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序︾人間四月天
︽第一章︾欲說還休
︽第二章︾梅心三弄
︽第三章︾鏡花水月
︽第四章︾海天無涯
︽第五章︾簾捲西風
︽第六章︾水聲燦爛
︽第七章︾飄泊在心
︽第八章︾人生長恨
︽第九章︾燈外之燈
︽第十章︾駝鈴深處
︽第十一章︾行藏在我
︽第十二章︾離亂歲月
︽第十三章︾非花非霧
︽第十四章︾用捨由時
︽第十五章︾燭照紅妝
︽第十六章︾永恆對話
︽附錄一︾林徽音年表
︽附錄二︾林徽音詩作選

︽林徽音傳︾林杉

︽二○一五年十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出版序︾人間四月天

　　徐志摩的千古名句：﹁我將於茫茫人海中，尋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曾令多少痴情人引為心聲，但鮮有人知徐志摩尋訪的靈魂唯一伴侶，是真有其人或只是他的理念寄託而已？

　　事實上，徐志摩終其一生，在心中確實存有一位靈魂的唯一伴侶，就是陸小曼日記中明白記載的﹁我很願意你能得著你最初的戀愛﹂對象︱︱也就是當時被譽為﹁中國第一才女﹂的林徽音。

　　林徽音與徐志摩相識、相戀於英國劍橋，可惜徐志摩當時已婚，林徽音對他表露的愛意始終報以欲語還休的態度。

　　徐志摩為了﹁圓成﹂這份愛戀，不惜甘冒社會大不諱，休妻棄子以圖結合，不料林徽音卻選擇了一代國學大師梁啟超之子梁思成︵後來成為中國古建築學大師︶為終生伴侶，並種下徐志摩日後為了親聆林徽音演講建築理念，而趕搭上死亡班機的因子。

　　林徽音值得這般苦戀嗎？從著名的哲學家金岳霖形容她宛如﹁人間四月天﹂，可見其音貌才情出眾，人間罕有。她既是詩人、作家，又是教授、建築學家、設計師，無論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或是建築學史上，都佔有獨特的一席之地。

　　在徐志摩寫給她的信札及詩中，林徽音是﹁水寫不盡她的清澈，歌唱不出她的迴旋﹂的象徵，但林徽音對徐志摩呢？只是一份寫在倫敦劍橋康河水邊的一時貪歡與仰慕，或是一份掩藏在理性與禮教下，而不得不還君明珠雙淚垂的刻骨銘心呢？

　　從感情的一樽還酹江月，到一生追尋的簾捲西風，本書作者生動又深刻的呈現了林徽音生命律動的全幅面貌，更讓我們形象化的看到她從小我感情世界走向大我理想追求的自我超越，足以為讀者探尋人生哲理、感情真諦的啟示書。

︽第一章︾欲說還休

　　倫敦的霧，最先是從康河的漣漪中蕩漾出來的，似乎是那河水的一部分。

　　康河，實際上應該稱作劍河，舉世聞名劍橋大學城的幾所最有名的學院都座落在它的岸邊。劍橋大學只是個象徵性的名字，由一座行政大樓為代表。在這座大學城林立著三十多所學院，其中大名鼎鼎的是王家學院、三一學院和聖約翰學院，它們並排在大學城中心國王大街上，是這個大學城最有氣派的建築群體。

　　劍橋大學的許多地方一直保持著中世紀以來的風貌，到處是幾百年來不斷按原樣精心維修的古建築，牆壁上裝飾著古樸的塑像，高大的染色玻璃如同一幅幅瑰麗的圖畫。

　　林徽音和徐志摩總是踩著潑灑下來的月光和霧，靜靜地在康河岸邊漫步。對他們而言，康河的美，不只是油畫般的異國情調，它的高貴和寧靜又帶有幾分憂鬱，猶如故國那淡遠的簫聲。

　　在以後的歲月裡，他們經常懷念著一九二○年在康河河畔的，那一個個像酒一樣濃烈的月光之夜。

　　十年之後，林徽音寫下了後來列入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名作︽那一晚︾：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澄藍的天上照著密密的星，那一天你要聽到鳥般的歌唱，那便是我靜候著你的讚賞。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亂的花影，那便是我私闖入當年的邊境！

　　⊙與徐志摩相識於劍橋

　　林徽音那年十六歲，她天生麗質，已是風姿綽約的純情少女。她的美麗，已為許多青年男子所傾倒。然而，卻沒有誰能像二十四歲的徐志摩那樣，以一個詩人獨到的慧眼，從她謎一樣的眼睛中，讀出她與生俱來的憂鬱。

　　林徽音詩中描寫的情景，是一九二○年的一個像酒一樣濃烈的月夜。那一晚，他們如常的走向康河，走上河畔的嘆息橋，林徽音耳邊突然響起徐志摩那月光一樣的話語：﹁這時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麼？﹂

　　她伸手摘下一片柳葉，輕輕地銜在嘴上，靠著橋上欄柱微笑不語。

　　這座嘆息橋，是劍橋七座小拱橋中最精美的一座，兩側全是窗戶的小走廊，在月光下迷離著一種心境的氤氳。白衣白裙的金髮少女，三三兩兩，用長篙撐著小船從橋洞下穿過，把一串串青春爛漫的笑聲遠遠帶開去，霧和月光的帷幕被掀開，又迅即合攏。

　　﹁我想要像那些英國姑娘一樣，用長篙撐起木船，穿過一座座橋洞，可惜我試過幾次，那些篙在我手裡不聽擺佈，不是原地打轉，就是沒頭沒腦往橋墩上撞。﹂林徽音望著徐志摩說。

　　﹁你知道康河最美的是什麼？是這霧，這月光。它像母親一樣梳理你的頭髮，擦你眼角淚滴。有了這月光這霧，你才不會感到無家可歸。﹂志摩繼續說：﹁你知道嗎？不是誰都有這種感受的。這美總是給你一種顫慄，這才是真正美的本質。沒有顫慄，美也就沒有了。﹂

　　他們走上王家學院的﹁數學家橋﹂時，志摩又談起了他的美與人生：﹁這座橋原沒有一個釘子，一九○二年，有一些物理學家出於好奇，把橋架拆開來研究，最後無法復原，只好用釘子才重新組裝起來。每一種美都有它固有的建構，不可隨意拆卸，人生就不同，你可以更動任何一個鏈條，那麼全部的生活也就因此而改變了。﹂

　　那個時候，她總是靜靜地聽他說話，看著他玳瑁鏡片後面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她覺得，他笑的時候，很沉鬱，那笑容常常是在中途就被那長長的柔柔的下巴，很吝嗇地兜了回去，一個二十四歲的青年人，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有這種笑容。

　　﹁我想，我以後要做詩人。我父親送我出國留學，是要我將來進入金融界的。但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想寫詩。﹂他娓娓地說著，眼睛定定地看著河水，彷彿他的滿腹心思已交付給盪漾的水波。

　　⊙初識徐志摩心弦俱震

　　初相識的時候，這目光就讓她的心不可名狀地跳了一下。

　　那天，在英國經濟學院留學的江蘇籍學生陳通伯，帶了一個高高瘦瘦飄然長衫的青年人，到他們父女下榻的公寓，陳通伯介紹說：﹁這位徐公志摩，浙江海寧人，在王家學院讀特別生，敬重先生道德文章和書法藝術慕名拜訪。﹂

　　官場失意之後來倫敦講學的林長民，剛剛擺脫了政壇的困擾，很喜歡和青年交朋友。他的周圍經常圍繞著一些青年學生，看得出，父親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玳瑁鏡片後面閃爍著迷離目光的青年人。

　　他們談得很開心，更多的時候，父親談起了她，甚至當著這個陌生青年的面喊她的乳名﹁徽徽﹂。她發現那個青年人的目光裡有一種異樣的神情。她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了他那長長的柔柔的下巴，當那下巴總是恰是如其分地收回他的微笑時，她覺得這年輕人很有趣。

　　父親問志摩：﹁徐先生府上在海寧什麼地方？﹂

　　﹁硤石。﹂徐志摩回答。

　　﹁硤石？﹂父親的眼睛放出光來。﹁家嚴曾任海寧知府，硤石我是去過的，你們的東山很美，那時我還小，常爬到山坡上去，那山坡上有種浮石，放在水裡沈不下去，西山上也有一種蘆葦，丟到水裡卻一下就沉下去了，你說怪不怪？﹂

　　志摩笑了：﹁浮石沈蘆，可是硤石兩件罕事，難得你還記得那麼清楚。﹂

　　父親接下去說：﹁我還爬過東山頂的六角寶塔，也和幾個小孩子把三不朽祠的香爐搬出來，我們輪流扮菩薩，享受香火。﹂父親彷彿又回到那個搬香爐的年齡，神采飛揚起來。

　　﹁如今那廟破得可不像樣子啦！香爐沒有了，菩薩也沒有了，沒有變的，只有後山的白水泉，水還是那麼清，清得你能看見水底的小石子。﹂志摩也忘情了。

　　﹁那時正貪耍，鳥青青從屋頭往出跑，野勿曉得腳深腳淺。﹂

　　﹁儂老人家來鄉下，是阿拉格土地大宦官︵兒子︶歐！﹂

　　兩人欣然忘機，竟不由自主地用硤石土話聊了起來。徽音如墜五里雲霧，那雙杏子般眼睛轉動著：﹁爸，你們說的什麼呀！﹂

　　﹁伊勿曉得野那介，志摩阿拉歐哩格位鄉黨哩！﹂父親依然收不住興頭。

　　徽音和志摩笑得直不起腰來。

　　鄉音如水，迅疾把初識的陌生融解了。

　　那一晚，一老一少談了很久。

　　從此，志摩便成了林家常客。每天下午四點，飲茶是父親的功課，這也是英國式的生活方式，林長民很快入鄉隨俗，這也是祖上的習俗。英國人嗜茶，也有三百年歷史，英文裏茶葉的發音，在十九世紀中葉即按故鄉福建語發音叫做tea。

　　⊙天生一對形影相依

　　林家的下午茶，是完全英國式的，茶壺卻是傳統的中國帽筒式茶壺，壺上加一棉套，用來保溫，棉套做成穿長裙少女的樣式，客人喝茶時，林徽音便端上幾碟熱騰騰的小點心。

　　志摩常攜二三好友來陪林長民聊天。聊到興酣，父親照例鋪開宣紙，呼徽音磨墨，筆走龍蛇，幾幅大字，爆出一片喝采之聲。父親的即興之作總是上乘的，常常是墨跡未乾，就被來客拿走了。興致高時，父親揮毫懸肘，可從黃昏直到夜半，志摩等人，鋪紙奉茶，也一樣興致勃勃。

　　父親寫字陶然忘機，有時徽音便同志摩在屋裡聊天。有一天，父親放下筆時，徽音、志摩雙雙從屋裡出來，林老先生竟脫口對房中的陳通伯等客人叫道：﹁你們看，我家徽徽和志摩是不是天生的一對呀！﹂

　　徽音和志摩的臉一下子紅了。

　　就是陳通伯也感到了突兀，張大了嘴巴。

　　此時，徐志摩與結婚已四年的夫人張幼儀住在劍橋附近沙士頓鄉下。志摩三年前隻身出國，先到美國麻州克拉克大學讀經濟學，一年前從美國來到倫敦，張幼儀是志摩到英國後，由張奚若從硤石帶到這裡來的。

　　林家同徐家約有六英里路程，志摩通常騎自行車往返，有時也搭公共汽車，聊得晚了，父親也讓徽音送他一段路。

　　他們沿著通往沙士頓鄉下石板小路緩緩地走去。濃重的霧氣已經彌漫上來。徽音打著手電筒，為志摩照著前頭的路。秋蟲在他們腳下鳴叫，唱著一支生命的古歌。頭上，不時有幾片枯黃的葉子飄落下來，那個季節已退到了時光的邊緣。

　　﹁又是一葉落知天下秋了。﹂志摩感嘆著。

　　﹁徽音，你知我最怕秋天。﹂他揀起一片葉子放在鼻子底下嗅著，彷彿要把那生命的餘燼吸進肺裡，﹁這是離人心上秋啊！三年了，我覺得自己就像這片葉子，在不定的風裡飄來飄去，不知道哪兒是我的歸宿。﹂

　　林徽音看著他的眼睛噙滿了淚水，她哪裡知道，長期以來，這種莫名的憂傷何曾離開過志摩一時。

　　⊙稀有的高音

　　徐志摩在美國讀經濟學期間，接觸到羅素的哲學，毅然決定到英國投師羅素門下，這時羅素卻因與校方意見相左而被解聘，在中國講學，徐志摩與心中的聖哲失之交臂。被希望折磨得幾近絕望的他，終又考取了劍橋的經濟學院，半年之後，在一個命運安排的偶然機會裡，他結識了知名作家狄更生，狄氏很費了一番周折，才得推薦他到王家學院讀特別生。

　　志摩娓娓地講著這些，他的神情平靜，彷彿在講別人的故事。然而，徽音已經懂得了苦難對於親歷者才是具有實際意義的苦難。而她，僅僅是個聽故事的人嗎？她多想把纖細的手搭上他微微抖動的肩頭。

　　﹁徽音，我寫了一首詩，讀給你聽聽！﹂志摩念著：﹁草上的露珠兒，顆顆是透明的水晶球，新歸來的燕兒，在舊巢裡呢喃個不休。﹂

　　志摩那類雜著硤石官話的男中音，在夜霧裡繚繞著，徽音也彷彿加快了心跳，她受到感染，也吟唱了幾句詩：﹁詩人喲！可不是春在人間，還不開放你，創造的噴泉！詩人喲！可不是趁航的時候，還不準備你，歌吟的漁舟！﹂

　　志摩亢奮地說：﹁徽音，你的句子真是妙極了！﹂他朗誦的語調更加昂揚了：﹁你是高高在上的雲雀天鷚，縱橫四海不問今古春秋，散布著稀世的音樂錦繡。﹂

　　林徽音用雙手捂住臉龐，她不敢讓志摩看見，淚水已湧出她的眼睛。晚禱的鐘聲蒼老地在遠處響了兩聲，志摩停住腳步，半分鐘之後，他把手伸給徽音，林徽音卻把那隻手電筒塞到他手裡。

　　她有幾分悵然地看著那束電光，終於如一片橙黃的葉子，朦朦朧朧地飄落進了遠處的霧嵐。

︽第二章︾梅心三弄

　　陽光下的海，燦爛得如同布萊頓的玫瑰園。

　　浪花的顏色是全部光譜的顏色，熱烈而澄明。底色是那種鋒利得能割傷情感的藍，那種碰一下就能弄出許多響聲的藍，同時又是那種溫暖得把你包裹起來的藍，沒有誰能說出那種藍的複雜的內涵。

　　沙灘是鬆軟的，蓬蓬鬆鬆地撐起一片陽傘的世界。一把細沙過手，掌上便燦然閃爍著無數金色的星子。賣海鮮的小販在沙灘上的陽傘中穿梭著，那都是些十來歲的孩子，籃子裡是煮成金紅色的大螫蟹，還有淡紫色小龍蝦，他們用英格蘭民歌一樣的嗓音叫賣著，吸引了來自各地和許多國家的海浴者。

　　不遠處，皮爾皇宮拖著修長的身影。這座閣樓式的建築物︱︱大帝國攝政時代的王宮，擁有東方神秘的色彩，成為這座小城最豪華、最漂亮的海外休閒別墅。這裡是布萊頓郡，林徽音跟隨柏烈特醫生一家到此度暑假。

　　這座英國南部的小城，面對英吉利海峽，北距倫敦近八十公里，從十一世紀開始，就是一個航運繁忙、魚市興盛的地方，如今布萊頓的觀光價值，早已超過了它的原始意義。

　　據說這裡水域的鹽水，有治療百病的功效。林徽音看到差不多每一家觀光旅館，都豎著一塊﹁天然水，海水浴﹂的招牌。

　　⊙賦別前的心緒

　　柏烈特醫生站在淺水處，往身上撩著水，做著下海的準備。他有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是一位詼諧、和善的老人。

　　他活動著關節，招呼著女兒們下海。他的五個女兒：吉蒂、黛絲、蘇姍、安妮、斯泰西，都亭亭玉立。吉蒂二十一歲，黛絲與林徽音同年，蘇姍和安妮是一對雙胞胎，長得極其相似，分不出哪一個是蘇姍，哪一個是安妮。她們最小的妹妹是斯泰西，還是一個小學生。

　　穿著泳裝的五姐妹簇擁著林徽音，走在海灘上，吸引了許多目光。

　　吉蒂和父親很快游到深海裡去了。黛絲在淺海區教林徽音游泳，照應著三個妹妹。黛絲給林徽音做著示範動作，林徽音浮在橡皮圈上，按照黛絲教的要領，手腳並動，不停地划著海水。黛絲一面糾正著動作，一面鼓勵她：﹁別怕，菲利斯，這海水浮力大，不會沉下去的。﹂

　　柏烈特的女兒們都習慣了稱呼林徽音的英國教名。

　　上岸休息的時候，她們躺在陽傘底下，用沙子把自己埋起來。

　　最小的妹妹斯泰西用沙子堆一座城堡，快堆成的時候，一下子又塌了下來，於是她又重新去堆，堆到一半，城堡又塌了下去。她喊著黛絲：﹁來！工程師，幫幫忙。﹂

　　黛絲一會兒就給妹妹堆成了一座沙子的城堡。林徽音問：﹁為什麼叫你工程師？﹂

　　黛絲說：﹁我對建築感興趣。將來是要做工程師的。看到你身後那座王宮了嗎？那是中國風格的建築，明天我要去畫素描，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嗎？順便也給我講講中國的建築。﹂

　　林徽音問：﹁你說的是蓋房子嗎？﹂

　　黛絲說：﹁不。建築和蓋房子不完全是一回事。建築是一門藝術，就像詩歌和繪畫一樣，建築藝術是一門獨特的語言，這是大師們才能掌握的。﹂林徽音的心動了一下，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見解。

　　一個星期以後，她收到了父親和徐志摩的信。

　　父親的信主要是交待一同返國的行程，但徐志摩那封英文信卻使她的心情格外沉鬱起來，彷彿心中有許多撥不斷的絲，抽得她心中隱隱作痛。

　　徐志摩那滿紙都是哀怨的情緒，使林徽音感到茫然。這個時候，她不知道該怎樣給徐志摩回信。

　　吉蒂亦同時收到戀人威廉的信，她快活極了。不高興的只有柏烈特醫生，那一天父女倆吵了架。

　　威廉是吉蒂學習騎馬的教師。吉蒂有一匹名字叫﹁好新聞﹂的馬，威廉把它訓練得又敏捷又馴良。柏烈特醫生反對吉蒂的戀愛，是因為威廉早已娶妻生子。

　　⊙人只有一生可以把握

　　跟父親吵了架，吉蒂對林徽音說：﹁我不在乎威廉有妻子，可是父親在乎，他不知道愛情有自己的法律，我們不是小說裡的人，不可以只留下一個淒美的回憶，我們要朝朝暮暮，活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空間。我們只有這一生，這才是唯一的籌碼，難道不應該是這樣嗎？﹂

　　有意思的是，威廉的信總是和徐志摩的信同時到達，差不多一天一封，蘇姍和安妮每次取回信來，都樂不可支。她們把威廉的信叫﹁好新聞﹂，把徐志摩的信叫﹁玳瑁先生﹂。

　　黛絲約了林徽音去皮爾皇宮畫素描，皇宮的設計完全是東方閣樓式的，大門口掛了兩個富有中國風味的八角燈籠。林徽音想起小時候在上海爺爺家，屋裡也掛過一對這樣的燈籠。

　　爺爺林孝恂︵一九一四年病逝︶是光緒十五己丑科進士，做過石門、仁和知縣和海寧知州，曾參加孫中山革命運動，徽音的堂叔林覺民、林尹民是廣州黃花崗烈士。祖母游氏︵一九一一年病逝︶生五女二子。

　　父親林長民是家中的長子，當時是南京臨時政府參議院秘書，派駐北京。叔叔林天民在日本留學，習電氣工程。大姑林澤民、三姑林螈民、四姑林丘民、五姑林子民，雖都已出嫁，但大部分時間住在家中。

　　一大群表姐妹天天在一起，每到春節時，爺爺就帶著她們用絹紙紮燈籠，五顏六色地掛在門庭裡。與林徽音最要好的是大姑家的表姐王孟瑜和二姑家的表姐鄭友璋。二姑去世早，表姐鄭友璋一直在她家裡長大。

　　爺爺最喜歡的是徽音。她在杭州出生，卻是在爺爺身邊長大。沒上小學前，由大姑母林澤民教她認字，唐詩、宋詞教她一兩遍就能很熟練地背下來。八歲那年，祖父由杭州移家上海，住虹口區金益里，她與表姐妹們入附近愛國小學，讀二年級，家中來往信函全由她承轉，大娘、二娘的信全由她代筆，父親的來信也總是寫給她。

　　九歲那年，父親把家遷到北京前王公廠舊居，徽音一人留滬陪爺爺，直到第二年爺爺搬來，她與表姐妹們同入英國教會學校培華女子中學讀書。

　　⊙自己的選擇

　　袁世凱稱帝時，全家遷居天津英租界紅道路，父親獨留京中。那時同母妹妹麟趾剛病逝，二娘生的幾個弟妹都還小，燕玉、林桓、林恆，大的剛剛兩歲，小的不足半歲，經常生病，二娘程桂林也患肋膜炎，家裡許多事，都由十二歲的徽音應酬。

　　一九一七年張勳復辟，全家又遷天津自來水路，父親去南京，徽音獨留北京看家。七月爹爹擔任了段祺瑞內閣司法總長，舉家由津返京。

　　一九一八年爹爹卸任後不久便與湯化龍、藍公武去日本遊歷，徽音感到寂寞，一個人在家裡編了一本字畫目錄。

　　爹爹一直把徽音視同知己，有什麼事總是同她商量，吉蒂為此很羨慕徽音，為了她和威廉的事，她與她的父親已好幾天不說話了。

　　度假結束前，威廉來了。威廉騎著一頭烏青色的高頭大馬，毛色如同綢緞般光滑，在太陽下閃著光，最漂亮的是它的鬃毛，威廉給它梳了許多小辮兒，修剪得整整齊齊。

　　威廉是一個很漂亮的小伙子，他一頭栗色的鬈髮襯托著一張很英俊的臉龐，鼻梁挺拔，嘴唇稜角分明，穿一身雪白的獵裝，顯得十分瀟灑。

　　他彬彬有禮地向柏烈特醫生問候，柏烈特卻轉身走開了。

　　吉蒂勇敢地撲到威廉的懷裡問：﹁威廉，能帶我走嗎？﹂

　　威廉很鄭重地點了點頭。吉蒂轉身上馬，對林徽音說：﹁再見吧，菲利斯。好好愛你的玳瑁先生，別讓他失望。﹂

　　度假結束了。二十天來，林徽音的游泳技術大有長進，已經能隨柏烈特醫生游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更重要的是，二十天來的海濱生活，讓她有時間去思考原來懵懂的愛情，吉蒂和威廉的愛，給了她許多啟迪，她決心做出自己的選擇。

　　站在海邊，海風把浪濤推湧到她腳下，又迅速退開去，彷彿它洞悉了一切心事。

　　沙士頓，這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鎮，有著中世紀英格蘭郊野最具古典意味的情調，也藏著林徽音與徐志摩無數深沉的心事。

　　栗樹的濃蔭，覆蓋著高高低低的農舍，那些參差錯落的農舍，灰色的牆皮年深日久地斑駁著，像天上山雨欲來時鉛色的天空。

　　這是一年中最生動的季節。滿目的青草黃花勃發著一種強悍而熱烈的生命，艷麗絕倫的罌粟，三朵兩朵搖曳其間。紅了半面臉龐的蘋果探過籬牆，洩露了全部關於這個季節的消息。

　　靠村邊一所低矮的農舍，是徐志摩和張幼儀臨時安頓下來的家。門前有一口自來井，井水清冽甘甜，一條小路伸向遠處。日落時分，黛色牯牛成群沿小路下來，很自然地讓他們懷想起硤石鄉居的風光。

　　早晨，志摩推起自行車去劍橋，他總是在一家理髮店門前停住腳步。理髮店是兩間木板房子，也兼作郵亭，門口掛著一個古里古怪的信箱，好酒的大鬍子約瑟是鎮上盡職盡責的郵差，五短身材的他，穿起黑底紅邊的制服，顯得很是神氣。

　　⊙徐志摩的心為她燃燒

　　他懷裡永遠揣著一隻扁扁的栗色酒瓶，朗聲大笑的時候，土釀威士忌的氣味便在空氣裡彌漫開來。他身背一隻羊皮郵袋，每天在村裡早中晚巡行三次，投送並收取沙士頓的來往信件，他是這個小鎮歡樂與悲傷的使者。

　　執行公務的時候，他的面孔刻板沒有表情，只有見到徐志摩，他的臉上才漾出笑意。他使勁拍打著徐志摩的肩頭，對這個穿長衫的中國學生噴吐著酒氣，用誇張的語調和英格蘭式的幽默，稱讚徐志摩年輕的妻子。

　　徐志摩很喜歡與約瑟聊一小會兒。面孔刻板的大鬍子郵差卻能唱風味很足的英格蘭民歌，還能夠背誦彭斯的詩。高興時，他的話妙語聯珠，神情孩子樣天真。

　　差不多隔一兩天，徐志摩便把一封信交給約瑟，那些信全部是寄給林徽音的。

　　從此，那個醜陋的郵箱，在徐志摩的眼睛裡神聖而美麗起來。他總是期待著約瑟那雙缺了一個指頭的手，不緊不慢地打開扣吊上的黃銅鎖，也許那裡邊有一隻素潔信封是屬於他的。

　　那些日子，林徽音總是被徐志摩的信折磨得輾轉難眠。儘管徐志摩每隔一兩天，就到林家公寓吃茶、聊天，但差不多每天仍會有信寄給林徽音。

　　幾乎所有的信，滿紙堆積著讓一個十七歲少女臉熱心跳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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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從現在起，愛，自由、美將會成為我終其一生的追求，但我以為，愛還是人生第一件偉大的事業，生命中沒有愛的自由，也就不會有其他別的自由了。﹂

　　﹁當我的心為一個人燃燒的時候，我便是這天底下最最幸運又是最最苦痛的人了，你給予了我從未經歷過的一切，讓我知道生命真是上帝了不起的傑作。﹂

　　﹁如果有一天我獲得了你的愛，那麼我飄零的生命就有了歸宿，只有愛才可以讓我匆匆行進的腳步停下，讓我在你的身邊停留一小會兒吧，你知道憂傷正像鋸子鋸著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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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林徽音，沒有誰知道徐志摩的心，是那麼熱烈地燃燒著。為了愛，他甚至可以做一塊殞石。

　　有一天，大鬍子郵差把徐志摩的一封淡藍色的信交到張幼儀手中。張幼儀無意中拆開，讀了一半兒，便覺得天旋地轉，一種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讓她喘不過氣來，血流好像要倒灌進心臟，她似乎用盡了畢生力氣，才讀完了全信。

　　⊙徐志摩婚外情曝光

　　她覺得那鉛灰色的天空，在一個瞬間傾塌下來，所有的景物都在旋轉。她做夢也想不到，這封信竟會是林家大小姐的親筆。她的眼前飛旋著那幾個字：﹁我不是那種濫用感情的女子，你若真的能夠愛我，就不能給我一個尷尬的位置，你必須在我與張幼儀之間作出選擇，你不能對兩個女人都不負責任……。﹂

　　她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她想喝一口水，手卻抖得握不住杯子。這個時候她才真正明白，和她休戚與共的那個男人，現在重新陌生起來。

　　她身在異國他鄉，那種寂寞原是難耐的，她需要有一個結實的肩膀，但這半年來，徐志摩經常早出晚歸，到家後也沒有多少話。

　　她恨自己糊塗，足足有半年多的時間，徐志摩幾乎言必稱林徽音，她見過他們在一起時徐志摩那魂不守舍的目光，沒事時總是跑理髮店，可他的頭髮不催幾次就想不起去剪剪，這一切都沒有引起她的警覺。作為一個女人，這種粗心真是致命的。

　　她不能忍受命運在這樣的時候，當胸給了她一拳。

　　她十六歲嫁給徐志摩，那時還是情竇未開的少女，她把一生都寄託給了這個本來應該相依為命的男人，她也是大家閨秀，大哥張君勵是浙江省署長，二哥張嘉璈是中央銀行總裁，張家在江蘇寶山是炙手可熱的望族。

　　他們的結婚是二哥嘉璈從中撮合的，他也是志摩的好友。結婚四年之後，他們有了第一個兒子阿歡，眼下已經三歲多了。聰慧可愛，是爺爺奶奶掌上明珠，志摩也非常喜愛，難道這一切他都忍心拋下嗎？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猛然感覺到腹中那個小生命的存在。她想起，當她把那個消息告訴徐志摩時，他竟是那樣漫不經意的樣子。這事曾使她傷心了一段日子。

　　依然是那串熟悉的車鈴在門外響起，迎出門去時，她踉蹌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穩了。她像往常一樣，看著他放好自行車，抖落著長衫上的塵土，然後走進屋子。

　　飯菜擺到桌上，他們默默地一起進餐。飯後，她照例奉上一杯家鄉新茶，同時也把那封打濕她淚水的信遞給徐志摩。

　　她平靜地看著徐志摩讀信，一杯又一杯給他的杯裡續著水，那杯茶已經淡得沒有了顏色。徐志摩怔怔地看著屋角裡某一個部位，有一隻細腳伶仃的蜘蛛，匆匆忙忙地織它的網。

　　街上，醉酒的大鬍子郵差約瑟，唱起一支憂傷的歌曲，別離的調子盪漾在晚風中。

　　⊙徐志摩的兩個女人遠離身邊

　　沙士頓田野上鋪天蓋地的向日葵，在秋風裡燃燒著金色的火焰，張幼儀帶著一臉惆悵和眷戀，離開了這個給了她許多溫暖記憶的英格蘭小鎮，好心腸的大鬍子約瑟，從遠方飄來一支歌伴她上路，她的眼裡儲滿了淚水。

　　在張幼儀動身去德國柏林留學之前，徐志摩頻頻收到了老父徐申如言詞劇烈的家書，徐申如一再申明，如果兒子真的拋棄結髮妻子，他將登報同他斷絕父子關係，並把家政大權交給張幼儀。但這位性格倔強的老人的警告似乎沒有一點作用。

　　在遙遠的另一個國度，張幼儀將開始新的生活，可是結在她心上的繭子，再也抽不出絲來了。

　　一九二一年十月十四日。初冬早晨的陽光，把泰晤士河海口塗染成了一片猩紅色，遠處的海如一塊血胎瑪瑙，閃著華貴的光澤。霧漸漸散去，汽笛聲於是清晰起來，長一聲短一聲地飄過水面。

　　﹁波羅加﹂船就要起航，水手們穿梭般忙碌著，風吹拂著一面面彩旗，如同船舷上的女客揮動著紗巾。地中海的信天翁拍擊著碩大無朋的翅膀，從船舷邊掠過。

　　開船的汽笛未拉響，徐志摩覺得他的心已讓信天翁的翅膀帶到了海天深處。

　　林徽音和父親站在甲板上。她一身湖綠色衣裙，明淨如水，在金髮碧眼、摩肩接踵的紅男綠女中，如芙蓉出水，玉立亭亭。她白皙的雙頰飛起一抹紅暈，那雙杏子般的眸子裡藏著淡淡的憂鬱與疲憊，她的手扶著冰冷的欄杆，那寒意便通過雙手浸透了她的全身。

　　林長民身穿藍布長衫，長長的鬍鬚如一蓬水草在海風裡飄動，他手裡不停地揮動著帽子，向站在岸上的徐志摩和他的朋友致意。

　　他結束了一年多的講學生涯之後，諸多感慨充盈心間，女兒徽音也讀完了中學，現在他不無欣慰地踏上了歸國的旅途，站在這塊甲板上，就好像踏上了故國的門檻，一身榮辱，兩袖煙塵，都將付予這浩茫碧波，失去的將萬劫不復，等待他的又是一個海市般縹緲的未知。

　　整整一座浪卷濤飛英吉利海峽在徐志摩心中翻騰。他覺得他對徽音要說的話在上個世紀已經說完了，或者一定要留到下個世紀去說，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從她的目光裡努力去讀出那種承諾，那種渴慕，那種與生俱來的默許。

　　這朝陽下的海水，是燃燒的火焰，他感到了那火焰的冰冷。他的玳瑁鏡片模糊了，林徽音的臉龐在撲朔迷離的鏡片上幻化著。

　　纜繩解開了，錨鏈抖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心壁上放大了許多倍，徐志摩覺得，維繫在他心上的那根繩纜，也彷彿突然被人砍了一刀。

︽第三章︾鏡花水月

　　穿過直布羅陀海峽，三島丸鳴笛三聲，船下的水域就是地中海了。

　　一場颶風剛剛過去，海面平靜得像一塊光滑的玻璃。太陽從船的後舷升起來，黃綠色的陽光彷彿在水面下游動，海水越發澄明，飛魚追逐著航船，起起落落，煞是壯觀，有幾隻竟飛落在甲板上。有藍鯨在不遠處自由自在地噴吐著飛泉，那水柱在陽光下也是安寧的黃綠色。

　　徐志摩拉了一張帆布躺椅，在甲板上半躺半坐，地中海濕潤清爽的季風，吹拂起他濃密的頭髮，他推了推眼鏡，大口呼吸著早晨清新的空氣，這黃綠色的陽光，很容易使他想到比海更遙遠的地方。

　　這是一九二二年九月，徐志摩懷著異樣的心境，搭乘這艘日本商船回國。

　　他瞇起眼睛，彷彿聽到那黃綠色的陽光一樣聲音從海裡傳來，彷彿聽到一粒魚卵裡的生命砰然開放，彷彿聽到一隻懷珠的母蚌痛苦地呻吟。

　　⊙徐志摩正式離婚歸國

　　他是為了一個夢想，中斷學業踏上歸途的。這個夢想，好像血管裡的毒液一樣折磨著他，為了那個無法排遣的影子，他寢食不安。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他總是痴痴地勾勒著那張千遍萬遍默想過的面龐，可總是勾勒不出一個完整的形象，勾勒出的只是一些回憶的片斷。

　　夢也做不成一個的時候，詩卻寫了不少，每一首詩，都是獻給心中那個偶像。﹁一樹上沒有兩張相同的葉片，天上沒有兩朵相同的雲彩﹂，足以顯出他心情。

　　此刻的徐志摩，已經為他的所愛，清掃了心靈深處那片最聖潔的土地，該去的都去了，該來的能如期而來嗎？經歷過了，掙扎過了，他已心平如鏡。

　　六個月之前，他曾致信在德國柏林留學的妻子張幼儀，坦率地談了自己對婚姻和愛情的理解：﹁真生命必自奮鬥自求得來，真幸福亦必自奮鬥自求得來，真戀愛亦必自奮鬥自求得來！彼此前途無限，……彼此有改良社會之心，彼此有造福人類之心，其先自作榜樣，勇決智斷，彼此尊重人格，自由離婚，止絕苦痛，始肇幸福，皆在此矣。﹂

　　信剛剛發出，他便動身去了柏林。此時，張幼儀已為他生下了第二個兒子彼得，小彼得剛剛滿月，已經會甜甜地笑了，他不知該以什麼樣的目光，去回報兒子那雙黑葡萄樣的眼睛，然而，他還是請了金岳霖、吳經熊做證人，與張幼儀在離婚書上簽了字。

　　北雁南飛，又是故國殘秋。

　　徐志摩這隻海外歸鴻，此時已心力交瘁。夢醒了，夢碎了，他不知道自己回國後這一個多月是怎麼活過來的，只是聽朋友們說他脫了個人形，合體的長衫寬大了許多。

　　他在上海下船後不久，就聽到一個無疑是當頭一棒的消息，林徽音已同梁啟超的大公子梁思成結為秦晉之好。

　　他不敢相信，但朋友告訴他，梁啟超已寫信給長女梁思順，明明白白地講了林徽音同梁思成的婚事﹁已有成言﹂。他還是不敢相信，他已經沒有力氣接受這殘酷的現實，他的心上人已羅敷有夫。

　　耐不住這靈魂的煎熬，一個多月以後，他還是硬著頭皮踏上了北去的列車，他在林長民家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林家住北京景山西街雪池胡同，那是一條短短的胡同，緊緊依傍在北海公園東側，舉目便能看見聖靈的白塔，庭院幽幽，天井中兩株栝樹，枝葉細細，無力不乘珠。

　　林長民美髯已不復見，下巴刮得鐵青，卻顯得幹練精神，他對在英國結識的忘年小友十分殷切，興致勃勃地請徐志摩喝紹興﹁花雕﹂，他說在國外呆了那麼多年，卻沒有養成喝洋酒的習慣，還是家鄉的酒好啊！

　　⊙那雙眼睛刺痛了徐志摩

　　在林家沒有見到徽音，卻看見了懸掛在書房﹁雪池齋﹂福建老詩人陳石遺贈給林長民的詩：﹁長者有女年十八，遊學歐洲高志行。君言新會梁氏子，已許為婚但未聘。﹂證實了林徽音的婚嫁之說，徐志摩不得不相信命運原來是如此的魯鈍、盲目而任性。

　　徐志摩下榻在北新橋鍋燒胡同蔣百里寓所，蔣百里早年留學德國，曾任總統府顧問，此時棄武從文，主編︽改造︾雜誌。他是徐志摩姑夫的族弟，一個不遠的親戚。

　　幾天之後，他在百無聊賴之中接受了清華大學文學社的邀請，去做一場︽藝術與人生︾講演。

　　從歐洲歸來的徐志摩，正是才名俱甚之時，在大學生中崇拜甚眾。那天，清華高等科的小禮堂裡，黑鴉鴉擠了二、三百人，都是慕名而來的聽眾，有許多人是為了看看這位異國歸來講演者的風貌。

　　徐志摩穿一件綢夾袍，上加一件小背心，綴著幾顆閃閃發光的鈕扣，腳上是一雙黑緞皂鞋，那氣質風度，立刻傾倒了聽眾。主持講演的梁實秋，剛剛介紹完徐志摩的情況，小禮堂裡便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他抬起頭來，望了一下那一片青青白白的頭顱。突然，他的目光在前排的座位上，碰撞上了那雙杏子一樣的眼睛，林徽音不動聲色地坐在第四排中間的位置上。

　　徐志摩的思緒被打亂了。他的眼睛彷彿閃爍出一片灼人的光芒，瞳仁也被那光芒刺痛了，他的喉嚨彷彿被人扼住，足足兩分鐘，一個字也沒有講出來。

　　他想努力鎮定一下，可是心跳已失去了正常律動，他不知道是怎樣講下去的，流利的英文驟然變得生澀了，結結巴巴，有時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他的額頭上也沁出了汗珠。聽眾席上響起乒乒乓乓搬椅子的聲音，後排開始有人不耐煩地退場了。

　　講演結束之後，徐志摩還痴痴地站在講台上，望著空蕩蕩一片桌椅，他的目光落在第四排林徽音坐過的位子上，彷彿感覺到了一絲飄然而逝的餘溫。

　　幾天之後，徐志摩突然接到林徽音約他去遊香山的邀請。十二月的西山，黃櫨和楓樹的葉子玲瓏剔透地紅著，滿坡滿嶺焚燒著薄薄的嫩寒。

　　十二月的西山，展示著生命之神充滿激情的創造。遠看近看，那滿坡滿嶺的紅，層次分明，或疏淡，或濃密，或熱烈，或奔放、或喧騰，或寧靜，或如飛瀑，或如流泉，路轉峰迴，各異風情。十二月的西山，別的色彩都不重要，綠瘦黃衰，全讓給了這大筆澄墨的姹紫嫣紅。

　　⊙徐志摩與梁思成各有千秋

　　他們踏著一山純氳，拾級而上。徽音似乎還是一年前的徽音，只是圓圓的杏眼中多了幾分成熟，也多了幾分沉鬱。

　　徐志摩卻覺得，他現在是雲裡霧裡看林徽音了，遠山的秋葉脈脈清晰，而眼前這張臉龐卻迷迷濛濛。

　　他們默默地向上攀援著。徐志摩覺得，那些在他喉嚨裡滾了多少遍的話語，此時竟吐不出一個字。

　　林徽音彎腰拾起一粒石子：﹁志摩，你知道這是什麼石頭嗎？這是黛石，女孩子可以用來描眉的，要不要我描給你看。﹂

　　志摩如從夢中初醒，沉靜了片刻，緩緩地吟道：﹁風淒霜冷，怎忍看蛾眉依舊。﹂徽音低下了頭。

　　在小徑崎嶇的荒草叢中，他們看到一座僧墓。墓碑生滿了蒼苔，林徽音用一束松針，仔細剔掃碑上的浮塵，卻已讀不出那斑斑駁駁的碑文。

　　她喃喃地說：﹁也不知道這青石底下埋的是誰？﹂

　　﹁是我。﹂徐志摩卻冷不丁答道：﹁我從上個世紀已經埋在這裡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個軀殼，我的心，我的愛，我的希望早就埋進這青石板下了。你從這塊墓碑上讀不出年代，讀不出姓名，讀不出心裡滲出的血，那是不應該寫在石頭上的。﹂

　　林徽音的眼睛也不由得濕潤了。

　　離開志摩回國以後，林徽音仍在培華女中讀書，有一段清靜的時間來思考自己的婚姻問題。她也曾多次把徐志摩和梁思成放在天平上秤過，論才華徐志摩無疑是合適的，可是在政治界和學術界的聲譽，徐家卻遠遠不及梁家。

　　徐志摩雖然風度翩翩，但畢竟比她大了八歲，而且是結過婚的人，正因為這一點，大姑也極力反對林徽音的選擇，她也生怕自己萬一有一天會成為第二個張幼儀。再加上梁、林兩家是多年的世交，老人們一再撮合，林徽音也覺得梁思成是值得信賴可靠的了。

　　她知道這樣做對不起志摩，看到了他傷心的樣子，她也痛苦萬狀。不遠處的石庵裡，傳出了尼姑們抑抑揚揚的誦經聲，林徽音盡力收拾起伏的情緒，要求徐志摩談談近況。

　　徐志摩苦笑著搖搖頭。講什麼呢？本來有那麼多要講給你聽的故事，講我在海上寫詩，講我回國後跟祖母去天寧寺燒香，祖母說燒一炷香可以許一個願，可是我燒了三炷香，只許了一個願，那就是讓我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現在這些都是可笑的廢話了。

　　他們的沉默，被楓林燃燒成了灰燼。

　　﹁志摩，給我讀讀你的詩吧。﹂徽音的話語輕如拂過林間的微風。

　　﹁從你走後，我寫了好多關於康橋的詩，就給你讀一首吧。﹂徐志摩唸著：﹁康橋，再見罷：我心頭盛滿了別離的情緒……。﹂

　　那夾帶著硤石官話的男中音是那麼熟悉，卻又彷彿自天外飄來。林徽音好像又看見那個身穿黑色學士服，頭戴四方學士帽的徐志摩，好像又看見那個飄然長衫如清風明月的徐志摩，從心底走出。

　　⊙因憐成愛

　　楓林舉起手臂，小心地捧住了夕陽，晚霞的血液，一滴滴滲入葉脈，每張葉片，便因那滋潤明亮起來，這是別離前的輝煌。

　　一九三二年五月七日，是林徽音與梁思成情感史上重要的一天。

　　那天是星期一，很好的陽光，大學生們在大街上扯起橫幅，舉行﹁五．七國恥日﹂︵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日本政府向袁世凱提出賣國二十一條︶遊行，梁家大公子思成帶他的弟弟思永，駕駛著父親從菲律賓帶來的小汽車出門兜風，從北海走到南長街口，一輛大汽車撞過來，一個電光石火的瞬間，悲劇發生了。

　　林徽音在幾個小時後得到了消息，匆匆趕到協和醫院，梁家全家人差不多全擁擠在病房裡。林徽音的臉上淌著汗水，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梁啟超讓思忠給她遞了一塊毛巾，安慰說：﹁思成的傷不要緊，醫生說只是左腿骨折，七、八個星期就能復原，你不要著急。﹂

　　隨後，林長民和夫人也匆忙焦急的趕到了。梁家一家和林家一家從中午守護到傍晚，送來的飯菜，冷了又熱，熱了又冷，也沒誰動一口。林徽音呆呆地坐在梁思成床邊，梁思成每一聲呻吟，都牽動著她的心。她緊鎖雙眉，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

　　一個星期來，徽音從學校請了假，一直守在思成的病床邊，殷勤地餵飯餵藥。梁思成剛剛動完手術，身子還不能動彈，但是，他的神情卻很快地好起來。

　　徽音經常帶一些報紙來讀給他聽。一次她翻開一張︽晨報︾，湊到梁思成耳邊，悄聲說：﹁你成明星啦！﹂

　　梁思成接過報紙，見他撞車的消息赫然登在頭版，他無言的苦笑了：﹁這我倒不感興趣，你在這兒陪我，就三生有福了。﹂卻令坐在一旁的李夫人皺起了眉頭。

　　虛弱的梁思成每每在林徽音幫助下翻動一次身子，便大汗淋漓。徽音顧不得擦自己的汗，便用溫水絞了毛巾，輕柔地在梁思成的額上擦拭。每到這個時候，李夫人便不無忿色地搶過毛巾。

　　梁啟超卻很高興。他深知李夫人對現代女性的成見，每到這時，便出來打圓場：﹁這些本來就是徽音的事！﹂此時，梁啟超似乎覺得自己一直懸著的那顆心，如一塊石頭落了地。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他對徐志摩同林徽音在英國的那段戀情略有所知，徐志摩輟學回國，讓他感到隱隱不安。深怕那個跑野馬的徐志摩與林徽音舊情復萌，這樣一會丟了自己的面子，二也會傷了兒子的感情。

　　為防患未然，他曾於徐志摩回國後不久，就其同張幼儀離婚一事寫了一封長信，以老師身分，言詞劇烈地批評了徐志摩。

　　沒想到徐志摩卻不買帳。他的那封回信真讓梁啟超如芒刺在背，徐志摩宣稱：﹁我將於茫茫人海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嗟夫吾師！我嘗奮我靈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熱滿之心血，朗照我深奧之靈府，而庸俗忌之嫉之，輒欲麻木其靈魂，搗碎其理想，殺滅其希望，污毀其純潔！我之不流入墮落，流入庸懦，流入卑污，其幾亦微矣！﹂

　　這樣一個徐志摩，再加上同樣受西方思想薰陶過的林徽音，怎能不讓梁啟超擔心呢？

　　這場意外的事件，卻檢驗了林徽音對梁思成的感情，梁啟超似乎可以放心了。他高興地給女兒思順寫信，得意之情，溢於言表：﹁老夫眼力不錯罷。徽音又是我第二回的成功。﹂

　　那第一回的成功，則是他給女兒思順選擇了乘龍快婿，思順的丈夫周希哲，後來成為駐加拿大使館總領事，也很讓他得意了一陣。

　　從那天在梁思成因車禍生死不明的剎那起，林徽音才懂得，心靈所珍藏的東西也許有一天會被命運所摒棄，然而，卻不會有哪一種命運能夠超越心靈。懷著這種情愫，在新月社成立的那天，林徽音提早來到西單石虎胡同七號徐志摩的住處。

　　這是一處兩進兩出的幽靜的院庭。院落不大，但布局嚴謹，一正兩廂，飛檐斗拱，很有一番氣派。乍暖還寒天氣，院裡的柿樹、槐樹依然保持著冬天的深沉，只是枝梢上泛出一點兒淡淡的青意。

　　松坡圖書館的外文部就設在這裡。石虎胡同七號，前身為大學士裘曰修府第，再往前則是右翼宗學，一代文豪曹雪芹和他的摯友敦敏、敦誠，也曾在這小院庭裡落過腳。

　　⊙新月社誕生

　　林徽音推開了北正廳的房門，眼前一亮，牆壁重新粉刷過了，地上居然鋪了一塊大紅色的地毯，四周放了一圈沙發，窗明几淨，幾盆﹁仙客來﹂熱熱鬧鬧地競相綻放，嫩嫩的花瓣粉白紫紅相間，如一群蝴蝶不停地搧動著自己的翅膀。

　　徐志摩正在忙碌著。他的眼裡布滿了血絲，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為了籌備新月社的成立，他一連數日寢不安席了。籌措經費，請廚師，粉刷房屋，他都要操心，幸運的是父親徐申如終於盡釋前嫌，慷慨解囊，這個由周末聚餐會衍化而來的新月社，才不至於胎死腹中。

　　﹁好漂亮喲！﹂林徽音江浙風味的京腔活潑得如一泓春水。

　　﹁讓林小姐誇獎可不容易呀！﹂徐志摩饒有興味地笑笑，給林徽音搬過一把椅子。

　　林徽音沒有坐下來，她興奮地繞著大廳走了一圈兒，又到院子裡去看那藤蘿，驚奇地叫著：﹁志摩，你看，這藤蘿出新葉啦，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一串一串的紫花開出來，那時這小院就更美啦。﹂

　　志摩的眼睛也放出光來：﹁新月社就像這藤蘿一樣，有新葉就會有花朵，看上去那麼纖弱，可它卻是生長著的，咱們的新月也會有圓滿的一天，你說是嗎？﹂

　　﹁就憑咱們這一班兒愛做夢的人，憑咱們那點子不服輸的傻氣，什麼事幹不成！當年蕭伯納、衛伯夫婦合在一起，在文化藝術界，就開出一條新道。新月、新月，難道我們這新月是用紙板剪成的嗎？﹂

　　徽音不無感觸地說：﹁是啊，把樹栽到一塊，才長得高。﹂

　　﹁我們有許多大事要幹，我們要排戲，要辨刊物，要在中國培養一種新的風氣，回復人的天性，開闢一條全新的道路。﹂徐志摩又說，﹁目前最重要的是，別忘記趕緊排練詩劇︽齊德拉︾，泰戈爾來時你還要演馬尼浦王的女兒呢！﹂

　　社員們三三兩兩地來了。第一個來的是胡適，這位蜚聲中外的學者，穿一件藍布棉袍，袖著手，如一位鄉塾冬烘先生，一進門就衝著廚子用滿口徽州土話大嚷：﹁老倌，多加油啊！﹂

　　志摩打趣說：﹁胡先生，給你來個﹃一品鍋﹄怎麼樣？保險不比江大嫂的手藝差！﹂

　　林徽音拊掌笑了。她難得看到不苟言笑的胡博士，竟如此幽默。

　　隨後來的是陳通伯和凌叔華。高高瘦瘦的陳通伯，溫文爾雅，一幅閒雲野鶴的派頭；凌叔華人淡如菊，鵝蛋形的臉上掛著純淨的笑。

　　大個子金岳霖像一匹駱駝，側著身子走進來，徽音笑道：﹁屋子怎麼變矮了。﹂

　　姍姍來遲的是梁啟超和林長民。禿頭頂寬下巴的梁啟超，穿著肥大的長袍，風神瀟灑，左顧右盼，連聲讚嘆著：﹁收拾得不錯，滿像樣子嘛！﹂

　　一群人吵嚷著：﹁今天林先生來晚了，罰他唱段甘露寺！﹂

　　林長民抱拳過頭，向四座拱手：﹁多謝列位抬舉，老夫的戲從來是壓軸的，現在不唱！現在不唱！﹂

　　也許沒有誰意識到，他們以印度詩聖泰戈爾︽新月集︾命名的小小社團，就在這一天平平常常地走進了中國新文化運動的歷史。

︽第四章︾海天無涯

　　一千響的霸王鞭，在藍天的背景上，挑起一桿桿紅火爛漫的期盼。

　　九點二十四分，那節墨綠色的車廂，如一艘從遠海歸航的古船，靜靜地泊在北京前門火車站月台上。歡迎的人群站成一排，神情肅然，等待那個莊嚴的時刻，這是一支文化名人的儀仗。

　　梁啟超、蔡元培、胡適、蔣夢麟、梁漱溟、辜鴻銘、熊希齡、范源廉、林長民，或西裝筆挺，或長衫飄灑，唯有林徽音咖啡色連衣裙，米黃上裝，素潔淡雅，卓爾不群，一束紅色鬱金香捧在她的胸前，人面花朵，相互映照。

　　當那個頭戴紅色柔帽，身穿淺棕色長袍，童顏鶴髮，長髯飄逸的老人，出現在車門口，林徽音的一顆心像要跳出胸膛，這就是詩哲泰戈爾嗎？

　　她眼前出現的分明是詼諧睿智的聖誕老人和慈眉善目的東方式壽星。他彷彿來自一個童話，來自天外一個聖靈的國度，如不是同時出現在車門口的徐志摩目光的提醒，她幾乎忘了獻上手中的鮮花。

　　鞭炮響了。飛飛揚揚的花雨，點綴著一九二四年四月二十三日那史詩般的記憶。

　　⊙泰戈爾訪華三人行

　　這是最具中國古典意味的歡迎儀式。泰戈爾異常興奮，他孩子般笑著，伸出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天空。

　　從四月十二日﹁熱田丸﹂徐徐駛入黃浦江那時起，泰戈爾就始終處在興奮之中。這位名震寰宇的諾貝爾獎金獲得者的來訪，使中國知識界的神經興奮起來。他與春天一同蒞臨了這個早已心嚮往之的國度，他的生命中也彷彿注入了一種神奇的力量。

　　在桃花如雲的龍華，在柳浪鶯歌的西湖，在六朝煙霞的秦淮，在漱玉泄珠的泉城，在五岳獨尊的泰岱……，他沐浴在中國文化氛圍裡，恒河與黃河在他的心中交匯了。他踏訪遺跡，發表演講，樂此不疲，徐志摩一直陪伴在他身邊。

　　那些日子，徐志摩也處在高度的亢奮之中，泰翁訪華的講稿，是經他事先翻譯好的，老人的行程也都由他精心安排。他們朝夕相處，談創造的生活，談心靈的自由，談普愛的實現，談教育的改造，他們的話語，如山澗流泉，空中行雲，兩顆詩心跳動在一起。

　　在杭州陪泰翁暢遊西湖，徐志摩曾一時詩興大發，在一處海棠花下作詩達旦。梁啟超褒獎學生的豪舉，曾集宋人吳夢霄、姜白石的詞，作一首聯句：﹁臨流可奈清癯，第四橋邊，呼棹過環碧；此意平生飛動，海棠樹下，吹笛到天明。﹂

　　林徽音的情感雖然不像徐志摩那樣奔放，但她心靈的泉水也未靜止過。從泰戈爾踏上中國的土地那天起，她留心每天的報紙，為他們計算著行期。泰戈爾那些膾炙人口的名作，她早已爛熟於心，她盼望早一天見到那心中的偶像，可是當泰戈爾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自己卻在那個瞬間，不由自主地進入了童話般的境界。

　　鴿群的祥雲大朵大朵地飛過，湛藍的哨音一碧如洗。祈年殿飛檐上的風鈴，流水般搖響一片銅色的靜穆，如一曲高遠的梵歌，悠悠自天外飛來。

　　草坪剛剛修剪過，陽光很舒展地鋪在上面，每一片草葉都浮光耀金，蒸發起一種沁人心脾的氣味，那氣味，很容易讓人想起夢中的田園，遙遠、古老而安寧的天籟。

　　歡迎泰戈爾先生的集會，就在這充溢著生命繁茂的草坪上進行。仙風道骨的詩哲泰戈爾，由林徽音攙扶登上主講台，擔任翻譯的是徐志摩。

　　當天京都的各家報紙，都開闢醒目版面，渲染了這次集會的盛況。說是林小姐人艷如花，和老詩人挾臂而行，加上長袍白面，郊寒島瘦的徐志摩，猶如蒼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圖。

　　⊙從你那兒看到了汪洋

　　泰戈爾的演講，是即興式的。他滿懷同情和親善的情感，注視著中國的心靈。他說：﹁今天我們集會在這個美麗的地方，象徵著人類的和平、安康和豐足。多少個世紀以來，貿易、軍事和其他職業的客人，不斷地來到你們這兒。但在這以前，你們從來沒有考慮邀請任何人，你們不是欣賞我個人的品格，而是把敬意奉獻給新時代的春天。﹂

　　他清了清嗓音繼續講下去：﹁不管真理從哪方來，我們都應該接受它，毫不遲疑地讚揚它。如果我們不接受它，我們的文明將是片面的、停滯的。科學給我們理智力量，他使我們具有能夠獲得自己理想價值積極意識的能力。﹂

　　稍作停頓，他喝了一口林徽音遞上的熱茶，眼睛望了望遠方的天空，他的語言激昂起來。

　　﹁為了從垂死的傳統習慣的黑暗中走出來，我們十分需要這種探索。我們應該為此懷著感激的心情，轉向人類活生生的心靈。﹂他提醒說，﹁今天，我們彼此命運是息息相關的。歸根到底，社會是通過道德價值來撫育的，那些價值儘管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化，但仍然具有︱︱道德精神。惡儘管能夠顯示勝利，但不是永恆的。﹂

　　他銀白色的長鬚飄拂著，如同站在阿爾卑斯山上的聖哲，在面對整個人類發言。

　　泰戈爾的言語如林間湧出來的流泉，徐志摩的翻譯也文采飛揚，他那硤石官話夾雜其間的京腔，抑抑揚揚，如行雲流水，琮琮可聽。

　　講演會結束之後，林徽音對徐志摩嘉許地稱讚著：﹁今天你的翻譯發揮得真好，好多人都聽得入迷了。﹂

　　徐志摩說：﹁跟泰戈爾老人在一起，我的靈感就有了翅膀，總是立刻就能找到最好的感覺。﹂

　　林徽音說：﹁我只覺得老人是那樣深邃，你還記得在康橋你給我讀過的惠特曼的詩嗎？︱︱從你，我看到了寬闊的入海口。面對泰戈爾老人，覺得他真的就像入海口那樣，寬廣博大。﹂

　　林徽音、徐志摩一左一右，相伴泰戈爾的大幅照片，登在了當天的許多家報紙上，京城一時﹁洛陽紙貴﹂。

　　五月八日，是泰戈爾先生六十四歲生日。在籌備慶祝活動時，林徽音問徐志摩以什麼方式慶祝，徐志摩說，當然按中國傳統方式。

　　生日晚宴辦得很熱鬧。胡適作主席，送給泰戈爾的壽禮，是十幾張名畫和一件古瓷。然而，使泰戈爾最高興的，是他獲得了一個中國名字。

　　命名儀式由梁啟超親自主持。他說，泰戈爾先生的名字，拉賓德拉的意思，是﹁太陽﹂與﹁雷﹂，如日之升，如雷之震，所以中文應當譯為﹁震旦﹂，而﹁震旦﹂恰恰是古代印度稱呼中國的名字，泰戈爾先生中文名字﹁震旦﹂象徵著中印文化永久結合。

　　梁啟超又說，按照中國人的習慣，名字應該有姓，印度國名天竺，泰戈爾當以國名為姓，全稱為﹁竺震旦﹂。

　　⊙還我本來面貌

　　徐志摩神采飛揚地把梁啟超的話譯給泰戈爾，泰戈爾激動地離席起立，雙手合十，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掌聲中，梁啟超把一方雞血石的印章獻給泰戈爾，印章上用正宗金文鐫刻著泰戈爾的中國名字﹁竺震旦﹂，泰戈爾把那方珍貴的雞血石印章捧在胸前說：﹁今天我獲得了一個名字，也獲得了一次新的生命，而這一切，都來自一個東方古國，我倍加珍惜。﹂

　　生日晚宴結束之後，在東單三條協和小禮堂為他精心安排了一場演出。這座禮堂座南朝北，是一座傳統的中國建築，飛檐斗拱的門樓是地道中國式的，禮堂內部燈火輝煌，座位的長椅一排排擺開，是二十年代中國北方都市的一座現代化建築，許多名人常到這裡講演聚會。

　　泰戈爾喜歡看戲，尤其喜歡看他自己寫的戲。今天為他演出的，是他根據印度史詩︽摩訶德婆羅多︾中的一段故事寫成的抒情詩劇︽齊德拉︾。

　　齊德拉是馬尼浦國王的女兒，馬尼浦王系中，代代都有一個男孩傳宗接代，可是齊德拉卻是他的父親齊德拉瓦哈那唯一的女兒，因此父親想把她當成兒子來傳宗接代，並立為儲君。

　　公主齊德拉生來不美，從小受到王子般的訓練。鄰國王子阿順那在還苦行誓願的路上，來到了馬尼浦。一天王子在山林中坐禪睡著了，被入山行獵的齊德拉喚醒，並一見鍾情。

　　齊德拉生平第一次感到，她沒有女性美是最大的缺憾，失望的齊德拉便向愛神祈禱，賜予她青春的美貌，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愛神為齊德拉的誠心感動，答應給她一年的美貌，醜陋的齊德拉一變而成為如花似玉的美人，贏得了王子的愛，並結為夫婦。

　　可是這位女中豪傑不甘冒充美人，同時，王子又表示敬慕那個平定了盜賊的女英雄齊德拉，他不知他的妻子就是這位公主。於是，齊德拉祈禱愛神收回她的美貌，在丈夫面前顯露了她本來的面目。

　　在劇中，林徽音飾齊德拉，張歆海演阿順那，徐志摩扮演愛神瑪達那，林長民扮春神伐森塔。

　　林徽音和徐志摩沒有想到，他們竟然那麼快就進入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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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達那：我就是從創造者心中生的第一個孩子。我把男人和女人的生命都捆鎖在痛苦和快樂的鐐銬裡！

　　齊德拉：我不懂得女人贏得人心的詭計。我的雙手可以拉開強弓，但是我從來沒有學過愛神的以目送情的箭法。

　　瑪達那：眼睛不用教練也會工作，它會知道它做得多好，擊中了什麼人的心。

　　齊德拉：你這征服世界的愛神，還有你，伐森塔，季節的年輕的神，從我年輕軀體上把天賦的不公和沒吸引力的平凡拿去吧。只要有一天的時間使我絕頂美麗，就像我心中忽然開放的愛一樣的美麗。只給我短短一天的完全的美麗，我將用以後的日子來還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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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徽音和徐志摩入情的表演感動著觀眾，他們是那樣默契，那樣的和諧，每一個眼神兒都很快被對方理解。

　　⊙有緣無份最是銷魂

　　他們似乎忘記了這舞台的存在，忘記了台下的觀眾，他們看見了初閃的晨光，看見了空中飛翔著的天使，看見了黎明玫瑰紅的光輝，看到他們臉上流水般的陽光，卻唯獨沒有看見梁啟超那驚愕、慍怒的目光。

　　劇終時，泰戈爾登上台去，拍拍林徽音的肩膀：﹁馬尼浦王的女兒，你的美麗和智慧不是借來的，是愛神早已給你的饋贈，不只是讓你擁有一天、一年，而是伴隨你終生，你因此而放射出光輝。﹂

　　近一個月在北京的逗留，使泰戈爾獲得了可以珍藏一生的美好記憶，但他終於要走了。泰戈爾從車窗探出身子，雙手合十，向站台上送行的人們頻頻致意，他的眼睛也模糊了。

　　徐志摩在靠窗的小桌上，鋪開紙筆，他不敢看窗外那個美麗的倩影，上車前林徽音告訴他，她同梁思成即將赴美留學。

　　徐志摩油然生出一種訣別的感覺，他害怕各種形式的離別，每次離別於他都是一種死亡。他知道，這一別可真是天各一方了。昨日同台演出，美目盼兮，今日勞燕各飛，海天無涯。

　　他的眼淚湧了上來，摘下眼鏡，擦拭著鏡片上濛濛的水霧，他聽到林徽音在車窗外很脆亮的叫了一聲：﹁徐志摩哭了！﹂但林徽音沒有看見他在紙上寫的字︱︱﹁離別……，這麼多絲，誰能割得斷？﹂

　　汽笛不解離人的別意，硬是執拗地拉響了。列車緩緩駛出站台。徐志摩朝車窗外看了一眼，所有的景物都一片迷離，他覺得自己那顆心，已經永遠地種在了站台上。

　　他又把剛剛寫過的半封信看了一遍，苦笑一聲，打開車窗，要把這一片枯萎的葉子，拋給無盡的曠野，就在他伸出手去的一剎那，泰戈爾的英文秘書恩厚之忙搶了過去，塞進自己的手提箱裡。

　　燈火飛快地向後退去。那一輪黃澄澄的滿月，卻撲進了半開的車窗。

︽第五章︾簾捲西風

　　美國東部的楓葉剛剛泛出淺淺的薄紅，掩映在萬樹叢中的小城綺色佳，正準備迎接一年中最富個性的季節。

　　山色湖光多了幾分凝重，少了幾分熱烈。從山澗流出的泉水潺潺而下，在跌宕的岩石間形成了層層的瀑布，流水如一張豎琴，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如詩如夢，清逸出塵，彈撥著大自然生生不息的韻律。

　　紅樹碧水環抱著的康乃爾大學，是這張琴上最動人的Ｃ弦。綺色佳小城居民一萬，而康校的學生便有六千。

　　七月七日，林徽音和梁思成這兩隻喜鵲天河西渡，雙雙飛到這座牧歌式的大學城。

　　康乃爾大學校園夾在兩道峽谷之中，三面環山，一面是水光瀲灧的卡尤嘎湖。校園裡的建築多為奶黃和瓦灰兩種顏色，街道也是瓦灰色的，黛山碧水，教堂的尖塔，構成一幅非常和諧的圖畫。

　　剛剛放下行囊，他們就忙著辦理入學手續，選修夏季班課程。徽音選了戶外寫生和高等代數課程，思成選了三角、水彩靜物和戶外寫生課程。

　　⊙梁啟超夫人的非難

　　每天清晨，他們踏著一山鳥鳴，背起畫具，去野外感受色彩。少有的圍牆概念，十分注重發揮學生創造個性的西方式教學，這使他們如魚得水。

　　更使林徽音感到開心的，是這裡的山光水色。這山、這樹、這泉水所建構的美，很有中國山水畫的意境，再染上人文的、主觀的，感情的色彩，使她引發出無限鄉戀。

　　這美，陶醉著他們。使他們同這景色一起化入幽深，化入寧靜，他們每天都有新鮮的收穫。

　　吸引他們的還有康校的校友會。校友會是幢奶黃色的樓房，大廳裡掛著一幅幅油畫肖像，那是從康校創立以來，歷屆校長的肖像，栗色的長條桌上，陳列著每一屆走出康大的畢業生名冊，記錄著他們在學術和社會事業上的成就，以及他們對母校的捐贈，畢業生和在校生捐贈的桌椅等物品都刻著姓名。

　　在校友會上，他們結識了許多新朋友。大家暢談理想，討論人生意義，唱歌，舉辦化妝舞會，生活得非常充實和快樂。

　　兩個月之後，他們將按著出國前的安排，進入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系。在這裡的每一天，他們必須加倍珍惜。

　　然而，歡樂、緊張和新鮮的生活，並沒有驅散他們各自心頭的陰影。

　　梁思成經常收到姐姐思順的信，信中對林徽音責難有加，尤其是最近的一封，談到母親病情加重，聲稱母親至死也不可能接受林徽音。李夫人本來對林徽音就有微詞，在泰戈爾訪華期間，林徽音拋頭露面的參與接待，更令她不滿。

　　徽音知道後非常傷心，思成左右為難，也不知如何去安慰徽音。

　　林徽音不堪忍受梁家母女種種非難，更不能忍受他人對自己人格與精神獨立的干預，因而有意在夏季班課程結束後，不再隨梁思成去賓夕法尼亞了，她堅持留在康乃爾大學，她需要這裡的湖光山色，醫治心靈上的創傷。

　　梁思成也陷入極度痛苦之中，他很快瘦了下去，經常精神恍惚。他給姐姐寫信說：感覺做錯多少事，便受到多少懲罰，非受完了不會轉過來。這是宇宙間唯一的真理，佛教說﹁業﹂和﹁報﹂就是這個真理。

　　這時，遠在北京的徐志摩突然收到了林徽音的信，那是一封很短的便函，信中說，她極盼收到他的信。她不要求說別的，只是要他報一個平安。

　　⊙徐志摩舊情難忘

　　徐志摩心中冷卻了的火焰，又被那張短箋重新點燃了。他覺得寫信太慢了，便急匆匆趕到郵局，發了一個急電給林徽音。

　　從郵局回到石虎胡同，他的臉上放著興奮的光。紅鼻子老蹇拉住他喝酒，喝到半酣，他猛然想起什麼，放下酒杯，再次跑到郵局。當他把擬好的電稿交給營業室的老頭時，老人看了看笑了：﹁你剛才不是拍過這樣一封電報了嗎？﹂徐志摩歉意地笑笑，他想起剛才確實已經把電報發去了。

　　徐志摩回到寓所，再也抑制不住這心情的亢奮，他要立刻給林徽音寫信。鋪開紙筆，信沒寫成，一首詩卻滿篇雲霞地落在紙上︱︱﹁啊，果然有今天，就不算如願，她這﹃我求你﹄也夠可憐！……扯來她忘不了的還是我……．叫她明白我不曾改變，咳何止，這爐火更旺似從前……。﹂

　　寫完最後一行，徐志摩已經不能自已，他熱淚滂沱。第二天早晨，紅鼻子老蹇推開他的房門，發現他合衣醉倒在書桌旁邊。

　　當這首詩寄到綺色佳的時候，林徽音正躺在醫院裡的病床上，一連幾天發著高燒，燒得厲害時，她經常出現幻覺。

　　一會兒，她覺得自己躺在一條陰冷的山谷裡，周圍沒有花朵，沒有草木，沒有流水，只有夜像一隻怪獸，在她的頭頂上張著血盆大口。一會兒又彷彿躺在大海的波浪裡，海水一碧萬頃，魚兒在天空中游著，鳥兒在水面下飛，波浪搖動著她的身體，越來越劇烈，直到把她搖得頭暈目眩。

　　她不敢睜開眼睛，感到那太陽在離她眼睛很近的地方。當她睜開眼睛時，早晨的太陽如同新鮮的牛奶灑在窗的帷幔上。

　　床頭有一束鮮艷的顏色，那是一束從山野裡採來的鮮花，花瓣上還閃著清亮的露水。

　　一隻手輕輕放在她的額頭上，她聽到梁思成如釋重負的聲音：﹁燒總算退了一點兒，謝天謝地。﹂

　　林徽音把頭轉向梁思成，她看到了他疲憊不堪的笑容，他的眼裡布滿了血絲，面色鐵青。

　　吃了點東西以後，她覺得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梁思成扶她靠在床頭坐下，從衣兜裡掏出一封電報給她，電文是：﹁母病危重，速歸。﹂

　　她焦急地問：﹁你準備什麼時候起程？﹂

　　梁思成搖搖頭：﹁我已經往家裡拍了電報，不回去了。﹂

　　梁思成每天早晨採一束帶露的鮮花，騎上摩托車，準時趕到醫院。每天的一束鮮花，讓她看到了生命不斷變化著的色彩。一連許多天，她整個的心腌漬在這濃得化不開的顏色裡。

　　⊙賓州大學生涯

　　當他們結束了康乃爾大學暑期課程，準備同往賓夕法尼亞大學時，綺色佳滿山的楓葉，正擎起一樹樹激情的流火……

　　賓夕法尼亞，是美國東部的工業大州，首府費城，在特拉華和丘爾基爾兩條河流漲潮時的交處，這裡曾是美利堅合眾國的第一個首都。

　　從丘爾基爾河開始，是費城的西城，聞名全球的賓州大學就坐落在河的西岸。創立於十八世紀的賓大，屬於常春藤大學聯盟，這所大學的學術風氣十分濃厚，歷任校長思想活躍，研究院辦得也很出色，梁思成讀的建築學研究院，是尤其出色的一所。

　　賓夕法尼亞大學與德克徹賽爾大學毗鄰，它與哈佛和史丹福大學被認為是全美最好的三所學院。

　　梁思成進入了建築系，因建築系不招收女生，林徽音只好唸美術系，但選修建築課程。賓大美術學院教學方式獨特，學院有一個設備齊全的工作室，學生可以隨時進去設計自己的作品。

　　不上課的時候，林徽音、梁思成便約了早一年到賓大的陳植，去校外郊遊散步。

　　出校門往北，不遠便是黑人的聚居區，連綿數英里的貧民窟，七高八低的住房，錯落無致，瓦灰色的牆皮上塗抹了一些烏七八糟的圖案，垃圾成堆，散發著沖天的霉臭氣味，孩子們就在這垃圾堆旁嬉戲，流氓惡棍在街口遊逛。

　　有時，他們也散步到栗樹山一帶，那裡到處是漂亮的宅邸，樹木繁茂，環境幽雅，那是富人的居住區。

　　興致好的時候，他們便坐了車子到蒙哥馬利、切斯特和葛底斯保等郊縣去，看福谷和白蘭地韋恩戰場，拉德諾狩獵場和長木公園。

　　林徽音和梁思成對那裡的蓋頂橋梁很感興趣，總是流連忘返，陳植卻醉心於那連綿起伏、和平寧靜的田園。

　　有時，他們也到集貿市場上逛一逛，在農家的小攤上，總能買到各種新鮮的水果和蔬菜，林徽音喜歡吃油炸燕麥包，梁思成卻喜歡黎巴嫩香腸和瑞士乾奶酪，陳植說他什麼也吃不慣，只是喜歡獨具風味的史密爾開斯。

　　⊙驀然發現丟失的中國

　　賓大博物館規模不大，但名聲頗不小，且離建築系很近，不上課的時候，林徽音常拉梁思成去博物館。

　　博物館裡珍藏著來自全世界各個國家的珍貴文物，林徽音發現唐太宗陵墓的六駿中的兩駿﹁颯露紫﹂和﹁拳毛騧﹂竟被放在這裡。

　　六駿原是唐太宗李世民在創建唐王朝的各次征戰中的坐騎。貞觀十年︵公元六三六年︶天下大定，李世民下令大畫家閻立本繪製其所騎駿馬圖，並分別雕刻在六塊高一米七、寬二米的石屏上。每塊石屏的右上角刻有馬的名字，註明此馬是李世民對誰作戰時所乘用的，而且還刻有李世民的評語。

　　這些石雕當年都存在昭陵。林徽音曾在昭陵見過的四駿的名字是：﹁青騅﹂、﹁什伐赤﹂、﹁特勒驃﹂、﹁白蹄烏﹂。她曾驚奇於這藝術品的細膩和氣派，一匹匹石馬或奔跑，或站立，栩栩如生，彷彿看到它們在萬里征塵之中飛揚的長鬃，彷彿聽到它們在關山冰河之中劃破長天的嘶鳴。

　　她沒有想到，它們中的兩匹，竟孤獨地遠渡重洋，遺失在異國他鄉，同她在這裡邂逅。

　　梁思成雖然學的是建築專業，但他在音樂和繪畫方面都有很好的修養。賓大要求學生自己設計作品，他的第一件作品便是給林徽音做了面仿古銅鏡。

　　那是用一個現代的圓玻璃鏡面，鑲嵌在仿古銅鏡裡合成的。銅鏡正中刻著兩個雲崗石窟中的飛天浮雕，飛天的外圍是一圈卷草花紋，花環與飛天組合成完美的圓形圖案，圖案中間刻著：徽音自鑒之用，思成自鐫並鑄喻其晶瑩不珏也。

　　林徽音驚奇地讚歎著：﹁這件假古董可以亂真啦！﹂

　　梁思成說：﹁做好以後，我拿去讓美術系研究東方美術史的教授，鑒定這個鏡子的年代，他不懂中文，翻過來正過去看了半天，說從來沒見過這麼厚的銅鏡，從圖案看，好像是北魏的，但上面的文字又不像。最後我才告訴教授，這是我的手藝，惹得教授大笑。﹂林徽音也笑得前仰後合。

　　入校不到一個月，李夫人病逝。因為他們剛剛入校，一切尚未就緒，梁啟超再三致電不讓思成回國奔喪。

　　梁思成悲痛欲絕，林徽音便同他在校園後邊的山坡上，搞了一次小小的祭奠，梁思成焚燒了他寫給母親的祭文，林徽音採來鮮花綠草，編織了一隻花環，掛在松枝上，朝著家鄉的方向。

　　⊙家庭變故煩心

　　林徽音也好久沒有收到家裡的信了，她心裡開始不安起來。李夫人去世後不久，思成接到父親的信，講林叔叔要去奉軍郭松齡部做幕府，他不聽朋友勸告，亂世之中，安危莫測。林徽音也無時不為父親擔心。

　　令人憂心的消息不斷從大洋彼岸傳來。報上有消息說：郭松齡在灤州召集部將會議，起事倒戈反奉，通電張作霖下野，並遣兵出關。又有消息說：郭軍在瀋陽西南新民屯失利，郭部全軍覆沒。

　　憂心如焚的林徽音，終於盼到了父親的消息，是由梁啟超寫給思成的信中得知的：﹁我現在總還存萬一的希冀，他能在亂軍中逃命出來。﹂

　　林徽音看了這封信，心上依然墜著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再沒有誰能比她更了解她的父親了。

　　父親性格開朗，不拘小節，但他是個嚴謹的充滿了政治熱情的人。他受祖父的影響很深。祖父林孝恂，早年及第，曾任浙江海寧知州，在任期間，他創辦了求是書院、養正書塾、蠶桑職業學堂，培養造就人才，成為清末新文化運動的先驅。

　　父親一九○六年就讀於日本早稻田大學，主修政治、法律，不久回國，在杭州東文學校畢業，後再度赴日，一九一○年學成歸國，躊躇滿志，辛亥革命後，出任參議院秘書長。

　　在徽音幼小的記憶中，父親經常帶她去大嘉山南麓拜謁南宋愛國將領李綱墓，父親教她背誦的第一首詩，是文天祥的︽過伶仃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在英國讀中學時，父親還給她講自己的政治抱負，其實他那時已遠遠退出政界。他談起在上海與湯化龍、張嘉森組建﹁共和建設討論會﹂，後組成民主黨；他談起與梁啟超一起，組織﹁憲法研究會﹂，總是眉飛色舞，彷彿又回到那叱咤風雲的年代。

　　只是在談起他在段祺瑞政府當了五個月的司法總長時，卻感慨萬端，心中似有不平塊壘，他悵然自己的政治抱負無法得以實現。他曾對徽音說過：﹁爸這條潛龍，遲早有一天還要飛到空中去，只是需要一個風雲際會的時機。﹂

　　林徽音知道，依照父親的性格，他對認定了的事情，總是不遺餘力，更不會吝惜自己的生命。噩夢終於成真，梁啟超的第二封信證實了林長民的惡耗：﹁遭難情形，我也不必詳報，只報告兩句話：︵一︶係中流彈而死，死時當無大痛苦，︵二︶遺骸已被焚燒，無從運回了。……。﹂

　　⊙失怙之痛

　　林徽音只看完開頭幾行便昏倒了。一連幾天，她精神恍惚，眼前總是閃現著父親的影子，彷彿看到雪池胡同家中那兩棵栝樹，在料峭的寒風中顫抖。

　　不久，林徽音也接到了叔叔林天民的信和寄來的報紙。她從︽京報︾、︽益世報︾、︽大公報︾、︽盛京時報︾等報刊上知道了父親亡故的詳細經過。

　　林長民受郭松齡之邀，參加反奉戰爭。

　　十一月二十二日，郭松齡在灤州一停業的火柴公司的樓上召開軍事會議，將其率領的三軍團七萬餘人改編為五個軍，出關後改稱﹁東北國民軍﹂，郭任總司令，鄒作華任參謀長，宋九齡任總指揮，饒漢祥和林長民分別任秘書處長和政務處長。

　　當夜，郭松齡向全國發表宣言：反對內戰，倡導和平；要求張作霖下野，懲辦內戰罪魁楊宇霆；改造東北，再造三省新局面。

　　郭部開出十餘列火車向山海關進發，一路斬關奪隘，戰爭進展得異常順利。出關後，又以風掃落葉之勢，迅速擊潰遼西奉軍各部，張作霖手中無兵可援，惶惶準備下野。

　　正在此時，日本公開武力干涉，一度郭軍受阻。張作霖抓住這一時機，將奉天省城駐軍，吉林、黑龍江援軍開赴奉天前線，又整編了遼西敗軍，拼湊了七、八萬兵力，建立了巨馬河防線，張作霖自任﹁討逆軍﹂總司令，楊宇霆任總參謀長。

　　當郭軍身穿單薄的衣服，冒著零下二十度嚴寒，以凌厲攻勢占領白旗堡、柳河溝之後，又一舉攻克奉軍遼河西岸重要戰略據點︱︱新民。

　　十二月二十一日午後，郭松齡在一座寬大的客棧裡設立司令部，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決定當晚發動總攻擊。二十二日拂曉，郭部精銳霽雲所屬第四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對大民屯黑龍江軍發動猛攻，經過兩個多小時激戰，將吳俊升的一個團繳械，餘部倉惶退向沙嶺堡，霽雲軍乘勝進逼興隆店奉軍總指揮部。

　　這天夜裡，奉軍張作相在日本顧問林大八指揮下，對新民北高台子郭軍劉振東偷襲，因未戒備，高台子部分陣地被奉軍奪取。

　　二十三日天沒亮，吳俊升根據情報，確悉郭軍後方空虛，率部將郭軍停放在柳河溝、白旗堡的糧秣、槍械、彈藥焚毀。張學良中央奉軍趁機大舉反攻，以猛烈炮火襲擊郭軍陣地，郭松齡下令排炮還擊，但炮彈不炸。

　　郭問參謀長鄒作華是怎麼回事？鄒說因對方陣地是沙地，抗力小，故而不炸。實則鄒作華已暗自通奉，將榴彈引線抽出放之，而奉軍有日本炮兵參加，每發必中，郭軍造成極大傷亡。

　　⊙冰冷的火焰

　　郭松齡見形勢急轉直下，下令各軍堅守陣地，偕同參謀人員返回新民，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會議採納各軍長意見，定於二十四拂曉發動全線反攻。這天凌晨，郭松齡親臨前線，誓同奉軍決一死戰，當部隊第三次猛烈攻擊高台子時，突然鄒作華將所部炮兵撤回，停止前線子彈供應，郭軍隨之潰敗。

　　郭松齡見全線失利，遂宣告他率一部突圍，委託霽雲收容餘部，向錦州方向轉移。鄒作華見郭松齡已走，下令各軍停止攻擊，並發急電給張作霖，報告郭松齡出走情況。

　　上午八時，郭松齡同夫人韓淑秀、幕府饒漢祥、林長民及衛隊乘馬車向錦州方向奔逃，在新民縣西南四十五華里蘇家窩棚時，被穆春師王永清騎兵追上，郭松齡帶領衛隊進入村中，憑借村舍進行抵抗，衛隊死傷過半，林長民中流彈身亡，郭松齡夫婦藏於民家菜窖中，後被搜出押往遼中縣老達鎮。

　　二十五日正午，團長高金山奉命將郭氏夫婦押至距老達鎮五里許的地方槍殺，張作霖、楊宇霆恨猶未消，下令將郭氏夫婦遺體運回奉天，在小河沿中華體育場陳屍三天。

　　林徽音放下手中的報紙，不禁掩面而泣，軍閥的殘忍，親人的失怙，使她無比憤慨，心中燃起仇恨的怒火。

　　梁思成每天陪伴在她身邊，徽音吃不下飯的時候，他就去學校的餐館燒了雞湯，一勺一勺餵她。

　　林徽音掛念著年邁多病的母親，掛念著幾個幼小的弟弟，她知道父親身後沒有多少積蓄，一家人的生計將無法維持。她執意要回國，無奈梁啟超頻頻電函阻止，說是福建匪禍迭起，交通阻隔，會出意外，加之徽音已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所擊倒，再也沒有力氣站立起來。

　　她平生第一次嘗到自己血液的滋味，那血是從她的心上流出來的。她覺得從這一天起，命運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

　　推開窗子，依然是漫天殘霞般的火焰，但她只感受到那火焰的冰冷。

︽第六章︾水聲燦爛

　　春潮帶雨的西太平洋季風，濕潤溫馨，三月的落磯山麓，針葉林迷濛著一片漫不經意的灰色。整整一個春天，溫哥華沉浸在這灰色的溫暖中。

　　古老教堂溶入暮色。最後一縷晚霞，卻掛在尖頂的十字架上，不願飛去，在風中招展成一條薄如蟬翼的披紗。牛油紅燭燃起，整個廳堂迷漫著一派聖靈之光。

　　他們緩緩步入教堂。奶油色花邊長裙拖地的婚紗，如一片緩緩移動的月光，林徽音宛如天使。同她挾臂並肩的梁思成，一身黑色的西裝，平整挺拔，顯得越發神彩飛揚。

　　他們在梁思成的大姐梁思順和姐夫周希哲的陪同下，走到聖餐台欄杆前，這是新郎和新娘的位置。

　　父親去世後，林徽音一直被痛苦深深地折磨著。

　　梁思成為驅遣她的悲痛情緒，從學校圖書館借來了亨德里克．威廉．房龍的︽古代的人︾，先是請她閱讀，後又建議把它翻譯成中文，送回國內出版。

　　⊙梁啟超隔海安排婚禮

　　林徽音接納了梁思成的建議。這是一部宗教意味很濃的書。作者用回溯的手法，敘述了他童年時代隨伯父登鹿特丹古老的聖勞倫斯教堂﹁探險﹂的故事。他們一層又一層走上去，每一層都給作者有限知識增添了新的發現。

　　在一根火柴的指引下，他們數不清爬了多少層，終於登上了時光老人在過去年代修築起來的經驗之塔的最高處，瞥見了一個遼闊而奇妙的世界，縱覽圍繞在四周的光榮歷史，使之獲得了新的膽量，在回到日常工作中之後，將會勇氣百倍地面對遇到的各種問題。

　　作者還告誡讀者，在這裡，我把打開歷史之門的鑰匙交給你們。等你們回來的時候，也會明白我何以如此熱心。

　　當這部二十九萬餘字的書在她的纖指下涓涓譯出，交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的時候，那凝聚在心頭的愁緒，也像費城山野一年一度的秋葉，一片片開始凋零了。

　　一九二七年九月，林徽音結束了賓大的學業，轉入耶魯大學戲劇學院，在C.P.貝克教授的工作室，學習舞台美術半年，成為中國第一位在國外學習舞台美術的學生。同時，梁思成也完成了賓大課程，轉入哈佛大學研究生院，半年之後，他們分別獲得了學士和建築學碩士學位。

　　學成歸國之前，梁啟超便操勞他們的婚事了。他主張用外國最莊嚴的儀式舉行，由在加拿大任總領事的女婿周希哲和女兒梁思順幫助籌劃，婚禮在溫哥華舉行。

　　在此之前，北京家中先行舉辦了定婚儀式，梁啟超在致女兒思順信中，言其行文定禮極盛：﹁聘物我家用玉佩兩方，一紅一綠，林家初時擬用一玉印，後聞我家用雙佩，他家中也用雙印。﹂

　　梁啟超為兒子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心，從聘禮的紅綠庚帖、大媒人選的擇定到蜜月旅行的安排，都是事必躬親，甚至買一件交聘的玉器，從選料到玉牌孔眼的大小方圓，都考慮得面面俱到。

　　這些繁瑣的事情，雖然讓他勞累不堪，但他心裡卻有難以掩飾的高興，他極喜歡林徽音這個被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既現代又傳統味十足的女性。

　　蓄著一部大鬍子的牧師，早已站立在祭台上，他身穿白色的法衣，肅穆莊嚴，穿燕尾服的書記，站在他身旁。管風琴的樂音，在屋頂上繚繞，彷彿是一個來自天外的感召。

　　牧師跨前一步，把手伸向他們，開始闡述婚姻的目的：﹁你們即將經過上帝的聖言所允許，而結為夫婦，上帝必然在你心中向你說，每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都是他神聖的聖地。人的心靈有他的安息與喜慶日，你們的婚禮與歡樂世界一般，都是曲曲戀歌。愛，作為動機與獎賞，是無處不在的，你們不要褻瀆上帝的榮耀。愛是崇高的語言，它與上帝同義。﹂

　　⊙星空多麼璀燦

　　梁思成把一枚鑲嵌著孔雀藍寶石的戒指，戴在林徽音左手的無名指上。他溫文爾雅地吻了林徽音。

　　牧師把手伸給他們：﹁祝福你們，幸福的人。你們的結婚記錄，將永遠載入本教堂的登記冊上，願這幸福的一天，與你們相伴終生。﹂

　　站在儐相席位上的梁思順，眼裡也激動地流出淚水。從李夫人去世以後，梁啟超便多次寫信，彌合女兒同林徽音之間的感情，梁思順也慢慢冰釋了思想上的芥蒂。

　　這次見到徽音，比上次又有不同，她出落得更加風姿綽約，落落大方。梁思順覺得，父親果然眼光不錯，弟弟有了這樣一個好的伴侶，這一生幸福就有望了。

　　他們結婚的費用，全是梁思順籌措的。在中國領事館，她和周希哲還為林徽音、梁思成張羅了幾桌豐盛的婚宴。一對新人還按照傳統的中國習俗，在官署內行了謁祖禮，這對小夫妻也歡歡喜喜給姐姐、姐夫行了三鞠躬。

　　參加婚禮的人們，向他們頭上揚灑著粉紅色的康乃馨花瓣。花雨繽紛，管風琴的音樂如月光從他們身後彌漫開去。

　　星空中，銀河的潮汐澎湃著，一片水聲燦爛，在星光的波浪中，他們不約而同地找到了屬於他們自己星座的位置。

　　仲春的倫敦。泰晤士河水綠如藍，兩岸的建築物塗染著生機勃發的色彩，陽光也綠意葱發，為一個季節圍起了溫情的柵欄。

　　只有聖保羅大教堂不為任何季節所動，一如故我地穿一身灰色法衣，傲岸地站在泰晤士河畔，守望著歲月，它沉鬱的鐘聲，只讓浪漫的水手和虔誠的拜謁者感動。

　　林徽音和梁思成將從這裡開始他們的造訪之旅。林徽音是舊地重遊，絲風片雲都感到親切，而梁思成，這裡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因著這陌生，他才對這座舉世聞名的宗教建築產生了神秘和嚮往。

　　遵照梁啟超的安排，他們蜜月後的旅行主要是考察古建築。聖保羅大教堂是他們最先矚目的第一座聖殿。

　　當他們踏上第一個青石台階的時候，彷彿踏進了一闋古老的樂章。那是豎琴與古箏合奏的一支宏偉而悲愴的交響。

　　聖保羅大教堂是一座比較成熟的文藝復興建築。它碟狀形高大的穹窿，以及它的兩層楹廊，看上去典雅莊重，整個布局完美和諧，在這裡，中世紀的建築語言幾乎完全消失，全部造型生動地反映出文藝復興建築文化的特質。

　　這座教堂聞名於世，不僅僅因為它是十八世紀著名建築師克里斯托弗．侖的作品，更因為這裡埋葬著曾經打敗拿破崙的威靈頓公爵和戰功赫赫的海軍大將納爾遜的遺骨。

　　⊙感受建築的時代意義

　　在雕刻著聖保羅舊主生平的山牆下，梁思成問林徽音：﹁你從泰晤士河上看這座教堂，有什麼感覺？﹂

　　林徽音說：﹁我想起了歌德的一首詩：它像一棵崇高濃蔭廣覆的上帝之樹，騰空而起，它有成千枝幹，萬百細梢，葉片像海洋中的沙，它把上帝︱︱它的主人︱︱的光榮向周圍的人們訴說。直到細枝末節，都經過剪裁，一切於整體適合。看呀，這建築物堅實地屹立在大地上，卻又遨遊太空。它們雕鏤得多麼纖細呀，卻又永固不朽。﹂

　　梁思成認同這個說法：﹁我一眼就看出，它並非一座人世間建築，它是人與上帝對話的地方，它像一個傳教士，也會讓人聯想起︽聖經︾裡救世的方舟。﹂

　　倫敦是一座歷史悠久的世界文化名城，它的建築藝術卻有著許多春天的特徵，典雅華美，豐富多姿。林徽音和梁思成陶醉在建築藝術的氣氛裡。他們考察了富有東方情調的鑄鐵建築布賴頓皇家別墅；別具古典內涵的英國議會大廈，也使他們心曠神怡。

　　最使他們傾心的是海德公園的水晶宮。這是一座鐵架建構，全部玻璃面材的新建築，摒棄了傳統的建築形式和裝飾，展示著新材料、新技術的優勢。

　　他們去的那天是個晚上，水晶宮裡燈火輝煌，玲瓏剔透，人置身其間，真的就像在海底的龍宮一般，許多慕名一睹為快的參觀者，都發出了陣陣感嘆之聲。

　　林徽音在日記中，曾把自己的感受記下來：﹁從這座建築，我看到了引發起新的、時代的審美觀念最初的心理原因，這個時代裡存在著一種新的精神。新的建築，必須具有共生的美學基礎。水晶宮是一個大變革時代的標誌。﹂

　　那時候，他們都進入了一種唯神忘我的境界。

　　雨的羽毛紛紛揚揚地飄落在易北河上。

　　那羽毛，也紛紛揚揚拂弄著兩岸的橡樹和檸檬，讓它們的腰肢舒展起來，葉片明明亮亮、蕁麻、薊草的頭髮全濕透了，薔薇和百合的嘴唇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把油紙雨傘撐起一片靜謐的天空。林徽音和梁思成挽著手臂，走在石板街上。德國波茨坦的第一場春雨，為他們洗沐了一路風塵。

　　雨中看愛因斯坦天文台，這座流線形的建築，像一隻引頸遠眺的白天鵝，展翅欲飛。

　　﹁我覺得它好像一部復調音樂。﹂梁思成說：﹁塔樓的縱向軸線，和流線形的窗戶，如樂曲中的兩個主題，這個建築與巴哈的賦格曲真是異曲同工。﹂

　　⊙永久生命力的啟發

　　剛到波斯坦的時候，他們就聽當地建築界的朋友說，愛因斯坦天文台是著名建築師門德爾松表現主義代表作，是為紀念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的誕生而設計的。這個建築剛剛落成八年，愛因斯坦看了也很滿意，稱讚它是一個本世紀最偉大的建築和造型藝術上的紀念碑。

　　這座天文台設計確實新穎獨特，從外型上看，以塔樓為主體，牆面屋頂渾然一體，線的門窗，使人想起輪船上的窗子，造成好像是由於快速運動而形成的形體上的變型，用來象徵時代的動力和速度。

　　在德紹市，他們參觀了以培養建築學家著稱的包豪斯學院剛剛落成的校舍，讓他們再一次受到了現代美的震撼。

　　這座建築群為著名建築師格羅皮烏斯設計，它有由學樓、實習工廠和學生宿舍三部分組成，空間布局的特點是根據使用功能，組合為既分又合的群體，這樣不同高低的形體組合在一起，既創造了在行進中觀賞建築群體，給人帶來的時空感受，又表達了建築物相互之間的有機聯繫，以不對襯的形式，表達出時間和空間上的和諧性。

　　林徽音很認真地摹寫著這座建築的素描，她覺得落在紙上的每一條線，都有了意志，有了生命。當時這所建築的美尚未被更多的人所發現，林徽音則斷言：﹁它終有一天會蜚聲世界。﹂

　　一年之後，她在東北大學建築系授課，專門講了包豪斯校舍。她說：﹁每個建築家都應該是一個巨人，他們在智慧與感情上，必須得到均衡而協調的發展，就像包豪斯校舍。﹂

　　她把自己的素描圖掛在黑板上，﹁它像一篇精練的散文那樣樸實無華，它摒棄附加的裝飾，注重發揮結構本身的形式美，包豪斯的現代觀點，有著它永久的生命力。建築的有機精神，是從自然的機能主義開始，藝術家觀察自然現象，發現萬物無我，功能融調無間，而各呈其獨特之美，這便是建築意的所在。﹂

　　在德國，他們還考察了巴洛克和洛可可時期的許多建築：德累斯頓萃瑩閣宮、柏林宮廷劇院、烏爾姆大教堂，與希臘雅典風格的慕尼黑城門，歷時六百三十二年才興建成的西歐最大的哥德式科隆大教堂。

　　這些建築，讓他們看到了奮發向上的日耳曼民族精神，看到了一個民族的文化歷史的積澱。他們照相機快門不停地閃動著，把一個個瞬間變為永恆。

　　結束了德國之旅，他們立刻融入了世界公園瑞士的湖光山色。阿爾卑斯山上還覆蓋著皚皚白雪，春天的腳步似乎比旅人的腳步遲了一點，但山坡上的森林卻已鬱鬱葱葱。瑞士是個多湖的國家，五十多個湖泊，如一把明珠撒在風光旖旎的大地上。他們醉心的是茵夢湖。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

　　在湖邊菩提樹下留連，林徽音總是想起十九世紀德國著名作家台奧多．斯托謨的小說︽茵夢湖︾，想起賴恩哈和伊麗莎白的愛情故事。湖面上的鸛鳥一群群飛來飛去，畫眉在岸邊稠密的矮樹林裡唱著歌，綠地上的莓子剛剛吐出淡紅色的花蕊，那個美麗的愛情故事沒有逝去，逝去的只是時間。

　　在這樣的氛圍裡，談人與自然，人與建築，建築與自然的關係，她與梁思成很容易就找到了夢裡尋覓干百度的那個藝術的亮點。

　　他們還很幸運，剛到羅馬就結識了一名叫塔諾西的姑娘。剛滿二十歲的塔諾西，是大學建築系三年級的學生，一頭金色的柔髮，藍寶石色的眼睛，閃著純情的光。塔諾西能講一口漂亮的英語，聽說林徽音和梁思成考察文藝復興時期的古建築，便熱情提出給他們當嚮導。

　　﹁你們應該先看看拜占庭藝術。﹂塔諾西說，﹁羅馬是拜占庭的故地，不了解拜占庭，就不了解文藝復興。在你們中國魏晉南北朝時期，而歐洲也正處在羅馬帝國分裂，奴隸制正在消亡的時期。每個民族每個歷史時期，都會有它獨特的文化實體和藝術成就，建築文化和藝術的價值，它的偉大與驕傲也就在這裡。﹂

　　林徽音立刻就喜歡上了這個深邃的女孩子，而梁思成卻堅持從拜占庭藝術之前的建築看起，他們決定先去龐貝古城遺址和古羅馬角鬥場。

　　龐貝是一座地下城，在公元一世紀時，它曾是一座非常繁華，有兩萬五千居民的美麗城市，公元七十九年八月二十四日中午一點，沉睡了一千五百多年的維蘇威火山突然爆發，火山灰一直吹到了羅馬和埃及，待火熄煙消，龐貝城已消失在火山灰下，變成一片廢墟。

　　他們沿著這座地下城的街道走著，街道很整齊，筆直寬廣，最寬處竟有十米左右，街道兩旁的建築，多是用石頭壘砌起來的，樓層則為木屋。

　　塔諾西指點給他們看，哪兒是鞋店，哪兒是成衣店，哪兒是酒館，哪兒是銀莊。中心廣場的阿波羅神廟，還留著精美的石柱。許多室內還裝飾著壁畫，他們在一塊石頭上發現了一行斑駁不清的文字，塔諾西仔細辨認了一會兒，說那行字寫的是﹁五月三十一日角鬥士與野獸搏鬥﹂。

　　林徽音有感而說：﹁一座城市壯烈地死去了，可是它卻以頑強的精神力量延續下去，它總是帶著這種精神語言流傳。﹂

　　古羅馬角鬥場以另一種悲壯震撼著他們。

　　這座橢圓形的鬥獸場猶如兩個對接的半圓形舞台，柱子和牆身全部用大理石壘砌，總高四十八點五米，上下分為四層，全部用混凝土、凝灰岩、灰華石建造，雖然經過兩千年的風雨剝蝕，整個結構仍然十分堅固。

　　⊙文藝復興的建築語言

　　塔諾西對林徽音說：﹁這個角鬥場可以容納八萬觀眾。古羅馬是以武功發跡崇武的國家，這種社會形態，也在建築中得到了反映，整個古羅馬的文化都可以在建築中找到投影。羅馬時代有好多進步的文化內容，其中有物質的，也有精神的，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理論，主要受了羅馬古建築的影響。﹂

　　林徽音贊同地點了點頭：﹁我也這麼想過，羅馬最偉大的紀念物是角鬥場，是表現文化具體精神的東西，文藝復興以來，與以後的建築觀念中，最重的一個部分，就是建築的紀念性。﹂

　　塔諾西是個很合格的嚮導，她帶著他們幾乎跑遍了羅馬全城。他們看了卡必多山上的建築群，馬西米府邸和維晉察的圓廳別墅，這些建築都很鮮明地表達了文藝復興的建築語言和文化形態，表現了建築與人的親切感。

　　他們還看了聖彼德大教堂和聖卡羅大教堂。聖彼德大教堂建於十七世紀初，全部工期曾歷時一百二十年，是整個文藝復興建築中最輝煌的作品。

　　塔諾西介紹說：﹁一五○五年，教皇朱里阿二世想為自己建造一座宏大的墓室，就拆掉了一座老教堂，公開徵集設計方案，結果伯拉孟特十字形平面方案中選，這項設計，參照了羅馬萬神廟，但增加燈塔形的窗戶和圍廊，後來又經拉裴爾、米開朗基羅修改，最後定型，中央穹窿就是米開朗基羅的遺作。﹂

　　他們登上了高達一百三十七米的頂點，羅馬全城盡收眼底，梁思成讚嘆著：﹁真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啊！﹂

　　塔諾西是個十分熱情的姑娘，她建議林徽音和梁思成到米蘭去，因為那裡有一座全世界最大最有氣魄的教堂。

　　米蘭大教堂真的讓他們瞠目結舌。遠遠看去，那是一片尖塔的森林，乳白色的大理石，在陽光下閃著玉一樣的光澤。阿爾卑斯山就在教堂的背景上，教堂卻不分其高下，兩相爭雄，而教堂於巍峨之外，更添了不少莊嚴和神聖。

　　塔諾西叫著：﹁這些尖塔，整整一百三十五座，那塔上的雕像，有三千六百一十五個之多，都和真人一樣大小。﹂

　　米蘭大教堂從公元一三八五年開始建造，一直到十九世紀才告完工，它是根據第一任米蘭大公加米西佐．維斯孔蒂的命令建造的，可容納四萬人做大彌撒。

　　這座大教堂有一百六十八米長，五十九米寬，四排柱子分開了一座宏偉的大廳，每根柱子高約二十六米，聖壇周圍支撐中央塔樓的四根柱子，每根高四十米，直徑達十米，由大塊花崗石疊砌而成，外包大理石。所有的柱頭上都有小龕，內置工藝精美的雕像。

　　⊙威尼斯與秦淮河

　　林徽音指點著教堂的環形花窗對梁思成說：﹁這玫瑰形的窗子多麼神奇，就像聖經中描述的永恆的玫瑰，但丁的詩中也說，玫瑰象徵著極樂的靈魂，在上帝身旁放出不斷的芬芳，歌頌上帝。﹂

　　梁思成贊同地說：﹁那玫瑰的葉子，一定是代表信徒們得救的心靈。﹂

　　塔諾西笑了：﹁難怪看過這個教堂的人都說，這個玫瑰窗是傻子的聖經，因為它以象徵和隱喻的語言說出了基督的基本精神。你們再看看那柱子上的雕刻︱︱﹂她用手指點著。

　　林徽音和梁思成舉頭望去，那些神像是工匠惡作劇的作品，故意雕得參差不齊。那些雕刻作品不是聖像，而是做彌撒的狼，對鴨子和雞傳道的狐狸，或者長著驢耳朵的神父等等。

　　一直到了水城威尼斯，他們還在興奮地議論著那些雕刻的寓意。林徽音認為，這些雕刻反映出中世紀人們，對當時社會形態和教會文化形態的不滿。梁思成則覺得，這是對宗教神權和禁慾主義的反諷。

　　水城威尼斯像一座別緻的畫廊，這座海中之城，在義大利半島的東北隅，建在一百一十八個小島上，外面一道沙堤隔開了亞得利亞海，穿過全城的大運河，像反寫的Ｓ，這段河道便是大街。

　　他們撐著一種叫作﹁貢多拉﹂的搖櫓小船，轉彎抹角在花團錦簇的河道︱︱街道上遊弋著，兩岸到處聳立著羅馬時期的建築。

　　威尼斯的中心是聖馬可廣場，這是最吸引人的去處，曾被拿破崙譽為歐洲最漂亮的客廳。

　　他們沿著彎彎曲曲的小巷，穿過東北角門，進入廣場，頓時感到豁然開朗。寬闊的廣場，別緻的建築，高聳的尖塔，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令人心曠神怡。特別是那連綿不斷的卷廊，把高低不同、年代不同、風格迥異的建築，統一在一起，顯得非常親切和諧。

　　廣場的正面，是聖馬可教堂，為︽馬可福音︾的作者聖徒馬可所興建。它的建成年代在十一世紀，原為拜占庭式，十四世紀加上了哥德式的拱門裝飾，十七世紀又摻入文藝復興時期的欄杆，各種時期的建築風格，集為大成。

　　教堂的西南，是一座高一百米，半面成方形的鐘塔，初建於九世紀，十四世紀重建，十六世紀初又在塔頂建了一座天使像。教堂的左前方，是一座十五世紀的鐘樓，樓頂有一座巨鐘，鐘旁站立著兩個銅鑄的敲鐘人。

　　⊙眉眼盈盈的巴黎

　　威尼斯的夜分外迷人，河中放了許多紅紅綠綠燃著蠟燭的紙球燈，兩岸的窗戶全部打開，許多人憑窗彈奏吉他，唱起動聽的義大利民謠。威尼斯的歌女是非常出名的，他們乘坐著唱夜曲的歌船，穿著非常漂亮的彩衣，歌聲圓潤。

　　塔諾西也隨著節拍，引吭高歌，她用英語唱著佩特拉克的︽羅拉的面紗︾：﹁你明明看透我的心，明明知道，我是怎樣等待著要看你的愛嬌。﹂

　　林徽音拍手稱讚著：﹁塔諾西小姐，你真了不起，你的歌聲美極了。威尼斯的夜景讓我想起了中國的秦淮河，槳聲燈影裡，歌女們懷抱著琵琶，唱楊柳岸，曉風殘月。﹂

　　在威尼斯逗留兩天，林徽音和梁思成走水路，經馬賽上岸，沿羅納河北上，來到眉眼盈盈處的巴黎。

　　他們先去了南郊的楓丹白露宮。這座離宮位於巴黎東南，原來稱作﹁彼耶森林﹂。後來，一位法蘭西國王闖入林中行獵，才發現了這塊風光優美的風水寶地，遂闢為獵莊。一五二八年起，法蘭西一世大肆擴建，以後直到路易十五時期，歷代國王均加以擴大。參加設計的，除了法國的建築師，還有義大利的建築師。

　　這座王宮在形態上完全是義大利文藝復興建築語言，但又不完全像那些冷漠的、機械的、無生命感的建築，而是充滿自然的情趣。

　　法蘭西一世時期，建築師布瑞頓先後改建了奧佛爾院，增建了夏佛爾．勃朗克院，這是一座很大的長方形四合院，四面均有建築物，屋頂的老虎窗、方塔和裝飾性的小山牆，構成複雜的輪廓線。

　　拿破崙曾於一八一四年三月駕臨楓丹白露，將其闢為寢宮，但他在這裡只住了短短五天，便被迫退位。在登上通住厄爾巴烏的流亡之路前夕，他在德魯奧和貝特朗兩位將軍陪同下走出這座古堡，在一片靜穆中向眾人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講。

　　一年之後，他策劃﹁百日政變﹂，返回楓丹白露，再次在白馬院重新閱兵，重整旗鼓，跟歐洲的神聖同盟決一死戰，可惜他壯志未酬，終在滑鐵盧一役失敗被囚，死在大西洋中的聖赫勒拿島。

　　現在，拿破崙住過的行宮白馬院已改稱﹁訣別院﹂了，成為對拿破崙厄運的見證。梁思成不由脫口吟哦：﹁真是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啊！﹂

　　⊙不自覺想起徐志摩的詩句

　　從古堡走出來，林徽音和梁思成去楓丹白露大森林漫步，英吉利花園中那白露泉，拂手輕煙，迷迷濛濛，遠看好似一幅垂軸山水，陽光如淅淅瀝瀝的雨水，透過濃蔭灑在萋萋碧草上，林中草木散發著一種鮮蘑的香氣。

　　林徽音問梁思成：﹁你知這兒為什麼叫楓丹白露嗎？﹂

　　梁思成答：﹁傳說那個打獵的國王，在這丟失了一條叫﹃白露﹄的愛犬，便急令士兵們去尋找，找了好久，終於在森林深處的一汪美麗的泉水邊找到了它，探尋者們也迷醉於這水光山色之中，於是便把這泉水稱作白露泉了。﹂

　　林徽音笑了：﹁那是傳說。你知道有一位公元一世紀的羅馬詩人叫魯卡納斯的嗎？他寫過的史詩︽法薩利亞︾，對這片森林有過描述：歲月不曾侵犯／這神聖的森林／在濃密的樹蔭下／長夜漫漫無垠……這白露，並非泉名，而是﹃美麗的流水﹄之意。﹂

　　林徽音執意要去森林西邊的巴比松，看看那處十九世紀農村畫的發源地，梁思成再三催促去看羅浮宮，林徽音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羅浮宮坐落在賽納河畔，是號稱太陽王的路易十四的王宮，也是歐洲最壯麗的宮殿之一，但到了十七世紀末，這個宮殿最輝煌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隨著路易十五、十六的皇權衰落，羅浮宮的功能也為之改變，後來改為國家美術館。

　　林徽音被宮中珍藏的古希臘、古羅馬雕塑藝術品和油畫深深吸引了。古埃及的︽司芬克斯︾，米開朗基羅的︽奴隸︾，卡爾波的︽舞蹈︾，還有魯米斯的名畫︽瑪麗．美第奇畫傳︾，穆里洛的︽年輕乞丐︾，倫朗的︽伊麗莎白︾，最撩人的是三幅震撼了世界的名作︽美洛斯的維納斯︾、︽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和達．芬奇的︽蒙娜麗莎︾。

　　林徽音一顆心像要跳出胸膛，她想起徐志摩在劍橋說過的一句話：﹁美必須是震顫的，沒有震顫就沒有美。﹂在這裡，她才深深體會到了這種震顫的力量。

　　林徽音打開畫夾，一幅幅臨摹著，忘記了周圍的人群，忘記了時間。

　　第二天，他們去巴黎西南的凡爾賽宮。這座宮殿集建築、園林、繪畫之大成，集中體現了法國十七、十八世紀光輝的藝術成就。

　　這裡原為一片沼澤和森林，有一座路易十三的獵莊，路易十四決定以此獵莊為中心，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豪華宮殿，便相繼委任勒伏和孟莎擔任主設計師。路易十四雖聘有一流的建築師、造園師、畫家參加營建，他仍親臨施工現場指揮，直到竣工。

　　⊙風照樣吹過人間

　　他們走近古堡前的演兵場時，看到了路易十四躍然馬上的銅像。他們彷彿聽到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在得意地問他的陪臣︱︱你還記得這地方，曾看見過一座磨坊嗎？︱︱是的，陛下，磨坊已經消失了，但風照樣在吹。

　　風從水晶般的噴泉之間吹過來，方圓數公里的大花園裡，玫瑰和薔薇正彌漫著幽香。

　　宮內有一座長達十九間的大廳，這就是著名的鏡廳，梁思成轉了半天，沒有找到一面鏡子，他大惑不解。

　　林徽音指給他看那綠色和淡紫色的大理石柱子背面，有十七面拱形的鏡子，與廊柱渾然一色，難以分辨，只有陽光射進西面十七扇高大的拱形窗子時，這座大廳才會陡然滿壁生輝。梁思成拍了拍腦門：﹁這下我可知道路易十四為什麼被尊為﹃太陽王﹄了。﹂

　　林徽音說：﹁太陽王不能壟斷陽光，而這種宮室建築文化和藝術，卻帶來了十八世紀洛可可藝術的興起，大概建築文化和藝術的演變，跟社會結構的形態是同步著的，它們同一個信息源，在一個因果鏈中，你想想北京的故宮，為什麼與這種建築風格有那麼多一致的地方？﹂

　　﹁那時中國的漆器、紡織品和瓷器大量銷往歐洲，﹂梁思成說，﹁路易十五這個貪財好貨的皇帝也有點藝術靈感，可能是從中受了啟發。如此說來，中國人還是他們的老師呢。﹂

　　從鏡廊沿梯而下為底廊，莫里哀曾於一六六四年五月十四日在這裡臨時搭起舞台，演出了讓他稱譽全球的名劇︽偽君子︾前三幕和︽丈夫學堂︾，後來，這位戲劇大師還把劇團搬出宮殿，在花園的草坪上露天表演。

　　林徽音從平台遙望大運河，水面浮光耀金，彷彿歷史的倒影投射其間。平台周圍裝飾著酒神等四座青銅像，台下分列兩座長方形水池，石樁上臥著象徵卡隆河、多爾多涅河、盧瓦雷河、盧瓦爾河、塞納河、馬恩河、索納河和羅納河的一些水神像，其間有許多仙子和捧花的嬰兒塑像，個個栩栩如生，秀雅絕倫，這些都是勒．格羅浮大師的傑作。

　　回住處的路上，他們到照相館取了這一路拍下的照片。林徽音拿到照片，為梁思成蹩腳的攝影藝術啞然失笑，幾乎所有的照片上，建築物占據了大部空間，人卻放在小小的角落裡，她嗔怪地打趣著：﹁看看你的傑作，把我當成比例尺了！﹂

︽第七章︾飄泊在心

　　北陵原上。

　　東北大學的開學典禮如期舉行，堡壘形的大禮堂前面的廣場上，鼓樂隊奏起了雄渾的音樂，樂聲飄捲著松濤柳浪，如大海的波濤澎湃洶湧。

　　二千多名師生隊伍齊整，在廣場上站成一座森林的方陣。

　　校長張學良將軍一身戎裝，胸前披掛著金色的綬帶，雄姿英發，眉宇間透著青春勃發的朝氣，筆挺地站在主席台正中，副校長劉鳳竹、文科學長周守一、法科學長臧啟芳、工科學長高惜冰站立兩旁。

　　他們身後的一排是張學良親自募聘的名流學者：數學家馮祖荀、化學家莊長恭、機械工程學家劉化洲、潘成孝、新開設的建築系主任梁思成、美學教授林徽音和文法學院聘請的名教授吳貫因、林損、黃侃等。

　　林徽音和梁思成從歐洲日夜兼程趕回北京，已是這年的八月十八日了。梁啟超全家正翹首以盼，奶媽王姨早就為他們小夫妻收拾好了東四十四條北溝沿二十三號的新房，他們舉行了廟見大禮，又到西山祭謁了李夫人墓。

　　林徽音的到來，給這個家庭添了許多喜氣，她落落大方，沒有從前舊家庭虛偽的神容，又沒有新時髦的習氣，與全家人都處得十分親熱，梁啟超最小的女兒思寧，一天到晚圍著徽音不肯離去。

　　⊙雙雙任教東北大學

　　他們在家休息了十多天，東北大學開學時間已到，便匆匆打點行囊北上。為了他們夫婦的職業，梁啟超絞盡了腦汁，在他們遊歐期間，梁啟超就多方奔波了。

　　在旅途中，他們頻頻收到父親的來信，幾乎每一封信中都談到了他們回國後的職業問題：﹁前在清華提議請你，本來是帶幾分勉強的，我勸校長增設建築圖案講座，叫你擔任，他很贊成，已經提出評議會。聞今年此類提案甚多，正付審查未表決，而東北大學交涉已漸成熟。我覺得為你前途立身計，東北確比清華好，況且東北相需是殷，而清華實帶勉強。﹂

　　實際上，梁啟超是非常希望兒子能留在清華的，那裡雖是溫柔鄉，但治學條件畢竟與東大不能同日而語，可是因為政局的變化，他的一番苦心也終究徒勞。

　　一九二八年六月，南京國民政府大學院和外交部會同致電清華學校教務長，委派他暫代校務，南京政府要接管清華已初露端倪，在清華歸屬問題上，大學院與外交部之間各不相讓。

　　大學院以統一全國教育學術機關的名義接管清華，而外交部卻堅持要由它來承襲北洋政府外交部對清華的管轄的權力，搶先一步接管了清華的基金，拒絕大學院插足。

　　在梁思成和林徽音歐遊期間，外交部派張歆海等八人來校﹁查帳﹂，以示接管了清華。第二天，大學的特派接管人員高魯等三人也接踵而至，聲稱﹁視察﹂，雙方你爭我奪，互不相讓，各派勢力，競相逐鹿，一個校長的位子，竟有三十多個人去爭搶。

　　梁啟超審時度勢，改弦更張，決定讓兒子、兒媳去東北任職。此時，東北大學由張學良實行新政，積極網羅人才，全校的師資大部分都留學世界名校，思成、徽音的學經歷自然很受重視，梁思成薪資八百元，林徽音月薪四百元，是新聘教授中薪水最高者。

　　東北大學前身是國立瀋陽高等師範學校和公立文科專科學校，一九二二年奉天省長王永江倡議籌設東北大學，並自任校長，在北陵前闢地五百餘畝，依照德國柏林大學圖紙建造。

　　一九二三年春季，正式成立東北大學，暑期招收第一屆預科學生，分為文、法、理、工四科，兩年畢業，可直接升大學本科。一九二五年暑期，招收第一屆本科學生，仍分四科九系，學制四年，畢業後授予學士學位。

　　⊙張學良擔任校長

　　少帥張學良就任該校校長不久，即著手大學的改革與擴充，把原有的文、法、理、工四個學科，改為文學院、法學院、理學院、工學院，工學院又設建築系，在全國殊屬首創，四處招聘人才，年輕的東大，成為中國首屈一指的人才庫。張學良捐款三百萬元，又增建了漢卿南樓和漢卿北樓。

　　東北大學成立之初，學生上課時教授點名，嚴格限制曠課，理工科幾乎全用英美大學教材，講課、作題、實驗。實習報告均用英語。建築系則完全採用英美式教學法，四十多名學生，大家集中在一間大教室裡，坐席不按年級劃分，每個教師帶十四、五個學生。

　　擔任美學和建築設計課的林徽音，則經常把學生帶到昭陵和瀋陽故宮去上課。以現存的古建築作教具，講建築與美的關係。林徽音知識淵博，又有非常犀利的談鋒，性格爽快幽默，因此她的課最受歡迎。

　　上第一堂課的時候，她把學生帶到瀋陽故宮的大清門前，讓大家從這座宮廷建築的外部進行感受，然後問：﹁你們誰能講出最能體現這座宮殿的美學建構在什麼地方？﹂

　　大家很熱烈地討論起來。有的說是崇政殿，有的說是大政殿，有的說是迪光殿，還有的說是大清門。

　　林徽音笑了：﹁你們注意到八旗亭了嗎？它沒有特殊的裝潢，也沒有精細的雕刻，跟這金碧輝煌的大殿比起來，它還是簡陋了些，而又分列兩邊，就不那麼惹人注意了，可是它的美在於整體建築的和諧、層次的變化、主次的分明。中國宮廷建築的對稱，是統治政體的反映，是權力的象徵。這些亭子單獨看起來，與整個建築毫不協調，可是你們從總體看，這飛檐斗拱的抱廈，與大殿則形成了大與小、簡與繁的有機整體，如果設計了四面對稱的建築，這獨具的匠心也就沒有了。﹂

　　說到這裡，林徽音給大家講了八旗制度的傳說。

　　公元一六一五年，努爾哈赤完善了鑲黃、正白、鑲白、正藍、正黃、正紅、鑲紅、鑲藍八旗制度，這個制度的建立，在後金1國的發展中越來越顯示了它的威力。

　　據說努爾哈赤在立國之初凡遇軍國大事，必在﹁殿之兩側搭八幄，八旗之諸貝勒、大臣於入八處坐﹂，共商大計。八旗的首領當然都是努爾哈赤的兄弟子侄，不會是旁門別支，平民百姓去充任。

　　她說：﹁從大政殿到八旗亭的建築看，它不僅布局合理，壯觀和諧，而且也反映了清初共治國政的聯合政體，它是中國宮廷建築史上獨具特色的一大創造。這組古代建築還告訴我們，美，就是各部分的和諧，不僅表現為建築形式中各相關要素的和諧，而且還表現為建築形式和其內容的和諧。最偉大的藝術，是把最簡單和最複雜的多樣，變成高度的統一。﹂

　　⊙公公梁啟超病逝

　　林徽音講課的方式，就是這樣，既深入淺出，又簡明扼要，脈絡清楚，注重細節，循循善誘。

　　即使過了許多年，他的學生們也沒有忘記打開他們藝術思維之門的八旗制度的故事。

　　放寒假以前，他們接到家裡發來的電報，稱父親梁啟超病重住協和醫院，便匆匆忙忙趕回北平。下車後林徽音和梁思成直奔協和醫院，此時梁啟超已在協和醫院二樓特別病房近一個星期了。

　　林徽音和梁思成看到病床上的父親已宛若暮年的老人，雙目黯淡，臉上沒有血色，喉中痰湧，亦不能言，見到兒子、兒媳也只能用目光表示內心的寬慰。

　　父親的主治醫師楊繼石和來華講學的美國醫生柏倉萊告訴他們：梁啟超的病已不大有挽回的希擎了。

　　剛住院時因咳嗽厲害，懷疑是肺病，經Ｘ光透視後，卻發現肺沒有異常，只是在血液化驗中，發現了大量的﹁末乃利菌﹂，這是一種世界罕見的病症，當時的醫學文獻只有三例記載，均在歐美，梁啟超是第四例。滅除此菌的唯一藥劑是碘酒，而梁啟超積弱過甚，不便多用，只好靠強心劑維持生命。

　　從上海趕來探病的徐志摩，也只能隔著門縫看了兩眼他的恩師，志摩望著病骨支離的老師，黯然神傷。

　　林徽音說：﹁父親平常做學問太苦了，不太注意自己的身體，病到這個程度，還在趕寫︽辛稼軒年譜︾。﹂

　　採取中藥治療以後，梁啟超的病況居然出現了轉機，能開口講話了，精神也好了許多，梁思成很高興，便邀了徐志摩、金岳霖等幾個朋友，到東興樓飯莊小聚，之後他們又一起去金岳霖家看望他的老母親。

　　金岳霖住在東單史家胡同，那是借凌叔華家的私產小洋屋。一進門庭，他們看到地下鋪的紅地毯，原是石虎胡同新月社的舊物，大家觸物傷情，想起新月社當年的紅火和如今的寥落，很是感慨了一番。

　　一月十七日，梁啟超病況再次惡化，經過會診，醫生們決定注射碘酒。第二天，梁啟超出現呼吸緊迫，神志已處於昏迷狀態。

　　梁思成忙給供職於天津南開大學的二叔梁啟勛拍發急電，當日中午，梁啟勛便帶著思懿、思寧趕到協和，梁啟超神志微醒，口不能言，只是握著弟弟的手，用目光望著思成和徽音，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眼中流出了幾滴淚水。

　　當天的︽京報︾、︽北平日報︾、︽大公報︾都以顯著位置，報導了梁啟超病危的消息。

　　一月十九日下午二時十五分，梁啟超與世永別。梁啟超的遺體被送到地下室，裝殮後，當晚送到宣武門外廣惠寺。二十日下午三時大殮，靈柩送到西山臥佛寺西東溝村與李夫人合葬。

　　⊙升格為母親

　　墓碑是梁思成和林徽音設計的，高兩米八，寬一米七，碑形似榫，古樸莊重，不事修飾。正面鐫刻著：﹁先考任公政君暨先妣李太夫人墓﹂十四個大字。梁思成和林徽音沒有想到，他們畢業後的第一件作品，竟是為父親設計的這座墓碑。

　　開學後，林徽音和梁思成回到東大。理工學院是東北大學教學和生活環境最好的一所學院，巍峨的白樓聳立於瀋陽北陵的前沿，校門前渾河川流不息，學院的教學條件很好，圖書、儀器格外充實，學生宿舍富麗堂皇，教授的住宅是每人一套小洋房。

　　開學後不久，在賓大時的同學陳植、童雋和蔡方蔭，應梁思成和林徽音之邀，也來東大建築系任教。老同學湊到一起，志同道合，把一個建築系營造得生氣勃勃。

　　幾個老同學又成立起了一個﹁營造事務所﹂，不僅搞研究，而且也承攬建築工程。適逢吉林大學籌建，總體規劃、教學樓和宿舍設計，他們一攬子全包了下來。

　　這一年，兼任東大校長的張學良設獎金徵求﹁東北大學校徽圖案﹂，林徽音設計的﹁白山黑水﹂圖案中獎。

　　讓人感到不愜意的是東北混亂的時局，各派勢力爭奪地盤，太陽一下山，鬍子便從北部牧區流竄下來，馬隊飛一樣從窗外飛馳而過。

　　這年七月，林徽音產期已近，借暑假之機，梁思成陪同林徽音返回北平。家居數日，在協和醫院，隨著剪刀的一次閃光，他們悠然覺得，女兒維繫在母體上的那根臍帶被剪斷之後，兩顆風箏一樣飄泊的心，卻把一條線，緊緊挽在那雙小小的手臂上。

　　林徽音女兒冰冰的第一聲啼哭，引爆了窗外一片嘹亮的蟬鳴。

　　冰冰滿月之後，他們回到了瀋陽，東大已經開學，這是他們夫婦在這裡工作的第三個學期了。她鼓勵梁思成從這個學期開始，完成那部早已在計劃之中的︽中國建築史︾。但她自己卻因繁重的教學工作加上帶孩子，撐了不到一年就病倒了。

　　一九三○年秋天，徐志摩特意去瀋陽看她，她還躺在床上，徐志摩看到瀋陽醫療條件太差，氣候也不適合，便勸她回北平治療一段時間。林徽音和梁思成聽從了他的勸告，回到了北平。為了照顧她的病情，徐志摩曾在她的家裡住了一段時間。

　　當時徐志摩與在南京中央大學教書和讀書的方令儒、方璋德、陳夢家擬創辦一個詩刊，這個刊物原是徐志摩主持過的︽晨報︾副刊的一個欄目。

　　從北平回到上海以後，徐志摩立即向林徽音等發信徵稿，與陳夢家著手籌備︽詩刊︾。這年冬天，在︽新月︾三卷第二號上刊出了︽詩刊︾的廣告，宣布了︽詩刊︾的宗旨：舊友和對詩有興趣的新友再來一次集合，活躍一下詩界的氣氛。

　　⊙病魔來襲

　　一九三○年末，徐志摩應胡適的邀請，到北京大學任教。舊曆年前，返回南方過春節，舊曆初三又回到了北平，在家時，徐志摩意外地收到了林徽音從北平寄來的照片。照片上的她，還輾轉在病榻上，背面題了一首詩。

　　他以為林徽音、梁思成已回瀋陽，不想回北平後，他抱著試試看心情到了梁家，夫妻倆仍在家中，林徽音病得更厲害了，臉上瘦得骨頭都能看出來，梁思成也滿臉憔悴。林徽音得的是肺結核，必須長期靜養。

　　也許因為生病，林徽音的脾氣也變了。她總是沒頭沒腦地訓斥梁思成，弄得梁思成手足無措。徐志摩心裡也很難過，可又不知怎麼安慰他們才好，只能抱起孩子引逗著，冰冰已經一周歲多了，長得越發可愛，眼睛像林徽音，臉盤卻像梁思成。

　　送徐志摩出門的時候，梁思成說：﹁她要去香山休養，又捨不得孩子，我又不能陪她上山。到底留在北平家中好呢，還是去瀋陽上課呢？﹂

　　看到他們現在這副零亂不堪的樣子，徐志摩心裡也不是滋味。他很想為他們分擔一些憂愁，但又愛莫能助，只能保持緘默。

　　杏花雲的香山是美的，升格為母親不久的林徽音雖然身在美境，心情卻十分複雜。

　　一天一地粉白色的水在流動，這水，漫過所有的空間，沒有堤岸，沒有限制。孟春的杏花，就是以這樣的熱烈，宣諭著對這個季節的統治。

　　這其實是一種不安分的顏色，它會讓人更多地想到生命最深處的騷動，它不能給人一種真正的滿足，沿著不斷上升的階梯，在沒有涯際的包羅萬象的深沉之中，去接近嚴肅和崇高。作為一種脆弱的紅，在肉體的和精神的意志上，卻具有一種奮起的因子。

　　綠，此時卻顯得寧靜而和平，它淹沒在那脆弱而洶湧的薄紅中，得到了像在某種單純顏色上的休息，這是一種自我滿足的安靜，它不向任何方向流動，似乎沒有注入歡樂、悲哀和熱情的感染力，它什麼也不要求。

　　林徽音踩著石板小徑，緩緩拾級而上，花雨落了她滿身。

　　她為了養病，住在香山的﹁雙清別墅﹂，這裡淡雅幽靜，亭映清泉，竹影扶疏，金時稱﹁夢感泉﹂，乾隆題刻﹁雙清﹂，一九一七年，熊希齡在此建別墅而得其名。林徽音將在這裡度過一個漫長的花季。

　　⊙徐志摩香山探病

　　在去香山養病以前，林徽音為徐志摩剛剛創辦的︽詩刊︾寫了三首愛情詩：︽那一晚︾、︽誰愛這不息的變幻︾、︽仍然︾。這些詩以尺棰的筆名發表在一九三一年四月︽詩刊︾第二期上。徽音拿到刊物後，心情很高興，彷彿病也好了許多。

　　與母親上山以後，春天的香山更引發起了她的詩興，她忘了醫生的禁令，竟然如痴如醉地寫起詩來，這一寫，一發而不可收。她寫的每一首詩，都與大自然和生命息息相關。

　　林徽音這時期的詩作，一如既往地受到英國唯美派詩人的影響，如她的︽深夜裡聽到樂聲︾：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輕彈著，在這深夜，稠密的悲思；我不禁頰邊泛上了紅，靜聽著，這深夜裡弦子的生動。一聲聽從我心底穿過；忒淒涼，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太薄弱，是人們的美麗的想像。除非在夢裡有這麼一天，你和我，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這樂聲是一種感召，也是一種憶念，輕柔細膩中蘊涵著熱烈和真摯，這是來自性靈深處的詩情。在藝術形像的建構上，這首詩也更多地體現了音律美和建築美，那意象細微的彈跳，好像賦格曲中最輕柔的音符，那旋律，讓你心頭盪漾，心弦顫動，又餘音裊裊。

　　在句式建構上，兩長一短的三段式，抑揚適度，如一曲迴廊，往還復沓，曲徑通幽，構成了深邃的意境，又渲染了那種悲思和淒婉的意味，在韻律上，流暢而不單調，和諧又復自然。

　　這段日子裡，林徽音還寫了：︽激昂︾、︽蓮燈︾、︽情願︾、︽中夜鐘聲︾、︽山中一個夏夜︾等詩作，這是她寫詩最多的一年。

　　這些詩表現了她對生活和生命的摯愛，感情纖細，構思巧妙，以獨特的想像，創造了一個內心情感和思想的詩性世界，具有音樂、繪畫和建築美。從這個花季始，她走上了詩歌創作的漫長的旅程。

　　除此之外，她還創作了短篇小說︽窘︾，這是她的第一篇家庭生活的小說。

　　六月十二日，徐志摩、羅隆基、凌叔華、沈從文，又去香山看望林徽音。

　　林徽音的病情有些加重，剛剛發了十天燒，人也顯得疲乏，怕她寂寞，母親何雪媛也把冰冰帶到山上來了。大家見到徽音，心情也很沉重。

　　這次志摩上山，又特意為徽音帶去英國唯美派作家王爾德、佩特等人的著作和新出版的第三期︽詩刊︾，在這期刊物上，發表了他的新作︽你去︾。

　　志摩曾在信中說，這首詩是為林徽音而寫的，詩中流溢著他對她的情感和愛：﹁我要認清你遠去的身影，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再不然我就叫響你的名字，不斷的提醒你有我在這裡……。﹂

　　下山的時候，徐志摩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地吻了吻冰冰。徽音送他們轉過一座山口，徐志摩回過頭去，徽音還定定地站在那裡。

　　滿山的杏樹已結出了累累青果，那是一個花期的願望。

︽第八章︾人生長恨

　　北平中山公園的東牆邊，側柏和紫薇掩映的一排廊式長房，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家建築學研究單位︱︱中國營造學社。

　　這個學社是民辦學術團體的科研機構，專事研究中國古代建築，發起人是朱啟鈐，字桂莘，人稱朱桂老，民國三年︵一九一四年︶十月任內務總長，對營造學很有興趣，造詣頗深，著有︽存秀堂絲綉錄︾、︽存秀堂入藏圖書河渠三部目錄︾。他交遊廣，愛人才，是當時社會名流。

　　一九一七年朱啟鈐在江南圖書館發現︽營造法式︾的抄本，驚為秘籍，兩次刊行，反響頗大，於是他便自籌資金，發起中國營造學社，並自任社長。最初學社設在朱啟鈐家中，初邀入社的成員大都是一些國學家。

　　一九三○年，朱啟鈐為籌措學社的經費，向支配美國退還﹁庚子賠款﹂的中華教育基金會申請補助，恐學社沒有專門人才，要錢的理由不充分，曾做過朱啟鈐幕僚的周治春︵他是營造學社名譽社員中基金董事︶，便專程到瀋陽遊說梁思成、林徽音加入學社。

　　但因為那時東大建築系剛剛籌辦，不便離開，又由於朱啟鈐為袁世凱登基籌備大典，被國人所詬病，梁思成、林徽音不願同他合作，這件事就擱了下來。

　　⊙徐志摩依舊情深義重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前夕，東北的火藥味已很濃，駐瀋陽的日本關東軍天天演習，並經常闖入校園，橫衝直闖，如入無人之境，日本人為了強行修建瀋陽︱︱鐵嶺的鐵路，竟把東大通往瀋陽城裡的一條大路截斷，樹起路障牌子，大書：隨意通行者，格殺勿論。

　　連天烽火，即將引發，東大建築系的﹁弦歌﹂正處在斷亡絕繼之秋。在這個時候，東大的幾位院長之間的派系鬥爭，也劍拔弩張。梁思成沒有參與他們的派系鬥爭，再加上林徽音身體不適，無法在東大工作，於是他決定離開他一手創建的建築系，應聘到北平營造學社。

　　梁思成擔任營造學社法式部主任，林徽音為校務助埋。﹁九一八﹂事變後，建築系的學生劉致平、莫宗江、陳明達等人，也一起到北平投奔老師，成為營造學社的骨幹。

　　林徽音在香山休養半年之後，身體基本復原。下山那天，徐志摩、沈從文、溫源寧等陪了梁思成去接她。在北京圖書館辦了一桌宴席，給林徽音接風，看到林徽音紅光滿面，神采奕奕，徐志摩很高興；但當林徽音問到他近日生活的時候，徐志摩卻只能長嘆一聲。

　　近來徐志摩連遭打擊，母親不久前去世，父親不容他的妻子陸小曼，父子關係惡化。在北平，他隻身住在米糧庫胡同四號胡適的家中，雖身兼兩所大學的課程，月薪差不多六百元，卻不夠花錢如流水的陸小曼鋪張揮霍。

　　為了掙錢，徐志摩疲於奔命，身體也越來越糟，不是瀉肚子，就是感冒，還跟朋友疏遠了，眼下正忙著為蔣萬里出售上海愚園的房子做中人，想掙點跑腿錢，填填債台上的窟窿，真是斯文掃地，這些怎能給林徽音講呢？

　　宴席結束的時候，一群朋友拉他們去看京戲，徐志摩對林徽音說：﹁過幾天我回上海一趟，如果走前沒有時間再來看你，今天就算給你辭行了。﹂

　　林徽音說：﹁十一月十九日晚上，我在協和小禮堂，給外國使節講中國建築藝術。﹂

　　﹁那太好了，﹂徐志摩興奮起來：﹁我一定如期趕回來，作你的忠實聽眾。﹂

　　十一月十九日晚，協和小禮堂燈火輝煌，座無虛席。十幾個國家的駐華使節和專業人員濟濟一堂，聽林徽音開設的中國古典建築美學講座。

　　當穿著珍珠白色毛衣、深咖啡色呢裙的林徽音，穩穩走上講台時，所有的眼睛為之一亮。這位二十七歲的中國第一代女建築學家的風度和美麗，讓他們頓生驚艷之感。

　　她標準的牛津音如空山流泉，響起在人們耳際：﹁建築是全世界的語言，當你踏上一塊陌生的國土的時候，也許首先和你對話的，是這塊土地上的建築。它會以一個民族所特有的風格，向你講述這個民族的歷史，講述這個國家所特有的美的精神，它比寫在史書上的形象更真實，更具有文化內涵，帶著愛的情感，走進你的心靈。﹂

　　⊙過了歸期徐志摩未歸

　　精彩的開場白，立刻爆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林徽音娓娓而談：﹁漫長的人類文明歷程，多少悲壯的歷史情景，夢幻一般遠逝，而在自然與社會的時空演變中，建築文化卻頑強地挽住了歷史的精神氣質和意蘊，它那統一的空間組合、比例尺度、色彩和質感的美的形態，透視出時代、社會、國家和民族的政治、哲學、宗教、倫理、民俗等意識形態的內涵。﹂

　　林徽音停頓了一下，下意識的用目光掃視全場，沒有她所期待的那張面孔。上午她曾接到徐志摩由南京打來的電報，他將搭乘﹁濟南號﹂飛機三點到北平，梁思成租了一輛汽車去南苑機場，結果等到四點半，人還未到，汽車只好又開了回來。

　　來協和小禮堂講演以前，她還與思成說：﹁志摩這人向來不失信，他說要趕回來聽我的講座，一定會來的。﹂

　　林徽音講著：﹁北平城幾乎完全根據︽周禮︾、︽考工記︾中﹃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途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的規劃思想建設起來的。北平城從地圖上看，是一個整齊的凸字形，紫禁城是它的中心。……這種全城布局上的整體感和穩定感，引起了西方建築家和學者的無限讚嘆，稱之為世界奇觀之一。﹂

　　林徽音如數家珍，侃侃而談：﹁中國的封建社會，與西方有著明顯的不同。中國的封建概念，基本上是中央集欐，分層次的完整統一著。在這樣的封建社會結構中，它的社會特徵必然在文化上反映出來……，這是宮殿建築形象的感受心理。﹂

　　她講得很流暢，很生動，聽眾也平心靜息，生怕漏掉一個字。講話的時候，林徽音不停地用眼睛望著門口，她期待徐志摩的出現。

　　徐志摩是十一月十一日回上海的。那天，徐志摩搭便機，先到南京，當晚住在張歆海家裡，與張歆海、韓湘眉夫婦一起討論人生與戀愛，通宵達旦，第三天張歆海、韓湘眉送他登車去滬。

　　一進家門，夫妻倆就大吵了一架，徐志摩的心更加冷了。這次回來，他給小曼帶來不少畫冊、字帖、宣紙、筆墨，滿心指望小曼能夠改掉惡習，沉浸在藝術氛圍中，造就一番事業，沒想到小曼一如故我。

　　徐志摩不想把關係弄僵，只好探訪故友，消愁解悶。到家的第二天早晨，他便去拉斐德路拜訪劉海粟，看了他從歐美帶來的新作，中午則在羅隆基家午飯……，徐志摩只盼這兩天趕快過去，好回北平聽林徽音的演講。

　　⊙死亡預兆

　　十七日晚上，當徐志摩即將離家的時候，陸小曼問他：﹁你準備怎麼走呢？﹂

　　﹁坐車。﹂徐志摩回答。

　　陸小曼說：﹁你到南京還要看朋友，怕十九日趕不到北平。﹂

　　﹁如果實在來不及，我就只好坐飛機了，我口袋裡還揣著航空公司財務主任保君健給我的免費飛機票呢。﹂徐志摩說。

　　﹁給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許坐飛機。﹂小曼著急了。

　　﹁你知道我多麼喜歡飛啊，你看人家雪萊，死得多麼風流。﹂

　　﹁你又瞎說了。﹂

　　﹁你怕我死嗎？﹂

　　﹁怕什麼！你死了大不了我做風流寡婦。﹂

　　十八日凌晨，徐志摩匆匆起身，怕誤了火車，順手抓起一條又短又小的西裝褲子，連腰間的一個破洞也沒注意到，就胡亂套上，又順手拎起那隻從不離身的皮箱子，乘早車到南京去了。

　　徐志摩到南京先去張歆海家，他們夫婦和朋友到明孝陵靈谷寺去玩了，於是他便去金陵咖啡館吃茶，然後到何競武家打聽飛機情況。

　　何競武家離飛機場較近，他說：﹁郵件飛機明早八點起飛，下午就到北京了。我家離飛機場很近，今晚你就睡在這裡吧。﹂

　　﹁好吧，那我晚上再到張歆海家去一趟。﹂徐志摩說。

　　他九點半鐘到了張歆海家，他們夫婦參加一個宴會還沒回來，兩個小孩子已經睡著了。他獨自一個人烤火、吸煙，和那隻名叫﹁法國王﹂的貓玩耍。感到無聊了，他便給楊杏佛打電話，把楊杏佛召了來。

　　晚上十點多鐘，張歆海夫婦回來了，一見到志摩便親熱得擁抱在一起。韓湘眉注意到徐志摩穿著一件又短又小，腰間破著一個窟窿的西裝褲子，他像螺旋式的轉來轉去，想尋找一根腰帶，引得大家大笑，他自我解嘲地說，那是臨行倉促中不管好歹抓來穿上的。

　　韓湘眉忽然問：﹁志摩，明天會不會出事？﹂

　　⊙搭上死亡班棱

　　徐志摩頑皮地伸出了右手掌說，他的生命線特別長，不會出事的。

　　韓湘眉又說：﹁駕機的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

　　志摩回答：﹁不知道，沒關係，總是要飛的。﹂

　　韓湘眉又問：﹁你這次乘飛機，小曼說什麼沒有？﹂

　　﹁她說我要出了事，她做風流寡婦！﹂

　　﹁凡是寡婦都風流，﹂楊杏佛打趣說。

　　說罷，大家都笑起來。接著他們談朋友，談國事，談徐志摩此後的北平生活。夜深了，他們才依依惜別。到了門口，徐志摩回過頭來，像長兄似的在韓湘眉左頰上溫柔地吻了一下，沒想到這是他們永訣的表示。

　　十一月十九日上午八點之前，徐志摩匆匆給林徽音發了一個電報，便登上了由南京飛往北平﹁濟南號﹂飛機。這是一架司汀遜式六座單葉九汽缸飛機，一九二九年由寧滬航空公司管理處從美國購入，馬力三百五十匹，速率每小時九十英里，在兩個月前剛剛換了新機器。

　　機長王貫一，是個文學愛好者，徐志摩搭乘他的飛機，他非常高興。他說：﹁早就仰慕徐先生大名，這回咱們可有機會在路上好好聊一聊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藍天白雲，一派萬里晴空，徐志摩也心曠神怡。他喜歡在空中飛行，常常覺得自己脫離了肉體凡胎，跟藍夜裡彗星一樣，在天際遨遊。

　　他曾在散文︽想飛︾中寫過：﹁飛上天空去浮著，看地球這彈丸在太空裡滾著，從陸地看到海，從海再回看陸地。凌空去看一個明白︱︱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權威，做人的交待。﹂

　　飛機由副機長梁壁堂駕駛，王貫一同徐志摩一前一後，不停地聊著文學。

　　一縷又一縷白雲，從他們身邊飛去。突然，梁壁堂叫道：﹁不好，前面有大霧。﹂

　　他們一齊朝著窗外望去，飛機已被霧氣團團圍住，迷濛不見任何景物。

　　﹁衝過去！﹂王貫一命令。

　　﹁不行，這兒有山。﹂梁壁堂回答。

　　﹁繞過去！﹂王貫一急速說。

　　砰的一聲突然炸響，飛機撞在黨家莊上空的開山頂上。機身訇然起火，像一隻火鳥，翩翩墜落於山下。

　　開山，當地人叫白馬山，就在津浦鐵路旁邊。﹁濟南號﹂失事時，正被一個路警看到，等他跑到出事地點，機上的火還在燃燒。

　　⊙徐志摩失事

　　濟南號失事的消息，林徽音自然尚未得知。她淋漓盡致的分析著中國建築天人合一的特質。末了，她說：﹁今天我們講了中國的皇城建築，在下一個講座裡，我要講的是中國的宗教建築，在此之前，我想給諸位讀一首詩：︽常州天寧寺聞禮懺聲︾，這首詩所反映的宗教情感與宗教建築的美是渾然天成的。﹂

　　林徽音的朗誦把聽眾帶到另一個肅穆莊嚴的境界：﹁這是哪裡來的大和諧︱︱星海時的光彩，大干世界的音籟，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動，一切的擾攘……。﹂

　　聽眾們看到她的嘴唇顫抖著，她的眼眶裡湧滿了淚水。

　　回到家中，梁思成告訴林徽音，關於徐志摩未回北平的消息，已給胡適打過電話，胡適也很著急，他懷疑途中有變故。

　　二十日早晨，胡適和林徽音分別看到了北平︽晨報︾刊登的消息：﹁京平北上機肇禍，昨在濟南墜落！機身全焚，乘客司機均燒死，天雨霧大誤觸開山﹂

　　林徽音和梁思成趕到胡適家中，胡適聲音嘶啞地說：﹁我這就到中國航空公司去一趟，請他們發電問問南京公司，看是不是志摩搭乘的飛機出事了。﹂

　　中午時，張奚若、陳雪屏、孫大雨、錢瑞升、張慰慈、饒孟侃等人都來到胡適家中打聽情況，電話鈴聲響個不停。

　　胡適回來了。他沉痛地告訴大家，南京公司已回電，證實出事的是徐志摩搭乘的﹁濟南號﹂飛機，南京公司今天早晨已派美籍飛行師安利生趕往出事地點，調查事實真相。

　　林徽音覺得兩眼一黑，昏倒在椅子上。

　　整整一天，林徽音的眼前閃動著一團火光，徐志摩散文中︽想飛︾中的那幾句話，不時地撞進她的腦海：﹁同時天上那一點子黑的已經迫近在我的頭頂，形成了一架鳥形的機器，忽的機沿一側，一球光直往下注，砰的一聲炸響︱︱炸碎了我在飛行中的幻想，青天裡憑添了幾堆破碎的浮雲。﹂

　　梁思成、金岳霖和張奚若三人，二十二日上午九時半趕到濟南，在齊魯大學會同乘夜車到濟的沈從文、聞一多、梁實秋、趙太侔等人，一起趕到徐志摩停靈的福緣庵。

　　這座小庵原來是個賣窰器的店鋪，院子裡堆放著大大小小的醰醰罐罐，徐志摩的遺體停放在庵內入門左邊貼牆的一側。在濟南中國銀行工作的一位姓陳的辦事人，已把徐志摩的遺體裝殮得乾淨整潔。

　　他照當地民間壽衣的樣式，給徐志摩穿了件藍色的綢布長袍，上罩一件黑馬褂，頭戴紅頂黑綢小帽，露出一個掩蓋不住的額角，左額角有個李子大小的洞，這顯然是他的致命傷，他的眼睛微微張開，鼻子略微發腫，門牙已脫落。靜靜地躺在那裡的，就是那個永遠生氣勃勃、永遠渴望飛翔的徐志摩。

　　⊙輕輕揮手作別

　　梁思成帶來一隻用鐵樹葉作主體綴以白花的小花圈，這只具有希臘風格的小花圈，是林徽音和他流著淚編成的，志摩的一張照片鑲嵌在中間，照片上的徐志摩充滿靈性，生龍活虎，而現在已成古人。

　　下午五時，徐志摩的長子徐積鍇和張幼儀的哥哥張嘉鑄，從上海趕到濟南，朱經農夫婦也來了。晚八時半，靈柩裝上了一輛敞篷車，由他們一起護送回上海。

　　在返回北平之前，梁思成悄悄撿起了﹁濟南號﹂飛機殘骸的一塊小木板，放進自己提包裡，這是林徽音再三叮囑的。

　　徐志摩的靈柩運到上海萬國殯儀館，上海文藝界在靜安寺設奠，舉行追悼儀式，吊唁的人絡繹不絕，許多青年學生排著隊來瞻仰這位中國的拜倫。

　　北平的公祭設在北大二院大禮堂，由林徽音主持安排，胡適、周作人、楊振聲等到會致哀，京都的社會賢達和故友紛紛題寫輓聯、輓詩和祭文。

　　蔡元培的輓聯極具代表性：﹁談話是詩，舉動是詩，畢生行徑都是詩，詩的意味滲透了，隨遇自有樂土。乘船可死，驅車可死，斗室生臥也可死，死於飛機偶然者，不必視為畏途。﹂

　　公祭之後，林徽音把那片飛機的殘骸，懸掛在臥室中央的牆壁上。志摩輕輕地走了，他把他的苦悶、惆悵、落寞、歡愉全部交付於了萬里雲空，唯一沒有帶走的，是他輕輕揮手作別之後，留下的這片燒焦的雲彩……。

　　徐志摩絕非一個循規蹈矩的生命個體，因而他的行為思想極易於受到攻訐。

　　他的離婚和他的第二次結婚，是他一生最受社會嚴厲批評的兩件事。現在志摩雖已蓋棺，卻未論定，種種指責，也理所當然的牽涉到林徽音。這使新月社的朋友們為之憤怒，他們在悼念文章中，很直率地談到了這一點。

　　胡適說：﹁誰都能明白，至少在志摩的方面，這兩件事最可以代表志摩的單純的理想的追求，他萬分誠懇的相信，那兩件事都是實現他那﹃美與愛與自由﹄的人生的正當步驟，這兩件事的結果，在別人看來，似乎都不曾能夠實現志摩理想生活。但到了今日，我們還忍用成敗來議論他嗎？﹂

　　楊振聲說：﹁他所處的環境，任何人都要抱怨痛苦了，但我沒聽見他抱怨過任何人，他的行事受旁人的攻擊多了，但他並未攻擊過旁人。難道他是滑？我敢說沒有一個認識他的朋友會有這個印象的，因為，他是那般的天真！他只是不與你計較是非罷了。﹂

　　⊙徐志摩英文日記失蹤

　　再沒有比看到一個死去的朋友仍然在受著世人的責難，更讓人難過了。新月社的朋友們，只有用他們手中的筆，憤怒地為徐志摩吶喊，這是對朋友杜鵑啼血的忠誠。

　　這年十二月，新月社同仁為了編輯徐志摩全集而忙碌著。

　　徐志摩的一批信件和幾本日記曾交凌叔華保管，胡適曾寫信給凌叔華，讓她提供這批志摩遺稿。

　　凌叔華十二月十日覆信說：﹁志摩於一九二五年去歐時，曾把他的八寶箱︵文字因緣箱︶交我看管，歐洲歸，與小曼結婚，還不要拿回，因為箱內有東西不宜小曼看的，我只好留下來，直到去上海住，仍未拿去。我去日本時，他也不要，後來我去武昌交與之琳，才算物歸原主。﹂

　　十二月十八日，胡適另寫一信給凌叔華：﹁昨始知你送在徽音的志摩日記只有半冊，我想你一定把那一冊半留下作傳記或小說材料用了。……今天寫這信給你，請你把那兩冊日記交給我。我把這幾冊英文日記全付打字人打成三個副本，將來我可以把一份全的留給你做傳記材料。﹂

　　一九三二年一月初，凌叔華由武漢來北平度假，林徽音到史家胡同寓所找到她，向她要志摩在倫敦寫得那兩本英文日記。凌叔華說：﹁日記確在我手裡，是受志摩委託代他保管的。要交出的話，也只能交給陸小曼。﹂

　　志摩﹁八寶箱﹂中的遺稿，陸小曼將其中兩本日記整理後，以︽愛眉小札︾和︽眉軒瑣語︾為題發表。兩本英文日記究竟落在何處，說法不一，如今仍然是個謎。

︽第九章︾燈外之燈

　　那尊石佛睡得真沈。

　　幾百年了，他就這樣春風蝴蝶般地睡著，從不管人世間的風風雨雨，香火和膜拜也不感興趣。

　　一進這寺院你就踏著了他的鼾聲。

　　然而他那顆心也許一直是醒著的，一顆石頭的心醒著，他甚至能聽得出每一株勁松的低語。他知道世事不可以睜了眼看，也不可以閉了眼看，眼開眼閉，又遠非佛家的心旨，因此便酣然睡倒，讓人醒著看他，他睡著看人。人看他，夢裡莊周一個大徹大悟的逍遙；他看人，悲悲歡歡多少熱熱鬧鬧的無奈。

　　林徽音、梁思成剛進臥佛寺的門，就遇見了智寬和尚，半年多不見，彷彿他蒼老了許多。他告訴林徽音，師傅已把臥佛寺的一大半兒租給了青年會，年租金一百元，訂了二十年的契約。

　　林徽音這才感到，原本冷冷清清臥佛寺，果然熱鬧了不少。一路上看到一隊隊的青年人，打著旗子爬山，想來是青年會組織的活動。

　　⊙北京郊區考察建築

　　林徽音告訴智寬和尚，這次她不是來遊山的，是跟她的先生梁思成來考察平郊古建築的。

　　智寬和尚高興起來。他拜託林徽音寫一封信給北平政府，趕快終止與青年會訂的合同。這麼多男男女女，一天到晚在這裡折騰，把菩薩搞得不得安寧。

　　林徽音說：﹁這佛祖睡了幾百年，也該醒醒了。智寬師傅，你還得感謝青年會呢。要不是青年會組織年輕人到這裡來，誰還知道這山坳子有個臥佛寺，這樣你也少一些寂寞了。﹂

　　一番話說得智寬和尚笑起來。

　　營造學社的考察，從一九三二年夏天開始，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平郊的古建築。過去林徽音經常來臥佛寺，這次來與以往又有了許多不同。

　　琉璃牌樓北面的放生池，做了青年男女的游泳場，那些放生的魚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池子四周原有精美的石欄杆，被拆下來疊成了台階，做了遊人下水的路。

　　正殿的月台上，林徽音記得每年秋收的時候，屋簷下面掛了一串串金黃的老玉米，那是廟的收穫。金黃色的玉米和金黃色琉瓦，映襯著一座古寺的寂寞。而現在，那屋簷下卻晾了許多花花綠綠的衣服，雖然同這莊嚴的宗教場所不太協調，卻充滿了人間煙火和青春的氣息。

　　山門平時是不開的，走路的人都從山門旁邊的門道出入。入門之後，迎面是一座天王殿，裡面供的是四大天王，正殿五間，有三座喇嘛式的佛像。

　　作為一個遊客遊山的時候，林徽音較少注意到它的建築格局，現在卻從這熟悉的牌樓殿堂中看到了它獨特的建築。

　　她在這次考察報告︽平郊建築雜錄︾的開篇中寫道：﹁這些美的存在，在建築審美者的眼裡，都能引起特異的感覺，在﹁詩意﹂、﹁畫意﹂之外，還使人感到一種﹁建築意﹂的愉快。……無論哪一個巍峨的古城樓，或一角傾頹的殿基的靈魂裡，無形中都在訴說，乃至於歌唱，時間上漫不可信的變遷；由溫雅的兒女佳話，到流血成渠的殺戮。﹂

　　從前面牌樓一直到後殿，都是建立在一條中軸線上。從遊廊向東西方向，再折而向北，其間雖有方丈客室和正殿的東西配殿，但一氣連接，直到最後面，又折而東西，回到後殿左右，這一周的廊，東西十九間，南北四十間，成一個大方形，中間雖立著天王殿和正殿，卻不像普通的廟殿，將全部寺院用﹁四合頭﹂式，前後分成幾進是少有的。

　　梁思成說，這種平面布置在唐宋時代是很平常的，敦煌壁畫的伽藍就是如此布置。在日本各地，也有飛鳥平安時代這種遺例，而北平一帶，卻只剩下臥佛寺這一處唐式平面了。

　　這所寺院，建於唐貞觀年間，初名兜率寺，元延佑七年擴建，到至順二年完工，稱招孝寺，後又改名洪慶寺。明宣德正統間重修，改成﹁壽安禪林﹂，並頒大藏經置諸佛殿；成化年間，憲宗敕命於寺前修建延壽舍利塔，現在早已塌掉；崇禎年間，又改稱永安寺。清雍正十二年重修後，改名為﹁十方普覺寺﹂。

　　⊙西方觀念中國註腳

　　林徽音說，以前沒有注意到這種布局的建築美學特點，現在看來，它同我們在歐洲考察過的一些宗教建築，有異曲同工之美。古典美學的思想傾向，在於它的經典性，由亞里士多德、畢達哥拉斯、維特魯威，以及文藝復興時期的阿爾伯蒂、帕拉迪奧等人建立倡導的和諧論，完善論，整一論，都可以在臥佛寺建築布局中找到註腳。

　　從臥佛寺出來，他們又驅車直奔香山之南的法海寺。

　　法海寺在香山通八大處馬路的西邊不遠處，是一個很小的山寺。這座袖珍般的寺院，建在山坡上，寺門卻在一里多遠的山坡下，走路的人很少注意到山谷碎石堆裡的那座小建築物。

　　這座寺院建於明正統四年，為御用太監李童集資興建的。雖歷經修繕，仍具明代早期的建築特點。

　　殿宇依山寺層迭而上，氣度軒昂。山門即護法金剛殿，寬三間，保存有明代前期的旋子彩畫。山門裡面的高台上，有天王殿的遺址和伽藍、祖師二堂。正中的大殿，面寬五間、黃瓦廡殿頂，金碧輝煌，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

　　林徽音發現了這座寺院拱門的建築極具特色，她在︽平郊建築雜錄︾寫道：﹁法海寺門特點，……是他的式樣與原來的居庸關相類似。從前居庸關上本有一座塔，但因傾頹已久，無從考其形狀，不想在平郊竟有這樣一個發現。﹂

　　由八大處向香山走，大約三、四里路程，馬路從一處山口拐過去，路邊的山坡上，兩座小石亭引起了林徽音的興趣。

　　小石亭的位置，面朝著對面的另一個山口。那個山口叫做杏子口，滿坡的杏樹正掛著累累青果。在三、四十尺深的山溝中，一條蜿蜒的山路從石縫裡爬出來，兩旁對峙著兩座高山，一出口則豁然開朗，一片海似的平原鋪展開去，浮出孤島一般的玉泉山。小小的杏子口，儼然成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隘。

　　兩座石亭立在相對的山坡上，好像兩座石龕，分峙兩崖，雖然不起眼兒，卻有一超然的莊嚴。

　　從山坡上望下去，那條刻著幾百年車轍的杏子口石路，一個個泥人大小的山民，挑著擔子蠕動著。間或有一個戴鬢花的老太婆，挾著黃包袱，往這山口上慢慢爬動，也許是到這佛龕上來燒香的。

　　石板路上，一串駱駝正一個跟著一個穿過杏子口，駝鈴叮咚，四面群山顯得更加幽靜。

　　⊙生命裏不經意的偶然

　　林徽音很仔細地畫了素描，又落落大方地坐在杏子口北崖石佛龕的門口，把那件藍上衣披在肩上，讓梁思成為她拍照。

　　林徽音問梁思成：﹁你看這個佛龕像什麼？﹂

　　梁思成說：﹁它很抽象，好像什麼都像，又好像什麼都不像，也許它只是一個符號吧。法國的郎香教堂像一艘駛向遠方的大船，又像一頂荷蘭牧師的帽子，也像祈禱合掌的雙手，它們不是一般地實現了建築的物質功能，而且在精神上、藝術上給人以強烈的象徵性，建築美的本質特徵在於抽象，從廣義上講抽象就是象徵。這兩個佛龕，可以說它是扣在山頂上的僧帽。﹂

　　林徽音說：﹁不能孤立的看這兩個建築，它是整個山的一部分。在這個山口上，唯其樸素奇特，才能顯示宗教的征服，這是蘊含在自然中的達觀和莊嚴。﹂

　　平郊建築的考察，喚起了林徽音特殊的審美感覺。從此她開始了長途跋涉華北地區古建築考察，在她的眸子裡沒有一塊石頭是冥頑不化的，而她的報酬便是那無窮的建築意的收穫。

　　昏黃的燈光，把夜切開一道傷口。火車喘息著，停靠在一個小站的月台上，列車長拉長了聲音喊道：﹁硤石到了。﹂

　　林徽音、梁思成去浙南武義宣平鎮作古建築考察，取道金華返上海，沒有想到途中會經過這個小站。

　　林徽音從臥鋪上跳下來，打開車窗。車窗外只有遠山的黑影和近處的燈火。

　　梁思成說：﹁下去走走吧。﹂

　　站台上冷冷清清。四面的山影，借著夜色洶湧地壓了過來。藍夜淒冷如水，遠處的星星如撞網的魚兒，在別一個世界裡明滅。

　　小鎮吝嗇得不願舉出一盞燈光，只有稀稀落落的犬吠聲和偶爾響起的更夫的梆子聲，溫暖著悠長的夢境。

　　⊙途經徐志摩故鄉

　　﹁也許你就睡在對面的山坡上，志摩，沒有詩，沒有音樂，甚至沒有一塊墓碑，伴著你萬年不變的蒼翠青山。天亮的時候，它們會給你捧出一山鳥鳴，一抹霞紅，但我等不到。在這個小站，火車只有三分鐘的停留。也許你不知道，生命裡的這三分鐘，於我是多麼殘酷，它無意中把我推近了你，又粗暴地把我拉開，甚至來不及給你一聲問候。﹂林徽音來到徐志摩的故鄉，無端想起了這個心底的人影。

　　火車開動，漸行漸快，當車輪震盪著腳下的土，林徽音再也忍不住眼中的熱淚。﹁生者和死者，就如同平行的鐵軌，永不相交。﹂她想著徐志摩的詩句，是那麼強烈地撞擊著她：﹁火車擒住軌，在黑夜裡奔：過山，過水，過陳死人的墳；就憑那精窄的兩道，算是軌，馱著這份重，夢一般累贅。﹂

　　她突然想到，今天竟是十一月十九日，志摩遇難三周年忌日，正如生命裡一切相同，人生中也有那麼多偶然。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個偶然的日子，又永遠地留下一個偶然的相逢，儘管這相逢是匆匆的一瞥。

　　火車呼嘯著在蒼茫間奔騰。撞碎了又撲過來的，只是這沉沉的夜。那些不相連續的往事，幻化成一片模糊，她展開紙筆，把不可名狀的情緒，傾瀉到紙上：﹁一樣是月明，一樣是隔山燈火，滿天的星，只使人不見，夢似的掛起，你問黑夜要回，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著，有那回音！﹂

　　連續幾年來，生活給了她太多的思考，使她參透了瞬間與永恆、生命與死亡、存在與不朽的禪意。這兩年，她的詩作還有︽年關︾、︽你是人間八月天︾、︽靈感︾、︽城樓上︾等。她讓自己的藝術，越來越貼緊了命運。

　　透過車窗，朝陽灑在稿紙上的時候，火車已抵達上海。

　　老朋友趙淵如、陳直生來接站。在下榻處，竟日盤旋，以往談笑風生、滔滔不絕的林徽音，這次卻一反常態，默默無語。

　　陳直生終於忍不住問：﹁林小姐這是怎麼啦，怎麼不講話啦？﹂

　　林徽音說：﹁你以為我乃女人家，總是說個不停嗎？﹂

　　梁思成說：﹁我們來時火車路過了硤石。﹂

　　於是大家都沉默了。

　　傷逝是人類一種最複雜的情感。如果逝者的身後仍然是籠罩著被曲解、被誤解的陰影，對於活著的朋友沒有比這更讓人傷心的了。

　　⊙生命裏多了一份承諾

　　徐志摩去世三年來，種種曲解和誤解始終沒有離開過他，一些人不知道，被他們有意無意傷害的，是一位一如既往對這個世界付出全部真誠和愛的詩人，不知道他的詩篇將會永遠輝耀著中國的星空。

　　在徐志摩逝世四周年的時候，林徽音一吐心中的塊壘，寫下了︽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的散文，發表在︽大公報︾上。文中寫道：﹁你並不離我們太遠，你的身影永遠掛在這裡那裡，同你生前一樣的飄忽，愛在人家不經意時蒞至，帶來勇氣的笑聲也總是那麼嘹亮，還有，經過你熱情或焦心苦吟的那些詩，一首一首仍串著許多人的心旋轉。﹂

　　林徽音認為，徐志摩作為詩人的一生，處處充滿著詩意，愛、自由和美是他全部的靈魂，對詩歌的真誠和對世界的真誠，是徐志摩作為詩人的基本品格。

　　林徽音獻給徐志摩的不僅僅是一篇悼文，她獻給他的是一粒種在石縫裡砰然綻苞的聲音，是靈魂被鋸著的詩人的歌哭。

　　詩人的心永遠是一隻方舟，他頭頂即使載著花冠，也是用荊棘編織的，在他的全部生命中，他需要清算的不是別人的惡行，只是他自己的靈魂。

　　從這天起，林徽音覺得她的生命裡多了一份承諾，這承諾燭照著她的每一分鐘，她要發揚徐志摩的精神。

︽第十章︾駝鈴深處

　　到達大同，林徽音等下了火車，不由得愣住了，這就是遼、金兩代的陪都西京嗎？

　　從火車站廣場上望出去，沒有幾座像樣的樓房，多半是窰洞式的平房，滿目敗舍殘牆，像是隨意丟棄在那裡的一堆舊衣服。大街上沒有一棵樹，塵土打著旋東衝西撞。

　　車站廣場上聚集著許多駝幫，這是林徽音第一次看到成群的駱駝，成百上千的駱駝，雙峰的和單峰的，褚色的和白色的，一隊隊湧進來，一隊隊開過去。天很低，駱駝高大傲岸，頸下碩大的鐵鈴蒼涼、悲壯地響在九月的斜陽裡。

　　大群的駱駝總是讓人想起遠古與深邃，想起大漠孤煙與長河落日，這情景，彷彿是從遙遠年代飄來的古歌。林徽音迷住了，怔怔地站在那裡。

　　梁思成、劉敦楨和莫宗江卻讓強烈的駱駝糞尿氣味，熏得捂著鼻子直咳嗽。

　　他們沿著塵土飛揚的街道搜尋著，偌大一個大同城，竟然找不到一家適合的旅館。街上多是車馬大店一類的旅舍，他們看到的都是穿著羊皮服的駱駝客，成幫結伙，蹲踞在鋪面的門口，捧著碩大無朋的粗瓷藍花碗，呼嚕呼嚕喝著粥，光頭上還直冒著熱氣。

　　⊙坐觀羅敷

　　林徽音走到哪裡，就在哪裡引起一片駱駝客的騷動。劉敦楨開玩笑地說：﹁真是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啊！﹂

　　快到掌燈時分，幾乎跑遍了大同城，也沒找到可容身的住處，四個人只好又折回火車站，腰酸背痛的梁思成，苦著臉說：﹁看來只好蹲火車站了。﹂

　　進了候車大廳，奇蹟發生了。﹁這不是梁思成？﹂梁思成和林徽音驚詫地轉過身，一位穿著鐵路制服的大漢站在他們面前。兩個人一起驚喜地喊起來：﹁劉大個子，你怎麼到這兒了。﹂

　　劉大個子說：﹁這話該我問你們啊。﹂

　　梁思成說：﹁我們來考察古建築，跑遍了大同城，連個住處都找不到。﹂

　　林徽音向劉敦楨和莫宗江介紹說：﹁這是我們在美國賓大的同學老劉，他是學鐵路的。看樣子我們今晚用不著蹲車站了。﹂

　　老劉哈哈大笑起來：﹁我這個站長還能讓你們蹲車站？走，到我家去。﹂

　　第二天一早，老劉弄來站上一部敞蓬吉普車，陪同他們去雲崗。

　　出大同城西三十多里，便是雲岡石窟。石窟依武周山北崖開鑿，面朝武烈河，五十多座洞窟一字排開。

　　這座石窟開鑿於北魏文成帝和平初年︵公元四六○年︶，與中原北方地區的洛陽龍門石窟和西北高原的敦煌莫高窟為中外知名的三大石窟。

　　雲岡石窟的開鑿，不憑藉天然洞窟，完全以人工闢山鑿洞。他們完全被這宏偉的美驚呆了。

　　走進曇曜五窟，平面呈馬蹄形，穹窿頂是苦行僧結茅為廬的草廬形狀，主佛占據洞窟的絕大部分空間，四面石壁雕以千佛，使朝拜者一進洞窟必須仰視，才得窺見真容，主佛像頂天立地，巍峨高大，給人以至尊至貴的感覺。

　　老劉說：﹁你們注意看看這五尊佛像，是曇曜和尚為了取悅當時的統治者，模擬北魏王朝五位皇帝的真容而雕鑿的，借造佛像之名，行給皇帝造像之實，看樣子出家人也不是四大皆空啊！馬屁拍到這份兒上，也算爐火純青了。﹂

　　林徽音沉醉在藝術的氤氳中，她彷彿進入了那個古老年代，眼前的石像活起來，彷彿聽到他們在朗誦︽華嚴經︾，彷彿看到他們在眉飛色舞地敘述一個佛本生的故事，彷彿聽到他們用排簫、琵琶、長笛奏出美妙的仙樂。

　　⊙時光磨不去的刻痕

　　一千五百年，歲月構築的柵欄，了無痕跡，這裡每一塊石頭，都轟轟烈烈地活著，彷彿聽得到他們血管裡血液流動的聲音，彷彿感受到他們的體溫、呼吸和心跳。然而，活著的不是釋迦牟尼，活著的是石頭一樣頑強的歷史，是把這歷史雕鑿在侏羅紀雲崗統砂岩上的無名的太史公們。

　　他們沒有誰留下自己的名字，也許他們來自大路上橫陳著白骨的涼州，來自荒漠的塞外，來自長安嶙峋的古道。年老石匠額上的皺折如岩石的紋理，年輕石匠結實的雙臂彷彿能托起一座大山，他們成千上萬地聚集在這裡，吞咽著黃河一樣綿長而悠久的苦難，默默雕鑿著歲月。

　　林徽音彷彿聽到了鋪天蓋地的鑿石的轟鳴，看到了釺鐵在石頭上飛濺的火花。那聲音，讓整個武周山血脈陡漲，讓一條武烈河淚濤翻滾；那聲音，在歷史的崖壁上被放大了許多倍，時光不能消磨他們。

　　石窟雕成的時候，骨瘦如柴的倖存者們，匍伏在大地上，膜拜被他們的手塑造出來的神。武烈河水乾涸了，河床上裸露著累累白骨，是美的代價。

　　遠在西方雕塑之父米開朗基羅沒有誕生之前，這些無名的藝術家的生命便活在這雲崗統砂岩上了，便活在這有血有肉的石頭裡了。﹁石頭的靈魂是永遠醒著的，他們要把一個個夢境千年萬年地守護下去。﹂林徽音默默悼念著這些平凡又永恆的生命。

　　一九三四年夏天，林徽音、梁思成繼去年九月雲崗石窟考察之後，又來到山西呂梁山區的汾陽。

　　他們原計劃是到北戴河度假的，臨行時費正清夫婦說要到一位美國傳教士朋友漢莫在山西汾陽城外的別墅渡假，梁思成原來也想到洪洞考察，兩地相距很近，於是便一同前往。

　　他們是在一九三二年與費正清夫婦相識的。那時，費正清和後來成為他的妻子的費慰梅，剛從美國到北平讀研究所。

　　美國朋友的別墅在汾陽城外的峪道河，那裡有一條﹁跑馬神泉﹂，為沿溪數十家磨坊供給動力，這些廢棄的磨坊被喜歡自然情調的美國人看中，買來改裝成度假的別墅。

　　﹁跑馬神泉﹂是呂梁山麓風光最優美的所在，自宋太宗的駿馬踢出甘泉，救了乾渴的三軍，千百年來便沒有停流過。這裡水碧山清，氣候宜人，逐水而居，別有一番情趣。

　　林徽音對費慰梅說，這裡很有綺色佳流水別墅的風味。

　　他們在汾陽住了三天，看了杏花村酒廠，林徽音告訴費正清和費慰梅，這裡釀酒始於北魏，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因唐朝詩人杜牧的名句﹁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而馳名。

　　⊙與費正清同乘驢車行

　　費正清扶著古井亭旁的石碑感嘆，這家酒廠竟比美國的歷史早上十多個世紀。他們也看了汾陽一帶的﹁文峰塔﹂、﹁南熏樓﹂和﹁太符觀﹂等古建築。

　　在他們的住處，峪道河兩壁山崖上有幾處小廟，東崖上的實際寺，以風景幽勝著名。西崖上的龍天廟，又稱落日廟，跑馬泉因而也享受了它千年的煙火。林徽音從乾隆十二年碑刻發現，龍天即介休令賈侯，晉惠帝永興元年︵公元三○四年︶，劉元海攻陷，公死而守節，後人建廟紀念。

　　汾陽到洪洞三百餘里，同蒲鐵路正炸山興築，公路多段被毀。他們便在當地租了三輛驢車，費正清和費慰梅第一次坐這樣的車子，一路上露宿風餐，興味異常濃厚。

　　他們每人戴一頂白色的太陽帽，林徽音身穿白褲子寶石藍襯衫，儀容整潔而瀟灑，與梁思成的卡嘰布服裝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驢車在鄉間高凹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車把式都是年輕的後生，他們不時在牲口的頭頂爆響一串串鞭花。毛驢噴著響鼻，四蹄輕快地奔跑，從莊稼地裡擠過來的風，帶著清爽，拂過他們的面頰。

　　毛驢車的鐵皮輪子碾過孝義、介休、霍縣，直到洪洞。他們走一路看一路，那開元古碑、鐵瓦寺、千佛崖、州署大堂等古蹟激動著他們。

　　到了洪洞，林徽音他們顧不上休息，就去拜謁全國聞名的洪洞大槐樹和蘇三監獄，林徽音告訴費正清和費慰梅，大槐樹是明洪武年間由晉向冀、魯、豫、蘇、皖等地的移民聚散處，半個中國的根就在這裡。在蘇三監獄，林徽音還給他們二人講了京劇︽玉堂春︾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縣城東北霍山南麓考察廣勝寺。

　　廣勝寺院建於東漢建和元年︵公元一四七年︶，經唐、宋、元歷代重修，明清兩代又予以補葺，分上下兩寺和水神廟三處。他們從霍泉出發，進入廣勝下寺，這是一座很別緻的元代建築，前殿五開間，懸山式，殿內僅有兩根柱子，樑架施大爬樑承形如人字柁架，構造奇特，梁思成大叫，嘆為觀止。

　　廣勝寺在霍山山巔。他們拾級而上，由山門進入彌陀殿，大雄寶殿、觀音殿、地藏殿，最吸引他們的是毗盧殿，這座大殿，是廡殿式，殿內兩山施大爬樑，結構奇特，是元代建築藝術富有成就的實例。

　　山門內是塔院，飛虹聳立其中，塔身琉璃鑲嵌，呈八角形，十三級，各層皆有出檐，全身用黃、綠、藍三彩琉瓦披掛。

　　林徽音對費正清、費慰梅說：﹁佛教流入中國後，從意象來看，選擇的就是佛塔的形式，因為在中國古代文化思想中，對於空間的理解，是空間與實體的統一。高聳的形象，一方面有紀念色彩，在壓倒人的心靈中來顯示崇高。元代的塔，人情味的特色很濃，這種人情味，通過色彩和圖案裝飾體現出來，把藝術立足在宗教情感上，它有著深切的虔誠，正因為這樣，藝術才願意跟宗教攜手而行。﹂

　　⊙晉渭不可求

　　離開洪洞，林徽音一行經文水到晉祠。晉祠在太原市西南的懸甕山下，是晉水的發源處，建於北魏前，為紀念周武王次子叔虞而建。

　　梁思成對聖母殿的宋代結構和形制很感興趣，說是營造法式的一個極佳範本。費慰梅卻稱讚魚沼飛樑上的石橋，結構精巧，體現了東方人靜謐整潔的審美情趣。

　　出了大門，他們被一片熱鬧的吆喝聲吸引住了。林徽音說：﹁不吃刀削麵，不算到太原。咱們吃碗刀削麵吧。﹂

　　麵攤在露天底下一字排開，約有十數家，青一色的一架爐灶，一口鐵鍋。麵的花樣很多，有拉麵，有麵魚，每口鍋上蒸騰著熱氣。

　　賣刀削麵的攤子前圍得人最多，麵工是個彪形大漢，他把一塊柔韌的麵團頂在光頭上，兩手各持一把快刀，寒光閃閃，在頭頂上飛舞，麵片像銀魚一般飛到離他丈把遠的鍋裡。

　　費慰梅被這表演驚得目瞪口呆。林徽音說：﹁中國的吃是一種藝術，也是一種文化，處處體現出人的精神和意志。﹂

　　下午，他們去看永祚寺，當地人又稱其為雙塔寺，建於明萬曆年間，是高僧佛登奉敕所建，兩塔名﹁文宣﹂，皆為磚塔，下鏤以斗拱，檐上飾有琉璃脊獸，絢麗壯觀。

　　在觀音蓮座下，費正清看見那裡擺了許多小孩的鞋子，不解地問林徽音是什麼意思，林徽音笑而不答，帶他們攀上塔頂。

　　登高望遠，萬家霞煙盡收眼底。林徽音問：﹁費正清，你看到了什麼？﹂

　　費正清說：﹁我想起了你們中國一位大詩人杜甫的一首詩：﹃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

　　林徽音說：﹁宗教的出世觀念與歷史的蒼茫感相比，顯得淡漠多了。用來登高的塔，是一種緣情的形象，這與佛教空門思想是矛盾的，它與世俗卻越來越結上不解之緣，在西方的教堂裡，那種穹窿會讓人覺得離上帝很近，而在這塔上遠眺，佛卻與人越來越遠了。﹂

　　下到塔底的時候，她告訴費正清，觀音蓮座下的小孩鞋，是中國女人為求兒子送給觀音的信物。

　　這是一個很深奧又很簡單的謎底。

︽第十一章︾行藏在我

　　林徽音打開門，兩張年輕的臉龐出現在面前。一個是沈從文，他是常客，已是蜚聲全國文壇的青年作家；另一個卻是陌生的，他大約二十出頭年紀，微微泛紅的臉上，還帶著點稚氣，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大褂，一雙剛剛打了油的舊皮鞋。沈從文介紹說：﹁這是蕭乾，燕京大學新聞系三年級學生。﹂

　　﹁啊！你就是蕭乾，︽蠶︾的作者，快進屋吧。﹂

　　蕭乾用目光打量了一下這個院子。這是個不大的四合院，收拾得乾淨俐落，院裡有一棵丁香樹，葉子還沒有完全落盡，彷彿還留有殘香，縷縷掛在枝頭。

　　進了屋子，林徽音向蕭乾介紹了剛從正定考察提前趕回的梁思成和來串門的北大教授金岳霖。

　　蕭乾其實是應邀而來的，林徽音不久前給沈從文一信，裡面提到：﹁蕭乾先生文章甚有味兒，我喜歡，能見到當感到暢快。﹂

　　⊙婦唱夫隨之事實

　　蕭乾原聽沈從文說，林徽音的肺病相當嚴重，以為她會穿了睡衣半躺在床上接待客人，沒想到林徽音卻穿了一套騎馬裝，顯得輕盈瀟灑，她的臉上稍有一點病後的倦意，但青春的美麗是遮掩不住的。

　　她的眼睛很美，眉毛也楚楚動人。蕭乾感到，這位絕頂聰明的小姐，竟如一首純淨的詩。

　　蕭乾不只一次讀過她發表在︽新月︾和︽大公報︾上的作品，沈從文也很推崇她。蕭乾第一篇小說︽蠶︾在︽大公報︾上發表後，沈從文告訴他，有一位﹁絕頂聰明的小姐﹂看上了他那篇作品，請蕭乾到她家去吃茶。

　　沈從文還告訴他，林徽音家的﹁太太客廳﹂在北平文化圈裡，與﹁來今雨軒﹂茶館一樣有名氣，去的大都是文壇巨子，社會名流。剛來時，蕭乾還有幾分忐忑，林徽音的熱情，讓他忘掉了來時那種拘謹。林徽音說，﹁你的︽蠶︾我讀了幾遍，剛寫小說就有這樣的成績，真不簡單！你喜不喜歡唯美主義的作品，你小說中的語言和色彩，很有唯美主義味道。﹂

　　林徽音接著說，﹁你對暮年的蠶描寫得更出色：﹃身子軟得像一泡水，黃面透明得像︽吊金龜︾裡喊吾兒的老旦。那麼老態龍鍾，那麼可憐，那麼可愛！﹄﹂

　　蕭乾吃驚了。林小姐居然能把他的小說，大段大段的背誦出來。

　　林徽音又說：﹁我寫過一篇小說︽窘︾，沒有你這篇有色彩。讀你的小說讓我想到，藝術不僅要從生活得到靈性，得到思想和感情的深度，得到靈魂的騷動或平靜，而且能在藝術的線條和色彩上形成它自身，藝術本身的完美在它的內部，而不在外部，它是一層紗幕，而不是一面鏡子，它有任何森林都不知道的鮮花，有任何天空不擁有的飛鳥，當然也會有任何桑樹上沒有的蠶。﹂

　　蕭乾入神地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梁思成和金岳霖坐在沙發上吧嗒著煙斗，沈從文托著下巴，不住地點頭讚賞。

　　﹁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林徽音毅然打住。

　　﹁你一講起來，誰還能插得上嘴？﹂梁思成打趣著。

　　﹁我們家是婦唱夫隨嘛，插不上嘴，就請為客人倒茶吧！﹂林徽音說。

　　林徽音又轉向蕭乾：﹁我覺得你那篇小說，成功的是調動了藝術感覺︱︱長長的身子就愈變愈透明，透明得像一個鋼琴家的手指。一股青筋，絮雲似的在脊背上遊來遊去。我疑惑那就是我所不懂的潛伏在詩魂中的靈感，這段文字真精采極了。感覺是什麼？感覺就是藝術家的觸角。一個作家，在生活面前要有昆蟲那樣一百對複眼，因為你需要發現的是，存在於人的精神深處的那個不朽的本能，發現人生存於其中的多種形式、聲韻和顏色。感覺過程中，甚至色彩感比正誤感更重要。﹂

　　整整一個下午，他們就這樣會心地交談著。更多的時候，是林徽音在眉飛色舞地講，大家在恭恭敬敬地聽。

　　⊙文化沙龍裏的爭辯

　　時間飛快地在窗櫺上流逝。蕭乾舉目窗外，覺得院裡那株丁香樹，在一個瞬間重新掛滿了花朵，那鋒利的香氣，彌漫在全部天空中。

　　慈慧殿三號。這是朱光潛和梁宗岱在景山後面的寓所，也是與﹁太太客廳﹂同樣有影響的文化沙龍。這個沙龍每月集會一次，朗誦中外詩歌和散文，因此又稱﹁讀詩會﹂，林徽音也是這裡的主要參加者。

　　這個沙龍的成員有冰心、凌叔華、朱自清、梁宗岱、馮至、鄭振鐸、孫大雨、周作人、沈從文、卞之琳、何其芳、蕭乾，還有英國旅居中國的詩人尤連．伯羅、阿立通等人。這個沙龍，實際上是二十年代聞一多西單闢才胡同沙龍的繼續。

　　沙龍主持人朱光潛，筆名孟實，是香港大學文科畢業生，二十年代中期先後留學英法，並隻身遊歷過德國和義大利，一九三三年七月歸國後，應胡適之聘，出任北京大學西語系教授主講西方名著選讀和文學批評史；同時，還在北大中文系、清華大學、輔仁大學、女子文理學院和中央藝術研究院等處，主講文藝心理學和詩論。

　　﹁讀詩會﹂對沙龍成員的吸引，在於它形式的活潑，大家可以隨心所欲地爭論問題。

　　林徽音和梁宗岱有一天就爭論起來了。起因是為了梁宗岱剛剛朗誦過的一首由他翻譯的瓦雷里的詩︱︽水仙辭︾。

　　林徽音語言的鋒芒總是那麼尖銳，一點也不顧及梁大詩人的面子：﹁宗岱，你別得意，你的老瓦這首詩我真不想恭維。起句還算不錯，但以後意象就全部散亂了，好像一串珠子給粗暴地扯了線。﹂

　　才高氣盛的梁宗岱，現在擔任著北大法文系主任兼教授，在留學法期間，詩人瓦雷里是他的老師，梁宗岱曾在課堂上親耳聆聽過瓦雷里講授︽水仙辭︾，這也是他最喜歡的一首詩。

　　梁宗岱高聲說：﹁我覺得林小姐對這首詩是一種誤讀，作為後期象徵文義的主要代表，瓦雷里的詩，是人類情緒的一種方程式，這首︽水仙辭︾是渾然一體的通體象徵，它離生命的本質最近。﹂

　　梁宗岱額角的青筋都因情緒激昂而突出來，他唸了幾句原詩說：﹁﹃這就是我水中的月與露的身，／順從著我兩重心願的娟娟倩影／我搖曳的銀臂的姿勢是何等澄清／黃金裡我遲緩的手已倦了邀請。﹄這充分表現了瓦雷里的作品，忽視外在的實際，注重表現內心的真實，賦予抽象觀念，以有聲有色的物質形式，我想林小姐恰恰是忽視了這點。﹂

　　⊙別做心靈的囚徒

　　林徽音也提高了聲音：﹁我們所爭論的不是後期象徵主義的藝術特點，而是這一首詩，一千個讀者，可以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覺得，道義的一些格言，真理的一些教訓，都不可被介紹到詩裏，因為他們可以用不同的方法，服務於作品的一般目的。但是，真正的詩人，要經常設法沖淡它們，使它們服從於詩的氣氛和詩的真正要素︱︱美。﹂

　　梁宗岱那顴骨很高的臉上泛著光澤，他的一雙大手不停地搓著：﹁林小姐，你應該注意到，詩人在作品中所注重的，是感性與理性、變化與永恆、肉體與靈魂、生存與死亡衝突的哲理，這才是美的真諦。我認為美，不應該是唯美，一個詩人，他感受到思想，就像立刻聞到一朵玫瑰花的芬芳一樣。﹂

　　林徽音也站起來：﹁我想提醒梁詩人，詩歌是訴諸靈魂的，而靈魂既可以是肉體的囚徒，也可以是精神的囚徒。一個人當然不可以有偏見，一位偉大的法國人，在一百年以前就指出過，一個人的偏愛，完全是他自己的事，而一旦有所偏見，就不再是公正的了。﹂

　　第一次參加這個沙龍活動的蕭乾對沈從文說：﹁他們吵得這麼熱鬧，臉紅脖子粗的，你怎麼不勸勸。﹂

　　沈從文擺擺手：﹁在這兒吵，很正常，你不要管他，讓他們盡興地吵，越熱鬧越好。﹂

　　林徽音坐下去，平靜地說：﹁每個詩人都可以從日出日落受到啟發，那是心靈的一種顫動。你也說過，﹃詩人要到自然中去，到愛人的懷抱裡去，到你自己的靈魂裡去，如果你覺得有三頭六臂，就一起去。﹄只是別去鑽﹃象徵﹄的牛角尖兒。﹂

　　梁宗岱哈哈大笑，大家也一起笑起來，林徽音笑得最響。

　　那波浪，洗亮了室內一雙雙星子般灼耀的眼睛。

　　﹁來今雨軒﹂坐落在中央公園西南隅，是北平著名的茶軒。

　　正廳五間，四面出廊，一座很別緻的上下兩層小樓，左右環以假山，怪石嶙峋，幾株古柏，數桿修篁，一架石橋，構成了松風明月的意境。

　　大廳門楣上，﹁來今雨軒﹂的匾額是北洋政府大總統徐世昌的手筆。兩旁金字楹聯：﹁三篇陸羽經，七度盧仝碗﹂。

　　⊙主編小說選

　　這裡環境清靜幽雅，因此被北平的文化人選作聚會的好去處。徐志摩生前也是這裡的常客。

　　一九三六年九月，在上海籌辦︽大公報︾滬版的蕭乾回到北平，為舉辦全國性文藝作品徵文，請一些在文壇享有盛名的作家擔任評委，有葉聖陶、巴金、楊振聲、朱自清、朱光潛、靳以、李健吾、林徽音、沈從文、凌叔華。

　　此時，林徽音選編的︽大公報文藝叢刊小說選︾，到了最後審定階段。這部小說選，是林徽音受蕭乾之託編輯的。

　　蕭乾到︽大公報︾之後，林徽音一直是他的熱情支持者，每個月蕭乾回到北平，總要在﹁來今雨軒﹂舉行茶會，邀朋友一邊聊天，一邊品茶，談文學，談人生，蕭乾的許多稿子都是在這樣的茶會上徵得的。

　　林徽音每請必到，每到必有一番宏論，語驚四座，成為茶會上注目人物，蕭乾極欽佩林徽音的藝術鑒賞能力。

　　她在題序中，不僅概述了對入選作品的看法，而且直接闡述了她的文學觀：﹁一個作者，在運用文字的技術學問外，必須是能立在生活上面，能在主觀與客觀之間，感覺和了解之間，理智上進退有餘，感情上橫溢奔放，記憶與幻想交錯相輔，到了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的程度，他的筆下才現著活力真誠。他的作品才會充實偉大，不受題材或文字的影響，而能持久普遍的動人。﹂

　　這本小說選交由上海良友圖書公司出版後，受到讀者歡迎，很快售罄。這本集子不僅體現了她的藝術眼光，也充分顯示了她的編輯才能和藝術。

　　一九三七年初，京派作家為了重振徐志摩逝世後的文學活動，由胡適和楊振聲領頭準備籌辦一個︽文學雜誌︾，由朱光潛來當主編，編委會多是朱光潛家談詩會的成員：林徽音、楊振聲、沈從文、周作人、俞平伯、朱自清等八人。

　　胡適和王雲五接洽，把新誕生的雜誌交給商務印書館出版。

　　︽文學雜誌︾主張文藝自由獨立，提出中國新文化要走的路宜寬闊些，豐富多彩些，不宜過早狹窄化到只準走一條路。

　　朱光潛寫的發刊詞，對於文化思想運動的基本態度，總結為八個字﹁自由生發，自由討論﹂，他既反對打倒馬克思，也反對打倒孔夫子，他主張自由的思想。

　　當時除京派作家外，聞一多、馮至、李廣田等人，也經常在刊物上發表作品。︽文學雜誌︾的第一卷一至三期連載了林徽音的四幕劇本︽梅真同他們︾，因抗日戰爭爆發，刊物停辦，劇本只載到第三幕。

　　⊙創作達到巔峰

　　抗戰後，一九四七年六月一日出版復刊號第二卷第一期，一九四八年出版第三卷第六期後停刊，前後共出版二十二期。林徽音許多詩歌作品，都發表在︽文學雜誌︾上。

　　︽文學雜誌︾發表了不少揭露現實、富有政治色彩的詩文和小說，如徐盈的報告文學和穆旦的詩︽飢餓的中國︾，也扶持了許多新作家，如汪曾棋、李瑛、畢基初等。

　　一九四八年十月號第三卷第五期，是朱自清先生紀念特輯，增加篇幅，組織了近三分之二內容的關於朱自清先生的文章，紀念這位在黎明之前倒下去的寧死不屈的知識分子。

　　林徽音參與組織的︽大公報︾文學評獎活動幾經周折，於一九三七年五月公布評獎結果：盧焚的︽谷︾獲小說獎，曹禺的︽日出︾獲戲劇獎，何其芳的︽畫夢錄︾獲散文獎。

　　曹禺在天津主演莫里哀的︽慳吝人︾，全部的布景繪製和舞台設計，由林徽音擔任。她在美國所學的舞美設計，算是派上了用場。

　　頻繁的文學活動中，林徽音的創作也達到了高潮。這個時期內，她發表的主要詩作有：︽你是人間四月天︾、︽深笑︾、︽藤花前︾、︽去春︾等幾十首。

　　同時，她還發表了許多散文、小說和劇本，重要作品有︽窗子以外︾、︽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蛛絲和梅花︾、︽究竟怎麼一回事︾、︽九十九度中︾、︽梅真同他們︾等。

　　她還與梁思成合作，為︽大公報．文藝副刊︾設計了若干幅插圖。其中一幅叫﹁犄角﹂的插圖，是在北戴河冒著暑熱趕製出來的。

　　林徽音附信說：﹁現在圖案是畫好了，十之八九是思成的手筆。在選材及布局上，我們輪流草稿討論。說來慚愧，小小的一張東西，我們竟做了三天才算成功。好在趣味還好，並且是漢刻，純粹中國創造藝術的最高造詣，用來對於創作前途有點吉利。﹂

　　蕭乾接到插圖非常高興，在使用時還特意加了評語，說這幅﹁美麗的圖案﹂，﹁壯麗典雅﹂，是這期副刊﹁精彩的犄角﹂！

　　這個時期，她的詩風轉向清麗和明快，如︽深笑︾中的句子：﹁是誰笑成這百層塔高聳，讓不知名的鳥雀來盤旋？是誰笑成這萬千個風鈴的轉動，從每一層琉璃的簷邊搖上雲天？﹂反映出林徽音這時的美學追求傾向於清新、細膩、純淨，彷彿每一個句子都有很高的透明度，同時又很講究韻律美、建築美、音樂美。

　　⊙左手寫詩右手寫小說

　　她善用獨特的意象，全新的審美角度，像工匠用彩瓦砌造鐘樓一樣，用語言營造著一個全美的藝術建構，彷彿在心的背面，也照耀著春日明媚的陽光。

　　古典主義的理性與典雅，浪漫主義的熱情與明朗，象徵主義的含蓄與隱秘，這三者在她詩中的融合，以及古典主義風格的托物寄情與現代主義的意象表情的統攝，共同構成了這個時期的藝術風格。

　　她的小說處女作︽窘︾，雖然她曾自謙不如蕭乾，但仍顯示了她不凡的藝術視點。這篇一萬二千餘字的小說，描寫了一個剛剛進入中年的知識分子維杉，在現實生活中的經濟窘迫和精神壓抑所帶來的雙重尷尬。

　　做教授的維杉在學校暑假時感到無聊之極，在朋友少朗家，他同少朗的幾個兒女在一起，覺得自己已經突然蒼老了，似乎自己還未來得及享受人生，時光就把他粗暴地推入另一個邊緣，他感到自己正在變成一個落魄的四不像。

　　林徽音在這篇小說中，首次提到了﹁代溝﹂這個概念，這道溝是有形的，它無處不在，處處讓人感到一種生存的壓迫；它又是無形的，彷彿兩個永恆之間一道看不見的深壑。

　　林徽音以細膩的心理描寫手法，寫出了維杉這種無處不在的﹁窘﹂：﹁他繞到後邊，隔岸看一看白塔，它是自在得很，永遠帶些不耐煩的臉站著︱︱還是坐著？︱︱它不懂得什麼年輕，老，這一些無聊的日月，它只是站著不動，腳底下自有湖水，亭榭松柏，楊柳，人，︱︱老的小的︱︱忙著他們更換的糾紛！﹂

　　﹁要活著就別想﹂，維杉不得不這樣安慰自己。維杉覺得自己同這全部世界中間隔了一道深深的溝。﹁橋是搭得過去的，不過深溝仍是深溝，你搭多少橋，溝是仍然不會消滅的。﹂這是時代的悲劇，作為知識分子的維杉，只不過是比別人更早地體味到了這一點。

　　最後寫到少朗的女兒芝請維杉寫一封介紹信給她去美國的同學，少朗問：﹁你還在和碧諦通信嗎？還有雷茵娜？﹂﹁很少……﹂維杉又覺得窘到極點了。彷彿連過去的那一點有色彩的生活，也被這道無形的溝隔開了，甚至沒有回眸生活的權力。

　　生活狀態的窘迫，是心理狀態窘迫的投射。這篇小說的主題，其深刻之處在於她寫出了整整一代人的生存尷尬，這裡面有社會的、歷史的、道德的、觀念的因素，但最本質的還是那道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鴻溝。

　　︽九十九度中︾是林徽音的一部重要作品，在葉公超主編的︽學文︾雜誌創刊號發表後，立刻引起了極大的反響和同代作家的注意。

　　這篇小說充滿了寓意和象徵。李健吾就給予林徽音很高的評價，他說：﹁︽九十九度中︾正是一個人生的橫切面。在這樣一個北平，作者把一天的形形式式披露在我們眼前，沒有組織，卻有組織；沒有條理，卻有條理；沒有故事，卻有故事，而且有那樣多的故事；沒有技巧，卻處處透露匠心。……一個女性細密而蘊藉的情感，一場在這裡輕輕地彈起共鳴，卻又和粼粼水波一樣輕輕地滑開。﹂

　　誠如李健吾先生所說，︽九十九度中︾以一幅全景式的京都平民生活風俗畫，多角度呈現了市民階層一個生活的橫斷面。

　　⊙熱鬧中的冷清

　　通篇小說處處洋溢著一個﹁熱﹂字，有錢的人熱熱鬧鬧地祝壽，熱熱鬧鬧地過生日，熱熱鬧鬧地娶媳婦。另一面，生活在下層社會裡的挑夫、洋車夫忙忙碌碌的為生活奔波，一切都是混亂的、無序的，彷彿這世界就是一隻熱氣騰騰的開水鍋，所有的面孔都在這生活的蒸汽裡迷離著。

　　那些祝壽的、娶親的情景，沸沸揚揚的鬧，確已達到了九十九度，人生就像一台戲，總是由鑼鼓聲伴著開場的。然而，作者同時觀察到生活的另一番景象：﹁此刻那三個粗蠢的挑夫蹲在外院槐樹蔭下，用黯黑的毛巾擦他們的腦袋，等候著他們這滿身淋汗的代價。一個探首到裡院，偷偷看院內華麗的景象。﹂

　　他們是生活最熱情的參與者，但又是最無奈的旁觀者。通篇小說中不著一個冷字，連冰菜肴的冰塊都﹁熱﹂得要溶化了，但每一筆都透著逼人的寒氣：﹁事實是今天，將有很多打扮得極體面的男女來慶祝，慶祝能夠維持這樣長久壽命的女人，並且為這一慶祝，飯莊裡已將許多生物的壽命裁削了，拿它們的肌肉來補充這慶祝者的腸胃。﹂

　　這是一幅多麼發人深省的人生的冷風景。林徽音以哲學的關照俯瞰人生，以九十九度來呈現生命的零度，如同︽紅樓夢︾中翻看﹁風月鑒﹂，美女的另一面便是骷髏。

　　人生真正的嚴酷是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誰會注意到，坐在喜棚門外的小丫頭，眼裡是婚宴席上的山珍海味，肚子則餓得咕咕叫，還得坐在老太太門檻上等候呼喚；誰會注意到，給祝壽的人家送宴席的挑夫，因中了霍亂，跑遍全城竟找不到一粒暑藥，只好眼睜睜地死去。

　　那滾沸的油鍋底下，原來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堅冰。人世炎涼，豈止是小說家一幅筆墨了得？這篇小說，真正給予讀者的，是紙背面的那些底蘊。

　　﹁來今雨軒﹂時期，是作為作家、詩人的林徽音，創作生命最輝煌的時期。她的藝術風格已經確立，作品鋒芒已露端倪，且日臻完美。

　　這個時期雖然短暫，但她留下來的作品，卻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筆重要的財富。

︽第十二章︾離亂歲月

　　五百里鐘聲撞不醒一個泱泱佛國的長夢。

　　那一脈雲橫九派的蒼茫，那一脈煙籠霧鎖的蓊鬱，那一脈松風丹霞的靈秀，浮沈在五百里五台清幽的鼻鼾聲中。

　　五百里伽藍盛景，五百里文殊道場，五百里佛剎棋布，鐘一聲，磬一聲，無盡的叢林顯得異常淡泊。

　　東台望海峰，西台掛月峰，南台錦秀峰，北台葉斗峰，中台翠煙峰，五峰競秀。萬綠叢中，不時閃出一座座寺院琉瓦的飛簷，在陽光下金碧輝煌。塔的群落中，舍利塔凝脂砌玉，超凡脫俗，托舉起一種神秘的力量。這是命運與日月星光同存於世的意興，讓靈魂逾越更為高峻的峰嶙。

　　佛光寺獨立黃昏。古木參天，掩映著巍峨的殿閣，山門深深，幽閉著青燈佛卷，墓塔林留駐晚照，迎迓著簞路藍縷的造訪者。

　　林徽音、梁思成、莫宗江、紀玉堂四人一大早騎毛驢上山，在崎嶇的山崖小道上，走走停停，上上下下，找了一天，才看到了那一角探身松牆之外的飛簷。

　　⊙千年古剎的驚奇

　　那座寺廟在佛光山腰，因山勢而建，坐東向西，三面環山，寺內建築高低錯落，主從有致，因年久失修，雕樑畫棟的油彩剝落，好像一群蓬首垢面的阿羅漢疲憊地歇息在山坡上。

　　林徽音和梁思成曾讀過伯希和的︽敦煌石窟圖錄︾，那上面記載了五台山的佛光寺，然後他們又從北平圖書館︽古清涼志︾、和︽高僧傳︾、︽佛祖統計︾、︽法苑珠林︾等史料中，查閱了有關佛光寺的記載。

　　這座寺院創建於北魏時期，是五台山頗負盛名的大寺之一。唐武宗﹁會昌滅法﹂時，佛光寺被毀，十二年後，才由逃亡在外的該寺僧人願誠法師募資重建。

　　他們輕叩山門，開門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僧人，他們先去看大雄寶殿前面的石經幢。林徽音打開手電筒，拂去石碑上的浮塵，依稀讀出﹁女弟佛殿主寧公遇﹂，﹁大中十一年十月四日﹂斷斷續續幾行文字。她脫口叫起來：﹁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

　　梁思成也興奮地說：﹁看這大殿的輪廓、比例，唐代以後的建築是不會有的，這下我們沒有白來，抱上大金娃娃了。﹂

　　老僧人說：﹁前些年，這座寺院還沒有破敗到這個樣子。如今願誠大師的塔也倒了，寺廟也敗了，這裡就有我和一個啞巴徒弟續著香火。﹂

　　第二天，他們開始了全面考察。寺廟的建築，東殿是唐代的，文殊殿是金代的，還有天王殿、伽藍殿、萬善堂、香風花雨樓，尚不可知建築年代。

　　東大殿橫列七楹，縱深四間，單檐廡殿頂，質樸剛健中，益顯古色蒼勁。層層斗拱承托的樑架和屋檐，斗拱翻飛，翼出深遠，彷彿是大鵬展翅欲飛。殿頂用板瓦仰俯鋪蓋，脊獸全為黃綠色的琉璃藝術品，一對高大的琉璃鴟吻屹立在殿頂的正脊兩端，令殿宇更加壯麗勁健。

　　為了弄清大殿準確的建築年代，他們爬上了頂板，殿宇建造的年月按常規多寫在脊檩上。頂板上光線很暗，他們從檐下的空隙往裡爬，踩著幾寸厚的浮土，林徽音爬在最前頭，而且手腳輕快。

　　屋樑上棲著大群大群的黑蝙蝠，手電光一照，呼呼啦啦驚飛起來，直往人身上撞。拍照的時候，鎂光燈一閃，蝙蝠更像沒頭的蒼蠅，把屋頂上的塵土飛揚開來，讓他們睜不開眼睛。

　　第一天考察，他們就有了很豐碩的收穫。

　　⊙宛如走進歲月迷宮

　　東大殿內，保存著唐代和明代的五百多尊彩色泥塑，大殿正中大佛壇，有三十尊彩色泥塑，是與大殿同期的作品，壇上的塑像，有釋迦牟尼佛坐像、彌勒佛半跏像、阿彌陀佛坐像，也都有三米高下；壇上蹲踞的是供養人，手上捧著盤碗，內盛淨果。

　　這些彩塑，塑工精細，身體比例恰當，線條流暢，面容豐滿，顯然是佛教極盛時期的藝術成就。

　　馬不停蹄地考察了幾天，有遠視眼的林徽音，突然發現大殿的樑下，隱約有墨跡，好像是題字，大殿有九米多高，樑上浮了一層土，字跡看不清楚，便委託老僧去村裡找人幫忙。

　　這一帶人煙稀少，老僧和啞巴徒弟去了一整天，才找來兩個老漢，七手八腳地又忙了一天，才搭起一個架子，林徽音第一個爬了上去。

　　樑上的積土年深日久，拂之不去，她招呼梁思成把被單撕了，浸了水遞上去，擦拭了一下，字跡顯了出來，然而水一乾，字跡又不復見，如此折騰了三天，才算把樑下的題字辨認清楚：﹁功德主故右軍尉王﹂，字體宛然唐風。

　　這行字表明佛光寺建於唐大中十一年，印證了碑文記載的年代。在當中第三樑，又發現了﹁助造佛殿澤州功曹參軍張公長﹂字樣，大家一鼓作氣，山間南樑下的字跡也終於辨認出來：﹁敕河東節度觀察處置等使檢校部工尚書兼御史大夫鄭。﹂

　　林徽音說：﹁這個功德主可能是個宦官吧。唐貞元以來，置神策軍護軍中尉，由宦官充任，時號兩軍中尉。此後中尉就掌了天下大權。甚至連皇帝的廢立，也由他說了算，這是個顯赫的角色啊。﹂

　　佛光寺的中庭，左為觀音殿，右為文殊殿，分峙南北，文殊殿面闊七楹，進深四架，單檐懸山頂。殿宇的前後檐補間的斗拱施以龐大斜拱。檐下補間作斜拱，很寬大，結構精巧，形制特殊，猶如怒放的花朵。

　　他們考證出大殿在建造時，使用了﹁減柱法﹂，大殿前後兩槽均使用有長跨三間的大內額，後槽在內額與內額之間用斜材傳遞負荷，構成了近似﹁人字柁架﹂的屋架。殿頂正脊中央裝飾有琉璃寶剎，色澤渾厚，形制秀麗，他們考證出，這是遼、金時代的建築特徵。

　　佛光寺也有許多古塔，幾乎全是國內建築的孤例。在東大殿南側，是開山祖師願誠的墓塔，上半截塌掉了，只留下了雕有蓮花瓣和寶珠的塔座。

　　林徽音說，這種局部裝飾的手法，是典型的北魏風格。整個墓塔林中的塔，有唐代的，也有宋代的。他們真像走進了一座古老年代的迷宮，林林總總，讓他們目不暇接。

　　結束了佛光寺的考察，他們一路北上，看了靈境寺、金閣寺、鎮海寺、南山寺，最後到了五台縣最北端的秀麗山鎮台懷。

　　⊙不一樣的人間

　　台懷鎮地處五台山五大高峰懷抱之中，這個小鎮居住著漢、滿、蒙、藏四個民族，近二千人。

　　台懷鎮有一靈鷲峰，亦稱菩薩頂，佛教史籍記載，東漢時期佛教在中國最初的傳播人鳩摩騰和竺法來到台懷鎮，看到菩薩頂的形狀，頗像印度的靈鷲峰，因而名之。

　　佛教史籍記載著，台懷鎮大白塔的地底下，藏有釋迦牟尼的舍利，因此，歷代以來，朝廷和佛門信徒紛紛於台懷鎮及其附近修寺廟，使這裡形成了佛寺鱗次櫛比、寶塔如林的五台山佛教中心。五台山的佛教寺院有一半以上集中在台懷鎮。

　　林徽音、梁思成等四人，看了附近的顯通寺、塔院寺、萬佛閣、羅侯寺、圓照寺等二、三十所廟宇，大都是明清時代的建築，這更讓他們對佛光寺的發現充滿了欣喜。林徽音和梁思成即致信太原教育廳，詳細陳述了佛光寺歷史的價值，建議他們立即制定出一個永久性的保護辦法。

　　下山之前，林徽音給讀小學三年級的女兒冰冰發了一封信，詳細地描述了他們上山和下山的路線，並畫了一張地圖。離家越久，她越是想念女兒和兒子。每次外出考察，她都要給女兒寫信，敘述旅途生活和考察成果，把一個八歲的孩子當大人看待。

　　七月初，他們開始回返，一路上或騎騾子，或爬山，或坐貨車。走出五台山，經砂河、繁峙，到代縣，已是七月十二日了。

　　到代縣之後，他們聽到北平發生了﹁蘆溝橋事變﹂的消息，一路上的興奮，如迎頭潑了一盆冷水，大家的心情立刻沉重起來。梁思成想起﹁九一八﹂事變前日軍在瀋陽的種種暴行，忍不住仰天長嘆。

　　他們決定立刻趕回北平，但平漢、津浦兩條鐵路已不再通車，只能繞道返回，又恐平綏不得達，只好囑紀玉堂帶上圖錄、稿件，暫返太原，等候消息。

　　四人翌晨從代縣出發，徒步到同蒲路中途的陽明堡，匆匆分手，各奔南北。林徽音、梁思成出雁門關，過大同、張家口晝夜兼程，趕回北平。

　　回到北平，他們立刻聞到濃烈的火藥味，宋哲元二十九軍的兵車從大街上呼嘯開過，回到北總布胡同三號家中，又見士兵們在門口挖了塹壕，好像是要打一場大仗的樣子。

　　聽到林徽音和梁思成考察歸來的消息，朋友們相邀來到他們家，那時北平馬路消息很盛，人心惶惶。大家相約以實際行動支持宋哲元，林徽音、梁思成同劉敦楨一起，在北平教授致政府要求抗日的呼籲書上簽了名。

　　⊙北平出走

　　由於戰雲壓城，營造學社的工作已無法再進行。林徽音和梁思成終日憂心如焚，營造學社的同仁們最擔心這幾年積累的大量調查資料落入敵手，他們決定把這些資料，轉移到天津英租界英資銀行保險庫中存放。

　　幾天之後，國軍卻悄悄地撤走了。七月二十八日，日軍佔領北平，看著滿街的太陽旗，民族的恥辱感油然佔據了林徽音的心頭。

　　忽然一天，林徽音和梁思成收到了署名﹁東亞共榮協會﹂的請柬，約他們參加一個會議，林徽音憤怒地把請柬撕碎了。

　　他們決定離開北平，到後方去，到大西南去。儘管北平有他們溫暖安適的家和優越的治學條件，然而戰爭迫使他們必須離開這裡的一切。

　　這個季節，院子裡的丁香花比往年開得更加燦爛，汪洋恣肆地散發著濃鬱、和平、寧靜的芬芳。而林徽音一家人卻在一個黃昏，帶了簡單的行裝，匆匆離開了北平。

　　鐵蹄下的天津，刺刀的寒光冷凝著一九三七年八月。

　　林徽音一家下了從北平開來的火車，眼前的情景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糟糕。車站裡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天橋上日軍架起了機關槍，每一個過往的旅客，都受到了嚴厲的盤查，日軍把他們認為可疑的人，集中到站口的角落裡，用槍托在他們頭上、身上打著。

　　從北平逃難的人，大部分都集中在這裡，車站的廣場上擠滿了人，氣氛卻靜得可怕。

　　臨街的牆上到處刷滿了﹁中日親善﹂、﹁東亞共榮﹂、﹁建設大東亞新秩序﹂之類的黑字標語，街道上行人寥落，一隊隊巡邏的日軍列隊走過，樹上的蟬也噤聲不語。

　　回到英租界紅道路家中，這裡還稍微安全一點，但睡夢中常被槍炮聲吵醒。他們不敢久住，津浦路已成畏途，決定先乘船到青島，而後南下。

　　九月初，他們搭乘一艘英國的商船，從新港出發，駛入煙波浩淼的大海。船到煙台，那裡也已戰雲密布，中日軍隊正在煙台對峙，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林徽音、梁思成不敢在這裡住宿，即刻乘上去濰坊的汽車，在濰坊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乘上了開往濟南的第一班火車。

　　膠東半島也已滿目瘡痍，火車在膠濟線上行駛，不時有日軍的飛機從上空呼嘯著掠過。每到這時，火車便立刻停下來，拉響警報，男男女女便慌慌地跑下車去。日機飛得很低，幾乎可以看到機身上紅色的﹁太陽﹂標記。

　　濟南所有旅館都已爆滿，梁思成跑到山東省教育廳，由他們幫忙，總算在大明湖邊找到了一家條件不錯的旅舍。

　　在濟南住了兩天，他們繼續南下，經徐州、鄭州、武漢，九月中旬到達長沙。

　　⊙不得安頓的日子

　　九月的長沙，天氣熱得像蒸籠。下了火車，在小攤上吃了幾塊榕江西瓜，暑氣稍退，他們在火車站附近租了兩間房子。這是一所二層灰磚樓房，房東住在樓下，樓後面有個陰暗的天井。

　　安頓下一個家徒四壁的居處，林徽音的母親幾乎心力交瘁，身體本來就不好，這時就更支持不住了。林徽音、梁思成只好學習燒飯、洗衣服等家務勞動。

　　北平文化界、教育界的許多朋友也陸續到了長沙，他們大多是北大和清華的教授，準備到昆明去辦西南聯大。張奚若夫婦、金岳霖和梁思永一家也來了，林徽音剛剛安置下來的家，立刻又成了朋友們聚會的中心。

　　朋友們經常到這裡來，討論戰局和國內外形勢，有時晚上大家聊得激動了，就一起高唱救亡歌曲，有時用中文唱，有時用英語唱，梁思成總是擔任指揮。小冰冰也學會了好幾支歌子，天天唱著﹁向前走，別退後。﹂

　　十一月下旬的一個下午，空中突然出現了大批的飛機，五歲的小杰在陽台上喊著：﹁媽媽，媽媽，你看舅舅的飛機來了。﹂

　　梁思成跑到陽台上，用手遮額向天空望去，以為是中國的飛機，把小杰抱起來高興地說：﹁真的是舅舅的飛機來了。﹂

　　這時烏鴉一樣的機群，嘯叫著投下了黑壓壓的炸彈，梁思成還沒有反應過來，炸彈便在樓底下開了花，他忙抱著小杰衝到屋裡，林徽音抱起了冰冰，扶著母親下樓。

　　門窗已被震垮，到處是玻璃碎片，剛剛走到樓梯拐角處，又一批炸彈在天井裡炸響，林徽音被氣浪衝倒，順樓梯滾到院裡，樓房塌倒了，一家人逃到街上，大街上黑煙彌漫，有幾處房子燃起了大火，四處是人們驚慌的哭叫聲。

　　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是清華、北大、南開大學挖的臨時防空壕。他們一家往那裡跑的時候，飛機再次俯衝，炸彈呼嘯而來，有一顆就落在他們附近，林徽音、梁思成緊緊護住兩個孩子，只有一個瞬間，他們絕望地對望了一眼，然而這顆炸彈卻沒有炸響。

　　飛機走後，他們從焦土裡扒出僅有的幾件衣物，剛剛安置下來的家，又化成了一堆瓦礫，有好長一段時間，一家五口東一處西一處借住在朋友家裡。後來，他們和金岳霖一起，住在長沙聖經學院。

　　⊙餐風飲露的生活

　　不久，沈從文、曹禺、蕭乾、孫伏園也從武漢來到長沙。沈從文在軍中當團長的弟弟沈岳荃同日軍作戰負傷，從杭州來長沙醫院治療，這時，傷已痊癒，正準備重返前線。見到哥哥，興奮異常，便問沈從文有多少朋友從北平來長沙，表示願以沈從文的名義，請大家吃頓飯，以盡地主之誼。

　　過了兩天，沈從文邀請了林徽音、梁思成、張奚若、金岳霖、楊振聲、聞一多、朱自清、蕭乾等人，由沈岳荃在﹁三湘大酒樓﹂設宴招待客人。席間，他的弟弟還介紹了上海﹁八．一三﹂戰役，大家聽了很受鼓舞，不時爆發出陣陣掌聲。

　　十一月末，林徽音一家離開長沙，乘汽車取道湘西去昆明，一路經常德、桃源、濾溪、吉首、鳳凰，西出川、黔。

　　鳳凰是沈從文的家鄉，林徽音早就在他的小說中領略過這裡的山水。鳳鳳城在湘、川、黔三省接壤處的山窪裡，環城皆山，處處可見造化的神工鬼斧，茂密的原始森林，為這座石頭城拉出一道亙古的屏障。

　　沱江自貴州銅江東北流入湖南境內，過鳳凰城北，再東北向，注入湘西著名的武水。城中多清泉，那泉水是從山岩的縫隙中滲出來的，人們在石壁上鑿成壁爐式的泉井，泉井的四周長滿了羊齒型植物，映得四周清翠幽碧。

　　他們到鳳凰的那天，是個趕場的日子，通向城裡的各條山道上，湧滿了盛裝的人流，這些都是苗族、瑤族、侗族、土家族的山民，有的挑著擔子，有些背著背簍。

　　最生動的是從水路來趕場的苗族山女，她們的頭上包著比頭還大的帕子，帶著碗口大的銀耳環，穿的衣服是一種侗錦，裙子上邊按著許多銀釘。剽悍的小伙子們撐著長篙，船頭上堆著他們出售的山貨，有五彩斑斕的山雞，有長著鬃毛的野豬，還有棕色的山麂。林徽音對梁思成說：﹁這個沈從文，真把他的湘西寫活了。﹂

　　到了晃縣，林徽音突然得了肺炎，高燒到四十度，整座城沒有一家醫院，梁思成便找了同車的一位留學日本又懂得中醫的女醫師，給林徽音開了中藥，半個月之後，林徽音才退燒，一家人又繼續趕路。

　　過貴陽、安順和鎮寧，前面就是舉世聞名的黃菓樹大瀑布了。很遠就能聽到那雷鳴般的水聲，車子在離大瀑布兩公里的路邊停下來，大家便急不可待地循著那轟鳴的水聲跑去。

　　一道寬約三十多米的水帘凌空蹈虛，飛懸在萬丈峭壁上，憑高作浪，發出轟然巨響，雲垂煙接，萬練倒懸，跌入犀牛潭中，飛瀑跌落處，掀起軒然大波，迷濛的水霧，化作數道長虹，懸掛在半空，若隱若現，幻影重重。

　　林徽音站在百丈石崖之下，出神地望著飛掛遙峰的瀑布，聽著那轟鳴的水聲，對站在身旁的梁思成說：﹁我感覺到世界上最強悍的是水，而不是石頭，它們在沒有路的絕壁上，也會直挺挺地站立起來，從這崖頂義無反顧地縱身跳下去，讓石破天驚的瞬間成為永恆，讓人能領悟到一種精神的落差。﹂

　　梁思成說：﹁你記得父親生前向我們說過的話嗎？失望和沮喪，是我們生命中最可怖之敵，我們終身不許它侵入，人也需要水的這種勇敢和無畏。﹂

　　車子在轟鳴的水聲中徐徐起動，過普安，下富源，奔曲靖，春城昆明已遙遙在望，那裡將有一片新的生活天地。

　　林徽音在車子上把一路走過的地方，畫了詳細地圖，交給小冰冰辨認，讓她記住走過的路程。

　　車子在如畫的山色中慢慢地行駛，林徽音耳畔不停地轟響著黃菓樹大瀑布雷奔雲泄的水聲。這一段餐風飲露的逃難生活，給她的內心帶來深刻的洗禮。

︽第十三章︾非花非霧

　　在昆明，沒有誰能說出春天是從哪朵花開始的。

　　聽鶯橋邊的垂柳，似乎每天都換一茬葉子，永遠是翠綠中透著新鮮的鵝黃。季節的善變，只有從天空的色澤中才能感覺出來。早春的天空，是玻璃那樣的青，如一層薄薄的卵亮，畫家的調色板上調不出那種顏色。雲，如絲如縷，總是掛在天空的邊角上。

　　天氣好的時候，看遠處的金馬山和碧雞山，山也帶著水的意韻，迷濛飄忽，雲夢沼沼。兩三聲鷓鴣，彷彿從水裏傳來，淡遠了一脈蒼蒼茫茫的記憶。

　　一九三八年一月，林徽音和梁思成來到昆明後，借住在翠湖巡律街前市長的宅院裏，與他們毗鄰的還有張奚若夫婦。

　　梁思成由於脊椎病復發，背部肌肉痙攣，即使穿了那件從未離身的鐵背心，也難以站起身子。發作厲害時，他痛得晝夜不能入睡，醫生診斷，說是扁桃腺化膿引起的，於是切除了扁桃腺，但又引發了牙週炎，滿口的牙也給拔掉了，只能躺在一張帆布床上。

　　醫生讓他找點簡單的事情做，可以分散注意力，免得服用過量止痛藥引起中毒，於是他就找了件舊毛衣來拆。過了一段時間，能下床走動了，林徽音便攙起他，到翠湖邊散步。

　　⊙體會真實人生

　　楊振聲、沈從文和蕭乾不久後，也結伴來到了昆明，他們住在離林徽音、梁思成不遠的北門街蔡鍔發動反袁戰爭時在雲南的舊居。這是一棟極平凡的小房子，斑駁陸離的磁磚上，有宣統二年造字樣，院子裏有兩株合抱大的尤加利樹。

　　沈從文的夫人張兆和帶了兩個孩子，隨後也繞道香港，經越南河內來到昆明；楊振聲的女兒和兒子也來到這裏，組成一個臨時大家庭，金岳霖和他養的那隻漂亮、雄壯的大公雞也是成員。

　　朱自清等一群朋友到昆明後，住處離他們也不算太遠，大家見面的機會多起來，很快又恢復了北平文化小圈子的熱鬧。聚會的地方，多半是在林徽音家裏，話題不外是談文學、談戰局。談累了的時候，大家便去李公樸開的北門書店逛逛，或去順城街老城牆腳邊排檔上品嘗風味小吃。

　　那時，林徽音的三弟林恒也在昆明航校，經常帶一群同學到家裏來玩。舅舅來了，是兩個孩子的節日，舅舅給他們做飛機模型，還帶來黃燦燦的子彈殼做的哨子。他們最喜歡舅舅講戰鬥故事，而蕭乾聽得比孩子們還入迷。

　　那些故事，不是林恒肚子裏編出來的，故事的主人公，大都是早他一兩年畢業的兄弟，而且他也即將畢業，很快要成為那些英雄故事的主人公了。蕭乾被深深激動著，林徽音鼓勵他把這些故事寫出來。不久，蕭乾寫出了那篇在當時文壇頗有反響的︽劉粹剛之死︾。

　　這個時期林徽音的作品，大都是記事性的，卻內裏透著真實的人生的體會。如﹁茶鋪﹂中的句子：﹁各種的姿勢，生活刻畫著不同的方面。茶座上全坐滿了，笑的，皺眉的，有的抽著旱煙……，不都為著真的口渴……，也為了放下扁擔同肩背向命運喘息，倚著牆，每晚靠這一碗茶的生趣幽默估量生的短長……。﹂

　　那個茶鋪，給予林徽音的記憶永遠是溫暖而新鮮的，花上一角錢，可以買到一碗香香的米線。主人是一位瑤族大媽，對北平來的幾位客人，總是特別熱情，他們吃到的米線往往是最好的。有時，還給他們端上一盤爆炒黃鱔絲，或一盤新鮮的田螺。

　　在這裏也能吃到﹁戀愛豆腐果﹂，那其實是一種油炸米豆腐小風味，有戀人來買這種小食品，茶鋪主人便多多地放辣椒末，據說越辣二人的感情越深。因此，他們總是慫恿沈從文和張兆和、蕭乾和﹁小樹葉﹂吃﹁戀愛豆腐果﹂。

　　張兆和和﹁小樹葉﹂不堪那火一樣的辣，咽下一口，眼淚全冒出來了。大家便一塊起鬨：﹁全吃光啊，吃不光感情就不深！﹂

　　⊙艱苦不移志

　　林徽音家的鄰居，是一位從四川來的做白鐵活的張大爹，他有六十多歲年紀，背深深地駝著，他喜歡喝很烈的包穀酒，臉總是紅紅的。

　　林徽音經常帶了冰冰和小杰，去張大爹臨街的小樓前看他做的手藝，一張白鐵板，在他手裏剪剪敲敲，三下兩下，就出來一隻漂亮的小水壺。

　　莫宗江、陳明達、劉致平也先後來了。在北平時，營造學社已有普查全國古建築的設想，現在營造學社的幾個骨幹都到了昆明，梁思成和林徽音便設想把大家組織起來，恢復營造學社的工作，對江南地區的古建築進行考察。

　　為了籌措經費，梁思成曾給中美庚款基金會周詒春寫過信，詢問能否得到補助。周詒春覆信說，只要有梁思成和劉敦楨，基金會便承認營造學社，可以繼續給補助。正好劉敦楨從湖南新寧老家來了信，願到昆明來。這樣，營造學社西南小分隊就組建起來了。

　　一九三九年初，明淨的春城天空也不再安寧，日本人的飛機不斷來騷擾，空襲的警報一響，大家便攜家帶口出外躲避。昆明文化圈的朋友和營造學社的同仁，紛紛搬到鄉下。

　　沈從文一家去了呈貢縣的龍街，林徽音、梁思成一家隨營造學社搬到郊區龍泉鎮的麥地村。

　　學社的辦公地址設在麥地村一個舊尼姑庵中，繪圖桌與菩薩們共處一殿，只用麻布拉了一道帳子。

　　林徽音一家住在大殿旁一間半泥土鋪地的小屋裏，屋子潮得可以浸出水來，只好在地上撒些石灰，學社的其他成員和家屬也都住在這座尼姑庵中。

　　三月的大理，是翅膀的季節。

　　蒼山洱海懷抱中的蝴蝶泉，正是一年一度的蝴蝶會，好像一個世界的蝴蝶都集中在這裏。空中是翅膀的雲朵，地下是蝴蝶的花樹，爭奇鬥艷的彩蝶，在湖面上，在花叢中，追逐飛舞，天下地下，充盈著翅膀和色彩的律動。

　　林徽音帶著冰冰和小杰穿行在翅膀飛動的世界裏，孩子們目不暇接，看得已經發呆了。

　　三月十五日，是白族傳統的三月節，是大理最熱鬧的時候，十三省的客商雲集這裏，遊人如織，沿街搭起十里長棚，名土特產琳瑯滿目，有白藥、蟲草、普洱茶、楊林肥酒、松香、象牙芒果、宣威火腿、鄧川乳扇、屏邊蠟染、阿昌﹁盧撒刀﹂等。

　　⊙泥土的靈魂

　　三月節是愛的節日。漂漂亮亮的白族青年男女，匯集到蝴蝶泉邊。姑娘們多是白上衣，紅坎肩，黑絲絨領褂，下著藍色或白色寬褲。小伙子則多是白衣白褲，上穿一件黑坎肩。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蝴蝶泉成了歌的世界，歌的海洋。那優美的對口山歌和白族調，讓林徽音聽得如醉如痴。姑娘和小伙子對歌都是即興發揮，充滿著智慧，情深意摯。林徽音記了滿滿的一本。

　　西南的民風民俗，陶冶著林徽音的藝術情感，她對這裏的一切都發生了濃厚興趣，她不僅考察了當地的民居，畫了許多圖紙，而且對民族工藝也一往情深。

　　麥地村有一座燒製陶器的土窯，能燒製出很精美的陶罐，林徽音迫切地想去看一看，當地鄉親們告訴她，燒窯的技術傳男不傳女，女人進作坊被看作是不吉利的事。

　　林徽音花了不少錢，終於買通了進門這一關。一進作坊，林徽音看到那個製坯子的師傅是個老年人，他把一團熟韌的泥放在轉盤上，輪盤轉動起來，老師傅瞇著眼睛，用手漫不經意的一捋就出來一個精美的造型。林徽音脫口叫起來：﹁美極啦，就要這個！﹂

　　老師傅瞇著眼睛，頭也不抬，臉上毫無表情，又一個美麗的造型出現了。林徽音焦急地等待著，可是老師傅仍舊不肯停下來，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雙骨節粗大的手上。

　　老師傅終於停下來了。抬頭對林徽音笑笑，把他的作品從轉盤上取下來，那是一隻精美的花盆。

　　林徽音感覺到，她目睹了一顆泥土的靈魂被塑造的全過程，那靈魂在一雙手上醒著，並因此獲得了骨骼和血肉，這才是藝術的質樸和本真。

　　一九四○年初冬，中國營造學社西南小分隊在昆明恢復工作以後，為了便於利用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的圖書資料︵此時梁思永在該所供職︶，也同史語所入川。林徽音一家和營造社同仁乘一輛卡車，經曲靖、六盤水，過敘永直下濾州，在離宜賓六十華里的南溪縣李莊鎮上垻村安營紮寨。

　　林徽音一家租用了兩間低矮的陋室，牆是竹篾抹了一層泥巴，大大的牆縫能爬進淒冷的月光，頂上的席棚年深日久，是老鼠經常出沒的地方，偶爾還有蛇猙獰地探出半個身子。床上的臭蟲成群結隊，吃水用水要到村邊水塘去挑，晚上只能靠一兩盞菜油燈照明。

　　這裏生活條件非常艱苦，即使是兩華里外的李莊鎮，也只不過是個萬把人的鎮子，談不上什麼糧菜供應，生活條件比在昆明時更差了。

　　⊙家庭事業兼顧

　　林徽音不得不抽出大量的精力來操持家務，這是她最苦惱的一件事，每當大段大段時光在無聊的家務勞作中流逝，她便莫名其妙地想發火，可是家務又不得不做。她給費正清夫人慰梅寫信時，曾訴說自己的心情：﹁倘若家務活兒老幹不完，並且一樁樁地不斷添新的，我就會煩躁起來。所以我一向搞不好家務，因為我的心總一半在旁處。﹂

　　林徽音希望平淡的生活有些色彩，兩間簡陋的房子，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窗戶是用粉白連史紙糊過的，窗台上的玻璃瓶裏，經常插著她從田野裏採來的鮮花。

　　這裏的小屋也吸引了上垻村的鄉親，林徽音性格爽朗，大家都喜歡與她接觸，閑暇時便聚在這裏擺龍門陣。來得最多的還是姑娘和年輕媳婦，有什麼悄悄話總願意和她講。哪一個姑娘出嫁辦嫁妝，都找上門來請她出主意。誰家媳婦生了娃娃，總也忘不了給她送上幾個紅雞蛋報喜。

　　漸漸地，林徽音喜歡上了這個小村。她喜歡村外的竹林，繞村的池塘，山坡上的桔樹，喜歡開著大片金黃色油菜花的田野。

　　鄉居的日子，總是能給她添些意外的歡樂。

　　安頓下來之後，林徽音、梁思成等人又開始了緊張的考察工作。

　　離南溪縣不遠的興文，有建武僰人懸棺集中區，因此成為他們考察的第一個目標。

　　他們從曹雲鄧家河放舟而下，舉目可以望到蘇麻灣崖上的僰人懸棺。懸棺在一百多米的高處，約有五十多具，形若長匣，有兩棺並列或兩三棺重疊，懸之於木樁上，也有的將棺鑲嵌於長方形崖穴內，周圍是奇山怪石，千姿百態。

　　僰人是個古老的民族，春秋前後居住在以僰道為中心的川南及滇東一帶。他們有過自己的黃金時代，創造了自己的燦爛文化，但是他們似乎是在歷史的一場夢境裏神秘地消失了，從此無影無蹤，只留下這崖壁上的懸棺，也把一個千古之謎懸掛在這峭壁上，讓後來者去詮譯，去猜度，他們像瑪雅人一樣，消失在自己的輝煌中，好似來自另外一個星球。

　　莫宗江說：﹁古代缺乏吊裝設備，這幾百斤重的棺木，是怎麼弄上去的？﹂

　　陳明達說：﹁可能是從崖頂上用繩索懸吊下來的。﹂

　　梁思成說：﹁那需要非常嚴密的幾何計算，而且幾百斤重的棺木怎麼能弄到崖頂上去呢？﹂

　　劉敦楨說：﹁我認為可以用聯樁鋪道的辦法，用棧道將棺木送到崖頂上去。﹂

　　陳明達說：﹁我覺得是在靠地面處，搭上木梯，然後登梯送棺。﹂

　　大家各持一見，討論得很是熱烈。

　　⊙靈魂永遠醒著

　　劉敦楨說：﹁還是聽聽徽音的看法吧。﹂

　　﹁我想的不是棺材如何懸上去的。﹂林徽音說，﹁這個謎大概只有他們才能夠解釋，在這裏我看到的是人類早期文化和藝術的另一番天地，一個強悍的民族消失了，除了崖壁上的懸棺，他們沒有留下任何文化藝術形象的信息，歷史的朦朧才顯出了它神奇的魅力。﹂

　　林徽音仰望崖壁，她的心被深深激勵著。那個遠去的民族，把死亡的旗幟高高懸掛在這裏，讓他的靈魂呼嘯飛揚，如同江濤擊打天空和岩石，生命的一切奧秘已無須破譯，時間終究會同石頭一起風化，人生是走向久遠的一個過程，禮讚生命的人，才會把死亡當作慶典。

　　他們沒有刻下顯赫的碑文，沒有留下蕩氣迴腸的號子，沒有留下折戟沉沙的戰事，這些都算不得什麼，只要他們的靈魂永遠貼在這故國的山崖，只要他們在這裏護守著一個遙遠的夢境，這就足夠了，這就是生命的一切。

　　他們沿岷江逆流而上，峽區河道蜿蜒，江水碧藍，兩岸風光綺麗，雄壯的川江號子，激起一天水浪。﹁嘿左，嘿左﹂，﹁嘿左，嘿左﹂，青銅般的號子聲在崖壁上蕩出四面八方的回聲。船隻過往，水手淨一色包頭赤臂，裸露著黝黑的脊樑。

　　他們在麻浩灣上岸，那裏有一座東漢崖墓，是他們的考察目標。這座崖墓有著鮮明的東漢墓室風格，棺室、槨堂、墓道深近三十米，最寬處近十一米，最高處二點八米，入內門框上鐫刻﹁鄧景達塚﹂四個漢隸大字，雄勁奔放。

　　林徽音被槨堂內的浮雕圖吸引住了，那些圖像有︽車輦圖︾、︽牧馬圖︾、︽宴樂圖︾、︽荊軻刺秦王圖︾等。墓道口外的門枋上，刻浮雕佛像一尊，結跏趺坐，頭為高肉髻，佩頂光，右手作降魔印，左手放膝上，執一襟帶狀物，身軀突出額枋，是我國早期佛教造像模式。

　　林徽音和莫宗江很認真地臨摹著崖墓圖像，梁思成忙著拍攝照片，陳明達忙著測算數據，這是他們將來寫作︽中國建築史︾的第一手材料。

　　之後，他們取道大足，登古龍崗山，去考察摩崖造像。

　　古龍崗山又稱北山，唐末昌州刺史，昌、普、渝、合四州都指揮韋靖，於此建永昌寨。後於唐景福元年在這裏造像，經五代到南宋紹興年間，歷時二百五十餘年建成。

　　石刻分布在佛灣、白塔寺、營盤坡、觀音坡、佛耳岩等處。佛灣一處有二百六十四座龕窟，岩高七米，長五百米，南段多晚唐和五代雕刻，北段多宋代雕刻。

　　最使林徽音感嘆的是神車窟中的蟠龍﹁心神車﹂，正壁為佛，左淨寶瓶觀音，右多羅。左壁為文殊、玉印觀音、如意珠觀音。右壁為普賢、日月觀音、數珠手觀音。林徽音入迷的是那對稱的雕刻，是那樣嚴緊有條，渾然一體。八軀菩薩像豐腴圓潤，典雅大方，實在是石刻中的精華。

　　再看經變龕，人物生動活潑，瓊樓玉宇，山水樹木，飛禽走獸，雕刻得是那樣細緻真實。林徽音在石刻上竟然找到古代匠師的名字。

　　⊙人間與佛界

　　北山的摩崖造像，讓他們眼界大開，寶頂山以另一種魅力在吸引著他們。

　　寶頂山在大足縣城東北三十里，是善男信女朝拜進香的名山，素有﹁上朝峨嵋，下朝寶頂﹂之說。這天恰好是朝山的日子，山路上擁擠著一隊隊香客，虔誠的小腳老太太，拄著拐杖，吃力地在石板路上攀登著，也有坐滑竿上山的闊太太和嬌小姐，抬滑竿的後生們青布包頭，身穿蟠龍衫，下穿寬腳燈籠褲，瀟灑利索，竹滑竿在他們肩上悠悠顫動著，滑竿客們悠然自得地對著山歌。

　　林徽音入迷地聽著。梁思成說：﹁我們在綿陽考察的時候，滑竿客的對歌也很有趣。比如要是路上有一堆牛糞，前邊的人就會唱﹃天上鳶子飛﹄，後邊的立刻回答，﹃地上牛屎堆﹄，後邊的人就知道小心的避開牛糞了。路上的石板如果活動了，前邊的人就會唱，﹃活搖活﹄，後邊的人就會應，﹃踩中莫踩角﹄。要是對面走來一個姑娘，恰好這姑娘臉上有點麻子，前邊就唱，﹃左邊有枝花﹄，後邊的立刻接上，﹃有點麻子才把家﹄。﹂

　　劉敦楨接過來說：﹁要是厲害的姑娘，馬上就會還嘴說，﹃就是你的媽﹄。﹂

　　林徽音笑得直不起腰來。她說：﹁老梁，你怎麼不給我把這些記下來，滿可以編一本滑竿調了。﹂

　　寶頂山的摩崖造像，數以萬計，以大佛灣和小佛灣規模為最大。

　　大佛灣是一個幽深的馬蹄形山灣，長五百米，崖壁陡峭，雕刻分布在東、南、北三面，有三十多幅巨型雕刻，最讓人讚嘆的是﹁六道輪迴﹂、﹁廣大寶樓閣﹂、﹁華岩三聖像﹂、﹁千手觀音像﹂、﹁九龍浴太子﹂、﹁十大明王像﹂等。

　　林徽音說：﹁這裏的造像與北山不同，都是很有趣的佛教故事，很有些人間煙火味。﹂

　　劉敦楨說：﹁這裏的石刻，大多數是密宗造像題材，反映了密宗勢力和在唐後期曾盛極一時的景象。﹂

　　在寶頂山聖壽寺西側，有著名的大寶樓閣，現存造像六百餘尊，遍布石壁四垣，中有小室，名毗盧庵，內外壁鐫刻唐柳本尊行化圖，以及地域變相圖，雄偉壯觀，前面的方形石塔，共有三層，刻滿十二部大藏經目錄。

　　大佛灣的南岩，有寶頂圓覺洞，為整石開鑿，洞頂上方開窗採光，洞頂泉水引入洞中，經壁間小溝流入龍口吐出，再注入暗溝流出洞外，泉聲叮咚，和諧悅耳，愈發增進了藝術境界，如詩如夢，為這莊嚴佛境平添了不少自然情趣。

　　洞正壁刻佛像三尊，左右壁有十二圓覺菩薩，趺坐蓮台，妙麗莊嚴，姿態各異，衣服、肌肉質感真實，好像穿了薄薄的綢紗，衣褶流暢自如。壁間刻樓台亭閣，人物鳥獸，花草樹木，幽泉怪石，近似寫實作品。

　　下山的路上，林徽音大談著考察的感受，在這裏她所看到的是一種頓悟和詩的意境，訴諸更多是人文精神，花即非花，讓人在心裏看到各自的燈光。

︽第十四章︾用捨由時

　　陽光正在窗戶上潑洒著桔黃色的寫意。林徽音用目光尋找著那一對靛藍色的小鳥，它們在窗外的竹梢上跳著、唱著，彷彿從唐詩中飛來的鳥兒，陽光梳理著它們輕靈的羽毛。有時它們便跳到窗台上來，在這個狹長的窄窄的舞台上搔首弄姿。

　　窗子外面是刈割過的田野，甘蔗林伐光了，稀疏的枯葉在空曠的野地裏橫陳，大地呈現著從未有過的寧靜，歡樂和苦惱全都籽粒歸倉，黛色的水牯愜意地躺在田頭。

　　窗子的後面有孩子在跑動，孩子們永遠是快樂的，孩子們快樂平凡而簡單。一隻小小的田螺，一隻拇指大的棒棒鳥，都可以讓他一直笑到甜甜的夢裏。

　　林徽音多麼羨慕窗外的一切，羨慕在窗台上舞蹈的小鳥，羨慕在窗外跑動的孩子，她也需要那麼一小點兒平凡而簡單的歡樂，而此刻，她卻只能躺在病床上，一任陽光在窗櫺上塗抹著晨昏。

　　從大足考察回來之後，因勞累又受了風寒，她的肺病再次復發，連續幾週，高燒四十度不退。上垻村無醫無藥，梁思成去李莊鎮請來史語所的醫生為她診治，他也學會了打針。

　　⊙進出當鋪成例行公事

　　艱苦的日子伴著川南的冬天來臨了，營造學社的經費幾近枯竭，中美庚款基金會已不再補貼，只好靠重慶的教育部那杯水車薪的資助。

　　成員的工資也失去了保障，幸虧史語所、中央博物院籌備處的負責人傅斯年和李濟伸出援助之手，把營造學社的五人劃入他們的編制，每個人才能拿到一點固定的薪水。

　　林徽音和梁思成兩人的工資大部分都買了昂貴的藥品，用在生活上的開支就拮据起來，每月開了工資，必須馬上去買藥、買米，通貨膨脹如洪水猛獸，稍遲幾天，就會化作廢紙一堆。

　　林徽音吃得很少，身體日漸消瘦，幾乎不成人形，在重慶領事館的費正清夫婦，托人捎來一點奶粉，像吃油一樣謹慎地用著，為了改善一下伙食，梁思成不得不學著蒸饅頭、煮飯、做菜，他還從當地老鄉那兒學會了腌菜和用桔皮做果醬。

　　實在沒有錢用的時候，梁思成只得到宜賓委託商行去當賣衣物。每當站在當鋪高大的櫃台下面，梁思成的雙腿就忍不住發抖，覺得自己的身軀在一點一點地矮下去。

　　留山羊鬍的帳房先生，總是從那雙高度近視的鏡片後面，閃出一種嘲弄的目光，他只對梁思成遞過來的東西感興趣，可每一次他都把價錢壓得不能再低。

　　梁思成拙於談價錢，帳房先生的算盤打得飛快的時候，那聲響如同一梭子彈打在他的心上，一旦拿到錢，每一次他都逃一樣彈出了那家當鋪。

　　衣服當完了，便只好把寶貝一樣留下來的派克金筆和手錶送到那山一樣巍峨的櫃台上。帳房先生對梁思成視為生命的東西，卻越來越表現出冷漠和不耐煩。一支二十年日夜伴隨他的金筆，一隻從萬里之遙的美國綺色佳購得的手錶，當出的價錢只能在市場上買兩條草魚。

　　拿回家去，他神色凄然地說：﹁把這派克筆清炖了吧，這塊金錶拿來紅燒。﹂

　　林徽音除了苦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唯一沒有當掉的就是那架留聲機了，在最艱苦的日子裏，音樂成了他們的藥品和糧食。

　　林徽音喜歡貝多芬和莫札特的作品，一曲︽維也納森林故事︾、一曲︽月光水仙女之舞︾、一曲︽胡桃夾子︾，便把人帶入一個奇幻的世界，只有在音樂裏才能同遙遠的先哲對話，讓心靈聽到明日的傳聞，只有音樂才能讓他們暫時忘掉苦難。

　　從這隻黑色底片上旋轉出來的音樂，把浸漬在鹽水裏的心，悄悄地冰釋了。那音符是一群精靈，因為它們的降臨，這兩間簡陋的屋子裏充滿了光輝。陰冷的冬天，在大面積地退去。音樂的芳香，在所有的空間彌漫著一個季節的活力。

　　⊙不願向命運求抵押

　　更多的時候，林徽音以書為伴，雪萊和拜倫的詩伴她挨過沉默、孤寂的時光。那些詩句，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她的心裏生長著︱︱你那百折不撓的靈魂／天上和人間的暴風雨／怎能摧毀你的果敢和堅忍！／你給了我們有力的教訓／你是一個標記，一個徵象，／標誌著人的命運和力量；／和你相同，人也有神的一半，／是濁流來自聖潔的源泉。

　　當她覺得自己的生命快要耗盡的時候，她便從這些詩句中，重新汲取到了力量，如同一個在沙漠裏跋涉太久的旅人，驚喜地發現了甘泉和綠洲。

　　費正清和費慰梅夫婦知道了他們在李莊的困境，數次來信勸他們去美國治病，同時在那裏也可以找到一份報酬豐厚的工作。

　　林徽音和梁思成很感激老朋友的關心，他們商議後給費正清夫婦寫了一封回信：﹁我們的祖國正在災難中，我們不能離開她，假如我們必須死在刺刀或炸彈下，我們要死在祖國的土地上。﹂

　　病情稍微好些的時候，林徽音便躺在小帆布床上整理資料，做讀書筆記，為梁思成寫作︽中國建築史︾作準備，那張小小的帆布床周圍總是堆滿了書籍和資料。

　　林徽音只是從窗外景物的變化上感受著季節，夏天來臨了，小屋裏的氣溫聚然升高，悶得像蒸籠。

　　冰冰放了暑假，空閒下來的時候，她便教冰冰學習英語，她用的課本是一冊英文︽安徒生童話︾。暑假結束，冰冰已經能夠用英語很流暢地背誦那些故事了。

　　小杰也上了小學，雖然生活環境艱苦，可是這孩子的個頭還是長了不少。這一年到頭，他幾乎是一直打著赤腳，快上學的時候，外婆才給他做了一雙新布鞋。

　　生活就這樣邁著蹣跚的步履前進。

　　由於營造學社的資金嚴重不足，對西南地區的野外考察只好停了下來。

　　林徽音、梁思成和大家一起商量恢復營造學社已經停了幾年的社刊。

　　抗日戰爭時期的四川，出版刊物是非常困難的，尤其是在李莊鄉下。沒有印刷設備，他們就用藥水、藥紙書寫石印。莫宗江的才華得到了最大的發揮，他把繪製那些平面、立體、刨面的墨線圖一攬子包了下來。他描出的建築圖式甚至可與照片亂真。

　　從抄寫、繪圖、石印、折頁、裝訂，學社的同仁一起動手，最緊張的時候，連家屬和孩子們也都參與了勞動。一期刊物漂漂亮亮地出版的時候，大家高興得又笑又跳。

　　繼抗戰前的六期匯刊之後，第七期刊物便誕生在這兩間簡陋的農舍裏。

　　縱然有時必須在命運前喘息，但充滿意志的生命個體卻終究不會把自己抵押給命運。有時候，命運當胸一拳，會擊倒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然而，林徽音卻頑強地抗爭著，她甚至以寫詩來表示對命運折磨的不在意。

　　⊙堅持自己的路

　　窗子外面的景色變幻著，田野重新勃發生機，雨後的甘蔗林，可以聽到清脆的撥節的聲音，那聲音如火苗般燃燒著。棒棒鳥照舊是窗台上的客人，它們洞悉所有季節的秘密。

　　當林徽音把她的詩句﹁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長的日影／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風中吹來﹂寫在紙上的時候，陽光仍舊在窗戶上潑洒著桔黃色的寫意。

　　一九四二年，梁思成接受國立編譯館的委託，編寫一部︽中國建築史︾，這是他們還在英美留學時的夙願，第一部由中國人自己寫的建築史。為了這部書的寫作，實際上他們幾年前就一直在收集資料。

　　林徽音的肺病越來越嚴重，經常大口大口地咳血，梁思成的身體也垮了下來。他的脊椎病重新復發，寫作的時候，身體支撐不住頭的重量，只好找一隻玻璃瓶墊住下巴。

　　林徽音承擔了︽中國建築史︾全部書稿的校閱和補充工作，並執筆寫了書中的第七章，五代、宋、遼、金部分。

　　這一章是全書的主幹之一，共有七節，分別為：五代汴梁之建設；北宋之宮殿苑囿寺觀都市；遼之都市及宮殿；金之都市宮殿佛寺；南宋之臨安；五代、宋、遼、金之實物；宋、遼、金建築特徵之分析。

　　她介紹了宋、遼、金時代，中國宮室建築的特點和制式，以及宗教建築藝術，中國塔的建築風格，遼、金橋樑建設，乃至城市布局和民居考證。

　　大量資料來源，是他們數年來考察中國建築獲得的第一手材料。僅是中國的塔，她就列舉了蘇州虎丘塔、應縣木塔、靈岩寺辟支塔、開封護國寺鐵色琉璃塔、晉江雙石塔、玉泉寺鐵塔等數百種。深文周納地研究了它們各自的建築風格和特點，以及宗教學意義，成為集中國塔之大成的第一部專著。

　　另外，林徽音還以詳實的資料，分析了中國佛教殿宇的建築藝術，對正定縣文廟大成殿、遼寧義縣大奉國寺大殿、山西五台佛光寺文殊殿、善化寺大雄寶殿、少林寺初祖庵大殿、江蘇吳縣玄妙觀三清殿等數十座殿宇的建成年代、廊柱風格、斗拱結構、轉角鋪作諸方面進行了論證與分析。這些都是前人沒有做過的事情。

　　工作著是美麗的。林徽音、梁思成在寫作中獲得了極大的快慰，傾注在創作中的時候，便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他們夢想著等戰爭結束了，他們的身體好起來，能再去全國各地考察。梁思成說，他做夢也想去一次敦煌，如果上帝給他以健康，他就是一步一磕頭，也要磕到敦煌去。

　　林徽音說，她最嚮往的是對江南民居的考察，在南方呆這麼多年，沒有來得及實地考察真是太遺憾了。

　　⊙費正清的深刻感受

　　在他們的書稿即將完成的時候，費正清、陶孟和從嘉陵江搭乘小火輪溯江而上，整整四天旅程，十一月十四日來到李莊鎮。費正清是專程來探望這對老朋友的。他們自一九三五年聖誕節分手以來，直到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在陪都重慶與梁思成相逢，差不多七年時間沒有見過一次面。

　　一進門，費正清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幾乎是原始人類穴居狀態的生存條件下，這兩位中國第一流的學者，雖然成了半殘廢，卻仍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之中。在他們的病榻周圍，是堆積如山的資料和文稿。

　　費正清望著林徽音，心情十分激動。幾年不見，竟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費正清終於忍不住說：﹁我很讚賞你們的愛國熱情，可在這樣的地方做學問，也確實太難了，你們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要是美國人處在這樣的環境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改善自己的生態條件，而絕不是工作。西部淘金者們，面對著金子的誘惑，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卻是設法使自己有舞廳和咖啡館。﹂

　　陶孟和說：﹁還是去蘭州吧，我的夫人也在那裏，西北地區乾爽的空氣有助於治好你的病。先把病治好了，再去寫你們的書。﹂

　　費正清也建議林徽音去美國治病，他可以提供經濟上的幫助。

　　林徽音說：﹁你們住上幾天，也許會有另一種看法。﹂

　　後來，費正清在他的︽費正清對華回憶錄︾一書中，感嘆當年在李莊訪問徽音和思成的情景：﹁在這裏生活，其日常生活就像在牆壁上挖一個洞，拿到什麼用什麼，別的一無所想，結果便是過著一種聽憑造化的生活。……我為我的朋友們繼續從事學術研究工作所表現出來的堅韌不拔的精神而深受感動。﹂

　　費正清在李莊時，大多時間因感冒在床上休息，林徽音常拿自己在李莊寫的詩唸給他聽。費正清更感到驚奇，在這樣惡劣的生存條件下，林徽音居然還洋溢著詩情。

　　費正清退燒以後，林徽音、梁思成陪他們去外邊散步，費正清對這川南小村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林徽音說：﹁中國南方的民居，最充分的體現了人文精神，我有個設想，等身體好起來的時候，要對江南民居作一番詳細地考察。﹂

　　費正清說：﹁林，我已經明白了，你的事業在中國，你的根也在中國。你們這一代知識分子，是一種不能移栽的植物。﹂

　　⊙還鄉時刻來臨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侵略者宣布無條件投降。消息傳來，貧病交加的林徽音、梁思成夫婦，欣喜若狂，八年的離亂終於結束了，好像陷進古井裏的人，一下子看到了陽光。

　　梁思成興致勃勃地跑到李莊鎮，把家裏僅有的一點錢，買了肉和酒，還請了莫宗江一起慶祝，林徽音也開了不喝酒的戒，很痛快地飲了幾杯。

　　乘著酒興，梁思成大聲教冰冰和小杰朗誦杜甫的詩：﹁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隨著﹁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他們的心情也一天天不平靜起來。

　　他們商量著，先到重慶看病，再平平安安回北平。過了幾個月，營造學社的善後工作已基本辦理就緒，他們搭乘史語所一輛去重慶的汽車，一大早就上路了。

　　到了重慶，他們找了一家比較好的教會醫院，梁思成說，咱們一定把身體全面檢查一下，回去路上心裏也踏實。

　　Ｘ光檢查以後，醫生把梁思成叫到治療室說：﹁現在來太晚了，林女士肺部都已空洞，這裏已經沒有辦法了。﹂

　　梁思成如五雷轟頂，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林徽音卻很坦然，安慰梁思成：﹁現在我覺得好多了，回到北平，很快就會恢復過來。﹂這話如一把刀子扎在梁思成心上，全身每一個器官都在流血。

　　從重慶回到李莊之後，林徽音的心情一直很沉重。營造學社已無法再維持下去，劉敦楨與陳明達已先後離去，留下的也人心散亂，經費來源完全中斷。

　　梁思成覺得，中國古建築研究，經過營造學社同仁數年努力，已基本理清了各個歷史時期的體系沿革，可以告一段落，戰後最需要的是培養建設人才，特別是建築師。他決定立即去昆明，拜會西南聯大負責人梅貽琦，建議清華大學增設建築學院。

　　梁思成的建議，得到梅貽琦的支持。梅貽琦答覆，首先在清華大學工學院開辦建築系，並聘他為系主任。梅貽琦還告訴他，清華大學不久就要返平，讓他也做好回去的準備。

　　這年夏天，西南聯大教工北返，林徽音、梁思成一家也跟他們一起，乘一架改裝的軍用飛機，由重慶回到北平。

　　闊別九年的故都，又重新走回林徽音的夢裏。

　　她在心中多少次勾勒過的北平的景象，卻變得撲朔迷離。前三門大街上，一輛輛十輪卡車隆隆馳過。鋼鐵的龐然大物，半罩炮衣，裸露著粗大的炮管，金屬的冰冷彷彿要凍結盛夏的陽光。她隱約感覺，血與火的搏殺就要開始了。

　　⊙蕭乾的歐戰採訪記

　　回到北平之後，他們把家安在了清華大學的宿舍。梁思成匆匆組建起清華大學建築系，很快又赴美考察戰後的美國建築教育。同時，應耶魯大學的聘請，做為期一年的講學，教授︽中國藝術史︾。

　　戰後的北平，由於經濟蕭條帶來了物價飛漲，工商業紛紛倒閉。在他們回來的幾個月內，北平的大米由法幣九百元一斤，猛漲到二千六百元一斤。清華大學的學生食堂前，常常擁擠著出售衣物的學生，鋪在地上的舊報紙上，用毛筆寫著：﹁賣盡身邊物，暫充腹中飢。﹂

　　看著那些孩子一張張菜色的臉，林徽音心中非常難過，飢餓的陰影籠罩著北平，也籠罩著清華園。清華園民主牆上，出現了反飢餓的激烈標語：﹁餓死事大，讀書事小。﹂

　　林徽音家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他們一家浪跡萍蹤，整整九年，回來已是兩手空空，帶出的衣物，也在四川當光吃淨。回到故都北平，貧困和飢餓仍像影子一樣跟隨他們而來。

　　一九四七年夏天，在歐洲戰場飽經硝煙浸染的蕭乾，由上海來北平探望老友林徽音。

　　當蕭乾來到清華園林徽音的寓所時，老遠就望見她的宅前豎了塊一人高的木牌，上面寫著：這裏有位病人，遵醫囑需要靜養，過往行人請勿喧嘩。

　　一進門，蕭乾輕輕喊了聲林小姐。林徽音從屋裏出來，緊緊握住蕭乾的雙手，眼裏儲滿了淚水，驚喜地大聲嚷著：﹁秉乾，快進屋，幹嘛這麼輕手輕腳的。﹂蕭乾指了指門口那塊木牌。

　　林徽音說：﹁你大概沒想我這個需要靜養的病人，一天到晚在這高聲大嗓地接待客人，那塊牌子是總務處寫的。﹂

　　坐下之後，蕭乾問起了林徽音這幾年在南方的生活。林徽音說：﹁咱們早就講好了，這一天先聽你講。﹂

　　蕭乾喝了口茶，講起了他們在昆明分別後的經歷。

　　德國併吞奧地利和捷克時，蕭乾正好應聘到倫敦大學東方學院擔任中文系的講師，他曾目睹過英軍和德軍的第一場空戰。那一天是九月十五日，亦是德國空軍司令戈林宣布的﹁鷹日﹂，倫敦市區的上空，一片黑鴉鴉的機群，機槍的掃射聲，炸彈的爆炸聲，彷彿把倫敦整個掀翻起來。

　　蕭乾說：﹁德軍飛機那天輪番轟炸的時候，鋼琴家繆拉．海斯和一批英國音樂家卻在市中心國家藝術館舉辦﹃午餐時間音樂會﹄，我常到那去，花上一個先令，買張入場券，一邊啃麵包，一邊聽優美的音樂，而窗外卻是炸彈聲和高射機槍聲。一個民族的心理素質，將決定這個民族的前途，這是我體會最深的一點。﹂

　　⊙戰爭陰影未消

　　蕭乾還談到他在一個讀詩會上，見到大詩人艾略特的情景。當時這個世界聞名的大詩人，正擔任著倫敦防空巡邏員。讀詩會的主持者是這樣向大家介紹艾略特的：﹁艾略特先生昨晚剛剛值完防空巡邏班，今天晚上可能還得值勤，他讀詩的時候，要是突然打起盹來，大家要多多原諒，不過你們可別打盹。﹂

　　那個晚上，艾略特朗誦了他創作的︽保衛群島︾、︽小吉丁︾等幾首詩篇。蕭乾無法把眼前的艾略特同那個頭戴鋼盔，走在路上巡邏的艾略特聯繫起來。

　　蕭乾接著又講了他以大公報駐英國專職特派員的身份，奔赴前線採訪的經歷。那時盟軍向萊茵河日夜逼近，直搗希特勒老巢，他平生第一次正式穿上軍裝，懷裏揣著隨軍護照，上面寫著：﹁此人如被俘，須依國際聯盟規定，按少校待遇。﹂

　　在戰場採訪中，他還遇到了作家、記者海明威。他在盟軍光復巴黎的戰鬥中，曾悄悄離開部隊，組織起一支游擊隊，在凱旋門附近殲滅德軍，救了千百個法國人的生命。巴黎戰役結束後，海明威因私自參戰，被送上軍事法庭。

　　他見到海明威的時候，那個蜚聲世界的大作家，在一個酒吧間裏，獨飲獨酌，喝得很痛快，喝一口酒，便用手摸一下臉上的傷疤。

　　蕭乾又說起德軍投降後，他到美國報導聯合國會議時的一段插曲。他在人行道上走著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老太太，她看著他胸前的聯合國徽章，突然一把抱住他，在蕭乾的臉上親了又親，老淚縱橫地說，這下可好啦，我的喬治快回來了，我的小傑夫也不用去當兵了。﹁當時我想，這還是戰爭，﹂蕭乾說完半晌，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整整長談了一天。林徽音也講了他們一家在雲南、四川的離亂生活。他們各自滿懷著希望盼到抗戰的勝利，但中國的現狀又讓人感到深深的憂慮。

　　他們誰也無法安慰誰，他們思考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命運。

︽第十五章︾燭照紅妝

　　只有輾轉病榻的人，才感到春天的蕭瑟。這種蕭瑟不同於秋天的風掃落葉。那些從灰黯中漸漸明亮起來的顏色，彷彿每朵花、每片葉子都預言著什麼。

　　林徽音這幾天病得又不能下床了。六十五歲的老母本來身體就不太好，還得掙扎著為徽音的一雙兒女燒飯做菜，給徽音煎藥。林徽音覺得，每一天都像一個世紀一樣漫長。

　　冰冰為她在書桌上插了一束含苞的杏花，她幾乎是從始至終看了它的開放和殘落的全部過程。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她才覺得時光的短暫和冷酷。她把凋零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收集到一隻玻璃瓶裏，那些日子的碎屑，殘留著微弱的香氣，它們從枝梢落到桌面上，就褪盡了所有的顏色。

　　大表姐王孟瑜來探望她，大表姐蒼老多了，林徽音幾乎認不出她。林徽音記憶中的大表姐，似乎應該永遠是那個紮著一條長辮子的姑娘。

　　林徽音的童年是在上海爺爺家與大表姐一起度過的。大表姐長她八歲，胖胖的臉上，嵌著一雙明亮的眸子。爺爺去世後，她與大表姐就分開了，隨母親遷到北京，張勳復辟時，又搬到天津英租界紅道路。

　　⊙存在胸前心跳的是誰

　　當二娘程桂林患肋膜炎，在京治病，父親也忙於公務，顧不上照看天津的家，便請大姑姑來料理家中瑣事，大表姐也一同來了。表姐到後，家庭教師陳先生的講課也開始了，當陳先生給林徽音講唐詩的時候，大表姐有時也過來聽。

　　林徽音最後一次見大表姐，是在一九三四年他們去浙南宣城考察，回來時路過上海，匆匆會了一面。

　　大表姐也幾乎認不出林徽音來了。她接到信後，知道徽音已病得很重，焦灼不安地登上了北去的列車。

　　大表姐依然是那麼純樸，總是默默地幫助母親做些家務，為徽音減輕些負擔。一直到大表姐離開的時候，徽音心裏有許多話想說，但始終沒說出來。那天早晨，徽音無力走下病榻，只是隔窗望著大表姐離去的背影。

　　那天晚上，林徽音怎麼也睡不著覺，她隨手拿了一張紙，把給大表姐想說的而沒說的話、把無限的凄涼全部傾注到稿紙上：﹁當我去了，還有沒有說完的話，好像客人去後杯裏留下的茶；說的時候，同喝的機會，都已錯過，主客黯然，可不必再去惋惜它。如果有點感傷，你把臉掉向窗外，落日將盡時，西天上，總還留有晚霞……。﹂

　　寫完︽寫給我的大姊︾這首詩，林徽音彷彿完成了一種訣別，了結了對人生的一份依戀，她覺得悵惘更加深重了。

　　在這些苦悶的日子裏，寫詩是她唯一的慰藉，彷彿只有用詩句才能把心中的話全部說完。這段日子她寫了很多，每首詩都是當時心境的反映。

　　她寫生命的無奈、命運的渺茫、人生的匆忙，留下許多佳句，像﹁你的存在／則是我胸前心跳裏／五色的絢彩﹂，都是在描寫自己夢一般的內心世界，使其它一切變得次要，其它的一切以可怕的方式開始凋謝，再也不能夠遏止。

　　有些東西是她一生苦苦追尋過的，有一些東西卻只能眼看它在歲月的指縫裏流逝。生命就是這樣，當你想回首的時候，你來的路上已消失了任何風景。

　　這年夏天，梁思成回到北平。一年來，他在美國耶魯大學講學，同時作為中國建築師代表，參加了設計聯合國大廈建築師顧問團的工作。在那裏，他結識了許多現代建築權威人物，如勒．柯布西埃、尼邁亞等。他還考察了近二十年的新建築，同時訪問了國際聞名的建築大師萊特．格羅皮烏斯、沙理能等。

　　⊙在白色的世界裏

　　在美國，他會見了老朋友費正清和費慰梅夫婦，並將在李莊時用英文寫成的︽中國建築史圖錄︾，委託費慰梅代理出版，後因印刷成本高，而沒有找到出版人。直到一九八四年才在費慰梅的長期奔波下，在美國出版，並獲得極高的評價。

　　梁思成接到林徽音病重的消息，匆匆結束講學，提前回國。

　　梁思成回國後不久，林徽音便住進了同仁醫院。

　　林徽音的肺病已到晚期，結核轉移到腎臟，需要做一次手術，由於氣候和身體方面的原因，也還需要靜養，做好手術前的準備。

　　對於林徽音來講，這段日子是最難熬的。

　　她重新被安排在這個白色的世界裏，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生命在這白色的世界裏僵滯著，沒有流動，沒有亢奮，只有這白色的刺眼的安靜，煎熬著靈魂。她無法拒絕這些。

　　她現在覺得多麼需要有一隻手，把她的絕望稍稍擋在命運之上。然而，生活卻像兩個走得不一致的時鐘，內心的一個在沒有節制地奔跑，外部的一個卻早就停止不動。除了這兩個互相分裂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還擁有什麼。

　　這種惡劣的心緒，無時無刻不在纏繞著她。她隱隱覺得，生命的路，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她這時才感到了命運這隻手的強悍，似乎是她早已期待過這樣的結局了。生命像一個圓，從一個點出發，最終又會回到那個點上去，誰也無法逃避這種引力。

　　通貨膨脹的火還在無聲而凶猛地蔓延，市場上的菜蔬幾近絕跡，偶爾有幾個土豆挑子，也會立刻被人搶購一空。為了給林徽音補補身子，梁思成開了車，跑到百里外的郊縣，轉了半天，才能買回一隻雞。

　　要做手術的前一天，胡適之、張奚若、沈從文等許多朋友來醫院看她，說了些鼓勵和寬慰的話。

　　在推上手術台之前，她淡淡地投給梁思成一個無言的微笑。

　　她躺在無影燈下，卻看到了命運拖長了的影子。她似乎覺得自己走向一個很遙遠的地方，沿著一條隧道進入一個洞穴，四周一片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她隱隱聽到了金屬器皿的碰撞聲。

　　生命的奇蹟再度出現在林徽音身上，腎臟切除手術進行的很順利，手術後身體慢慢復原了一些。

　　林徽音在和死神的角力中，又一次成了勝利者。一九四九年，她回到清華大學擔任了建築系一級教授，主講市鎮設計課。

　　⊙中國都市規劃的倡導者

　　清華大學建築系設在舊水利館二樓，最初開辦時只有二十人，這時也不過三、五十人。建築系從一九四八年就成立了市鎮組，開設了市政設計課，可以說是中國最早的城市規劃設計觀念的倡導者。

　　她從人對陽光、水、綠茵、鮮花、林石的需要，講到人與人，人與建築，人與自然之間的情感。從園林藝術的空間關係，講到四合院的結構語言，從蘇軾的﹁東風裊裊注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講到民居的緣情作用、精神功能和感情色彩，進而從北京城市的發展，講到城鎮規劃的基礎，城市交通、市政工程和城市綠地。

　　梁思成擔任北京市都市計劃委員會副主任，負責北京城區的規劃方案。林家又熱鬧起來，茶會也有了許多新的客人，他們大都是為了北京市的都市規劃，梁思成從外地調來的青年建築學家，有陳占祥、程應詮、朱暢中、胡允敬、汪國瑜、戴念慈等。

　　當時，梁思成和陳占祥已經作出了一個北京新城的規劃方案。他們主張，把新市區移到復興門外，將長安街西端延伸到公主墳，以西郊三里河做為新的行政中心，把釣魚台和附近湖泊組織成新的綠地和公園。

　　在茶會上，大家對這個方案也展開了熱烈的討論。林徽音一如既往地成為茶會的主角，她談了﹁多核同心圓﹂城市、﹁潛在帶形﹂城市、﹁集成化﹂城市、﹁星座式城市群﹂的不同特色。

　　她主張，一個城市應該是個美的整體，它的形象語言所表達出來的思想，是十分清楚的，建築並不只是純形式的美，它的思想性、倫理性和感情色彩，對於藝術性的欣賞來說是一種壓倒一切的精神力量。

　　林徽音認為，北京的許多名勝古跡，如故宮、天壇、中海、南海、北海、頤和園、玉泉山，以及西山一帶的風景區和休養區，應該用一些河流和林蔭大道，把它們串連起來，成為個綿延不斷的公園系統，這座城市的每一條大街，每一條河道，都應該成為公園的一部份。

　　對於很多人主張拆掉北京的古城牆，林徽音則強烈反對。她說：﹁我們為什麼不在城牆上修路做公園呢？這樣既保護了古建築，又利用了古建築，這不是兩全其美嗎？美這個東西來自社會現實，沒有美，社會現實就不可能發展得和諧，所以它又是社會文明的靈魂。它形象的教育著人們，使人類走向進步。﹂

　　大家爭論得很熱烈的時候，有一個恬靜的姑娘，默默地坐在角落裏，認真地聽著大家的爭論。林徽音轉過身來叫著她的名字：﹁林洙，你也來談談看法。﹂

　　林洙臉紅了一下，靦腆地說：﹁我覺得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林徽音說：﹁你可以大膽地談談自己的看法，你不是平時談得挺好嗎？﹂

　　這個叫林洙的姑娘，原籍福建閩侯，生長在雲南，在上海讀完中學，一九四八年跟哥哥來北平投考清華大學先修班，是林徽音與梁思成的得意弟子。林徽音病逝後，林洙在一九六二年與梁思成結婚，成為他生活上、事業上的得力助手。

　　⊙劫後餘生的歲月

　　病魔雖然暫時被控制住了，但死亡的陰影始終潛存，因而此時的林徽音，更加珍惜這劫後餘生的時間，想把自己的知識和智慧多所貢獻。她理應多休養，卻反而更加辛勤的工作。

　　在收集資料過程中，她看到蘇聯窩羅寧教授所著的︽蘇聯衛國戰爭被毀地區之重建︾一書，不禁欣喜若狂，這是中國目前急需參考的經驗，她要趕快把這本書譯為中文。

　　為了搶時間，林徽音常常熬夜進行翻譯工作。冬天到來的時候，清華園沒有暖氣供應，為了保暖，梁思成只好用牛皮紙把窗戶與天花板整個糊起來，並在屋裏準備了三個火爐，但是仍舊擋不住寒意逼人。林徽音就在這種環境裏日以繼夜的工作。

　　當又一個春天開始時，釋譯工作終於完成，但林徽音的身體也幾乎被拖垮了，不過她仍不能開始休養，另一件重要的工作正等著她勞心勞力。

　　一九四九年七月十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新政治協商會議籌委會，在︽人民日報︾等各大報刊，刊登了公開徵求國旗、國徽圖案及國歌詞譜的公告，徵稿截止日期為八月十五日。

　　國徽徵稿結束時，收到全國各地、包括海外所設計的九百多件圖案，但都未被選用，政協籌委會決定把設計國徽的任務交給清華大學和中央美院。

　　林徽音負責領導清大的國徽設計組的工作。林徽音對小組成員表示：﹁國徽是一個國家的標誌，它體現一個民族的歷史，一個國家的意志，一個政黨的主張。中國的國徽要有中國的特徵，政權的特徵，形式也要莊嚴富麗，應該表現中國人民的自豪感。﹂

　　林徽音找出一些外國的國徽，指點給大家看：﹁愛爾蘭的國徽，畫面上有一隻紅色的右手，象徵著這個國家的一個古老的傳說。大約在三千年前，兩個來自歐洲大陸的人，各自率領部下，分乘兩艘大船，同時向愛爾蘭進發，他們事先約定，誰的手先摸到愛爾蘭的土地，誰就是國王，兩艘船接近海岸時，落在後頭的那一位，眼看王位就會被別人拿到了，急中生智，拔刀砍下自己的右手，把血淋淋的斷手扔到岸上，因此他成了這個國家的國王。﹂

　　林徽音又說，有些國徽，圖案設計很奇特，上面還寫著激勵人意志的格言。如，比利時的寫著﹁團結就是力量﹂；尼日利亞的寫著﹁團結和信心﹂；尼泊爾的國徽上寫的是﹁祖國比天堂還寶貴﹂。

　　⊙領導清華國徽設計小組

　　林徽音接著介紹了幾個反映本國自然資源、獨特物產的國徽。澳大利亞的國徽，左邊是一隻袋鼠，右邊是一隻鴯鶓；孟加拉的國徽，是數片黃麻葉子圖案，這個國家盛產黃麻。羅馬尼亞有豐富的石油資源，所以它的國徽上，有頂天立地的鑽塔。尼泊爾是高山之國，因此他們的國徽圖案是一片崇山峻嶺。

　　林徽音還找了一些古代的銅鏡、玉環、玉璧等工藝美術作品，作為參考資料，從中啟發靈感。

　　擔任國徽評選委員會顧問的梁思成，傳達了國徽審查小組要求在國徽圖案中有天安門圖象的意見，林徽音立刻派朱暢中去畫天安門的透視圖。營造學社藏有測繪天安門建築的圖紙，有百分之一比例和二百分之一比例的天安門立面、平面、剖面圖。當時在北京，其他單位要找這樣的圖紙是不可能的，幸虧營造學社保留了這麼完整的資料。

　　一張又一張圖紙，一場又一場爭論，大家的設計思想越來越明確了。林徽音始終主張，國徽應該放棄多色彩的圖案結構，採用中國人民千百年來傳統喜愛的金紅兩色，這是中國自古以來象徵吉慶的顏色，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

　　清華小組先後做了二、三十個正式完成的國徽圖案，陸續送政協國徽審查小組和中共中央領導人審閱。

　　六月，經過三個多月的晝夜奮戰，一枚定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圖案誕生了。決選那天，梁思成和林徽音都病倒了，只由兼任秘書工作的朱暢中去參加評選會議。

　　評選會議在中南海懷仁堂進行。會議廳的中間牆上掛著兩個國徽圖案，左邊是清華方案，圖案外圍環以稻麥穗，下端用紅綬帶綰接在齒輪上，中央部分和下方是金色浮雕的天安門立面圖，上方繪有金色浮雕的五星，襯在紅色的底子上。

　　右邊掛的是中央美院的方案，天安門的圖像是一幅彩色的風景畫，天安門形象一頭大、一頭小、一頭高、一頭低，有強烈的透視感，華表只畫一個，立在一側，碧藍的天空，金色的琉瓦，紅柱紅牆，加上金橋的白石欄杆和白石華表，鋪地的大石塊依稀可見，石縫裏還畫著青草。

　　⊙周恩來欣賞她的設計圖案

　　會場中間排列著三四排沙發椅，參加評議的委員們，在兩個國徽之間穿梭著，熱烈地爭論著。正在這時，周恩來抵達現場。他走到兩個圖案前，仔細地審視著。過了一會兒，他讓大家發表意見。

　　田漢說：﹁我認為中央美院的方案好，透視感強，色彩比較明朗。﹂

　　張奚若站起來說：﹁我認為清華的方案好，有民族特色，既富麗，又大方，佈局嚴謹，構圖莊重，完全符合政協徵求圖案的三條要求。﹂

　　周恩來走到坐在中間靠右邊沙發上的李四光身旁，扶著沙發背問：﹁李先生，你看怎樣？﹂

　　李四光沉思片刻，右手指著清華的方案說：﹁我看這個有氣魄，有中國特色。﹂

　　周恩來再次走到兩個圖案前，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去，再次讓大家發表意見，多數委員都贊成清華的方案。

　　周恩來說：﹁那麼好吧，我也投清華一票。﹂他隨即把朱暢中叫到清華的圖案前指點著問：﹁這是什麼？﹂

　　朱暢中回答：﹁這是稻穗。﹂

　　﹁能不能向上挺拔一些？﹂周恩來比劃著。

　　朱暢中回答：﹁稻穗下垂是表示豐收，向上挺拔，可以改進。﹂

　　第二天，林徽音和梁思成立即組織國徽小組研究討論周恩來的意見，只用了兩三天的時間，就完成了修改任務，並送往中南海給毛澤東確認。

　　一九五○年六月廿三日，全國政協一屆二次會議召開，林徽音被特邀參加了這次會議。會上，在毛澤東提議下，全體代表起立，以鼓掌的方式通過了由梁思成、林徽音主持並設計的國徽圖案。

　　當掌聲在大廳裏迴盪的時候，林徽音病弱的身體，已無力從座位上站立起來答謝了。

︽第十六章︾永恆對話

　　海王村古文化市場也恢復了往日的喧鬧。進海王村公園的拱門，四周搭滿了出售古舊書籍和珍品玉器的小攤。有的扯起布棚，有的露天而設，琳琅滿目，五光十色。

　　舊書攤以書架作圍，從南數是榮華堂孫氏、長興書局孫氏、九經閣谷氏、養拙齋李氏、群玉齋張氏、久安堂李氏，都是小書攤。

　　書籍插函裝架，井井有條，經史子集，分門別類，細心的文化人，總能在這書海裏淘出二、三珍本。

　　古董攤大都設在棚子裏，所售都是珍玩玉器、古老佛像、金銀首飾之類。那些面具攤、香燭攤、風箏攤，還有那些賣兔爺、賣雞毛撣子、賣空竹的小販，是進不了海王村這個大院的，便在門外設攤，紅火熱鬧地擺到廠甸。

　　海王村是清代燒製琉瓦的土窯，又名琉璃廠。乾隆年間，發掘出遼代柱國李內貞的墓碑，才知道是遼代的村地。

　　這裏從明、清兩代便是書市萃集之所，︽四庫全書︾總目協勘官程魚門有詩稱：﹁勢家歇馬評珍玩，估客攤前買舊書。﹂

　　⊙挽救景泰藍

　　林徽音、梁思成是這裏的常客。早在二、三十年代就經常同張奚若、徐志摩、沈從文等一班朋友到這裏光顧。

　　病後身體並未完全痊癒，但她還是經常要梁思成陪著來海王村。有一天，在一個舊古玩攤上，一隻景泰藍花瓶吸引住了她，這只花瓶幾乎同她小時候在上海爺爺家看到的那隻一模一樣，她拿在手裏仔細觀賞著。

　　攤主是一位老人，見林徽音很喜歡這隻花瓶，便說：﹁二位先生還是有眼力的，這是正宗老天利的景泰藍，別處你見不到了。就是老天利這家大字號，也撐不住，快關張了，北京的景泰藍熱鬧了幾百年，到這會兒算絕根兒了。﹂

　　林徽音買下這隻花瓶後，老人還告訴她：北京景泰藍以老天利和中興二廠為最大，都是清康熙的老廠，現在已經辦不下去了。至於德興成、天瑞堂、全興城那幾家小廠，就更加難以為繼。

　　回到家裏，林徽音總是想著老人的話，不禁為這種傳統工藝的命運擔憂起來。她與梁思成再三商量，決定在清華營建系成立一個美術組，搶救瀕於滅絕的景泰藍。

　　在美術小組第一次會上，林徽音拿出這只花瓶讓大家傳看。小組成員中的三個姑娘都感到很驚奇，這是她們第一次欣賞到景泰藍。

　　梁思成說：﹁包豪斯曾倡導過，藝術不是一種專門的職業，藝術家和工藝師之間，根本沒有任何的區別。建築、雕塑、繪畫應該構成﹃三位一體﹄的環境藝術，三者都應該轉向與工藝的結合。﹂

　　林徽音給大家講起了景泰藍的歷史和工藝特點。

　　景泰藍也叫銅胎掐絲琺瑯，是北京著名的特種工藝品，最早始於唐代，而以明朝景泰年間最為流傳，因其主體顏色多為孔雀藍豚釉料，故名景泰藍。這種工藝素以造型美、花紋細、色彩絢麗而聞名中外。它雍容華貴、莊重的藝術風格，早就獨樹一幟，為世界所稱道。

　　為了調查景泰藍的生產狀況，林徽音、莫宗江與常莎娜、錢美華、孫君蓮三個小姑娘，到處探詢，終於找到了幾家不顯眼的小作坊。

　　一個老師傅聽林徽音說他們是為恢復景泰藍工藝做調查的，激動得老淚縱橫，握著林徽音的手說：﹁你們救救景泰藍吧！﹂

　　通過一段時間的調查，他們基本摸清了北京僅存的幾家作坊和景泰藍生產情況。這些廠子大都處於倒閉邊緣，新老藝人青黃不接，幾百年來一直是作坊式操作，圖案單調，缺乏對整個工藝市場的刺激，因而沒有競爭能力，產量低，也銷不出去。

　　⊙為景泰藍注入新生命

　　要拯救這一瀕臨滅絕的民族藝術，最關鍵是調整生產結構，全面更新設計，才能起死回生。

　　林徽音找出了珍藏的歷代裝飾圖案，讓大家分析研究。用於景泰藍的圖案只有荷花、牡丹那麼幾種，幾百年來一直沒有變化，而中國的裝飾圖案其實是在千變萬化中發展著。

　　﹁中國的傳統圖案具有豐富的象徵意義，﹂林徽音指點著圖案的表現說：﹁從八寶圖案來說，有佛家八寶︱︱海螺、法輪、寶傘、天蓋，蓮花、寶瓶、鯉魚、盤長，其中海螺表示妙音吉祥，所以又稱八吉祥。還有道家的八寶︱︱魚鼓、寶劍、花籃、荷花、葫蘆、扇子、陰陽板、橫笛，都是八仙手中持物，所以又稱暗八仙。﹂

　　她接著說：﹁作為陶磁和器皿圖案的八寶就不一而足了，有火珠、古錢、祥雲、方勝、犀角、珊瑚、艾葉、蕉葉、鼎、靈芝、元寶，這就多了。還有這些圖案，是用來作民間裝飾的：長安竹、天下樂、宜男、寶界地、八答暈、鐵梗鑲荷等，或用其形，或用其音，或摘其義，組合成有吉祥意義的紋樣。﹂

　　長安竹有萬古長青之意，其中竹和牡丹又象徵富貴平安。天下樂由燈籠和蜜蜂組成，寓意五穀豐︵蜂︶登︵燈︶。宜男是百花圖案，取意為多福。鐵梗鑲荷，也叫折枝蓮，是連生貴子的意思。中國傳統圖案中的松、竹、梅、石、桃、李、芭蕉、靈芝，都是取義於吉祥福祿。

　　﹁總之，它的變化是豐富多樣的，有變化才有發展。景泰藍的圖樣設計，都是數百年延續下來的，很少有變化，這是它不能發展的原因之一。景泰藍這種民族工藝，要體現多方面的藝術特色，才能走出困境。﹂林徽音激動起來，面頰泛出了紅暈。

　　他們多次到景泰藍作坊調查研究，從掐絲、點藍、燒藍、磨光、鍍金，一道工序一道工序跟著老工人幹活，熟悉每一個工藝流程。

　　林徽音發動大家為景泰藍設計新的圖案，要求每人畫若干幅。林徽音已病得不能動筆，她的創作構想就由莫宗江來完成。

　　景泰藍廠的老師傅見林徽音病成這個樣子，不忍心讓她拖著病體一趟趟往廠裏跑，他們就主動到林徽音家裏砌磋。這樣，一批又一批新產品試製出來了。

　　這年春天，常書鴻在故宮午門城樓上舉辦了敦煌藝術展，林徽音得到消息，馬上組織大家去觀摩。常書鴻一九三六年從法國回來，在國立北平藝專任教時，梁思成曾多次鼓勵他去敦煌。一九四二年秋季，梁思成又問常書鴻願不願擔任敦煌藝術研究所的工作。

　　一九四三年三月，常書鴻在敦煌建立了第一個敦煌研究機構：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開始了終生敦煌研究的事業。這幾年，梁思成給他幫了不少忙，曾為研究所的經費等問題多方奔走。常書鴻破釜沈舟，在敦煌一待數年，這個展覽是他發掘敦煌藝術的全部成果。

　　⊙敦煌藝術帶來更多靈感

　　林徽音由莫宗江攙扶，很艱難地登上了午門城樓。面對著精彩的敦煌壁畫摹本，她被驚呆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她緊緊握住常書鴻的手說：﹁感謝你給我帶回了個敦煌。﹂

　　常書鴻的臨摹壁畫，把她帶入一個久遠的年代。她看了北魏時期的︽狩獵圖︾，看了隋代的︽供養人與牛車︾，還看了唐代的︽飛天︾和反彈琵琶的︽樂伎︾等，透過佛教的色彩，感受到了當時生動的社會生活。最吸引她的，還是反彈琵琶的飛天，那柔和飄逸如煙雲舒捲，表現了生命的飛動。

　　她對莫宗江說：﹁藝術家從眼中的自然，經過他獨特的感情、思想、意念，審美胸襟溶裁運化過程，將自然的形、色、線條綜合為視覺意象，賦予特定的精神內涵，才創造出了以空間幻覺為特徵的造型藝術，這也是中國民間藝術最缺乏的東西。捨棄了飛動的生命，那些象徵就只有圖解的意義了。﹂

　　回來以後，她同莫宗江設計了一套以敦煌飛天為題材的景泰藍圖案，馬上交給工廠投入試製。燒製出來的產品，果然別開生面。

　　幾十年過去了，北京景泰藍工藝在飛快地發展，式樣、品種已拓展到上百個，成為世界性的工藝產品。但沒有多少人知道，是林徽音那一雙纖弱的手，為它塗了第一抹新生的釉彩！

　　一九五三年完成了景泰藍搶救工作以後，林徽音的身體又一次垮了下來，她生命的熱能彷彿徹底耗盡了。每到寒冬，她的病情就愈加嚴重，藥物已不能奏效，只能保持居室的溫度。即使是一場感冒，對林徽音也是致命的。

　　每到秋天，梁思成就要用牛皮紙把林徽音居室的牆壁和天花板全都糊起來，幾個火爐也早早地點上。

　　這年十月，中國建築學會成立，梁思成被推舉為副理事長，林徽音被選為理事，他們二人還兼任了建築研究委員會委員。

　　一九五四年秋天，林徽音的身體實在不能抵禦郊外的寒冷，為方便治療，梁思成在城裏租了房子。不久，林徽音病情惡化，住進了同仁醫院。

　　⊙永遠的人間四月天

　　病體的折磨之外，還有心靈的打擊。一九五五年春天時的中國大陸掀起了批判﹁復古主義﹂的風潮，梁思成與林徽音三十年代合寫的︽平郊建築雜錄︾那篇文章也成為復古主義的典型，遭到一批再批。這一切都讓正在與死神做最後角力的林徽音更加鬱悶。

　　梁思成每次從批判會場回到林徽音的病床邊，他們都只是默默地望著，相對無言。

　　肉體的疼痛加上心情的頹喪，林徽音感覺到，她的生命如下午的日晷，疲憊的影子已經漸漸淡遠模糊。然而她仍然力圖保持堅強，對醫生的每一次治療，無論多痛苦，都配合得很好。

　　她是拜倫的崇拜者，床頭上總是放著一本︽拜倫詩選︾，寂寞的時候，她就吟哦一些詩句解憂。在她沒有力氣翻動書頁的時候，她就把手放在書本上，彷彿要從書本裏汲取力量。

　　梁思成也因肺結核住進了同仁醫院，病房就在林徽音的隔壁。然而一道牆壁卻如同一座山嶺，似乎要把他們永遠地分開了。

　　梁思成沒有住院的時候，三兩天還能到醫院來一趟，現在住在她的隔壁，卻一步也不能走近她。他們每天只是通過送藥的護士傳一張紙條，互致問候。

　　林徽音的病危通知已經發出。幾天來，她一直高燒不退，已進入彌留狀態，肺部開始大面積感染，像一場大火蔓延著，她的生命最後被這熊熊的火焰吞滅了。

　　四月一日清晨這位曾經是中國拜倫徐志摩最初的戀愛與最終的靈魂唯一伴侶，是近代最重要的思想家梁啟超的媳婦，是滿懷志氣才情的走出自己道路的女詩人、作家兼建築學家的林徽音，終於告別了這個世界，走完了她五十一歲生命的里程。

　　金岳霖和另一位哲學教授聯名寫的輓聯，可視為對林徽音的最貼切形容：﹁一身詩意千潯瀑，萬古人間四月天。﹂春天會離開，但永遠不會消失，林徽音的靈魂與情愛亦然。

︽附錄一︾林徽音年表

　　一九○四年一歲

　　六月十日，林徽音生於浙江杭州陸官巷住宅，原籍福建閩侯。

　　祖父林孝恂，光緒己丑科︵一八八九年︶進士，初為政知縣候選，歷任浙江海寧、石門、仁和各州縣，曾參加孫中山革命運動，並資助青年赴日留學。祖母游氏，有子女七人。

　　父親林長民︵一八七六年生︶，字宗孟，為孝恂長子，一九○六年赴日留學，不久回國，在杭州東文學校畢業，後再度赴日早稻田大學，習政治法律。

　　母親何雪媛為側室。

　　林徽音之堂叔林覺民、林尹民均為黃花崗革命烈士。

　　一九○九年五歲

　　遷居蔡官巷另一宅院，林徽音隨祖父母、姑母等居此，由大姑母林澤民啟蒙讀書。

　　一九一○年六歲

　　父親林長民畢業於早稻田大學，回國後與同學劉崇佑創辦福州私立法政學堂，並任校長。

　　一九一一年七歲

　　武昌起義後，父親林長民赴上海、南京、北京等地宣傳辛亥革命。

　　一九一二年八歲

　　一月一日，南京臨時政府成立，父親林長民為福建代表，任參議院秘書長。並與湯化龍等人在上海發起組織﹁共和建設討論會﹂，四月十三日，擁在日的梁啟超為領袖，電其歸國。

　　全家由杭州移居上海，住虹口區金益里，徽音與表姐妹們入附近愛國小學，讀二年級，並侍奉祖父。

　　一九一三年九歲

　　父親林長民被選為眾議院議員，任秘書長。

　　一九一四年十歲

　　父親林長民任北京政府國務院參事，全家遷居北京，祖父林孝恂因膽石症病逝。

　　一九一六年十二歲

　　四月，袁世凱稱帝，九月，在梁啟超支持下，林長民參加並組織﹁憲法研究會﹂。

　　是年，林徽音與表姐們同入英國教會辦的培華女子中學讀書。

　　一九一七年十三歲

　　七月十七日，因支持段祺瑞討伐張勳復辟有功，林長民被任命為司法總長。十一月十五日，﹁安福系﹂崛起，林不再受重視，辭司法總長之職。

　　一九一八年十四歲

　　三月二十四日，林長民與湯化龍、藍公式赴日遊歷。

　　是年，林徽音結識梁啟超長子梁思成。

　　一九一九年十五歲

　　林長民任巴黎和會觀察員，著書演說，抨擊親日派，反對日本承認德國在華權益。

　　一九二○年十六歲

　　春，林長民赴英講學，徽音亦隨父去英讀中學。七月，林徽音隨父到巴黎、日內瓦、羅馬、法蘭克福、柏林等地旅行，九月回到倫敦，以優異成績考入聖瑪莉學院︵St.Mary's College︶。

　　九月二十日，徐志摩由美到英，不久後，徐志摩即與林徽音相識，並常到林家寓所吃茶。

　　一九二一年十七歲

　　徐志摩與林徽音有論婚嫁之意，但林徽音強調他需先與夫人張幼儀離婚始可。

　　八月，徽音隨柏烈特全家赴英南海邊避暑。十月，徽音隨父由英赴法，十四日乘﹁波羅加﹂船歸國。

　　十一、十二月間，林長民、林徽音抵上海，梁啟超派人接回北京，林徽音仍進培華女中讀書。

　　一九二二年十八歲

　　三月，徐志摩赴柏林，經金岳霖、吳經熊作證，與張幼儀離婚，並兼程返國追求林徽音。但此時林徽音與梁思成的婚事﹁已有成言﹂，唯仍未定聘。

　　一九二三年十九歲

　　五月七日，梁思成帶梁思永驅車兜風，在南長街被一輛大汽車將左腿撞斷，住協和醫院。七月出院後，終身留下殘疾。

　　是年，林長民任憲法起草委員會委員。曹錕賄選總統，林長民在滬參與反直運動。

　　林徽音與表姐王孟瑜、曾語兒參加徐志摩倡議的新月社。

　　林徽音畢業於培華女中，並考取半官費留學。

　　一九二四年二十歲

　　四月二十七日，印度詩哲泰戈爾來華訪問，在天壇草坪講演，林徽音攙扶上台，徐志摩擔任翻譯。吳泳的︽天壇史話︾載：﹁林小姐人艷如花，和老詩人挾臂而行，加上長袍白面，郊荒島瘦的徐志摩，猶如蒼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圖。﹂一時成為京城美談。

　　六月，林徽音、梁思成、梁思永同往美國留學，七月七日到達綺色佳康乃爾大學。九月，結束康校暑期課程，二人同往賓州大學就讀。不久，對林徽音頗有微言的梁思成之母李惠病故。

　　一九二五年二十一歲

　　一月十八日，林徽音與聞一多等在美參加﹁中華戲劇改進社﹂。

　　十一月二十二日，郭松齡在灤州倒戈反奉，通電張作霖，林長民受邀為﹁東北國民軍﹂政務處長。

　　十二月二十四日，郭部兵敗，林長民被流彈擊中，死於瀋陽西南新民屯，年四十九歲。

　　一九二六年二十二歲

　　把房龍所著︽古代的人︾譯為中文，由上海開明書店印行。

　　一九二七年二十三歲

　　九月，結束賓大學業，得學士學位，後轉耶魯大學戲劇學院，在G.P.貝克教授工作室學習舞台美術半年。

　　十二月十八日，梁啟超在北京為思成、徽音的婚事，行文定禮。

　　一九二八年二十四歲

　　三月，徽音與梁思成在加拿大溫哥華姐姐家結婚，並按照梁啟超的安排，赴歐洲參觀古建築，取道西伯利亞，於八月十八日回京。

　　九月，梁思成、林徽音受聘於東北大學建築系，分別為主任、教授，該校校長由少帥張學良擔任。

　　一九二九年二十五歲

　　一月十九日，梁啟超病故，梁思成、林徽音為其設計墓碑。

　　夏，林徽音從東北回到北平，在協和醫院生下女兒再冰。

　　是年，張學良以獎金徵東北大學校徽圖案，林徽音設計的﹁白山黑水﹂圖案中獎。

　　一九三○年二十六歲

　　秋，徐志摩到瀋陽，勸罹患肺病的林徽音回北平治病。

　　一九三一年二十七歲

　　三月，林徽音到香山雙清別墅養病，並創作了大量的新詩，從三至九月，分別在︽新月︾、︽詩刊︾、︽北斗︾等刊物發表詩︽那一晚︾、︽誰愛這不息的變幻︾、︽仍然︾、︽激昂︾、︽一首桃花︾、︽山中一個夏夜︾、︽笑︾、︽深夜裏聽到樂聲︾、︽情願︾及短篇小說︽窘︾。

　　秋，林徽音病癒下山，並應朱啟鈴聘請，與梁思成一起離開東大，同到中國營造學社工作。

　　十一月十九日，林徽音在協和小禮堂為駐華使節講中國古代建築。

　　徐志摩為聽林徽音這場學術報告，早晨從南京乘飛機趕回北京，因雨霧觸濟南附近黨家莊開山身亡。

　　不久，北京為徐志摩舉行追悼會，由林徽音主持。

　　一九三二年二十八歲

　　夏，林徽音、梁思成去臥佛寺、八大處等地考察古建築，在︽中國營造學社匯刊︾發表︽平郊建築雜錄︾。

　　七月至十月，發表詩作︽蓮燈︾、︽別丟掉︾、︽雨後天︾。

　　八月，子從誡出生。

　　在一次參觀美展時，結識美籍學人費正清、費慰梅夫婦。

　　一九三三年二十九歲

　　是年，參加朱光潛、梁宗岱舉辦的文化沙龍，每月集會一次，朗誦中外詩歌和散文。

　　十一月，林徽音同梁思成、劉敦楨、莫宗江去山西大同考察雲岡石窟。

　　十一月十八日，在︽大公報．文藝副刊︾發表詩作︽秋天，這秋天︾。

　　同月，請蕭乾、沈從文到北總布胡同﹁太太客廳﹂談︽蠶︾的創作。

　　一九三四年三十歲

　　一月，中國營造學社出版梁思成的︽清式營造則例︾一書，林徽音寫了該書第一章︽緒論︾。

　　二月、五月，在︽大公報．文藝副刊︾、︽學文︾發表詩作︽年關︾、︽你是人間四月天︾及小說︽九十九度中︾。

　　夏，林徽音、梁思成同費正清夫婦、漢莫去山西汾陽、洪洞等地考察古建築。

　　一九三五年三十一歲

　　三月，︽中國營造學社匯刊︾五卷三期，刊出她與思成合著之︽晉汾古建築預查紀略︾。

　　十一月十九日，在︽大公報．文藝副刊︾發表︽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一文。

　　一九三六年三十二歲

　　一至十一月，在︽大公報．文藝副刊︾、︽詩刊︾發表詩作︽深笑︾、︽靜院︾、︽風箏︾、︽記憶︾、︽無題︾、︽題剔空菩提葉︾、︽黃昏過泰山︾、︽晝夢︾、︽八月的憂愁︾、︽冥思︾、︽空想外四章：你來了、﹁九一八﹂閑走、藤花前、旅途中︾、︽過楊柳︾、︽靜坐︾；散文︽蛛絲和梅花︾、︽究竟怎麼一回事︾︱小說︽模影零篇：三、文珍︾。

　　十月，︽平津文化界對時局的宣言︾發表，向政府當局提出抗日救亡八項要求，林徽音為文藝界發起人之一，並在宣言上簽名。

　　一九三七年三十三歲

　　一至七月，在︽新詩︾、︽大公報．文藝副刊︾、︽文學雜誌︾發表︽紅葉裏的信念︾、︽十月獨行︾、︽時間︾、︽古城春景︾、︽前後︾、︽去春︾；話劇︽梅真同他們︾。並開始擔任朱光潛先生主編的︽文學雜誌︾編委。

　　七月，發生﹁蘆溝橋事變﹂。八月，林徽音一家從天津乘船去煙台，爾後從濟南乘火車經徐州、鄭州、武漢南下，九月中旬抵長沙。

　　十一月下旬，日機轟炸長沙，林徽音一家險些喪生。不久，他們離開長沙，經常德、鳳凰、晃縣、貴陽、鎮寧、普安、曲靖到昆明。

　　一九三八年三十四歲

　　一月，林徽音一家借住昆明翠湖前市長巡律街住宅。

　　不久，莫宗江、陳明達、劉志平、劉敦楨也到昆明，經與中美庚款基金會聯繫，組建營造學社西南小分隊。

　　一九三九年三十五歲

　　年初，因日機轟炸，林徽音一家搬至郊區龍泉鎮麥地村。

　　冬，林徽音為雲南大學設計女生宿舍。

　　一九四○年三十六歲

　　初冬，營造學社隨史語所入川，林徽音一家亦遷至四川宜賓南溪縣李莊鎮上垻村。不到一月，林徽音肺病復發，一連幾週高燒不退，從此抱病臥床四年。

　　一九四二年三十八歲

　　梁思成接受國立編譯館委託，編寫︽中國建築史︾，林徽音抱病閱讀二十四史，作資料準備。她寫了該書的第七章︵五代、宋、遼、金部份︶，並承擔了全部書稿的校閱和補充工作。

　　十一月四日，費正清、陶孟和從重慶乘小輪，溯江而去訪問林徽音、梁思成。

　　一九四五年四十一歲

　　八月，日本侵略者宣佈無條件投降。梁思成陪林徽音到重慶檢查身體，大夫告訴梁思成，徽音將不久於人世。

　　一九四六年四十二歲

　　二月，陪梁思成去昆明拜會西南聯大校長梅貽琦，建議清華大學增設建築學院獲准。

　　夏，同西南聯大教工乘機北返，由重慶順利回到北平，為清華大學設計勝因院教師住宅。

　　十月，梁思成應聘赴美耶魯大學作訪問教授。

　　一九四七年四十三歲

　　夏，飽經歐戰浸染的蕭乾，由上海來清華園探望林徽音，二人長談七年來各自的經歷。

　　是年，在病床上作詩︽給秋天︾、︽人生︾、︽展緩︾、︽病中雜詩︾等，以表示對病魔的不在意，後進行了腎切除手術。

　　一九四八年四十四歲

　　十一月，當局迫使北平高校南遷，清華園展開反遷校運動。後在中共大軍攻城前夕，張奚若帶兩名解放軍到林徽音家，請梁、林劃出保護古建築目標。

　　一九四九年四十五歲

　　北平易幟，林徽音被聘為清華大學建築系一級教授。

　　二月，應中共之邀，與梁思成等編印︽全國重要文物建築簡目︾。

　　七月，中共政協籌委會決定把國徽設計任務交給清華大學和中央美院競圖。清華設計小組由林徽音、李宗津、莫宗江、朱暢中等參加設計工作。

　　一九五○年四十六歲

　　六月，清華大學和中央美院設計的國徽圖案完成，並在中南海懷仁堂評選，經周恩來廣泛徵求意見，清華小組設計圖案以佈局嚴謹、構圖莊重而中選。

　　是年，她也被任命為北京市都市計劃委員會委員兼工程師，提出修建﹁城牆公園﹂設想。

　　一九五一年四十七歲

　　為挽救瀕於停業的景泰藍傳統工藝，抱病與高莊、莫宗江、常莎娜、錢美華、孫君蓮深入工廠做調查研究，並設計了一批具有民族風格的新穎圖案，使景泰藍重新受到世人注目。

　　一九五二年四十八歲

　　林徽音被任命為人民英雄紀念碑建築委員會委員，她抱病參加設計工作，完成了須彌座的圖案設計。又應︽新觀察︾雜誌之約，撰寫了︽中山堂︾、︽北海公園︾、︽天壇︾、︽頤和園︾、︽雍和宮︾、︽故宮︾等一組介紹中國古建築的文章。

　　一九五三年四十九歲

　　十月，當選為建築學會理事；任︽建築學報︾編委。又受邀參加第二屆全國文代會。

　　一九五四年五十歲

　　六月，林徽音當選為北京市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秋，林徽音實在不能抵禦郊外風寒，由清華園搬到城裏去住。不久，因病情惡化住同仁醫院。

　　一九五五年五十一歲

　　四月一日六時二十分，病逝於同仁醫院。

︽附錄二︾林徽音詩作選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著，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樑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那一晚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藍的天上托著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牽著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鎖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兩人各認取個生活的模樣。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飄，
　　細弱的桅杆常在風濤裏搖。
　　到如今太陽只在我背後徘徊，
　　層層的陰影留守在我周圍。
　　到如今我還記著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淚、白茫茫的江邊！
　　到如今我還想念你岸上的耕種：
　　紅花兒黃花兒朵朵的生動。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頂層，
　　蜜一般釀出那記憶的滋潤。
　　那一天我要跨上帶羽翼的箭，
　　望著你花園裏射一個滿弦。
　　那一天你要聽到鳥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靜候著你的讚賞。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亂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闖入當年的邊境！

　　⊙別丟掉

　　別丟掉
　　這一把過往的熱情，
　　現在流水似的，
　　輕輕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嘆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著那真！
　　一樣是月明，
　　一樣是隔山燈火，
　　滿天的星，
　　只使人不見，
　　夢似的掛起，
　　你問黑夜要回
　　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著
　　有那回音！

　　⊙深夜裏聽到樂聲

　　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輕彈著，
　　在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頰邊泛上了紅，
　　靜聽著，
　　這深夜裏弦子的生動。

　　一聲聽從我心底穿過，
　　忒淒涼
　　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
　　太薄弱
　　是人們的美麗的想像。

　　除非在夢裏有這麼一天，
　　你和我
　　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情願

　　我情願化成一片落葉，
　　讓風吹雨打到處飄零；
　　或流雲一朵，在澄藍天，
　　和大地再沒有些牽連。

　　但抱緊那傷心的標誌，
　　去觸遇沒著落的悵惘；
　　在黃昏，夜半，躡著腳走，
　　全是空虛，再莫有溫柔；

　　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
　　哀悼誰又曾有過愛戀；
　　落花似的落盡，忘了去
　　這些個淚點裏的情緒。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閃光，一息風更少
　　痕跡，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經在這世界裏活過。

　　⊙人生

　　人生，
　　你是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
　　我是條船，一片小白帆
　　我是個行旅者的時候，
　　你，田野，山林，峰巒。

　　無論怎樣，
　　顛倒密切中牽連著
　　你和我，
　　我永從你中間經過；

　　我生存，
　　你是我生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
　　則是我胸前心跳裏
　　五色的絢彩
　　但我們彼此交錯
　　並未彼此留難。
　　…………
　　現在我死了，
　　你，︱︱
　　我把你再交給他人負擔！

　　⊙記憶

　　繼續的曲子，最美或最溫柔的
　　夜，帶著一天的星。
　　記憶的梗上，誰不有
　　兩三朵娉婷，披著情緒的花
　　無名的展開
　　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靜處的月明。

　　湖上風吹過，頭髮亂了，或是
　　水面縐起像魚鱗的錦。
　　四面裏的遼闊，如同夢
　　蕩漾著中心彷徨的過往
　　不著痕跡，誰都
　　認識那圖畫，
　　沉在水底記憶的倒影！

　　⊙茶鋪

　　這是立體的構畫，
　　描在這裏許多樣臉
　　在順城腳的茶鋪裏
　　隱隱起喧騰聲一片。

　　各種的姿勢，生活
　　刻劃著不同方面：
　　茶座上全坐滿了，笑的，
　　皺眉的，有的抽著旱煙。

　　老的，慈祥的面紋，
　　年輕的，靈活的眼睛，
　　都暫要時間茶杯上
　　停住，不再去擾亂心情！

　　一天一整串辛苦，
　　此刻才賺回小把安靜，
　　夜晚回家，還有遠路，
　　白天，誰有工夫閑看雲影？

　　不都為著真的口渴，
　　四面窗開著，喝茶，
　　蹺起膝蓋的是疲乏，
　　赤著臂膀好同鄉鄰閑話。

　　也為了放下扁擔同肩背
　　向運命喘息，倚著牆，
　　每晚靠這一碗茶的生趣
　　幽默估量生的短長……

　　這是立體的構畫，
　　設色在小生活旁邊，
　　蔭涼南瓜棚下茶鋪，
　　熱鬧照樣的又過了一天！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