附近街上去蹓躂，有一條街上全是小吃店，路邊賣豆漿、燒餅、油餅的很多，攤子上很多年輕的學生和工人在那吃早點。我們也沒吃東西，很想坐下來吃，但看看塵土飛揚實在坐不下去，只好買了幾個燒餅帶回住處，泡了杯茶算吃了早飯。

　　十一月十五日開車回定襄，晚七時抵定襄縣政府，縣長接待，住縣府招待所，吃山西家鄉風味的各種麵食。

　　次晨回師家灣老家上墳，到村口即下車步行去墳地。家鄉仍是幾十年前的老樣，黃土路中兩條深深大車壓下的軌跡，颳起風來塵土飛揚。轉過康和街即是一片收割玉米後的農地，從農地邊穿過，到了墳場，實在說是一片亂葬場，只見高高低低，亂七八糟的些土堆，母親的墳前有個兩三尺高的青石碑，上書﹁先妣梁宋蘭英之墓，﹂旁邊寫兒梁安仁守仁志仁女秀蓮秀雯敬立，前面還有個小石桌。據小弟告訴我，這碑是縣政府幫忙立的。母親的墳是同鄉祥旺幫忙，新填了土加高的。祥旺是小弟在老家時的朋友，前面的玉米地就是祥旺的，他手很巧，會糊紙紮，做的紙房子、汽車、童男女，真是微妙微肖，他給母親做好這些紙紮。準備供品，香芸帶我們在忻州最出名的糕餅店買點心，我在店裡東選西挑，店家―看就知我不是本地人，問我從那裡來。我想起賀知章的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我在店裡買了四大包點心：一包上供用；一包給香芸回家看父母；一包給小弟的朋友祥旺，他幫我們照顧墳，每次還給作紙紮；一包我們大家吃。小七從北京又帶了母親愛吃的糕點糖果，我是在飛機上買了瓶ＸＯ洋酒，記得父親善飲酒，猜拳更是人盡皆知的好手，但我想他大概沒喝過這洋酒ＸＯ吧。就給爸爸開個洋葷吧！這時做兒女的還能做什麼？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了。這時我深深體會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也是我們做子女的最大遺憾。

　　我看到父母的墳墓，即撲跪在地，痛哭失聲。姐姐、妹妹、弟弟、姪姪、外甥等均站在後面哭泣，沒一人下跪，我想這是共產黨教育的功勞。墓地周圍有許多雜草及刮落的樹枝樹葉。我都一一的清掃乾淨。姐姐、妹妹、弟弟、姪姪、外甥等亦來幫忙打掃。然後把祭品擺好。我跪在父母墳前祭奠，插香、燒紙，向父母磕頭。千頭萬緒，離開時我才十五歲，現已是百髮蒼蒼。在父母墳前，我嚎啕大哭，淚流滿面，弟妹們也陪我流了不少淚。我未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未能親自告訴母親我日夜都在思念她，這是我一生的遺憾。我徘徊在佛的面前，喊出我的悲憤，喊出我的人生的無奈。﹁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我向父母報告：兒不成材，未能唸個博士或得個什麼大獎來光祖耀宗，兒只記得要誠懇待人，熱心助人，對弟妹我也盡力盡心照顧大家，幾十年沒作對不起人的事，沒給父母丟人。希望父母在天之靈能保祐咱們的國家富強安樂，太平，保祐弟妹們健康平安。

　　母親的墳地面對著滹沱河和一片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左面是祖母的墳，右面是二叔的墳，再過去是三叔的墳，後來我請小弟給每個墳都立了個大石碑，祖父和父親都是個衣冠塚，祖父和他三個兒子總算在天堂團圓了，這是我這長孫唯一為他們做的事。

　　上完墳就到村中拜會各位鄉親，先拜會了六娘娘，當年母親和小弟下放回老家，她對母親和小弟多所照顧，感恩圖報乃作人的基本原則，又拜會了補潤哥、金章嫂等親戚，又到我們家的老房子參觀了一下，早已被多家分住，姐姐指給我看我出生的房子，現在已變成了一個豬圈，滄海桑田，世事的變化真大！

　　下午我們到忻州。定襄縣屬忻州管，當地地委請我們吃了飯，幫買好火車票，搭晚上九點的夜車返北京，六妹芸香︵二叔女兒︶的丈夫丁元陪我們回北京，結束了第一次回老家上墳！

第二次回山西

　　二○○五年四月十八日，力立和我就搭乘中華航空公司的班機，從紐約起飛，抵達臺北。這次台灣返鄉之行是：給岳父母上填，看看朋友，參加四月二十四曰圓山五百完人記念。事完，力立與我於二○○五年四月二十六搭飛機由台北到香港到北京。而這次山西還鄉之行的大事是給父母上墳，拜家廟，回老家看看，再就是看看我的兄弟姐妹。

　　一到北京，我馬上就變成了大哥，小弟和梁岩幫我拿著行李大件，小宏和妹妹幫我背著小包，一左一右護著我和力立，我們變成老人家了。這也許就是我每年都想回去的原因，使我感受到親情和真誠的溫情，這是我從十五歲就失去的，回家真好！

　　北京的變化很大，每年回來都不一樣，各處都是大興土木，高樓大廈林立，高速公路二環、三環、四環、五環不停地擴建，但汽車的數量增加更快，梁岩都開上自用車了。路上車流不息，尤其下了高速公路，更是公共汽車、小轎車、大貨車、自行車、三輪車、行人擠成一堆，真有寸步難行之感！好不容易才磨蹭到秀雯家。

　　秀雯年初剛在北京海淀區，清河買了套裝修好的公寓，三十層高的大樓的第七層。房子很大，有一百五十多平方米，三房兩廳，兩套衛生設備，大理石地板，落地窗，傢具裝潢都不比美國差。比當年我第一次還鄉，小七的房子和今天的房子比起來，真是有天壤之別，這也就是二十多年來中國改革開放的成果！

　　小弟的新房子在昌平區名佳花園，昌平區在北京的北面，是一新開發區。也是高樓林立，馬路既寬又直，不像清河區那樣繁華擁擠，有點像紐約的郊區。小弟說這叫上風上水空氣新鮮，水質也好，房子一直在漲價，這幾年國內的房價大漲，真也不知是喜是悲？小弟房子是在一大堆高樓中一幢的五樓，和小七房子差不多，面積稍小點，也是三房兩廳雙衛，裝修得也很漂亮。

　　每次回國和弟妹團聚實是我最大的願望，大家都以為我是個愛遊玩的人，其實我對遊玩的興趣並不是很高。我常說：世界上美景無限，無論誰也不可能都身歷其境，咱們今天已太有幸了，見識遊覽了太多美景古蹟，實該知足長樂。何必非去親歷其境呢？網上伊妹兒上，看看實已心滿意足。我信的是獨樂樂不若與眾樂樂。回國了和弟妹們一起出去走走實是一大樂事。再就是買點國內的書籍和錄像帶，這次回來主要的任務，是給力立買國內拍的連續劇，中國四大名著：紅樓夢、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再就是我要買唱歌樂譜，雖然歌唱不好，但貪念難改，要以多取勝，不管唱得怎樣，歌譜買了不少。還有要買乒乓球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自己已經買了兩個好球拍了，這次是買了送給王孟乾和閻立國用的，他們每周三打完太極拳要來打乒乓球，我答應每人送他們一個好拍子，要他們有恆心繼續鍛煉，我是自己身體好，希望朋友們也身體好，我常說：不希望自己變成老不死，朋友們都先走了，那活著多無聊，所以希望朋友們也和我一樣多運動鍛煉身體。

　　二○○五年五月六日，我們一共八人，姐姐、姐夫、力立、小七、小宏、小弟、守仁和我，坐計程車到北京車站搭火車。回山西去給父母上墳，到北京車站下得計程車，一看真嚇了一跳。車站前真是人山人海，亂成一片，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很多人在地上躺睡著、站著、蹲著、包裹上坐著，包裹、行李、自行車、堆積如山，吃東西的、聊天的、吸煙的、喊叫的、打鬧的、爭前搶後跑的、拖著大包小包往前擠，我們兄弟姊妹們沒帶多少東西，但也很難順利前進，因為根本沒一條路可走，必須在人群中找落腳的地方。

　　好不容易擠到車站門口，進到車站內，只能用恐怖來形容，不是人擠人，簡直是人堆人，要想前進真是困難，一落腳真不知會踩著什麼人，再加上烏烟瘴氣，連我這樣百毒不侵的人都覺難過了，就可想而知。剪票口更是可怕，根本沒隊可排，大家一擁而前，全憑體力和勇氣，姐姐、姐夫、力立、小七和小宏在我們三兄弟的簇擁下總算擠進了剪票口這道窄門。

　　一早到了太原車站，堂兄弟姊妹來了十幾位，太原二叔家的宗仁、芸香、境仁，三叔家的能仁、蕙香、殿仁，再加上他們的配偶兒女真是熱鬧。給我介紹了半天，我只記得從小就在一起的能仁、宗仁、芸香、蕙香，再就是山西煤礦的一批人。永春上次回來已見過了，永春的司機把汽車送來了，今天由小弟開永春的車回定襄老家去給父母上墳。

　　因為早，所以路上車還不多，從太原走二零八國道先到忻州市，差不多一個鐘頭，這高速公路上車很少，車開很快，都是一百二十公里左右的速度，但開車得很小心，路上有缺口，碰到兩次有狗騎兔子耕地車橫過高速公路，要是不小心一定得撞上去，那就不堪設想了。還好小弟是老資格司機，對國內這些情況見怪不怪，力立和我卻嚇得不得了，怎麼高速公路上還允許這些耕地機橫穿過？

　　這次回來我除了上墳還有件事想做。今年︵二○○五︶四月十八曰回臺灣，到山西同鄉會去看老鄉，當時的會長梁尚勇也來了，聊起來我們是本家，但我知道因為他們是梁賢達、梁上棟、梁上樁一家，當年他們是反閻的。這些都是幾十年前的老事了，老人們也都走了，我們也不太清楚，所以我說再次回老家一定到家廟去看看。我記得小時聽老人們講過，梁家有東西兩個家廟，我們家是東家廟的。

　　到了東力村找梁氏家廟，在臺北時梁尚勇告我他們是東力村的，家廟在他們村中。境仁從小在老家長大，媳婦家也在定襄，所以很熟，找人一問訊，找到管理的人，開了門鎖就讓進去了。前院很荒蕪，野草叢生，進到裡院有一大廳，墻上寫畫著家譜。找到我們這一支，父親是二十一世，我們是二十二世，名字都已填寫上家譜，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梁賢達他們那一支，家廟廳中還放了兩口空棺材，據告是本家族長存放的，我們照了兩張相片，又對祖先們行了禮才離開，完成了拜望家廟的心願！

　　從忻州到定襄雖不是高速公路，也是柏油路，很好走，我們先到香芸家去看她父母，一對很老實的鄉下人。我們進房中坐了一會兒，又看了香芸弟弟的鐵工廠，這就是所謂的個體戶，弄上兩間房子，買個車床、刨床就開了鐵工廠。據說還生意不錯。山西產煤和鐵，資源豐富，但這工廠的安全、污染、品質管理等只有天知道了，這也許就是全球都是中國廉價產品的來源。

　　東力村回到師家彎村，先到小弟好友趙祥旺家，他是村裡的莊稼人，人很老實，手又巧，每次我回來上墳，他都會糊些紙紮。這次又給糊了個房子，還有佣人、汽車等，我們帶上一起到墳地去燒紙，還買些上供的貢品。這次回來的目地是給爸爸媽媽祖父祖母上墳。我們一共八人，姐姐、姐夫由內蒙呼和浩特市趕來，小七、小宏、小弟、守仁由北京來，力立和我由美國來。我們一起回山西去給父母上墳。我徘徊在父母墳前，更思念他們。爸爸媽媽長相思，風吹楊柳舞柔姿，天邊飄過一片雲，你可知道他的消息……。前幾年我拿了點錢給祖父母、父母、二叔二嬸、三叔三嬸的墳整修了一下，豎立了四塊石碑。每次回來上墳我心裡都想，祖父他們父子能聚在一起，在天之靈也該安慰了。

　　上完墳我們在村裡轉了一圈，看了看我們的老房子，我出生的地方，回到祥旺家，祥旺媳婦給做的都是地道的家鄉味，蕎麵餄餎，筱麵窩窩，筱麵魚魚……還好小七和小弟祥旺和他上學的兒子，也是盡量幫忙。每次回老家小七小弟都給他們帶幾包衣服。吃完飯我們就又匆匆坐車趕回太原。

　　給父母上了墳，小弟安排好車子，一大早我們八人就出發開始山西六日遊，我們的行程是從太原出發遊，五台山，大同雲崗石窟，應縣木塔，懸空寺，平遙古城，喬家大院，黃河壼口瀑布。

　　第六天，六月十日返回太原，遊玩了黃河壼口瀑布回太原，我的堂兄弟妺都住在太原，這次大哥大嫂從美國回來，弟妹們從北京來，大家平時也難得見面，借這機會梁家來一次大聚會，晚上是能仁在晉陽飯店請兄弟姊妹們大團圓，房間是四寶給訂的，很寬敞，我們老少有四桌。我們吃得很熱鬧，能仁叫兒子小建打酒來，大家喝的都很開心。大家都給我敬酒，我也是來者不拒，中間也有餐廳大師傅來表演拉麵、撥魚，實在很精彩！

　　飯後能仁兒子小建他們開車，一共有十來個人送我們到太原火車站，真是浩浩蕩蕩。我們帶的東西也真不少，大小共十件，山西老陳醋就有好幾加侖，還有山西的小米，山西大棗、沁州黃小米、平遙冠雲牌牛肉等。小弟又是背又是抱，兩手還得提著，境仁他們買了月台票，把我們送上回北京的臥車才回去。

　　北京的古蹟實在太多，很多名勝我們都去過：長城、十三陵、香山、潭柘寺、故宮、頤和園、圓明園、天壇、雍和宮、孔廟……。這次力立提議去遊北海公園，幾乎每次回來都要來一趟，因為我從小對它的印象深刻。民國三十六年︵一九四七︶初到北京，我們堂兄弟四人，就進了藝文中學，就在中山公園的旁邊。我們逃學，四兄弟就溜進中山公園去玩，有時就轉到北海公園了。有一次冬天我們到北海公園玩，正好碰到有些人在那兒溜冰，我真看得入了迷。那些年輕的男女大學生，男的穿著長袍，把前襟掖在腰間，圍條白色的長圍巾，一半飄在身後，半彎著腰，背著手，在冰上飛舞著，真讓人覺得飄飄欲仙，如果再有個出色的女伴，更成了神仙伴侶。我坐在邊上常看得忘記回家，夢想哪一天我也能在那溜一場冰。誰知好夢易醒，轉眼我卻隻身逃到台灣，除在電影中看過溜冰外，再沒見過溜冰。來美國後原可重溫舊夢，但事過境遷，初來時為生活忙碌奔波，那有閒錢、閒暇時間去溜冰？現在有閒有錢可以玩了，但年紀一大把了，已過了溜冰的年齡，摔一交跌斷了老骨頭那就慘了，奉勸諸君，把握機會及時行樂。

　　這次我們到北海公園，因為是早上，五龍亭中擠滿了人群，有的亭中是在唱戲，有人拉著胡琴，有位中年女士在那比手劃腳地拼命唱著；有的亭中是在大合唱，有人在那指揮，擴音器中放著吵人的音樂，有男、有女、有老無少、有些拿著歌本，有些幾人合拿本歌本，在那不分聲部地大聲唱著，真是自得其樂；有個亭中是樂器演奏，手風琴、胡琴、笛子、洋琴、更妙的是還有小提琴，我真不知是那位天才作曲家能把這些中西樂器揉合在一起來演奏，中華民族真是個聰明絕頂的民族！

　　還有個亭子中是幾堆人分別在石頭桌子上玩樸克牌，男的女的都有，有人嗑著瓜子，滿地吐著瓜子皮，有人在吃東西，也是隨地吐骨頭，有位男士拿張撲克牌吐氣開聲，用力地向石桌上摔，周圍圍了一大堆人在那啊！呀！不斷地叫喊助威，真是熱鬧，亭外有人打拳，有人溜鳥，還有一人用一布綁的掃帚，在水桶中沾了水，在地上寫大字，筆力蒼勁，寫得很好，我想這大概就是中國一般百姓的退休生活，看來他們也過得很開心，自得其樂！

　　吃完午飯，散步到恭王府參觀，這是和珅的府第。據說當年和珅被嘉慶皇帝抄家後，金銀財寶用大車拉了幾天幾夜，財產比清政府的庫存還多。今天因為上午宋楚瑜來參觀，普通人不能進去，所以下午人特別多，真是人山人海。還好我們是陳寧給熟人打了電話，導遊小姐對我們特別照顧，走在旅行團的最前面，一面聽導遊小姐如數家珍的解說，一面忙著觀看。我們還到一大廳中看了表演，據說各國元首來了都在這大廳看節目，尼克森和克林頓總統，都和我們坐同一位子看過表演。這是中國最早，最好的音響設備，坐在大廳中不用擴音器唱腔都能聽到。院中的景緻也很好，有頤和園的長廊，還很有講究，是一蝙蝠圖形。假山中藏有康熙皇帝御筆親書的一﹁福﹂字石碑，用九條龍蟠著，破四舊時因不能毀損龍而保留下石碑，荷花池中荷花盛開，大金鯉魚在池中游著，北京的古蹟實在太多，下次回國一定還要來重遊。住久點才能仔細欣賞！

　　※※※

　　安仁原有兄弟姊妹六人，安仁居次，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一日離開大陸到臺灣，一九六二年國立政治大學畢業，一九六四年在臺北與湖北沔陽周力立女士結婚。一九七三年來美國。守仁、志仁、秀蓮、秀雯、秀蓉，均陷大陸。

　　大弟梁守仁，娶張淑媛為妻，生子梁夢龍，女梁夢梅；小弟梁志仁，娶妻毛劍宏，生子梁岩、梁興，均在北京。大姐秀蓮，抗日戰爭勝利在太原和她在進山中學時的同學，參加十萬青年十萬軍退役後返鄉的段華結婚。生二子一女，長子段向榮，妻王瑩，孫段雨熙，現居田納西州，次子段向誠，妻于瑞華，孫女段雨墨；女段向玫，適劉剛，生女兒小名毛毛，在呼和浩特市照顧姐姐及姐夫。大妹梁秀蓉，適天津董永，秀蓉夫婦均為小學老師，在文革期間，因董永畫一幅詹天佑漫畫，被批有醜化毛主席之嫌，受盡批鬥逼害，最後夫妻相偕在豐臺火車站臥軌自殺。留下僅六個月大的兒子董銳，現已成家。二妹梁秀雯，適河北陳啟龍，生子陳寧，女陳佩小名咪子。均在北京。

　　六月十二日小七約了守仁一家，澄子一家，姐姐一家，晚上到她家聚會，姐姐姐夫向玫劉剛和小毛毛從呼和浩特市趕來，向誠妻于瑞華女雨墨一家在北京下班趕到小七家，澄子一家由天津趕來，守仁妻淑媛兒夢龍女夢梅，小弟妻小宏兒梁岩梁興也都下班趕到小七家，外甥女咪子，及外甥陳寧也下班回來了，大家都幫忙做菜，七點妹夫陳啟龍已經把晚飯做好放在餐桌上了，這些侄兒外甥們對這大伯大伯媽大舅大舅媽都很親近，我和老的小的都能玩在一起，聊在一起。直到夜深，才依依不捨的離去，我們也結束了忙碌而開心的兄弟姊妹大團圓。

八、浮生七記

　　太極拳

　　｜｜老當益壯打太極

　　想不到退休之後比之前更忙，﹁你退休啦，時間用不完，那麼……﹂，朋友這麼說，自己也這麼想，於是事情多起來了！且說其中一件，和三朋四友一塊打太極拳。

　　在我們家附近走路，三、五分鐘就是Christopher Morley Park公園，有籃，排，網，羽，棒球等等球場，還有九個洞的﹁高爾富﹂，至於游泳池，溜冰場，兒童遊樂場等不在話下。退休了，有時間了，我開始在公園﹁溫習﹂我的太極拳，才發現這公園真大，設備也真完善，早上我們在一網球場打拳，朋友聞風而來，物以類聚，不知不覺增加到十幾個人。我們清晨打拳的時候，公園裡只有一些園工在那割草整地，彷彿花木雲天盡為我輩所有，朋友開玩笑說這是我們家的後花園。

　　我這一手太極拳大有來歷，算是鄭曼青大師的再傳弟子。大師當年的飄逸神態是台北市的一道風景，他詩書傳家，做過國立藝術大學的教授，但我沒來得及追隨左右。政大畢業後，我被蔣主任安置在榮工處人事室工作，負責員工眷補及福利工作。我就上書嚴處長，為了增進員工健康，擬聘請太極拳教師，教授大家太極拳，鍛鍊身體增加工作效率，即蒙嚴處長批准，每周一、三、五早上八至九時，在本處十樓頂陽台，聘請太極拳老師教太極拳，員工視工作情況，可自由參加，經人推薦請到鄭曼青先生大徒弟綦江濤老師任教。

　　第一次上課，處長副處長、各組室首長都來了，有三十多人，真是熱鬧，但過了兩周，人就日漸減少，後來只剩下侯主任、我和林勛銘三人還堅持學習，慢慢侯主任和老林也變成偶爾來了。我是主辦人，只好捨命陪君子，我如不來這事就得結束，所以只好堅持下去。我實在是被逼著陪老師玩，老師成了我的個人教練。老師說我的腰腿功夫很好，是個學太極拳的好材料，也不知是真是假，也許是老師故意給我戴高帽子，讓我繼續練下去，就因為這樣我對太極拳練得很認真，我們打的是楊家大架子，經鄭曼青老師簡化原一百零八式為四十二式，老師又教了我太極劍，散手，推手、對打等，我還和老師周末到立法院地下室去看推手，為我的太極拳打下了根基。我當時年輕氣盛，想試試綦江濤老師的功力，曾請求和他練練推手，承他手下留情，沒把我從頂樓摔出去，我才服了他。

　　來美國後，因忙於謀生，哪還有餘力和時間練太極拳？只是在最初移民補習班學英文和冷暖氣機維修時，有一廣東同學梁宗智熱愛學功夫，我曾在教室走廊上打過幾次太極拳給他看。同學和老師看到了，問我功夫有多大？可以打幾個人？我告訴他們我不知自己功夫有多大，我只聽說我的祖師鄭曼青，曾在美國把當年的拳王喬路易給摔了個狗吃屎，所以喬路易拜了祖師學拳。還有祖師掌心放隻麻雀，因鳥起飛時要腳上用力彈起，祖師工夫深厚，感覺靈敏，能先洩了麻雀的力道，而讓麻雀沒法飛出掌心。就這樣那些黑人和西班牙同學都傳言我會功夫，而且莫測高深。有一次上課有一黑人同學因坐位和我發生爭執，他叫我讓位子給他，我就坐在那紋風不動。他們是一夥吸毒的，幾乎要動手了。他朋友看我有恃無恐的樣子，只好勸他算了，回想起來真是匹夫之勇，但也為中國人會功夫給了黑人點教訓。

　　在美國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這一套本事當然擱下了。退休前後，發現太極拳竟然和針灸、烹飪一樣，成為中國人的一項優勢，真正的﹁老美﹂視為顯學。我退休後沒事，政大同班同學王孟乾也退休了，有次聊起來，他說想學太極拳，我說好吧，讓我再試試還記得不？一試還不錯，當年下過點功夫，很快就拾起來了，愈練愈熟，慢慢幾個朋友聽說了，也來參加，由原來兩人，後來黃萬象、丁竹君夫婦、林啟疆、阮南生夫婦、江濤，汪曉嵐夫婦也來參加，人愈來愈多，秦濤大哥和蔡愛慶夫婦也加入，秦大哥比我大十歲，年輕時曾學過太極拳，所以仍很健壯。我們在公園開始打拳以後，就有一個學過柔道的美國女孩參加。有一位日裔的退休博士，他在公園作義工，還為我們安排冬天使用室內的運動場打拳。我們去過一次，覺得室內空氣不好，還是喜歡在室外打拳，一直到現在算算我們在Christopher Morley Park打拳，已經過好幾個寒冬了。

　　二○○五年四月，我和內子力立有台灣之行，順勢到重慶、太原、北京去轉了一圈，五月回到紐約，打拳的人突然增加，來了一批新的生力軍：沈麗玲、黃茹蕙、馬君鳳、郭瑞紅、鄭瑞蘭、呂杰、伍美順、劉艾倫、劉梅烈、李素、劉忠鈁、李慧、容新蓮、曾美樂、曾美珊、謝玉美、袁海倫及游定江、國芬夫婦，江岳生、方如玉夫婦、陳錫惠、胡愛梅夫婦、蘇穀豐、余玲夫婦、陳俊國、黃奈美夫婦、鄭燦垣、張玉萍夫婦、陳賢緯、劉麗敏夫婦、萬津和黃十菊夫婦等。人愈來愈多，有大批從香港來美的同道紛紛加盟，這下可真熱鬧了，交談有各種腔調語言，打拳也有各種姿態表情，目前我名冊上己有一百多人了。我因年輕時當過兵，所以絕對守時，最初有些同學拖拖拉拉愛遲到，我告訴大家我絕對守時，到時間就開始，遲到只好自己跟著打。慢慢大家也多能準時出席，這也是除練身體外改正有些人不守時的習慣。

　　二○○六年初長島中文學校校長岑世民和我見面，知我在公園教朋友們打太極拳，問我願不願到中文學校去教拳？我就一口答應，周日下午趕到中文學校去教拳，周六早上專為中文學校的老師和家長們又開了一班，岑世民、李永平夫婦，甘夢蛟、陳秀珠夫婦，Allen Hayes、蔡愛華夫婦、劉經巖、Gloriachaio夫婦及甘臺寧、廖美蓀、林葉金梅、林璧雍、陳美、張婉珍、Elaine Katz等都成了基本會員，現在生意更加興盛，變成星期一到星期六每天早上都在公園和朋友們打拳，人愈來愈多，中外男女老少都有。

　　我對大家說：我做了大半輩子學生，又是個壞學生，沒想到老啦變成了老師，大概真是好為人師吧！好好教吧！退休了每天能早上六點多起來，八點趕到公園活動筋骨，呼吸新鮮空氣，對身體一定有益。還得感謝大家，因為有人來，逼著我必須來，要教人自己一定得下功夫，所以愈來愈見功夫。俗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這真是因禍得福，真還該感謝嚴處長給記那一個冤枉小過，刺激我學會了太極拳，現在受用無窮。謹以此文感念嚴孝章處長及當年榮工處的同仁。

　　打太極拳的好處說不完，總而言之，﹁修心養性，卻病延年﹂，這因緣萬金不換，百年難遇，美國政府用金山銀海營造的醫療照顧也只做到有病治療，卻未能防病於未然。以我個人來說，雖然歷經大驚大痛，大寒大熱，一路上看見多少人紛紛倒下，至今年近八十，還能夠立如松，聲如鐘，行如風，除了靠一運二命三風水，還必須說多虧受了太極拳名家綦老師之賜。

　　話說日月如梭，有些老同學老朋友嫌紐約冬天下雪太冷，遷到南加州或拉斯維加去了，他們退出了我的太極團隊，但新朋友新成員越來越多，平均年齡降低了，別有一種朝氣。太極人口大量增加有幾個重要的推手，長島中文學校，福智佛學班，佛光山道場，老人中心，都先後成立了太極班，也許太極門中有閒做義工的人太少，這些單位都邀我前往教學，排列下來一周有九堂課之多，實在無法再接受更多的邀約了！

　　我來美國後改學技術，在醫院做冷暖氣維修工作卅餘年，一晃年近八十歲，如今是一樂天知命的退休老人，打太極的朋友中有些人喜愛唱歌，有些人喜愛遊山玩水，有些人喜歡上館子，也有些人喜歡打乒乓，又認識了些新的朋友，呂杰，Jackson Liao，Tommy Yau等，冬天我們常聚在Jackson，Tommy和在我家打乒乓，冬天活動少，在家打乒乓，除了可以訓練腰腿的功夫，眼睛的轉動，腦子的靈活，還出了一身汗，達到排毒的效果，是最好的運動了。我還悟出一個道理，人要活著就要動，人生來的不易，要好好的珍惜這個人生，活一天，少一天。

　　以拳會友，除了每天早上在公園和朋友打太極拳外，我們還常常聚在一起打乒乓，唱歌，喝咖啡，上館子，有時相約一同遊山玩水，過得不亦樂乎！你看，打太極拳的好處那裡說得完。

｜｜梁安仁受獎

　　我自二○○四年開始在公園教拳，一晃已經八年，二○一二年五月二十四日紐約長島TheTown of North Hempstead給我頒發義工服務獎。獎勵我自二○○四年來每早八點在公園義務教大家太極拳。

　　每次看電影奧斯卡頒獎，得獎人都是滿紙感謝，感謝導演，感謝製片，感謝團隊……好像從來沒人感謝觀眾的捧場。

　　今天我首先要感謝的是肯犧牲早上溫暖的被窩，冬天冒著十幾度的寒風，夏天頂著太陽，汗流浹背，來公園陪我打太極拳的同學！

　　我從小就是個愛逃課的壞學生，但自教太極拳來，我才體會到做老師的辛苦。颳風下雪都怕有同學來了看不見老師而失望，自己還是來吧！只要有同學來了我就高興得如中大獎，教得特別起勁，因此我和大家都相處很好。今天得獎實該感謝大家的支持捧場。

　　今天的聚會，太極拳的同學來了五十多位，真令我驚喜。每天有人報名參加，最後是限於場地而不能再給加桌了而停止，我們由原每桌十人而強擠了十二人，真夠熱鬧，也真感謝大家的捧場。

唱歌

　　｜｜愛唱歌的人不寂寞

　　從小就有人說我歌喉不錯，但是由幼而學到壯而行，沒機會接受正式的音樂訓練。五十年代到台灣，跟著收音機學唱歌，有些心得。想那白光低沉哀怨的聲音，﹁嘆十聲﹂、﹁魂縈舊夢﹂，至今餘音繞樑。姚蘇蓉，謝雷，張琪，青山，紫薇，朝夕為伴，在那些灰暗的日子裡，可算一抹彩虹。他們的王牌歌曲，﹁情人的黃襯衫﹂，﹁淚的小花﹂，﹁綠島小夜曲﹂，我一一得心應﹁口﹂。周長華教的﹁鎖麟囊﹂，我也能唱幾段。

　　五十年代末期，鄧麗君，劉家昌，包娜娜，﹁出人頭地﹂，他們唱紅了的﹁今天不回家﹂，﹁愛你愛在心坎裡﹂，也引領我與時俱進。也算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吧，遇到同樂晚會之類的場面，我也居然擔任節目，算是個角兒，否則舞臺口那有我這個天涯孤兒站的地方？這且不說，平時長年漫漫，年輕人總有用不完的閒暇，寂寞的時候輕輕哼上一支歌，人生頓時美好起來。不騙你，﹁唱歌的人不寂寞﹂！

　　後來進了海軍官校，出操時唱軍歌，河南籍的區隊長用河南腔叫﹁梁安仁起個音吧！﹂我就大聲唱﹁起錨歌﹂，聲振全場，百口響應，人人豪情萬丈，一股乘風破浪之勢。長官大悅，對我也就另眼相看。

　　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八日，好友李瑞寧的小女兒Pat結婚，請了國內有名的低音聲樂歌唱家溫可錚教授到教堂唱詩。溫教授住在法拉盛，李瑞寧的太太阮納娜拜託我接溫老師及夫人王老師一起去教堂。那當然是義不容辭。第一眼看到溫老師，中等身材，相貌堂堂，人很健壯，他一開口，說的是一口標準親切的北京話，讓人感覺到特別和藹可親。王老師端莊秀氣，戴一副眼鏡，一看就知道很有修養，她說話輕聲細語，讓人覺得很易親近。我下車打開車門，請溫老師坐在我的旁邊，力立和王老師坐在後面。一路我和溫老師聊天，才知他是在這裡教學生聲樂。阮納娜只告訴我接溫老師、王老師，沒告訴我他們的職業。這一聊才知道溫老師專教唱歌，王老師教彈鋼琴，幫溫老師伴奏。我說，我一直想學唱歌，但沒找到老師，不知我可不可以試試？溫老師說：﹁聽你中氣十足，嗓音低沉，應該沒問題。你要有興趣，明天星期日，中午十一點，你來我家，我給你試試。﹂

　　約好試唱的日期，回家和內子力立商量，當時溫老師的學費是五十元一小時，我的薪資有限，不知是否影響家計，力立善於持家，當時一口答應，只要我高興，家庭預算由她安排。如此這般，萬事俱備。

　　學唱歌的第一堂課，溫老師先教我﹁啊啊﹂地唱了幾聲，說我是天生唱低音的好材料，沒問題。就這樣我正式接受專門的訓練了，遲了一點，但是學習永不嫌太晚！溫老師先給我介紹了他的師承，我一個也不知道。所以對音樂可說是個白痴，什麼都不懂。溫老師講的人、事、我一概莫名其妙，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後來他又彈鋼琴，刀、來、米、法、少，叫我唱了一通。實在說我一出他的房門就忘了個精光。回到家更是想不起來了。如何自己練習呢？痛心的是五十元就這樣飛啦！

　　第二次去溫老師那學唱，我學精了。我帶了錄音機，把他教的都錄下來。回家就跟著唱，每次去了先是練聲，刀、來、米、……再就是啊啊啊練完發聲後，溫老師說今天練個歌吧！問我想唱什麼歌？我一想，這聲樂大師教歌，當然不能唱那些山西小調，﹁小放牛啦﹂，﹁繡荷包啦﹂我得學唱個藝術歌曲。

　　我能想到的藝術歌曲，就是﹁教我如何不想他﹂。這歌該有點學問吧！溫老師聽了卻和顏悅色地說，這歌現在對你還太難了一點，要不就唱個﹁花非花﹂吧！我一聽要叫我學唱﹁花非花﹂，心裡就想，這老師也真是門縫裡看人，我真那麼不濟嗎？﹁花非花﹂我唸小學四年級時就會唱了，一九九九年我六十五歲了，花上五十元一個鐘頭來學唱﹁花非花﹂？所以當老師要給我歌譜時，我說不用，我會背。就這樣，我因一曲﹁花非花﹂，成了唱歌同學及朋友間的笑話。

　　我高歌了一曲﹁花非花﹂完了，還很得意，該高的地方我高上去了，歌詞也全記得沒有錯誤。但一看溫老師，他卻眉頭深鎖，直搖頭。這下我變成丈二和尚了摸不著頭腦，會有什麼問題呢？溫老師就慢條斯理地逐句分析，說給我聽，我直被批得體無完膚。節拍、音調、韻味、一無是處不說，連歌詞中的很多字都發音錯誤。難怪我時常寫中文時，有些字忘記怎麼寫，就到中文小字典後面的注音符號檢字表中去找，卻時常找不到。後來發現是我的山西口音，把字唸走了音，所以找不到。這下真如冷水澆頭，歌是愈唱愈難，錯誤愈來愈多。學了幾堂，才知唱歌有這麼多學問。我真想打退堂鼓了，就和力立說，這唱歌太貴，每周上一小時課，一個月就要二百元，幾乎和咱們家的菜錢差不多了。力立卻說：﹁你就有點恆心繼續唱吧，我覺得你唱歌以後，脾氣比較好了﹂。也許是大聲嚎叫把氣都出了。就這樣我只好繼續努力了！唱歌的那些師兄、師姐們、都對我很好，我又多了一些興趣相投的好朋友。

　　大師兄張醫生宇德是心臟外科大夫。常是握著我的手，一、二、三、四、教我打拍子，哎哎哎！這少唱了半拍，哎哎哎！這又多了一拍。黃麗東，黃航生，阮納娜，武玉琴，劉實，每次來了都是幫我糾正錯誤。我的長處是臉皮厚，不恥下問。隨時隨地叫我唱就拉開嗓子唱。老師和同學都誇我有副天生的好嗓子，我這人從小唸書不用功，能馬虎過關就謝天謝地。到退休的年齡了，才發現自己有長處！正如溫老師說的，相見恨晚。要是早五、六十年前就碰到溫老師，也許中國又可以出個斯義桂第二。

　　從溫老師教唱開始，每隔兩三個月，同學們就舉行一次師生交誼演唱會，不許看譜，歌詞是要背的。同學們可以互相切磋，再者訓練大家的勇氣，可以登臺演唱，不會怯場。

　　第一次是到新澤西，胡純芬同學家舉行，這次我也能來充數，實覺榮幸。我可不是敬陪末座，而是開路先鋒，一馬當先，當然還是那首死不悔改的﹁花非花﹂。唱完大家都鼓掌如儀，都說大有進步。平時學生在台上演唱時老師在旁打拍子，我見溫老師抬頭看我一眼，我知道有些拍子唱錯了，所謂﹁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我自己知道因為我唱不出韻味來，花非花，一定被我唱成花是花啦！後來溫老師特別教了我一首適合我這大嗓門唱的，﹁天下黃河十八彎﹂。那次的交誼演唱會是在黃航生夫婦家舉行。我可謂一鳴驚人，以後成了我的獨家專唱歌！有一次是在林大姐女兒安禮家舉行。林大姐是溫老師在紐約學生中的龍頭大姐，據溫老師當年說，她是學生中最用功的。我聽過幾次她的正式演出，那臺風，氣質，和一曲幽怨感人的﹁牽著你的小手﹂。真職業演唱家也得讓她三分。這也是張醫生最愛演唱的節目，因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牽著林大姐的玉手。先後在羅蘇菲家，林翠玉家舉行交誼演唱會，後來大家到我們家來聚會，就說以後乾脆就定在你們家聚會吧，第一，地點適中，第二，大家比較自由自在。我是個賓至如歸的人。

　　溫老師老當益壯雖是退休年齡了，卻又被上海音樂學院聘回去教書。溫老師回國了，我參加過尤美文老師指揮的長島合唱團，尤老師的指揮認真，要求高，給我增加了不少壓力。尤老師是虔誠的基督徒，她教的歌多是十八世紀的宗教歌曲，讚美宣揚主為天職。所以我們學了很多聖歌，尤老師對音樂各方面的知識非常廣博，跟她真學到不少。我會永遠感謝她！二○○○年，長島合唱團和海韻合唱團合作，在林肯中心，為紀念﹁九一八﹂曾開了一場演唱會，由國內黃河大合唱名指揮嚴良堃先生親自來指揮。那是我第一次在這樣有名的場地演唱，真覺與有榮焉！長島合唱團二○○三年九月又曾到歐洲去參加演唱比賽並獲得銀牌。接下又到羅馬天主教廷為教皇演唱，我因力立公司正在查帳所以不能請假，沒有參加，深以為憾。合唱團得銀牌後，更增加信心。二○○四年又要出國去演唱，練習更加緊迫，所以二○○三年底，我就向團長蘇菲和尤指揮請了假，退休啦！真不想把自己迫那麼緊。

　　二○○四年四月底我又參加了張椿和老師的海韻合唱團，每周六上午十點多，我就開車到法拉盛去，把車停在停車場。本預備坐地下車去。後來看到法拉盛有很多中國人開的小巴士，在那互相爭拉乘客，有人站在人行道上，拿著汽車公司的牌子，在大聲喊叫：﹁中國城，一元，中國城，一元，馬上就開車了。﹂從法拉盛到中國城，每人只要一元車資，比地下車還便宜一半，而且是直達，到孔子大廈樓下，不用轉車，太方便了。就這樣我又變成了海韻合唱團的團員。我的看法是，你能到臺上去演唱，唱得好壞觀眾一定會鼓掌，其實唱歌也是不容易。自己學了唱歌，才知唱歌之不易。現在我對演藝人員，只有鼓掌的份。真是﹁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就我這樣最不用功的人，每首歌也都會聽了、唱了幾百遍。車上的收音機，家中的錄音機，整天不厭其煩地，就是聽要唱的幾首歌。朋友一上我車，就說你不嫌煩？每天就聽這首歌？趕緊關掉吧，真受不了。二○○四年六月十二日，晚上八點我們在林肯中心Alice Tully Hall Lincoln Center正式演唱。除了團體合唱外，我們還有個男士十二人的小合唱，由六位高音的和六位低音的合唱了兩首歌，獲得不少掌聲。我也榮幸在列。

　　我和內子力立至今還在湯景瑜老師指揮的華音合唱團唱歌，唱到老也學到老。湯老師除了教唱歌外，還舉辦很多別的活動：唱karaoke，出外郊遊，或組團去坐船，我們去過Caribbean Cruise，Bahamas Cruise。二○一一年湯老師組團去北歐North Europe Cruise十二天︵05/24/11｜06/01/11︶我和力立參加了，還約了幾位好友一同去，有黃航生，李瑞寧及老蕭夫婦，我們遊了Copenhagen、Tallinn、Berlin、St.Petersburg、Helsinki、Stockholm。大家都玩得很開心。

　　溫老師回國，就把他的學生交火磊老師代為訓練。火磊老師也是上海音樂學院畢業的學生，他唱男高音，在義大利和美國從名師學藝，現除演唱外還教授個別學生。凡是火磊老師的學生，他每年都安排每人有兩三次獨唱。至於社團集會，安排餘興節目，甘草也罷，雞肋也罷，大概不會忘記我。

　　目前我還在跟火磊老師學唱歌，火磊老師教學認真，我常是一開口就被指正。時常是一句歌詞得停幾次才能過關。火磊老師還說我，錯的地方，我總是繼續唱錯，總是改不過來。後來我才發現毛病出在我這人是個老頑固。從前自己瞎唱，唱慣了，錯誤己根深蒂固，哪能一下改過來。所以後來想，還是學唱新歌比改正老歌容易。那就只好學新歌吧！但也不是那麼簡單。我唱歌不是看著歌譜唱而是一句句死記。這比別人要難教得多，還好和火磊交往多了，我們變成好朋友。他只好慢慢磨這塊頑石吧！也許十年二十年後，會被他磨出一顆耀眼的老金剛鑽來。

　　內子力立說，自我學唱藝術歌曲以後，脾氣沒那麼火爆啦，慢慢有點溫文啦，她勸了半輩子也沒有用，唱了幾年歌居然成啦，甚麼憂鬱症，血壓高，看來都不必擔心，她說感謝各位音樂老師栽培，交去的那點學費值得。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只覺得唱起歌來心曠神怡，通體舒泰，只覺得唱起歌來天廣地闊，風和日麗。難怪我的朋友越來越多，我好像比以前﹁可愛﹂啦？我也認識了許多唱歌的朋友和聽歌的知音，不及備載。對我也算是收之桑榆，晚霞滿天啦。

　　現在，有一群愛唱歌的朋友，定期到我家聚會。舍下住在比較幽靜的地區，四鄰相隔頗有距離，愛唱的人不會妨礙愛靜的人，於是成為同道集會的地方。內子力立洗手作羹湯，從我家餐桌上可以看見舍下曾經滄桑，山西菜，北京菜，廣東菜，台灣菜，乃至美式烹調，俱有代表之作，集大成於一爐，來賓嘖嘖稱道。好菜可以提高歌唱水準，餐後的獨唱合唱輪唱，讓人回味無窮。大時代變幻的恐怖，個人經歷的辛酸，茫茫未來的迷惘，俱隨歌聲上天入地，歸於無有。以後一連多少個夜晚都是魂清夢穩。

　　我常到佛光山道場、福智教室做義工，遇見鬱鬱不樂的人，我總勸他唱支歌吧，唱歌的人不寂寞。不會唱？可以學。學不好？用不著做歌唱家，你是自己唱給自己聽，你用口唱給心聽，你用肉身唱給靈魂聽。你的身，你的心，加上你的歌，也是﹁對影成三人﹂啦。你寂寞，是因為你得不到共鳴，歌聲就是共鳴；你寂寞，是因為你沒有傾訴的管道，歌聲就是管道。哪裡有歌，一定招來朋友。試試吧，唱歌的人不寂寞！

學佛記

　　佛家說，萬事都靠因緣，我的佛緣，由好友劉實接引。有一次，劉實和他的太太武玉琴女士，約我和內子力立去莊嚴寺聽法師講經，順便看風景，吃素餐，事情就從此開始了。

　　莊嚴寺在紐約上州，風景很美。我們參觀了莊嚴寺的大佛殿，大佛殿費了八年才完成，高八十四呎，可容納兩千人，有盛唐建築風格，殿中看不見支柱，寬敞無礙。殿內有高三十七呎毘盧遮那佛，四周有上萬個小佛圍坐在蓮花台上，甚是壯觀。看到這麼大的佛像，令人生敬畏之心，有想膜拜的衝動。

　　莊嚴寺的觀音殿，是由名建築師貝聿銘設計，殿內正中供有彩瓷觀音，是明朝出土的古寶，左邊有唐朝千年古觀音，神態自在，給人有安詳的感覺。齋堂，除了用齋作為餐廳外，亦可當講堂、會議廳……。千蓮台位於齋堂西邊的山坡上，有一尊金色的阿彌陀佛，藍天白雲映襯著，讓人敬仰。千蓮台有一千零五十個不銹鋼的盆子，可供存放往生者的骨灰或紀念物。有青山，綠水相伴，環境幽雅。想起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會安置在這裡。這一天大家都玩的依依不捨才離去。

　　有一年山西同鄉會聚會，大家想吃清淡一點，有人提議去廟裡吃素，據說在Brooklyn有一位從山西來的靈光法師在那有一座﹁廣濟寺﹂，大家就決定今年就在廣濟寺團聚。︵當時我是同鄉會的顧問。晉滇宏先生擔任首任會長，我就被選為顧問。後同鄉會改組，我被選為全美同鄉會會長。同鄉會歷經耿國珍會長、謝剛會長、申建明會長、趙元凱執行會長、朱錚執行會長。每年都辦郊遊、春節團拜等活動。︶

　　自從一九七三年來到美國，我見到中國同胞都感到親切，何況是山西老鄉呢。聚會的那天，一早十點多我和力立就先到了，廣濟寺的主持靈光法師說得一口晉北的土話，長得不算高，胖胖的，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位令人敬仰的出家人。我就和法師用家鄉話聊天，法師在人地生疏的美國，碰到我這一口家鄉話的老鄉，也很高興。

　　我們聊得很好，據師父說，他是晉北繁峙縣人，在五台山出家，後來在北京中國佛學院教佛學。有一年，美國的華人大德沈家楨居士去北京佛學院，聽到他的演講，決定請他來美國，策畫在莊嚴寺辦佛教大學，靈光師父帶了徒弟超進、超煩經香港來到紐約。沈居士正忙於蓋莊嚴寺，而且身體日衰，無法籌設佛教大學。師父寄居在莊嚴寺無所事事，就決定另起爐灶，籌措成立佛堂，傳播佛法。

　　靈光師在香港有一弟子事業有成，而且非常虔誠，師父就寫信給他說出自己的計畫，那位徒弟匯了廿萬美金來，他就在布魯克林七大道買了幢三層樓房，成立了廣濟寺道場。

　　布魯克林第八大道的信徒多半以廣東人為主。靈光師在第七大道開闢了廣濟寺，講一口晉北土話，又是律宗傳人，規距特別多，所以信徒們來了幾次就不大來了。寺廟是靠信徒香火錢維持的，還好在成立初期，有幾位扶持；宋一平先生更是鼎力贊助，所有英文的和廣東話的事都是由宋老代辦，我們見過多次，談得甚是投緣，還有一位住在皇后區的廣東陳先生也很熱心，他每周好幾次，從皇后區坐地鐵轉車趕去寺廟幫忙，令人感動！

　　本來我和靈光師父聊得很好，我這個人性子直，想到問題就問：在共產黨的控制下，怎麼能允許你傳揚佛教呢？這一問把他惹火了，馬上疾言厲色地對我說：我這裡不談政治！我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閉口！

　　聚會那天，山西同鄉一共來了十幾位，大多數都是從中國大陸來的。他們沒宗教信仰，不懂禮佛，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吃頓素飯就算了。

　　吃飯時，靈光師發令了，男士可用廟中的碗筷，坐第一桌，女士只能用紙盤紙碗，一次性木筷，坐第二桌。我覺怎麼這樣男女不平等？就又提問為什麼？師父說女士用過的碗筷怕洗不乾淨，不適合出家人用，所以要用了即丟！我才慢慢體會到律宗規矩之嚴謹。

　　那次飯菜是超進師父作的山西口味的素菜，排了滿滿一桌，還有西紅柿湯的手擀麵，大家都吃得很高興。

　　師父看見力立和我禮佛很虔誠，約我有空再來廟裡。我對這師父也很感興趣，覺得這出家人本來很慈祥，怎麼一提起共產黨好像換了一個人了。所以決定第二天再去拜會這位師父。第二天一早我就上廟去看靈光師父和超進師父。禮佛後我和師父聊天，先談我自己的身分和背景，這下大概是師父對我放心了，才和我談他的過去。

　　師父在家鄉唸中學時，正好趕上抗日戰爭，響應了當年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參加了青年軍。剛入伍訓練還沒上戰場，抗戰就勝利了，他就進山西大學唸地理科。因家中世代都信佛教，他到五臺山拜了位師父︵恕我忘了祖師的法號︶就出了家。解放後，共產黨逼著他還俗，他不肯，在他被一群人打的時候，他心中默唸觀世音菩薩，受盡了折磨苦難，苦熬了二十多年。師父在中國包頭市還有一座廟叫清淨寺，廟很大，徒弟很多，香火很旺。

　　師父和我幾次談話都很愉快投緣，後來我帶了好友劉實來聽師父講經，大家都說和這位師父有緣，我們都皈依在靈光師父名下，賜我法名如智，力立名如賢，劉實名如良。我們都成了廣濟寺的護法，經常到寺廟來聽師父講經！

　　但不到幾年，靈光師父因身體不適，結束廣濟寺，回包頭清淨寺養病。二○○七年力立和我曾去清淨寺拜會過師父。寺廟很大，殿堂又莊嚴，出家人很多，還有幾位很可愛的小沙彌。師父陪我和力立吃了一頓豐盛的素齋。我和靈光師父一直有聯繫，直到二○○八年他老人家圓寂！

　　緣起不滅，接著是紐約的佛光山道場。好友秦濤約我去聽佛光山主持永固法師講經，佛學班就在我住的羅撒琳村中。說起永固法師我是久仰，他登在︽世界日報周刊︾上的專欄我每篇必看，能有機會見到本尊，我當然很高興，因此佛光山成了我的心靈歸宿。

　　永固法師聽說我在公園早上教太極拳，問我能不能也來佛光道場開班，我當然一口答應。但我周一到周六每早都在公園教拳，周日早上在福智教室教拳，下午還到長島中文學校教拳，時間排得很滿，最後決定周二︵7:30pm｜9:00pm︶晚上在佛光教拳。不久永固法師調回台灣，太極拳班每期九周，目前已近十期。這段日子在佛光道場認識很多師兄師姐，眼界比以前開闊了。

　　內子力立的姪女周大雅也是佛門弟子，他邀力立和我去福智道場，聽日常法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我和力立的信仰重心移到福智道場，每星期日早晨必到。這是宗喀巴大師規劃出一條直接扼要成佛之路，相當高深。

　　我們在福智教室上課，聽日常師父的錄音帶，有兩位資深的師姐，蔣美美及鄧美媚代為解說。我們班上還有同修的幾位師姐，林瑞梅、陳淑貞、趙秀明、曾秋好、劉少萍，入門比我們早，有幾位師兄，梁力求、陳振強、蔣煥璋、余炳權、梁宗智，都可以做我的帶路人。梁力求、趙秀明還是我介紹的，後來居上嘛！梁力求喜歡看書，尤其喜歡看有難度的書，讀這部︽菩提道次第廣論︾他很有興趣，在上課前他要花好幾個鐘頭準備，然後在課堂上解說給大家聽，引經據典，四書五經都引出來了，讓我們受益非淺。

　　每個人對生命的需求都不同，但紿終不出﹁離苦得樂﹂四個字。只是在我們面前歧途很多，所以常常不能如願。因此古聖賢教我們要心靈提升，以探尋真正的快樂。

　　力立和我在福智教室上課己快三年了，一輪︽菩提道次第廣論︾還沒有讀完。這古人論讀書，說過三個比喻：起初是窗隙窺月，進一步是中庭步月，最後是高台玩月。我現在還在窺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修到步月，玩月。

學文記

　　我有一個願望，就是根據我的經歷遭遇和直接見聞，把多難的中國那些歷史故事說出來。可是不知如何下筆。再加上工作忙碌，不能集中精力，所謂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告訴自己，等退休了再說吧，就這樣就是好幾年。

　　一九九九年，退休了，沒想到退休之後比從前更忙，打太極拳，唱歌，打乒乓球，旅遊。雖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身體尚可稱健壯，就這樣享受退休生活嗎？我從沒有忘記我的寫作夢。每當漫漫長夜，我想起山西太原五百完人成仁取義壯烈殉國事跡，他們在一九四九年國共戰爭中，以自己鮮血生命，寫下唯一甚至最悲壯的一章。

　　內子力立受過電腦的專門訓練，曾在主計部門長期工作，她告訴我電腦對寫書有很大的幫助，寫錯了改正也方便，但我這人惰性很大，很多事都跟不上時代進步。例如我一直不能接受電話錄音留言的功能，聽見對方要叫留言錄音，我就把電話馬上掛掉。力立要換有錄音的電話，我也是拖了兩三年才買，買了我也不肯聽留言。我的理論是，哪有那麼重要的事非要知道不可嗎？有事他會再打來。從前沒有電話大家還不是過得很好嗎？但最後還是舉手投降，科技進步給人帶來太多方便。

　　力立是用電腦工作的啊，她撐起半邊天啊，電腦可說是我家恩物。家用電腦開始流行了，那時可真貴，高級有錢人士的玩具，我們這些打工族，總是走在時代的尾端，力立在Queens College修了會計學士又讀了MBA，還考取了網路執照，她在NRDC公司工作，從最低級的小會計員升到副主計長，就只有主計長一人壓著，不讓她升，因為主計長是美國人，善于公關應付，但帳務等實際工作都是力立一手包辦，手下也都是力立訓練出來的人。力立待人寬厚，大家都聽她話肯和她合作，直到二○○七年她在這公司工作了三十年才退休，退休不到一年原主計長竟被公司開除。

　　力立退休，她公司同事和手下的員工送了她個大紅包兩千元，要她自買禮物，這在美國人來說也是個異數。一般美國人送禮都是一兩元錢，買張漂亮卡片意思到了就好，很少有送這厚禮的。那時我們家有台二手電腦，老同學徐興林送的，他買了新電腦。力立在公司每天就是和電腦打交道，乾脆拿了兩千元紅包買了台新電腦回來做紀念，也為我寫書創造條件。她上網弄了些漂亮風景，有趣味的笑話等誘惑叫我看，還教我用小蒙恬寫中文，在她的循循善誘之下，我對電腦的興趣一步一步增加，直到今天已到了沉迷的程度，上網看新聞，找資料，尤其是收發伊妹兒！沒想到如今我竟成了伊妹兒的轉運站！

　　我喜歡朋友，伊妹兒擴大了我的交遊，也增加了互相往還的頻率。首先是我美國的朋友，同學，把些好風景，好文章，笑話等傳給我，我把收到的東西再傳送給別的朋友，最主要的是傳送給國內的親朋好友，他們因大陸封鎖新聞，對國外的資訊如獲至寶。我交朋友很熱心，各處都有朋友，伊妹兒真的使我們變成了天涯咫尺。我有一位小學同學老年喪偶，情緒低落，我即教她學電腦，傳送伊妹兒，排遣憂思，創造人生樂趣，她慢慢出幽谷而遷喬木，如今她的伊妹兒比我給她的還多，日子過得很好，這都是托電腦的福。

　　這些都是插曲，每次打開電腦，我總是記得我要寫一本書，我將來還要寫一筐書呢！現在我應該馬上動手寫一本書。我感謝老天賜我好身手，快八十歲了，耳不聾，眼不花，能在電腦前坐十多個鐘頭，有時我也動動筆，把看到的、心裡想的寫成短文和大家分享。但要寫一本書，我還沒有把握。

　　古人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為了寫作，得去親近長於寫作的人。我寫了幾篇文章寄給﹁彼岸﹂雜誌，認識了主編宣樹錚教授，他是一位和藹的先進，身邊談笑有鴻儒，大大擴展了我的視野。後來他當選紐約華文作家協會會長，我也趁勢參加了寫作協會，在那裏我又認識了不少作家。他們都有寫書出書的經驗，我耳濡目染，向前又邁出一大步。

　　我要出一本書……。這本書要在退休後完成。退休真好，退休後能實現從前的願望。王鼎鈞教授在︽活到老真好︾中寫道：老年是我們的黃金時代……。上帝把幼小的我們給了父母，把青壯的我們給了國家社會，到了老年，他才把我們還給我們自己……。我在退休後沒有忘記我的寫作夢。

　　於是學會了使用電腦，這時中文的手寫版發展得很好，我裝上﹁小蒙恬﹂，仍然維持書寫的習慣，寫日記，寫散文，或作打油詩，算是寫書前的熱身運動。寫作是有方法的，我們尋找方法，這時知道王鼎鈞教授主持一個﹁九九讀書會﹂，一群有志寫作的人按時聚會，閱讀古今名著，探討其中的寫作技巧。我們每星期按時去上課，這和寫作真有﹁肉身相搏﹂的感覺，文字方面，由鍊字，鍛句，分段，謀篇；題材方面，由抒情，記敘，議論，都有途徑可尋。在上課時我還認識了不少﹁九九讀書會﹂的同學，他們很有成績，已經出版一本合集︽西風回聲︾。大家見面不問你去哪旅遊，而是問最近有新作品嗎？

　　︽過客與歸人︾這本書從二○○五年開始動筆，終於在二○一一年五月完成了初稿。內子力立，內助外助，不惟是精神上的支持，也是工作上的推手幫手。我這輩子的遭遇，天地悠悠，筆墨難盡萬一。﹁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但其中自有歷劫不滅者在，如孔子所謂﹁殺身成仁﹂，孟子所謂﹁捨生取義﹂。我天資魯鈍，起步又晚，垂老學文，已不能計較工拙精粗。知我罪我，也都在這本︽過客與歸人︾了。

下雪記

　　｜｜鏟雪

　　紐約昨夜大雪，長島積雪近兩呎，我連夜已伊妹兒給打太極拳同學，這周放寒假。

　　年關將近，公園中積雪不會清理，大家安心在家休息吧！早上起來一看，外面積雪甚厚，村中的鏟雪車，從昨夜起就沒停地清理馬路。已有汽車行駛。

　　我搬來這裡已住了廿多年，每次都是自己鏟雪，從前我還沒有退休時，每次下雪，我總是第一個把車道清理好的，現在退休了不用上班，等吃完早飯再說，早飯後我從車房出去鏟driveway的雪，就把鏟雪當運動吧！

　　鏟雪之前我要先做暖身運動，伸展肌肉及活動關節，以促進血液循環及防止肌肉拉傷；而且穿厚的夾克；帶護腰帶；穿上雪靴；帶厚手套，防止手部凍傷；選合適自用的雪鏟。鏟雪時，保持雪鏟靠近身體，保持腰部挺直，先將車道上的積雪逐漸的推向兩旁，鏟起積雪時，先行屈膝，用腿力而不是用腰力，尤其要以臀部和大腿的肌肉發力；每次鏟起的積雪要適量，不要同時做提舉及扭身的動作，最好轉動雙腿而非扭腰；每次清理積雪的範圍要適量，可分開幾次來清理車路。要多喝水，以防在鏟雪時身體脫水。今天積雪特別厚，再加上有風，積雪有兩呎多深，從前是一鏟到底往邊上拋，現在不行了，兩三鏟才能到底。

　　我只好先鏟出一條路，再去鏟靠馬路的雪，雪又厚又重，但台階上的這塊雪，只有用手鏟才能解決，雪太多了，連堆雪地方都成問題。因村的鏟雪車來過，所以把馬路上的雪又堆過來了。力立怕我一人鏟雪太累要來幫忙，一鏟下去，就把腰扭了，她大概忘了做暖身運動吧！只好停工。我花了近一個鐘頭才鏟出一條二呎寬的小徑，可以走到馬路上了，年紀大了，懂得見好即收。照了兩張相片就回家休息。

　　午飯後又出門繼續拓寬早上鏟的小徑。盡量把雪堆到自己院子的草地上。這時隔壁鄰居也在清理車道，他們是請工人來做，鏟雪車呼呼地把雪都吹到了馬路上。我一看就想到了小時母親給我們講故事，教做人的事！母親沒唸過書，但講的很多故事，今天想來，都是些做人處世的道理。像﹁掃地要從門外往裡面掃，不要把錢財掃出去﹂！這是用迷信的說法教育兒女，不要只顧自己家乾淨，把垃圾掃到外面去！

　　我在這房子，往了二十多年，和鄰居相處都和睦，自己也覺很舒適。朋友們都勸我不要自己鏟雪了，花點錢請人給鏟吧！曾想過要請人來鏟，但也不知他們什麼時間來鏟，反而出不了門，還是先自己鏟吧。

　　我覺現在退休了，又不用上班，也不急著出門，既省錢，又當運動，為什麼不自己鏟呢？我把車道又鏟寬了一倍，出了一身大汗，回來洗了個冷水澡，又想到海軍官校出完操回去搶著洗澡的情形。我真是感謝父母給了我這樣好的身體和開朗的心情，感謝海軍官校的嚴格訓練，養成了不怕苦不怕難的精神！

｜｜老爺車雪裡拋錨

　　有一次去佛光山道場教打太極拳，突然飄雪，風又大，感覺特別冷，所以我們很早就開車出門，一路很順暢，到Utopia Pkwy 45Ave要轉彎時正好是綠燈，車剛轉了一半，突然駕駛盤上的燈都亮了，車子突然失去動力，停在馬路中間，還好後面沒有車，要不非撞上不可。我再試發動引擎根本無用，只好按下緊急紅燈來下車指揮來往車輛。還好來往車輛不算多，但停在十字路口也不是辦法。叫內子力立下來幫忙推又推不動，還好一位中年美國人，他把車停在路邊，主動過來幫忙推，很容易就把車推到路邊。停好車向美國人致謝。美國人這種自動助人的精神，咱們同胞實在應該學習！

　　我打開引擎蓋想察看毛病所在，說實話，現在的車，除了能查電瓶有電沒，有沒機油，風扇皮帶是否有問題外，再就蒙查查一點都沒辦法了，其它全是電腦控制，除非你有同型號的電腦可以查看！

　　多年前我有一個從上海來美國會修車的朋友老曹，我的車子有毛病了都請他來幫忙修，我自己對修車也懂點皮毛，這樣既省錢也有興趣，二十多年沒化多少修車費。一九九九年七月一日退休，力立為慶祝我退休要我買輛新車，我買車的原則：一、日本的汽車絕對不要！除了抵制汽車外，電視，相機等實在無法抵制了；二、本想愛國再買美國車，美國車開了三輛，除了一輛最便宜的六缸維拉萊，我開了三十多萬哩，毛病最少，這車真是為我鞠躬盡瘁了。後來買了輛GM的第五街，也算是美國車的中上級了，毛病百出，有時送回原廠一修就是兩三周，車拿回來還常出毛病，最後只好換了輛奔馳300SD柴油車，一萬元買的，十年十萬哩的舊車，我又開了十年跑了三十多萬哩，除了開起來聲音像坦克車一樣，很少出毛病，保養費很低。退休時力立說辛苦了一輩子，換輛新車開，比較安全，就換了ML320奔馳車。這車開了十二年了，跑了快十三萬哩，實在說這車還不錯，我每年的保養修理費也不多，一年換兩次機油，唯一毛病是太費油，一加侖只能跑十五哩，我那柴油車可以跑廿五哩。

　　今年這老爺車開始找我麻煩了，常出毛病，老曹搬家到新澤西了，去一趟得一個多鐘頭，更麻煩的是他沒這車型號的電腦。除了能幫我換換剎車皮，換換油外再就沒辦法了。

　　有天我車子上的指示燈又亮了沒辦法，正預備找dealer去被宰殺。打完拳和黃萬象夫婦說起，他們說也正要去修車，有一熟人沈師兄是佛光山的同修，為人技術好，又誠實不欺，正好帶我去給我介紹。於是我有緣結識了沈師兄。說起我和沈師兄是在佛光山結緣的，沈師兄是新加坡的華僑，篤信佛教，在美國取得專業高級技術員和全能技師執照，是美國國家汽車專科學會的會員。在法拉盛為友人修車。我自從認識他後真是高興。在美國食衣住行四大開支中住房是最大開支，再就是開車了，你不懂進了修車廠就和進了黑店一樣，更糟糕的是有時會給你越修越壞。我來美國改行學了機械維修，對汽車也稍有認識，我就碰到過修車技師給修車，有些螺絲釘他上不上，就往垃圾桶一丟，說你不需要這個，這是我修車親眼見的！

　　我的車子拋錨在路旁，一看自己無能為力，我就在皮夾中找出我的汽車護身符，沈師兄的名片，一通電話，沈師兄說：﹁等我拿點工具過來看看﹂，這兒離他家很近，沒等幾分鐘沈師兄帶著助手開車來了，插上電腦一測，原來是一過熱感應器壞了。我把引擎蓋打開冷卻感應器結果車又發動了，幾分鐘就到了沈師兄家，把車留下請他檢修，並告他我這車剛花八百多元換了四條輪胎，其它有什麼需要換修就請修吧！我對沈師兄有絕對的信心。

　　我是個個性急躁的人，從前碰到這半路汽車拋錨的情形我會火冒三丈大，甚至會怪怨力立，都是你要我換這倒楣鬼車才出這毛病。自從我學佛後，別的我沒學到，我學到個﹁觀功念恩﹂。昨天車停在路邊等沈師兄來時，我和力立說，真是感謝老天爺，車子讓我在這拋錨了，離沈師兄家又近，要是等親戚下周從台北來，要到紐瓦克機場去接飛機，黑天半夜，人地生疏那車子在高速路上拋了錨才真叫天天不應呢！那真不知該如何是好！現在我心平氣和地坐在車中等，直到沈師兄來救駕！

　　今早打完拳走路回到家，等十點多了才給沈師兄打電話，問車修好了沒有？沈師兄說修好了，你隨時可以來拿，我說那我就去坐公車來拿好了。沈師兄說不用了，我現在正好有空，我給你送回來好了，正好還可在高速公路上試試車。盛情難卻，我一直不敢問到底多少錢？我和力立想大概得千八百，因為這車零件都較貴。車到家了，謎底總得要揭開了，一問，沈師兄拿出一張清單來，換了一個Sensor$142.80元，一個Relay$21.88元，工資$165元共$329.68。我給了$350元他還要給找零錢被我給推住了。我真感謝他！各位朋友你們有我這樣好運嗎？如你住紐約我願把這位技術一流，誠實不欺的好技師介紹給你。我真覺得在美國能遇到一位可信任的修車師父真值得慶幸！同時我也為自己能把個性修改慶幸！

｜｜下雪開車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好學生，下雨下雪，盼著不上課。我來到美國後記得有一次，二○○五年一月二十三日，氣象預報，紐約今天又要下大雪了。一早七點半，今天要唱歌，火磊老師就打電話來問，﹁今天還要唱歌嗎？﹂我說：﹁還沒下雪，應該沒問題吧！﹂他說：﹁我已吃過早餐，一直在看氣象報告，今天紐約可能會下一呎多雪，上午就要開始下，一小時下一吋多，恐怕長島幾位同學到時都不能來，那今天就停課好了。﹂掛了電話，我就想，現在還太早，大家都難得有個周未，還是讓大家多睡會兒懶覺吧！反正最早一個來學唱歌的是邊淑川，她是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半，等九點多再通知她也來得及。

　　我從來沒有睡懶覺的命，雖已退休多年，還是習慣一早就爬起來了，洗盥完正要吃早點，電話鈴又響了，是火老師電話，他問我﹁通知別人沒有？﹂我說：﹁還太早，等九點多再通知也不遲。﹂他說：﹁我想還是來吧，邊淑川︵是我中學同學徐興林的太太︶上課很認真，上周她為唱歌把牙醫的約都改了時間，今天到中午雪還不大，我沒來多令人失望？﹂我說：﹁那你就快來吧！﹂

　　火老師到了，淑川和興林已準時到了，興林看我們家用的開水壺太小，隨時要添水太麻煩，特別去買了個5L的保溫熱水壺送我。邊淑川唱歌，興林和我坐在廚房聊天。快到十二點，雪花開始飄了，下雪本來是個很美的事，尤其是坐在溫暖的房中，看著窗外雪花紛飛，茶一杯，和同學，說古論今，海闊天空……多美啊！

　　這時內子力立的菜已一個個的上桌了，涼拌蓮藕，清炒小白菜，香菜豆腐乾，乾煸四季豆，興林說：你們家是和尚廟？怎麼全是素菜？他是開玩笑，他就喜歡吃素菜，力立專為他準備的，最後的糖醋腓骨，紅燒蹄膀，這是為火老師準備的。菜香的誘惑，我和興林就先開始嚐了，好不容易等邊淑川唱歌告一段落，就趕快吃吧！

　　雪愈下愈大了，吃完飯已經有兩吋積雪了，我就催他們快點走吧！火老師說：你還沒唱歌呢？我說：今天不想唱了。興林就說，你在紐約住了三十年了，又不是沒見過下雪，這點雪你緊張什麼？再說你現在車子是四輪帶動，怕什麼？

　　人是個很奇怪的動物，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三十年前，我從多倫多來紐約，坐計程車去機場的路上，因下雪，司機踩剎車，車子打滑，出了車禍，差點把老命送掉。自那以後，下雪開車就害怕。初開車，看見大卡車從旁經過就緊張。我害怕下雪開車，心中的陰影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淡化？

　　二○○二年一月外甥向榮突然病逝，早上接到這壞消息，我這做舅舅的一定得去，我也是唯一的親人，但聽氣象報告說下午會有大風暴，飛機無法起飛，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後來還是決定，開車去田納西替他安排後事。

　　下午二點由紐約出發，大約要開十三小時︵650m︶，半夜在賓州碰到大雪，走了幾個鐘頭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大雪山路，車子走一陣子得停下車來，清掃前後窗、大燈、反光鏡上的積雪，這樣就不會影響視線，因為路不熟，我很小心開車，我盡量不要超車，如需要停車，我就換低速擋，降低車速，讓車緩慢行，盡量不踩剎車，以免發生汽車打滑。盡量不要換線，保持平穩駕駛。雪天開長途眼睛容易疲勞，我還戴了防護眼鏡。

　　雪愈下愈大，力立叫我停下來住旅社，明天天亮了再走，我說停下來我就再沒勇氣開車走了，而且也趕不上向榮的葬禮，所以我一口氣連夜開了十六個鐘頭，天亮了才到田納西，總算趕到，給外甥出了殯。這件事後，好不容易才走出怕下雪開車的惡夢。熬了二十多年，才從車禍的惡夢中走出來。

｜｜雪天送寒衣

　　今天一早到公園去教太極拳，本周紐約氣溫突降，早上只有二十八度。天氣冷打拳的人也少了，只有二十六人，不怕冷的同學來打拳。九點半打完拳，散完步，到家已十點了。今天定好到GardenCity的救世軍去捐舊衣服。最近內子力立整理出兩大袋衣服來，新的舊的都有，人老了衣服太多，哪穿得完。而且我還是老習慣，一件衣服一定要穿到不能穿了再丟。所以有些自己買的，有些朋友送的，放在那兒根本沒機會穿。從前還可回中國時帶給弟妹或姪兒外甥們，現在他們都講求名牌了，哪會要這些過時老骨董呢？送給救世軍的衣服要洗一遍，其他東西，也要用消毒洗一遍，所以隔些時候就整些衣服來，送到救世軍那裡。

　　開車到了從前去過的救世軍，停好車，背了一大包，抱了一大包，到門前一看，門上貼出紙條已搬了家，還好力立來時就查到隔條街還有另一家。因停車錶已給了半小時的錢，另一家穿過2nd St.就是。力立和我背抱著衣服到了路口，紅綠燈一直不變，Willis Ave.一直是紅燈，兩頭汽車已大排長龍，2nd St.卻空無來車。我們總算找到地方，把衣服放下，人覺得輕鬆不少，再加上自己不用的東西可以幫到其他人，真是令人高興的事情。

　　從救世軍辦公室下樓來，走到路口一看，紅綠燈還是沒變，Willis Ave.有些人就Ｕ彎回頭走了，有些老實人還在那死等綠燈，有些人是被夾在中間動不得，我突發奇想，反正我的車子也被阻在那兒走不了，乾脆我來客串交通警察來幫忙指揮交通罷！我就走到十字路口中心，先把2nd St.兩面來車給舉手擋下來，還好美國人開車一般都很守規矩，我一舉手兩面車真停了。我就轉過來招手苦等綠燈十幾分鐘的車前進，這些開車的一看一個白頭髮的中國老頭解救了他們，有的按喇叭，有的搖下玻璃來招手，我用優美的太極左掤右掤交通手式在那指揮，直把Willis Ave.兩面的車鬆散了一多半，再轉過來招呼2nd St.的車走，我就在那過癮地指揮起交通來。後來一想我停車半小時快到了，趕緊丟下紅燈不管了，要不真警察給我個罰款單才麻煩呢！我開了車同樣來了個Ｕ轉往家走，我和力立說遺憾沒帶相機拍張照片留念，要是帶個錄相機拍下我指揮交通的優美手式那就更好了。回家來興奮了很久，我想一定有很多美國人在那納悶，沒想到一個白髮老中在那指揮交通。

直銷記

　　談起直銷，我實在也夠資格算一老前輩，一九七四年力立十三航空隊會計室的前同事林明尹和力立同時到了美國，兩人同時申請綠卡辦居留。後林明尹到華盛頓ＤＣ去工作，有次她打電話約我們去ＤＣ玩，我就開車帶閻立國夫婦一起去，立國太太王立容和林明尹是一女中的同學。到了林明尹家，她熱心地招待我們吃喝，晚上她說帶我們去聽一個演講會，開車到了那一看也是個普通住家，客廳除沙發外多擺了十幾張椅子，男女老少都有，幾乎坐滿了。林介紹我們給主人認識後，我們就找空位子坐下來，女主人給我們大家介紹Amway產品，及銷售方法和累積點數賺錢的方法，聽起來好像很簡單。林明尹說她每月都可以有幾百元收入，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她根本就辭了正式工作，專門賣這東西了。她說她會來紐約幫我們講習、發展，就勸我們把握機會參加。當時好像要一百五十元就可變成基本會員，給了一大包東西，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包幾磅重的洗衣粉，介紹說普通洗衣粉都是加了些香料等便宜東西，這一包洗衣粉可抵幾十包普通洗衣粉，算下來便宜得多，此外還有很多種清潔劑等東西，我們就這樣滿懷希望地變成了Amway的推銷小老鼠。

　　晚上回到林明尹家，她又給吃了消夜，又要我們打麻將，那時真是年輕，又打了八圈麻將，結束已是早上四點半，我這打麻將又是出了名的﹁保三﹂，多是保三家贏，因為我常說：打麻將是發展抱負，來美國沒唸書，沒弄個博士、碩士，但打麻將一定要胡清一色，雙龍抱柱，所以我是十打九輸。還好初來美國我們麻將打得很小，每次輸贏也就是一二十元，我輸了十六元，倒頭就睡。九點多起來，吃了早飯，收拾好東西就打道回紐約，沿途一面開車，一面在心裡盤算這一百五十元Amway產品該如何銷售呢？那會兒剛來紐約不久，認識的朋友中葛彬堂夫婦都還有正式的工作，看來除了向葛彬堂推銷外再也沒什合適對象了，找好對象就安心地開車回家吧！

　　第二天，等葛彬堂下了班，賈麗儒又上班去了，就興致勃勃地提了所有產品到對樓葛彬堂家，我為他一一介紹這些產品，他根本毫無興趣，洗衣粉好說歹說給他找了個空罐子，留下三分之一，叫他試用，其它只好拿回家自己留下用，一百五十元的參加費就這樣洗了衣服了。從這次以後我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下定決心再也不參加什麼直銷計畫，誰知過了十來年，我又犯了一次大錯。

　　中國城福華傢具公司的老板張鎮海先生，既是老鄉，又是從小就認識的老大哥，力立來美國的居留綠卡就是張哥哥給幫辦的，他太太盛寶平也是認識多年，有天通電話聊起，她在推銷一種日本磁鐵保健治療產品，給我吹了個天花亂墜，叫我到公司去看她。我這人是出了名耳朵軟，誰說什麼我都相信，所以又去了，報了名，參加在世貿大樓的兩天講習會。你想普通小公司哪有這大手筆？在世界貿易中心大樓開講習會，當然產品價格也夠高，記得最便宜的是鞋中的磁鞋墊，批發價是三十五元一雙，零售五十元一雙，據說明書說：可以治療高血壓、高膽固醇、舒筋活血治療腰酸背疼，還有磁鐵床墊批發價九百元，可賣一千二百元，這床墊幾乎是可治百病，除可治療高血壓等病外，更可治失眠、夜尿、增進血液循環、人體新陳代謝，延年益壽，妙用無窮。這套東西可不便宜，來美國十幾年，賣的東西也漲價十倍，而且一千五百元只是個最基本的入門會員，要想快賺、多賺，只要多買產品就可更上層樓。參加講習會，真覺有板有眼，完全是小日本的一套，上兩堂課，中間還同學互相按摩運動，講習結束，還有同學互相交心運動，我還記得和我交心的是位年輕的漂亮小姐，住在法拉盛，是在房地產介紹所工作，結束晚宴時她還給我介紹了她的家人，幾十年過去了，連姓什麼我都忘記了。反正那次直銷因盛姐姐的關係，我是大力支持，九百元的床墊我就買了兩個，一個自用，一個給了曼麗和吳澄，我沒失眠的毛病，但我睡那床墊後好像晚上不用起來上廁所了，所以推薦給他們，鞋墊一下買了十個，想認識這麼多朋友，推銷十個鞋墊該沒問題吧！結果是全軍覆沒，一個也沒賣出去，送給朋友試用，人家不但不感謝還嫌擰得腳痛，至今還有三四雙丟在樓下鍋爐房。這是我第二次參加直銷的慘痛教訓，不但沒賺到一毛，前後損失了三千多元。自這以後我對人家和我提直銷，可說深惡痛絕。

　　二○○九年五月二十四日，今天原來計畫火磊老師來我們家教唱歌，但張哥哥中午要請我和力立到法拉盛吃飯，飯後聽直銷講習，教唱只得作罷。我對直銷沒有興趣，但我好久沒見張哥哥了，想和他聊聊天。

　　力立和我到了法拉盛，張哥哥就請我們到隔壁﹁故鄉餐廳﹂吃飯。吃罷了飯，才十二點半，講習一點半才開始，我就帶張哥哥去新開的﹁書原商城﹂去看書，這是家專賣國內出版書籍唱片的店，張哥哥給我的一包書中，有一本書名﹁富爸爸商學院﹂是講直銷致富的十一大理由。這本書張哥哥看了，還用紅筆勾了重點，我翻看了一下，覺得不錯。我想﹁書原﹂也許能買到，到﹁書原﹂一問，說剛賣完了，下周後才能再到，看看時間才一點，我就說：我們乾脆先到聽講的地方去坐那聊天吧！又回到喜來登樓下的會議室，從窗子外一看，所有的椅子都被人佔了，多是用舊報紙一下就佔三四個位子，有也放本筆記本的，形形色色，亂七八糟，門口有張長桌子坐了三位小姐在那收費，進來一人，五元，在你手背上蓋兩個紅印，我一看這陣仗心中就覺不對勁！這那像個成功的公司講習會？連印票的錢也省了，報稅什麼更不用談。我就問他們這椅子怎麼都佔滿了？我們在那兒坐呢？旁邊有位辦事的年輕人說：那些佔位子的都是上午聽了講習，現在去吃午飯了，你找找可能還有空位子。

　　我們就在倒數第三排找到個空位子坐下來，門外大排長龍，還有幾十人等著買票進場，這時早上聽講的也都陸續進來了，亂哄哄吵成一片，有人還拿著飲料，有人吃著包子，有人在那兒為座位爭論，真像臺灣早上的菜市場，哪像個講習會？門口售票的拿著大疊鈔票，只管收錢，收了錢旁邊另一人給你手背上蓋兩個紅印，她們根本不管房間裡早已經客滿，四周靠牆邊都站滿了人，我抬頭一看，門邊牆上釘著塊牌子寫著房間最大容量一百四十六人，現在房間己有二百人了，門外還有幾十人在那排隊等進來，賣票的根本不管，反正進來一個多收五元。我一看這情況先就發火，就問承辦人員，已經站都沒地方站了，為甚麼還要賣票讓人進來？他說他們也沒估計到有這麼多人，而且是早上一場的聽眾一個沒走，又來聽下午一場，他也沒辦法！我擠過去和張哥哥說：對不起張哥哥我實在不能等聽講了，這那兒像個講習會？倒像是大家等著搶鈔票，我雖沒錢，但我也用不著冒這被擠死、燒死的危險聽講，說賣這些藥品可以幫助朋友保健，我也沒那愛心。我就把張哥哥給我的一包資料留給他，到門口我和那賣票的小姐說：你們辦講習會只管賣票收錢，你不看那牆上釘著房間最大容量一百四十六人，二百多人了你們還在賣票，我要退票出去了，請把五元還給我。幾個人都盯著我看，一定在那想：那麼多人還在排隊等進場，你有坐位還要退票？誰在乎你呢！收錢的把五元錢退給我了，旁邊管蓋印的大概是怕我退了錢但手上還有印再混進來，叫我伸手要再給我蓋個印，以便區分，我說：免了罷，這印我還發愁擦不掉呢！但我勸告你們，房間塞了這麼多人是違法的，我要出去給警察局打個電話，警察馬上會來把這塲地查封，那你們麻煩可就大了！邊上一個負責的年輕人說我：老先生火氣不要這麼大！對身體不好，心平氣和可以多活幾年！我說：像你們這樣只認鈔票，不管規矩，我真覺活得己夠了！五元門票錢是張哥哥給的，但我實在無法擠進去還他，只好賺了罷！出了那房間的門，排隊等進去的人都用異樣眼光盯看我，大概都想這老頭脾氣怎麼這麼大？大家擠破頭想進來，他卻要人家退票擠出來？這時我的火氣已消了，笑嘻嘻對排隊的人群說：小時聽我媽媽說，人多的地方不要去！裡面人太多所以我出來了。

　　張哥哥辛辛苦苦安排的一場直銷聽講習，就這樣無疾而終了。次日給張哥哥電話致歉，算我免了一場直銷的苦難！

釣魚記

　　有一天，打太極拳的多年好友顏世敏︵政大同學︶告訴我說他有一位朋友叫Danny，認識A1漁船船長，可帶我們到長島盡頭Montauk，坐漁船出海去釣魚，問我有沒有興趣，但必須得清晨三點出發，我說有興趣。我們就約好了時間一同出海釣魚。

　　這是我第一次與顏兄出海釣魚，據說船上有釣竿，我們不用帶釣魚工具。我2:25am就開車到顏兄家，他準備好了兩份早餐和午餐，2:30am就從他家出發，4:40am抵Montauk的7up小店，和Danny會合。Danny帶我們找到Al船長的漁船，是條近40呎的白色漁船，由Al和他弟弟帶我們三人出海，向西北方向行一個多鐘頭，即拋錨開始作業。他們為我們準備好釣竿，把魚餌也弄好了，簡單教了魚竿的用法，就開始釣魚。但大家折騰了半小時都沒魚兒上鈎，就又起錨再開了半小時，停下來，再次垂釣。Al首開紀錄釣到了魚，接著Danny也釣到了，顏兄也不後人，Al的弟弟Frank都有收穫。我感覺到有魚來吃餌了，把鈎拉上來卻發現魚餌被吃了，但魚卻沒上鈎。Danny教我感覺到魚吃餌時即把魚竿一抖，把魚鈎住了，再往上拉，果然不到幾分鐘我也就釣到生平第一條一呎多長的Porgy，活了七十多從來沒釣過魚，不知魚兒上鈎之樂，我一時有感，賦打油詩一首：

　　魚兒魚兒水中游，游來游去樂悠悠。老頭退休無事做，隨著朋友出海遊。一時興起把魚釣，裝好魚餌就下鈎。魚兒貪食把餌吞，老頭手感魚上鈎。拼命收線往上拉，魚兒掙扎求自由。手握魚兒把鈎脫，看著魚兒似淚流。弱肉強食是天意，是故君子遠庖廚。手抓魚兒把相照，再送魚兒大海游。不是老夫假慈悲，還差兩吋才能留。今日過了釣魚癮，奉勸魚兒勿貪鈎！︵美國規定striped bass魚要28吋才能釣，我釣到的只有26吋，只好放生。︶

跋｜｜周力立

　　我的丈夫梁安仁有一個憂患的童年，但是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個豪爽的男子漢，談話很有趣，大家都樂於找他聊天，朋友聚會，他是個不可或缺的人物。他說，他生在這個動亂多難的時代，從小就到處流浪，難得跟親人長期聚在一起，有緣而能不散，是他最開心的事。

　　四月廿四日是安仁父親的忌日，每當那天他總是鬱鬱寡歡，我知道他是在思念他的父親。我在那天總是小心翼翼不要讓他不高興。他說今生的願望是想給老太爺出本書，把老太爺驚天動地的行誼留下紀錄，讓天下後世知道有此人有此事，眾說紛紜，至於別人的評價，他不在乎，他相信人間自有永恆的價值。

　　他盡力搜集資料，但是遲遲不能下筆。我認為他面對這一段歷史心潮洶湧，可能是一大原因。我們打太極拳，唱歌，參加合唱團，好像胸懷坦蕩，一無芥蒂，其實我知道他得把這本書寫出來才會如釋重負。

　　後來我們一同學佛，佛法比唱歌打拳更能進入人的內心，我們也參加文學團體練習寫作，寫作能夠整理人生經驗，紓解壓力。安仁決定動筆，我盡力做一個及格的副手。我們不是天才很高的人，我們以勤補拙，困而行之。

　　這本書從2005年開始動筆，終於在2011年五月完成了初稿，先送出去給幾位良師益友指正，他們由全書結構到標點符號的使用都不吝賜教。此書因此四次改寫，每次我漏夜打字配合進度。一塊兒打拳唱歌的同好們，聽說安仁完成了這樣一件大工程，都伸出援手，熱烈慶祝。安仁一生勇於擔當，愛交朋友，現在也算是善有善報。當然，這種想法更增加了我們的感謝之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