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城舊事
第二章　懸而未決的謀殺
第三章　家居指南
第四章　山居良策
第五章　行車歷程
第六章　初訪馬賽
第七章　造就傑出的鼻子
第八章　尋找完美的開塞器
第九章　夏日午後消暑八法
第十章　長壽的肥鵝肝
第十一章　橄欖油的發現
第十二章　松露生涯
第十三章　綠色園藝與黑番茄
跋

︽重返普羅旺斯︾彼得．梅爾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山城舊事

　　這不僅是因為金錢，還有原則問題。停車收費是對法國民族精神的一種公開玷汙，必須予以抵制，哪怕是要繞城半個小時才能找個車位。畢竟時間不費錢。

　　※※※

　　如果沒見過一個男人用高壓水管洗內衣，你就永遠不會理解新舊大陸之間在文化方面有多大差異。

　　那是初冬時節，一個清冷、安靜的早晨，某種有節奏的聲響在整個村子的上空響起。那正是高壓水槍的聲音。

　　我悄悄地向聲音起處走去，透過花園的圍欄，看見一條晾衣繩上搭滿了各色各樣的男式內衣。另有一些衣服還在經歷洗禮，被水柱沖打得劇烈抖動著，就像射擊場裡懸浮的標靶。

　　洗衣服的男人站得遠遠的，因為那裡濺不到水珠。他戴著帽子和手套，腳蹬一雙幾乎包住踝骨的絨拖鞋，像戰場上的戰士那樣雄赳赳地屹立在那裡，雙腳叉開，水管經過胯下握在手中。強勁的水柱像冷酷無情的子彈一樣掃射出來，內衣紛紛中彈顫抖。

　　我和我的夫人回到普羅旺斯才幾天。我們離開這裡已經四年了，其間基本上是在美國度過的。那裡的語言環境令我們感到親切而舒適，非常容易適應，毫無拘束之感。雖然在運用上還不算渾然自如，但至少不用考慮什麼禮儀、性別方面的用詞等繁文縟節，也不用揣摩用﹁您﹂和﹁你﹂之間有什麼區別，不用翻遍字典去查從桃子到阿斯匹靈的每個詞是陰性還是陽性。即使我們的耳朵對那些曾經熟悉的事物感到了些陌生，即使有些新興的詞彙需要逐漸去適應，可我們終究說的是英語。

　　一位矮個兒朋友告訴我，沒有人再認為他身材矮小，而是認為他跟地面垂直方面有些問題；以前，一小時就是普普通通的六十分鐘，現在，卻跌宕起伏情趣倍增；沒人會琢磨你離開房間，而注意到的只是你在退出；經濟波動不定，就像一顆時常發作的智齒；靠直覺就能知道，天才的想像補充了偉大思想中的哪個部分；那些褒美詞變得越來越誇張，雖然這對人們有百益而無一害。大人物們煞費苦心，想用貌似莊重的籌劃包裝出自己的觀點。

　　許多法律術語在平時的聊天中被胡亂運用，體育界的訴訟案件在不斷增多，這些都是令人厭煩的。商品過剩也在那些可怕問題之列。我還注意到，那些具有影響力並老於世故的美國人︱︱也就是傳媒中的那些熱點人物︱︱他們不僅滿足於將事情完成，而更在乎實現某種結果。

　　於是我總是隱隱有一種憂慮，生怕這越來越糟的情緒甚至會感染那些餐館的服務員，因為我現在已能經常聽到那些自命不凡的傢伙這樣的問話：﹁你吃完沙拉了嗎？﹂︵哦當然，這要在你看了一會兒菜單後，他才會說。︶

　　我們這是頭一回遇到外人，儘管我們此前從未感到某種幸運的跡象。據說全神貫注已經是過時的習慣，注意力集中才是當今首選。具有衝擊力的新詞彙越來越多，但在這樣瞬息萬變的情境中，無論遭遇多麼別具一格的語言，我們似乎都應處亂不驚、心安理得。

　　可總是有些不對的地方，這當然不是因為不受歡迎，事實上，我們遇到的每個美國人，都沒有給熱情友好、慷慨寬容的美國人形象抹黑。

　　在長島︵Long Island︶盡頭東漢普頓︵East Hampton︶的一幢房子裡，我們曾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時光。這地方一年裡有九個月都非常安靜。我們陶醉在美國的便利、高效和數不清的機遇、挑戰以及選擇中，漸漸被當地的風俗習慣所同化。

　　我們開始品嘗加利福尼亞葡萄酒，採取電話購物，沒事悠閒地開車閒逛，只吃維生素含量高的食物，時不時地檢查一下自己的身體，緊張地關注著膽固醇的升降，觀看充滿肥皂劇的電視，在餐館裡絕不抽菸，只有到沒人的地方才過把癮……

　　有一段時間，我們甚至嚴格按照生活小百科的建議，對每天的飲水進行定量。總之，我們盡了我們的全力去適應我們面對的一切。但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還是有什麼不對勁，這令我們茫然不解，悵然若失。

　　後來我們才明白，我們是在為遺失了在普羅旺斯的那種溫馨、清純的感覺而煩惱。從田野裡香草的芬芳，到週日早市的繁華和嘈雜，這所有的喧囂和浮躁，都讓我非常懷念。沒有哪一個星期、沒有哪一天，我沒有經受思鄉的折磨。

　　對許多人來說，故地重遊，重溫那陳舊的生活，是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記憶就像一個編輯，帶有明顯的偏見和傾向，他只按自己的喜好來進行保留，對其他事情則不予理會。經過這番剪輯，往事便變得如玫瑰般的悅目，所有美好的時光像被注入了魔力般清晰，不快的日子卻日漸模糊，直至消失。最後留下來的，便只有一段光輝的日子，盛滿了我們的歡樂。難道真是這樣嗎？往日真能重現嗎？

　　哦，或許有一種辦法能找到它。

　　對從美國直接來到法國的人來說，首先碰到的頭痛事就是混亂的交通。一出機場，那萬舸爭流的景象就會映入眼簾，像一股迎面撲來的海浪。我們瞬間就會被捲入高速奔馳的漩渦之中，陷入汽車的重圍。隨處都可以看到車輛超速行駛，就像剛搶完銀行的罪犯正奪路而逃。很快有人就告訴我們，法國司機喜歡將他前面的每輛車都視作一個挑戰，他會奮起直追迎接這種挑戰，而不會注意到紅綠燈的存在，對路邊警示的路牌更視若無睹。高速公路每小時限速八十英里，這被視為對個人自由的無理約束，事實上它只能約束外來的旅遊者，而法國人卻絕不買賬。

　　如果人的反應更快一些，或車輛的性能更好一些，事情也許不會令人如此不安。但當一輛雷諾轎車幾乎是飛行而過時，你肯定又有這種疑問：幹嘛不把小汽車設計成能突破安全障礙的？要是你再看那開車人的姿勢，那就該更震驚了。要知道，法國人有個很奇怪的習慣，就是兩隻手臂不交叉在一起，就不會說話。他們表示強調時，手指會不停上下擺動；表達沮喪時，胳膊就會抬得高高的，這是這個民族的語言的伴奏。你要是在酒吧裡，看到兩個人爭論時那手舞足蹈的樣子，倒是蠻有趣的。但如果在高速公路上，而且是一輛車速為每小時九十英里的小車司機，他要將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開車的話，我想你的心臟說不定會突然停止跳動。

　　所以，你應能理解我此時的感受。我喜歡在偏僻的道路上，像開拖拉機一樣緩慢地開車，經常地停下來欣賞一下周圍迷人的景色，這才愜意。從我第一次來到普羅旺斯，我就愛上了那些畫在陳舊糧倉和孤零零的石砌小屋上的褪色廣告。那是些早已無名的開胃酒、巧克力或出賣肥料的廣告。七八十年裡，經過多少個夏日強烈陽光的照射，那些天藍、深褐和奶黃色都已褪得淡淡地發白，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經脫落，越發顯得斑駁質樸。

　　這些年來，各種奇異的新式廣告已越來越多，讓這些陳舊簡陋的鄉村廣告黯然失色。在這裡，城鎮和村莊現在一般都有兩個名字，一個是原來的普羅旺斯拼法，一個是新的，比如，menerbes寫成menerbo，avignon寫成avignoun，aix寫成aix-en-prouvenco。而這一切，可能僅僅是個開始。如果普羅旺斯路標工人一直健在，也許有一天，我們能看到frequent radar controls︵繁忙的雷達控制臺︶或low-flying aircraft︵低空飛行的飛機︶，甚至能看到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爾︵Frederic Mistral︶用詩歌語言改編的︽大麥克之家︾︵The home of the Big Mac︶。

　　標牌像野草一樣隨處生長，標示著各種信息，有建議，有教誨，還有所有權等等。牌子有的釘在樹上，有的掛在田邊的柱子上，有的在柵欄上，有的在混凝土裡，大多是些葡萄酒吧、蜂蜜、薰香精和橄欖油、餐館和不動產代理的標牌，式樣新奇，光鮮耀眼。

　　也有提醒人們﹁當心野狗﹂的標牌。最令我喜愛，或者說最令我沮喪的是下面的這塊牌子。我在普羅旺斯山上看到它的，掛在野外的一棵樹幹上，上面寫著：Tout　contrevenant　sera　abattu，les　survivants　poursuivis。意思是：擅入者將被打死，倖存者將被指控。我倒寧願相信寫標牌的人只是為了幽默一下。

　　另一類獨特的警告，我想在法國以外絕不會見到。在聖特勞普的競技場中，這類警告隨處可見。那裡每週都有集市，警告一般寫在瓷牌子上，而瓷牌子釘在柵欄上。警告的文字風格狂放不羈，語氣嚴厲，不斷提醒每一位路人：嚴禁在附近大小便！

　　對於東漢普頓這樣一個以法紀嚴明而驕傲的城鎮，這種警告似乎是有點多餘了。但這種警告在法國是非常必要的，因為法國人有隨地即時小便的愛好。不管什麼時間、地點，只要生理上有要求，他們就會立即行動。

　　各個小鎮、城市有數不清的僻靜角落；鄉村裡更是沃野千里，無數的灌木叢是天然的隱蔽方便之處。但法國人似乎無意進行選擇，因為隱蔽是他們最不關心的事情了。

　　他們有時站在突出的岩石上，在天空背景的襯托下，像海灣裡的牡鹿。有時又緊靠路邊，你只好轉過頭去避開他。而他卻從容不迫地做著他需要做的事，毫無尷尬和不安。你走過他身邊時要是碰巧目光相遇，他還會禮貌地衝你點點頭。但大多數情況是，他兩眼朝天，悠哉悠哉地欣賞著天上的白雲。

　　幸好禁令布告並不是大多數公共場所規範的打招呼樣本。

　　在法國，對陌生人表示禮貌是理所當然的。人們雖不見得非常友好，但總是彬彬有禮。早上出去辦事，每個停留地都會有小小的招呼令你愉快，表明注意到了你的存在。這在別的國家並不常見。

　　比如英國，許多店主就常表現得目中無人，也許因為你沒有被正式介紹過。而在美國，一塊極其忽略規則的土地上，卻常常會看到另一種極端：當面對有關身體狀況和生活細節的殷勤詢問，如果顧客對這些問題事先沒有想到，那麼接踵而來的就是一連串無微不至的關懷，包括痛陳利害，詳細地了解家世、衣著、生長發育和相貌等情況這一系列。

　　所以我以為，法國人在親疏關係上的尺度掌握，還是比較合適的。

　　有些問題則必須通過語言來表達，哪怕是最基本的小問題，也必須用恰當的語言來表達。不，先生，你吃飯一點也不像很饞的樣子，你只是經受了一場危機。那是角落裡的先生發出的腸胃脹氣聲嗎？當然不是。它是窮人的鋼琴發出的雜音，窮人的鋼琴嘛。說到胃口，我們看襯衫鈕扣有被撐開的趨勢︱︱好啦，只有女傭做的奶油蛋捲。上面的名稱配的是一部西部片的著名解說。牛仔：給我一點紅色素字幕：Un　dubonnet，s﹄il　vous　plait。毫無疑問，法語是近年來最得體、最動聽的語言了。

　　還有烹飪語言。在一個人們經常因交通的混亂而錯過午飯或正餐時間的國家裡，你總是會希望看到這個民族有關美食的那些真實的證據。更多的精肉，更多的男人，從上頓吃到下頓。但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在普羅旺斯不是這樣。當然也有這樣的人，他們是餐桌上的巨人，可這畢竟是少數。

　　我每天看到的大多數男男女女，真令人沮喪，他們比他們應該擁有的體形苗條許多。一些來自其他國家的人對這種狀況的解釋是，遺傳基因的某種良性合成物，或者說是過量的咖啡和法國政治引起的亢奮的新陳代謝導致的結果，但真正的答案則在於他們的飲食對象以及吃喝的方式。

　　法國人不吃快餐。他們總是隨手從長麵包一端撕下一塊︵如果麵包剛剛出爐，那更是難以抗拒的誘惑︶，然後邊吃邊離開麵包房。

　　在法國街頭，你經常能看見這種飲食方式。如果把它跟美國公眾的食譜對照一下：披薩、熱狗、玉米片、煎玉米捲、小麵包、炸馬鈴薯片、三明治、五加侖咖啡和半加侖桶裝可樂︵這還是節食者的量︶，天知道還有哪些該吃的東西。而法國人的這頓午餐，還經常被安排在去有氧健身課的路上。

　　但當一個法國人真正坐在了餐桌前，兩餐之間的虧損立刻就會被彌補，這是其他民族頗為不解的地方。就一般人而言，如果每天兩頓飯都吃得飽飽的，怎麼可能不發展成一個大肉球，或者因膽固醇食入過多導致動脈硬化而突然昏倒在地呢？

　　當然，法國人的飯菜攝入量應該算是適中的，只是其中包含了許多令美國醫生恐懼的食物。比如加奶油的豬肉醬、配著阿馬尼亞克酒的肉末餅、包裹在黃油酥餡餅裡的蘑菇、肥鴨油烤的馬鈴薯，而這些還只是主食之前的開胃小點。當然，接下來還有奶酪，不過不會很多的，因為甜食還沒上來呢。

　　如果不是為了飢餓，誰會對那種連一兩瓶葡萄酒都沒有的午餐感興趣呢？幾年前，美食家們研究出了一個許多法國人多年前就堅信的結論，就是紅葡萄酒對人的身體非常有益。某些美食家們在鑽研一個被稱為是﹁法國悖論﹂的理念時，無意中發現法國人喝的葡萄酒比美國人多十倍。哦，這就對了！悖論有了更明確的解釋：是葡萄酒使法國人變得那麼健康苗條。

　　我真願意相信事情就這麼簡單，可其他的一些畢竟不能排除，這些原因對法國人的胃的強烈刺激相對小些。雖然沒有什麼科學的證據，但我相信，這裡的食物原料中被摻入的添加劑、防腐劑、顏料和化學新元素比美國要少得多。我也相信，好好坐在餐桌前吃的食物，要比趴在桌子上、站在櫃檯前或邊開車邊吃的食品營養要多一些。我還相信，不管在哪兒吃飯，狼吞虎嚥、速戰速決對消化系統的影響絕不僅限於脂肪肝。

　　前些時候，紐約一些餐館興起了一種時尚，即努力將午飯時間壓縮在三十分鐘以內，以保證尊貴而忙碌的經理們能在一小時之內分別對兩批受害者下手。我敢打賭，如果那不是導致緊張和消化不良的原因的話，我就把自己的手機電池吃了。

　　是的，在普羅旺斯，時間不像世界其他地方那樣受到崇拜。向那些最終無法避免的事情低頭，摘下手錶將時間鎖在抽屜裡，這花了我一兩個星期的時間。單從準時上看，時間已沒有任何重要意義，而瞬間倒有了獨特的意味。

　　顯然，去餐館吃東西；在街上閒聊；玩玩滾球；挑一束鮮花；在咖啡館裡小坐；每個小小的快樂都讓人感到了收獲。在這裡看不到步履匆匆的人流，或許有時令人生惱，但大多數時候讓人感到愉快，這是種非常有魅力的狀態。

　　我進城辦事只需十五分鐘，然而來回卻用了兩個半小時。這事讓我意識到了，沒有任何重要的事情值得我去做，倒是應該盡情享受每一分鐘的時間。

　　也許是舒緩的生活節奏，塑造了當地人性格的一個重要方面︱︱開朗、快樂。法國人並不以此而聞名，而是恰恰相反。許多外國人總是根據他們與巴黎侍者的初次接觸，來判斷法國人的性格，不知道那些侍者是否像對待自己的同胞，包括對待自己的妻子和貓那樣冷淡地對待遠方的來客。

　　但在南方，事情卻有了本質的變化，反差極為鮮明。儘管那裡也面臨著很多的困難：失業率一年高過一年，還有法國收入稅造成的經濟疲軟，但總有一種輕鬆愉快的氣氛在那裡飄蕩。

　　對這些難題的普遍反應是把它們拋在腦後，不去理睬。報紙上連篇累牘地登載著年輕的法國商人離開巴黎赴英國取經的長篇報導。即使普羅旺斯還存有涓埃的雄心壯志，也是日趨式微。大家都認為時代會更好，大家也希望時代會更好。同時，他們還善於運用﹁聳肩﹂哲學。

　　讓來訪者入鄉隨俗是個好主意，因為普羅旺斯的生活從不缺乏引人好奇的事物，善解難題的民族天才距此也不遠。可能某些地方通行著一些莫名其妙的邏輯，很多時候讓我們難以理解。就拿村子的廢料垃圾場來說吧，它處於一個不顯眼的位置，經常有人來清理，在沒有垃圾車的情況下用來堆放各種垃圾，坦率地說，這是個很好的設施。垃圾箱上顯著位置有一紙通知，上面寫著：大物件應在每月最後一週週三過後的兩天拋棄。

　　一天早上，我對這份通知進行了好一番認真研讀，開始我還以為誤解了它的意思，或者我的法語再次令人失望了。但並不是這樣。上面說每月最後一個星期三過後的兩天。為什麼不說每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呢？莫非有些什麼計劃︱︱那肯定是布魯塞爾的官僚們的一些瘋話︱︱已經開始啟動，準備變更星期五的名稱，使之更充滿活力、政治上更鼓動人心嗎？

　　我正琢磨這是否是給二〇〇〇年的獻禮，一輛運貨車到了，司機下車也來看通知。他看看我，我望望他，隨後他又看看通知，搖了搖頭，聳了聳肩。

　　不久，通知就不見了。我被告知什麼時候想扔垃圾都行，別管是電冰箱、自行車，還是電視機，完全不必顧忌那個通知。法國人忽略招牌的快樂，能頂得上對招牌的熱愛。

　　如果把這個特點和另一個綜合起來考慮，也就是如何從你手裡拿錢那種特性，你就會理解停車的問題。

　　現在，普羅旺斯的每個城鎮都闢有停車位，這些位置還用符號清晰地標示出來，所以很容易找到，可人們總是視而不見。另一方面，街道上卻充滿想像力地擠滿了非法停泊的車輛。兩隻輪子架在人行道上，或擠進胡同裡，每邊只餘下六英寸的空間，這都是很常見的。司機們倒車時顯露的良好車技，令人欽佩。不過也會發生一些爭吵，兩個人怒目而視，咆哮不止，喇叭也趁機長鳴︱︱為什麼呢？就因為官方停車場過於貪婪，一小時就要收五法郎。

　　我的朋友瑪蒂娜讓我放心，她經常把車停在別人不敢停的位置。這不僅是因為金錢，還有原則問題。停車收費是對法國民族精神的一種公開玷汙，必須予以抵制，哪怕是要繞城半個小時才能找個車位。畢竟時間不費錢。

　　拋開道德和經濟的原因，找到一個真正絕妙的位置還會有一種極大的成就感。我曾見過某人將車倒進新建的時裝店的院子裡。走出幾步後，他還頗為自得地回頭去欣賞他那輛寶馬整潔漂亮的外觀，將那裡想像成一個汽車展示窗，最後滿意地點點頭。這時，人和車在一瞬間形成一種默契，好像他們共同贏得了一場重要的勝利。

　　對我來說，瞬間的感覺，包括日常生活中的聽覺、視覺和嗅覺，幫助我認識了普羅旺斯的特色、歷史以及風景。如果問美國什麼最令我懷念，那就是鄉村集市。其實那兒沒什麼特別的東西，不過是從阿普特到羅曼尼的每個城鎮每週擺出來的貨攤。

　　這些市場看上去很誘人。色彩斑斕的花兒和蔬菜，手寫的招牌，貨攤擺在古老的懸鈴木樹蔭下，有的靠著更古老的石牆。也許這般擺設是專為名信片攝影師安排的，充滿藝術氣息。這情景只會出現在旅遊旺季，那些貨攤夏天一過就會被拆掉，隨後被人遺忘。不過，在一月份和八月份，你會看到這樣的貨攤，因為那裡賣的麵包和黃油是當地居民自己製作的。旅遊者只不過是一團果醬，雖然非常受歡迎，但並不是必需的。

　　這種購物過程非常緩慢，攤主和顧客通常熟識，購物同時也是社交。

　　老讓．克洛德挑選奶酪時，臉上露出讓人羨慕的笑容。他剛裝了一副假牙，還不確定哪種奶酪最合適自己。布里起司太軟，米姆賴特奶酪又太硬，也許波弗特奶酪比較適合，剩下的就等著新牙來適應了。

　　達爾馬佐太太站在番茄攤位旁邊，面帶疑惑。當地的番茄應該還沒成熟，而這些番茄來自哪裡呢？標籤上為什麼沒有產地？她看了一會兒，捏了捏番茄，然後摸摸鼻子，噘著嘴唇，最後決定拋開謹慎，先來半公斤嘗嘗。

　　一位留著小鬍子的男人在自己的攤位前踱著步，一隻手裡擎著杯玫瑰酒，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嬰兒的奶瓶。那是用來餵他收養的一隻野豬崽的。聞到奶香，豬崽的小黑鼻子貪婪地抽動著。

　　賣花的婦女把找好的零錢交給我妻子，然後就忙著探下身去，從她的攤位下面拿出兩個剛下的蛋，用報紙包裝出好看的樣子。

　　廣場另一邊，咖啡館外的桌子周圍都坐滿了人。來自蒙地卡羅︵Monte Carlo︶電臺的聲音掩蓋了煮咖啡發出的嘶嘶聲，播音員正熱情洋溢地播報著本週的賽事。他們是從哪兒找到的這些從來不用休息的人呢？

　　四個老年人並排坐在一堵低矮的石牆上面，等著收攤後打掃廣場，那時他們就能玩滾球遊戲了。

　　一條狗蹲在他們旁邊的牆上。若戴上頂無簷帽，牠看上去就像一位頗具耐心、滿臉皺紋的老人。

　　攤販們開始收拾貨物，準備閉市，幾乎有種伸手可觸的預感。吃飯的時間快到了，今天陽光明媚，午餐可以設在室外。

　　在大西洋這邊，我們經常遇到兩個出乎我們意料的問題，而我們卻無法回答。第一個是，美國人常被看作萬事通，總是被問及發生在華盛頓和好萊塢的偶發事件︵現在這幾乎是同一位置︶，好像我們非常了解政治家和電影明星。第二個是，認為我們在某種程度上，為傳播美國民族風俗習慣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所以，我們經常把法瑞苟勒先生的指責釘在恥辱柱上。

　　法瑞苟勒是一位退休的中學教師，自詡為法國文化和法語純潔性的捍衛者。他對從快餐到棒球的所有東西都深感焦慮，因為這些東西已開始影響那些頭腦簡單的法國人。但在這個特別的秋日，他的頭腦想的卻是更嚴肅的東西。當他從酒吧凳子上站起經過我身旁時，他的擔心更加明顯了。

　　﹁這事真令人憤慨。﹂他是這樣開場的，緊跟著就對環繞大西洋出口對法國人鄉村生活結構造成的危害，進行了一連串的輕蔑評論。

　　法瑞苟勒身材矮小，幾乎跟小人國的人差不多。說到激動之處，為了加強語氣，他不停地跳起，就像一隻憤怒的皮球。如果他是狗，我想肯定是獵犬。

　　我問是什麼令他不安，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腦袋也開始隨著他的動作而左右搖擺。

　　﹁萬聖節，﹂他說，﹁我們需要這個嗎？這是一片產生過伏爾泰、拉辛、莫里哀的土地，我們把路易斯安那白白送給了美國人的美國。可他們給了我們什麼回報？﹂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從他的語調和下垂的嘴角觀察，這顯然是一場嚴重的災難，能和葡萄架上出現根瘤蚜或巴黎的歐洲迪士尼的到來不相上下。

　　﹁我倒不這麼看。﹂我說。

　　﹁你怎能視而無睹？到處都是︱︱變了樣的南瓜︱︱阿普特，卡瓦隆，到處都是。﹂

　　變了樣的南瓜說明了一件事，就像米老鼠和番茄醬在法國已經家喻戶曉一樣，萬聖節也來到了法國，這是文化的又一個催命符。

　　在略作解釋之後，我決定親身去阿普特看看。法瑞苟勒有些危言聳聽，這是他的一貫作風。不過，在普羅旺斯，萬聖節的飾品確實已經裝點了一兩個櫥窗。我想知道，在正式印發的年曆上，萬聖節是否也已經登堂入室，他們是否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節日。

　　在阿普特的大街上，我隨意問了幾個行人，他們一臉困惑。看來，南瓜只意味著南瓜湯。

　　將萬聖節移植到普羅旺斯，這到底是誰的主意？如果允許孩子們晚上在農莊外玩﹁不請吃就搗蛋﹂的遊戲，是否曾提醒他們要注意健康？他們肯定會被狗咬的。還算萬幸，地方報紙上沒發現有關流血事件的報導。我想至少在今年，萬聖節只能是一次無人出席的聚會了。

　　無論如何，法國已擁有很多自己的傳統節日，我們每月都有新發現。

　　五月初有一個公眾假日，接下來還有好幾個，似乎在為八月的節日做準備。那時全國都會休假，文件堆積如山，標誌著官僚機構的永久性節日。每個聖徒都有自己的節日，每個村莊都有各自村莊的節日。應大眾的要求，每星期都有普通人的節日，也就是週日的午餐。

　　週日是不同尋常的一天，是你即使沒一週都在辦公室裡度過，也會感到不同的日子。連周圍的聲音都變了，工作日裡有的只是鳥叫和隆隆的拖拉機聲，週日早上，這一切卻變成了獵狗們的狂吠聲和遠處傳來的槍聲。普羅旺斯的獵人們喜歡行使他們保衛鄉村的權力，絕不容許野兔和畫眉的入侵。

　　今年，他們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嚴重挑戰，這來自於變異了的野豬。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野豬的數量卻越來越多。理論界目前的說法是，太過穩定的生活方式導致了野豬的迅速繁衍，牠們每年固定會產一窩小野豬。野豬還一直與更為多產的家豬交配，牠們的後代對葡萄園和果園造成了嚴重威脅。牠們劣跡遍布：為了尋找食物，牠們把土地挖得傷痕纍纍，菜園被踐踏得面目全非，甚至還撞歪了一些石頭牆。

　　一個週日，我們房子附近的地區被封鎖起來，這是一場有組織的驅趕野豬的行動。沿著漫長而骯髒的土路，每隔一段就有獵人們守候在那裡，他們把自己的貨車停在灌木叢中。獵人們都穿著綠色迷彩服，手拿武器，耐心等待著。獵狗們圍著圈子，一個個氣勢洶洶，項圈上的鈴鐺叮噹作響，因興奮發出的叫聲顯得很嘶啞。我覺得好像置身於一場大搜捕或者是戰爭之中。

　　在我走回房子時，出現了第一個傷員。一個獵人朝我走來，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只能看到他的輪廓。依稀能辨認的，是他的肩上斜挎著來福槍的槍筒，胳膊上還抱著一個毛絨絨、長著腿的什麼東西。隨著他的走動，那條耷拉下來的腿也在晃動著。

　　他來到我面前停下來，我才看清楚那隻長著腿的東西原來是一隻黑色的獵犬。牠朝我們的狗翻著眼睛，一臉陰鬱和哀傷，牠的主人更是以一副悲痛的神情向我問早安。

　　我問他愛犬是怎麼傷的，莫非在灌木叢裡受到了一隻凶悍的野豬的攻擊？

　　﹁唉，﹂獵人嘆了口氣說，﹁牠整個夏天都在養狗場待著，爪子不利了。所以今天稍微跑得遠了點，腳就受了傷。﹂

　　待到十一點半，道路上變得空無一人。大隊人馬撤回去休整了，需要進行重新組織，更換衣服和武器。迷彩服和槍枝換成了乾淨的襯衫和刀叉，獵人們的下一個戰場將在餐桌上。

　　無論什麼時候，週日的午餐都是我最感興趣的。早上不會被工作困擾，午睡也不必內疚。我感到餐館周圍洋溢著一種輕鬆愉快的幽默氣氛，那幾乎近似於一種節日的情緒了。我想這時候廚師們工作起來一定更有激情，因為他們知道客人們今天是來享用廚藝而不是來談生意的。毫無疑問，週日的飯菜味道總會更好一些。

　　在我們住房周邊大約二十分鐘車程的範圍內，有十幾家相當不錯的餐館。眾多的選擇寵壞了我們的胃口，我們認真挑選著，準備找一個這種天氣裡最適合的去處。

　　麥斯．托特倫餐館有寬大的院落，濃蔭蔽天，酒店還有各種不同的草帽供顧客挑選用以遮擋陽光，在這裡就餐，那感覺就像置身於九十度的高溫裡在天堂吃飯。

　　冬天有埃格布倫客棧，它簡直像一個戶外的火爐，寬敞明亮，掛著雪白的窗簾，甚至可以遠遠地欣賞到私人河谷的風景。

　　這兩家與當地其他餐館︱︱當然還有大多數別的法國餐館︱︱不同的是，廚師都是女人。傳統的分工模式是男人掌勺，女人負責針線。現在時代不同了，至少這兩家餐館是這樣，儘管他們的女廚師還沒有贏得像阿蘭．迪卡斯那樣的國際聲譽。阿蘭．迪卡斯確實不簡單，她得的勳章完全可以掛滿一整棵聖誕樹。法國婦女在醫藥、政治、法律等領域的地位，肯定要比在餐飲業高得多。這跟美國很不一樣，我感到大為費解，莫非這與大男人主義有關？我不得而知。

　　關於這個問題，要想有一個富有挑釁性的答案，那麼只有我的朋友羅傑斯能辦得到。其實，我一直就堅信他是法國精神的傑出代表。在烹飪和大男人主義方面他都非常出眾，而且也願意同整個世界分享他的觀點。因此，他對女廚師的激烈態度毫不令我意外。我問他法國為什麼沒有更多的女廚師，話音未落，他的回答已像出膛的子彈般飛出來。

　　﹁你必須明白，﹂他說，﹁在法國，有些事情由於太重要了，因而不會交給婦女們去做的。﹂

　　女醫生、女法官和女內閣成員雖然少見，但對羅傑斯來說，她們勉強還可以被接受。女廚師們和女餐飲總管則令他深感懷疑同時極不舒服。他認為，這些事情違反了事物的正常規律，專業化烹飪是男人的工作。

　　經過這個冬日埃格布倫客棧的週日午餐，我們想他應該有所改變了。一開始時，他對待瑞士牛肉奶汁的態度還相當謹慎，而對後來的燉羊肉則毫無戒心了，最後，他大刀闊斧地幹掉了堆得像小山似的各色奶酪和一塊黑色三味巧克力。要知道所有這些都出自一位婦女之手。

　　走出餐館時，我想他該承認自己也許錯了。可什麼都沒有。他只是變通了一下他的大男人主義，用以化解此刻的尷尬。

　　﹁只有在法國，﹂他說，﹁你才能在這樣不知名的地方嘗到如此的烹調絕技。﹂他向綿延不絕的遠山和普照河谷的太陽揮了揮手臂，﹁回來真好，是吧？﹂

　　是的，回來真好。

第二章　懸而未決的謀殺

　　我估計這曾經真是一張合法的支票，只是歷經風雨被弄得又髒又皺，連上面的數字都磨損得難以辨認。要用現錢換回這麼一張破舊不堪又令人起疑的老古董，那真是一種徹底的樂觀主義行為。

　　※※※

　　我與馬里厄斯初次相遇，就幾乎釀成血案。

　　我遠遠地就看見了馬里厄斯那高高的身影。他手插在上衣袋裡，在去往村裡的大路中央漫步。聽到車聲，他轉過身，看到我正驅車駛來。

　　在這段路上有過一兩次令人心悸的經歷後，我已經學會不再相信任何過客，包括行人、自行車騎士、拖拉機司機以及狗和驚慌的雞群。他們的舉動實在太難預料了。

　　我逐漸減慢了車速。他卻突然撲到車前，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汽車，多虧我的腳一直踩在剎車上，才沒讓他的擁抱得逞。車在離他僅僅十幾英寸的地方停下。

　　他先衝我點頭致意，然後繞到右側打開車門，上了車。

　　﹁你好，﹂他有著熟悉的南方口音，﹁你要去村子裡嗎？我的電動自行車正擱在那兒修理。﹂

　　他原說好在咖啡店前面下車，可到了咖啡店，他卻沒有要下車的樣子。我看他的神情，好像是在關注檔把旁盤子裡的零錢，那是我準備停車時投入停車計時器的。

　　﹁你不打算拿十法郎嗎？打個電話用？﹂我指著盤子問。

　　他仔細地在盤子裡翻騰著，最後拿了一枚十法郎的硬幣，衝我喜笑顏開，隨後便消失在咖啡店裡。但在經過咖啡店旁的那部投幣電話時，他連裝裝樣子瞥一眼都沒有。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這幕喜劇不斷重現。馬里厄斯經常出現在我眼前，不是在街道上徘徊，就是在村子裡閒逛，然後是伸手搭車。他的電動自行車一直在修理，他每次還都要打個電話。

　　一段時間後，我們乾脆免去了那些煩瑣的表面形式。我專門在檔把旁的盤子裡預備出兩個十法郎的硬幣，馬里厄斯也一來就直接將錢揣入口袋。這種步驟我們倆都非常滿意，它高效、文明，也避免了我們庸俗地去討論金錢。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關係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已開始超越初級的金錢關係，而呈現出某種社交的特徵。這情形最開始出現在兩三個月以後。

　　一天早上，我去郵局，看到馬里厄斯正對著一張紙進行操作，他堅持要把紙遞給櫃檯裡的女營業員。女營業員卻頻頻搖頭，又把紙推了回來。同時她還不停地聳肩，最後以聽得見的噘嘴聲作為結束。說到噘嘴聲，那是一種法國人常用來說﹁不﹂的方式，方法就是把氣流從往下撇著的嘴唇裡輕蔑地擠出來。再接下來雙方陷入了沉默，交涉顯然難以繼續了。

　　我的到來更讓女營業員有了不再交涉的藉口，她側向馬里厄斯，對我道了聲早安。馬里厄斯回頭一見是我，臉上的怒氣立刻煙消雲散。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到外面等你。﹂

　　在外面他對我說，女營業員拒絕兌現他的五百法郎支票，他要指控她缺乏想像力，性格乖戾，不思助人。他將支票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說，這真是一種有效的集資工具。

　　他把支票遞給我，風吹得支票瑟瑟亂抖。我估計這曾經真是一張合法的支票，只是歷經風雨被弄得又髒又皺，連上面的數字都磨損得難以辨認。要用現錢換回這麼一張破舊不堪又令人起疑的老古董，那真是一種徹底的樂觀主義行為。我對馬里厄斯這樣說著，再說我身上也沒有五百法郎。

　　﹁非常遺憾，﹂他說，﹁既然這樣，你請我喝杯酒總可以吧。﹂

　　我發現，這種可愛的厚顏無恥我竟然很難拒絕，也許正因為我身上這種東西太過缺乏的緣故。兩分鐘後，我和馬里厄斯已經在咖啡店深處就座。由於以前的會面都在車裡，我的眼睛一直看著道路，所以這是我頭一次有機會近距離正面觀察他。

　　他的面孔耐人尋味，氣候一定對他的膚色造成了太多的不良影響，因此他那皮膚就像粗糙的樹皮。別人臉上有皺紋的地方，他卻是深溝；別人臉上的光滑處，他卻有皺紋。但他眼睛很亮，還有一頭濃密的頭髮，又粗又硬，呈灰色，留的是平頭。我估計他的年齡在六十歲左右。

　　他從軍用夾克口袋裡掏出一盒點煤氣爐的粗頭火柴，點上了一支香菸。我發現他左手的拇指被什麼東西齊根削去了，或許是修剪葡萄藤時失手致殘。

　　喝了一大口紅葡萄酒後，他的身體有些顫動，好像是表示謝意，然後就開始了發問。他說我講法語的樣子有點像德國人。當我說我是英國人時，他顯得非常吃驚，因為眾所周知，英國人在國外更喜歡使用自己熟悉的語言，就算是碰見當地人聽不懂的情況，他們也只是提高音調就能擺平。馬里厄斯捂住耳朵，齜牙咧嘴地笑起來，臉上成堆的皺紋一下子變得舒展了。

　　可一個英國人，大冬天來這兒幹嘛？又靠什麼生活？人們經常向我問起這樣的問題，我的回答一般會引起兩種完全不同的反應。一種是遺憾，因為寫作是一項聲名不佳又起伏不定的職業；一種是感興趣，因為有不少法國人對那些在文學領域裡辛勤筆耕、苦苦追求的人心存敬意。馬里厄斯屬於後者。

　　﹁啊，﹂他說，﹁你出手謹慎，但是顯然並不貧窮。﹂他輕輕敲打著已經空了的酒杯。

　　上來了更多的點心，問題可以繼續了。我告訴馬里厄斯說我喜歡寫什麼樣的東西。他身子微向前探，眯著眼睛，看著自己吐出的煙霧，好像準備抖出某些猛料的樣子。

　　﹁我就生在這裡。﹂他揚起一隻手臂隨便比劃了一下，以示確認他出生在咖啡館外的某個地方，﹁我有很多故事可以講給你聽，不過得下次，現在不行。﹂

　　原來今天他還有個約會。村子裡要舉行葬禮，他是不肯錯過這樣的機會的。他喜歡葬禮儀式的莊嚴肅穆、整齊劃一，當然還有哀樂。他也喜歡看參加葬禮的那些女人，因為她們都會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和高跟鞋。倘若葬禮是為他的老對頭舉行的，那他就更加喜不自禁了。他把這叫做最後的勝利，以此來證實他自己生存的優越。他抓起我的手腕看了看錶。看來他該走了，故事也得延期了。

　　我很失望。聽一位口才好的普羅旺斯人講故事，如同欣賞一位口技大師的表演。如果表演者拿捏得恰到好處，表演場地不是在鄉村酒吧，那麼故事中的這些場景就會呈現出近似喜劇的效果，具有無窮的魅力。

　　再次見到馬里厄斯時，他正伏在路邊他那輛電動自行車上，歪著頭瞪著油箱，好像在傾聽它對他的耳語。乾燥得就像七月的岩石，他鑽進汽車時這樣對我說。不過，我能把他帶到加油站替他加滿油，不是嗎？再為他買杯酒，因為這確是個令人焦躁不安的早晨。就像平常每次一樣，馬里厄斯自信我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能妨礙我臨時做會兒他的司機。

　　我們還是來到咖啡店。我問他上次的葬禮是否愉快。

　　﹁還好，﹂他說，﹁這回是老費爾南。﹂他輕輕拍著自己的鼻子，﹁你知道嗎？他們說他是五位丈夫中的一個。你一定聽說過那個故事了。﹂

　　看到我搖頭，他回頭叫了一瓶卡拉夫酒，然後開始講起來。為了表示強調，或是為了看我是否聽懂了，他有時會瞥我一眼，可大部分時間則盯著遠處，像是在搜索記憶中的每一點線索。

　　他說，出於某種原因，肉販和女人之間常常有種親密的關係，一種超越了簡單買賣的關係。誰知道因為什麼。也許由於看見了肉，肉色粉撲撲，還有拍在肉上的脆響，再加上答應切點好肉什麼的。但不管因為什麼，肉販和顧客之間建立某種特定的親密關係並不算稀奇。要是肉販再年輕點、漂亮點，那麼買小羊排時就能調調情，增加點樂趣。一般來說，這很正常，幾次這樣融洽的接觸後如果相互間沒什麼傷害，那麼女人做家務時眼中或許會閃出點火花。

　　一般來說這很正常，但並非總是如此。比如關於阿諾這位肉販的故事就不是這樣。

　　許多年前，在故事剛開始的時候，他是新來村裡的肉販，為了接替已退休的老賣肉人。老賣肉人沉悶陰鬱，不愛說笑，而且小氣得很，這使這裡的女人們的想法無從表露。不過，到阿諾的緋聞傳遍街頭巷尾時，她們開始對他交口稱讚。他使小肉鋪的形象得到了徹底的改觀，重新進行了裝修，更換陳舊的設施，裝上了現代燈具。這一切完成後，到那兒去本身就是一種享受了。迎面是透亮的玻璃和鋼窗，地板上還散發著鋸屑的清香，更何況還有笑容滿面的年輕業主。

　　阿諾的處境也相應有了改觀。他的頭髮黝黑發亮，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最顯出眾的是他的牙齒。那時，鄉下的牙醫少得可憐，而他們的技術，與其說是補牙，還不如說是拔牙。因此，很少有哪個成年人能牙齒齊全，而剩下來的牙齒也毫無美觀可言，歪歪斜斜的，加上菸酒的長期熏陶而泛著黃色。但阿諾的牙齒卻完美到了極點︱︱潔白、整齊、勻稱。第一次看見他的女人總會備感失落地走開，心中責問為什麼自己結婚前見不到這樣的美男子。

　　阿諾並不是沒意識到自己對女性顧客的魅力。︵事實上，後來的調查證實，他之所以被迫從以前工作的村子轉來這裡，就是因為與那個村子村長的妻子關係曖昧。︶但是，他是生意人，如果衝顧客微笑能讓生意更好的話，那他就微笑好了。這很正常。

　　另外，他也是一位善良的肉販，肉剔得恰到好處，血腸和灌腸塞得圓圓的，非常充實。他切肉也很大方，總是只多不少，另外還會白送髓骨。白送髓骨！一直都是這樣。當他為顧客遞上疊得整整齊齊的粉紅色蠟紙袋，也就是那種印著他名字和快樂的小牛的蠟紙袋時，他的微笑簡直燦若陽光。

　　僅僅在第一年，經過一個冬天和春天，他已名聲遠播。村民們發現自己吃到的肉比老肉販在的任何時候都多，而且肉也更好吃。他們這麼說時，他們的妻子也會點頭同意。是的，她們會說，新來的肉販改變的東西可真不少，村子有了他可真好。有的妻子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面的丈夫，經常會不自覺地進行比較，結果發現自己想的是年輕的阿諾，而想的東西卻與他的專業技能毫無關係。比如，你看他那肩膀！還有那牙齒！

　　六月底，熱浪降臨，麻煩也隨之而至。村子坐落在一座小山上，朝南的石頭房子似乎吸收了全部陽光，熱氣到夜晚也無法散去。在家裡，人們關上百葉窗，來阻隔熾熱的陽光和持續的高溫，但是商業機構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他們透亮的櫥窗無法隔絕熱量，只能任其蔓延。為此，阿諾只好以改變工作方式來應對。他將所有容易壞的東西從櫥窗轉移，取下了經常放在那兒的香腸，切好肉，還寫了一個通知，好讓顧客知道肉放在屋子後面冷藏的地方。

　　當然，賣肉人自己也要避開炎熱。到七月初，阿諾身上只剩下了更實用的工作服，換下了他常穿的粗帆布褲子和厚厚的運動棉衫。他還繫著圍裙，那白色︵雖然經常血跡斑斑︶的圍裙很長，幾乎遮住了他大部分身體。但圍裙裡面，他只穿了一條黑色舊運動短褲，緊緊地裹住臀部，腳下穿著橡膠底的木屐。

　　阿諾本就興隆的生意這時變得更火暴了。懸掛在櫃檯後面的肉賣得最好了。取肉的時候阿諾必須轉過身去拿，這樣他後背和大腿上發達的肌肉就會暴露在等候的顧客面前。女顧客們更喜歡直接去櫃檯後面的冷藏庫買肉，因為這樣就可以與這位可愛的、幾乎全裸的小夥子挨得很近。

　　阿諾的顧客們的外表也起了不小的變化。夏裝和化妝品，甚至還有香水，取代了平常的裝束。當地理髮師也因此而生意興隆，外來的遊客會以為那些去買肉的女士們是去參加什麼集會或盛典，當然這種想法應該得到原諒。至於丈夫們，那些注意到以上變化的丈夫，會把一切歸咎於炎熱的天氣。不管怎樣，妻子對他們照料得很周到，她們因為自己的內疚感而對丈夫們倍加殷勤，所以丈夫們應該沒有什麼怨言。

　　七月依舊是酷熱難耐，乾熱的天氣一天天在延續。貓和狗彷彿也都盡釋前嫌，去共享一片陰涼，老實地待在那裡而不相互爭鬥了。田野裡，瓜已快熟了，汁液比歷年都飽滿。葡萄藤上的葡萄也被曬得發燙。山頂上的村子也繼續沉浸在熱浪之中。

　　雖然生意興旺，但對賣肉人來說，這段日子也特別難熬。他發現，在這個封閉的小社區裡難以很快交上朋友。即使像他這樣一個僅僅是從十六英里外的地方來的新人，仍會遭遇到鄰里們彬彬有禮的戒備。他還處於被考驗之中，而這種考驗往往需要幾年。不管是什麼，都不能在現在改變他這種外來戶的身分。

　　還有件事比較煩，由於太忙使他沒有時間去阿威格農去旅行，那裡燈光比這兒明亮，社交機會更多些。每天他日出而作，從肉鋪上面的狹小的臥室下來，擦擦地板，在地上撒下新的鋸屑，把死蒼蠅弄出窗外，往貨架上上肉，磨好刀，趕在顧客到來之前迅速喝杯咖啡，最早的顧客不到八點就會光臨。中午到下午兩點之間，周圍的世界處於休眠狀態時，他卻要上貨。因為街道狹窄，批發商的汽車進不來，這工作只能由他來完成。下午的時光是漫長的，而傍晚則是最忙碌的時刻。阿諾在七點鐘之前很少能關上店門，然後還要面對一大堆灰色表格進行核算：一天的流水，供應商的發貨單，要求嚴格檢驗的官方衛生證，關於他的銀行貸款的抱怨。這樣的工作量對他一個人來說，確實很沉重。他常常為此自言自語，他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一位妻子。

　　八月上旬，他有了一位妻子，但不幸的是那並不是他的妻子。

　　這女人比他的大多數顧客年輕，比她自己的丈夫小整整十五歲。她的婚姻顯然不是由自己來選擇的，父母之命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因為兩家的葡萄園在村子下面的山坡上相連。還有什麼能比血緣、家庭和土地都緊密結合更令人滿意的事呢？顯然，這個婚姻的設計用心良苦，總體上節省了拖拉機、肥料、葡萄酒和勞動力，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於是定下了結婚的日子，大家都開始攛掇男女雙方發生愛情。

　　新郎是一位溫和的中年人，沒什麼野心，對婚姻也很滿意，因為他不用再依靠母親了。有人為他做飯補衣，在漫長的冬夜為他暖床。未來他還將繼承兩座葡萄園，還會有孩子們。生活是美好的，他很滿足。

　　但是，一旦婚禮的熱鬧勁一過去，接下來是瑣碎而現實的日常生活。年輕的新娘於是有了失落感。她是個獨生女，從小被嬌慣壞了，現在作了妻子，需要承擔妻子的職責：管理家務，計劃好生活，服侍好那位飢餓、勞累的丈夫。而丈夫的衣服上總是沾滿硬泥塊，還喜歡脫下鞋子看著報紙度過整晚，幸福變得單調而沉悶。她認真考慮了未來，覺得一輩子的勞作很乏味無聊。

　　因此，她開始去肉鋪尋找快樂，就並不令人奇怪了。她總是算好下午可能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去。在她的生活中，他是一個難得的亮點，總是面帶微笑，使她情不自禁地去注意他。在他簡單的夏裝下是男人誘人的體魄，他體格健壯，不像她骨瘦如柴的丈夫。他皮膚泛著紅色，圍裙的頂部露出一叢濃密的黑毛。

　　無須言語，事情就在一天下午自然而然地發生了。阿諾正在包豬後臀尖，兩人肩併肩站著，距離近得能感到對方的體溫。後來他們去了樓上的小房間，他們都一身大汗，脫下的衣服扔在了地板上。

　　她離開肉鋪的時候面似桃花，興奮得忘了櫃檯上的肉。

　　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捕風捉影本是小村子的嗜好，街上開始有了流言蜚語，就像陽光穿透薄霧一樣一點點滲透到人的意識之中。這種消息，婦女們總是知道得最早。在那個下午以後的幾週裡，阿諾明顯感到顧客們更加活躍了，買肉時與他的空間距離也越來越近。顧客們以前僅用於付錢和取貨的手，現在卻多了一項工作，就是盡力多接觸阿諾的手指。那年輕妻子開始定時在午後兩點來，然後就隨手關上門發出信號。而其他人也選好了不同的時間，跟著進來。阿諾明顯瘦了，但他充滿了成就感。

　　不知道是誰最先喚醒了一直蒙在鼓裡的丈夫們。也許是村裡最老的老太太之一，她生活的一大樂趣是揭露她看到的每一個不正常的現象；也許是一位受到阿諾冷遇的妻子透露出去的，因為她從沒機會參觀那間黑暗的、肉味撲鼻的臥室。不管怎樣，這消息開始了傳播，並最終傳到了丈夫們耳中。於是盤問便在夫妻床笫之間進行。妻子當然否認，但丈夫不信。丈夫們彼此印證著自己聽到的消息，結果他們發現他們是同一家悲慘俱樂部的成員。

　　一天晚上，他們中的五位聚在咖啡館裡：三個農民、一個郵差和一位常常因工作而晚上不在家的保險公司職員。他們坐的桌子遠離吧檯，桌上的一副紙牌掩蓋了他們聚在一起的真正原因。他們用低沉、痛苦的嗓音，相互訴說著大致相同的故事。她變了，不再是我娶的那個女人了，那個骯髒的混蛋，用他的微笑和下流的短褲破壞了我們的生活。怒火在酒精的作用下越來越旺，他們嗓門漸粗，聲調也變得高昂。郵差是在座唯一清醒的人，提議去某個隱秘的地方來繼續這次會議，以商討下一步的行動。

　　這時已到了九月底，狩獵的季節開始了，所以他們約好週日一早在山裡見面，都帶上槍和獵狗去打野豬。

　　週日那天，太陽落山時天還很熱，不像是九月倒像是七月。五個人步上山頂時，肩上的槍和子彈袋顯得異常沉重，肺部也感到非常悶熱。他們來到一棵大柏樹下的陰涼裡，卸下肩上的東西，拿出酒瓶傳遞著喝起來。獵狗在看不見的羊腸小道上搜索著，似乎還在不停地奔波，脖子上的鈴鐺撞出的聲響打破了空氣中的沉寂。除此幾乎沒有別的聲音，也沒有別的人，他們的談話因此可以毫無顧慮。

　　是懲罰妻子們，還是拿肉販開刀？

　　暴揍他一頓，敲斷他的骨頭，砸了他的肉店，這可能能讓他有一個教訓。一位丈夫這麼說。但那傢伙肯定會認出他們，如果他報警那就麻煩了，說不定還得蹲監獄。再說這就能讓他不再做了嗎？他挨了揍，反而會贏得妻子們的同情，身體一旦恢復，一切又會重新開始。

　　酒瓶在無聲中傳遞著，五個人想像著在獄中度過數月的情景，或許時間還會更長。如果他們的妻子現在能欺騙他們，那她們單獨一人時就會更加無所顧忌了。

　　最後，他們中的一位說出了他們都非常希望的事情：必須找一個辦法一次性解決。無論如何，那賣肉的必須離開這裡。只有這樣，他們的生活和妻子才能恢復到從前，恢復到那個年輕色鬼尚未使他們蒙受恥辱時那種狀態。

　　郵差在他們當中一直是最理智的，他主張與年輕肉販談談。說不定能勸他離開。其他四個人則頻頻搖頭表示反對。那算什麼懲罰？就這麼窩囊著？那人格何在？公理何在？還不被村裡人給笑話死？那樣以後還怎麼見人呀？在人家看來這是五位懦弱的男人，老婆跟別的男人鬼混，自己卻束手無策。

　　酒瓶空了，他們中的一位起身將瓶子立在石頭上，回身拿起槍把子彈推上膛。我們應該這麼做，他說。隨後他把瓶子打得粉碎，再低頭看看其他人，聳了聳肩。就這樣了。

　　最後，他們同意採取抓鬮的辦法來決定誰去執行這個死刑。做完這一切，他們下山去和妻子一起吃主日飯。

　　執行者在時間選擇上非常謹慎，他一直等到一個沒有月光的日子，在深夜離開家開始行動。為了萬無一失，他裝滿了兩筒槍藥，儘管一隻大號鉛彈就能打死一頭大象，別說近在咫尺的人了。在年輕肉販聽到敲門聲下來開門的這段時間裡，這人心裡一定在罵怎麼那麼慢。他悄悄穿過無人的街道來到肉鋪門前時，一定也想著其他幾個人是否因惦記他而輾轉難眠。

　　他用兩個槍筒頂住了年輕肉販的胸膛，沒等看對方倒地就撤了。在鄰屋的燈亮之前，他已跑到了村子下面的田野裡，跌跌撞撞地穿過葡萄園，走回家去。

　　天還沒亮，第一個警察就趕來了，是村子裡有數的幾部電話之一把他從床上叫起來的。那時正有五六個人站在肉鋪透出的燈光裡，他們顯得很害怕又不願離開，眼睛一直盯著門裡血淋淋的屍體。此後不到一個小時，阿威格農的一個刑警分隊來到了這裡，讓他們離開現場，然後轉移開屍體，並設立了一個辦公室，開始了對全村人的漫長審問。

　　對五位丈夫來說，這是對他們的忠實和友誼進行考驗的艱難時期。他們又在森林裡度過了一個週日，互相提醒著保持沉默。現在這是他們唯一的自我保護。正像他們中的一位說的，只要自己不開口，不會有人知道的。警察會認為那賣肉的以前有過什麼仇人，現在來找他清算舊賬。他們彼此鼓勵地傳遞著酒瓶，發誓絕不泄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然後一週一週地過去。沒有人來自首，也沒有任何線索，更沒人承認了解什麼情況。再說了，村民們可不願跟穿警服的外來人討論村裡的事情。警察們能夠確認的只是死亡的大概時間，當然，還有謀殺者使用的是獵槍這一事實。擁有這種槍的每個人都接受了詢問，警察還仔細地檢查了每一支槍。但鉛彈不像子彈那樣能留下確定的痕跡。致肉販死命的可能是任何一支槍。

　　在那個溫暖而乾燥的秋天，葡萄汁特別濃稠，大家一致認為村子的當務之急是搶收葡萄，所以全村人應該心無旁騖、全力以赴。

　　後來，從阿德奇的一個老家族又來了一個肉販，他愉快地接管了裝修精美的肉鋪。而且令他驚奇的是，他發現自己受到村裡男人們異常友好的歡迎。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馬里厄斯說，﹁那好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問他是否知道凶手是誰。因為至少有五個人都知道這件事，何況像他自己說的，在小村子裡保密就如同用手去盛水一樣。可他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過我告訴你，﹂他說，﹁埋葬年輕肉販那天，全村人都去了。他們都有自己的理由。﹂喝完了酒，馬里厄斯在椅子裡伸了個懶腰，﹁哦，那真是一個受歡迎的葬禮。﹂

第三章　家居指南

　　︽紐約時報︾的美食評論家有一個驚人的發現：普羅旺斯根本不存在。

　　一位住在紐約的紳士熱拉爾德．辛普森給我來了一封信，說報紙上有條消息把他弄蒙了。他信裡附上了這份令他疑惑不解的報紙。那篇文章讀來實在令人悲哀，它譴責普羅旺斯是一個擁有狡猾的鄉下人和差勁的食物的地方，熱拉爾德的疑惑也正是為了這個。他寫道：我記得我在那兒度假時，它完全不是報上描寫的那個樣子。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是過去短短的幾年裡，那裡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嗎？

　　我又把那篇文章讀了一遍，它的確讓普羅旺斯聽起來比較差一點，同時還指責那裡的餐飲業服務欠佳。以前也有人給我寄過類似的文章，都是那些自以為是的專欄作家寫的。這些人急於發現他們自認為的現實，那種現實一般隱藏在金黃色蓑衣草下的田野和有微笑面孔的名信片背後。如果偏巧讓他們見到一位毫無幻想的來訪者，再遭遇一個情緒不佳的店主或吃了一頓糟糕的飯菜，他們就滿意而歸了，因為他們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故事。

　　我雖然不完全認同他們筆下的東西，可也不能不承認，他們的東西在某些方面是很真實的。對普羅旺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和感受，雖然我的看法與那些只待上一兩個星期的人明顯不同，尤其是那些選擇八月份來普羅旺斯的人，那是一年中最擁擠、最不具代表性的月份。

　　寄來的那篇文章的題目是︽去年八月我在普羅旺斯︾，發表在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二日的︽紐約時報︾上，這是世界上最著名、最有影響的報刊之一。文章的作者是魯斯．賴希爾︵Ruth Reichl︶，我相信要是在曼哈頓的廚師中隨便提起這個名字，就會吸引來一片敬佩的目光。那年四月，她作為︽紐約時報︾的飲食評論家，顯得更加引人注目。現在她已經不在那裡工作了。她一直是烹飪領域一座光芒四射的燈塔，她的言論甚至能左右餐飲企業的沉浮。總之，她在餐飲行業是一位非常專業的女人︱︱正像一位睿智的農民所說的。

　　作為一名飲食專欄的作家和編輯，賴希爾最擅長的是具有迅速抓住事物本質的能力。在八月份的訪問期間，她竟然能忽略了整個法國。這是多麼勤奮啊！然而，她卻努力設法擠出時間度過了一個令人失望的假期。

　　那令人失望的食譜從早飯就開始了：令人生厭的長麵包，還有更差的羊角麵包，餿了的咖啡。整個市場上竟沒有一個完全成熟了的番茄，桃子跟石頭一樣堅硬，綠豆乾得嚇人。沒有什麼能比看到乾綠豆更讓飲食評論家心情鬱悶的了。法國不產馬鈴薯，肉鋪連小羊肉都沒有，於是她的心在往下墜。這真是美食家的地獄。

　　賴希爾說，她去超市，無奈中在不開市的一天去購物，這卻絲毫無助於減少她的不滿情緒。那裡的食物也相當糟糕，肉類和蔬菜根本不值得一提。乳酪是經工廠加工過的，麵包裝在塑膠袋裡。在回家路上，她遇到了最恐怖的事：在那個叫德構斯蒂諾的市場裡，光各類玫瑰葡萄酒占的空間就比所有的麥片粥、小甜餅和脆餅還多。想想這種事情！比小甜餅還多的葡萄酒！這顯然是腐化墮落社會的一種顯著標誌。

　　接下來的是其他意外發現，那暫且不提，先回過頭來看看前邊這些情況。不用說，在普羅旺斯你能看到很多不太重要的食品，但如果你想在經過的每個地方都能找到很好的食品，這不是粗心就是對當地極度缺乏了解。發生在普通遊客身上可以理解，但魯斯．賴希爾顯然不是普通遊客，她的工作是尋找美食，與烹飪和新聞界也必定有某種連繫。她在法國當然有朋友和同事，應該可以告訴她在普羅旺斯︱︱就像在世界其他地方一樣︱︱該去什麼地方。難道沒有人告訴她一些好一點的去處？她自己也沒要求別人告訴嗎？不知她是否看過她在︽國際先驅論壇報︾的同行派翠西亞．韋爾斯︵Patricia Wells︶寫的佳作？韋爾斯也是位美食家，對普羅旺斯非常熟識。顯然她並非如此。

　　市場上沒有熟透了的番茄，肉鋪裡沒有誘人的羊羔肉，這兩件事，我們在普羅旺斯的幾年中從沒遇到過。這多半是因為運氣不佳，也許是去市場和肉鋪的時間太晚了，最好的已經賣完了。八月份就是這樣。至於嘈雜的超市，不是給賴希爾的建議太糟，就是根本沒有建議。當然一些超市裡有工廠出品的奶酪和塑膠包裝的麵包，雖然我搞不懂怎麼會提起這個︱︱超市本就是專門銷售標準化的食品，而且大多數也都合法地採用塑膠包裝。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的超市都一樣。雖然小甜餅的種類也許還達不到德構斯蒂諾市場的標準，但普羅旺斯的大部分超市裡，是能找到銷售新鮮奶酪的專櫃和自己的麵包房的。

　　事實上，我們認識的認真的廚師中，大多數只到超市購買基本日用品。他們到小專賣店去買肉、麵包、油、酒和農產品，就像他們的母親以前那樣。哪怕他們住在阿威格農或者附近，他們也到拉斯霍斯去購物，這是在法國全國都能見到的最好市場中的一家，位於城中心，離賴希爾住的地方並不遠。

　　二十五年來，市場成為當地供應商長期的批發商店，四十個售貨攤位為顧客提供著非常豐富的肉食、家禽、野味、麵包、奶酪、豬肉製品、水果、蔬菜、香草、調味料品和油，魚類櫃檯足有三十多碼長。每個工作日六點開門，中午關門。但是，八月份在阿威格農很難找到停車位，可能由於這個原因，市場被人忽略了。這是一個遺憾。

　　但不用擔心。如果對購物有些猶豫，那還有餐館，其中幾家可以和紐約的高級飯店相媲美。黑利︵Hiely︶、埃斯那特︵L'isle sonnante︶和雷尼︵Reine︶是其中的三家，但這也無法躲開賴希爾的眼睛。我們被告知菜只是讓人看的，而不是吃的，裡面只有番茄︵但願是熟透了的番茄︶。這或許會讓她聯想起對大城市的一般餐館的評論。這些都足以讓你在普羅旺斯停留期間對吃飽飯大為失望。

　　就在我們隨著飢餓而備感失望之際，卻會有一個不同尋常的發現。在這裡白紙黑字地寫著，同時被極具權威性的︽紐約時報︾所認可的：﹁我原來一直夢想的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普羅旺斯。﹂

　　這句話對我的衝擊就如同看到生番茄一般。你可以想像。這些年我一直住在哪？還有其他那些被蒙蔽的作家呢？都德︵Daudet︶、季奧諾︵Giono︶、福特．馬多克斯．福特︵Ford Madox Ford︶、勞倫斯．達雷爾︵Lawrence Durrell︶和M．F．K．菲舍爾︵M．F．K．Fisher︶等所熟悉的和他們筆下的普羅旺斯︱︱也是我了解的普羅旺斯︱︱並不存在。而且從未存在過，它只是我們樂觀想像的一次虛構，一個羅曼蒂克的夢。

　　這彌天大謊的始作俑者，恐怕只能歸咎於那個土生土長的普羅旺斯人的兒子馬塞爾．帕尼奧爾。哦，又是一位神經質的、富有想像力的作家。賴希爾似乎還對他頗為崇拜，和我們一起分享著對他的尊敬：﹁我所迷戀的普羅旺斯，是偉大的電影創作者馬塞爾．帕尼奧爾的普羅旺斯。這是一個拼湊起來的黑白世界。在咖啡館裡，人們在帽子下面放上石頭，靜等著有人來踢。﹂

　　在我看來，這跟希望一個當代美國人模仿弗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電影裡的人物沒什麼兩樣。但我覺得還是應該做些調查，因為我不能跟事實爭論。為了公平，我必須報導，為取樂大眾而出現的踢帽子現象已經不存在了。

　　在當地我曾居住的村子裡，翻遍村長辦公室的檔案，也找不出一例有關在公共場所踢帽子的記載。在村子的小酒吧裡，我問年紀最長的老人以前是否曾以踢帽子為樂。他只是斜眼看看我，喝完酒，便走開了。哪怕是在最邊遠的豪特．普羅旺斯村裡，你或許幻想可以碰上最古怪、早已被人遺忘的踢帽子者，但你在咖啡館裡看到的只會是人們在聊天、玩牌或滾水球。最重要的問題是糟糕的食物，現在正是如此。又一個夢想破滅了。

　　不過，到普羅旺斯的一些來訪者似乎還是能超越主觀的期望，從實際存在的事物中獲得極大的快樂。不幸的是，他們是觀光者，在賴希爾的世界是不受歡迎的。她喜歡︱︱按她的話說︱︱平凡而沒有觀光者的地方。觀光者當然是指別人，不會是我們。我們跟他們不一樣，我們是旅行家，聰明智慧，舉止文明，富有教養。在我們看來，選擇去哪裡是那裡的幸事，雲遊四方是為了找樂。這是一個共同的態度，我發現它具有很強的優越感，也很模糊。如果你出外旅行是為了快樂，無論你怎樣誇張地描述，你只是一個觀光者。我自認為是一個心境還算平和的觀光者，我的一些最好的朋友也是觀光者。旅遊對各地經濟的發展有重要意義，為許多有才能的人提供了施展的機會，其中有些就是廚師。否則，這些人也許不得不另謀生路了。

　　我們就拿賴希爾在整個普羅旺斯發現的那兩家好餐館為例吧：挪沃客棧和帕拉多酒店這兩家。她說，兩家都很好，都非常受觀光者的歡迎。如果他們單純依靠當地顧客，我懷疑那他們是否能保持這種水準。

　　即使在描述最受人喜愛的帕拉多酒店時，賴希爾也帶有明顯的失望口氣。食物確實很好，環境也很宜人，但是，﹁我對這一切卻感到不真實，不自覺地渴望還原馬塞爾．帕尼奧爾的那種意境。﹂天哪！怎麼才有那種意境？停車場裡出現幾個踢帽子的人嗎？夏爾．阿茲納武爾來吃午飯？或者，小酒店的歷史只有十五年，而不是十五代？無論是什麼，它為普羅旺斯的從未存在提供了一個有用的支持。

　　據說，賴希爾的下一個假期將去義大利。但願因為她，關於金色沙灘的夢想都能實現，比如侍者唱著普契尼的歌劇片段，強壯的農民用紫紅色的雙腳踩著葡萄，手裡是義大利通心粉做成的午餐。︵味道不錯的，先生。︶

　　不過此時此刻，對跟我有商業關係的辛普森和那些仍準備來普羅旺斯的勇士們，我想在這裡為他們推薦一些好去處。我更希望，這成為普羅旺斯並沒有完全消失的證據。普羅旺斯有不少開闊的土地，一望無垠，因此可能會費你好大工夫在車裡拿著地圖研究。不過，鄉村的美麗的確顯而易見，你的旅程不會沒有意思。要知道，這些只是多年來我很隨意性的發現，它並不包括這裡的一切。最後要提醒你的是：這裡的地名經常發生變化，所以出發之前，你最好查查電話號碼簿或當地的地名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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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場

　　我想，在普羅旺斯市場上轉上兩三個小時，恐怕是最讓人舒服的購物方式了。琳琅滿目，種類齊全，熱鬧的景象，古怪的攤販，空氣中混合著各種味道，這裡一銀勺奶酪，那邊一口吐司和普羅旺斯盤裝菜。所有這些都會把我們開始以為的無聊變成一個美妙的上午。

　　為了盡情享受這種氛圍，有的人甚至連續好幾個星期每天都去一個不同的市場，那就最好有張地圖了，否則遠遠不夠全面。但這些就足以表明，普羅旺斯沒有市場這一說法毫不足信。

　　星期一：博達里德，卡德那，卡瓦永，富卡爾吉。

　　星期二：巴農，庫庫隆，戈爾德，阿普特聖薩特尼，羅馬威森。

　　星期三：卡西，羅尼，普羅旺斯聖瑞米，史特。

　　星期四：凱瑞尼，尼翁，奧朗洽。

　　星期五：卡本特拉，教皇新堡，盧爾馬林，佩爾圖依。

　　星期六：阿普特，阿爾勒，馬諾思克，聖特羅佩。

　　星期天：庫斯特勒，蘇格勒愛斯，馬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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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酒

　　在這裡，我們的處境有點微妙。在過去的幾年裡，呂貝隆發生的變化之一就是葡萄酒的品質有很大提高。當地小葡萄園釀造的葡萄酒越來越醇厚、爽口，也許與派普卡特尼福葡萄酒的質量和工序並不相同，但效果很好，而且便宜。這些葡萄酒有十幾種之多，於是問題出來了：那就是我的酒量絕不足以品嘗完全部的葡萄酒，即使這樣，我酒醉後嘔吐的東西，恐怕已經夠建造幾座寶庫了。但我每天還在堅持不懈地繼續進行﹁研究﹂，以下就是我的研究成果。

　　卡諾格城堡，產於博尼沃。紅葡萄酒、白葡萄酒都很不錯。有一種口感清爽的褐色玫瑰紅葡萄酒，主要供應當地餐館。要想保證得到一兩箱酒，你就得提前在三、四月份趕去葡萄園預訂。

　　考思坦丁．徹瓦里爾，產於盧爾馬。那裡只有兩個人加上他們的拖拉機來忙著他們的五十英畝的葡萄園。葡萄酒，特別是紅葡萄酒，已經開始受到讚譽，並開始出現在餐館的葡萄酒目錄上。如果繼續這種趨勢，那裡的工作人員可能會增加到三位。

　　拉．羅伊爾，產於奧派德。這是我所知的唯一由女人來釀酒的葡萄園。她叫阿內．於格，人很好，更善於將葡萄釀成美味葡萄酒。她丈夫精於渣酸白蘭地酒的釀製。這是烈性酒，喝起來卻很柔，所以酒後駕車要小心了。

　　拉．威勒里爾城堡，產於帕格特︱薩︱杜蘭斯。那是一家古老的葡萄園，在當地最富盛名的葡萄酒設計師雅基．科爾的幫助下，一位鍾情葡萄酒的商人投資興建了大面積的葡萄園，並使之日益興旺。他發揮自己的才能生產了一些風味獨特的紅葡萄酒。

　　拉．塞塔德勒，產於麥吶伯斯。當地較有規模的葡萄園之一，住宅寬敞得如同博物館，狀似螺旋，非常有趣。這裡的酒適合於慢慢品嘗，是聚會共飲的良伴。

　　拉．卡瓦．塞普特爾，阿普特。這不是一家葡萄園，而是由埃萊娜和蒂埃里．里奧爾經營的商店。他們那兒有各種我們希望品嘗的普羅旺斯的葡萄酒，還有各種酒的介紹。當然，作為葡萄酒商人，他們也銷售來自波爾多和勃艮第的各種品質超群的葡萄酒。但因為那是些外地的酒，不在我的談論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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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橄欖油

　　賴堡流域的橄欖油在普羅旺斯最為流行。如果你恰好在茂散尼︱勒斯奧皮勒斯一帶，正逢年底在採集橄欖油，你就能在那裡的小農莊裡看到橄欖油。橄欖油的流動很快，夏季的遊客在北邊的豪特．普羅旺斯村運氣好或許會碰上。

　　在梅恩郊區，你會發現一家奧利弗斯公司，大量經銷來自地中海盆地的手採橄欖油，有義大利的、希臘的、西西里的、科西嘉的、西班牙的，還有一些當地最好的橄欖油。逛橄欖油商店最好帶上一個長麵包，好在購買之前先品嘗一下。︵那裡提供品嘗用的瓷勺，不過別把混合橄欖油塗在新鮮麵包上。︶那兒還有些橄欖油皂，據說它能讓人的皮膚泛起地中海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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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蜂蜜

　　每個市場都有專門銷售蜂蜜的櫃檯，說不定你還能碰見我最喜歡的蜂蜜銷售商雷諾先生。﹁我的蜜蜂，﹂他會告訴你，﹁已從義大利飛來釀這種蜂蜜了。﹂不知為什麼，所有這些都令人難忘，因此我家裡幾乎總有一罈雷諾的蜂蜜。

　　如果你想看看當地蜜蜂能做什麼，那就去位於克萊帕迪斯的茂散尼︱勒斯奧皮勒斯，你將看到帶有香草、迷迭香或席香草風味的蜂蜜、蜂蜜醋、很好的果子凍、鮮美的蜂蜜芥，還可以順便欣賞一下旺圖山和呂貝隆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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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包

　　在法國，對食品的構造和外形如何算是完美，有著眾多不同的觀點。烤餅、球形麵包、裂口麵包、飯館麵包、普通麵包、酵母麵包，每種都有非常狂熱的愛好者。麵包師的主觀傾向也各不相同。因此下列推薦純屬個人的偏好。

　　喬治亞麵包，產於羅涅。你一進入店鋪，就會聞到誘人的香味。除了麵包，麵包師還製作杏仁餅乾，兩種獨特的彎月形小麵包，很誘人，葡萄味的糖餡餅。非常好吃。

　　忒思坦尼亞麵包，產於盧米埃爾。是種比一般長麵包更具柔韌性的麵包，很受當地居民歡迎。如果你週六不一大早就趕去，恐怕就要空手而歸了。

　　阿尼奧麵包，產於陸斯特爾。自從一八五〇年以來包裝上就基本沒有什麼變化。我想麵包的味道也得到了一貫的保持，麵包內外都很可口。只要塗上橄欖油和海鹽，配上新鮮的番茄那就是一頓佳肴。

　　奧澤，產於卡瓦永。恐怕有比我想像中更多的種類。在那裡有麵包目錄，如果他們不太忙，就會對你提出建議，幫你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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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酪

　　普羅旺斯缺少牧場，因此當地有句話，看到一頭牛就跟遇到一位和藹的稅務官那樣罕見。但在有灌木叢的地方和山裡會有山羊活動。山羊奶酪品種很多，新鮮，恬淡，奶油很多，可以浸入帶有香草的油脂汁，裹上黑色胡椒粉，或用野生甘葉作配菜，缺點是時間長了會變得乾硬，還會有種刺鼻的味道。它們比頂針稍大些，一般捲在曬乾的栗樹葉和酒橢葉裡，用一種大約一英寸厚、三英寸寬的盤子盛著端上桌來。豪特．普羅旺斯的巴諾附近的農場裡，生產這裡最著名的奶酪，在沃克呂茲極富競爭力。

　　吉納維夫．摩里納斯，產於奧派德。生產全套的幹的或新鮮的奶酪，有胡椒粉和甘葉，佐以灰燼︵法國加芒貝爾地方起司︶。

　　距塞尼翁不遠，你能買到瑪里斯．魯齊埃的奶酪，還可以領略她的廚藝。

　　想要吃更多的奶酪就去卡瓦永，那裡有阿爾卑斯起司，而且奶酪在非常好的條件下得到保存，賣奶酪的人們也非常願意幫你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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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館

　　在普羅旺斯的鄉村，規模宏大的旅館很少，如果現在這些關於建築的限制持續有效，那就不可能有規模較大的旅館。但私家房屋被越來越多地開闢出來，提供簡單舒適的住房和可口的飯菜，在這種小旅館，可以有機會洞見法國家庭的生活。以下是三個例子：

　　在伯尼沃，有馬林斯經營的布斯園圃。在博納伯斯下面，莫里爾和迪迪爾最近新開張。在塞格隆，卡米拉．裡接待處已經對村子中間的一座老房子進行了改造。別指望看到房間服務或雞尾酒後的娛樂室。但他們的歡迎將是十分誠摯而熱情的。你不會挨餓，你的房東還會對你的行程提出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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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館

　　普羅旺斯的餐館能寫一本書了，這部書目前正由一位烹調專欄記者雅克．岡達︵Jacques Gantie︶撰寫，書名是︽岡達手冊︾，裡面集中了普羅旺斯的七百五十種菜餚。在這裡，總會有你愛吃的東西。

　　回頭認真看看這份清單，我發現並沒有表達出我想說的和曾經看到的一切，對此我深表歉意。

　　真正的烹調大師在哪裡？是松露烹調高手，還是非凡的臘腸製造商？在哪裡可以品嘗到美妙的甜瓜、肥膩的蝸牛？誰的飯菜最有味道？毫無疑問，我並沒有記錄到他們，那些為了我們的口福而奉獻了青春的廚藝大師們。要知道普羅旺斯太大了，我在那兒不過才大約十年。而且我越來越意識到，在那裡待的時間越長，越會感到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我只知道，你若準備在這方面花些時間去打聽，至少你的胃口不會受到虧待。我喜歡普羅旺斯菜餚的成分和味道的獨特，但這未必適合於每個人。我碰巧喜歡它們，因為我的胃口並不挑剔，也確實很難發現有什麼可抱怨的地方。說這裡沒有美味佳肴是不講道理的，說需要付出一定的時間和努力來適應這裡倒是實話。但我一直相信，適應是欣賞的開始，是對美食真正的享受。

第四章　山居良策

　　我們忍受了這些，和隨之而來的一切，因為我們是外國人，不得不小心謹慎地生活，不得不經常躡手躡腳、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誰。我們已經選擇了與他們一起生活，可他們卻沒有選擇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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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有人曾告訴過我，普羅旺斯的雨季與倫敦非常相似，儘管這裡的雨季似乎來得更迅猛，更集中。

　　遙望窗外，好像六個月的雨水一下子都集中到了一起，瓢潑而下。粗粗的雨線從低沉得像要塌下的灰濛濛的天幕中墜落，打在露臺的錫皮桌上濺出脆響，又順著椅背滑落下來，從狹窄的門縫流出去，在瓷磚地的坑窪處聚集，形成一個個骯髒的小水坑。

　　櫃檯後面的婦人又點上了一支香菸，對著一排排酒瓶上方懸掛的鏡子，輕輕地吐出一縷煙霧。她的頭髮攏在耳後，像珍妮．摩爾那樣噘著嘴唇。收音機裡，蒙地卡羅電臺正在播送一些逸聞趣事、幽默小品，但那逗人的妙語卻註定在這間房裡引不起反響。

　　平時，一到傍晚，這家咖啡館就會被當地工地上的工人占去大半的席位。今天由於下雨，客流大減，只有三個沮喪的顧客：我，還有另外兩個人，像是被壞天氣囚禁的囚犯，無精打采地盼著早一點雨過天晴。

　　﹁我們村還從沒下過這麼大的雨。﹂我聽他們中的一個這麼說，﹁從來沒有。﹂

　　另一個鼻子噴著氣表現出不屑，對他這種氣象學家似的閒情逸致很不以為然。﹁你們村遇到的麻煩，﹂他說，﹁應該是排水系統。﹂

　　﹁哼，就是這樣，也比一天到晚都醉醺醺的酒鬼市長好多了。﹂

　　於是開始了爭吵，狹隘的愛國主義精神在這裡得到體現，兩人都忠誠地維護著自己的村子，頑強地貶低著對方。詛咒和誹謗像山一樣堆在他們能想起來的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上。雙方都已拋開了一切表面的禮儀，事情鬧得越來越糟。如果按他們說的，法國的街燈是最難看的，當地居民的性格是最粗野的，甚至連這裡揀垃圾的人也是最懶惰的。

　　這兩個男人的壞脾氣真讓人驚異，所有的事物一到他們嘴裡都變得那樣不堪。對普羅旺斯的不同看法，或者說這種分歧引起的對立令他們精力充沛、熱血沸騰；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高，胳膊逐漸抬起，祖先的名字也被扯進了這場爭執裡，桌子被拍得山響，還不斷用手指戳著對方的胸口。

　　我靜觀著事態的發展，事實上，即使是在最具有煽動性地提到一位郵差的妻子時，也還都是論理多於叫嚷。這兩個男人一定是某所大學的教授，總是巧妙地利用一些語言遊戲設些小圈套，出其不意地將對方絆倒。我只能寄希望於冰涼的雨滴可以澆滅他們沸騰的激情。

　　我開車離開了這家咖啡館，轉了好大的一個圈子回來，他們仍然沒有講和的跡象，彼此怒目而視，隨時準備攻擊對方。我對這兩個時常發生些摩擦乃至衝突的村子都很熟，可現在我只能以局外人的身分袖手旁觀。

　　看上去他們嫉惡如仇，不會包庇哪怕是一丁點的邪惡。其實，他們中的任何一方都早已無力承受這場看不到結局的爭論了。但我發現，很快，他們就又會從他們的朋友那裡汲取知識和力量，理清思路，隨後滿懷豪情地將爭論進行下去。顯然，他們中的每個人對自己所在的村子都有著深厚的愚忠。

　　每一件大事都會起因於一個瑣碎的細節，它意味著某種類型的輕慢，不管是真實的還是想像的：麵包鋪的怠慢；一名工人半天才把他的卡車從擁擠的小胡同裡開出來；當你與一位老婦擦肩而過，她卻對你投來充滿邪惡的冷眼。這些給我們的印象似乎是這個村莊非常冷漠、缺少溫情。但是，相反，如果村民熱情好客、容易接近，那你也要提高警惕，因為這只是一種表面現象，或者說是一種假象，在你還蒙在鼓裡的時候，你的所有的隱私可能早已上了市政府的公告欄了。

　　在許多人看來，如果你選擇在普羅旺斯安家落戶，那不用任何一個當地居民的影響，你就會開始憎恨和詛咒這個村莊了。首要的是地理位置的選擇，如果選在高坡上，就會失去法國南部乾冷的西北風的保護，而這恰恰塑造了壞脾氣和形形色色愚蠢的小舉動；如果住在低處，街道就會長期處於一種陰冷狀態從而使你變得憂鬱，正如村子裡那些萬事通告訴你的，這憂鬱應該怪冬天流感的迅速傳播，以及其他更多的災難性的痛苦。為什麼會這樣呢？很簡單，就在五百年前，這裡曾遭遇了一場大的災難，瘟疫奪去了所有的生命。

　　接下來就是建築學所面臨的問題了。﹁所有地方都被他們建造的節日場館給糟蹋了﹂。沒有足夠的商店，還是有了太多的商場？是沒有住處，還是有了比整個村莊還大的停車場？是讓巴黎人潮水般湧來，還是留下一條空靜的街道？換句話說，就像我一再強調的，我們的村落已經永遠不是我們理想中的村落了。

　　在普羅旺斯短暫而寒冷的冬季，我們最大的欣慰，就是這時候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了。遊客們走了，回到他們自己的生活中去了，一直要到溫暖的季節才會回來。家裡經過一夏天的喧囂，酒窖裡已空了，花園的土地凍得像岩石般堅硬，似乎正慢慢睡去。水塘逐漸乾枯，露出了濕滑的底部。呂貝隆的公眾聚會，也退化為偶爾才舉辦一次的週日午餐會。生活中那許多神祕的軌跡，全都在歲月中流逝。我為此深感困惑和不安，我無數次地回想起那早已沉淪的理想的村落，為之留戀不已。

　　隨著時光流逝的歲月的碎片，散落去其他的村落了，以至於有時我竟渴望成為一個竊賊，好盜回那些丟失的碎片，拼湊出那永不會再來的美好時光。我的大部分老鄰居依然健在。但在遷移中，為了掩飾從前的罪孽，他們已經更名改姓，當然這不能說是不公平。村子的名字是聖博奈特︱勒佛洛伊德。我之所以將住地選在這裡，是因為在宗教教曆中，聖博奈特是眾多被忽視的聖徒之一，他甚至沒有自己的聖日。所以我要為他選擇一個，正式的說法是屬於聖博里斯：五月二日，正是夏季開始的那天。

　　聖博奈特村坐落在一個小山的山頂上，距我的住處只有十分鐘的路程。真是太近了，經常是我去麵包房買麵包，拿回家裡還是熱的。可從另一種意義上說，這距離並不太近，因為即使面對這個理想化的村落，面對它許多完美的表象，語言也顯得那麼貧乏，難以真實地再現。

　　大多是出於好奇而不是惡意，這裡常成為流言蜚語的集散地。因為我們是外國人，我們的日常生活便會比其他人受到更多的關注。我們的客人們的所有東西都被逐一認真研究過，從石竹花到青銅擺設，甚至有他們寄回家的明信片。我們葡萄酒的消耗量，可以依那些空瓶子進行推算，如此明察秋毫既令人欽佩，又令人驚愕。

　　不錯，其實這不奇怪，所有的一切都會有人知道的。我妻子非常想要一隻小狗，她的這個願望很快就家喻戶曉，隨後得到了滿足，我們有了好幾隻可愛的小狗。這些小狗有的是本欲被派去發揮重要作用後來剩下的，有的是雖年事已高但品種優良的小獵犬。在村子裡，任何人都是沒有隱私的，從購買一輛新自行車，到百葉窗的顏色，都躲不開村莊裡那些隱秘的眼睛。在以後的生活中，我們越來越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一個普通的村子，它最核心的所在可以說是教堂。戈爾德附近的薩南科修道院是一座別具一格的建築，莊嚴雄偉，高高在上，令人敬而遠之。

　　和這種龐然大物相比，我更喜歡那些規模小一點的建築。我對歷史的喜好也是這樣，以至於要是我做一個小偷的話，第一個目標就會是偷空聖潘特隆村的整個教堂。

　　那是一座十一世紀的建築，精美素雅，一座又一座墓穴整齊地排列在岩石中。墓穴裡早空了，也許因為那都是為十一世紀的人們量身訂作的場所，所以顯得小巧玲瓏。與那個時代的人們相比，我們個個都像是巨人，已不適合那樣的居所了。對於今天的人來說，似乎更認同那種相互分離、寬敞舒適的墓地。追蹤著傳統的腳步，這座教堂便成為了這村落裡最靚麗的一道風景，這裡的居民都不能不被它們那永恆的氣勢所震撼。

　　但是，我們中的另一些人似乎不願苟同我們的看法，他們更喜歡落日的景色，更欣賞北部的旺圖山。山坡上土地肥沃，草木崢嶸，葡萄樹、橄欖樹和杏樹跌宕錯落；山頂在炎熱的夏天會呈現出奇異的白色，好像覆上了厚厚的白雪，其實那只是裸露的山岩的顏色，是雪白的天然石灰石。

　　夜幕降臨，陽光灑落在山頂上，岩石泛起玫瑰色的光暈，像一個巨大而柔軟的海綿墊。光線漸漸暗去，日影斜斜地拖在地上，越來越深，越來越長。在這裡看落日比在村裡咖啡館的露臺上別有一番感覺。

　　要是有一個法國人告訴你，他的家鄉為文明生活做出了多麼大的貢獻︵當然你可能並不贊同這一點︶，同時給你拉出一個目錄的話，那麼咖啡館一定會被列入。咖啡館已經成為法國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他們認為理應存在的東西。在法國，不論在哪裡，你永遠都能看到咖啡館。如果問問來自英國和美國的訪問者對法國的印象，那麼遲早︱︱在他們想到了與城市迥異的鄉村，它的文化，它的食物，以及所有他們能夠想到的興趣之後，他們就會說出：﹁當然，法國人太幸運了，他們竟然擁有咖啡館。﹂

　　當然，英國人和美國人都擁有自己的酒吧、酒館、咖啡店、快餐店，甚至有法國咖啡館逼真的翻版，裡面的牆上貼著從一九二〇年起的開胃酒的大幅海報，桌子上擺著黃色的理查牌菸灰缸和用長麵包製成的三明治，報紙則高高掛在樹枝上。

　　但是，無論如何，只有在法國，你才能找到真實的感覺，才能找到氣味、聲音、習俗、服務完全法國韻味的組合，才可以感受到時光流逝後令人傷感的氛圍。那一切，不是表象，而是咖啡館所以成為咖啡館的神韻所在。但有一點你得承認，面對諸多的細微特徵，除了一兩點最基本的共同點以外，巴黎的二蒙葛咖啡館同呂貝隆的鄉村咖啡館之間，已經很難再找到一些相同之處了。

　　你只有獨具慧眼，才能體會到鄉村咖啡館那雋永悠長的韻味。

　　首先，你得一個人去。說實話，侍者的脾氣可能不太好，甚至會怠慢你，讓你為一杯咖啡經歷漫長的等候，這類事情不值得你大驚小怪。

　　你走進來，告訴侍者你需要什麼，然後就可以在你的座位上一直待下去，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沒有人會在你身邊閒逛，好等你走開來占據你空出來的位子。不論你在這裡待多久，你都是受歡迎的。

　　你可以去讀一份報紙，寫一封情書，做一個白日夢，或者搞一個宏大的計劃，甚至可以把咖啡館變成辦公室，自由自在地實施運作你的商業計劃。

　　我經常看到，一個巴黎人每天早上夾著公事包，九點鐘準時到達小酒杯咖啡館，俯瞰著蒙帕納斯林蔭大道，在咖啡桌前度過一整天的時光。

　　我曾經非常嫉妒這裡的人，以及這種有著五十英尺酒吧和侍者的辦公室。如果誰沒有手機，咖啡館會有人大聲叫他們的老主顧去後面接電話，甚至幫他們應酬和安排約會。這種方式令我感到舒服，因為這種新鮮的服務的確值得人去享受。

　　一家咖啡館，不論它規模怎樣，另一個值得讓人稱道的，是它那充滿古典情調、遠離電子時代的無拘無束的享受方式。在這裡，時間顯得那麼充裕，你可以隨意地讀讀書，你也可能被看成一個任何方面都不同尋常的業餘愛好者。

　　來咖啡館的基本上都是當地人，偶爾會有幾個遠方的客人。你幾乎一眼就可以區分開他們。遠方的客人總是正襟危坐，靜候侍者的服務。當地人則一進門就會大聲發布他們的命令，如果侍者對他們很熟，甚至不用說話，只簡單地點點頭或發出點聲音，侍者就會對他們的需要心領神會。你來到這裡，就會如我一般同樣地發現，這裡的人顯然要比電視裡的人們更有意思。打個比方說，如果你想了解蒼蠅，那麼就該去看落在咖啡館裡的蒼蠅，因為那裡是觀察牠的最好的地方。

　　每天早上，第一批上門的，是那些裝修業的工人。他們進來時，剛被擦拭的地面還沒有乾，室內散發著潮濕的氣息。電動工具的震動聲伴著香菸的裊裊煙霧，伴著牆壁倒塌濺起的灰塵，開始響起來。他們衣著不整，就好像他們已經辛苦工作了一整天。他們的雙手因常常搬運兩百磅的巨石而變得強健，像砂紙般粗糙。他們的臉龐在冬天顯出本色，而在夏天則好像被陽光灼傷一般黑裡透紅。令人驚奇的是，不管施工環境多麼惡劣，工作本身多麼危險，他們卻幾乎個個都是幽默高手。每當他們完成工作離開的時候，那豪爽的笑聲也會隨之而去，咖啡館一下子就掉進了一種虛假的寂靜中。

　　可用不了多長時間，那些將咖啡館作辦公室的人們就會來接班了。他們像在阿普特或者卡瓦永一樣，穿著乾淨的夾克和熨得筆挺的長褲，公事包規規矩矩地擺在桌子上。他們在商務活動中形成的莊重、謹慎和全神貫注的風格，和那些粗獷剽悍的裝修工們有著巨大的反差。他們不時看看手錶，在方格紙簿上作著標記，每吃一口食物，就輕輕撣去掉落在大腿上的細碎的麵包屑。由此就能感覺到，他們的辦公室會是多麼乾淨。

　　每天第一個來咖啡館的女人，是鄰村美容美髮店的老板。她頭髮剪得很短，染著時下最流行的那種粉紫的顏色。我想，她每天一定是花了很多時間將她的頭髮弄得蓬亂，才滿意地出門。她的肌膚嬌豔動人，泛著一層光澤，一定是Lancome︹註：蘭蔻，化妝品品牌。︺的功效所致。

　　在這樣晨露未乾的早上，她的大眼睛清澈、靈動，不像一般習慣早起的人那樣倦怠無神。她要了杯加了少量牛奶的咖啡，安靜地握著杯子，好像已全心進入了︽哈羅︾︵一本雜誌︶的第一個故事，想像著某一天可以將她的手放在約克公爵夫人的頭髮上。她那粉紫色的頭髮披散下來，映出淡淡的玫瑰紅。

　　當她離開的時候，總是邁著細碎的步子，看上去令人暈眩，在身後留下一段長長的寂靜。

　　這時來喝酒可能是早了點。但對於運啤酒的卡車司機來說，卻不是這樣。卸下那些裝滿啤酒的小桶後，他總會要一大杯冰鎮啤酒。只有那種涼得沁透心肺的啤酒，才令他滿意。他用手背擦一下嘴，喃喃自語地離開咖啡館，準備趕早將貨物運往下一個目的地。

　　餐桌擦乾淨了，玻璃杯擦乾淨了，收音機也調好了臺，音樂一下子傾瀉了出來，充滿了整個空間，不是那種鏗鏘震耳的法國打擊樂。

　　最後，恢復了事務性的日常議程。人們彼此試探著，伸出兩根手指，彬彬有禮地點頭，然後帶著他們的指南手冊臨窗坐下。他們的穿著像是浪跡四方、久歷風塵的旅行者：帶著風帽的厚夾克，可以應付各種不測風雲；腹部捂得嚴嚴的。

　　這才開始了一半的早晨，對於他們可能是太早了，但對於鄉村老人們的四重奏來說又不算太遲。這四位老人的年齡相加恐怕得超過三百歲了，他們是咖啡館的第二批客人。給他們端上來的，是那種粉紅色的葡萄酒，倒在沒有把手的平底玻璃杯裡。當然，還有belote︹註：盛行於法國民間的三十二張紙牌遊戲。︺。

　　玩之前，他們躲在平底帽下的四個腦袋像烏龜似的轉動著，觀察著陌生人。這些老人屬於老一輩的旅行家。他們沉迷於普羅旺斯的聲望，經常地因他們那廢棄不用的穀倉和粗糙貧瘠的小塊土地所出售的價格而驚喜：一場意外的事故使他們損失了二十五萬法郎，而那座非常普通的房子又讓他們花了五十萬法郎，或許還要多些，然後安裝家用潔具和供熱設施耗盡了他們的全部財富。真見鬼，他們對此極為不滿，這世界變化太快了。

　　這四個裝備著滑膛槍的步兵繼續玩起了他們的紙牌。這時候，咖啡館裡最引人注目的人物︱︱老板娘出現了。這是個搞不清確切年齡的中年女人，戴著一副特大號的、像鸚鵡的棲木那麼大的耳環，袒胸露背。

　　她是我在馬賽的一家酒吧發現的。當時，我一直偷偷地觀察著她，她穿著奪目的虎皮條紋緊身褲給老顧客們斟酒，一邊親切地同他們調戲，一邊大聲地辱罵他們。那時我就想，這個女人天生就是來開咖啡館的。而當我知道她的名字時，我發現這事情顯得更巧了，她的名字就叫樊妮︹註：Fanny美國俚語，意思是屁股。︺。

　　這個名字實在太妙了，讓人不禁聯想到走廊另一端樹蔭下的法國滾球球場，這是個眾目聚焦的位置。

　　在緊靠老集市阿普特的羅．帕斯特咖啡館，你可以看到一個非常古樸的球場。每天，當然如果天氣允許的話，觀眾們︱︱他們都是某一方面的專家︱︱就會坐在矮牆上，興致勃勃地對遊戲者的各種動作開始評論，他們管這叫petanque︹註：法國南方的一種球戲。︺。

　　那是大約一百年前在拉修達偶然發明出來的一種遊戲。那時的玩法是遊戲者在跑動中投球，這種規則在繽紛多彩的今天，被改為投擲者必須靜止站立，雙腳緊緊併攏，或者一腳懸空。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遊戲規則的改變呢？是因為容易疲勞和散漫，還是因為舊規則易於導致遊戲者腳趾甲向內倒長或容易得關節炎？不管因為什麼，這種遊戲流傳開了，在地方酒吧外的院子裡進行遊戲的新規則也隨之被習慣性地延續下來。

　　那麼每天是誰在幕後經營著酒吧呢？再沒有比野性十足的樊妮更合適的了，這個女人身上散發著自然、隨和、迷人而善解人意的魅力。如果在遊戲過程中，某一個遊戲者不幸失手，他會滿懷失落地離開庭院，走進酒吧，獲得一個特別的鼓勵獎：樊妮的一個熱吻。這道程序已成為法國滾球遊戲流程中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假如你聽到那些坐在矮牆上的男人們比劃著說：﹁啵！又一個樊妮的吻。﹂他不是在指這一種浪漫的方式本身，而是在說又多了一個失敗者。不久前，我看見一套展示在商店櫥窗裡的法國滾球，做工精細，品質上乘，以致它們莊嚴地被譽為：﹁Anti-Fanny︹註：反樊妮。︺﹂。

　　時髦的樊妮，這個我想像中的咖啡館的女主人，她顧盼生輝，魅力無窮，其影響已遠遠超出了酒吧和法國滾球球場的範圍。樊妮的價值，也已遠遠地超出了她獻出的一個吻，她已經成為這個村子的公眾知己，成為了當地的精神病專家，成為了她的顧客的幻想和憂傷的忠實聽眾。

　　她給予她的顧客的，既有心靈上的撫慰，又有精神上的激勵。這種撫慰和激勵像酒精一樣讓他們的勇氣倍增。這使她更像一個非正式的銀行家，提供足夠的信用、適度的貸款，以換回最真實的現金，用作對那些撫慰和服務的回報。

　　這個村子慷慨地給了她大量的資本，這資本就是：閒話、夙怨、家族爭鬥、非法私通、天降橫財︱︱這些她都或有所聞。她謹慎地編輯著這些新聞，保護為她提供消息的人，防止產生任何疏漏。她像一位審慎精明的新聞記者，只給總統提供最可靠的消息，永遠不會透露那個消息提供者的名字，所以她總能得到最直接、最可靠的消息。

　　然而，謠言總是會不脛而走︱︱每個村子裡都分布著這樣一些居民︱︱他們不斷在街上遊走，捕捉著每一絲風言風語，就像狗在追逐著皮球。

　　除了極少數人，村裡的其他成年人每天都會到咖啡館裡轉轉。這些人中有一個很特別，他總是坐在酒吧最裡面某個固定的位置上，彷彿要在這裡待上一生。當有敵人走進來時，這個座位可是埋伏的最好位置。這人叫法瑞苟勒，是一名退休的中學教師。八年前，他結束了他的教學生涯，全力創作一本書，儘管他好像永遠坐在這酒吧裡，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現在，咖啡館成了他的教室，而你，如果你走進大門不夠快捷的話，那麼你就是他的學生。

　　他是法國科學院的一員，發誓用畢生精力來維護法語的純潔，對被他稱為盎格魯︱撒克遜古英語對他的母語的汙染深惡痛絕，他認為這是現代社會的眾多悲劇之一。

　　眼下，在他無數憂患意識中最強烈的那個︱︱我稱之為愚蠢之極︱︱是好萊塢強大得無以抵擋的毒害。法瑞苟勒憂心忡忡，他將好萊塢所代表的美國電影工業，看作是美國對法國實行文化侵略的開始。可他又不反對大家去看︽鐵達尼號︾。假如你肯相信樊妮，那麼他是因為偏愛男主角菜昂納多．狄卡普里奧的顴骨，而不是對影片故事本身感興趣。如果你問他對這部電影的想法，他會簡明地表達出他充滿讚譽的反思：﹁船沉了，災難降臨到每一個人的頭上。這真是太爽了。﹂

　　在那些每天按時來咖啡館的人當中，有一個在這兒待的時間僅次於法瑞苟勒的人，叫湯米，一個住在村子裡的外國人。他來自遙遠的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一個小國，多年來，他刻意雕琢，希望將自己培養成一個地道的法國農民。

　　他大約是現在碩果僅存的只吸沒過濾嘴的高盧菸的人，而且吸菸的姿勢完全是農民的樣子：在菸還剩四分之一，也就是一英寸左右時，他會老道地將菸頭夾入嘴角，黏在下唇上。每當說話時，菸頭就隨著他的嘴唇上下顫動。

　　他只喝茴香開胃酒，在這裡他指的是巴斯達嘎酒︵Pastaga︶。他身上總是帶著一種叫做歐品諾的折疊式小刀，用來切碎他每天中午都要點的炸牛排。切牛排時，他一手握著刀的木柄，橫刀在牛排上，一手在刀背上輕輕拍打，好減輕那已黑得殘舊不堪的刀刃的壓力。看到這些，誰會想到他竟出身奧斯陸一個優雅講究的小康家庭？

　　湯米將自己定位為調停人︱︱一名周旋於各種社會活動中的外交官︱︱特別是在處理瓦爾兄弟陳年夙怨時。

　　這對兄弟相貌酷似，都有著威皮特狗一樣的狹窄的面孔，臉色灰暗，青筋突起。他們在村子的溪谷裡有一塊相鄰的土地，而且就因為這塊土地，他們已經二十年沒說過話了。沒有人知道這場夙怨起自何時，或許是由於認為遺產分配有失公道，或許是為了一條河或一個女人，或許僅僅是因為彼此之間的厭惡。

　　瓦爾兄弟遠遠地分坐在咖啡館的兩端，偶爾站起來責罵或侮辱湯米幾句，而湯米則時而凜然地聳聳肩，時而嚴肅地點點頭，表示他仍繼續期望他們和解。最後，他會起身走向另一個兄弟，不用說，會談結束了。村裡人對這三位聰明者共同導演的這場華爾滋都心領神會。

　　麵包師的女兒朱賽特的狂熱的愛情，是咖啡館的老顧客們生活裡的一個小小調劑。這姑娘的感情狀態，可以根據她走進大門時穿的衣服來判斷。

　　如果她目前的戀情正春風得意，她就會穿著超短裙，在平臺上悠閒地走來走去，摩托車頭盔像戰利品一般在她手中悠來蕩去。她走到酒吧的長凳前停住，坐下來傻笑，用塗著鮮豔口紅的嘴唇喝著皮瑞爾薄荷酒，還不時地停下來，與樊妮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同時等待著羅薩利奧︵Lothario︶騎著摩托車到來。

　　可一旦她的感情出現了哪怕是短暫的低谷，超短裙就會換之以粗布工作服，笑聲也變成了帶著顫抖的嘆息，樊妮也會到酒吧的後面拿來餐巾紙，為她擦去一臉的淚痕。

　　從不為那顆多情的心所打動的︱︱當然，假如這顆心還沒有停止跳動，假如這顆心還沒有為另一種埋葬道歉︱︱是麥利爾斯。為了他，我期望我能夠在這個村子的行政體制裡設立一個官方職位︱︱企業家的豪華葬禮或村民葬禮的組織者。這可能有助於我們發現他的各種嗜好之間的共性，而他也一定會在同他未來的委託人︱︱尤其是傑克，就是旁邊那張桌子玩紙牌的老人中最老的那個︱︱的周旋中學會更多的技巧。

　　﹁咳，我的老朋友，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好，很好的。﹂

　　﹁哦，那真遺憾！﹂

　　如果對一個敏感多疑的人這樣說，他一定會怒火中燒，甚至找個地方去自殺。但這種教訓人的口氣，我覺得對麥利爾斯很適合。我深信他會為了那被他稱為最後的慶典的東西，而收起他那天生的淳樸狂放的熱情，甚至可能會放棄參加那種被稱為最後的比賽的機會。

　　那比賽的參賽者︱︱如果你這樣稱呼他們的話︱︱可以是村裡的任何一位六十五歲以上的人。這些老人打賭，他們中誰最長壽，誰就可以獲取最後的勝利。獲勝者在葬禮後將得到獎勵，獎金就放在墓碑上。

　　麥利爾斯認為，給生命投保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尤其是還有毫不費力地、一下子就可以得到的紅利。

　　現在你能看出來了，在咖啡館裡，兩性之間是很不平衡的，男人的數量大大多於女人。那麼，聖博奈村的女人們都到哪裡去了呢？

　　不同輩份的人因為不同的原因遠離咖啡館。年輕婦女要去工作，在她們下班以後，她們又要打掃房間，支付賬單，哄孩子們睡覺，為年齡大點的孩子準備晚餐。就在她忙碌這些時，她的丈夫正泡在咖啡館裡，並打算一直待到她做完一切家務的安全時刻。

　　年紀大的婦女在對咖啡館的處理上，碰到了兩個非常棘手的問題。首先是樊妮，她們認為她是挑逗者，按照她們的欣賞習慣，她太輕浮了，過於活潑。特別是根據大眾的審美標準，她的乳房真的……真的是太大了。其次，假如能允許她們這個民間審紀組織在村口的小廣場開始工作，她們肯定能異常高效地履行她們的使命。她們會一致推選寡婦皮彭作她們的陸海空三軍總司令，村裡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脫她們雷達的掃描：郵局、麵包鋪、咖啡館、停車場、市政府和教堂。很早以前，她們就已經卸下了一切偽裝，不再掩飾自己了。她們毫無顧忌地捕風捉影，然後將那些道聽塗說和具有象徵意義的隻言片語在大腿上組織起來。她們就這樣，對每個人的生活進行監控，然後加以點評。

　　在日常生活中，有很多變化並沒有真正價值，但這細微的變化卻常引起一連串的猜疑。一位年輕主婦比平時多買了點麵包，那她家裡一定新來了客人。他們是誰？一名堅定的異教徒突然去教堂禱告，那麼他一定居心叵測。他到底做了什麼事？一位本地的房地產經紀人突然脫離了黑社會，金盆洗手，改行當上了市長，還掌握著全城的重要文件。他想得到誰的房子？還有︱︱哦，對了︱︱別忘了還有這些旅遊者。這些年輕女人竟然只穿內衣在街上閒逛！這簡直就是裸體嘛！這是在聖博奈特︱勒佛洛伊德，一個有聲望重體面的村子！

　　假如再找不到什麼能激起她們的好奇心，她們就會把目光轉向咖啡館裡的男人們的酗酒，轉向朱賽特的戀愛故事︱︱﹁她不會有好結果的，那蠢貨﹂︱︱或者，在實在無聊的時候，聊聊那些過去一直未被確認的謠言，也能讓她們興奮一陣子。

　　如果你選擇在一個狹小的、充滿流言蜚語的社會群體裡生活，你就必須建立一個獨特的家庭，那麼審紀委員會就是這個獨特家庭的重要組成。但實際上，它卻是村裡正常生活的一大障礙。

　　多年以前，我曾經試著這樣做過，那開始幾天的一切我還清楚地記得。如果不是我們的鄰居︱︱一對老處女姐妹意外地出現在門口的臺階上，還進行了一番檢查性的參觀，我們可能早就進駐了新居。她們進行了全面的巡視，詢問了每一件物品的價格。我們太幸運了︱︱她們強調︱︱竟然還有一部電話，整個村子不過只有有數的幾部。第二天一早，她們的兄弟也來了，將他在過去三個月裡積累下來的所有電話都打了一遍，然後在桌子上留了幾個生丁作電話費。

　　我們忍受了這些，和隨之而來的一切，因為我們是外國人，不得不小心謹慎地生活，不得不經常躡手躡腳、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誰。我們已經選擇了與他們一起生活，可他們卻沒有選擇我們。

　　村莊生活很快就教會了我們，如果你在這兒已擁有了夥伴和便利，那麼你同時也就失去了個人隱私。窗外隨時會出現一張關注你的臉，而且任何時候都可能響起敲門聲。對這些，你無處逃避，也無法逃避。你可以暫時躲起來，但最終你肯定跑不了。他們知道你就在這裡。因為你的百葉窗開著，沒有誰離開家時不將他的百葉窗拉上。︵當然，你也可以拉上百葉窗待在家裡，假裝你真的不在，但你以後的生活就會不可避免地陷入黑暗。︶你的行動受到監視，你的信件受到檢查，你的所有習慣都會被抖落出來，任人們說三道四。

　　我相信這種情況不僅見於法國。到赫布里底群島、佛蒙特或慕尼黑郊外，隨便找個什麼小村子住上一陣子，你肯定能找到上述那種令人瘋狂的感覺，而且你肯定會以為你已在這裡住了五年甚至十年。

　　當然，肯定有許多人是喜歡這種生活方式的，但我不行。我喜歡的是，在每個方圓五十碼的範圍內，不論我做什麼，不論我從哪裡走到哪裡，我都不必對任何人進行解釋。我希望在自己的生活中多留出一些個人的空間。這就是為什麼對於我來說，一個村莊︱︱即使是在聖博奈特︱勒佛洛伊德，我心中的理想的村落︱︱也要保持一定的距離去欣賞。它確實是一個值得遊歷的地方，但卻不是我希望生活的地方。

第五章　行車歷程

　　這些老爺車們之所以還在路上頑強地匍匐著，我深信，是因為買一輛新車的手續實在太麻煩了，足以占去你的全部時間，打亂你所有的日程安排，讓你忍無可忍，最後你不得不承認，你再也不敢進行這種嘗試了。

　　※※※

　　驅車行駛在沃克呂茲後面的公路上，你會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一輛輛破舊不堪的老爺車連接成的死海。

　　這些車輛外表漆皮剝落，鏽跡斑斑。引擎像患了深度的支氣管炎，吭哧帶喘的。排氣管則搖搖欲墜，爆出古怪的聲響。它們的年齡可能跟它們的主人一樣老，只是因為主人們的仁慈之心，才一直容忍著它們的機械殘疾。

　　我們第一次打算來這兒生活時，對這裡居民天性中的節儉非常驚異，驚異於他們對這一堆堆廢鋼鐵的忠誠，更驚異於這些老爺車的任何一個組件都那麼桀驁難馴，不管你怎樣軟硬兼施，它們都不卑不亢、半死不活。但在自己也買了一輛車後，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對於普羅旺斯的這些老爺車來說，節儉毫無意義，不論是這輛步履蹣跚的七一年款的雪鐵龍，還是那輛已跑了四十萬公里早該退休的標緻。問題的關鍵不是缺錢。這些老爺車們之所以還在路上頑強地匍匐著，我深信，是因為買一輛新車的手續實在太麻煩了，足以占去你的全部時間，打亂你所有的日程安排，讓你忍無可忍，最後你不得不承認，你再也不敢進行這種嘗試了。

　　我們絕望地發現，光有一張有效的行車執照和一份空白支票，是遠遠不夠的。買車者還必須提供一份官方證明，證明確實有你這麼個人。但你千萬不要以為拿著這張﹁簽證﹂在那些大爺的鼻子底下晃晃就萬事大吉了。你還必須提供一份文件︵一般在這種情況下，你需要進行往返，不會一次將事情辦成︶，以證明你的駕駛執照的確不是假的，你的支票簿和﹁簽證﹂更不是經過了偽裝的贗品。出於某種原因，那可能是對偽造者的警醒，電話賬單和電子賬單不能算數，因為這些與一疊寫著你名字的舊信封組合，可能製造出一個巧妙的騙局。最終你會發現，買輛新車是個漫長的、痛苦不堪的、令人身心疲憊的旅程，需要你付出足夠的耐心和精力。如果現在你已經走完了全部的程序，那麼起步的時候肯定已是在七八年以前了。

　　事情也許會有所變化，我對自己說，這時我正準備換輛車。那是一輛新歐寶，看上去光芒四射，爐火純青，是多國高效合作的碩果，每年都要出產幾十萬輛，而且能全部賣掉。當然，能擁有這種車，的確是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所以即使事情沒有發生變化，我也不會因這些事情再有無辜的感覺了。

　　我知道自己將遇到什麼，所以在走進汽車廠的樣車陳列室時，已經有了充分的準備。我帶上了一大堆我能夠搜集到的、幾乎無所不包的文件︱︱其中有一般性的證明文件、證明我血型的表格、幾張用過的機票以及我的會計祝我萬事如意的賀年卡︱︱我想，這些應該足以證明我是誰了。我已做好了最充分的準備，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

　　我決定去阿普特的汽車廠，直接去找那裡的汽車商。這家汽車廠很小，還沒有一間辦公室大，但一切都顯得簡潔、高效、恰當……總之，井井有條。桌子上放著一臺電腦，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偶爾有個間斷；宣傳手冊整齊地擺放在架子上；空氣中散發著新車上光蠟的清香，一切都完美無瑕。兩輛轎車被推進一塊狹小的空地，有個人馬上過去將它們擦拭乾淨。我告訴自己，這裡有我要找的汽車商。一輛嶄新的歐寶，就這樣在普羅旺斯誕生。

　　但是汽車商在哪兒呢？幾分鐘後，我開始感到孤獨了，這時一位婦女從擺滿宣傳手冊的架子後面現身了，她問我想要什麼。

　　﹁我想買一輛車。﹂我說。

　　﹁哦，那等一等。﹂她說著，又消失了。

　　又過了幾分鐘，我已經開始閱讀第三本宣傳手冊了，就像是被這裡的裝潢和那些隔得一模一樣的房間催了眠似的。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看到，一個身材魁偉的男人正從前院向我走來。他穿著有標牌的襯衫，戴著一頂與剛才那婦女一樣的帽子。

　　﹁想買車的就是你？﹂他問。

　　當然是我，我告訴他。我還想接著告訴他，我希望的車型、顏色、車內裝飾風格以及價格和送貨時間。

　　﹁啊，好的。﹂那個男人使勁往下拉了下帽子，﹁你得先找個銷售員。﹂

　　﹁很抱歉，我認為，這個人︱︱就是你。﹂

　　﹁哦不。我只是看前院的。我兒子是銷售員。﹂

　　﹁那我是否能跟您的兒子說幾句話？﹂

　　﹁哦不。﹂他搖了搖頭說，﹁他在度假。﹂

　　看來這個戴帽子的男人對於我毫無價值，但他的兒子是銷售員，我斷定，等他一週後回來可能還要休個假，我應該還用得著他。同時，我從宣傳手冊上了解到了近期的汽車價格和市場行情，他們存貨已經不多了。我被恩准將這些小冊子帶回家，以便進一步深入研究。

　　你得承認，這如果不是一種絕妙的遊刃有餘的銷售體制，那麼一定是故意給顧客製造難題，以磨煉顧客的耐心和信念的一種瘋狂的銷售手段。這也正是我之所以喜歡生活在普羅旺斯的又一個原因。到處都游移著獵奇的目光，而這個很不情願的銷售員不過是其中之一。

　　在離開阿普特之前，我們有必要注意到另一個古怪的地方︱︱鎮火車站。

　　沿著主幹道向前走過一段長路，就到了阿威格農。這是一座飄蕩著夢幻色彩的建築，建於十九世紀最繁榮的年代。那時，火車方興未艾，正準備跟汽車和飛機一決雌雄。

　　這種建築帶有典型的鐵路企業家風格。建築分上下兩層，結構堅固，小小的圓形窗，滿帶著那個時代的志得意滿、不可一世的特色。

　　透過這些窗子望去，跨過一條馬路，對面是維克多．雨果賓館︵那種提供給疲勞的遊客的房間，帶浴室，每晚一百七十五法郎︶。

　　火車站一側，有個很小的、保存完好的公園，前面擠滿了來來往往的車輛。還有一塊女人裙子形狀的空地，是專門騰出來作輪船碼頭的，由此可以航行到普羅旺斯的每一個地方，甚至更遠的地方。

　　事實上，我需要兩張從阿威格農到巴黎的ＴＧＶ高速火車車票。我問一位坐在售票桌上的紳士，能不能從他那兒買到全程票？

　　﹁當然。﹂他說，他跳下來，坐到電腦前去查看火車的離站時刻表。﹁在這兒呢，﹂他驕傲地補充說，﹁在法國，不論去哪兒的票，我都能弄到︱︱就是去倫敦的歐洲之星也沒問題，雖然要在中途的里爾站倒一次車。什麼時間的票對你的旅遊最方便？﹂

　　我確定了時間，又問他火車什麼時間離開阿普特，再從阿威格農搭乘ＴＧＶ高速列車。他皺著眉在電腦裡查著，好像我的問題再愚蠢不過。

　　﹁你不能從這兒出發。﹂他說。

　　﹁不能？﹂

　　他站起來。﹁跟我來吧，先生。﹂

　　我跟著他繞到火車站的後面，他忽地跳到門口，俯視著那顯然早已廢棄的站臺，衝著一旁的小路搖動著手臂。

　　我睜大眼睛，徒勞地在冷森森的火車道軌上尋找著，目光掃過信號燈，掃過地平線上冒起的蒸汽。唉，可什麼也看不到，沒有他所說的正在離開、穿過夜幕、漸漸隱沒在齊腰深的雜草中、拖著一條長長的尾線緩緩消失在遠方的火車。

　　在阿普特的日子，就像是這兩條一直向前延伸的軌道，清晰，幽遠，漫長。可這時我卻被告知，去阿威格農火車站的計程車已經準備好了。

　　想想吧，在一個沒有火車的火車站，你能去哪兒呢？

　　拋開普羅旺斯的建設不談，這裡的很多店鋪開門或打烊完全是根據時間表來決定，頗令人困惑不解。屠夫、食品店、五金行、報刊商、傳統的汽車商、服裝服飾店和那種小而全的雜貨店，都嚴守這樣一個規則：不論他們是早上八點開門，還是拖延到了上午十點仍還沒營業，都一律在午餐時間鎖門休息。中午，各家的百葉窗至少要放下來兩個小時，常常還是三個小時。要在一個小村子裡，甚至可能持續到四個小時，尤其是在炎熱的夏季，人們午睡的時間可能更長。

　　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是，你剛剛模糊地開始適應某種正在萌芽的混亂的模式時，可規則又變了。比如你去一家一向三點準時開門的小店買奶酪，那裡除了一張因故停業的告示外，只能看到光禿禿的窗子。你的第一反應可能是，這家有人去世了，但當這種奇特現象持續到第三週時，你就會猛然醒悟：哦，是一年一度的休假時間到了。女主人的返回證實了你的猜測。那為什麼她不在告示中標明她是去度假呢？哦，對了，那不是在公然地引賊入室嗎？在這動蕩不安的年代，偷奶酪的竊賊是很可能來光顧的。

　　到了八月，例行的鄉村貿易洽談會，會使這裡變得繁華和喧鬧。這時候，數百萬的法國人就會走出辦公室和工廠，湧進空蕩蕩的大路，打破鄉村的寧靜，以換取他們快樂的節日。

　　普羅旺斯在夏天是人們度假的勝地，許多當地企業在平時苦心經營，勤奮開拓，就是為了在旅遊旺季可以來這裡享受一番。在這裡，你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很多有意思的東西：食物、飲料、明信片、陶器、橄欖木製成的紀念品和防曬油。但如果你還想要些更特別的東西，要一些來自遙遠北方那廢棄的辦公室和工廠裡的東西，你就會被告誡，你還要耐心等很長一段時間。

　　巴黎來的幾個朋友準備在他們的鄉間別墅裡度過炎熱的八月。有一天他們發現，他們的舊電水壺壞了。這幾位天真誠實的消費者來到銷售這電水壺的商店，打算再買兩個新的。他們遠遠就看見櫥窗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雖然已經落滿了灰塵，但仍然是新的，那確實就是他們想要的東西。所以一走進商店的大門，馬上就掏出了支票簿。

　　商店老板草草表示了歉意。他店裡庫存的水壺已經賣光了，而巴黎郊外的工廠這個月停產，要訂到同樣的貨，怎麼也得到九月中旬以後了。

　　但是，先生，我們的朋友說，你還有一個水壺呀︱︱跟我們用壞了的那個一模一樣，我們要那個就行︱︱它就在你的櫥窗裡。真幸運！還能找到一個，我們就要這個好了。

　　不料，老板卻不同意出售這個樣品。這個水壺必須留在那裡，他說，它是宣傳品。如果不擺在那裡，誰又會知道我在賣這種水壺呢？

　　不管怎麼說都沒法說服他。用那個舊水壺去替換新的也不合適，那樣無疑有損他們的商業信譽。用現金購買更不行，會導致非議。所以，這個水壺就只能依然靜靜地待在商店的櫥窗裡，據我所知，繼續背負著越來越厚的灰塵，成為鄉村八月的一個象徵。

　　這個月是一年中最難熬的一個月，這不僅僅是由於絡繹不絕的遊客導致了人流的劇增。還因為我們即使能躲開人流，卻躲不開天氣。八月份的天氣，就如一位農場主說的，是七月份漫長酷暑所遺留下來的難耐餘熱的瘋狂的蔓延。一週一週的，太陽好像被釘在了天上，陽光浸透了遠山和石房子，熔化了道路上的瀝青，烤裂了土地，燒乾了碧綠的青草，讓你的頭髮根根燙手。

　　到後來的某一天，一般是八月中旬吧，空氣變得越來越滯重，濃得像黏稠的糖漿。片片灌木叢好像一下子變得非常寂靜，只有一些蟬的孤鳴，你發現，整個鄉村都好像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一場風暴的來臨。

　　第一聲驚雷響起前的瞬間，是你匆忙趕回家，拔掉你的傳真機、電腦、答錄機、音響和電視機電源插頭的唯一機會。一旦風雨降臨，天邊亮起的閃電擦過耳畔，再想去切斷你家裡的電源，恐怕就來不及了。

　　就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你會發現，你的所有的電源信號突然瘋狂地變得紊亂︱︱是自然界對高科技最徹底的愚弄和打擊︱︱這紊亂是如此迅猛，足以損傷任何最敏感的儀器。就因為這個，我們損失了兩臺傳真機，還有一臺答錄機也患了重疾，一直時好時壞。

　　在這風馳電掣、霹靂縱橫之中，最令我們欣慰的是，我們可以和大自然如此親密地接觸，從而便於用心地去欣賞大地的景致。雷聲滾滾而過，在房屋的周圍捲起一個個巨大的聲音的漩渦，然後懸空爆響，房頂的瓦片被震裂開來。山谷像一個大功率的揚聲器，將雷聲放大得震耳欲聾。閃電沿著山脊曲折蛇行，放出銳利、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塊細石和每一株弱苗，映白了寧靜的夜空，在天幕上刻畫出一幅壯美的石版畫。小狗異常乖巧地偎在我們身邊，支稜著耳朵，為這時能在屋中躲過這場災難而暗自歡喜。我們藉著微弱的燭光就餐，心下也慶幸著窗外的圍牆還算牢固。風暴狂野地奔騰、咆哮，沿著山谷疾馳而去，聲勢漸衰，帶著最後閃動的一縷光芒，緩緩消失在遠方高聳的普羅旺斯山的背後。

　　天氣開始變得涼爽、潮濕，大地上騰起一層溫潤的氣息，空氣濃厚得彷彿要滴出水來。第一滴飽滿的水滴﹁啪﹂地跌落了，砸在地面上。只幾秒鐘，雨滴匯聚成了瀑布。雨水順著屋簷傾瀉而下，形成一幕幕或薄或厚的水簾，在露臺的礫石上鑿出一道道溝槽。在雨中，植物被壓打得緊貼向地面，昔日的花壇被淹沒成一片汪洋，只有屋外的桌子上濺起了一株株漂亮的水花︱︱積蓄了兩個月的雨水，就這樣，在半個小時內傾瀉而出。不多時，雨停了，停得就像它來時一樣突然。我們蹚著水來到露臺，搶救出一把被暴雨擊倒而變得濕轆轆、髒兮兮的陽傘。

　　次日清晨，天空恢復了往日的晴朗，雲淡天高，陽光明媚，大地清新如洗，水蒸氣開始蒸騰。待到傍晚，整個村莊已經變得像從前一樣乾燥，彷彿暴風雨從未來臨。然而在房間裡，大暴雨的痕跡依然存在，它停留在管道、水箱和一切垂直物體的Ｕ型縫隙裡。已潛入地下的洪流汩汩作響，波浪由往日溫柔的拍打變成了狂放的撞擊，捲下鬆動的泥沙。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過程，廚房裡那些曾經被浪費的東西︱︱形狀古怪的各種碎片、隨處傾灑的茶葉末子︱︱順著管道，從盥洗室的洗碗槽裡沉渣泛起，令那些已習慣了鄉村的平靜的遊客們頗為驚異。哇！他們驚歎道，從來沒想到會有這些。

　　然而，這些還都只是普羅旺斯不同於其他鄉村的一個小側面。去年夏天的一個週日，我妻子一路搖著頭，從庫斯特夫市場回來。她被別人找去從一個小攤上買了盤小胡瓜花，這種東西可以剁成醬來做餡或炸著吃，味道很好，是夏末時節人們非常喜愛的一種食品。﹁我想要半公斤這個。﹂她指著說。

　　可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小攤主不耐煩地從攤位後的一捲塑膠袋中﹁唰﹂地拉出一隻。﹁當然，夫人，﹂他問，﹁要公的還是母的？﹂

　　前不久，我們的一位客人一不留神做了個很奢侈的動作︱︱閒談中身子忽地向前一傾，把一杯紅葡萄酒潑在了褲子上。第二天，他拿著這條褲子去乾洗店。店裡的女老板將褲子展開，平鋪在櫃檯上，用十分專業的眼光檢查完上面的汙漬，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這汙漬倒是能洗掉，但你必須用酒將它再洗一遍。是用法國新堡葡萄酒，還是呂貝隆葡萄酒中的某一種呢？我們的客人吃驚地問。女老板進行了一個簡短的演講，說明了各種葡萄酒對衣物上的汙漬在洗滌能力上有哪些不同。若不是後來進來的一位顧客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肯定會對哪年的葡萄酒能洗哪款褲子作出進一步的說明。

　　我的朋友牢記住了女老板的話，然後回到家。他發誓，要用全歐洲、甚至全美國所有重要城市出產的葡萄酒來洗滌他那條被弄髒的褲子。可是，這沾汙了他褲子的葡萄酒到底是什麼牌子的，卻成了個大問題。他決定，如果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一定得在褲子上貼上標籤，以便對各種葡萄酒的洗滌能力有個鑑定。

　　熱愛普羅旺斯的人們總會給你忠告，教你許多真知灼見，在你鹵莽前行的時候一下子將你從迷途中挽救出來。作為一個不知深淺、輕率地就想寫寫普羅旺斯的外國人，我經常被各種好心人在牆角或其他地方擒獲，並授以教誨。他們晃動的手指一直指到我的鼻子下面，以糾正我的各種錯誤。現在，我已經深深愛上了這種口誅﹁指﹂伐的方式，不管討論的題目是檸檬怎樣做好吃，還是野豬如何交配。對此，儘管我經常能拿出確鑿的證據，但這些證據一般會被排斥在辯論的範圍外，不予理會。我的老師們不屑於我用事實來混淆他們的清晰的思維，不管我們爭論的進程如何，他們總有最後的說法。

　　我犯過的一個最嚴重的錯誤，是我在說呂貝隆︵Luberon︶中的﹁e﹂這個字母時帶上了鄉音，這雖然無礙大體，但絕對是缺乏教育的表現，這激起了普羅旺斯的語音純正主義者的極大的憤慨。我收到了一大堆斥責我的信件，似乎也聽到了他們手指關節的敲擊聲。他們在信裡引經據典，拿出了比如讓．吉臭諾和亨利．博斯克的話，並要求我以這些絕對沒有歧音的優秀人物為榜樣。

　　此後的一天，法瑞苟勒先生，一位自詡的語言學教授，對我的其他幾種語言進行了一項莫名其妙的測試。儘管已經有了充分的準備，但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帶了幾本工具書。

　　表面上，這些書使我擁有了一批學識淵博並具有權威性的同盟軍。在︽拉羅斯辭典︾中，在國家地理學院繪製的地圖上，在︽法國山川及河流名稱語源學辭典︾中，在沃克呂茲的米奇林地圖上，呂貝隆中的﹁e﹂都標有重音。這都是些重量級的出版品，是正規嚴肅的人們編篡而成的正規嚴肅的記錄。這次我堅信，勝利一定非我莫屬了。

　　但是我錯了。我收到了一份從法瑞苟勒那兒換回來的通知書，同時就彷彿看到他噘著嘴的樣子，不時地還從鼻子裡不可一世地噴著氣。

　　﹁好吧，﹂我最後不得不讓步，﹁就算你說的對，法瑞苟勒，摩塞爾……﹂

　　﹁哼，﹂他說，﹁巴黎人，所有的巴黎人。他們懂什麼？﹂

　　唉，可憐的巴黎人。儘管他們是法國人，但仍被當作外國人看待。人們對他們保持著懷疑和嘲諷的態度。他們平時狂妄的神情，對權威謙卑的姿態，他們鮮亮時髦的衣著，閃閃發亮的轎車，他們只從麵包房裡買麵包，這就是巴黎人。一個極為貶義的詞彙︱︱巴黎人主義︵Parisienisme︶︱︱正在逐漸溶入地方方言之中，用來描述那些潛藏在普羅旺斯生活中的不受歡迎的影響。人們譴責這些影響，說它們企圖擾亂他們的自然法則。

　　去年，這裡廣泛流傳著一個巴黎人的笑話。他就住在這個自視高雅的村子的一個避暑建築裡。那建築被稱作南方的聖日耳曼人︵St Germain Sud︶。他向市長抱怨他住處周圍的噪音，說那些蟬鳴實在令人無法忍受，干擾了他的午睡。在那些昆蟲毫無顧忌地摩擦大腿的聲響中，誰能安靜地入睡？

　　你能想像得出市長是如何面對這場市政危機的。他放下了手頭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召集了一批人，專門成立了一個捕蟬小組，配備了精良的漁網和殺蟲劑，在灌木叢中躡手躡腳地尋找，小聲地學著鳥叫，高度戒備，隨時準備向蟬們發起突襲。

　　當然，如果你不很自信的話，這很可能是市長對這個巴黎人提出的可笑的、永不可解的問題，給出的一個普羅旺斯式的回答：由當地精英組成的這個小組，給了他一個地道的聳肩動作︵full　shrug︶，以表達他們內心那極度的輕蔑。

　　當你的身體對這個笑話作出反應之前，你的心一定已被創造這個故事的人所傾倒。你的第一反應肯定是皺皺眉頭，略微歪一下腦袋，這表示你並不相信這個巴黎人剛才對你說的話，這簡直愚蠢透頂，整個一個白癡。在他重複這個故事之前，有一個短暫的間歇，他會抓住這當兒複述一下他的結論，並觀察你到底被激怒到哪種程度。有可能他認為你是個聾子，或是個比利時人，所以對他純正口音感到困惑。不管他怎麼想，你現在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這是徹底顛覆他和他的謬論的最好機會。你完全可以像那位市長那樣，以一連串和諧而流暢的聳肩來抒發你的不屑。

　　一、緊閉上嘴，下巴卻絕對不能攏住。

　　二、眉毛完全豎直，頭往前探。

　　三、肩膀提到耳垂的高度，肘部側翻，雙手伸出，手掌向上攤開。

　　四、︵隨意地︶發出短暫然而卻意味深長的聲音，這聲音介乎於腸胃脹氣和嘆息之間，就在你將雙肩還原到稍息的姿勢之前，一股氣流從你的雙唇間一呼而出。

　　這簡直太像瑜伽功了，這種練習方式，我已經看過不下幾百次了。這一系列的動作一向被視為用以表示不同意、不贊成、辭職、鄙視或者終結、解散等等。就我所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能與聳肩相媲美的動作，也沒有一個讓人滿意的、能對應它的動作。正是因此，對於像我這麼個對法語的掌握頗不完美的人來說，這個動作真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和意義。一個完美的聳肩動作，其意義遠勝過十萬卷書的內容。

　　我此刻正躺在一家美容院的手術檯上。不久前我剛到卡瓦永時，就被一份報導深深吸引了。那是份關於某種高效複雜的美容拉皮︵是繃緊面部皮膚以消除皺紋的手術︶的報導。這份報告張貼在博尼薩河源頭的公廁內。我對之一直記憶猶新。這些地方一般位於不很顯眼的地下，冬天陰冷潮濕，夏季酷熱難當。但在這裡，雖然沒有什麼裝飾，卻很實用。

　　變化發生了︱︱只有離開一定距離，你才能欣賞到那充滿戲劇性的變化。這個公廁的頂部，是一個寬大的圓型土臺，裡面種滿了五顏六色的鮮花。在花叢中央，有一尊潔白光滑的裸體石雕像。她的臉微微側向一邊，以便躲開直射的陽光，表情意味深長，使人感到伴著那嘩嘩的流水聲和如廁的快感，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不論從什麼意義上說，這尊造型優美的雕像，都屬於卡瓦永風光的點睛之筆。

　　在這些頗具冒險精神的人當中，有一位侍者。他負責根據遊客們的性別和需要，分流他們去廁所的不同部分。為了感謝他的幫助，他們常適當地給他一些小費。他是這裡最令遊客驚異的﹁設置﹂了。

　　接下來，是對設備的選擇。法國是一個絕不拒絕各種先進技術的國家，從協和飛機到消除皮膚黑斑的電子儀器。在這裡，你可以在那一排排讓你眼花繚亂的衛生儀器中，找到你需要的東西。在諸多被分隔成小間的自動消毒室裡，你還可以調節某個開關，讓你的座位產生熱量，來抵禦冬天的寒冷。

　　在這裡，你可以找到衛生潔具發展過程中的一些遺跡：一隻三條腿的瓷盆，中間是空心的，兩側各有一個長方形突起，突起上附著凹槽，那是用來放腳的。這應該算早期具有現代化上下水裝置的馬桶，在法國衛生潔具行業內，它一向被視作典型的土耳其模式。我曾想，這些東西已經不再大批量生產，更確切地說，已經被完全淘汰，只能在法國類似這樣的角落裡才能找到，可跟現代文明卻搭不上邊，以致對文明進程毫無益處。然而，在這二十世紀末，確實還存在著這樣一些東西，真實，新鮮，陌生，令我們無法忽略。

　　在離開前，我找到了那個侍者，問他是否知道，為什麼在我們這個時代，人們對現代化的盥洗室視若無睹，卻對那些原始質樸的東西情有獨鍾呢？是什麼妨礙了人們對自然景色的欣賞？是誰在誘發人們潛在的自私自利的意識？是雜誌還是其他什麼傳媒，先入為主地占領了人們的思想陣地？是什麼改變了人們的審美品位？是什麼讓人們懷著思鄉的衝動到處去尋找舊日的夢想？我還問他，他是否真的理解人生的奧祕。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說：﹁就是這樣。﹂我明白了，這就是我要尋找的原因，它足以說明一切，不論我們堅守還是反叛。

　　還有什麼能像這份普羅旺斯怪癖目錄這樣，裡面大都是變著法兒給你製造各種麻煩，隨時準備耗費你的寶貴時間的東西。一件奇怪的差事讓你搭進了半個小時的時間，而在一個更崇尚效率的社會裡，恐怕你要用上一個上午。說好不見不散的約會總是被推遲，甚至完全被忘掉。那些貌似極其簡單的家族問題，卻總是那麼難以解決，像亂麻一樣令你無從下手。你想心無旁騖，直視前方，根本不可能。

　　這裡的氣候也總讓人感到乖戾狂暴，無所節制，具有強烈的破壞性。那些外國人，比如巴黎人、荷蘭人、德國人和英國人，不管他們在普羅旺斯住了多久，頂多被看作是長住遊客。這裡缺少的，是那種兼容並蓄而又持久的魅力。

　　雖然是這樣，我還是很喜歡他們，喜歡這裡的人們，喜歡這裡的時間，他們是這裡的人文性格和地區性格的組成部分。

　　當然，這裡大量的房屋是為旅遊者建的。這裡還有太多的節日，太多的小賓館，太多的酒店，太多的對於新技術的崇拜和追求。例如在葡萄園，某個拖拉機手將手機貼在積滿塵垢的耳朵上大喊大叫，這絕不算什麼新鮮事了。

　　有時，我會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似乎普羅旺斯正經歷著某種分裂，一半停留在過去，另一半卻去感受未來。但是，從我第一次來這裡，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年了，這裡沒有發生多少變化。

　　時光流逝，四季輪迴，但生活還是原來的樣子。市場裡叫賣的仍然是沒有任何商業包裝、貨真價實的東西。鄉村仍然充滿質樸的野性，渾似天然，沒有高爾夫球場、主題公園和公共住宅小區。在這裡，你可以盡情享受自然的寧靜與和諧。

　　與世界上那些風景優美、顯赫聞名、繁華擁擠的地方相比，普羅旺斯好像更多一份天賦的和諧，一種別具一格的自然風韻。它既令人怦然心動，又令人沮喪不堪，就像一位喜怒無常、不易相處的朋友，但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對此，無論是堅守還是反叛，你都不需要有任何歉意。

第六章　初訪馬賽

　　但是，至今還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像這座城市，竟然始建於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

　　※※※

　　在法國的所有名城中，除了巴黎，還有不少令我非常懷念、難以忘懷的城市。當你將你的感受同別人交流時，如果提起里爾、里昂、聖埃蒂安和克萊蒙費朗，都會遇到很多與你完全不同，卻又堅定不移的意見，但一提到馬賽，如果對方不是另有隱情，那麼幾乎每位來過這裡的人，都會對這個城市獨特的風格留下深刻的印象。

　　對很多人來說，這裡可能有些低俗，你看那在卡納比里號上喝得爛醉大喊大叫的水手們；看那船塢旁喧囂嘈雜的酒吧；看那伊夫島上古老而冷漠的監牢；還有天色一晚，就令旅遊者望而卻步的狹窄的後街；還有，感謝︽法國聯合報︾的提醒，還有在比利時人的每日市場，對新買的魚是否被偷梁換柱的疑慮。馬賽給人們的印象似乎是混亂、嘈雜，甚至還有些危險。

　　有一種觀點認為，外國人到法國旅遊，沒必要一定來馬賽。我清楚地記得，多年以前，我的鄰居佛斯廷就給過我關於這個城市的警告。他一生只來過這裡一次，但他絕不會考慮再故地重遊了。我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卻絕口不提，只是一味搖頭。後來他告訴我，如果準備再去的話，他一定會帶上槍。

　　但是，至今還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像這座城市，竟然始建於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傳說︱︱當然這不容置疑︱︱這個城市是在愛情的基礎上創建的。

　　公元前五百九十九年，一名叫做普羅提斯的腓卡尼航海者來到海邊，去參加南尼國王舉行的盛大宴會。宴會上，國王的女兒吉普迪斯不經意間看到了這個年輕的航海者，立刻就墜入了愛河。她認定他就是她所尋找的白馬王子。

　　於是，就因為這閃電般的一眼，國王將海濱最好的一百英畝土地，作為新婚賀禮送給了這對愛侶，用以給他們建造家園。馬賽，就這樣誕生了。

　　從那時起，兩人在這裡相親相愛，生兒育女。二十六個世紀過去了，這裡的人口從兩個發展到了一百多萬。

　　和這座城市一樣，這裡的居民因此而聲名遠播，就像他們的批評家所說的，略微有些特殊︵un peu special︶。這是一種很獨特的說法，不像在英國似的，被認為是一種讚譽。

　　馬賽人給外界普遍的感覺是，喜歡誇大其辭。我懷疑這或許跟馬賽是個漁港有關，環境在一定程度上激勵了漁民們喜歡誇張的本性。只有在馬賽附近的海域，才像傳說的那樣，沙丁魚能長到小鯊魚大小。如果你想見識一下這些奇蹟，就有人會告訴你，你沒趕對日子，得等到月圓的時候；如果那時恰好是月圓的時候，又會有人告訴你，你還必須耐心地等待，因為只有出了新月，那種巨大的沙丁魚才會現身。同時，為了與傳說中的奇蹟相配合，敘述者會不時地用胳膊肘捅你一下，或向你神祕地眨眨眼，可你卻只會對這種暗示越加迷惑。但這些都無損於這裡的聲譽。我還曾經聽說，不論什麼時候來馬賽，只要帶上幾小搓鹽，就可以經常地、隨心所欲地參加這裡的各種會議。

　　當然，這些故事存在的先決條件是，你必須要懂他們在說什麼。如果一味唯中央政府的指令是從，馬賽也許永遠不會有快樂。即使蒸去馬賽人演說辭中的所有水分，你也不得不承認，這裡有反抗巴黎的古老傳統。馬賽總是盡可能地避免說法國官方語言，這應該算地方語言取得的一個局部性勝利。事實上，即使偶爾有幾個單詞的發音和官方語言一樣，這裡的音調也顯得要低沉粗獷一些，就好像是覺得以前的音太單純，才在黏稠的語言學作料盤裡泡過了，再拿出來。如果某一天，你碰見了發音不同的單詞，或遇到某位有語言怪癖，你可能會很吃驚，納悶自己是否一不留神掉進了一種新語言的漩渦裡。

　　有個短語一直令我困惑，直至寫出來，我才搞懂它的意思：﹁L'aiilion，c'est plus ra Pide que le camillon，meme sly a pasde peuneus。﹂這句話的意思是，即使沒有輪子，飛機也比火車快。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法語句子，而用在那種作料盤裡泡過了的馬賽語說出來，它卻令人不知所云。

　　想像一下這裡的困難吧，這個短語用當地語言來說，就成了：﹁ll est unvrai cul cousu。﹂將這個短語刻板地翻譯過來的人一定毫無幽默感，甚至可能都不會笑。一個詞一個詞地翻譯，這種做法愚蠢得就像將某個人的屁股縫合。假如不巧遇上一個固執孤僻的人，那麼這個可憐蟲就會被視為嚴重地擾亂視聽，然後﹁il est bon pour le cinquante-quatre﹂，這裡說的是五十四路電車，就是停在醫院門口專供精神錯亂者使用的那種。

　　即使是父母們為後代取的名字，也不能避免馬賽的這番禮遇。安德烈，不管他喜歡不喜歡，就成了德杜，弗蘭克斯變成了塞叟，路易絲成了賊茲。這些孩子們慢慢長大成人，也熟悉了這種在法國其他地方都不受歡迎的語言：如momo和mafalou，toti和scoumougne和cafoutchi。

　　這都是語言中的語言，有時即使對古老的普羅旺斯地方方言來說，也是陌生的，有時是借用了幾百年前移民的泊來語，如義大利、阿爾及利亞、希臘、亞美尼亞，還有天知道是從哪裡借來的什麼語言。這是一盤用時間的微火做出來的語言大雜燴，不斷豐滿，不斷成熟，能令所有的旅遊者頭暈目眩，莫名其妙。

　　在這裡，你要越過的第一個屏障，就是找到鎮中心。最簡捷、最浪漫的方法都是走海路，如果選這條航線，你或許會認同塞維涅夫人的觀點，她﹁曾經為這個鎮子超凡的美所震撼﹂。因為那樣就能飽覽這裡的一切景色：整潔的矩形老海港，城市向周圍的那種雄壯的蔓延，金光閃閃、昂然屹立的伽德聖母雕像。

　　倘若你像我們那樣從公路上走，你的第一印象恐怕不會太好，你不會看到它那獨特的魅力。充滿現代氣息的馬賽市的市郊，同塞維涅夫人記憶中的似乎並不一樣，它們是沉悶的，顯得壓抑。交通系統從不同高度上沿著隧道向外輻射，或向內收攏，然後再順著同一建築風格的高架路向遠處伸去，雜亂地交織著，讓你不由得升起一種想將它們全部拆除的欲望。

　　然而，在這裡最值得慶幸的事情，就是你能夠保持理智，而不易受當地地理環境的誤導。我們走的是去老海港的路，深深感受到了周圍景色的迅速變化。假如你從海上來此，你就能感到這種變化的魅力了︱︱剛才還是狹窄擁堵的街道，轉眼間豁然開朗，變成了一望無垠的海面，可以一直看到那遙遠的地平線。城市的汙濁空氣漸漸淡去，新鮮純淨稍帶些鹹腥味的海水的氣息撲面而來，這就是馬賽︱︱你終於來到這裡。大大小小的漁販子聚集在這裡，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綿綿不斷，這一定就是馬賽了。

　　每天早上八點，他們就會匯集在海港的東側，穿著防水皮靴，戴著皮面具，站在一個個小餐桌大小的矮櫃後面開始叫賣。矮櫃裡是漁民們一天的收獲。這些魚都還活蹦亂跳的，不斷游動著尋找生機，魚鱗在陽光下熠熠閃光，銀白的，鉛灰的，湛藍的，鮮紅的，瞪著古怪的眼睛，流露出哀怨的眼神，看著你慢慢從牠們身邊走過。

　　如果有一秒鐘的停頓，女人們︱︱男人打魚，女人賣魚，看來是這裡的習慣︱︱就立刻會從她的盆子裡抓出一條魚，直送到你的鼻子底下。

　　﹁您看這兒，﹂她說，﹁再聞聞這味道！﹂她在魚背上拍擊著以表示魚的健壯。魚在手上劇烈地扭動著。﹁我一定是瘋了，﹂她說，﹁活魚只賣死魚的價格。吃魚吧，吃魚能滋補你的大腦，吃魚還有助於你的愛情，來吧，來吧！﹂

　　顧客被吸引了，連看帶聞，掏錢購買，然後拎著藍色的包裝袋滿意地去了。魚在袋子裡頑強地掙扎著，他們將牠小心地舉起來，使塑膠袋遠離自己的身體。

　　在一大溜攤位後面的港灣，漁船鑲嵌在水面上，隨著波浪而沉浮，船與船都相隔很近，一直連綴出幾百碼遠，感覺上你能從不同的船上一直走過去，卻不用沾水。緩緩漂浮的宮殿、在白天出航的船隻、折射著其他漁船光耀的別致的快艇、擁擠的渡口，會把你帶向一海裡外的一個小島，小島同大陸隔海相望，空寂而冷落，使人感到幾分險惡。

　　紫杉城堡，根據奧卡忒斯早年的敘述，建於公元十六世紀，同整個城市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用來關押那些令當政者深惡痛絕的人。這裡，令那些犯人稍感慰藉的是那清潔的海洋空氣。在馬賽的視野裡，隔著一帶海水，犯人們的痛苦和煩惱就像一幅渴望自由的畫卷。

　　這裡好像已成為了大仲馬小說情節的一部分，在這種氛圍裡，去想像紫杉城堡中那並不真實存在過的著名的囚犯和摩特．克里斯托法庭，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

　　亞歷山大．大仲馬創造了這裡，並親眼見到了他的這一值得後人紀念的創造物。當時的執政者由於不想令大仲馬的讀者們失望，特意在這裡建造了一個小規模的摩特．克里斯托法庭。但這裡並不缺乏真正的囚犯。有一個時期，這裡關押了數千名新教徒，等候著成為船上的奴隸。

　　當時的法律非常荒謬可笑，這同我們今天的法律頗有相似之處。有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不幸的尼奧澤勒先生犯下了用語言都難以描述的罪惡，那是因為他忘了在國王面前脫帽。令人震驚和恐怖的是，國王的一句話，使他在這個小島上被孤獨地囚禁了六年。而國王後來也未得善終，他是痛苦而悲慘地死去的。

　　我們認為，一個短暫的海上航行，能讓我們以飽滿的精神去開始新的一天，所以我們趕到碼頭旁的售票處去買船票。一個年輕人在櫃檯後連頭也不抬，就扔出一句最簡潔的回答：﹁早上沒有。天氣。﹂

　　天氣非常好，陽光明媚，溫暖怡人。我們望向他的身後，渡口就在那裡，看上去異常堅固，直指大西洋。這時我們的視線同紫杉城堡之間，只有薄薄的一層玻璃相隔。天氣有什麼問題嗎？我們問。

　　﹁密思特北風。﹂

　　不錯，這種危險的風暴的確能限制人們的自由。可現在，外面只有陣陣微風，只有這些。﹁可密思特風還沒有到來呀。﹂

　　﹁就要來了。﹂

　　﹁那你還站在這兒做什麼？﹂

　　他不屑地聳了聳肩，這是我們今天第一次遭遇到的不屑一顧的態度，還好沒有什麼爭吵。離開碼頭時，我們被一個長得黑瘦的人攔住，他抖著一根手指，指點著我太太。﹁放棄你們的想法吧。﹂他對我太太說，又指向她挎著的照相機，﹁把它放回你的包裡，這是在馬賽。﹂

　　我們四下張望，看到了一大群偷照相機的賊、正在休假中的自由自在的水手們。載著高官的搖著黑玻璃窗的汽車，像從地獄裡駛出般從我們身旁掠過，也許真有什麼危險的信息。但什麼也沒發生。

　　陽光像剛才一樣溫暖，咖啡館裡仍然擠滿了人，人行道上的人流以地中海城鎮特有的速度緩慢地流動著，沒有人行色匆匆。口若懸河的馬賽侃爺依然站在那裡，我們注意到，這次他的演講顯得比以往成功。因為在半小時內，我們就得到了以往要一週才能得到的那些有趣的東西。人們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繽紛多彩，許多人臉上反射出非洲人般的色彩，從淡咖啡色到塞內加爾人純黑耀眼的膚色。

　　我們回到卡納柏里街，這條寬闊的大道從海港一直通向東方。這裡曾是南方的香榭麗舍大街，可現在，類似的寬闊的林蔭道在全世界隨處可見。如果你對銀行營業廳、航空公司和旅遊貨運站沒有特殊的興趣，就絕不會在這裡稍作停留。沿著大道一直往前，然後再向左轉，順著杜格米爾林蔭大道，你會來到聖查爾斯車站，這是每個遊客的旅途中不可缺少的一站。

　　順著車站的樓梯盤旋而下︱︱這是只有在電影背景中才能見到的東西，十九世紀的寬大笨重的樓梯，鏤刻著亞洲和非洲的具有象徵意味的花紋。這是一個賞心悅目的地方，如果你沒帶著沉重的行李，就可以從這裡一直欣賞到馬賽的入口。從這裡出發，假如你趕時間，或走累了，你可以嘗試一下乘坐馬賽地鐵的感覺。

　　對這類地下運輸系統，我幾乎毫無經驗可言。一走進倫敦、紐約、巴黎的地鐵，我馬上就會迷路，像人家買張票那麼快。但馬賽的交通系統，即使對那些毫無方向感的人，也顯得過於簡單、過於直接了。離開車站十五分鐘，我們已經來到老港的南面，沿著寇尼什大街一直向前。

　　我在這個城市裡，經常這樣興致勃勃地遊逛。那充滿現代氣息的天際輪廓線上方，不時閃起護衛聖母院的金字映射出的光芒。極目遠眺，大海一望無際，滿目汪洋，壯麗的佛羅伊奧群島點綴其間。

　　背向公路，站在海邊幾塊巨石的頂端，我們盡情地舒展著自己的全部身心，盡情享受著這酷似印度夏天的陽光。前方隱約出現了一個人影，他正在以蛙泳的姿勢暢游，除了頭上的泳帽，幾乎全身赤裸。深藍色的海水映襯著他那蒼白的身體，隨著波浪起伏不定，讓人一下子好像回到了六月，而忘記了已是十月深秋。

　　海水溫柔地噬咬著海岸，形成了一個細長的小海港，或一個小海灣。不是所有的海港都能擁有這樣令人心動的名字。麥德慕小海灣，連同不遠處那個和它相仿的佛薩小海灣，它們都是如此清純，如此雋永，彷彿可以招回失眠者久違的夢鄉。

　　我們的目的地是奧佛斯小海灣，那裡有一家歷史悠久的酒店。酒店的名字非常迷人︱︱佛弗。我們被告知，在那裡，我們能夠吃到那種新鮮得上桌後還能眨眼的魚。

　　沿著寇尼什大街一直往南，就是奧佛斯小海灣。此時，我們已經離開城市，進入了一個漁村。船隻停泊在一面緩坡上。兩個孩子正在橫七豎八地擺放著桌椅的酒店露臺上踢足球。一個樂觀主義者獨立碼頭，腳下放著一隻墜著繩子的箱子。他手裡拿著漁竿，細長的漁線隨著淺淺的水波不停地顫動。水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機油，在陽光下，泛出多彩的波紋。

　　這是個洗滌的日子，當地洗衣店紛紛將屋子的正面裝點得繽紛多彩︱︱各種顏色的內衣彩旗般隨風飄蕩，在悅目的各種色彩的映襯下，烘托出一個個神情嚴肅的女管家般的人物。

　　為什麼南方洗衣服的方式更富於色彩，而北方卻相對蒼白呢？難道衣服的顏色也如同其他東西，會受氣候的影響？很難想像在曼徹斯特和斯卡斯德爾能看見這樣的景觀，會有如此震撼人心的感受。

　　終於走過了這長蛇陣似的內衣展示，在這番觸目驚心之後，佛弗酒店的裝飾顯然已不足以構成對我們的誘惑。這是一個清新明快又簡單實用的房間，很有風格。顧客們都低頭全神貫注於菜單，騰不出心思來欣賞這種簡潔的裝修風格，他們來這裡的目的很明確︱︱吃魚。

　　如果你同時談起馬賽和魚︱︱至少在法國南部︱︱就會有人會對你發出警告。在這裡，一提到魚，馬上會有一群烹魚高手聞聲而至，將你包圍，對著你口若懸河、喋喋不休，直到你確認他或她所舉出的食譜是最好的為止。

　　這裡有一份官方認可的正確配料表︱︱︽魚羹憲章︾，在馬賽所有中等酒店的大門外，你都可以看到這種憲章。但是，如果沿海岸南行幾海里來到土倫，你會發現，那張馬賽憲章在這裡還不如一張停車票被看中。問題的關鍵是馬鈴薯。

　　在土倫，做魚必配以馬鈴薯；而在馬賽，如果加入馬鈴薯就會被認為是褻瀆神聖。在涉及到龍蝦時，也會有這個問題。到底應不應該加馬鈴薯？這取決於你處於什麼地方。

　　也許有一天，所有這些爭執必須由布魯塞爾的人權委員會來解釋，或者只能根據︽米奇林手冊︾或由巴黎的法國內務部︵其職責還管轄著人們的胃口︶來裁決。到那時，我想，那種最好的、毫無異議的魚羹，肯定是能夠拋開門戶之見，博採各種烹調方法和配料之長而烹製出來的那種。

　　在這裡，請記住，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是魚必須保證絕對新鮮，牠們必須來自而且只能來自地中海︵東京、紐約和倫敦的任何一家酒店，如果聲稱他們的菜單上有魚羹，那一定是謊言︶。

　　你食譜中魚的品種可以變化，但有一種卻絕不能少，那就是伊豆觸魚。這種魚面目其醜無比，也許只有牠媽媽才會喜歡。但在烹調中，這張醜惡的面孔還必須保留，而且還要將它端到餐桌上。這當然不是為了讓你噩夢纏身，而是為使你能吃到魚頰裡的肉，這是伊豆觸魚味道最鮮美的部分，牠的其餘部分幾乎是空的。

　　烹調高手進一步說明，真正的美味是能得到一對伊豆觸魚，將牠們同時放在鍋裡，佐以番紅花粉和大蒜等調味料，用文火慢慢煲出來的湯。

　　魚和湯不能同時上桌。湯要佐以薄麵包片，魚要佐以﹁鐵鏽﹂，那是一種鐵鏽色的，用胡椒、辣椒和大蒜調製而成的醬。

　　調味料一上來，便有種氣味撲鼻而至，讓你頓時感到它的與眾不同，這是糅合了香料和大海氣息的辛辣味。這種程序複雜、耗時漫長的飲食過程，以及這種敢吃大蒜的壯舉，當然是非同凡響，甚至可以等同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從這種意義上，我們自信那個下午我們是安全的，不會引起後街那些盜賊們的注意︱︱一股目標明確的氣味，隨著我們的呼吸直射出去，那些圖謀不軌的賊寇們立時聞風喪膽，直被吹到一英里以外。

　　我們準備造訪的那條後街叫帕納區，是馬賽最古老的街區。其中最大的部分︱︱住著兩萬人︱︱在二戰中被納粹炸毀，因為他們意識到這裡不僅是猶太難民的天堂，也是法國抵抗組織的據點。現在倖存下來的只有狹窄的街道和殘垣斷壁。這裡大部分地方已被荒草淹沒，只有一小部分能看到破爛的房子。

　　汽車極為罕見，我們只看到了兩輛。一輛猶猶豫豫地從一條小胡同裡鑽出來，活像是一隻喪家犬。這小巷實在太窄了，它對此無計可施，不知道應該向左還是向右轉。猶豫再三，它終於還是退了回去。那第二輛車之所以我還有印象，則是因為它那令人困惑的停泊方式。

　　那時我們正打算穿過一座非常小的房子，這房子只有一個單人房那樣大，從開著的房門就能將整個房間一目瞭然。房間的一側有普通的裝飾，鋪著地毯，擺著桌椅，家裡的三個成員正坐在那兒看電視。房間的另一側被一輛擦得鋥光瓦亮的雪鐵龍汽車占滿。這不是車體很寬大的那種雪鐵龍，但說實話，它的確已經夠大了。它穿過房門並不碰到家具，然後臥在那兒還真不容易。我感到很可疑：它在這裡待了多久？為什麼要待在這兒？按說，外面才是它的天地呀。

　　後來我恍然大悟，主人將這車停在起居室內，是為了確保它的安全。對此，我非常理解他們，因為我們已多次被警告過，要警惕我們危險的鄰居。

　　馬賽，又一次失去了讓人忘記它不良名聲的機會。孩子和年老的婦女們被強迫待在外面，並且還不能為他們這樣的生活感到一點點恐懼。

　　許多人家門窗大開，其中的一兩家被改造成了小酒館或食雜店。在這裡，我們面臨的唯一的傷害，是那個隨時會從窗外飛進來的足球。然而，這多半只能讓人感覺到惱怒，而不是恐怖或威脅。

　　我們來到一個小礦井的頂部，首先入目的是一堆淺紫色的石建築群，這裡曾經是馬賽最古老的慈善堂，也是馬賽保留下來的最優雅的建築物之一。它由皮埃爾．皮熱設計，建於十七和十八世紀，這個庇護所一度為馬賽那些無家可歸者提供了一個美好的家園，有效地緩解了他們的失落和痛苦，從而被認為是一個建築的天堂：寬大的長方形院落，大約長一百碼寬五十碼，四周環繞著一座帶簷廊的三層建築，旁邊是一座富麗堂皇、氣勢非凡的小教堂，罩著橢圓形的屋頂。

　　實際上，不管這座建築叫什麼，它的早期歷史都已經遠遠超出了慈善的範疇。馬賽十七世紀的居民︱︱或者，至少是那些有房有地，不很貧窮的人們︱︱對於那些終日浪跡街頭四處遊蕩的乞丐和流浪漢感到驚恐，認為他們是混亂和犯罪的根源。很顯然，這個城市需要自己的鎮暴警察。鎮暴隊以一個警察和十個弓箭手為一組，穿上紅色的衣服，搜捕那些不能證明自己是馬賽居民的人。這項運動在當時進行得如火如荼，僅一六九五年，就有一千二百名男男女女被送進了這個慈善機構。他們在全副武裝的管理人員的監督下做工，但偶爾也被允許出外走走，或者可以在嚴格監督下為送喪隊伍壯些聲勢。

　　法國大革命爆發時，這個慈善堂變得越加慈悲。幾個世紀過去了，曾在這裡避難的那些臨時奴隸的名單可以開列出一長串：老年人、窮人、孤兒、因城市擴張而失去居所的家庭、被納粹驅逐出來的背井離鄉的人們。後來戰爭過去了，這座慈善堂的建築依然存在，但逐漸倒塌、風化。

　　此後，又用了長達二十年的時間，才將這個建築修復一新，使它變得像現在這般完美。也許由於剛剛穿過的那條街道令我們感到陰冷而壓抑，所以當此刻我們站在這個寬敞的院子裡時，光和影對我們的誘惑竟是那樣的強烈和不可抗拒。

　　此時，一切的聲音、言語都是多餘的，只需靜觀、冥想。在這座如此宏大的建築裡，似乎總有什麼東西淹沒了人類的聲音，即使有三四十個人一起在這裡散步，他們的聲音聽起來也只不過像是竊竊私語。這種靜，不是那種令人戰戰兢兢的肅靜，而是讓人感到溫暖親切的安靜。靜的氛圍就這麼包圍著我們。

　　有人告訴我們，這一天正好是靜日，即諸多重要事件和展覽會之間的季節性的休息日。不過，在這些辦公室中，我們還是找到了一個地中海考古學博物館和一個很好的書店。我們可以在這裡悠閒地消磨一整個下午。

　　返回港口時，我們路過了一個年代不很長的地方古蹟，一個有著朝西的露臺的啤酒坊，觀賞到了壯麗的馬賽落日。

　　這一天太短暫了，還有那麼多的東西我們無緣去欣賞：因為天氣原因而錯過的紫杉城堡︵這一天的天氣一直很好︶、眾多的博物館、隱藏在高樓大廈之間的多不勝數的老建築、大教堂︵其中一座由四百四十四根大理石柱子撐起︶、海洋酒吧︵帕格諾馬里奧斯的各界社會名流經常聚集的地方︶、拿破崙三世為其妻建造的法諾城堡、方濟各會修道士市場︵這是馬賽最吸引人的地方︶。

　　儘管我們對這個城市一天的瀏覽，就好比在一大桶酒裡只喝了一小口，但這已足以讓我們留戀不已。也許，馬賽就像一個舉止粗俗、聲譽不佳的老姑娘，但她依然有著非凡的魅力。

　　這個城市最令人難忘的，是它在現代化的醜陋與汙染裡，竟還有許多美好的補丁。

　　對於馬賽那獨立而又略有些過分的性格，我是很偶然地喜歡上的，同時還為法國人在高唱︽馬賽曲︾與暢飲普羅旺斯開胃酒之間，具有的那種靈活性感到欽佩。

　　︽馬賽曲︾誘發了孩子們對故鄉的熱愛。這首萊茵河畔的戰歌誕生在斯特拉斯堡。當時，五百名義勇軍戰士從馬賽向首都巴黎進發，一路高唱這首歌。當他們到達巴黎時，這首歌已成了︽馬賽曲︾︵我個人認為，客觀地講，作為法國的首選歌曲，單單聽名字，︽馬賽曲︾就要比︽斯特拉斯堡曲︾悅耳得多︶。

　　直到前不久，馬賽最著名、最輝煌的實業家保羅．理查︱︱在教皇的祝福下親率一千五百名職員來到羅馬︱︱決定為他的茴香開胃酒闖出一條路來。從歷史上看，這個絕妙的想法並非他的首創。

　　一九一五年，阿維尼翁附近的俳諾德釀酒廠出產的含有某種致命添加劑的苦艾酒被查禁，於是他們決定生產茴香開胃酒。

　　但是，茴香開胃酒並不是俳諾德釀酒廠的發明。發明者據說是一位隱士，這在各種傳說中都有交代。那是個不甘寂寞的隱士，他不但發明了茴香開胃酒，還開了一家酒吧︱︱當然是在馬賽。

　　然而，最終還是保羅．理查，運用他傑出的宣傳天賦和市場天賦，為他的酒產品確定了一份地中海家譜。他，也只有他，將這種產品稱為名副其實的馬賽茴香開胃酒。他用這個詞組生成了一篇完整的文章。最後他實現了他的願望。現在，這種酒每年的銷售量都在五千五百萬瓶以上。

　　這最後一個故事，形象地表現了馬賽的獨立精神。在過去很多年裡，絕對權威對此一直持有一種不屑一顧的輕蔑態度。這個權威在當年曾經是路易十六，這種輕蔑的態度也給過這個城市真實的教訓。環衛的城牆被拆除了，曾經用以保衛馬賽免受海上侵略的炮口，也在城頭上掉轉了方向，瞄準了它的市民們，他們現在被認為比海上的侵略者具有更大的威脅。

　　我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了什麼，但它讓我想到，為什麼馬賽人至今仍然存在。雖然國王早已沒有了，但反叛者卻永遠不會被消滅。

第七章　造就傑出的鼻子

　　從阿普特驅車向北，不到一個小時，便來到浩特．普羅旺斯。這是簡．季奧諾的不少文學作品中的實際場景，只不過他有時用陰冷、晦暗而無情的眼光來看待它。下面是他的一段少有的令人心動的描述：﹁那些房屋大半都已傾圮，街道苧麻叢生，風的怒吼聲、風箱的嗚咽聲、洞開的窗門裡蕩出來的漫罵聲，匯聚成了小鎮的交響樂。﹂

　　也許是出於文學渲染的考慮，季奧諾在小說中的描述採取的是一種極端的視角，但是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普羅旺斯的野性、空曠、堅硬的品格。在呂貝隆︱︱一個風景如畫，一派田園風光，農業文明高度發達，到處是精心修繕的房舍，美妙的櫻桃園，整齊行植的葡萄樹的村莊︱︱浩特．普羅旺斯似乎是另外一種模式的鄉村，在這裡舉目皆是廣袤的原野和荒涼的處女地。村莊與村莊之間有數里之遙，時而交錯有致，時而綿延起伏，有時蒼茫荒涼。有時美侖美美。天空邃高遠，風低低地吹過，遠處傳來幽谷羊群依稀的鈴鐺聲，遙遠，空靈，澄淨。

　　繼續前行，駛過空氣清新、純淨的浩特．普羅旺斯的觀象臺，就到了魯里丘陵地帶。在這裡，有一片盆地型的淡紫色原野，拉迪爾斯就坐落其間，這是一個只有百多戶居民的小村莊，所有的房舍或環繞、或依傍著市政府大樓和薰衣草餐館落成。這是遊人最渴望的家園，裡面有佳釀、美酒和各種令人沉醉的東西，可以為疲倦的心靈放風，為疲憊的身體解乏。

　　在拉迪爾斯，你盡可以放心，這裡很難有那些嗅覺敏銳的新聞記者出沒，沒有人去捕捉你的生活的細節。然而，六月風和日麗的一天，薰衣草正在從嬌嫩的淺綠煉化為成熟的深紫，新聞界人士雲集而至，要在這個村莊召開一個教育機構會議，這種繁華喧囂的景象真是空前絕後。

　　舉辦會議的想法是由季奧諾的故鄉馬諾斯克和普羅旺斯的一家聲名顯赫的公司提出的。這家公司是奧塞坦，以鼻子而聞名，其出產的肥皂、各種油脂、香波、護膚用品等等都是在普羅旺斯被加工出來的，其中的不少原材料就取自普羅旺斯的田野，不僅有眾所周知的薰衣草，還有深為很多人所陌生的鼠尾草、迷迭香、新鮮香草、桃樹和杏樹。

　　你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調配出散發桃子香味的浴液、百里香型的按摩油，或是帶有迷迭香味的刮鬍液。不久之前，他們又有一項驚人的創舉，其實很簡單，即用兩種語言為商品加以注釋，其中之一是盲文。這樣人們就可以不僅用眼睛，更可以通過手指的觸摸來了解浴室裡各種瓶裝或罐裝的浴液的使用方法和功能。受此啟發，他們萌生了另一個想法，根據人體的功能代償原理，人體的某種基本功能受到損害，其他功能就會在某種程度上被強化，比如說，一個人喪失了視力，他的其他感知能力就會變得異常敏銳，尤其是對氣味的感覺。

　　基於這種認識，一家從事香味生意的公司，一直在留心尋找那些敏感而又受過訓練的鼻子。香味絕不是單一的，而是二種合成物，甚至是成分非常複雜的合成物，是在強烈尖銳與甜潤柔和之間的一種平衡，猶如調製雞尾酒。選擇、混合和調配各種香味也是一種偉大的藝術，但與其他藝術門類一樣，誕生在香味領域的卓越的藝術家同樣絕無僅有。從他一降生，他就必須擁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對氣味的敏銳的感知力，其中最重要的器官則是︱︱一個非比尋常的鼻子。一段時間以後，經過適當的訓練，其嗅覺變得更加敏銳，甚至能夠徑奔主題，辨認出香味的靈魂︱︱即使是滴進少許的一滴，就對經歷過的香味難以忘懷。但是，重要的是，你首先得找到這些具有天賦的鼻子。

　　可是，應該到哪裡去尋找這種獨特的鼻子呢？在某些領域，從足球到數學，從音樂到語言，都有一些生來就出類拔粹的人，發掘這些特殊的能力，相對說來比較容易，因為這些天賦在一個人一生中較早的時期，就能夠表現出來。雖然特別敏感的鼻子也是一筆相當可觀的私人財富，但在通常的境況下，卻是很容易被忽視的。比如，我們想像一下，有兩個母親在比較她們孩子的優點，一個說：﹁是的，我知道簡．鮑爾是一個愛惡作劇的小壞蛋，那天，他竟然用刀刺他姐姐的腿，我就抓住了他，不過，由於他對氣味的感受是如此敏銳，所以我能原諒他所做的一切。﹂這種設想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小孩的鼻子是一個最容易被忽視的器官。

　　但是，在六月這個風和日麗的一天，奧塞坦公司令一切有了轉折性的變化。這天，幾個學生來到了拉迪爾斯，參加一個特殊學校的開學典禮。這些學生的年齡在十到十七歲之間，他們都是盲人。

　　這個學校的正式名稱是﹁為盲童開設的關於香味藝術和技術的初級學校﹂，教室就是坐落在村邊的一座小小的石頭建築。這裡的人們也許從未看到過那麼多的國際訪問者。記者從北美、歐洲、香港、澳大利亞和日本蜂擁而至，帶著自己的鼻子和筆記本圍坐在教室中間的一個長條桌邊。

　　攤放在每個學生面前的器材是盛著不同香味的瓶子和一些用紙做成的錐形體。第一課是教學生吸聞的技巧，我很快就弄明白了多少年來我一直出錯的地方。以前要聞某種帶有味道的東西時，我總是屏住呼吸，所以我的感覺往往就像一個落水沉下去的人掙扎許久第三次浮上來時的那種窒息和絕望的感覺。這時候我才明白，我的這種方法，僅僅是醫生教給鼻竇有毛病的患者吸入藥物的方法，用這種方法吸聞香味的學生無疑是班上最差勁的學生。很明顯，這種方法固然延長了鼻子的吸力︱︱這是一個專業術語︱︱也就像是對脆弱的鼻股以重重一擊，使得嗅覺失去了繼續辨認味道的能力。

　　由於沒有通過第一次測驗，我被帶到一邊，觀看吸聞的演示︱︱或者換句雅緻一點的話說，應該如何﹁用鼻子領略香味﹂。示範動作優美舒緩，張弛有致，就像一個管弦樂隊的指揮家對著木管樂器區柔和地使用他的指揮棒。表演者將錐形紙的頂端浸入香水中，淺淺地吸取幾滴，然後移開，用手輕輕地彈一彈，再把它放到鼻子底下。鼻子捕獲香味，只需一個非常短暫的瞬間就足夠了。他們一再告誡我，用力地、長時間地去吸聞是沒有必要的。

　　我觀察著學生們，無疑，在吸聞的技術方面他們都比我做的好得多。他們在品味自己的鼻子所搜集的信息時，臉上呈現出一種非同尋常的驚奇滿足和心無旁騖的神情，僅僅這些就足以令人心曠神怡。

　　他們的指導教師是一位令人敬仰的教授，呂西安．費里奧，他是整個法國在鼻子方面最富有經驗和知識淵博的人，曾經發明二千多種香水。他是格拉斯人，他的任務是訓練一些兒童的鼻子，使之從小養成良好的吸聞習慣。他定期檢驗各種鼻子的品級，期望在其中能夠發現可堪造就的天才鼻子。

　　費里奧先生是一位生命自然論學者。他對自己的研究課題熱情洋溢，與許多專家不同，他能夠將一些疑難問題深入淺出地予以解說，並且極具幽默感。孩子們都聽得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麼︱︱我也明白他說出來和沒有說出來的話，譬如，他將香味作用的功能分為兩個層次，首先要為鼻子所感覺，其次方能為大腦所理解和闡釋；還有，再如，他將香味分為五種類型，從酒鬼喜歡的類型到去味型。︵他一邊解說一邊抽動著鼻翼，引得同學們哄堂大笑。︶

　　第一次授課不到一個小時就匆匆結束了，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考慮到這種職業的危險︱︱鼻子在過度疲勞之後容易變得麻木。無論是多麼優秀、多麼專業、多麼熱情盎然的鼻子，在工作一段時間以後，也會感到疲勞，失去了凝神靜氣、專注於某種氣味的執著力。此時，法國當地時間已是中午時分，按這裡的習俗，任何重要的事情，包括嚴肅的學校公務，都必須為肚子讓路。桌子被抬到教室外的陽臺上，一字排開，拉維德咖啡館送來了美味佳肴，我被安排與眾多記者共進午餐。

　　可是，這頓午餐吃得很不舒服。幾年前我就有過與新聞界接觸的經驗，那是在莫挪比斯，當時幾乎英國的每一家報紙都發現了普羅旺斯這塊新大陸。記者擠破了門檻，他們帶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用錄音機捕捉一切竊竊私語。假如我不能為他們提供他們所需要的新聞線索，他們就會從葡萄園的拖拉機裡攔截住我的鄰居法烏斯廷並強烈要求採訪他。攝影記者悄悄躲在四周的草叢裡，四處拍照。一個熱心花邊新聞的編輯給我的妻子發了傳真，對我們兩個人的即將離婚表示了他最大的歉意︵幸運的是，她至今仍和我在一起生活︶，然後，他用他特有的措辭問我妻子是否在乎讓他的兩百萬讀者分享她的私人感情。另一家報紙印製了一幅地圖，註明在哪裡可以找到我的家；還有一家報紙登出了我們的電話號碼。但這兩家報紙提供的信息都有相當的失實之處，而在英國的一些陌生人也確實有那種不經邀請就冒然造訪和打電話的嗜好。最後的褒獎是一家小報刊登了一封信，信上說要買下這座房子以便可以捐獻出來作為一筆獎金以擴大彩票的發行量。這可真是激動人心的一天。

　　當我發現與我坐在一起的這些記者們對這所學校的好奇遠遠超過對我們家庭事務的興趣時，我的擔心才開始減輕了。他們大多是一些健康和美容版面的編輯，有的是皮膚護理的專家，有的是美容方面的專業人士，還有一些是醫學院的學生以及一些平常的與會者。我一直在琢磨，像香味這種輕如空氣的創造物如何能夠使他們認同和讚賞普羅旺斯初夏的飯食呢？有三種辦法，鰭魚做成的蒜泥蛋黃醬、馬鈴薯和足夠的酒，可以不露痕跡地使他們在下午沉醉。

　　基於先前與新聞界打交道的經驗，我知道這些記者的專業訓練造就他們揚長避短、主動出擊、免於被動的職業習慣。記者們感興趣的領域不同，寫作風格不同，研究問題的傾向和挖掘故事的能力也都不盡相同。一些人博聞強記，另一些人卻只能依賴錄音機和速記。然而，眼下他們在一點上是共同的，這就是所有的記者都喜歡這頓午餐，那些女記者甚至還要把最好的東西打包帶走。當咖啡送上來的時候，我掃了一眼，發現唯一剩下來的東西就是礦泉水了。

　　這時，不同民族的習俗和特點開始暴露出來了。盎格魯︱撒克遜人喜歡半躺半坐地享受閒適，午飯後昏昏欲睡地小歇片刻。而那些來自遠東的記者則表現出驚人的活力，他們拿出尼康相機對著風景﹁卡噴卡嗓﹂地照個不停。可是，畢竟還有遺憾，我認為最大的遺憾的就是，這些照相機根本無法捕捉住鼻子所欣賞的香味，況且在普羅旺斯這樣褥熱的夏季裡，香味已經十分稀薄，就像滿眼的薰衣草和大片田野的景色融入耀眼的陽光中一樣。烤熱了的土地和岩石，散發著輕微的酸辣的藥草味，溫暖的微風，琳琅滿目的香草的氣味，這些才是風景的精華。無疑，一定會有一天，這些香味都被搜集在一個小瓶子裡。

　　按照已經安排好的日程，我們下午的第一項活動是參觀一個提煉配置香水的加工廠。這個地方叫腳趾懸岩，在幾英里之外，許多植物在這裡被轉化為油脂。在我的想像中，這裡的工作人員應該是如同實驗室裡的研究人員那樣，穿著整潔的白大褂。哪知看到的卻是一個四面透風的巨大工寮，一面洞開，工寮在裊裊的熱氣中飄飄搖搖，高聳如雲的煙囪吐出散發著清香的煙雲。這裡的負責人是荷西．羅賓遜，他是這些煉金術士的首領。羅賓遜穿的也不是我想像中的技術員的白大褂，而是一件非常土氣的Ｔ恤和帆布褲。但是，他卻很懂得提煉配置技術。

　　這是一種奇妙的煉金術，把各種基本元素︱︱香植物、火和水混合在一起，加以提煉的合成術。這裡有許多彎彎曲曲而又排列有序的鋼管、軟管和大缸，工作人員在它們的一端加水加熱，產生的蒸汽通過管道進入一種植物中，這些植物看起來像是迷迭香，大約有半噸之多。蒸汽使植物中的可揮發的成分釋放出來，這些可揮發成分隨著蒸氣經過盤繞曲折的管道來到一個四周全是冷水的冷凝器。在這裡，蒸汽被迅速液化，植物精華中的油脂就上浮到水面上來了。然後再把它們從水中舀出來，裝在一個瓶子裡，這就獲得了攙兌五星級威士忌所必需的迷迭香香精。同樣，玫瑰、檸檬、薄荷、天竺葵、百里香、松樹、桉樹等幾十種植物和花草香精的提取也如法炮製。

　　環顧四周時，我忽然為這些香水產品在源頭與終點之間的強烈反差深深震撼。我們現在參觀的這座原始的建築物矗立在田野的中間，彷彿是桑那浴池裡一個汗水淋漓的囚犯，凝視著大堆的植物在巨大的化學設備中沸騰著。這就是起點。那麼這些產品的終點在哪裡呢？就我們馳騁無際的想像的觸角所及，終點應該是在梳妝臺上或是香水架上，一滴一滴地被精心地使用。從這座工寮到仕女們的閨房之間的確有一段悠悠漫長的道路。

　　最後，我們告別了這座熔爐般悶熱的蒸餾提煉車間，來到撒拉根修道院。這座小修道院始建於十二世紀，為本篤會︵Benedictine︶的僧侶們修建的，大革命期間一度被廢棄，現在修繕一新，成為普羅旺斯傳統音樂學校的產業。徘徊在這座潮濕而歷經滄桑的修道院裡，有一個問題一直令我困惑不解，在缺乏現代化機械設備的條件下，如此巨大的磚石是怎樣被運過來，並且建成這座氣勢恢宏且造型完美的拱形圓頂建築？沒有起重機，沒有水壓絞盤，也沒有電動切石機，僅僅依靠雙手和眼睛，依靠大量的背負肩扛的人力勞作。我不禁想起了我們修復一座小房子的日日夜夜，我脫下帽子，向八百年前的那些隱忍執著的僧侶們表示我深深的敬意。

　　今天的僧侶們更為修道院中新增添的部分而驕傲，這是一個很大的植物園，園中種植著各種法國特有的植物。這些植物是僧侶們為表達和展示造物主的偉大而收集起來的，它們排列得細密嚴格，整齊劃一，有的按照物種排在一起，有的按照香味排在一起。一個導遊走過來，帶領我們走過深綠、銀灰和湛藍的地毯般的草地，為我們詳細解說各種植物。每種植物上都掛有一個拉丁語的標籤，每一處都收拾得乾淨妥貼，看不到一根雜草。讓人感覺，在這裡，即使是一條蚯蚓，也會被當作是一個氣勢洶洶的入侵者而嚴加懲處。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饒有趣味的一天正漸漸走向它的尾聲，在度過了一個漫長炎熱的下午之後，大家都感到倦怠，香味隨風而過，我們卻﹁充鼻不聞﹂。在滿懷信心地迎接一天中的最後一個節目之前，也該讓我們一直過分緊張的鼻子休息休息了。

　　露天晚餐在曼尼村外山坡上一個舊農場的花園裡進行，五六張長方桌子就是我們的簡易餐檯。兩杯開胃酒下肚，記者軍團迅速恢復了活力。一個美容版的編輯告訴我，在這種旅遊勝地洗一個溫泉浴、吃一頓家常飯、喝幾杯檸檬汁，這種愜意的安排對於她完成自己最後的任務，無疑大有裨益。這位女編輯一向以對食物的挑剔而著名，她自己也坦然宣稱，空著肚子是不可能寫出好的作品來的。所以，她總是喜歡被派到有美食的地方去工作，在她看來，法國就是一個美食之國。

　　聽了這位女編輯的話，我倒很想知道人們對普羅旺斯的第一印象究竟是什麼。在我看來，人們的印象是大相徑庭的。日本記者覺得最不能原諒的是房屋太大，空間方面太過奢侈，有那麼多的大片空地，卻沒有喧囂的人群、沒有如織的車流、沒有鱗次節比的摩天大樓，這簡直讓人難以忍受。值得慶幸的是，食物還是蠻有﹁味道﹂的，而酒卻太烈性了。的確，一個住慣了狹窄的東京公寓的人，是很難理解這裡的生活習慣和空間布局的。

　　美國人倒是對這裡的空間安排安之若素，甚至對普羅旺斯的田園風情也別有一番似曾相識的神情。一位女編輯告訴我說，這裡與納帕河谷唯一不同的就是沒有汽車。她的第一印象是這裡的建築有一種破碎的美，﹁它們是那麼的古老﹂，她說。對於一位來自在各方面堪稱世界首府的美國人來說，有這種印象不足為奇。使這位女士更感迷惑的是法國浴室的管道設置。她滿腹疑惑地問，法國人怎樣洗淋浴呢？難道你們淋浴時一隻手拿著蓮蓬頭一隻手拿著肥皂？抑或是……兩個人一起洗澡？

　　英國人則帶著典型的英國初夏氣候︱︱從大霧蒼蒼茫茫，漸漸轉成小雨淋淋瀝瀝中出來時的新鮮感，分外珍惜陽光明媚、天高雲淡的天氣和難得的戶外就餐機會。一位女士，用專業的美容編輯的犀利目光打量著我的臉，以一種不看出點什麼絕不善罷甘休的神情說，過度的日曬會使人衰老。無論如何，這些見多識廣的記者們對於這裡還是欣賞多於不適的，他們欣喜地發現，普羅旺斯人和善友好，﹁一點都不像巴黎人那樣，居高自傲，夜郎自大。﹂唉！又是可憐的巴黎人，他們每個人都是人們嫉妒和攻擊的目標。

　　這是令人難以忘懷的一天，晚上也同樣趣味盎然。從來沒有哪一個學校在第一學期開學的第一天就受到這麼多的關注，也沒有任何人提出絲毫的責難和批評。我們都蕩漾在對成功的滿懷期望中。

　　終是懷著對這所氣質獨特的學校的探究之情，同時也想讓我的鼻子更加訓練有素，幾個月以後，我們再次拜訪了費里奧先生。這一次是在格拉斯他的辦公室會面的。儘管我從未去過格拉斯，但我知道十九世紀初以來，它就是法國香水工業的中心。縈繞在我的想像中的格拉斯，應該是許多頭戴草帽的老人正推著堆滿玫瑰花瓣的手推車，樸拙，恬淡，濃香四溢。錫鐵頂的蒸餾車間彎曲著脊背，行重勞作，恰如我們在歐吉斯懸岩所看到的那樣，整個街道和人們身上都流淌著含羞草和香奈兒五號︵Chanel　No．五︶獨領風騷的清香。然而，一切並非盡如人願，初進小鎮，我們所遭遇的擁塞不堪的交通狀況，讓一切美妙的想像都漸漸褪色，最終在現實的視野中慢慢消失。格拉斯僅僅是一個繁忙、擁擠和精緻的小鎮。

　　這個小鎮在經歷了運氣、綿羊、水牛和凱薩琳．麥地奇王后之後，才開始它的香水生涯的。中世紀的格拉斯還只是一個以製革業為生的小鎮，主要加工普羅旺斯羊皮和義大利水牛皮。製革過程要求使用一些香草︵如果你聞過製革廠的那種難聞的味道，你就明白為什麼要用香草︶，流行的時尚使這個小鎮迅速調轉了方向。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一度興起了附庸風雅的熱潮，每個人都開始關注生活的品位，不加修飾的手指會被嗤之以鼻，因而摻入香味的手套風靡一時。凱薩琳．麥地奇王后作為貴族時尚的顧問，指令格拉斯鎮為貴族們供應手套。製革工人的地位提升了，也逐漸認識到產品正宗標誌的重要性。從前那些位卑身殘的工人們也毋須再同水牛皮打交道，現在，他們急需的是承辦商，可以從中周旋，為貴族們提供帶香味的手套。

　　一切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進行著，一直到法國大革命爆發。頃刻之間，貴族和貴族生活的奢侈品消失了︱︱國王、公爵、伯爵、私人廚師、巴黎宮殿，都成了共和國偉大榮譽的祭品。無疑，那種帶香味的手套、各種輕浮奢華的物品、社會精英連同極端不民主的制度，也都一去不復返了。然而格拉斯人︱︱那使今天，仍然對標籤意識情有獨鍾，的確，他們製造的標籤柔軟精緻︱︱斷然拋棄了與製革業的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開始宣稱自己是化妝品製造商。香水是可以穿透一切時間和空間的，並不受任何狹隘的觀念所阻隔。很顯然，即使在法國大革命時期，任何人對香味也並不持排斥態度。

　　今天，格拉斯的許多香水公司都自產自銷，其中不少公司仍然依賴那些頗具天資的嗅覺專家。正如我們走進費里奧先生的辦公室時所看到的，這的確是一筆大買賣。費里奧先生的辦公室大樓是一座現代化建築，樓內樓外，整潔乾淨，各種器具的淡黃色表面靜靜地發出著賞心悅目的光澤。樓內彌漫著淡淡的、舒適的清香︱︱也許，稱之為香水聖殿才恰如其分︱︱我們輕輕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腳步聲，是這座靜謐的大樓裡的唯一的聲音。我們跟隨費里奧先生來到他那清潔安靜的辦公室，許多瓶子和幾臺電腦裝點其間。

　　費里奧先生告訴我們：﹁創造香水的原動力，一方面來自客戶的委託意願，一方面來自自己的創作靈感。無論在哪一種情況下，我都是從在頭腦中繪製香水的藍圖開始的。﹂他提出了一種類似繪畫的審美理論，只不過是用鼻子代替了畫布，用香味代替了顏色。﹁一共有多少種漸進的、不同深度的橘黃色或粉紅色呢？有幾百種。橘類植物、馬鞭屬植物或茉莉的香味有多少種呢？有幾千種。﹂

　　這些植物中有許多是我們在那個上午所看到過的，也在鼻子麻木之前聞到過的。顯然，假如僅以刻骨銘心的印象為尺度，其優勝者肯定既不是提純後的花粉的香味，也不是各種香草令人不可思議的混合香味，而是那種你在過馬路時想要逃避的味道，那種能嗆出你的眼淚的味道。

　　費里奧先生拿出一個錐形紙，將它浸在一個小瓶中，馬上拿出來甩了甩，放在我的鼻子底下，側著頭問：﹁這是一種很不尋常的味道，你認為它是什麼？﹂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這是一種汙穢而辛辣的氣味，如此濃烈，讓我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在嗅覺方面接受各種挑戰，我想，我應該能夠識別得出來，雖然對於最終答案我也有點猶豫，不敢冒然首肯。它絕不是我先前認可的那種氣味，不是這座香水聖殿裡那縈繞不絕的清香。

　　﹁怎麼樣？﹂費里奧先生問道。

　　﹁似乎有些熟悉。﹂我回答說。

　　﹁再聞一次。﹂

　　﹁不，不。﹂我還處在那種獨特的氣味撲面而來的頭昏腦脹之中。﹁它真的是非同尋常。我再努力試試。﹂

　　他伸出了一個手指，打斷了我的躊躇。

　　﹁貓尿。﹂他狡黠地說，﹁這完全是人工化學合成的。是不是很有趣？根本無法把它與真實的味道區分開來。﹂

　　這樣奇怪的氣味還未消散，可它竟然是貓尿味，我覺得匪夷所思。在嗅覺描繪的生動畫面中，這樣的怪味也會佔有一席之地，而且這位香水藝術家的創作方式也實在令人嘖嘖稱奇。也是在這天上午，我對氣味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鯨的嘔吐物、山羊、麝香︱︱當然要使用得適當︱︱都能創造出令人難以忘懷的芳香。可是，這個轉變過程究竟是怎樣完成的呢？這確實頗費思索。我把這個問題記在了筆記本上，帶入了我們的午餐。

　　費里奧先生是一位睿智聰穎而令人愉快的伙伴，即使酒店的服務生，在上菜上酒的間隙，也都想﹁一親芳澤﹂，並學到些關於香水的知識。我曾經問過費里奧先生一個很淺顯的問題，為什麼他生產的一小瓶香水的價格竟然能抵得上一大瓶拉圖爾城堡的價格呢？費里奧先生一面聽著我的敘述，一面搖著頭。

　　﹁人們往往對此間的祕密莫知所終。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昂貴的價格出自精緻的包裝，當然我們也不否認這一點。但是，你知道我們是用什麼做原料的嗎？﹂我沉吟良久，略帶羞怯地說，估計是貓尿，而不是玫瑰香精。﹁比方說，現在一千克蝴蝶花香精價值十一萬法郎。可你知道製造這些香精要用多少蝴蝶花嗎？︱︱九到十萬枝花瓣。﹂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攤開雙手，似乎是對為了獲得涓微的芬芳而付出如此巨大的投資，表示出悵然和無奈。

　　我提出了第二個淺顯的問題︱︱在他調製某種香水時，他是如何捕獲女性的直覺，而不是依靠電腦和電子測量儀呢？費里奧先生對此不置可否，也許恰如他所言，首先要通過他太太的檢測，她是他的香水的第一讀者。

　　他說：﹁我把一小瓶新研製的香水帶回家裡，放在容易引起我太太注意的地方，卻什麼也不告訴她，就好像這小瓶子是魔術師剛剛憑空變出來的一樣。我只需靜靜地等待，什麼也不要說。如果週末發現小瓶空了，這就增加了我的信心和勇氣。如果小瓶子還是滿滿的，也許我就該重新考慮考慮了。我太太有一個非凡的鼻子。﹂

　　整個午餐期間，我一直聚精會神地盯著費里奧先生的鼻子，因為我想知道，在美酒、野蘑菇湯和具有地方特色的圓白菜夾香腸被送上來的時候，他的鼻子是如何對這些美味作出反應的。我發現，上述這些東西送來時，他的鼻子僅僅欣賞性地抽動了一兩次。直到乾酪被送上來，甚至，乾酪尚在幾步之外時，他的鼻孔真正認真地張開了。

　　﹁假如你喜歡味道濃厚一點的乾酪，﹂他一邊說，一邊指著乾酪上面帶有黑藍條紋突出來的乳脂楔，那好像一條條脈動著的膽固醇，﹁這是乾酪發爆劑﹂。

　　是的，這東西是乾酪管弦樂中的打擊樂器，它確實值得我們為它再乾一杯。

　　用鼻子工作，這是件多麼奇特的工作，而從另一方面說，它也是一件眾口難調的工作。如果你是一位這方面的專家，無論你用什麼樣的因素來解釋︱︱天賦、運氣、遺傳、經驗、早期經受的嗅聞鯨的嘔吐物或淡而無味的酒的正規訓練︱︱都無可辯駁地必須是一個被賦予偉大、非同尋常的創造力的天才。你的鼻子、你的才能和你的調製技術，無疑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香水︱︱每天人們擦在臉上、滴在胸上。抹在脖子上的香水︱︱中最重要的因素。誠然，你的工作造就了無數身名昭著的馳名品牌︱︱伊夫．聖羅蘭︵Yves Saint Laurent︶、凱文．克林︵Calvin Klein︶、香奈兒︵Chanel︶等。然而，在那些巨大的身影中，從來沒有誰會知道你這個創造者的名字。只有你，才是那個香味的靈魂，一名艱苦卓絕卻默默無聞的藝術家。

　　有時，我想，如果你遇到一個陌生人，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不論是在辦公室還是社交場所，你很難讓他認可你所喜愛的某種香味，他們有時會抱怨說：﹁誰讓你拿這些東西讓人聞的？﹂這是一項多麼瑣碎。多麼艱難的工作啊！在法國，你不會遇到這種刻薄的抱怨，因為他們認為你的芳香就是他人的安慰。而在美國，事情恐怕就沒這麼簡單了，會有人無情地控告你傷害了他的鼻子的自由。

　　那一天我們的歡樂難以言表，難以自抑，更讓我們高興的是，最歡樂的事情姍姍來遲︱︱費里奧先生給我看了一封信的影印本。這封信是他寫給凡爾塞一所大學的校長的，這是一封申請信，為拉迪爾斯的一位盲人學生申請一個進入這所學校深造的機會。這個學生名叫大衛．毛利，年僅十七歲，卻具有絕對天才的鼻子。費里奧先生在信中誠懇地寫道：實際上，在氣味方面，這個學生已經具有研究者的水準。由於這封信是由費里奧先生這樣的專家寫的，所以具有很大的權威性，我想，那個年輕的鼻子一定會有一個光明燦爛的未來。

第八章　尋找完美的開塞器

　　菜單中寫道：﹁活蹦亂跳的小銀魚被我們的廚師撒進沸騰的油鍋裡只幾秒鐘，還不等從驚奇中回過神來，就又被打撈了上來。﹂如果有人建議，將這段說明的作者跟著銀魚也放到油鍋裡去驚奇一下，我一定雙手贊成。

　　※※※

　　去年聖誕節，一位生活奢侈但為人很好的朋友送了我一件禮物，他稱之為代表當前最先進工藝的開塞器。這的確是件製作精良的工具，儘管它表面上像是一個水壓槓桿設備。附帶的說明書發誓能打開最堅硬的木塞。我的朋友告訴我，這是個只有行家才會欣賞的開塞器。他當場就給我做了示範，用優美的姿勢打開了一個木塞。

　　可令人遺憾的是，這個完美的開塞器在我們家中卻無用武之地，這位優秀的﹁人才﹂自來到我家起就失業了，再沒有開過任何木塞，只是安靜地躺在盒子裡，既不實用也不可愛。

　　為了將我這種幾乎是忘恩負義的敘述表達清楚，我們有必要對阿維尼翁附近一個鄉村房舍裡的那次夏日午餐作一回顧。那時我是羅傑斯的客人。令我感激的是，多年來，為使我更好地享受餐飲之樂，他一直熱心地為我指點迷津︵大家都知道，就如他告訴我的，英國的烹飪專家多只善於做早餐和熟透了的斯第爾頓奶酪︶。羅傑斯不是廚師，而是美食家，他自己說，是一個知識淵博、專注於美味佳肴的餐桌學者。他能分辨出不同食物或酒類的微小差別。他說他成年後大部分時間獻身於餐飲，他的高級胃和高超的鑑賞技術就是最好的證明。同時，他還是個盲目的愛國主義者，相信在一切有價值的領域，法國在世界上都是名列前茅。

　　在我們坐下來共進午飯之前，羅傑斯建議我們倆先進行一個味覺訓練︱︱這是他願意做的唯一一種練習︱︱對兩種產自羅納之濱的白葡萄酒進行品嘗並做個比較，一種是新推出不久的考德利爾，另一種則是歷史悠久的赫爾米太齊。

　　侍者走過來，將兩個裝滿水和冰塊的桶放在餐桌上，細長的酒瓶浸沒在冰水中，瓶壁上掛著許多晶瑩的水珠。羅傑斯看到酒，搓了搓手，然後手扶酒瓶在冰水中旋轉起來，過了一會，他收回快要凍僵的手，手指飛快地在空中活動著，好像貝多芬在彈奏鋼琴。緩了一緩，他伸手去自己的褲子口袋裡，很謹慎地掏出了一個開塞器。

　　羅傑斯打開開塞器，把那上面彎曲的短刀貼在考德利爾酒瓶的瓶口上，手腕優雅地轉動了一下，瓶蓋隨即跌落。他就像一個技術精湛的外科醫生，動作嫻熟，瓶塞完好無損。他拔出軟木塞，湊近鼻子聞了聞，又點了點頭。隨後，他又對赫爾米太齊如法炮製。就在他準備將開塞器收入囊中時，我提出想一覽他這寶物的風采。

　　我從沒見過這麼美妙的開塞器。據說它是根據某個名為﹁侍者朋友﹂的設計而製作的︱︱一頭上是刀片，另一端是操控桿，中間是螺旋鑽。當然它也借鑑了一般開葡萄汁的開塞器，只是毫無雷同之處。這開塞器拿著有些墜手，像牛角般的把手打磨得光滑圓潤，每端的裝飾採用的是鋼材料。一根黑色的鋼軸貫穿上下，一端略成扁平狀，看似是蜜蜂的形象。操控桿上刻有拉圭奧羅的字樣。

　　羅傑斯告訴我說：﹁這是世界上最好的開塞器。﹂他往酒杯裡斟滿了酒，又笑了笑，補充說：﹁當然也是法國最好的。﹂我們一邊喝酒，他一邊不厭其煩地給我灌輸有關開塞器的知識。

　　拉圭奧羅是法國南部阿威格農地區的一個小鎮，以生產刀具而著名。拉圭奧羅開塞器的始祖可以追溯到一八八〇年，它是隨著軟木塞的出現而誕生的︵事實上，軟木塞的出現還要早一些，大約是在十九世紀初。但在法國南部，除了會迅速敲碎酒瓶瓶頸，對於打開木塞實在沒有什麼可以稱道的成就︶。就這樣，直到過了很多年，不鏽鋼之類的材料才開始進入了設計人員的視野，但沒有什麼根本的改變，至少在製造實踐中︱︱比如生產開塞器方面︱︱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不幸的是，羅傑斯說，在那個醜惡腐敗的過去，假冒產品充斥了世界，比如機器製造的拉圭奧羅的刀子，這些刀由於是採用機器生產組裝，所以一小時就能生產一把，因此價格很便宜。而真正的拉圭奧羅產品需要五十道獨立的工序，全部是人工製作。每把刀的每一個零件最後都經一個工匠進行組裝，而不是用機器。每一片刀片上都刻有一個Ｌ字，以區別於其他贗品。另外還有別的一些傳統標誌：在刀片的背部刻著波狀印記代表著水，蜜蜂的圖案代表氣，刀脊上刻的光焰代表火，刀柄上嵌上的一些黃銅小釘︱︱這是表示麥粒的圖形︱︱代表土。如果少了這些標記，刀子即使再快、再好看，製作再精細，也算不上純粹的正宗貨。

　　說到這裡，羅傑斯覺得是進行下一個演示的時候了。他伸手拿起那瓶教皇新堡葡萄酒，這瓶酒幫我們度過了起司姍姍來遲留出的空閒。他指著開塞器中的短刀對我說：﹁看見這個了嗎？刀刃是鋸齒形的，它比平刃開瓶更鋒利、更快，而且還不生鏽。﹂

　　他用它打開了瓶蓋，拔出軟木塞。﹁另外，﹂他一邊貪婪地聞著木塞一邊說，﹁你看，這個螺絲鑽的形狀是不是很像豬尾巴，上面還有溝槽，這能讓軟木塞不會碎裂，真是太妙了，你必須也弄這麼個東西。﹂

　　為了最後這句話，他建議我們進行一次遠征。這是一個近乎鹵莽的計劃，可不知為什麼，將這個計劃放在漫長的午餐時間裡討論，卻給人一種幾近完美的感覺。

　　這樣吧，羅傑斯說，我們開車到拉圭奧羅，給你買一個開塞器，哦不，這不是買，這是投資，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

　　近年來，拉圭奧羅的餐飲業名聲日隆。我們到了拉圭奧羅，如果不去米切爾．布拉斯餐館吃上一頓，那根本就算不上去過拉圭奧羅。這家餐館的名氣，主要歸功於四名戴有羽毛的絲絨帽的廚師和其在高勒︱米羅美食指南上十九分的得分︵滿分為二十分︶。另外，這裡還是金髮高盧女郎最喜愛的地方。據羅傑斯說，這是一家非常高檔的餐館，它的特色菜叫美味雛雞，吃過這道菜你才會覺醒，原來其他的雞不管怎麼做，到了這裡都是麻雀。這種雛雞可以稱得上是家禽中的王后，當然，不用說了，也是法國佳肴中的王后。

　　身臨美景，又有佳釀、名雞做伴，這般遐想頓時令我們對生活充滿了渴望。我的心就好像已被美酒陶醉，身心飄然，那即將開始的枯燥而漫長的旅程也彷彿一下子變得意趣橫生，這真應該是一段美好的時光。

　　不過，我依然覺得有些遺憾，也許第二天去情況可能會更好。但我估計，可能是因為工作不允許，也可能是羅傑斯明天要去依雲為他的肝臟做定期治療，所以我們還是決定當天起程。但我心下暗想，如果我能和我的妻子︱︱雖然她對開塞器沒有興趣，更沒有什麼研究，但對美味雛雞卻一定是內行︱︱一起去，或許那種美好幸福的感覺還會有增無減。

　　事實上，與我妻子同行肯定要比跟羅傑斯要更開心、更隨意，何況，我妻子也認為羅傑斯是個在社交上不夠負責任的傢伙︵這又要回溯到幾年前的一件事，那天我與羅傑斯的午餐進行了七個小時，結果耽誤了正式的晚宴。這雖然是一件陳年小事，但我妻子卻一直耿耿於懷︶。

　　於是，在九月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我們告別了呂貝隆駕車西去。我們走的是那條縱貫塞文山脈森林的公路，也是當年羅伯特．路易斯．史迪文森騎著毛驢走的那條路，雖然已過了很多年了，但公路兩旁變化並不大：沿途是一些像過去一樣安靜的村落，廣闊而蔥鬱的田野，朦朧綿延的遠山。法國人口總數與英國大致相仿，卻廣布於三倍於英國的土地上，而在塞文山脈地區，人口密度更低。一路上，除了滿載原木的卡車，幾乎沒有什麼其他來往車輛，更看不到什麼居民。

　　道路狹窄曲折，很多地方彎度很大，很難超車行駛。不一會兒，我們就追上了前面一輛裝滿松木的卡車。這時已快中午了，在這種地廣人稀的地方去哪兒停車吃飯呢？其他國家的司機也許用三明治就能完成這頓午餐，但法國司機不行，法國的旅行者更不會這樣。他們要正式地坐在餐桌前用文明的方式進餐，同時思考著接下來的行程安排，這樣才能真正吃飽。

　　在法國旅行，我們的經驗是，如果旅途中在午飯時間想找個吃飯的地方，那麼只需記住一點︱︱跟著卡車走，基本上就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們現在採取的就是這種辦法，緊緊跟著那輛卡車，對前方充滿了信心。果然，一切如預想的那樣，它終於引導著我們離開了公路，駛到了一個已停了不少卡車的停車場。我們為找對了嚮導而頗為自得。

　　路邊的餐館是個低矮、實用的建築，但人聲嘈雜。顧客幾乎是清一色的男性。菜單就草草地寫在一塊黑板上，有豬肉製品、墨魚煮紅花肉腸、起司和餐後甜點，價格是六十五法郎，酒水免費。

　　我們在一張餐桌前坐下，這裡可以看到停車場。

　　老板娘是位身材高大、動作敏捷的女人︵用卡車司機的話說，她相當於一個十八個輪子的大卡車︶。她一人應付四十多位顧客，竟能面面俱到，遊刃有餘，每位顧客的等候時間都不超過幾分鐘。飯菜做得也很可口，而且價格公道，完全符合公路運輸網路的有關規定，這使我們不得不對這麼個小餐館的工作效率嘖嘖稱奇。說不好，我們晚上還會在這家餐館樓梯的另一頭來用晚餐呢！

　　午飯後，我們就急急忙忙地上路了。道路逐漸變得越來越直，也越來越陡了。下午兩三點鐘，我們來到了阿爾卑斯山的鄉村。這裡雲霧繚繞，沒有了茂密的森林，放眼是遼闊的牧場，花斑乳牛星星點點地散布在牧場上，別有一番風情。薄霧中能看到一些零落的村寨，家家都門戶緊閉，街上人跡稀少，有些冷清，感覺這裡的牲畜好像比人還要多。這便是幽寂的法蘭西，靜謐而獨特。

　　米切爾．布拉斯旅館與我們以前見過的旅館完全不同，反差極為強烈。我們在路上想像並希望的旅館，不過是一所稍大一些的鄉村建築，漆黑的屋頂，漆黑的磚牆，古樸而素雅。可這所旅館卻是一座鑲嵌著金色玻璃的石頭建築，風格非常時尚、現代，隔著淡淡雲霧遠遠望去，就像懸浮在山頂上的空中樓閣，又似是一艘在雲海中拋錨停泊的大船，更像是一幅超現實主義作品。

　　更令我們驚詫的是，在登記時我們發現，這是這裡僅剩的一間空房了。真是難以理解，在這樣的季節，這麼一個地方，而且不是週末，旅館竟然爆滿了！櫃檯邊的姑娘向我們解釋說，人們來這裡多是為散步和觀光，她走到窗外的巨大窗簾前，向我們聳聳肩表示了歉意，然後說，當然，還有美食。

　　在這裡待了幾個小時，我們繼續前進，又駛過幾英里，終於來到拉圭奧羅，我希望得到完美的開塞器的地方。

　　拉圭奧羅是一個美麗怡人的小鎮，有著其特殊的商業流通模式。在主幹道上，立著十多個展示刀具的櫥窗，裡面有古典的小刀、﹁牧羊人的朋友﹂︵一端帶著一個古怪的長針︶、為現代婦女設計的造型優美、便於放在手提包裡的刀︵她們要這種刀做什麼？沒事時修修指甲？割開情書？防犯紳士們的騷擾？︶。每把刀都有形狀獨特、令人拍案叫絕的刀柄︱︱牛角的，紅木的，盒形的，烏木的，橄欖木的，還有一些是我聞所未聞的木頭，比如一種豆科植物的木材、蛇木、椰子鳳梨木。這裡真是刀具收藏家的天堂。

　　拉圭奧羅的刀具工業是由皮埃爾︱讓．卡爾邁爾開創的。他在一八二九年製出了第一把拉圭奧羅刀。我想，街上那些刻著這個家族名字的商店裡，可能有我要的開塞器。我走進去，目光在它的陳列櫃裡仔細地尋找著，可是，除了刀還是刀，別的什麼都沒有。

　　於是我問櫃檯後面的婦女，是否能讓我看看比如開塞器之類的東西。這一問題使我迅速陷入了尷尬的境地，這是任何遊客遲早都會遇到的那種尷尬，原因就是我們對當地傳統的無知。

　　那位婦女首先受驚似的揚起眉毛，接著輕輕嘆了口氣，最後用輕蔑的語氣說：﹁開塞器？沒有。我們只做刀子。﹂話音未落，她已轉身去招呼另外一個顧客了，卻把我們晾在一邊。那是一位中年婦女，正在愛撫著一把牛排刀，她拇指不斷地捋過刀刃以檢測它是否鋒利。最後，她似乎橫下一條心，向櫃檯後的婦女點了點頭：﹁用它來切便宜的肉可以嗎？﹂她問，不用說，她已經決定買了。

　　我略作猶豫，終於還是走出商店，來到街上。

　　我要尋找的不只是開塞器，而是某種我從沒有嘗試過的東西：刀子上永遠帶有香氣，香氣生自刀柄，那是由一種野生的普羅旺斯刺柏製成，紋理細膩，顏色深紅，攥在手裡摩擦，就會泛起一股淡淡的刺柏和荒野灌木的香味。

　　售貨員告訴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你就彷彿置身於山野之中。﹂他補充說，﹁除了這些，這刀還有一個突出的優點。刺柏木是一種天然的殺蟲劑，你口袋裡裝上這麼一把刀，那些蟲子、蠍子和螞蟻什麼的就再也不會來打擾你了。﹂

　　這頗遂我願，一個人在這蟲豸遍地的世界上闖蕩，有了這麼一把刀，無疑會膽氣倍增。至於我，有了這麼一把刀，就完全不用怕褲子上會有白蟻進襲了。

　　薄霧中，我們從拉圭奧羅又回到米切爾．布拉斯旅館。此時，旅館裡燈火通明，宛如一艘夜色中航行在大海上的客輪。晚餐前，我們走進大堂，準備喝杯酒放鬆一下。

　　花崗岩的地面，寬敞的玻璃窗，寬大舒適的白色扶手椅，壁爐裡爆出木柴燃燒的響聲，散發出一股股與我的刀柄完全不同的氣味。在一個角落裡，一對身穿和服、滿頭銀髮的日本人，正在侍者的陪同下欣賞著陳列的各種名酒。我們身後，一些德國人在低聲交談。法國的遊客則默然無語，專心將鼻子埋入菜譜之中。

　　晚餐前有一個特別的儀式，這是所有豪華酒店都例行的節目。在儀式上，主人給每位顧客都饋贈了一枚小小的果醬餡餅，餡餅皮又薄又脆，狀似蘑菇，滑軟得像黃油。我不知道，用這麼小的東西款待顧客，是為了給我們注入精力好能拿得起那沉重的菜譜呢，還是有意先露一手，以吊起顧客的胃口，讓人感到那些主菜個個都更不同凡響。這種猜測激起了我的無限熱望，那頓同卡車司機吃的午餐早已被忘得一乾二淨了。

　　然而，事實令我大失所望。晚餐從頭到尾，我也沒看見我盼望已久的美味雛雞。顯然，這道菜被從晚餐的菜單中刪除了，換上的是魚、野味、小羊肉和甜菜，每道菜上菜時都有個簡短的說明，只是有些瑣細。

　　我一直對精心編寫的菜單非常欣賞，它知識豐富、有助食欲卻沒有自我吹噓的廢話。比如，倫敦的一家飯店為了證明它的銀魚物有所值，在菜單中寫道：﹁活蹦亂跳的小銀魚被我們的廚師撒進沸騰的油鍋裡只幾秒鐘，還不等從驚奇中回過神來，就又被打撈了上來。﹂如果有人建議，將這段說明的作者跟著銀魚也放到油鍋裡去驚奇一下，我一定雙手贊成。

　　米切爾．布拉斯飯店的菜單上沒有這樣的說明，最多只是一些詞句簡短的承諾。我一向認為，創作這些詞句也是一門藝術，好的酒店應該專門聘請一位專業菜譜作家，讓他在廚房的小凳上辦公，手裡端著一杯酒，就等著烤箱中將要出爐的菜餚喚起他的靈感。像這樣大規模的酒店用人也多，再多一個作家也不算什麼。而且，大多數廚師慷慨豪爽，他們會很容易信任菜單作家，甚至會拋開門戶之見將菜餚的祕密傳授給他。大千世界，什麼奇怪的事不可能發生啊！

　　這時候，餐桌邊出現了一小隊人馬，我們的一個食伴也正幫著傳遞一個大袋子，袋中動物褐色的小鼻子不停地抽搐著，原來是一隻可愛的小狗。真令人高興，我們終於看到了米切爾．布拉斯飯店的公平之處，在這裡，狗和牠們的主人同樣地受到歡迎。

　　我不禁想像在那種世界頂級的酒店裡，一隻狗的出現會引起多麼大的反響，首先就會有尖叫聲，最終要由公共衛生巡查員來處理這個突發事件。可是這裡，那個大袋子包括裡面毛茸茸的小東西卻那麼坦然，牠被安靜地送到主人的椅子下面，一聲也沒吭，甚至連抬抬眉毛的簡單動作都沒有。

　　餐廳是長方形的，非常雅緻，統一的灰色高背椅，桌布將桌面緊緊包住，在桌子下收攏起來，把圓桌裝束成了一個大蘑菇。餐具造型別致，在拉圭奧羅是最好的了。此外燈具也很特別。侍者們無聲地在席間穿梭，將酒菜送上餐桌，撤下空了的餐具。偶爾會有一兩聲彬彬有禮的提醒，也很輕柔。各種聲音都被降低、減弱，營造出了一種安靜的用餐氛圍，這是大多數著名飯店所共有的明顯特徵之一。

　　在我看來，這種用餐方式更像個小型的宗教儀式。這家飯店的服務滴水不漏，完美無瑕。然而從另一種角度看，這種優雅的安靜效果反而影響了消費者，使得他們像置身於聖殿，謹小慎微，不敢輕舉妄動，生怕餐具發出一點點聲響，這不免影響了對美食的享用。如果在喧囂的就餐環境中，自然的笑聲就會成為最好的裝飾，那是真正的食客們最好的背景音樂。

　　我們終於聽到了笑聲，這稀有的聲音是從鄰桌傳來的，那裡坐著剛來的十位不安分的法國生意人。他們坐下之前先脫掉了身上的夾克，帶著無拘無束的灑脫，準備運用全部感官來充分享用這頓晚餐。他們邊吃著吐司麵包邊開著玩笑，不時扔出幾句善意的嘲罵。從上第一道菜開始，他們的嘴巴就吧唧個不停。烹調藝術以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影響著法國，從我們周圍，我們看到了不同的典型。

　　鄰桌的先生們滿懷熱情地品味著美食，並伴著隨意的調侃，使得酒店裡的每個人都了解到他們酷愛他們所吃的東西。而那些廚藝的崇拜者，則採取了一種與前者完全相反的就餐方式，以極度的敬畏和虔誠的緘默，細細品嘗，就像聖徒那樣，分辨著盤中孜然芹果的味道，或者謹慎地將松露汁吐入另一隻盤子，然後彼此相視頷首來表達內心的讚賞。

　　對我來說，我更欣賞歡騰、熱烈的就餐方式。我猜想，絕大多數的廚師也一定喜歡他們的作品被當眾讚揚。儘管大飯店的傳統和規矩都要求一定程度上的雅靜，尤其是上菜和撤菜的方式。

　　記得在巴黎參加的一次晚餐，每一道菜，每一個盤子，都是被扣著一個圓瓷碗端上來的。我們只有四人用餐，卻專有兩名侍者負責揭開這些圓碗。只需一個眼神或一個動作，侍者們便會立刻同時將四個圓碗揭開。正是在那個晚上，出現了一個令人尷尬的戲劇性事件。我點的小羊排在送菜的途中迷了路，不知被放到了哪一位客人的面前，而我面前出現的卻是滿滿一盤大馬哈魚。所以，如果你遇到這種圓蓋碗時，真得提高警惕，可不能麻痹大意。

　　當然，在米切爾．布拉斯飯店不會出現這種送錯菜的危險。我們的侍者高擎著一隻巨大的銀托盤，無聲無息地來到桌前，輕盈地將參展的銀盤擺在每一位顧客評委面前。另一名專門負責布菜的侍者則用與菜單上一致的名稱對每道菜進行解說確認，這時要是哪位顧客走了神，那肯定是在腦海裡打撈這道菜的殘骸，侍者就會禮貌地輕聲提示。在驗明正身之後，我們就大開殺戒。

　　過了一會兒，侍者又端上來一道我們沒點的菜︱︱在一隻陌生而光潔的白色罈子裡，蒸蒸日上地正冒著芬芳的熱氣。侍者用一隻勺子在罈子裡進進出出，很快就把壇裡的美食均勻地分發到每位顧客的盤子裡。

　　﹁這是我們這兒的特色菜，﹂侍者解釋說，﹁我們都叫它阿里葛︵Aligot︶。﹂

　　對於這阿里葛，我想我必須特別交代一下。它有著奶油色的紋絡，非常富有質感，柔軟得像太妃糖，入口即化，味道極佳。你必須在細心回顧之後，才敢確認它真的到了你的胃裡。

　　像許多精美飲食一樣，阿里葛也是由僧侶發明的。大約是在十二世紀，可能還要早些，那是一個冬天，一些朝聖者來到了修道院，他們在饑寒交迫之中向修道院僧侶詢問有什麼東西或aliquid可吃。名稱由此流傳下來，在後來的演變中，拉丁語aliquid又漸漸成了法語中的aligot。

　　這道菜最初的做法主要是把奶油和麵包屑放在一起煮，後來有了改進，製作過程也更加精細。今天，做這種阿里葛需要四種原料：

　　兩磅馬鈴薯，一磅新鮮的當地起司，半磅發酵的奶油，一兩瓣蒜末，若干鹽和胡椒粉。工序是先把馬鈴薯煮爛，加上起司、優酪乳和蒜末，撒一些鹽和胡椒粉，然後攪動打勻。如果你攪動時感到勺子很難拔出，那說明馬鈴薯煮得過了。你可以往鍋裡加一些酒，再重新開始攪動。

　　阿里葛是一種很好的滋補食品，下地勞動八個小時，滑了一天雪，或是走了十幾里山路後，喝一碗阿里葛，能有效地緩解疲勞。不幸的是，如果你不是為了體力上的需要而只想換換口味，那你就只能體會它的鮮美了。在屢經風雨的烹飪菜單上，能保留下這麼一種農民式的食物，這本身就很奇特，另一方面，它也告訴人們，並不是只有經過複雜製作的食品才是好食品。

　　第二天早上，天降大霧，濃得就像阿里葛，能見度只有幾步之遙。雖然沒有吃到期望中的著名雛雞，也沒有看到心儀已久的鄉村風貌，但我們還是很高興地欣賞到了閉戶的村舍、田野、傳統、烹飪、風景、地方口音，甚至還有那些完全不同的豪放的食客。

　　普羅旺斯好像很遙遠，帶有濃重異國情調。可更令我們難以置信的是，僅幾個小時以後，我們就又回到陽光燦爛、晴空萬里的世界中，回到了黑色的地中海之濱，真是有兩世為人的感覺。

　　每頓飯後，人們都會不自覺做些評比，不僅對食物，而且包括全面的感受。究竟是什麼讓一家飯店令人眷戀不捨呢？是什麼吸引你去重新造訪？一家飯店又如何才能達到它想達到的星級呢？我們行車通過塞文山脈時，終於有了結論，這就是，我們不能像米奇林︵Michelin︶公司的巡查員那樣僅停留於客觀描述，停留於對硬體設備呆板的評估。米奇林公司制定的星級標準側重於烹飪的優點和飯店的硬體水準，包括各種設施和全體員工的儀表。椅子必須是精美並經專門設計的，侍者必須身著飯店的統一服裝，斟酒服務員必須打領結，等等。總之，必須在豪華的設施和器具︱︱包括陶器、桌布、玻璃器皿、餐具、鮮花、製作考究的菜譜、訂做的燈具︱︱方面投入血本，使顧客或者是米奇林公司的巡查員一進門，就能感到飯店氣度不凡。

　　我想這屬於一種商業運作，當然也為迎合顧客的心理，迎合法國人對豪華風格的偏好。可不幸的是，它傾向於鼓勵營造一種安謐、虔誠的氛圍，從而卻忽略了被羅傑斯稱為飲食快感的東西。而可能正是由於這種缺乏情趣的安排，使那些豪華的設施倍受冷遇。不錯，品位雖然是個好東西，但你終不能只吃空氣呀！就我來說，我寧可在一個歡鬧入世的平凡屋子裡用餐，也不願恭恭敬敬地坐在豪華的地獄裡進食。

　　由此我不禁想起了拉摩爾旅店，它曾給了我巨大的歡樂，依照我個人的標準，它至少應該屬於三星級水準。但也許正因為它的簡樸的外觀和裝修，在一些重要的旅遊指南中竟找不到它的名字。相當一段時期裡，它一直是著名的飲食重鎮，現在，那臺過時的抽油煙機被漆成了藍白色，像聖物一樣被祭放在陽臺上。吧檯正向大門，鋅製的臺面被無數的胳膊肘摩擦得光亮照人，種類齊全的標牌和外面難得見到的開胃酒整齊地排列開來，將吧檯烘托得森嚴壯觀。廚房的門在去餐廳的路上，你可以享受到廚房裡飄散出的誘人香氣︱︱醬油的香味，肉湯的香味，鐵板燒肉的香味以及烘烤馬鈴薯的香味，哦對了，冬天還有黑色松露的香味︱︱為後面真實的進餐奏響了序曲。

　　餐廳的陳設簡單、樸素，牆角有一個石頭壁爐。沒有任何特別的裝飾，一切都顯得質樸無華︱︱用舊了的餐具和桌布，普通的酒杯，褪了色的柔軟的餐巾。在你拿著菜譜考慮點菜的當兒，能聽到廚房裡不時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用不了多久，第一道菜和最後的兩道菜都準備好了︱︱當然，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每份菜的菜量都很足︱︱在你尚未決定點哪種菜時，已有人將備菜端上你的桌子。這時，你只需要從五六種建議中選定你的主菜。至於酒，你就必須抑制一下自己的激動了。羅納爾家族經營奧博格飯店四十餘年，經過幾代人不懈努力，建立了一個巨大的酒窖。他們收藏著許多產於瓦爾省的當地名酒，每瓶價格四十或五十法郎，還有不少來自勃艮第地區的用古老工藝釀製的美酒以及波爾多葡萄酒，每瓶價格是兩千或三千法郎。你要當心自己的錢包有被掏空的危險。

　　第一次去奧博格飯店之前，我們的美食家朋友們就警告過我們，不要在用餐一開始就過於興奮。他們說，要掌握好節奏，不然的話，最後肯定會被撐得抬出去。

　　去奧博格飯店的那個晚上，天氣異常寒冷，我們早已飢腸轆轆。看到那麼多精美的食物，我們更加振奮，真想遍嘗每種美食。是的，有人將這稱為暴飲暴食，但我卻非常樂意去實踐這種飲食方式。我們掖上餐巾，就連廚房裡飄出的木柴燃燒的氣味也都讓我們垂涎欲滴。

　　最先上來的是烤麵包，但不是我們常見的又軟又薄的那種，而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那種麵包片。這是一種受鄉下人喜愛的麵包，皮烤成深褐色，又厚又脆，中間卻非常綿軟，麵包放在餐桌正中的陶盤裡，隨吃隨取。後面的菜陸續上來，共四道，都盛在較深的方形陶盤中，根據肉類和顏色的不同依次排列著，從光滑白嫩到粗糙深暗，從豬肉到野兔。每道菜上都隨便地插著一把餐刀。桌上還有一瓶小黃瓜，氣味辛辣刺鼻，這種法國調味料可能與美國的醋師出同門。侍者上齊了菜就退了下去，讓我們自得其樂。當然，還是留下了一位年輕的姑娘來照應我們隨時的需要。

　　年輕的女侍者低聲向我們事先透露，今天晚上還有一道額外的贈菜，是用早上新採的野蘑菇烹製的，廚師正在做呢，過一會才能送來。這當然是在提醒我們預留出肚子，但這的確不容易呀。色彩誘人的菜餚和烤得燙手的麵包不斷地在刺激著我們的食欲，讓我們無法自持，所以一旦啟動就根本停不下來。豬肉是否跟野兔肉一樣可口，還是更甚一些？每吃一口，評價都在改變，所以還得繼續，而那種小黃瓜調味料也讓我們不斷感受到不同的味道。直到那份外加的野蘑菇上來，才阻止了我們一鼓作氣的企圖。

　　朋友曾給我們講過一個真實的故事，一位年長的紳士是這家飯店的忠實顧客，他每週都要自己來這裡吃一頓週日午餐。他住在距此四十里外的土倫，每次都要坐計程車來這裡，然後用兩個小時的時間來飽嘗這裡的美味，計程車就在外面等候，等他用完餐再把他送回家。如果在其他國家，如此醉心於美食的人可能被視為精神不正常，但法國不同，一大批熱衷於自己胃口的人也支持了他們的廚師，這就是為什麼即使在最偏僻的鄉村，你也常能發現一些美食的原因。

　　還有一則關於飢餓的趣論︱︱我們也發現事實的確如此︱︱這個觀點是說：桌上的所有菜餚你都覺得很好吃，於是吃得很飽。但這時又有一道菜上來，品種和味道跟剛才那些大不一樣，那麼你的食欲就會像變魔術似的被誘發。下一道菜又是這樣，用鴨油烤製的金黃色蜜餞馬鈴薯圓餅，層層疊疊的，而且又薄又脆，帶著濃香的鴨油味，再灑上點蒜汁和松露末，真令人垂涎欲滴，欲罷不能。用廚師的話說，這叫做﹁鼓勵﹂。

　　不過，這樣做的結果可能會導致營養過剩，危害健康，這也一直是心臟病專家經常告誡人們的。在他們看來，高膽固醇食物簡直就是生命的早期墓碑。但我們在吃完最後一塊墓碑時卻經常對自己說，我們有統計數字的支持。有人專門在飯店進行過調查統計，不論是那些上了年紀的醉心飲食的老頭老太太，還是那些胃口正健的姑娘小夥子，都一概宣稱知道這個事實，那就是法國的冠心病發病率在整個西方國家中是最低的。讓我們再一次為法國人自以為是的觀點而乾杯！

　　由於有上述觀念的支持︵當然這種觀念現在已開始沒落了︶，他們又給我們上了一平盤起司，由硬到軟最後幾乎是液體了。這些起司大多是從農家直接收購來的，沒有經過消毒程序，在布魯塞爾的食品檢疫員看來這顯然是違法的，但我們還是把這些起司一掃而光。

　　一個寶貴的間歇，我們趁機喘了口氣，整了整餐巾，又集中火力圍殲廚師送來的餐後甜點，不是一道，也不是兩道，而是三道：一個很小的熱蘋果餡餅，一深盤奶油飴糖，一碗紅酒燉梨湯。最後，還分別喝了一杯咖啡和卡爾瓦多酒。

　　我問侍者是否可以抽一支雪茄。轉眼之間，侍者就從地窖裡拎來一籃子雪茄，有帕塔嘎、考黑巴，甚至還有很罕見的蒙特克里斯托二號︱︱粗大的古巴魚雷。他們送雪茄跟送加菜一樣慷慨大方，各種牌子的雪茄放在桌上任你選用。我細心地選了一支卡爾瓦多雪茄，它勁頭較小，帶著一種蘋果的清香，哦，這表示著我們要與世界和平共處。

　　我一直認為，奧博格飯店在法國飯店中堪稱上乘，具有很高的專業水準，更像是朋友家廚房的一種外延，隨意，舒適，恬淡。當然那些星級飯店也不錯，只是過於類似，整潔、完美，很具國際性，而奧博格飯店，你卻只能在法國找到。

　　奧博格飯店到聖特羅佩不足二十英里，於是也沾了避暑勝地的光，有許多人來到這裡，坐在膠木椅子上享用美食，雖然屋頂上還放著那臺舊抽油煙機。威爾斯公主︵The Princess of Wales︶、兩個傑克．希拉克︵Chirac︶和尼克爾遜︵Nicholson︶、喬安．考林斯︵Joan Collins︶，都來過這裡。另外，那位著名的金髮碧眼的地中海美人聖特羅佩小姐，也曾由她的叔父陪同著來這裡進行過日光浴。

　　每年八月，飯店附近的停車場上就會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名車，彷彿是保時捷和賓士公司的汽車商們正在此開會。手機、鈦金屬框架的太陽眼鏡、威盾海灘旅行包凌亂地扔在桌子上。而在飯店裡的吧檯前，當地的農民和工人們邊喝著啤酒，邊爭論著足球或環法自行車賽，準備酒後就回家去享用下一頓午餐。

第九章　夏日午後消暑八法

　　雖然沒有主題公園、多屏影院和商業街，普羅旺斯卻絲毫不乏精采的所在，雖然接下來做的事情可能每個人都不同，但我想你能證明我的判斷絕對正確︱︱普羅旺斯是世界上不用做任何事情，就可以玩得非常開心的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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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生會面對很多問題，我覺得其中一些不妨忽視或迴避。

　　我遇到過許多神情嚴肅，充滿探索精神的旅遊者。這些人多數是男性。他們在旅途中，就會不斷地尋根問底，卻不知道放鬆地去享受。他們去度假就如同去完成公務，只是少了平時的西裝、領帶和助手而已。看到那些比較隨意的遊客未做嚴格的旅程安排，他們會嗤之以鼻。但凡旅行計劃中出現了一丁點的紕漏，他們都會惴惴不安，進而對祕書的能力產生懷疑。他們繼承了從前那些全身披掛著各種包裹，五天之內豪邁地遍遊歐洲的先驅者們的精神遺產。於是，在準備造訪普羅旺斯之前，他們的第一個問題︱︱一般是通過電話諮詢並肯定靠傳真來確認的︱︱一定是：什麼時候去最好？

　　這真是一個令人難以回答的問題。而我只能再提出幾個同樣愚蠢的問題以作比較。是否想看春天茂盛的罌粟和櫻桃？是否想親歷七八月間酷夏的陽光？對阿威格農音樂舞蹈節是否存在興趣？是否願騎自行車去攀登旺圖山？想去呂貝隆游泳嗎？是否想在秋收時節親自去踩踏葡萄來加工葡萄酒︱︱當然有些事情不可能親自去做︱︱看葡萄藤變為金黃的顏色？是否還想去瀏覽古代建築和羅馬遺跡，同時遊覽一下古董市場和三星級飯店？

　　想啊，當然想啦。他們會不住聲地說。我喜歡聽他們這麼說。可我只有一週的時間卻要把這些通通納入。到底什麼時候最好呢？

　　我絞盡腦汁想得出這問題的答案，或起碼有一個讓他們滿意的答案，但總悲痛地難以如願。我所能給出的最接近的一個答案︱︱這是我多年研究的成果︱︱歲月的碎片無法像日記或者流水賬那樣可以簡單地重組。這與其要責怪具體的時間地點的錯位，不如反省一下我們的態度。我的這個答案，肯定會令那些嚴肅的遊客沉默半晌而大惑不解。我只能告訴他，要遊覽普羅旺斯，最好是在午後。

　　最好已吃完了午飯，因為歡樂的假日有兩個最簡單的要素，一個是明媚清澈的陽光，一個是隨心所欲的計劃，只有這樣，你才能充分享受午後漫長的時光。

　　結了賬，嚥下最後一口玫瑰酒，瓶底朝天地丟進冰箱裡，這就是在對侍者告辭，於是你可以上路了，當然，不要忘記留意一下氣溫、斟酌一下你的體力，還有你究竟是屬於運動型、智力型還是文化型的︵為了便於思考，這當兒再來杯葡萄酒也值得考慮︶。

　　雖然沒有主題公園、多屏影院和商業街，普羅旺斯卻絲毫不乏精采的所在，雖然接下來做的事情可能每個人都不同，但我想你能證明我的判斷絕對正確︱︱普羅旺斯是世界上不用做任何事情，就可以玩得非常開心的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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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球場小憩

　　普羅旺斯幾乎每個村莊都擁有自己的現代化體育場，規模雖不相同，但有一個相同之處是，大都有一塊二三十碼長，由堅硬的泥土和石塊混合成的平地。如果設施好一些的話，比如在一個有二百多年歷史的體育場，你可能還會發現另兩樣絕妙的東西，一樣是茂密的林蔭，出自於一排整齊屹立的法國梧桐。這些樹很可能就是當年拿破崙的士兵們栽下的。二是從咖啡館俯瞰運動場的那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咖啡館吧檯後面的架子上，常常會擺上一排明光閃閃的滾球遊戲獎杯︶。

　　自從人類發現將球投向某個無法彈回的目標起，滾球的各種變化就已經存在了。早期的滾球，就像木質的網球和山核桃木的高爾夫球杆一樣，早已經成為了古董。它們外形非常美觀，是用釘子釘進黃楊木的核裡做成的球形，釘頭貼木很緊，就像魚身上的鱗一樣。這東西雖然好看，用起來也隨意，但是也有缺點。由於是人工製作的，形狀難免或凹或凸不夠規矩，一旦觸地，就容易偏離正確的方向。而在滾球遊戲中，往往是起手差之毫釐，結果謬之千里，讓人惱火不止，所以那古老的滾球不知釀出了多少球場悲劇和爭吵。當然，現在這種老式的滾球，已被我們常見到的那種完全由機器製造的，異常精細的渾圓鋼球所取代。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球場上的悲傷和爭吵從此消失，事實上，悲傷和爭吵，正如比賽中的精確度和技術一樣，不論對遊戲者還是觀眾，都非常重要。否則，這項運動就可能變得毫無趣味了。

　　這項比賽的原則是要盡可能地用自己的球去擊中目標球︱︱一個被稱為滾水球的小球。如果必要的話，還可以將別的球也撞開。遊戲者把球投出後，就順著場子走過去測量距離。你也許以為，這不是很簡單嗎，就像其他運動一樣，誰打得好誰就贏，可並不是這麼回事，一點都不是。

　　打球的人吵吵鬧鬧地擠在一起，為了頭髮絲寬的距離擼胳膊，挽袖子，聲嘶力竭，爭論不休，有時還會拿出隨身攜帶的尺子，一臉勝利或懷疑的表情。在這裡，與其他運動不同的是，勝利還要決定於參賽者的涵養和嗓門，誰脾氣大些，誰嗓門更高，誰就有可能獲勝。

　　這種喧囂也許並不是源自對勝利的真誠追求，而是出於某種強烈的欲望，就我所知，滾球遊戲是世界上相對獨特的一種戶外競技運動。打球時你可以同時喝酒，如果身體協調性好，手夠穩，你甚至都不用放下手中的杯子。因此，我經常猜測，也許正是酒精造就了這種運動中的一些雖隨意卻很精采的技巧。

　　滾球投球時，要投出不同角度、不同路線的球，需要精神高度集中，還要掌握好腿部的彎曲動作以及瞄準目標，因為投手很容易就會越過投擲線，所以投手對自身動作的協調和控制能力就顯得非常重要，而這動作看上去像某種現場表演的古怪芭蕾。當球投出之後，但見球手經常是單腿獨立，身體會順著投擲的方向或前、或後、或向一側傾倒，而他揮動的手臂則有時像一個加速器，彷彿在推動球繼續向前，有時又似一個閘門，想讓球盡量慢下來。最後，他就一腿立地，一腿高高後抬，遠遠望去，就像一隻正欲飛出泥潭的鴛鴦。

　　球飛快地滾過帶起一路塵土飛揚，鋼球撞擊銅球發出叮噹的聲響︵好像恐龍在磨牙︶，中間夾雜著此起彼落的爭吵聲和咖啡館裡收音機放出的音樂聲。所有的這些，都會叫坐在陰涼裡的你忍俊不止。打球者從球場的一端慢吞吞地走到另一端，然後再返回來，不斷往復。空氣炎熱而平靜，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

　　滾球遊戲的最大魅力在於，不管你技術怎麼樣，你都可以玩得非常開心。沒有年齡的限制，心明眼亮往往比身強力壯更為重要。

　　但有一點卻令我感到很奇怪，這項運動好像是專為男人設計的。為此我進行了長期的觀察，村子裡的男人們恨不得從早一直玩到晚，卻沒看到一位婦女進場參與。有一次，我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詢問了一對年長的滾球高手，為什麼他們的妻子沒參加到他們的行列中呢？一個人對我聳了聳肩，另一個卻理所當然地說：﹁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他接著說，﹁要不然誰去做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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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田耕耘

　　上帝不曾賜予我成為優秀園丁所必備的品質︱︱耐心。

　　具有這種能力的人目光深遠，能根據四季的變遷調整自己的步伐，為了讓幼苗最終長成成熟的模樣，可以耐心地一等就是幾年。

　　我身上還有某種缺陷：我的手指帶來的，不是傳統的園丁具有的那種綠色，而是種暗淡的、充滿罪惡的褐色。那些嬌嫩的幼苗經過其他人手指的觸摸，一般總能煥發出青春的活力。可輪到我，雖然也是一片好心，但總是事與願違。只要給我一週的時間，就足以把一棵生機勃勃的花卉，照料得蔫頭耷拉腦，奄奄一息。

　　我之所以覺得普羅旺斯的花園與我的花園屬於一類，這也是其中的部分原因。這裡的氣候非常惡劣，氣溫有時可以一下子滑到零度以下，有時又能猛地攀上一百多度。土地像岩石一樣堅硬，更算不上肥沃了。雨水要麼傾盆而至，要麼﹁滴水不漏﹂。當密思特北風吹來，地皮會被捲起一層，花草被裹挾而去，只留下光禿禿的土地。經驗告訴我，能在這等惡劣天氣裡生存的植物，就一定能承受得住我的悉心照顧。

　　我認識一兩個很好的園丁，他們非常醉心於自己的園藝學術語，經常很隨意卻又非常學究氣地用拉丁語談論園中的植物居民。對他們來說，毛茛和雛菊應叫做ranunculus acris和leucanthemum vulgare。小小的蒲公英被提拔為taraxacum officinale，對於類似的專業演出，我只能含糊地點點頭，或想辦法岔開話題，但他們並不為我的努力所動。於是，不久後，他們開始打起我的主意，建議我將我那塊乾燥的普羅旺斯土地，進化成通過移植而來的別墅花園。

　　他們不甚滿意地看了看周圍說：這裡需要顏色，那能讓這裡返老還童。還得有一塊草坪，沒有什麼東西比草坪更令人感到舒服的了︵遺憾的是，草坪好像缺少一個拉丁語名字︶，這設想中的草坪僅僅是一個小小的開始，後面還會有攀附在架子上的水果樹，玫瑰涼亭，爬滿鮮花的籬笆，還有那些令英國人最為親切的生活必備的裝飾︱︱綠草帶。總有一天，他們還會提議，應該建一個花圃。我現在就覺得這一天已經不遠了。

　　他們走後，我彷彿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哦，可以先考慮一下自己喜愛的花卉：薰衣草、檀香、文柏、撒爾維亞、迷迭香、月掛、夾竹桃、黃楊和百里香。從近乎純藍色到接近白色，從閃亮的深綠色到蔥蔥的嫩綠色，還有夏季的鮮紫色，所有與周圍景色和諧的顏色和形象，同時能適應這兒的氣候，並能承受我的關懷的植物，我都想到了。這是一些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幾乎不需要什麼東西就可以維持生存，而我唯一要做的，只是在七月去給薰衣草剪剪枝。

　　剪枝最好是趕在自己全身濕漉漉的時候去做。在拿起修枝剪刀開始工作之前，你應該先去水池裡把自己浸濕。這時節的花枝又乾又脆，剪起來很快捷。剪了幾叢之後，你的手上就會有薰衣草的香味了。這是種非常濃郁的味道。五分鐘後，太陽會蒸發掉你皮膚上的最後一顆水滴；十分鐘後，你開始冒汗了；半小時後，你必須重新回到游泳池中去泡一泡，撲通一頭扎下去，就像是走入了天堂。

　　只需一個下午，你就擁有了一大堆剪下來的薰衣草。你可以用很多方法來處理它們，讓它的香味可以長時間地留下來。比如，做一個小香袋放在抽屜裡或亞麻衣櫃裡，香味可以一直保持到十二月甚至更長。那時候，味道雖然淡了，但仍然能讓人明顯地感到是那種熟悉的清香。在橄欖油或醋瓶子裡放上一兩枚，可以讓人感到暖暖的春意長存不去。它的精華可以製成普羅旺斯萬金油，據說能治百病。擦傷或被蚊蟲咬了，滴上幾滴可以消炎。嗓子疼可以作為漱口液。摻入熱水服用可以提神醒腦。洗刷廚房時點上一些，可以防止和清除蟑螂等蟲豸。最後，留下幾枝乾的，在冬季來臨時扔進壁爐，能燒出滿屋清香，那味道就跟幾個月前剛剪下來的鮮枝一樣。

　　看來弄一塊綠草地，什麼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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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見工匠

　　說起那種門窗只經過初級加工的老房子，也就是還沒來得及配備現代整體廚房等許多其他組合式建築套件的老房子，它既能給人帶來歡樂，同時也經常成為日常生活中的一道障礙。

　　極度誇張的個性註定會導致建築的某種欠缺。地板會在不經意間傾斜起來，冬季可能還會神祕地拱出幾個包來。牆歪向一邊，門廊則倒向另一側。樓梯的臺階也變得不再整齊，而且還漸漸失去了稜角。所以，當欄杆壞了，門被蟲蠹，百葉窗翹曲……所有這些需要更換的時候，卻發現一直就沒有準備過備件。這時，你就必須準備經歷幾次與平易近人、聰明智慧且飄忽不定的普羅旺斯工匠的會面，任何你想要的東西他都能為你做出來。

　　在整個沃克呂茲，你可以找到數以十計的工匠，他們分別擅長於不同的工種。但不管是用木頭、陶土、石塊、大理石、粗鐵還是鋼材來進行他們的藝術創作，總有一些固定不變的特點，這些特點在他們創作的過程中會變得更加明顯，而且會隨著你訪問次數的增加而突出起來。在普羅旺斯夏天的午後，一頓飽餐會令人變得非常寬容，並且精力充沛，這時正是去拜訪你需要的工匠的最佳時刻。

　　第一次，工匠肯定會帶你參觀一下他的工作室。在那兒你會發現許多他為別的顧客製作的東西，令人歎為觀止的半成品隨意地擺放在工作室的地板上，使你覺得他能精緻而無誤地做出你想要的任何東西。在這樣一位藝術家面前，誰能不誠惶誠恐呢？

　　當然還不只是這些，他的熱情更令人感動。看他那勁頭，好像恨不得立即就要接下你的工作，把手上的工作全部停止，當時就趕到你家裡去進行事先的測量似的，所以你心理上必須對某個深夜突然響起敲門聲有所防範。

　　到你家裡後，他會掏出一個歷經滄桑的練習本，把每個細節都仔細地記在滿是皺紋的紙上。當然，那上面記錄的東西都有著某種深刻的含義，像你這樣幼稚無知的人，不經過幾次簡短的講座根本不能理解。所有的難題他都會一一給你擺出來，鏽蝕和腐爛所造成的影響更要跟你說得清清楚楚，為此他會顯得非常難過地不斷搖頭，同時，體貼而同情地輕拍你的肩膀。

　　不過，你要堅信你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人，毫無疑問。雙方商量好了價錢後，你就開始一臉茫然地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完活，他就會反問你要求什麼時候。

　　你確定了日子︵當然必須包括月份︶後，告訴了他。

　　這是工匠們的典型做法，我已經久有耳聞了，因此我認為很有必要把這一點傳授給每位初涉此道的後者。

　　在說出你期望的交貨日期後，會有一段暫短的沉默，然後對方深吸一口氣，並若有所思地點頭說：﹁這很有可能。﹂他似乎在贊同你的提議，但實際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表示了你提的期限並不是沒有可能實現的。你會發現，這是個細微卻非常重要的差別，但這時，你往往已覺得你們兩人已達成了一項很明確的貿易協議。

　　由於不願讓人覺得你是個缺少耐性、不明就裡的外行，你慷慨地等了很長時間才打電話去詢問工作的進展情況，但那將是一次無法令人滿意的談話︱︱如果你認為這還算一次交談的話。因為工匠們的電話總是被裝在工作室最喧囂的角落裡，那兒的釘鑽聲最大。我敢肯定，這是一種有意的安排，因為這可以幫助某種特定令人不快的問題藉著噪音的掩護而蒙混過關，或者這根本就是一段能夠自動應答的錄音，不管是什麼，這都非常管用。面對著轟鳴的電鋸、瘋狂的切石機和電焊機，沒人有毅力去談上很長時間。幾句半截子話與工作室裡的噪音一摻和，就什麼意思也無法表達，於是，真理的探求者就只好自己再親自登門拜訪。

　　工作室裡不會有太大的變化。那些曾令你驚歎的作品還擺在那裡，仍是沒有完工，如果幸運的話，你會看到另外一件︱︱你所要的東西︱︱也在它們之中，而工匠會像一位父親介紹他心愛的女兒一樣將這件作品展示給你。作品很漂亮，正是你所想像的。

　　你問，可不可以下週交貨。

　　他又會深深地吸一口氣，若有所思地點頭說：﹁可能吧。﹂

　　當然，到時候仍然不會完工。但是，管它呢，反正房子不會為這個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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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歷購物

　　不知道是否有人研究這個課題，即人們嬌嫩的胃與幾杯葡萄酒乃至日漸膨脹的欲望之間有沒有某種關係。從本質上說，我不是個喜歡購物的人。

　　我對走來走去地看那些於我毫無用處的東西沒有一點興趣︱︱除非我剛飽嘗了一頓美味。只有在酒足飯飽之餘，精神異常亢奮的情況下，我才會自願變成一臺容易受人影響的點鈔機，一個出手大方的消費者。在城市裡，這已經偶爾地引起了昂貴的難堪，但這一切在普羅旺斯都不會發生，因為這裡對鈔票有一種永遠無法割捨的愛戀。

　　我們的很多鄰居都非常懷念和熱衷於小供貨商的方式。這些小供應商一般都是自產自銷，無需什麼連鎖店或超市，直接向消費者出售他們的產品。他們規模小，不值得做廣告，總部經常隱蔽在鄉村的角落裡，或小巷深處，一點都不起眼，沒人指點很難找得到。房子既有白鰱魚的特點，也有自製的布面平底涼鞋的風格，簡直無奇不有。

　　但不管怎樣，如果你不外加點好處，什麼也不會賣給你。出售商品前首先得給你講課，其費用當然要計入價格。講課的內容包括簡要的歷史回顧、關於製作過程的三兩句概括、對自身地位的大膽評估，偶爾也會機智地諷刺一下當前的競爭，總之，顧客一定不能著急。

　　我喜歡這樣的購物方式，因為可以消磨掉夏日一整個漫長而悶熱的下午。

　　有人曾給過我們一個卡威龍的地址，推薦說那裡的西瓜非常誘人。而同時，你需要支付的是，與性格怪僻的賣主打交道的勇氣和信心。這真是個有意思的結合。

　　經過長途跋涉，我們終於鑽進了鎮子邊上的一條死胡同裡，心裡也終於踏實下來，知道距我們的目標已經不遠了。

　　小巷裡寂靜無人，只能聽到蒼蠅的嗡嗡聲。蒼蠅們正在一個貌似豬圈的門廊前集會，空氣中飄蕩著水果由成熟轉向腐敗的香味。一輛白色的賓士轎車停在門前的樹蔭裡，一定是哪位有錢的顧客的，也許他此時正和裡面那個古怪的老瓜王︱︱一個滿臉皺紋、風塵僕僕的法國農民討價還價。

　　我們奮勇衝過蒼蠅群，來到一塊陰暗的空地前。厚厚的草墊上堆滿了黃綠色的西瓜，一個人正盤腿坐在門口一張遍體鱗傷的金屬桌上，對著話筒大喊大叫。

　　他又黑又瘦，幾縷黑髮附在褐色的腦袋上，小鬍子整齊順溜，一副太陽眼鏡架在尖挺的鼻梁上。他穿著一件開領條格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褲子，黑亮的皮鞋上釘著流行的銅飾扣。

　　莫非這有著一身時髦衣著的人物就是西瓜王？

　　他咕嚕了一句什麼，然後掛上電話，伸手拿了支菸，才轉過頭看我們。

　　﹁我們想買些西瓜，﹂我說，﹁聽說你這裡的瓜最好了。﹂

　　許是奉承的作用，又或是他還沉浸在對午飯的回憶中，他變得親近了些，禮貌地站身起來，用手裡的菸指點著身後那一大堆西瓜，說，這些瓜都是精品中的精品，當年大仲馬最喜歡吃的就是這一種。

　　他拾起水管，對著牆邊的瓜堆噴灑了一番，瓜的香氣愈發濃郁而潤澤了。他隨手挑了一個出來，用大拇指捏了捏瓜蒂，又聞了聞頂部，將瓜遞給了我們，就轉過頭去不再理我們，只盯著身後桌子的一角。

　　這個瓜個頭不大，但很墜手，瓜皮還掛著點點的水珠，莖部稍稍有些軟，我們聞了聞，隨即不住口地稱讚。

　　瓜王微笑著，與他身後那把十英寸長的大砍刀形成了很大的反差。﹁現在得讓你看看瓜瓤如何了。﹂他說著，把瓜拿過去，輕揮一刀，西瓜就分成了兩半，但見瓜瓤鮮豔，汁水橫流，﹁吃這樣的瓜，生津潤咽，消熱解暑︵後來我發現，這是他暫借了一位西瓜專家的話。這位專家正好也是位詩人。不過在當時聽到這句話，我還是不免心中一蕩︶。﹂

　　他充滿希望地看著我們。﹁要一百斤可以打折，﹂他說，﹁超過一噸還可以再打折。但是不管搬運。﹂他的眉毛高高揚起，像要從眼鏡上端跳出來，高高在上地等著我們訂貨。

　　怎麼會是這樣？朋友可沒跟我們說他是個批發商，每年夏天都要往巴黎運去千百噸的西瓜。為了我們，他竟然不顧自己的聲譽，破例允許我們只買了一打，然後略顯急躁地甩下幾根濕草繩，讓我們自己去把那些裝滿西瓜的箱子捆好，拉走。

　　返回汽車前，我們去了一家咖啡館稍事休息，沒想到那裡的侍者也是個西瓜專家。他告訴我們，先把西瓜的頂部切開，清去瓜子，倒入一瓶伏特加酒，然後把西瓜在冰箱裡放上二十四小時，伏特加會逐漸滲入瓜瓤，那份香甜醇美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

　　生津潤咽，消熱解暑？

　　﹁對，﹂他說，﹁就是這麼回事。﹂

　　※※※

　　開塞器博物館

　　世界上的哪個國家曾舉辦過青蛙博覽會，或是什麼蝸牛節、正式的香腸慶祝會、專門的大蒜日活動？除了在法國，你還能在哪兒看到為慶祝奶酪、海膽、牡蠣、栗子、李子和煎蛋餅而燃放的五顏六色的焰火？在其他的國家，這樣的盛會只能是為獲勝的足球隊或彩票中獎者舉辦的。

　　所以，當聽說有一家博物館專事收藏價值不菲的開塞器時，我一點也沒感到驚訝。畢竟，在這個將製造與喝葡萄酒都視為非常文明和神聖的國度裡，給開塞器以一定的生存空間是不足為奇的。但是我想，這博物館一定非常小，裡面放著一些從某位老祖先的閣樓裡發現的稀奇古怪的開塞器。我可真沒想到會看到一個小型的羅浮宮。

　　實際上，這個博物館只是發生在門內博斯Ｄ一八八號的變遷的一部分，這裡曾是一條路，就像山谷中的其他地方一樣。路邊是一個被葡萄園隱沒的破舊農舍，另一邊是帕蒂岡先生的車庫，門口由兩隻鵝把守著。金色的土地被豐收的葡萄完全覆蓋了，微風徐徐，但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你放慢腳步，更不要說停步不前了。

　　如今車庫和鵝都不在了，老農舍也向外延伸出一間間新房。建築師心懷叵測地模糊了新舊房屋之間的區別。葡萄藤也被重新梳理過了，每一排的前面都種上玫瑰叢。街道兩旁則栽滿密集的橄欖樹，一直通到大路上。放眼望去，到處是一派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的景象，可以想見當初投入的巨大。

　　令這鄉村舊貌換新顏的，就是門內博斯市的現任市長依斯．羅塞．盧阿德先生。他對葡萄酒情有獨鍾。某日，他來到巴黎的德盧奧特拍賣行，發現拍賣的物品中有一堆各式各樣、年代久遠的開塞器，便慨然買下。後來，他在其他的收藏者和交易商之中漸漸有了名，他仍然不停地購買，一直到現在也沒停止。如今他的收藏品已有數百個之多，而且各不相同。假如你沒有一座葡萄園、一個酒窖和一幢漂亮的樓房來支撐你的愛好，這就無異於一個噩夢。

　　走進珍藏室，你才會知道你看到了什麼。一張木桌上放著一個巨大的開塞器，足有三尺多長，得用兩隻手才能拿得起來，只有那種裝幾加侖的瓶子才配得上它，而且還要有一位身強力壯的大漢才能使用。它真是太大了，以至於那些陳列櫃都無法容納，只能放在珍藏室最前面那略顯陰暗但異常高貴的空間裡。屋子裡像教堂一樣光線暗淡，僅有的光亮來自於嵌進牆裡的幾盞壁燈。

　　在這裡，你能看到一千多支開塞器，每個都帶有一份關於其歷史及評價的簡介。這長長地排開的開塞器，是人與瓶子之間情感交流的見證，也充分證明了人將一種實用工具變成一種幽默、滑稽，乃至怪異的具有裝飾性的物品的能力。

　　這裡的開塞器，有的做成男性生殖器的形狀，有的採用兩條腿來操作，有的可以作為槍或獵刀的一個組件，有的隱藏在手杖裡，有的附在一個像指節一樣的銅套上。千奇百怪，無所不有，只要你能想得出的，都可以在這個寶藏般的展室裡看到。包括一支神奇地現身於展品中的巴爾幹的開塞器，它的手柄用牛角、橄欖木、電木、鹿腳製成，也包括製成禁酒之父沃爾斯德參議員模樣的開塞器。還有一種折疊式的開塞器，小巧而古典，據說是僅剩下三個的很古老的開塞器中的一個樣品。另外也有一些做工更加精細的二十世紀的年輕開塞器。

　　如果這些東西仍不足以吸引你的話，你還可以在這裡一醉方休，因為這裡是據我所知唯一一座可以飲酒的博物館，而且博物館的主人們也鼓勵你來上一杯。

　　回到珍藏室，太陽已偏西，午後的陽光還很刺眼，這時用上半小時來品嘗一下博物館自釀的葡萄酒，會讓你神清氣爽，也許還會令你著迷。如果你意猶未盡的話，你甚至可以在這兒買下一支開塞器。

　　※※※

　　策劃莊園

　　貿然闖進陌生人的閣樓，逛逛從鍋碗瓢盆到老太太的衣櫥幾乎包羅萬象的雜貨市場，這都是我們非常喜愛並樂此不疲的。再說普羅旺斯一向生意興隆，沒事在集市上走走也沒有什麼風險。

　　然而，在市場裡待得久了就會上癮，嚴重的還會染上一位美國朋友聲稱的那種古董興奮症：即見到便宜貨就想買，最後只好用一輛大卡車才能將選中的東西拉走。如果你已經買了一所房子，或者其中的大部分，幹嘛非要變著法地要把它塞滿呢？

　　建築學上有個術語叫做建築救助，在艾普特的郊區就有這樣的一個倉庫，在那兒你可以高興地花上一兩個小時來營造你夢想中的花園。

　　夏伯德兄弟，亨利和讓，就擁有好幾畝乍看像古蹟遺址的田園，每次我去那兒，都只是為了找些小東西，比如一個殘破的鐵煙囪、缺邊少沿的石盆、幾塊手工燒製的舊磚。可一旦去了，這些最初的想法就會被扔到爪哇國裡去了，想買的東西最後肯定會超出我錢包的承受力。

　　這一次，高貴的錯覺剛一進門就包圍了我，因為那裡斜靠著一隻帶有兩耳的細頸橢圓土罐。罐子足有七英尺高，罐口比我的肩膀還寬，完全可以放得進一條壯漢。如果將它放在花園裡柏樹小道的盡頭，那一定蔚為壯觀。

　　可裡面放什麼呢？三噸泥土再種上天竺葵？或給賴著不走的客人當臥室？這個問題還是留給想像中的園丁吧，我繼續前行。

　　遠遠地，我就看見另外一種能給居家環境平添特色的東西：一條完整的門道，石柱，石拱，外帶華麗的鐵門。走近了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連門牌都早已被嵌入石拱裡，上書：拉歌茲恩莊園。用的是特大號的字體。

　　你想要的東西這裡都有，但就算把這些東西組裝起來也需要花上一生的時間：屋頂上蓋的瓦，地面鋪的石板，巨大的切割石壁爐，橡木房梁，三角牆，帕拉弟奧式柱子，四通八達的樓梯，先是直的，然後向左拐或向右拐，幾乎每樣東西都是特大號的，似乎對籃球運動員更合適，而不是十七八世紀的那些原來的主人，那時候人的身材沒有現在高大。住在這樣的屋子裡就顯得更渺小了，他們難道會喜歡？難道能習慣？比如去吃個飯是不是還要借助地圖？在這迷宮般的院子裡，是不是經常一不留神就把僕人丟了？

　　陽光依然刺眼，我坐到一尊古怪的女人雕像旁的陰涼裡。這個雕像胸部豐滿，腰部以下卻移植成獅子的形狀，在她身後，我看到一對中年夫婦，有個年輕人陪在他們身邊，我想那應該是他們的設計師。他剛剛丈量完一個典雅的老式壁爐。

　　﹁太大了，屋裡放不下。﹂他說。

　　﹁胡說，﹂顧客說，﹁砍掉一塊不就行了嗎？﹂

　　設計師皺了皺眉，一臉的不快。這是個優美、協調的石製品，經歷了二百多年的風霜雨雪，甚至在法國大革命和二戰中都能倖免於難，如今卻要為了一個擁擠的角落而慘遭毒手了。

　　壁爐的後面是一條樓梯，足有一間房子寬，十五英尺高，在樓梯的頂端，正有一隻貓趴在那兒瞌睡。四下望去，壯美得令人震撼。我不由得遙想起這個莊園當初的生活圖景，在這樣奢侈的石洞裡的人們又是如何去生活的呢？

　　足球場般大小的一間餐廳給人的顫慄感一旦消失，隨之而來會有很多現實的想法：沒有中央空調，這裡會充滿潮氣，衛生設施只能是斯巴達式的，沒有明亮的照明，從廚房到餐桌的漫長旅程使食物有機會充分冷卻︱︱這一切，與英國一家最昂貴的寄宿學校頗有相似之處。

　　我不要這個莊園，更不要這個陰暗的午後。這樣的莊園只能永遠存在於夏日的聯想中。對我來說，還是讓它在聯想中沉睡吧。

　　※※※

　　選房之行

　　在普羅旺斯住上一兩週後，飽嘗了陽光的沐浴，也轉遍了市場，看過了葡萄園，參觀了教堂，也去某家羅馬劇院回顧了一下歷史。總之，每個積極的、有好奇心的遊客該看的你都看過了。現在你也許要看點別的東西了，比如想看看當地人是如何居住的。

　　事實上，你真應該認真地參觀一下他們的房子。

　　別人家的房子向來對我們有著巨大的誘惑力，如果這個人和他的房子還在國外，那麼這種誘惑力似乎又有所加強。假如你被邀請進入這座充滿誘惑力的房子，那麼任何微不足道的細節都會吸引你的眼睛：書名的書寫方向與我們的不同；從肥皂到冰箱裡所有東西都是陌生的品牌；窗戶向裡開而不是向外開；百葉窗幾乎褪盡了一切顏色；石頭的壁爐；拱頂的房間。連房內的氣息都大不一樣，那樣陌生而新奇。於是你會渴望在自己的家之外，在普羅旺斯再有個家。面對這許多引人之處，是否能有個辦法愜意地度過這個下午呢？

　　那就去找一家房產代理商吧。

　　我不能準確地說出呂貝隆有多少房產代理商，但似乎跟這裡的麵包師一樣多得數不過來。每個擁有自己的節日和正規停車場的村莊，好像至少都會有間小時裝店大小的辦公室。辦公室的窗戶上貼滿了色彩鮮豔、引人矚目的照片：有待開發的處女地，有櫻桃園附帶二十里開闊地的農莊，有豪華住所、牧場、完整的小莊園……所有這些，都在陽光下靜候著新主人垂青。你就來隨便挑選吧。

　　房產商會非常高興地接待你。在他看來，你拋開他的同行直接來找他真是英明之舉。儘管你從窗上的照片中沒看到什麼，他卻會告訴你，呂貝隆真正誘人的房產並不多，而他卻有幸弄到了其中的精品，他也非常樂意親自陪你前去看看。

　　這時你會遇到點小麻煩，你為不耽誤他時間說你想先去看個三四處較理想的房產的位置，回頭再去看房子如何，而且你自己有車有地圖，如果他能告訴你位置，就可以省去他的時間，也不必打擾房東了。

　　很不幸，這不太可能。這正是你要學習的第一課。他會用各種藉口否決你善良的建議，而你也早應該知道，呂貝隆缺少誘人的房產，但從不缺少房產代理商，而且多得無法統計，因而競爭異常激烈。一處房產經常會由三四個房產代理商共同經營。最終賣出房產的代理商才會獲得傭金︵傭金的數目相當可觀，一般是房價的百分之五，甚至更多︶。先下手為強是商場的不二法門。由此就可知道親自陪顧客去觀看有多麼重要了。代理商藉此機會常常就能捷足先登。

　　第二課，代理商會想方設法避而不答你提出的最簡單、最隨意的問題，始終不暴露真實情況，好吊足你的胃口。比如說，你在南方的著名雜誌︽海岸︾上看到了一則房產廣告，你很喜歡那房子的外形，於是便按照廣告上的連繫方式給代理商打電話：

　　︱︱能不能告訴我一些你們的Ｆ二六三七號房子的情況？

　　︱︱啊，那座房子真是漂亮極了！

　　︱︱是的，看上去的確不錯。它在什麼位置？

　　︱︱那就請來我的辦公室吧，這裡有它所有的照片。

　　︱︱那當然好啦。但房子在那兒呢？

　　︱︱在聖萊米和阿維翁之間，離機場只有四十五分鐘的路程……

　　︱︱具體在哪兒？︵他提到的區域完全可以埋伏下一支軍隊，別說是一棟房子了︶

　　︱︱……透過樓上的窗戶可以欣賞到阿爾卑斯山迷人的風景……

　　︱︱靠近村莊？

　　︱︱坐北朝南，陽光充足，環境幽靜，但絕不偏僻。

　　︱︱靠近哪個村子？

　　︱︱如果你能過來，明天我就可以帶你去看房。

　　談話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代理商極盡溢美之辭，為你介紹房子的羅馬式屋瓦、小院、有二百年歷史的梧桐樹和葡萄酒窖，他還會告訴你那裡的小氣候，冬天能避開凜冽的寒風，夏天則可以享受到涼風送爽，真是冬暖夏涼。他會告訴你房子的所有細節，可就是不說房子在哪兒。最後，如果還不能使你相信到他的辦公室與他的會面是你邁向天堂的第一步，他會絕望地同意給你送一份書面介紹，裡面附著關於這座房子的全套照片及溢美之辭。

　　第三課，在這些介紹中，他們會使用一些密碼式的詞彙，對於這些詞彙，你必須幾經戰陣才能逐漸破解。

　　房價一般來說不會很具體，但大致不出以下三種情況：

　　一．誘人的價格。幾乎可以肯定，價錢不會像他一開始報出的那麼低。當然，如果你只想買個有頂子的東西，這已經是最好的價格了。

　　二．理所當然的價格。哦，這可是個大數目了。但裡面確實會配有大理石浴室和一個令人不可思議的十二世紀的地牢，而地牢裡還會有當時的手銬。可以設想一下在這裡開個晚會的效果。

　　三．最終的價格。最終的價格會很離譜，連他們自己都不好意思寫在紙上。而一旦你在他的辦公室裡坐下來，他們就會非常誠意地報給你一個天價，使你驚駭得不再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在底價裡還要加上為符合你的要求而進行改造的費用，這些費用最終取決於修改與裝飾的整體情況，這裡面也有三種情形：

　　一．居住型：理論上你可以拎著行李直接住進去，雖然抽水馬桶和電線已是一塌糊塗，而且房頂也出現了令人憂慮的傾斜。但不管怎麼說，你完全可以住進去，因為現在的房東不一直就在這兒嘛。

　　二．原貌型：古老的石板，暴露出的橫梁，駭人的裂縫，經常還有許多像迷宮般的陰暗的小地方︱︱這都忠實再現了十八世紀農民的生活方式。如果你想讓房間變得乾淨明亮，那就得先去雇一名鑿牆工和五六名瓦匠。

　　三．情趣型：情趣總是多樣的。你對垂花飾、壁式燭臺還有壁畫的喜好，不可能跟現在的房東完全一致。但對代理商來說，所有的情趣都是一樣的，總之是都有利於提高房價。

　　以後，你或許還會碰到其他的密碼式的詞彙，但這些應該夠你應付你的第一個下午了。鼓起勇氣！︵哦對了，千萬別忘了帶上你的支票簿。︶

　　※※※

　　讀書小憩

　　如果說普羅旺斯有個習俗，而且值得每個旅遊者至少去體驗一次的話，那就是午睡，室外的午睡。

　　但令人奇怪的是，我們發現很難使我們的客人相信，午睡是度過酷熱午後的一種健康、神聖、提神的方式。他們人雖然到了普羅旺斯，但腦子裡還保留著舊觀念，盎格魯︱撒克遜人固執地對個人休閒持一種不信任的態度，因而對地中海這種隨意並略顯懶惰的習慣始終嗤之以鼻。

　　不可無所事事的告誡時時在提醒著他們。他們總說，我們大老遠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躺下來睡覺的。

　　我努力想告訴他們無所事事對神經和腸胃的好處，但屢屢被人置疑，倒是午飯後打打網球這類瘋狂的念頭卻頗有市場。不要問我為什麼。我只能設想，在一百度的高溫下，去追逐一個小球所造成的體力以及對心臟的損耗，反而令他們雀躍歡呼、欣喜不已。

　　當真理的勸說不能讓選手們對他們所處的險境有所覺醒之後，我只好給當地的﹁南丁格爾﹂︱︱佛勞倫斯．耐提尼先生打電話，讓他把救護車開來停在球場邊，並且不能熄火，這樣幾乎每次都可以讓網球賽結束。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一個選手受到損傷，為此我們非常自豪。

　　但怎樣給他們一個體面的理由，讓他們不會因﹁無所事事﹂感到內疚，從而也不必看到他們在餐桌上那拉長的臉，這還真是個問題。

　　我們發現，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給他們一個文學的理由，給他們一個豐富知識、開闊眼界的讀書的機會。

　　書的選擇是最重要的，恐怖、探險、言情類小說都不行。因為那些小說不論從內容還是體積上來說都不夠分量。這裡需要的是那種宏篇巨作，就是你一直覺得應該讀也想讀，但卻始終沒有時間去讀的那種書。

　　有幾百個書名和作者符合這類條件，我們選了一小部分，集中稱之為吊床圖書館，其中包括特羅洛普、勃朗特、奧斯汀、哈代、巴爾扎克、托爾斯泰和陀思妥也夫斯基的作品。但只有一部書在完成這項任務時屢見奇功，從未失手，它就是愛德華．吉本的三卷本精裝︽羅馬帝國衰亡史︾。

　　腋下夾著一本，穿過小樹林，在花園裡找一個可以鳥瞰山谷的涼快所在。輕輕地滾進吊床，放好枕頭，先將書撂在肚皮上小憩一會兒，聽聽周圍的聲音：樹叢中蟬鳴正歡，那聲音聒噪刺耳卻又給人一種莫名的慰藉，在午後炎熱的空氣中起落飄蕩，好像永不會停息。遠處一隻狗耐不住酷暑叫了起來，但漸漸地低了下去，最後淹沒在蟬們的聲浪中了。吊床下的乾草叢中，一隻蜥蜴捕獲了一隻小蟲，掀起窸窸窣窣的一陣急響。

　　在吊床裡側過身，擺好讀書的架勢準備開始。好重的書啊！越過打開的書，你看到了自己的腳趾，吊床的繩索，矮橡樹靜止的葉子。藍色的呂貝隆盡收眼底。一隻飛蟲在空中疏懶地盤旋著，翅膀的動作卻似乎已經凝固，手裡的書本彷彿越來越重了。書緩緩從你的手中滑落，輕輕跌落在肚皮上剛才停留的位置。你於是像很多置身在這種環境下的人那樣，決定先讓自己小睡五分鐘，就五分鐘，然後再來讀羅馬帝國。

　　兩小時後，你醒來了。山上的光線發生了變化，天邊的藍色正變成紫藍色，書本已滑落到吊床下面，書頁散亂。你撿起書，撣去書上的塵土。為了面子，你將書翻到一百三十五頁，在那兒夾了張書籤，然後夾著書穿過樹林，回到游泳池邊。一條魚騰出水面又鑽進水裡，你感到了難得的舒適，這時你才會意識到，午睡真不是個壞主意。

第十章　長壽的肥鵝肝

　　如果我選擇在普羅旺斯等待我生命的結束，並非沒有值得快慰的地方。這些有的是精神上的，有的則是物質上的，是那種可以讓你真實存進銀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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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命的任何階段都是不可預測的，尤其是在老年。任何人對自己老年的生命都不可能給出精確的預測，所以，對老年的期待再多，也不如一張盼望很久才姍姍來遲的支票更令人鼓舞。雖然這樣，如果我選擇在普羅旺斯等待我生命的結束，並非沒有值得快慰的地方。這些有的是精神上的，有的則是物質上的，是那種可以讓你真實存進銀行的東西。

　　比如說，你已經退休了，你的主要財產是你的房子。這所房子很適合你，你已決心在這裡度過你生命的最後時光，一直到你在訃告欄裡最後一次出場。但是老年人的開銷︱︱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支出的：孫子的法拉利跑車，專職廚師的服務，美酒佳肴昂貴的價格︱︱這些都不可避免地會逐年增加，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必須發一筆橫財才能完全解決這些問題。這時，你也許會考慮按照那特定的法國方式來賣掉你的房子了，這種方式叫作養老金。

　　這是一場賭博。你以遠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賣了房子，但是你自身也成為了其中的一部分，你有權將自己剩餘的生命無所顧忌地安排在這裡。對你來說，這就像自己做好了蛋糕，並住在裡面。而對於買主，這則是一個獲得打折財產的機會︱︱只要你別在這個世界上停留太久，給別人帶來太多的不便。也許會有人對這種缺乏人情味的方式表示反感，但大多數的法國人在錢財方面都非常現實，認為這是一個機會，有助於交易雙方共同從自然資源方面獲得收益，這真是一個雙贏的機會。

　　然而，這種賭博的結果有時可能出人意料，比如不久前發生在阿勒斯鎮的那件事。這個鎮在公元前就已經存在，因美女輩出而聞名於世。其實這個來自古代的小鎮本身就是一座古老的紀念碑。直到一九九七年，珍妮．卡爾蒙夫人還住在這裡。她的故事證明了普羅旺斯的欣欣向榮，也為每一位地產投機商敲響了警鐘。

　　卡爾蒙夫人生於一八七五年。她小時候甚至見過梵谷。九十歲時，她決定將她的房子以養老金的方式賣給當地的一名律師。這名律師當時還只有四十多歲，他沒有理由不相信自己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可遺憾的是，卡爾蒙夫人一直活著，活著。她用橄欖油進行皮膚護理，每週吃一公斤巧克力，到她一百歲時還能騎自行車，一百一十七歲的時候，她戒了菸。她去世的時候已經一百二十二歲。官方統計宣稱，她是世界上活得最長的人。可那倒楣的律師呢，在她去世的前一年就死了，年僅七十七歲。

　　卡爾蒙夫人顯然是個例外，她的壽命大大超出了人們的平均壽命。保險統計員們強調說，她嚴重破壞了他們的統計平衡，她能活這麼久真是一個奇蹟。

　　但是，如果有一天，她所創造的紀錄要是被生活在我們身邊的哪位八九十歲的老人打破，我一點也不會奇怪。比如那些歲數比他們的收藏品還大的古董商，雜貨店裡那些比少女們更有活力、隨便就能將你推到一邊的老太太，還有那些在菜園裡對著番茄竊竊私語，鼓勵它們迅速成長的性情古怪卻又大名鼎鼎的顯貴。普羅旺斯有什麼令他們如此依戀？他們又有什麼長壽的祕密呢？

　　有那麼幾年，我們的鄰居中有一位老人，大家都叫他爺爺。他身材不高，人很瘦，每天總愛穿著一件夾克，一條洗得褪了色的長褲，頭上永遠戴著一個平頂帽。他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人，每每都能誘發我們的好奇。

　　如果要帶我們去他的葡萄園，去之前他總要先開車帶我們轉轉。他最喜歡看的就是人們在狹長的綠色小徑中工作︱︱除草、剪枝、施硫酸鹽化肥。這種時候，他就可以拄著拐杖行使他的監督權。

　　他從不吝嗇自己的建議，正像他不斷提醒他忠實的聽眾時所說的，這是集他八十多年生命的經驗之談。假如有哪個杠頭要與他爭論葡萄或天氣的話，他就會抖落一堆陳年舊事來證明他的正確。

　　﹁當然啦，﹂有一次他就這麼說，﹁你們不會記得一九四七年夏天的事。八月裡下了冰雹，都有雞蛋那麼大，葡萄全給砸壞了。﹂

　　只要這樣的話一出口，別管是誰，都會將已溜到嘴邊的﹁瑞雪兆豐年﹂之類的話嚥回去。他最喜歡說的話就是，﹁別那麼盲目樂觀，老天爺可沒長眼睛。﹂

　　一般情況下，經過一個多小時，看到整個葡萄園一切都井然有序了，他才會滿意地走回我們車上，讓我們順道搭他一程，隨後再順著大路蹓蹓躂躂地回到兒媳婦的廚房裡。不用說你也猜得到，他是去監督午飯的準備情況了。

　　我相信他是個樂天知命的人，一臉的皺紋都向上翹著，刻畫出一張笑臉︵他笑的時候，嘴會大大地張開，露出的牙床的面積多過牙齒，可這絲毫不會減少他一臉的開心︶。

　　我好像從沒見他生氣或傷心。他對於一些現代的新東西不太喜歡，甚至有點厭惡，比如說吵得人心煩的摩托車。但是對另一些卻非常喜愛，比如他的那臺大電視。有了它，他就可以在看那些過時的美國肥皂劇時，盡情地放縱一下自己的弱點。他九十多歲去世時，完全沒有遺憾，事先就做好了一切準備。村裡人給他送葬時都非常悲傷。

　　在普羅旺斯，像他這樣的人有很多。你經常能看到他們邁著穩健的步伐走進咖啡館裡，找個座位坐下，悠閒地喝上幾口鵝鴨葡萄酒或茴香開胃酒什麼的。他們也經常像一群心態平和的鴿子，在村裡戰爭紀念碑旁的木凳子上麇集，指節粗大的雙手緊緊握著拐杖。或許也會搬上幾把椅子，坐到大門外的陰涼裡，監視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任何事情都別想逃過他們的眼睛。

　　按今天的眼光來看，這些老人們沒過過什麼好日子，早年辛辛苦苦，終年勞作，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收獲的糧食剛剛夠維持生計，趕上災年，甚至顆粒無收。許多對我們來說唾手可得的東西，對他們卻非常遙遠而陌生。他們沒滑過雪，沒去過加勒比海過冬，沒打過高爾夫球、網球，沒有第二處房產，也不是每三年就換一部新車，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好日子，他們從不曾擁有過。但是你看他們，健康快樂，自由自在，心滿意足，而且顯然沒有什麼能將他們打倒。

　　像他們這樣的人實在太多了，成行結隊的，隨處可見。每次看到他們，我都忍不住會問問他們有沒有什麼長壽的秘訣。但是十有八九，他們只會選擇聳聳肩來回答，所以我只能自己給出一個不太確定的結論了。

　　他們這代人似乎沒有經受到現代焦慮的折磨，也許這正是由於他們一生都只與大自然交往，而不是跟某個性情暴戾、反覆無常的老板打交道的緣故。雖然大自然某種程度上也像個雇主似的，時不時來點風暴、森林大火，或者病蟲害什麼的，既不可靠，也不寬容。但至少它沒有人性的險惡、辦公室裡的勾心鬥角，更無不良嗜好。

　　遇到不好的年景，大家一起來分擔大自然的責難，同風雨，共患難，互相噓寒問暖、相濡以沫，因為除了冀望來年以外，實在也沒有什麼辦法。

　　與大自然相處︵或者說搏鬥︶使人學會了樂觀豁達、寵辱不驚，即使身處絕境，也要盡情歡樂。與農民共同生活過的人都知道他們在談論不幸時的那種樂觀，即使那是他們自己的不幸。他們簡直就跟看到悲劇而暗自欣喜的保險代理商一樣壞。

　　遵循穩定的、可以預知的季節規律來生活，也會令人有一種安全感，比如，知道春天和初夏是旺盛而繁忙的季節，冬天則是悠長而寧靜的日子。這樣的生活方式，很可能將那些急躁而野心勃勃的公司經理們盡早地趕入墳墓。可對這裡的老人們來說，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有位朋友，和我一樣，也是從繁重的廣告行業逃亡出來的。幾年前，他搬到了呂貝隆，以釀酒為生。他現在是每天開著隆隆作響的拖拉機去上班，而不是像以前有著光可鑑人的小汽車，還配著專職的司機。現在，他面對的問題不再是那些苛刻、易怒的顧客，而是天氣的喜怒和在收獲季節四處遊蕩偷摘葡萄的人們。

　　他已經適應了在沒有被法國人稱為﹁眾多的祕書和私人助手組成的一字長蛇陣﹂的環境下工作，並且已經很難記起上一次打領帶是什麼時候了。他工作的時間很長，比他在巴黎的時候長很多，收入卻不比當時，但他感覺良好，吃得好，睡得香，對自己的工作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感。他在本質上就跟那些樂天知命的老人們一樣，懂得去欣賞平凡的快樂。

　　也許有一天，他也會加入到曾被他稱為﹁在咖啡館裡混日子的活古董﹂的人們中去。但最為重要的是，他的生活開始煥發出旺盛的生命力，開始具有一種百折不撓的活力，而這也正是健康的老年所必備的一個品質。

　　科學家︵雖然多數時間他們是在坐著︶告訴我們，生命在於運動。當運動停止的時候，肌肉就會萎縮，某個器官就會比經常進行運動的人提前衰老。在城市裡，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是體育館。而在樸實的鄉村生活中，下地工作就是為了生存所必須從事的農村體操。

　　彎下腰去修剪枝條，直起身子去堆好成袋的化肥，下地砍柴，清理溝渠，歸置木材，所有這些都只是枯燥乏味的雜事，但卻是很有效的鍛鍊。你要是做一天這些工作，準會累得要死，全身肌肉僵硬，還會生出很多的水泡。如果做上一個月，情況就會發生變化，你會覺得身手變得矯健敏捷，腰帶也明顯地鬆了。這樣做上一輩子，奇蹟就會出現了，這是生命的奇蹟。

　　即使在毫無生機的冬季，冬眠的快樂也經常會被打獵之類的鍛鍊所打斷。遺憾的是，呂貝隆現在的獵人已經不多了，即使偶爾見到，也都零零散散，常常是一個人挎著槍去蹓躂一圈。但這是怎樣的蹓躂呀︱︱堅硬而陡峭的山坡，是對雙腿耐力的挑戰；寒冷的空氣洪水般直衝肺腑，心臟因而要承受巨大的壓力。

　　這群武裝起來的樂觀分子無年事高低之分。有一次，我在森林裡遇到過一位獵人，他的生日甚至要早過火藥的發明。在大城市裡，你可能會想到要扶持他們過馬路。而在呂貝隆，他們會一邊跟你聊著，一邊帶著你穿過田野，你為了能跟上他們的步伐，經常會弄得氣喘吁吁。

　　印象中騎自行車的人，一般都是十幾歲的孩子。而現在騎士們的年齡似乎進行了飛躍。他們的裝備比起年輕人來毫不遜色，身上五彩斑斕，不是祖母綠就是孔雀紫。他們從路邊飛馳而過，就像一大群巨大的昆蟲在貼地面飛翔。也許要等到他們在咖啡館前停下來喘口氣、喝杯啤酒的時候，你才能發現他們斑白的頭髮和青筋暴露的雙手。多年以前他們就已經該領退休金了。是什麼給了他們這麼多的活力？難道他們不知道，他們本該是病魔纏身、步履艱難地待在醫院，而不是午飯前還要急急忙忙地騎上一百公里？他們莫非吃了什麼妙藥仙丹？

　　除了好的食品和一兩杯葡萄酒外，還能有什麼呢？古希臘著名醫師希波克拉底曾寫過一篇鬱悶的藥方：﹁死神就在你的腸胃裡；消化不良是所有罪惡的根源。﹂如果他說的不錯，我想，普羅旺斯人的腸胃是他們長壽的必要裝備。由此推斷，這副好腸胃與它每天都必須應付的那些東西有莫大關係。

　　普羅旺斯人的腸胃為什麼能發揮如此健康的作用呢？對此，已有多種理論進行了回答。這些理論既很科學，也有助於調節人的口味。經常食用橄欖油就是其一，或者經常吃大蒜，輔之以紅葡萄酒︱︱每天一到五杯，或者其他任何東西，這就在你相信哪種科學理論了︵每天五杯好像是一個更圓滿的數字︶。

　　但是，我還是應該看看營養學家們的有關統計數字。他們說，法國西南部的居民中患心臟病的比率比其他地方的要低，而這個比率早已經比除日本外的任何已開發國家都低了。

　　然而，這些普羅旺斯西南部幸運的居民以什麼為生呢？低鈉的粥？長壽豆腐？栗子肉片，偶爾地再加上一杯無酒精、無糖、閃閃發光的葡萄酒替代品？都不是。他們飲食中的一個重要部分是脂肪，尤其是鵝和鴨的脂肪。

　　聽到這些，傳統的飲食思想和人們普遍接受的烹調方法只能大惑不解。

　　普羅旺斯人離不開脂肪，馬鈴薯要用脂肪來烤，什錦砂鍋中的豆子要用脂肪來燜，蜜餞要用脂肪來保存。肥鵝肝更是只有天上才有的美味了︵肥鵝肝實際上是羅馬人發明的。由於法國人見到什麼好吃的東西，馬上會冠以法國名字納入國粹，再加上他們傳統的謙虛的品格，所以理所當然地就相信那是他們自古相傳的國寶了︶。

　　這個又肥又膩的東西怎麼可能是健康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呢？然而如果有一天，根據營養學精心調配的菜單上只剩下了豆腐、豆子之類單調乏味的食物，而刪去了肥鵝肝，我們的生活還能有味道嗎？

　　脂肪對人體真是毫無益處嗎？

　　這恐怕首先要看脂肪究竟是來自哪裡，雖然食物警察們並沒有那份閒心為你區分這些。多年來，他們一直鄭重告誡我們，要警惕脂肪的危害，不論哪一種脂肪都是有害的。

　　在加利福尼亞，你可能會對那些渾身上下除了皮、骨頭、肌肉和僅夠維持健康的矽酮之外一無所有的人大感驚奇。我也聽說過，那裡的營養學權威曾嚴肅地考慮過要宣布脂肪為禁食物質。即使在法國，食品也要在商標上犯了罪似的承認裡面包含了百分之一的脂肪。看來，脂肪真是惡名卓著了。

　　所以，當在法國這個角落裡，看到人們對那些高脂肪、高膽固醇、對動脈構成巨大威脅、真可謂罪大惡極的東西如此熱愛，真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為了探詢肥鵝肝和健康之間究竟存在何種關係，我翻閱了好幾本有關飲食和營養的書，但卻發現裡面的理論都是一個口徑，只是進行了不同的包裝。不過，有一點他們倒是眾口一詞，即都認為脂肪是殺手，如果經常食用，會使你因血管阻塞而英年猝死。

　　為了尋找一個不同的、未必是科學的意見，我決定追溯法國營養學的起源。首先，我想到的是向一個廚師去諮詢。但我所認識並且尊敬的廚師更關心的是菜的味道，而不是你心臟的狀況。他們認為前者才是他們的主要職責，而後者則是你自己的事。他們能告訴我的只能是哪裡的肥鵝肝最好吃，而我需要的則是一個更加全面、客觀的觀點。

　　法瑞苟勒先生雖然很少能提供什麼不偏激的觀點，但我還是決定去拜訪他，只是希望能借用一下他在學校當老師時積累的那些有關營養學的知識。可是，最終我發現他依然坐在酒吧裡他的老地方捍衛著法國的傳統，脾氣也還那麼大。

　　我的研究從雷格斯那裡也沒有得到什麼助益。一般情況下，他是法國生活方式的狂熱擁護者。肥鵝肝對你當然是有好處的，他說。這是眾所周知的。你嘗過加斯克尼的利沃麗姐妹做的肥鵝肝嗎？那真是棒極了。可一旦提及確切的醫學證據，雷格斯便一臉茫然。

　　最後，我不得不去找葬禮鑑賞家馬利斯。有一天早上，他把我叫到咖啡館裡，顯然是有什麼情況，但不等他開口，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你可以吃你喜歡的任何東西，﹂他說，﹁這沒有太大的區別。年紀大了，身體自然就不好，這跟你吃什麼沒有關係。這毫無疑問。﹂

　　說到這裡，他的眼睛開始放光，身子往前探過來，告訴了我一件才發生的有趣的死亡事件。就像往常一樣，當他談起另一個人的死亡時，總是壓低了嗓門，一臉嚴肅。但很明顯，這一次馬金的事情讓他感到開心。

　　已故的馬金先生畢生都致力於購買國家彩票。出於對發財的渴望，每週他都會買一張彩票。為了保險起見，這些彩票珍藏在他唯一的那件西服的上衣口袋裡。這套西服被鎖在一個大衣櫃裡，終生只有兩次機會一見天日。一次是去參加一個短暫的婚禮；另一次，是法國總統路過這個村莊，帶來了具有紀念意義的五分鐘。

　　每週的同一時間，馬金都要將櫃子打開一次，將前一張不幸的老彩票換成一張新彩票。馬金的這個習慣保持了三十年。在這三十年裡，他從來沒有贏得過哪怕一分錢。

　　在那個夏季最炎熱的時候，馬金先生突然地走完了他的最後一天，他帶著他三十年苦心積攢下來的彩票離開了人世。人們按照他在社區裡的地位以適當的方式安葬了他︵他曾在當地的郵局工作多年︶。

　　生命真是不公平︱︱一週以後，人們驚奇地發現，他最後一張彩票中獎了︱︱雖沒有數百萬元之巨，但也相當可觀，足有好幾十萬。

　　馬利斯略一停頓，好像在對這種不公正進行深刻反思，我驚奇地發現他的杯子已經空了。在繼續他的談話之前，他掃視了一下周圍，彷彿在確保他的話不被別人偷聽，他說，有個小問題，那就是馬金先生死的時候，穿的就是他那件唯一的西服，這當然無可非議。問題是，他的口袋裡還裝著那張中獎的彩票，被埋在了六英尺深的地下。而領獎的規則又非常嚴格︱︱沒有那張中了獎的彩票，任何人都拿不到錢。怎麼辦呢？將遺體挖出來嗎，那會破壞墳墓。要是不去管它，又會損失一大筆錢。

　　﹁是不是很有趣，啊！﹂馬利斯點著頭笑了，只要命運影響的不是他自己，他總是有不盡的勇氣對命運的無情報以微笑。

　　﹁可對那個家庭來說，一點都不好笑。﹂我說。

　　﹁啊，你別急，﹂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故事還沒結束。知道這事的人太多了。﹂

　　我的眼前立刻浮現出盜墓者在夜色中潛入村子墓地的情景︱︱鐵鍬挖到棺材時刺耳的響聲，找到彩票後滿意的低吟聲。我說，肯定能有什麼辦法讓這個家庭不受影響就得到這筆獎金。

　　他衝著我點了點他那意味深長的食指，似乎是覺得我的建議太過天真，根本不會實現。規矩就是規矩，他說，如果開了先例，以後就會有形形色色的彩票丟失的故事蹦出來︱︱讓狗吃了，風刮走了，被抽水馬桶沖了︱︱那就沒有個完了。馬利斯搖了搖，然後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將手伸進他軍用夾克的口袋裡。

　　﹁我有辦法了，我們可以考慮合作。﹂他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捲著的雜誌，將封面的折皺抹平，﹁看看這個。﹂

　　這是一本叫做︽哈囉︾的雜誌，內容多是一些二流名人的風流韻事。幾乎每個理髮店和牙醫診所都會常備這種雜誌，其中刊登了大量的社會名流要人休閒娛樂的彩色圖片，偶爾也有關於葬禮的圖片，馬利斯的想法正是基於這裡。

　　﹁你作過廣告，﹂馬利斯說，﹁應該能看到其中的機會。﹂

　　他已經有了全盤設想。他的計劃是創建一份友情雜誌，專門登載那些剛剛過世的名人。在法國可以叫它adieu，在英國就可以叫做goodbye。雜誌的內容可以是從報紙上摘錄的各種訃告，再配上人物生前的照片。

　　﹁這叫快樂的往昔。﹂馬利斯說，裡面還應該設一個固定欄目，叫做﹁本月葬禮﹂。廣告費用將由死者家屬、花圈商、鮮花商、棺材商共同承擔。而更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不能遺漏了餐飲業，任何重要的葬禮都離不開它們。

　　﹁怎麼樣？﹂馬利斯說，﹁主意不錯吧，嗯？這是個巨大的金礦。每週都會有重要人物辭世。﹂他將身子向後靠去，眉毛高高挑了起來，我們倆默默地坐了好一陣，考慮著死亡和金錢。

　　﹁你在開玩笑。﹂我說。

　　﹁沒有，我是很嚴肅的。這是每個人都無法迴避的。比如說，你，﹂他說，﹁你一定也想過你希望怎麼死。﹂

　　我所希望和接受的死亡方式只一個詞就可以概括：猝不及防。但這個詞對馬利斯來說顯然遠遠不夠。這個貪婪的老傢伙對所有細節關懷入微，在哪兒，怎麼死。我無法回答，他就不滿地搖搖頭。

　　對這生命中可以確定的有數幾件事之一，我卻沒怎麼認真考慮過，更多的只是想眼下這頓飯準備吃什麼。而他卻為此制定了一個完美的計劃，臨終的勝利，歡樂的結束，令每個有幸在場的人都難以忘懷。

　　他懷著滿腔的熱情，激動地描繪著他盼望已久的那種禮遇︱︱如果一切如他所願，將會是這樣：

　　首先，那是一個美麗的夏日：正午時分，蔚藍的天空上飄著淡淡的白雲，微風徐徐，樹叢中的蟬鳴奏響了故事的背景音樂。如果死在雨中，馬利斯這樣說，也應該是個很迷人的時刻。其次，必須當時胃口正佳。因為馬利斯已經決定，他的最後時刻應該在飯店的一張餐桌上度過。

　　飯店至少得是三星級。店裡的閣樓裡儲備著各種各樣品質和價值都無以估量的葡萄酒：金黃的白蘭地、一級的波爾多、十九世紀末的伊坤、最老的葡萄藤上釀下的香檳。這些酒不論其價格如何，都在用餐前的好幾天就已經準備停當。這樣，廚師才能有時間製作一席佳肴來配這些美酒。

　　馬利斯端起盛著價值十法郎紅酒的酒杯抿了一口，遺憾地聳聳肩，又投入到自己的描述中去了。

　　在人生末日這個特殊的日子裡，有個投緣的朋友也非常重要。馬利斯早已經為自己選好了一位合適的夥伴︱︱伯納德，他的一位多年老友。

　　伯納德在本地還是個傳奇人物。由於怕打擾口袋中的錢，他總不願意把手伸進口袋裡去，也因此而聲名顯赫。他把節儉已發展成了一門藝術。在他們多年的交往中，馬利斯只記得伯納德在咖啡館裡付過兩次錢。都是因為當時廁所已人滿為患，付賬時他再也找不出離開的藉口。除此之外，他是個好夥伴，很有情趣，兩人在一起時可以在酒桌上一聊就是幾個小時。

　　至於菜嘛︱︱死亡菜單︱︱馬利斯斟酌著該點些什麼菜。要有炒得爛熟的葫蘆花來提味。當然得有肥鵝肝，或者茄子羊奶布丁，或者蜜鴿子，或者艾蒿慢炒豬肉︵由廚師來作出決定，馬利斯對此很是欣慰︶，然後是迷迭香烤山羊奶酪，接下來是牛奶蛋糊和櫻桃餡餅或鮮桃馬鞭草湯……

　　他頓了頓，目光朦朧，彷彿已看到了這頓未來的盛宴。我不得不懷疑如果桌上如此豐盛，他怎麼會有時間或者有欲望去死亡呢。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又回到了那豐盛的宴席上。

　　﹁生命就這樣過去了，﹂他說，﹁我們已經吃完了一生的飯。我們曾像國王那樣喝酒，我們曾開懷大笑，還聊過天，吹噓自己有過多少豔遇，為永恆的友誼發過誓，喝光了瓶中的最後一口酒。然而下午還是下午。我們還沒準備好離開。再來一兩杯吧，還有什麼比我出生的一九三四年產的白蘭地更好的東西嗎？我舉手招呼侍者，然後……啊！﹂

　　﹁啊？﹂

　　﹁致命的心臟病突然發作。﹂馬利斯示範似的向前一倒趴在桌上，又轉頭看著我說，﹁我馬上就要死了，但臉上卻浮現出了微笑。﹂他眨了眨眼睛，﹁因為伯納德要付賬了。﹂

　　他又在椅子上正身坐好，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噢，就是這麼個死法。﹂

　　那天，我牽著狗到勃艮第上面的克拉玻利得斯高原散步。已是傍晚時分，山的東面月亮已經升起了四分之三，明亮皎潔地掛在深藍色的天空上，與日薄西山的太陽形成鮮明的對比。空氣溫暖、乾燥，彌漫著濃郁的香氣，這是滋長在岩石間土壤裡的小花散發出的。荒野非常寂靜，只有輕微的風號，唯一的人跡是幾碼外倒入灌木叢裡的乾石牆。這景致可能一如幾百年以前，甚至幾千年以前，彷彿在提醒人們，人生苦短。

　　我想起了卡利蒙夫人那長達一百二十二歲的生命，那是由巧克力和香菸支撐著的生命，當然還有普羅旺斯的專家們向我推薦的五花八門的長生不老藥：幾瓣生蒜，每天來一勺浸在水裡的紅辣椒，薰衣草淡香檳酒，給人安慰的橄欖油潤滑劑。

　　令我失望的是，沒有一個專家提起過肥鵝肝，也沒有人提到一種更為重要的因素︱︱通達樂觀的精神，一種在平淡的生活中尋找樂趣的能力。

　　這種精神表現在日常生活的一些細節上：咖啡館裡興致盎然的打牌娛樂，集市裡喧囂而不乏幽默的討價還價，村子節日裡爽朗的笑聲，餐館裡週末聚餐前那殷切的期盼。

　　如果長壽有個公式的話，也許不外乎這些：吃、喝、愉快的心情。而更重要的，是要保持愉快的心情。

第十一章　橄欖油的發現

　　山坡上數以千計的橄欖樹浩浩蕩蕩排列開去，挺立在露出的山岩上，就像長著葉子的雕像。這裡多數橄欖樹都在二百歲以上，有一些可能還要大些，甚至大上一倍。這數千株橄欖樹結出的橄欖更是數以萬計，而每一枚橄欖都要用手從樹上採摘下來。

　　※※※

　　我出生時，英國的美食學還處於黯夜之中。當時絕大多數美味不是乾脆沒有，就是實行配給制。黃油和肉類按盎司計量，如果運氣好每週也只能分到一次；新鮮雞蛋則極為罕見；馬鈴薯被磨成粉末︱︱我隱約記得當時稱之為pom︱︱加水攪拌就成了溫熱的黃白色糨糊。

　　六歲時我第一次吃到了香蕉，那已是戰後了，當時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剝皮。巧克力更是不敢想像的奢侈品，橄欖油則壓根兒就沒有。

　　橄欖油最早出現在英國時，只是被當作來自英吉利海峽對岸的一種新玩意兒，不宜用來炸魚、炸馬鈴薯條、烤牛肉或做約瑟布丁的配料。如果哪位廚師富於冒險精神，想買些這種可疑的外國液體，只能去被稱為﹁藥劑師的靴子﹂的連鎖藥房。這裡有治咳嗽和拇囊炎的藥、假牙清洗劑、胸部按摩油或去頭屑的洗髮水。在這堆藥物旁邊，或許會幸運地看到一個與藥瓶相仿的普通小瓶子，上面只標著﹁橄欖油﹂字樣。

　　當時人們大概認為沒有必要在商標上寫上更多細節，比如產地、生產商或橄欖油的生產作坊什麼的。橄欖油那時剛在英國現身，所以還沒有創意出像﹁特別清純﹂之類能夠激發英國人想像力的煽動性詞彙。在那個年代，橄欖油充其量只是一種商品，甚至連普通商品都算不上。

　　然而，在橄欖油有意無意地被局限於南歐已經兩千年後的今天，它已經傳播到北部那些因寒冷而無法種植橄欖樹的國家。它還繼續向西傳播，一直越過了大西洋。但橄欖油在美洲大陸上的傳播歷經坎坷，一開始它就被打入冷宮，放進加冰塊的馬丁尼酒裡飽受折磨。

　　幸運的是，當今世界的文明進程有了飛躍的發展。雖然吧檯後面還是能夠看到橄欖，但橄欖油的地位已大大提高了，不但首先進入了廚房，最近還進入那種要瓶礦泉水也得單開張賬單的時髦餐館裡。

　　在這些自命不凡的餐館中，廚師認為必須告訴你他選用的橄欖油的品牌，另外﹁特別清純﹂的橄欖油也已成了家製沙拉的主角。晚餐前的酒被取消了，代之的是一碟碟的油，用麵包蘸著吃。

　　橄欖油越來越廣泛地占領美食空間的同時，越來越多的新聞媒體也對它傾注了更多的熱情，不斷強調它如何對人的心臟和動脈有益，當然同時還可以解饞。醫生們就像認可了其他許多事情一樣，也終於同意了這一說法，加入了承認橄欖油有益健康的聯盟，並進而強調它還有助於消化、降低膽固醇、延緩皮膚、骨骼和關節的衰老，甚至能預防某些癌症。總之是勸人們在吃橄欖油時別再充滿恐懼感，這不會損害消化系統。全世界橄欖油的消費量因此而不斷增長。

　　但有些事情還是令普羅旺斯的橄欖油愛好者感到不快。儘管美食的自豪感讓他們自得，但他們不能不聯想到，最好的橄欖油總是與義大利有關。你一定知道這個事實，地中海沿岸國家生產的橄欖油中，義大利占據了其中百分之二十五的份額。在過去的幾年裡，義大利的橄欖種植者們，以極具想像力的方式將他們的產品推進了市場，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相比之下，普羅旺斯的產量還不到地中海沿岸國家總產量的百分之三，而且到目前為止它對自己的努力也沒有進行大張旗鼓的宣傳。

　　我是在追求我多年的理想的過程中，才偶爾看到這些有關產量的數字的。很久以前的一個早晨，當我第一次看到沐浴在陽光中那漫山遍野的橄欖樹時，便頓生一種渴望︱︱我多麼希望自己也擁有一片橄欖林呀︱︱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塊，僅供我每天清晨去瀏覽一番呢。我喜歡它那飽經風雨的樹幹，喜歡它那舒展的枝葉，還有果實成熟時葉子在秋風中由深綠化作銀灰的感覺。

　　我對橄欖樹的好感不僅僅因為它美好的外形，這還只是個開始。在那些年裡，吃橄欖成了我的一大愛好。乾吃，或就著鵪鶉蛋吃，再不就做成水果餡餅、沙拉。在房後幾步之遙就能享受到這種種擁有橄欖樹的樂趣。這的確令人激動，從而也使我忽視了一個明顯的問題：這些令我摯愛、令我垂涎的橄欖樹，每一棵樹齡都已超過了一百年，它們是大自然的粗獷、滄桑、永恆的紀念碑。如果現在栽上它的幼苗︱︱就是那種只有五年樹齡的小樹︱︱那我的壽命必須再延長一個世紀，才能有幸去享受那種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的陰涼。我雖然樂觀，但畢竟知命。

　　羅傑斯企圖幫我解決這個問題，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如果我需要老樹︱︱樹齡在一百到三百年之間︱︱他認識一個威尼斯畢穆斯的人也許能幫上忙。威尼斯畢穆斯附近已形成了獨特的小環境，那裡有一小片山地，長滿了茂盛的橄欖樹。羅傑斯的朋友願意起出一些最老的樹種給我。羅傑斯告訴我，務必注意兩個小問題，一是要以現金支付，另一個是只能在夜間運輸。

　　﹁為什麼？﹂我問，﹁難道樹不是他的嗎？﹂

　　羅傑斯伸出兩手，手掌朝下，上下擺動著，彷彿在保持身體的平衡。﹁現在不完全是這樣，﹂他說，﹁但將來會是，他將會從他父親那兒繼承這些樹。﹂

　　﹁但他父親還健在呀。﹂

　　﹁對了，﹂羅傑斯說，﹁所以說必須在夜裡運，為的就是不讓鄰居看見，那老頭也就不會知道的，他一般很少出門。﹂

　　但我總覺得非法地獲得橄欖樹林確實不太合適，於是就向羅傑斯詢問是否有更穩妥的賣主。

　　﹁啊，有的，﹂他說，﹁但你必須更加小心，他們的樹是進口的。﹂他揚起眉毛，搖了搖頭，﹁你不大喜歡義大利的樹，是吧？﹂那語氣好像義大利的橄欖樹都身患絕症似的。對於羅傑斯來說，這些病樹當然不可能是法國的，他根本不會對它們認真考慮的。

　　事實上，他讓我意識到我並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老橄欖樹，漂亮的橄欖樹，那是肯定的。但是到底要哪一種呢？我從書上了解到普羅旺斯地區至少有十幾種不同的橄欖樹種，樹型大小不一，有些更耐嚴寒，有些能抵禦煩人的橄欖樹蠅，還有些則橄欖產量更高︱︱一般情況下，對它們浮光掠影地了解一下是可以的，但對於一個想要種植橄欖樹的人來說，這點知識就顯然不夠了。我需要的是有人能告訴我這個外行到底該種哪一種樹，什麼時候種，在哪兒種，如何施肥，怎樣剪枝。我需要的是橄欖樹方面的專家。

　　在普羅旺斯找到這樣的專家並不困難。我認識的酒吧裡就藏龍臥虎，關鍵是如何能找到一位既有知識又非常熱情的專家。

　　這次我很幸運。我的一個朋友認識一位品行端正的男子，他是做小宗橄欖油生意的，買賣不錯，並且不光經營他的老家豪特．普羅旺斯的橄欖油，而是像其他酒商一樣，在地中海周圍的數以千計的種植者和橄欖林中去尋找最好的。他的地盤包括安達魯西亞、泰羅尼亞、克里特島、加利利、希臘、撒丁島、托斯卡納和阿特拉斯山脈︱︱只要是出產好的橄欖油的地方，他都會迅速占領那裡的市場。恰好，他還就叫奧利弗︵Oliviers，意為﹁橄欖﹂︶，公司名叫﹁奧利弗公司︵Oliviers ＆ Co．︶﹂，總部設在離富卡爾吉不遠的一個鄉村。

　　村子不大，總部也顯得很平常，一座石頭房子，樸素而堅固。辦公室在樓上，一樓是個小店，所有進店的人都可以對眾多國際品牌的橄欖油一飽眼福，不僅這樣，還有樣品，一瓶瓶的樣品和短小的瓷勺擺在桌上，買之前你可以先嘗上一口，比如說，你可以比較一下來自安達魯西亞的橄欖油跟來自基安蒂的或來自賴堡山谷的有什麼不同。這都是品質卓越的精品，用不同的橄欖製成，每種都有自己獨特的香氣和味道，顏色也各不相同，從淺淺的翡翠綠到幾近透明的金黃色。與它們接觸了不到半小時我就發覺，橄欖油也能像酒那樣具有不同的特色與風格。那天早上，我的味覺在喝了那麼多黑咖啡後，還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它們的不同味道。

　　在我看來，酒和橄欖油之間的一個最大的區別，就是你不必為你以後的日子事先埋下幾箱橄欖油。橄欖油與酒的不同之處就在於，油不像酒那樣越陳越香，新鮮的橄欖油才是最好的。

　　我上樓去見奧利弗。他面色微黑，一頭短髮，戴著眼鏡，祥和而斯文。很早以前，我曾在義大利盧卡首次看到一個油瓶商標上註有﹁特別清純﹂的字樣，卻一直不明就裡。於是我虛心向他請教。

　　﹁特別清純﹂的含義的確不易理解，給我的感覺就像在介紹一個意外懷孕的女人似的。橄欖油的清純同女人的貞潔，難道還能分成不同的等級嗎？我一直以為這是義大利人故弄玄虛的伎倆︱︱我的比你的更清純︱︱只不過是為了讓商標給人留下些更深的印象。

　　奧利弗從他的眼鏡上面看著我。﹁事實上，﹂他說，﹁清純有三種不同的級別。所有的橄欖油都含有自由脂肪酸。如果是﹃特別清純﹄的橄欖油，那麼脂肪酸含量必須在百分之一以下；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一點五之間的稱為﹃中度清純﹄；高於百分之一點五並低於百分之三點三的，就只能叫﹃清純﹄了。﹂他微笑著問我，﹁這就是所謂的﹃一般清純﹄，明白嗎？﹂

　　他接下來又談到了怎樣用橄欖製造橄欖油，還有橄欖油被榨出後，怎樣逐漸老化︵我很高興地聽到﹁特別清純﹂比其他清純保存的時間更長些︶。就在我們準備進一步討論它的口感，也就是如何品嘗時，奧利弗看了看手錶說，該出發了。

　　我們開車去法克利克參加一頓豐盛的午餐。在路上，奧利弗又開始了講授，在這樣漫長的旅途中，這似乎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我雖然對橄欖油的好處有所了解，但卻不知道它還有什麼別的用途。比如說，用橄欖油和蛋黃混合製成的面膜可以滋潤乾燥的皮膚；橄欖油與迷迭香摻和攪勻後可以止痛解乏；將橄欖油和綠薄荷的混和物塗在太陽穴上，據說能治療週期性頭痛；對於那些飲食過量的人，喝一匙橄欖油可以在胃壁上形成一層保護膜，能避免胃痛，同時還可以加速胃腸蠕動，幫助消化；可以解酒；可以健脾養胃；可以防治便秘和法國特有的疾病︱︱脂肪肝︵由於食入過多油膩食物和飲酒過量後導致的肝臟的不良反應︶。橄欖油可以讓你的五臟六腑都處於最佳的狀態，因此每天飲幾次﹁特別清純﹂的橄欖油甚至能讓你長壽。總之，在奧利弗的嘴裡，橄欖油已經成了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對人甚至能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這些說法雖然可能有些誇張，但我卻寧願去相信。生命中有許多我喜愛的東西︱︱陽光，雪茄，雖然總有人告誡我雪茄有礙健康，但在我們保持健康的同時，能夠享受到的生活樂趣實在太少了，我不想為此爭論。

　　後來我們到了法克利克，穿過廣場，來到一個名字很怪的飯店，它叫做﹁倒楣的兔子飯店﹂。這裡有一位叫傑拉德．威夫的廚師，我真希望能與他為鄰，他使我們的午餐充滿了快樂。奧利弗的兩位同事跟我也有同感。同這些專家們在一起，我感到自己實在是太無知了，好在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奧利弗拿出一瓶他的最新傑作，勒斯密斯出產的橄欖油，要我們在午餐開始前先品嘗一番。我原以為他們該從衣袋裡掏出湯匙，舀一勺緩緩送進嘴裡，沒想到這裡的品嘗方式更具鄉土氣息。我們得到一塊柔軟的麵包，每人從大塊麵包上撕下一小塊，用拇指在麵包上壓出一個小坑。大家傳遞著油瓶，輪流小心翼翼地將橄欖油倒入麵包的小坑裡，然後低頭陶醉地嗅聞油的芬芳。然後，他們才像小鳥喝水那樣一點點將橄欖油吸進嘴裡，在喉頭滾上幾圈，最後才依依不捨地嚥下。隨後去吃沾滿橄欖油的麵包，還貪婪地吸吮著拇指。我也認真效法。

　　這只是橄欖油眾多品嘗方法中的一種，相對來說比較簡單。另外的方法如，在科斯加，人們會先往手裡滴上幾滴橄欖油，然後用手指捂熱，據說吮手指的方法就是學自科斯加人。還有馬鈴薯法，是將橄欖油滴到蒸好的馬鈴薯片上，在品嘗過程中還要不斷地用蘋果清理一下口腔。

　　不論哪種方法，都必須進行幾次深呼吸，好消除異味。這聽著好像容易，但做起來就全然不同了。你很快會尷尬地發現，要在半張開的嘴中含住流動的橄欖油而不讓它流出來，是一個高難度的動作。當橄欖油的品嘗者會聚一堂時，你只要觀察一下他們下巴上有沒有油就能判斷出哪位是新手。這一次，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我了。

　　可是除了那些被我浪費的，至少我嘴裡殘存的橄欖油已足令我回味無窮了，簡直太美妙了，多麼芬芳的橄欖油啊，其中還帶著一點點辛辣味。奧利弗告訴我這種橄欖油是從三種不同品種的橄欖︱︱奧格蘭德、比綽林和博特蘭中提煉出來的。這都是能防橄欖蠅、還經得起普羅旺斯的嚴寒的好品種。我暗自琢磨，也許我應該考慮種植這種橄欖樹。

　　接下來，午餐的各種菜餚陸續上來了，一盤接一盤，豐盛極了。

　　午餐即將結束時，有人邀請我去看一看產出這種橄欖油的橄欖樹。奧利弗說，十一月底，聖凱薩琳節前後的收獲季節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候。他甚至可以找到一個富有激情的嚮導帶我去參觀橄欖林。

　　我在讓．馬力．巴爾德斯在奧雷森的辦公室裡見到了他。他是那種讓人一見面就喜歡上他的人︱︱友好，輕鬆，洋溢著那種與大自然和季節抗爭的人所特有的平和的氣息。他掌控著當地的油業辛迪加。很顯然，他對橄欖的熱愛是一種職業化的熱愛，他將橄欖樹稱為智慧之樹，是樹中的駱駝，因為它自身可以積蓄大量的水分以應付漫長的乾旱季節，它是一種永恆的樹。他告訴我，在耶路撒冷附近，有些橄欖樹的歷史估計已長達兩千多年了。

　　普羅旺斯的橄欖樹飽經大自然的風雨，也屢遭人類的蹂躪。一九五六年那場異常嚴酷的霜凍，對許多普羅旺斯人來說至今都難以忘懷。這導致很長一段時期農民們不願種植橄欖，而換成了能短期獲利的葡萄︵一九二九年以來，普羅旺斯橄欖樹從八百萬棵減少為二百萬棵︶。

　　很長一段時間，人們對橄欖樹的存在漠不關心。在荒涼的、野樹橫生的山坡上，橄欖樹上纏滿了野青藤，被荊棘遮掩得幾近窒息了。但它們還是奇蹟般地生存了下來。砍去野青藤和荊棘，將樹幹周圍的雜草清除，剪去樹的冗枝，只需一年以後，你就會看到一棵新生的橄欖樹。它正像智慧的駱駝，堅不可摧，經歷生命的噩夢後依然可以獲得新生。我現在才明白，它為什麼令讓．馬力那樣欽佩了。

　　但是，就算普羅旺斯每棵被忽略的橄欖樹都能復蘇，重新長出枝葉，開花結果，橄欖油的產量也仍然比不上義大利和西班牙︵據說後兩者被比做﹁橄欖油中的科威特﹂︶。普羅旺斯的競爭優勢不在於它的數量，而在於它的品質，這跟法國的幾乎所有的美味佳肴一樣，以品質取勝。這是一種對高品質的橄欖油給予高回報的周詳的管理方法︱︱ＡＯＣ︵Appellation d﹄origine contrôlée︶︵品名產地控制法︶。

　　ＡＯＣ與製造商的保證書相似，其重要區別在於製造商不能給自己頒發ＡＯＣ，它需要官方的認證，需要經過試驗、對生產條件的嚴格檢查、一大堆文件、表格還有味道。在我心目中，ＡＯＣ的工作人員同米奇林的品質檢驗員頗為相像，都被他們要檢測的東西塞得滿滿的。規則非常嚴格，不管他們是叫葡萄酒、奶酪還是雞肉，產品必須來自指定的地區，品質必須優良，並以此為區別。

　　這個機制的目的是為了鼓勵精品，杜絕假冒偽劣，使顧客明確地知道他們花了錢買到的是什麼東西。尼翁和賴堡的普羅旺斯橄欖油目前已經具備了ＡＯＣ資質。豪特．普羅旺斯村的橄欖油也將在一九九九年底獲這一資質。

　　﹁好吧，﹂讓．馬力說，﹁這些只是一些事實和數據，我希望你還能有興趣去參觀一下橄欖油的生產。﹂

　　豪特．普羅旺斯村有七座橄欖油加工廠，我們首站是勒斯密斯外的芒林德斯。我們在筆直、空曠的公路上向北行駛，正前方是露洱山，山頂上還覆著冬天的積雪。天空高遠，但氣溫很低。

　　一大早就來到山上，在瑟瑟的寒風中採摘橄欖的人們真是太辛苦了。五公斤或十幾磅的橄欖，只能榨出一升或兩品脫的橄欖油。因為用機器採摘橄欖會損傷樹木，所以整個採摘過程都要經手工完成。在這樣北風凜冽的早上，我不知道那些粗糙的手指到底能堅持多久。讓．馬力說，橄欖樹是橄欖種植者的命根子，無論多麼艱苦，你既然要幹這工作，你就必須愛惜這些樹。

　　在短暫的生命中一向高高在上，過著平靜、安穩的日子的橄欖們，在被剛剛採摘下來的時候。一定備感震驚。從樹上被那麼輕輕地摘下，握在溫暖的手裡，可到了山下它們就會有完全另一番感受︱︱被扔進麻袋裡，堆在車上，然後扔進轟鳴著的機械攪拌箱中。先清洗乾淨，然後被壓榨得粉身碎骨，最後運到離心機去脫油︱︱這就是一枚橄欖的生命過程。

　　對一般人來說，要在機器轟鳴的工廠裡交談，必須在離耳朵六英尺的範圍內大喊大叫才能進行。讓我在這種環境裡接受橄欖加工教育，實在有不小的障礙。儘管如此，讓．馬力還是堅持在噪音中向我喊完了橄欖油的整個壓榨過程。在機器的兩端，橄欖的命運真有天壤之別，一端是一袋袋洗得乾乾淨淨的橄欖，另一端則是不斷湧出的金綠色橄欖油。空氣中飄蕩著奇妙的橄欖香氣，豐滿、潤滑、新鮮、溫暖，讓人想起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

　　我們望著這些橄欖，它們被剝離了枝葉，完全裸露著，孤立無援，身上沾著薄薄一層水衣，散發出迷人的光澤。而到了第二階段，它們會完全變成另一個樣子，被壓榨成黏稠的糊狀，﹁你好像對這些橄欖核很感興趣。﹂讓．馬力說。

　　是的，就是這些橄欖核，它們也有讓人想不到的功能，而且非常重要。有一個時期，某些橄欖種植者突發奇想，打算把橄欖核剔除，只壓榨果肉，以為這樣能提高橄欖油的品質。結果他們發現，這種辦法不僅勞民傷財、事倍功半，而且，去核的橄欖榨出來的油保存時間大為縮短了。原來，橄欖核裡有一種成分，是橄欖油天然的存儲劑。少了它，橄欖油很快就會變味。跟大自然唱反調，你不會得什麼便宜的，這是讓．馬力的結論。老天爺最清楚是怎麼回事。

　　捂著被震得嗡鳴不斷的耳膜，我們來到了工廠前面的辦公室，兩個橄欖種植者正靠在櫃檯上。其中一位臉色黑紅，露出一臉無法抑制的喜色。他早已退休，但還偶爾來看看，關心一下這裡的收成。

　　﹁喂，﹂他對另一位說，﹁油湧出來了啊！﹂

　　我順著一旁的門看過去，正有一彎細流緩緩流出，但顯然沒有他話中表現的那種聲勢。另一個人皺皺眉，揮了揮手，意思是說他的話誇張了些。﹁咳，﹂他說，﹁不就幾滴嘛。﹂是的，只有幾滴。

　　櫃檯後面的女孩微笑著。我問她今年收成怎麼樣，她手指一個高高的玻璃瓶點了點頭。瓶裡裝著早季油的樣品。我把瓶子拿到陽光下打量，油很稠，近似於固體。

　　﹁這是皮納特先生的油，﹂她說，﹁每次榨出來的橄欖油我們都單獨存放。我可以告訴你它們出在哪兒︱︱不是具體哪棵樹，而是大致是哪塊地，就像葡萄酒一樣。﹂

　　告別的時間到了，讓．馬力︱︱或許在活著的法國人當中，只有他還在不知疲倦地工作︱︱有一宗橄欖生意尚未完成，我們約好下午早些時候去看看橄欖樹林。他讓我在戴比塞的摩登酒吧裡等他。

　　鄉村酒吧總是很有特色。摩登酒吧簡約、粗放的裝飾風格，是多風的豪特．普羅旺斯原始樸實性格的一個側影。每當有顧客走進來，也帶進來陣陣撲面的寒氣。可是，經過了簡短的寒暄，幾句親熱的話語，寒意便逐漸消散，熱烈的氣氛彌漫開來。這些一生都從事戶外勞動的人們，平時講話的距離都很遠，加上經常伴隨的拖拉機轟鳴的干擾，讓他們的嗓門都得到了擴張。他們面對面地大喊大叫，爽朗的笑聲像小型炸彈在空中爆炸。

　　這裡聚集了老中青三代人，他們頭戴的不同的帽子看上去非常有趣。屋裡年紀最大的一位，攥著杯茴香酒靠在角落，一隻手還扶著眼鏡。他頭上戴的像是二戰時俄軍坦克隊長的帽子，由黃褐色的粗帆布製成，帽邊長長地耷拉著，像獵狗的兩隻耳朵，從他長滿花白鬍鬚的粗糙臉頰兩邊垂下。年輕些的不是戴著平頂帽，就是戴著羊毛女帽。有一位竟然戴了兩頂帽子，女帽襯在平帽裡扣在頭上。只有陽臺後面的小夥子戴著頂棒球帽，還算有一點現代氣息。

　　後牆上懸掛的電視機裡，一群外星人正隨著音樂狂歌亂舞。店裡的顧客們卻不屑一顧。一隻狗不斷地圍著桌子閒逛，似乎是想找點吃的。我要了杯冰涼的紅葡萄酒，透過窗戶，看著夜幕一點點降臨。太陽早已西沉，一塊黑如鍋底的烏雲隨風而來，山上又該冷了。

　　有人將我介紹給了皮納特先生，他正站在一座石倉的門口，吸著冷風。一次有力的握手之後，我們坐進他的小車，駛上了一條骯髒狹窄的小徑。途中我們經過了一個裝飾古怪的蘋果園︱︱一排光禿禿的蘋果樹被用枯枝編成的小孔網連在一起。遠遠看去，好像是有人想對整個果園喬裝打扮，但到最後一卻沒了興趣。

　　﹁這是用來抵禦冰雹的。﹂皮納特先生說，﹁沒有這東西就保證不了收成，﹂他哼了一聲，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是的，要保收成。哦，謝天謝地，橄欖樹用不著這個。﹂

　　我們離開蘋果園後，就進了一片橄欖樹的海洋。在這裡，我才明白了皮納特的意思。山坡上數以千計的橄欖樹浩浩蕩蕩排列開去，挺立在露出的山岩上，就像長著葉子的雕像。這裡多數橄欖樹都在二百歲以上，有一些可能還要大些，甚至大上一倍。這數千株橄欖樹結出的橄欖更是數以萬計，而每一枚橄欖都要用手從樹上採摘下來。

　　我們在一排排列如長陣的橄欖樹的陣頭停下腳步，周圍村莊的一群男女正在那裡採摘橄欖，他們的祖爺爺和祖奶奶們也曾做過同樣的工作。只是那時交通尚不發達，只能靠騾子或步行運送。雖然每年橄欖收成並不豐富，可不便的交通使這些橄欖也無法運出。於是，這為年輕人的約會創造了一個難得的機會，不知多少浪漫的婚約就在這些樹下達成。那時，一包橄欖肯定與一束紅玫瑰具有同樣的魅力。浪漫的愛情造就了許多幸福的婚姻，很多人將他們第一個男孩命名為奧利弗︵Olivier，意為﹁橄欖﹂︶。

　　習俗也許已改變，採摘橄欖的工具也有了更新，但採摘的手法依然像兩千年前一樣。採摘時，先在樹根周圍鋪一大塊塑膠墊子，然後用一個短把的梳子︱︱約有八英尺寬，有一排鈍齒，完全能梳理一隻巨大的帶毛動物︱︱清理樹枝。掃過低處的樹枝後，採摘者爬上一架下寬上窄的三角梯，去清理較高處的橄欖枝。人站在梯子上，半個身子就全部埋入橄欖葉中，只能看到穿著工作服的兩條腿從枝葉中垂落下來。在冰冷的寒風中，我聽到橄欖啪啪啦啦地掉落在墊子上，偶爾有幾個藏入枝葉間的採摘者被樹枝划著了凍腫的臉，惱怒地發出幾句咒罵聲。因為天冷的緣故，咒罵的語速也顯得緩慢。

　　如此奔波了一天，回到車裡時，我凍僵的手腳才開始感到一些暖意。這時，只有這時，我才真正理解了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農民寧願放棄橄欖而種植葡萄。

　　葡萄園很快就能給你帶來回報，一般大約只需短短三年的時間，你就會生意興隆，工作條件也會隨之而大為改善。除了剪枝外，多數辛苦的勞作都可以在晴朗的白天進行，這不論是對人的身體，還是對人的脾氣來說，都是很容易被接受的。同時，如果釀出了優質的葡萄酒，種植者就會更加自豪。而橄欖不同，從我來到這裡，就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從沒有誰靠種橄欖發了財。

　　我想，我對橄欖的印象可能更多是出於情感，而不是現實。我想到了橄欖樹在抵禦自然災害時那百折不撓的身影，想到了它們抗拒死亡的勇氣和毅力，想到了這些平凡的樹種那不平凡的生長史。

　　此時此刻，一片片橄欖葉在溫暖的陽光中輕輕閃耀，粗壯的樹幹頑強地從泥土中振臂而出，毫無倦意。我常想，這種感覺，就像是一位初拿畫筆的新手面對著如夢的景色所生出的感觸。在這樣一個地方，在那些寒冷的山坡上，我所看到的那些淳樸務實的農民們不畏勞苦、堅韌頑強的身影，同樣令我感到驚異和欽佩。

　　真的，你既然要幹這工作，你就必須愛惜這些樹。

第十二章　松露生涯

　　黑色松露有著它自己的獨立的意志，它們願意長在哪兒就長在哪兒，絕不會根據人的意願而改變。人們能做的只能是努力創造適合它生長的環境，剩下的就是祈禱好運，等個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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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去沃克呂茲遊覽，你會經常看到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田地，其間用一行行橡樹隔開，旁邊還會立著一塊醒目的黑黃兩色警告牌，儼然是守衛者的樣子，上面寫著﹁禁止進入，否則嚴懲。﹂同時提醒人們關注法國刑法第三百八十八條和第四百四十四條。對可能的懲罰我不太了解。或許是鐐銬加身囚禁海島，或許巨額罰款後監押在某個減肥中心？我不禁頓生寒意。

　　雖然我對於這些警告不敢怠慢，但並不是人人都像我這般自律。警告牌屢屢被盜、損壞或成為打獵者的標靶。按理說，對於那些無視警告的擅入者應該予以懲罰。這些地都是松露田。如上帝開恩︱︱天氣、還有那些神祕莫測的土壤和孢子配合，這些地就成為或將要成為寶地。因為在它們的下面幾公分深的地方蘊藏著寶藏︱︱松露。

　　前不久，我們有幸到位於松露田邊的一處農舍小住。那塊地可真稱得上是松露田的祖宗了，全部面積足有一百多英畝。它是人類決心要獲取那珍貴而神奇的黑色松露的最好證明，從而給我留下前所未有的深刻印象。這些﹁神聖的結塊﹂會令多少美食家們慷慨解囊，來滿足他們多年的夙願。

　　土地的主人瑪策爾蒂和伯納德對我們進行了熱情友好的接待，並給我們講述了這塊土地的歷史。

　　很多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野，伯納德的父親看出了它的潛力並買下了它。伯納德的父親是一位眼光深遠且極具耐心的人。他時刻準備著，等待他的松露的出現。他肯定也是個通達樂觀的人，因為黑色松露有著它自己的獨立的意志，它們願意長在哪兒就長在哪兒，絕不會根據人的意願而改變。人們能做的只能是努力創造適合它生長的環境，剩下的就是祈禱好運，等個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

　　地買下來之後，兩萬五千株松露橡樹苗在被灌溉過的坡地上紮下了根，另外還鋪設了長達幾公里的管道。人人都認為這是一筆巨大的投資，儘管當時的當地人對這項投資不乏貶損。誰聽說過松露橡樹還需要澆水啊，你以為它們是天竺葵？這不是拿錢往水裡扔嗎？他肯定會後悔的︱︱他們笑著說。

　　其實，伯納德的父親對如何培育松露橡樹早有了深入研究，他知道在夏季烈日的曝曬下，樹需要補充水分。他要盡可能地減少對運氣和大自然的依賴，所以他鋪設了管道以預防乾旱。每到乾旱的年頭，八月的暴雨未如期而至時，他的樹照樣能有水灌溉。當冬季尾隨乾旱來臨，別人挖開土地一無所獲時，他的地裡卻長出了松露。當地人笑不出來了。在對他獻以虛偽的恭維的同時，有些人卻開始了偷盜。

　　要確保這樣一大片土地不受偷盜之苦是很困難的。而最讓他們感到難以應付的是松露盜賊們總是晝伏夜出。他們的狗訓練有素，能追尋到松露的香味，所以根本不用看，狗鼻子會把他們帶到想去的地方。夜晚偷盜行動如果被發現時，盜賊們就會拋出一個傳統的藉口，﹁我正遛狗呢﹂。凌晨兩點鐘遛狗，真是挺新鮮的，但終究沒有現場捉拿住盜賊。有時你能聽到他們的動靜，或隱約看到他們的影子，可就是逮不住，有什麼辦法呢？

　　伯納德的父親絞盡腦汁想盡了辦法。以法律和罰款來警告，沒用；設值班巡夜人員，但確實又看不過來；養一些鵝作為活動報警系統，可效率實在很低︵有些鵝根本活不了幾天，往往被捎帶手地給偷走了，因為牠們既方便宰殺又味道鮮美︶。繼鵝報警系統嘗試失敗後，又架起了一座一人多高的鐵絲網，然而竊賊們又及時地配備了鋼絲鉗。

　　最後，四條警犬被安置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和工作。牠們個個都是﹁彪形大漢﹂，身材和德國的牧羊犬不相上下，行動迅速，能以極快的速度穿越曠野。白天牠們被安排在狗窩裡休息，夜晚被允許出來在田野上行動。這些狗都受了專門訓練，不攻擊竊賊只拿他們的狗開刀。

　　這個辦法終於發揮了作用。面對撤退還是死亡這兩種選擇，竊賊的狗就像是猛地想起別處還有重要任務似的，迅速逃之夭夭。少了狗的引導，竊賊就徹底沒戲唱了。就是讓他在地裡刨上一夜，除了弄一手泥巴外不會有什麼所獲，所以，還不如趕早回家呢。

　　收獲季節剛開始的一個下午，我們就被所見到的情景所折服。一條好的松露狗真如同是存在銀行裡的鈔票。那是一條毛色灰暗的雜種狗，和其他優良的松露狗一樣，腿很短，也非常敬業。我們跟在後面，牠緩慢地穿過樹林，頭貼近地面，鼻子微微翹起，尾巴不停地搖擺著。牠一次次停下來，驚喜地用爪子輕扒地面，那下面就準能找到松露，從未失誤過。人們用桃型鏟小心翼翼地挖出松露，這時牠就用鼻子去聞主人的衣袋要求獎賞︱︱一小片格律耶爾起司。

　　松露收獲季節從下頭一場霜開始，一直到最後一場霜降結束。在此期間，瑪策爾蒂的廚房和伯納德的農舍裡總是彌漫著令人陶醉的香味。松露的香味醇厚而濃烈，只要你走過門前就能聞到。如果趕得時機好，屋內的主人會邀請你品嘗他獨有的風味菜：整齊的黃油片和切得薄薄的鮮松露片同時附在烤好的麵包片上，有米粒和淺灰色海鹽點綴其上，當然還要配一兩杯紅葡萄酒。再沒有什麼比這些美味更能吸引你坐下來大快朵頤的了。

　　在這個季節裡，到了週末，你就會在廚房的一角看到幾個大籃子，裡面的東西都用濕亞麻布蓋著。那便是過去七天中收獲的松露，正準備拿到卡龐特拉的週五早市上去出售。本週伯納德已交給了我一個重要的任務，我將正式成為松露押運員，也就是那些挎著大籃子的人之一。

　　我們七點鐘出發，摸著黑開車穿過了冬天丘陵上常見的羊毛狀浮雲。當我們開上通往卡龐特拉的公路時，已經是豔陽高照，身後的一片片白雲已變得零零落落，撒在像七月般蔚藍的天空中。周圍的一切好像都鍍上了一層亮光，預示著今天是一個晴朗的冬日。

　　車內彌漫著濃郁而誘人的氣息，只是略有些潮濕。我問伯納德為什麼要讓松露保持濕潤，他說這是為了防止可怕的蒸發。松露從地下被挖出後，就開始脫水，乾化，最糟糕的是開始變輕，有時甚至會輕去百分之十。松露是按重量計價的，那百分之十可是鈔票哇，用伯納德的話說，那麼多錢就這樣消失在空氣中了。

　　八點半，我們抵達了卡龐特拉，似乎沃克呂茲所有的松露愛好者們都來到了這裡，恐怕有上百個人。人群都聚集在亞里太得街區的一側，另一側卻空空蕩蕩。從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每週五上午都有集市，總部設在一個酒吧裡，這或許正是大家所盼望的。早到的人們為驅逐清晨的寒氣，已用咖啡或某些更刺激的東西補充了能量，這時正準備離開酒吧，去外面的攤位上轉轉。伯納德也正想去他的攤位，我就拎著籃子緊隨其後，盡量表現出一副自然的樣子，就好像我已習慣了帶著上面蓋著濕布的﹁幾萬法郎﹂到處蹓躂。

　　卡龐特拉市場有很多趣事，市場交易不限於松露種植者，任何人只要手裡有一塊松露都可以去跟商販們碰碰運氣，有些商販是專為巴黎或佩里戈爾的客戶來採購的。當一個老頭神神祕祕地站起身，向一個正跟商販洽談的貨攤走去時，我便從一旁觀察。

　　老頭四下巡視一番後，從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打開來一看，原來是好大的一塊松露！他用手遮掩著給人看，是為了防止競爭者窺視，還是為了聚攏香味？我說不清楚。

　　﹁來，聞聞，﹂老頭說，﹁我在花園邊上發現的。﹂

　　商販伏在松露上聞了好一陣，然後看看老頭，露出一臉的懷疑。﹁是呀，﹂他說，﹁在你遛狗的時候，是嗎？﹂

　　這時候，過來一位﹁憲兵﹂，他們的談判被迫暫停，﹁憲兵﹂不慌不忙地穿過人群走了過去，在攤位前找了處空地停下來，用優美的禮儀式動作抬起左臂看了看他的手錶。當他確信時間已到時，隨即將哨子湊到嘴邊吹了兩下，宣布說：﹁市場開張了﹂，此時正好是九點。

　　要分辨出大宗貨主並不難，從那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或是用布罩著的大籃子、或攤位前眾多的商販上，就能一望而知。但是要認出那些只是想早上出來逛逛的假買主就不易了。

　　卡龐特拉是個很有名的市場，經常有來自三星級酒店的人到這裡買貨。當一批批的人走到你面前，對你籃子裡的東西表示出興趣的時候，你應該主動地讓他聞聞，這不僅表現出了你良好的修養，說不定還能達成一筆好交易。

　　在伯納德的點頭示意下，我拎起一個籃子舉到一位衣著得體、有著巴黎口音的紳士面前。他的頭幾乎快要伸進籃子裡了，不停地深深地吸著氣，肩膀隨之起伏。他微笑著連連點頭，然後選中了一塊，用拇指指甲小心地刮著，直到露出表皮下白嫩的脈絡。

　　一般來說，松露越黑越香，也越好，因而價格也就越貴，因為價格是和味道成正比的。換句話說，你是根據鼻子聞到的氣味而付錢的。

　　這位紳士把松露重新放回籃子裡，又點點頭，似乎印象頗佳。我正待他從口袋裡掏出鈔票來，可他卻道了聲﹁謝謝，再見﹂，便絕塵而去。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顯然，他不過是一位松露愛好者，只會聞聞味、刮刮皮，並不是真正的買主。這一點都不足為奇，每個市場都會有幾個這種人。

　　實際上，伯納德有一些交往多年的老客戶。等到買賣雙方都不再兜圈子，定好當天的價格後，我們就去拜會他們。那時，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可以去四處閒逛，隨便聽聽，看看了。

　　松露生意都有自己祕密的管道，貨源是保密的。供貨要有大量的現金為基礎，而且不開發票，沒有保鏢，沒有擔保人。因而俗稱詐騙的不正當行為經常發生。而且，今年似乎更加證實了法瑞苟勒先生的恐懼不無道理。中國人正大張旗鼓地進入法國市場。他們的祕密武器是喜瑪拉雅塊莖，一種東方的真菌，外觀甚至連味道都與真的普羅旺斯的黑塊莖非常相似。

　　按理說不應該有什麼問題。貨都擺在明處，不存在難辨真偽的情況。但是，根據市場上的傳聞，已有些卑鄙的商販將二者混在了一起，在冒牌貨上擱上少量真貨，然後高價出售。如果世上還有什麼時髦的理由能讓死刑恢復的話，那麼，這就是一個。

　　在最初的半個小時裡，我發現買賣雙方都很沉著、穩健。許多商販和貨主都在小聲地討價還價。因為沒有官方標價，一切都可以商量。如果賣主對卡龐特拉的價格不滿意，可以繼續往北走，那裡有個里奇蘭奇斯週六市場，到那裡肯定有機會賣個好價錢。所以，不用急著出手。直到第一宗大貨成交後，當天的價格才確定在二千七百法郎一公斤。

　　這是通過手機傳出來的消息。不用說，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整個松露世界。可以肯定，二千七百法郎的價格不會保持很久。再往北，松露的價格要高出很多，而此時在巴黎的價格有可能會高出一倍。

　　交易正緊張有序地進行著。我站在一個商販旁正胡亂地記著筆記，突然覺得身後有個人正貼近我，我急忙轉身，幾乎撞到了一個人的鼻子上。此人正從我肩上探頭過來看我在寫什麼。我敢肯定，他準以為我在記錄什麼祕密而有價值的情報。如果他能艱難地認出我用英語潦草地記錄的筆記，就會發現我記錄的只是我對那些衣著考究的商販們服飾的一點觀感而已，那他肯定備感失望。

　　商販們都穿著沾滿灰塵的厚底靴，寬大的夾克外套帶有拉鏈式的內懷口袋，那裡邊放著裝錢的褐色信封，貝雷帽，一位還戴了護耳，進行了改進的遊艇旅遊帽︱︱一種黑色寬邊淺底軟呢帽，長長的圍巾像搶銀行的歹徒那樣一直圍到眼睛下面，給人一種陰險的感覺，更要命的是還總不時地拉下圍巾，露出鼻子，進行一種常規式的呼吸。

　　市場上大多數人是中年男女，帶著鄉下人的面孔。但也有一兩個與眾不同的，是穿著皮夾克、留著鬈髮、戴著金耳環、目露凶光的年輕人。當我看他們鼓漲的夾克，立刻意識到是保鏢，夾克裡可能藏有武器。他們出現在這裡是為了保護那一捆捆面值五百法郎的鈔票的。可當我對他們進行一番細緻的偵察後發現，他們是陪他們的老母親來的。當老母親帶著黏滿泥土的、裝了六七塊小松露的塑膠袋子與人討價還價時，他們就緊隨左右。

　　當我們在人群邊的小桌後終於找到了一位老客戶時，伯納德決定開始交易。和其他商販一樣，他的裝備也是新老結合：一隻有著上百年歷史的便攜式桿秤和一個小計算機。松露經過味、色的審查後，便從籃子裡被取出來，放在一個棉網口袋裡，再將網袋掛在桿秤的秤鉤上，調整銅秤砣直到桿秤水平為止，伯納德和商販再共同檢查一下，然後互相點頭致意，表示這一重量得到了雙方的認可。商販在按鍵前還要同他的計算機嘀咕幾句。他把算出來的錢數拿給伯納德看，手托計算機就像給人看一幅照片。不斷點頭之後，價錢被確定下來。開好支票︵伯納德是依法經商的典範，所以不使用現金︶，上午的事情就算完成。

　　好了，現在可以去帶有歌舞表演的卡吧萊酒吧，伯納德說。於是，我們便推推搡搡地擠出人群，進了酒吧。儘管我遵循的守口如瓶的談話原則被許多松露人所仿傚，酒吧裡還是顯得很嘈雜。講話時，人們都用手掩著嘴，好像不這樣就說不出話似的，也許是為了讓像我這樣的偷聽者一無所獲吧。那些沒有價值的信息，比如他們肝臟的情況或天氣預報之類的，才應該避開那愛偷聽的耳朵呢。不過，如果不用手掩嘴而大喊大叫的話，那不是真的成了無用信息了？

　　鄉音、吞吞吐吐再結合那永不可少的手勢，讓人很難明白他們在說什麼。我幾經努力才聽懂了兩次。第一次比較容易，因為對方是直接跟我交談的。我被介紹給一位客商，他身材魁梧，剽悍健壯。當然他的肚子和聲音毫不遜色於他的身材。他想了解我對市場的印象如何。我告訴他，市場周轉資金之巨給我的印象很深。他點頭表示同意，隨後他環顧一下酒吧，伏近身來，一隻手攏在嘴邊以防止被外人竊取了﹁第十軍團的密談﹂：﹁我很有錢，你知道嗎？我有五處房子。﹂

　　不等我回答，他已經去了酒吧的另一頭，纏住了一個小個子的男人，一隻大胳膊環在那人的雙肩上，手又放在嘴邊，做好了進一步洩露機密的準備。我猜想，這可能是一種在多年商品原始交易中養成的習慣吧。我真想知道他們平時生活中是否也這樣。難道他和他夫人也不進行正常的交談，總是竊竊私語，或用眨眼、碰肘來交流嗎？我在餐桌旁胡思亂想著，耳邊依舊嘈雜。﹁你再要杯咖啡嗎？﹂﹁噓，小點聲，會被人聽去的。﹂

　　這天上午的第二次交談是件讓人意外的事情，講的是跟松露有關的器具。我想，這種東西只能出自於法國頭腦的發明。這是一位商人通過圖案、手勢和傾灑些許白酒而描述出來的。他說一切都是他親眼所見。

　　器具是為一位老人做的，一位很老很老的老人，他生長在卡龐特拉附近。成年後，他就把全部的愛都獻給了松露。每年，他都總是急切地盼望著第一場霜凍的到來。冬天，他和他的狗就一起在旺圖山的山腳下度過。每週五他都會來市場，用一個帆布包背來他一週的收獲。松露賣出後，他會與其他人一樣來到酒吧。不過他只是迅速地喝一點飲料，一般是蘇茲酒，然後便匆匆離去，開始了他新的尋找。對他而言，如果時間不是用在尋找松露上就是一種浪費。

　　光陰似箭，老人一生的生活就這樣一直處於艱苦的環境之中，每日低頭彎腰地勞動，為此他付出了痛苦的代價，多年西伯利亞寒風的侵蝕使他的腰疼痛難忍，背也落下了毛病。所以，他必須時刻保持腰身直立，任何一點扭曲都會痛徹心肺，甚至走起路來都非常困難。他再也不能去尋找松露了。

　　然而，他的熱情並沒有熄滅。他有幸結識了一個朋友，每週五都帶他到市場去。當然能去就比不能去強。可每週的拜訪卻令他沮喪。雖然他能看，能摸，能聞，但由於不能彎腰，他只能聞那些拿在他手裡的，或別人舉到他面前的松露。他越來越找不到原來那種將頭埋入籃子裡，因香味繚繞而令人興奮的感覺了。在他漫長的生命裡，那感覺曾給他帶來多少的快樂呀。他那些在酒吧的同行們於是開始為他考慮這個問題了。

　　有人告訴我，這是一位二戰老兵的主意。它基本上是根據舊的軍用防毒面具設計的。這是一個可以伸縮的大鼻子。一端是罩在嘴和鼻子上的簡單面具，上面帶著一條鬆緊帶，用來將它固定在頭部。面具與一個粗帆布管相連，帆布管像六角手風琴一樣有一波波折皺。最末端就是個漏斗狀的人造鼻孔。利用這個延長了的假鼻子，老人便能從一個籃子走到另一個籃子，在保持他身體挺直、沒有疼痛的同時，吸入他那熱愛的香味了。這真是實用醫學的一大勝利，我多麼希望能夠親眼去看看呀！

　　十一點，集市結束了。交易後的松露被裝上火車，一路上同水分蒸發賽跑，離開普羅旺斯，奔向巴黎。有時也會運往多爾多提。在那裡，這些松露將被說成是佩里戈爾的正宗貨對外銷售。

　　佩里戈爾產的松露被認為是極品，就像卡瓦永的瓜、諾曼第的黃油一樣，所以價格昂貴。不過，據餐館業的統計，也最令我相信的，在佩里戈爾銷售的松露有百分之五十是價格相對便宜的沃克呂茲貨。當然，這也不是官方的統計，松露生意廣泛，任何渴望被證實的請求都會遇到那個模糊的動作︱︱聳肩。

　　據我所知，遊逛松露市場的這個上午的最好的結束儀式就是松露午餐。當然要到那些特色餐館，比如洛爾格的布盧諾︱︱松露寺，你肯定會受到熱情的接待。

　　不過，從卡龐特拉到洛爾格路途遙遠。相比之下阿普特要近一些。在阿普特的布克里廣場你能見到法國夜總會，一個快樂而繁忙的飯店。餐館的牆壁上貼著廣告畫，桌子上放著餐巾紙，一進門有一個不大的快餐酒吧，是為急於用餐的人們準備的，空氣中菜餚的香氣撲鼻。經歷了幾個小時的寒冷後，沒有比這裡更令人愜意的了。一切都很好，而且在這個季節的菜單上，總會有一道風格獨特的松露菜。

　　我們十二點半才到那裡，餐館裡已經人滿為患了。這裡有城裡人也有附近的鄉下人，都說著冬季的語言︱︱法語︵在夏天，你聽到的多數是荷蘭語、德語和英語︶。

　　正對門口坐著兩位紳士，不過是分坐在兩張桌子旁獨自用餐。這是在法國之外很少見到的文明就餐方式，其中的原因我不太清楚。也許別的民族原始社會的殘餘意識更多些，所以願意採取小群體的方式就餐。也許這正證明了羅傑斯所說的，法國人覺得好的飯菜比乏味的交談更令人感興趣，於是不放過任何一次獨享美味的機會。

　　個子瘦高、聲音沙啞的侍者引我們來到一張桌旁。我們從一對夫妻間擠了過去，他們正在專心欣賞岩石上牡蠣光滑的質感。看了看手寫的菜譜，我們再次證實了飯店在敲竹槓。我們能做的就是選第一道菜，以往的經驗告訴我們這是一個需要特別謹慎的工作。這裡的廚師長性情豪放︱︱他做的東西量都很大，有時候是特大︱︱所以，可能不等主菜上來，你已經不知不覺填滿了肚子。

　　我們點了比較安全的朝鮮薊。端上來有半打朝鮮薊塞肉，還有歐洲芹菜、普通芹菜、胡蘿蔔、熱火腿和香肉湯。鄰桌的人這時已吃到主菜了︱︱燉牛肉，用叉子切開，然後用麵包接著放進嘴裡，就好像刀叉也是可以吃的。這當然是種不文明的舉止，但如果為了吃燉菜而不流湯的話，這倒是種實用的方法。

　　深諳經營之道的正宗飯店都有個小小的特點，就是侍者能通過上菜時間的調整對午餐的節奏有一個把握。如果節奏太慢，就會導致麵包和酒的過量食用，這就太糟了。但如果反過來就更糟，那樣的話，侍者不停地在席間奔波，在你尚未蘸光肉汁的時候就悄然撤下你的盤子，或在你的脖子後面喘息不定，或當你正品味奶酪時敲擊著你的椅背，那麼一切都會搞砸。一口接著一口，不讓你的頷骨有稍稍停歇，你於是會感到一種壓力，覺得自己不被歡迎，那樣的午餐豈不是變成了受審？

　　上菜應該留有適當的間隔。一道菜和一道菜之間稍空出幾分鐘，讓胃口有所恢復也好生出些期待感，另外也給人以對上道菜回味的機會，同時還可以四下看看，偷聽偷聽。

　　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愛收集人們談話的隻言片語。不過，經常有不俗的知識作為回報。這天令我欣慰的回報來自於一位高大勻稱的女人，她正坐在不遠處。聽得出她是本地一個女內衣店的老板娘。

　　﹁哎，﹂她對同伴說，邊說還邊揮動著手裡的叉子加以強調，﹁做內衣需要時間。﹂對此你不容置疑。我在心裡暗暗記住，下次去買女內衣絕不能發出﹁噓﹂聲，同時將身體後仰，好讓端著主菜的侍者通過。

　　松露糊︱︱這是一道傳統的混合型菜餚，由雞蛋加黑松露片製成，盛在一個很深的銅製平底鍋中，被端放在我們桌子的中央。雖然我們只兩個人，但它足夠三人吃的，也許是有意留出了些由廚房到餐桌過程中的散發量吧。我們一手持叉一手擎麵包，向聖安東尼︱︱松露人的保護神︱︱方向頷首致謝後，便吃了起來。

　　這道菜有種悠長的混合性的香味，還帶有一星泥土味，不像蘑菇也不像肉，而是介乎兩者之間，味道極其鮮美，松露脆嫩，雞蛋綿滑，口感極佳。關於松露，有幾十種精細的烹飪方法，從百萬富翁小包子到週日好雞，但我認為烹飪的簡單化是不可戰勝的。雞蛋，或煎蛋都是最完美的說明。

　　不管怎樣，我們兩人最終吃完了三個人的飯。本地那位女內衣專家正在談論吃飯時保持正確姿勢的益處。她的觀點是只要坐直身體，再穿上結實而有彈性的內衣，你就可以吃你任何想吃的東西了。我真想知道︽時尚︾雜誌的編輯們是否對此也有所了解。

　　飯店裡的節奏變慢了。食欲已基本得到了滿足，儘管貪得無厭的美食家們對最後一道甜點仍滿懷期望。我倒只是想嘗一小口奶酪，主要是為了乾掉我的最後一杯酒。菜譜上是永遠不會標明限量供應的。全套的巴農菜端上來了。是由栗子葉包著的、用椰纖維捆紮的一塊ＣＤ盤大小的奶酪，外硬內嫩，最中間幾乎都成了液體，泛著鹽和黃油味，稍稍有些刺鼻。不管怎麼樣，這道菜迅速地消失了。

　　多好的簡易午餐啊！其實一切都不複雜，只要有上乘的作料與一位自信而味覺良好的廚師長，別用其他調味料和多餘的飾品畫蛇添足就可以了。飯店的模式就是別太多事，菜量要足，而且適應季節。收獲松露時提供松露，草莓下來就供應草莓。我想這可能被認為是老式飯店的經營方式。

　　總的來說，在現在這個時代，從蘆筍到野味，一切都能夠乘著飛機來到餐桌上，常年如此，但誰知道它們的原產地在哪裡︱︱溫室。所謂的食品工業，哪怕在另一半球，只要你肯掏錢，不論你想要什麼都行。

　　當然這要花很多錢。儘管已有了奇蹟般的冷藏運輸和我聽到的所謂延緩老化的加工工藝，總還是不如本地的食物新鮮。而且更糟的是，沒有了季節之分，也就沒有了等候和盼望，沒有了一年中首次品嘗時令菜餚帶來的那種快樂。損失了這一切實在令人惋惜。

　　春天來臨後，卡龐特拉的商販們就會收拾起他們的桿秤和計算機，那位﹁憲兵﹂連同他的哨子也都可以休息了，集市也將關閉。竊賊和他們的狗將繼續前進，去尋找什麼別的罪惡勾當。那個法國夜總會的廚師長將變更他的菜譜。年底以前，人們不會再見到新鮮的松露。不過，我還是很樂意等待。即便是為了那些松露們，我也非常樂意等待。

第十三章　綠色園藝與黑番茄

　　這些外國人最初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急躁讓當地人大惑不解。他們急什麼呀？幹嘛這麼急急忙忙？在農村，人們沒有那種改變大自然節奏的觀念，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季節的轉換是細微而緩慢的，植物生長的速度要以毫米來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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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現在至少有二十多年了，園藝就像一條優美的藤蔓，逐漸在呂貝隆的平原和坡谷上蔓延開來。

　　最初，為了躲避北方的陰冷潮濕，每年都有移民來到這裡，也把園藝帶到了這裡。毫無疑問，這些移民熱愛他們在普羅旺斯的第二個家，喜歡這裡溫暖的陽光和乾燥的氣候。但是，當對那常年不衰的明媚陽光的新鮮感逐漸消退的時候，他們開始放眼周圍的環境，這時才感到似乎缺少點什麼。廣闊的鄉村到處是風化了的石灰岩呈現的灰色，也有低矮橡樹叢點綴的綠色，雖然蒼涼壯美，但卻略顯單調。

　　雖然這裡生長著薰衣草、金雀花、迷迭香，還有蔓藤、櫻桃樹和幾棵一身風塵、昂然挺拔的扁桃樹，但這遠遠不能滿足大地對綠色的渴望。移民們開始思念那些悅目的色彩和鮮豔的蔬菜，回想那碧綠的草地和芬芳的花圃。他們渴望擁有一個真正的花園︱︱玫瑰怒放，長長的紫藤攀石崖蜿蜒而上，當然樹木也要比現在的高，比現在的茂盛。基於這一願望，他們拋開當地的情況，規劃要讓這石頭地和山坡梯田披上綠裝。

　　氣候、土壤和乾旱是他們面對的一大難題，而人則是另一個難題，因為把這裡變得綠樹成蔭、香草遍地實在是太渺茫了，人們不願將一生的精力付諸於這樣一個不現實的夢想。

　　建造一個花園，開始階段的設計規劃就需要十到二十五年的時間，再加上後續各方面的一些損耗，要很長時間才能達到令人滿意的成熟階段。法國梧桐樹、橡樹和橄欖樹，甚至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成材。如果按傳統的工藝建造一塊草地︱︱從播種到修剪再到碾軋得需要二百年︱︱要耗費園藝愛好者們更多的心血和耐心。更不幸的是，自然界顯然缺少必要的支持，一切難以遂人所願。誰願意用一生中所有的夏日去陪伴那些柔弱的幼苗呢？

　　這些外國人最初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急躁讓當地人大惑不解。他們急什麼呀？幹嘛這麼急急忙忙？在農村，人們沒有那種改變大自然節奏的觀念，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季節的轉換是細微而緩慢的，植物生長的速度要以毫米來計算。

　　然而，沒過多久人們恍然大悟，移民們強烈的速成願望終於有了回報。事實上，這個願望也催發了一個產業：快速園藝︱︱用船運來，再以驚人的速度和技巧進行建造。必須說明的是，它的成本同樣是驚人的。

　　花園的建設過程一般是從整地開始的。事先必須考慮好應種植什麼，而且很快，他們就碰到了不同土壤成分的差異問題。第一次在未來花園裡進行的翻地試驗就令人沮喪。土質實在是太差了，除了貧瘠的乾土外，大部分都是石頭，還有一些前人們的遺留物︱︱陶瓷碎片，鏽跡斑斑的油桶，變形了的自行車輪胎，漿糊瓶子和發黴的單隻靴子︱︱夾雜其中。這情況簡直是糟透了，要實現花園夢想，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肥沃的土壤。當然，水是花園的命脈，所以灌溉系統是不可或缺的。只有把這一切全準備好了，才能開始種植。

　　這時候，一些人重新發現了麝香草和薰衣草那質樸的魅力，它們不需要變換土壤也無需引流灌溉就能成活，而且會非常旺盛。但是也有些勇敢者，他們具有更豐富的想像力，也有更大的決心，或者說他們更財大氣粗。他們氣壯山河，決定加大投資，勇往直前。

　　平整土地的推土機首先運達。厄運最初是降臨在那些仍然矗立著的樹叢身上，隨後是大堆大堆的岩石和樹根，接下來是有礙觀瞻的大土包，這些都必須運走。接著進駐的是搬運隊，同時到達的還有裝載著各種貨物的卡車︱︱有的滿載著來自他方的沃土；有的裝滿玫瑰花、夾竹桃和一袋袋的化肥；有的上面是一車像地毯般捲起的草坪；有的則裝載著用箱子運來的經過修剪的盆景和冬青樹。最後抵達的是花園的奠基石︱︱樹。

　　人們經常能看到，運動著的樹林沿公路顫微微地緩緩前行，直到消失在公路盡頭。

　　法國梧桐適合於裝點那種通往房舍的漫長而曲折的小路，橄欖樹栽種在水塘邊則更富韻味，菩提樹、柏樹和栗子樹最好用來在夏日的傍晚來陪伴人們。這些樹都已過了青春期正進入成年，根部帶著的巨大的土坨，被裝在大桶裡或用粗麻布包著。那場面神奇壯觀，令人難忘，而那最終建成的花園也一定會令人難忘。當然，其中的花費同樣是壯觀的。

　　許多年過去了，苗圃工人或苗圃園藝師們像雨後春筍般遍布了整個普羅旺斯，甚至於超過了房地產代理商的數量。他們當仁不讓地占去了十一欄沃克呂茲電話簿的黃頁。他們的財產從地頭的一座小屋，發展到在幾英畝地中間精心建造的大公司。

　　在普羅旺斯的一天，為尋找靈感和一盆天竺葵，我來到了這樣一家大公司。

　　阿沛先生的園藝帝國坐落在盧西水村。由於村裡的房屋都是用附近採石場出產的紅赭石建造的，再加上陽光的照射，整個村子就像被燒透一樣鮮紅。但當你驅車駛下山坡轉向通往葛茲的公路時，你會發現那紅色的土壤已經被褐色所代替了，一排排葡萄藤整齊地橫跨過平整過的田野。遠遠望去，每一排樹冠上方都有一個半透明的弧形的大棚。

　　說它溫室未免有些不妥，因為它足有停機房般大小，即便停放一架大型波音飛機，後面仍能空出來擺放一排樹叢。

　　一個炎熱的下午，當我步入這個大棚，油然升起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就好像走進了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空氣悶熱潮濕，飄散著肥料的氣味。所以，當我發現一隻猴子時也就一點都不驚奇了。這隻猴子躲在一叢杜鵑花後面看著我，嘴裡嘰哩呱啦地唸唸有詞，毫無疑問，牠說的是普羅旺斯方言。

　　如此集中的綠色，或者說，這麼多種類的綠樹真是難得。每一片葉子都顯得生機盎然︱︱絲蘭花、梔子花、菲科斯樹，有一年生植物也有多年生植物，即使那些略顯凌亂的灌木也都生機勃勃。找一個安靜的時刻，我敢肯定，你能聽到它們潛滋暗長的聲音。

　　但是，不會有那種安靜的日子的。人們推著放著樹木的推車或端著盛滿花草的盤子不停地來往穿梭。園藝師們則跟他們的客戶討論著景致的設計，不停地作著筆記，偶爾用手指去梳理菠菜纖細的葉子。門口處，卡車、小車進出不斷，卡車上滿載著未來的花圃和裝飾用的灌木。這真是一項偉大的事業。這是在自然狀態下人們根本無法想像的，是人工栽培的最好體現。然而，這還只不過是溫室中最大的一個。

　　在馬路一側，矗立著一些高大粗壯的樣品，這就是森林部。在這兒你可以看到好幾排超過百歲的橄欖樹和二十英尺高的柏樹，挨著它們的是能夠在普羅旺斯生存的其他樹種。另一側是灌木修剪總部，裡面擺滿了修剪得奇形怪狀的黃楊樹，有球形、金字塔形，還有粗壯的長頸鳥形。

　　我看到一棵修剪得如同盤旋而上的蛇一樣的樹，足有五英尺高。根據我非專業的估計，它的年齡最少也有六十歲了。經驗告訴我：黃楊樹每年生長的高度超不過一英寸。當然，我的經驗無法跟摩塞爾．阿沛相提並論。

　　摩塞爾．阿沛總是和藹可親地站在那裡，他知識淵博，不斷地周旋在他的植物和他的客戶之間，指揮著一切，還時常借幫你裝車的機會給你講一堂五分鐘的修剪知識課。他的眼角明顯地閃耀著光彩，但要按他的生意規模來看，他本應閃耀出更多的光彩才是。毫無疑問，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成功者。如果你想讓一個普通的矮樹變成一個綠色藝術品的話，我想你應該來這裡。

　　那規模宏大的園藝，狂放恣肆，氣勢磅礴，那份壯美真難以形容。我對那種勤勉奮發的態度、那種昂揚向上的精神、那種宏大的投資規模和苗圃工人精湛的技巧以及最後完成的效果，都不能不表示由衷的欽佩，那真可算得上是壯麗輝煌。假如你見過其中的一座花園，你肯定會認定它是十九世紀而不是幾年前才建造的。

　　不過，我是否真需要這樣一個花園，需要這樣一個必須不斷地用一張張面值五百法郎的鈔票來維護的花園呢？回答是否定的。如果那樣，我就要付出一份全日制工作和無盡的責任感來應付大自然。而我知道最終的勝利肯定屬於大自然，因為它比我更有耐力，並且從不會為一頓午飯而稍事休息。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認為凡爾賽式的園藝不適合我。我喜歡那些不很宏偉、易於管理的花園。所以，不久前我便作出了決定，而且現在我已經幸運地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幫手。

　　這就是讓．盧克．丹尼爾。他擅長於花園的管理，而且不需要很多東西。其他園藝家或景物藝術家們的描述確實能令你暈倒：構成狹長景觀的樹和房子、涼亭似的樹冠、覆滿落葉的人行道、編織起來的酸橙樹。而讓．盧克對胡蘿蔔卻情有獨鍾。

　　我最初是從一位朋友那裡聽說他的。

　　一年冬天，他們兩人外出散步，當走近一棵頗為普通的橡樹前時，讓．盧克突然停住了。這棵樹和其他千百棵的橡樹沒什麼區別，飽經風霜，樹形低矮，緊緊伏在地面上。可他卻發現在這棵樹下的土地裡，有一小塊圓形的地方像被火燒了一樣通紅。他伏下身四肢著地聞了聞，然後扒開上面的土又聞了聞，接著便用手輕輕地挖了起來，最後，他手裡拿著一塊松露站起身來。

　　聽完這個故事，我迫切地立刻想見到他。在我的想像中，他就像是一個神祕的怪物，一半是人，一半是獵狗︱︱一個伯納德的松露狗的化身人，短腿多毛，肯定還有著一個濕乎乎的大鼻子。

　　我們終於見面了。實際上他很英俊，一頭黑髮，褐色的眼睛閃亮有神，長著一口能讓好萊塢的牙醫驚喜的好牙齒。毫無疑問，他不是狗，是人。而且，當對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時，我發現讓．盧克身上某些東西與其他人完全不同，其他人是為生存而與大自然合作，而讓．盧克，他似乎與土地有著一種天然的親密關係。比如，他在無數人經過卻視若無睹的地方，總會發現一些其他人從未發現的東西。

　　有一天，我們來到他的辦公室︱︱一個園藝師的辦公室，角落裡放著一雙靴子，一袋袋種子放在文件抽屜裡，鐵爐子裡燃燒的桉樹枝散發出一種清純的氣息︱︱他問我是否有意去看看他叫做﹁鐵器﹂的東西。它們是歷史遺留下來的碎片，都是讓．盧克在他家周圍的田野裡發現的。他把這一區域稱為古代垃圾堆，在人類長達六千年的社會化進程中，不斷收集、不斷散失而遺留下來的文明殘片。

　　他拿出一套精製的小斧頭，和旅行火柴大小相若，它們都是在遙遠的過去從迪朗斯河床上的石頭中選出的，經過打磨、拋光，最終成為現在的樣子。它們看上去像是人類童年時期使用的石斧，小巧玲瓏，但顯然不是武器。

　　實際上，它們是新石器時代的古人︱︱農業技術的發明者︱︱製造的工具，跟我們現在的機械刮刀的用途相仿，是用來刮削動物的絨毛或植物的細枝的。與今天的園藝相比，石器時代的園藝肯定要安靜得多。

　　讓．盧克又在桌子上攤開了他的許多﹁考古發現﹂，不同的文明從我們眼前依次閃過：有羅馬錢幣，雖然經過了幾個世紀的風雨，它的邊緣已有磨損，但依稀還能看得出上面的圖像；有一枚古錢幣圖案已經模糊不清，只有通過上面那些殘存的字母﹁奧古斯塔斯．凱撒﹂才能認出；有一枚古幣一面的圖像是一個坐在酒罐旁的女人；一個用花崗岩雕刻出來的手指，和真手指大體相當，顯然是某一座雕塑的一截殘肢；一塊深藍色雕刻精美的立方體；幾十塊赤陶碎片，上面殘跡斑斑，有的刻著羅馬製造者的名字，有的只剩下了羅馬人那寬寬的大拇指指紋。

　　﹁你怎麼理解這個？﹂讓．盧克大笑著，將一個扁平的幾乎成方形的瓷器從桌子那端推過來。它比我的手掌略小，但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一對裸體男女，非常完整。這也許是為了某種特殊的情況而製作的吧。難道這是在特定情況下生產出來的陶瓷盤子的一部分？還是按那個時代的風俗製造出來的比較講究的日常裝飾品？或是當有鄰居來用餐時，任何一個羅馬小康家庭家庭都可以隨便放在桌子上的餐具？

　　我手裡拿著這件陶瓷，浮想聯翩，忽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充斥在心頭。此時，窗外那個正在前進中的現代世界：電線杆，停放著的小汽車，柏油碎石路。古人們就在我們現在坐著的這個地方生活了幾千年，留下了這些文物，使我們能夠將之陳列在博物館裡：不論是藝術品還是普通物品，都有著不盡的魅力，有的甚至是無與倫比的。二十世紀遺留下來的東西︱︱黑糊糊的塑膠和廢鐵堆以及各種各樣的核紀念品︱︱是否也能歷經歲月的淘洗並保持同樣的光輝？這的確讓我難以想像。

　　我問讓．盧克，為什麼他能在別人忽視的地方找到一些神奇的東西。﹁用園丁的眼睛。﹂他說。園丁的眼睛需要穿透土壤看到下面的本質。我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可他卻說就是這樣。對他來說，業餘考古只是一種愛好。

　　讓．盧克的工作是和蔬菜打交道。無數個週六的上午，他都要去阿普特市場他的攤位上出售他的產品。他的產品全部使用生物的方式，完全不使用任何化學物品︱︱包括農藥、除草劑和有刺激作用的助長劑︱︱不做牽著大自然的鼻子走的蠢事。

　　我告訴讓．盧克，我曾在加利福尼亞的一個商店裡︱︱好像是叫蔬菜時裝用品店吧︱︱看到一種方形的番茄，這給冰箱的儲存帶來了很大的方便。他聽了以後什麼話也沒說，但他的表情彷彿在說，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他堅持在自然條件下種菜已有許多年了，遠比現在某些人拿自然作時髦的行動要早得多。那些大肆倡導回歸土地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憤怒，他說，真正的園丁，是永遠不會離開土地的。有機生長的糧食重新受到人們的喜愛，使他儼然成為了法國蔬菜業的領袖。他是暢銷小冊子︽關於洋蔥和大蒜︾一書的作者︱︱這是我看到的第一本關於糧食的書，其中還有一則關於如何預防吸血蝙蝠的提示。他剛剛完成了另一本關於番茄的小冊子，現在，他感到自己有責任為大家多做些菜園工作。他可以為你設計菜園，教你如何儲存蔬菜，如何使你的菜園更加完美。如果你很客氣地邀請他，他或許會屈尊前往與你共享園子裡的果實。

　　最令他自豪的客戶是阿倫．杜卡斯，這位是目前在巴黎人氣最旺的廚師長，已獲得過六枚米奇林星章。杜卡斯在巴黎有一家三星級酒店，在蓋特卡洛還有一家，在普羅旺斯的穆斯捷．聖．瑪麗又已開始興建第三家。就是在穆斯捷，讓．盧克規劃並栽種了能讓這位烹飪王子一展身手的菜園，裡面不僅有豌豆、黃豆和萵苣等大陸貨，還有現代家庭所急需的、某些古老得幾乎被人遺忘的蔬菜。

　　這些菜種是他從全國各地收集來的，有的是他偶爾在野外採摘的，有的是被遺棄在雜草叢生的菜園裡倖存下來的。他喜歡與其他的園丁經常連繫，尤其是那些比他年長很多的，他們送給他種子，這些種子是他們從更年長的園丁那裡繼承過來的。他經常研究古書，如一八九〇年出版的威爾墨林的︽菜園植物學︾，書中詳盡敘述了我們的祖先們曾經品嘗過的各種蔬菜。通過這種方法，他重新發現了與歐洲親緣關係較遠的一系列珍奇的芳香植物，我認為這將會有很好的前景。

　　說到番茄，人們頭腦中會立刻浮現出那熟悉的形象。但我在這裡卻看到了一個黑色的番茄，或者它的顏色根據你觀察的角度而有所不同。從某種角度看，它呈現出一種深紫色，與茄子的顏色大體相當。可它味道鮮美，比紅色番茄顯得更可口些。它色澤深暗，看上去富有戲劇性。我想，這肯定會受到那些苦惱於無料點綴白色大盤和五顏六色沙拉的廚師長們的歡迎。如果幸運，黑色番茄說不定能把方番茄擠出市場。

　　我最後一次見到讓．盧克，是在肖蒙園藝節上，他正在那裡辦展覽。他設計了一個完美的菜園。在實際操作之前，他在一塊膠合板上按比例做了一個模型，以此來講解和推廣他的菜園。

　　在一塊四平方米的地方佈置了很多種植物：草藥、花類蔬菜、果類蔬菜和根類蔬菜。每一平方米都有一個整齊的疆界，用矮小的黃楊樹牆隔開。十字形的小砂礫路把這四平方米平均分開。在中間，也就是小沙礫路的十字交叉處，有一棵樹，一棵一九五六年冬天凍死的老橄欖樹，讓．盧克把它找了來。在最遠的那邊，是一個由陡峭的尖頂覆蓋著的很逼真的菜園模型。

　　各種各樣的成分以更小的模型在主展示區內展示。用不同顏色的薄紙做成很小的紙束成行地排列著，代表不同的蔬菜；一層沙礫表示道路；用細樹枝來代替樹木；菜園的一切都井井有條，就像高盧對聖約全書那樣，追求的是整潔、秩序、對稱。

　　讓這位法國人在這偉大的野外活動中，去充分發揮自己的才智吧。他追求的第一件事是組織好種類結構，然後是考慮食用方面的要求，於是菜園就完成了這兩方面的使命，既美觀又可在晚餐上享用。

　　我不能不承認這是我希望的菜園。所以我請求讓．盧克，能否為我們設計一個這樣的菜園︱︱樸實無華，就跟大手帕差不多大的一塊面積，我們將它變成黑番茄和綠蕪菁的家園。

　　他說等他從紐約回來願意考慮我的問題。他和他夫人將去紐約待上一週。這是他們第一次去美國，一切都很陌生。我特意為他們買了一張曼哈頓的地圖。在他看地圖的時候，我猜想，他會對哪些地方感興趣呢？

　　是啊，你能讓一位第一次來紐約的職業園丁到哪兒去遊覽呢？中心公園顯然是應該建議的，其面積之大，幾乎要兩倍於摩納哥公國，這肯定能給讓．盧克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我擔心，他那園丁的心會被公園的凌亂所傷害。道路曲折隨意，找不著一條直線。樹木繁雜，缺乏總體規劃。他還必須接受不得在公園內製造公害的忠告，從不易消化的熱狗到穿滾軸鞋的小流氓。不過我覺得，他也許會喜歡紐約一些崇尚自然的做法。沿著公園大路兩側，有春季種植的花草，有百萬富翁屋頂花園裡的空中樹林，那高度坐在車裡剛好能看到。

　　就蔬菜而言，他會發現比他以前見過的蔬菜體積更大，更富光澤，數量也更多，而且從來沒有淡季。他會將自己的第一次交給韓國人的蔬菜水果店。這些店幾乎已壟斷了曼哈頓的蔬菜水果生意。不幸的是，經過與同行專家們交換意見，雖然我很喜歡韓國思想，但一個普羅旺斯人在沒有共同語言的情況下，去討論嫩胡瓜的優點這未免讓人感到可笑。

　　最後，我決定只提一個建議。如果讓．盧克想看看正開發的綠色植物，一些嚴肅的綠色植物，證券交易所是一個好去處。

　　他看著地圖，驚訝地搖搖頭。對地圖上曼哈頓準商業區那對稱的小格迷惑不解。

　　﹁我從沒想過會具有如此的邏輯性，﹂他說，﹁這樣容易。﹂

　　﹁還很有趣，﹂我說，﹁非常有趣。不過你會發現，和普羅旺斯相比，這裡的節奏快得驚人，每個人都匆匆忙忙的。﹂

　　﹁為什麼？﹂

　　我聳聳肩，有時，這是唯一的回答。

跋

　　普羅旺斯依舊美好，它的大部分土地仍然空曠寂寥、荒無人煙。在山谷的上空依然飄蕩著平和寧靜的氣氛，雖然這已是現代社會的奢侈品了。

　　※※※

　　十一年前，我很偶然地完成了︽普羅旺斯的一年︾︵A Year In Provence︶的創作。從那以後，又飛快地過了這麼多年。

　　這之間發生了很多事情︱︱要是真的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那反倒是一件怪事了。據悉，尤其據英國出版社披露，我曾為普羅旺斯的巨大變化作出了一定的貢獻。他們連篇累牘地羅列了我的許多﹁罪狀﹂，其中之一就是，我將現代社會的太多的人引向了普羅旺斯。車水馬龍，人潮洶湧︱︱如果新聞報導無誤的話，他們這樣說。更糟糕的是，這些瘋狂湧向普羅旺斯的人群，是由一些道德敗壞的傢伙組成的。有一家以怪異而偏執著稱的報紙甚至在文章中聳人聽聞地宣稱，我的書將一車車英國足球流氓︵而不是如饑似渴的讀者︶送到了呂貝隆。我們可以想像他們在那裡的情景：被啤酒的浪花拍打得迷失了方向，被各種突發的想法搞得焦躁不寧。搶掠、荒淫和不知自愛的恐懼的確讓人頗為惆悵。然而事實上，幸好沒有誰去通知這些流氓，所以他們也就沒來。這個謠言才自行終止了。

　　可舊的謠言倒下去，新的謠言又站起來。這些謠言中的絕大部分，出自相距一千英里外的英吉利海峽的那一邊。在那裡，無數人為普羅旺斯的淪喪而悲痛欲絕。我認為，將那篇文章中提及的與我見到的事實做個比較，應該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此時，我正憑窗眺望，大路和山谷掠過眼前，我卻怎麼也找不著那篇文章中所說的人潮。

　　現在，十一年的時間過去了，世界依然是老樣子。我過去鄰居的飯後酒會有了很大的進步，村裡各色各樣的酒店也面臨著更多的機會和挑戰。那些受人喜愛的村落，如戈爾德村︵Gordes︶和博尼沃村︵Ｂonnieux︶，每到七八月份，會有很多遊客絡繹不絕地到來。但是對於大眾旅遊來說，那些毫無吸引力的遺跡︱︱擁有三百個房間的賓館、主題公園和對公寓的私有權︱︱其實並不存在，而且永遠會像被限制的那種大規模的時尚建築一樣被禁止下去。

　　普羅旺斯依舊美好，它的大部分土地仍然空曠寂寥、荒無人煙。在山谷的上空依然飄蕩著平和寧靜的氣氛，雖然這已是現代社會的奢侈品了。老人們還在玩著他們似乎永遠無法停止的滾球遊戲。市場也像過去一樣豐富，多姿多彩。空氣還是那麼清新純淨，讓人可以無憂無慮地呼吸。

　　最重要的是，人們已經找到了這樣一個地方。而對當地居民來說，就算同外界有了千絲萬縷的連繫，他們也並不想藉此而去改變什麼。

　　我很高興能有這麼一個機會，來表達我對普羅旺斯人深摯情誼的無限感激。他們讓我們每一刻都真切地感到，我們好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