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中原序
羊令野序
朱偉明序
不殘老兵
上卷：老兵話舊　開宗明義
　　　　　　　　排長群像
　　　　　　　　經常挨扁條
　　　　　　　　李興元這個人
　　　　　　　　鹽城戰役之後
　　　　　　　　蘆花鞋、牛屎餅與土人蔘
　　　　　　　　副班長與我
　　　　　　　　溜馬與騎馬
　　　　　　　　升下士的那天
　　　　　　　　草鞋、綁腿、水壺、乾糧袋
　　　　　　　　客串師爺
　　　　　　　　蘇州之旅
　　　　　　　　吳儂軟語
　　　　　　　　嚮導社、香車美人
　　　　　　　　看諷刺的話劇
　　　　　　　　經常調動的原因
　　　　　　　　公審漢奸陪上鏡頭
　　　　　　　　驚嚇把傷寒治好了
　　　　　　　　烽火邊緣風月事
　　　　　　　　戀愛風波
　　　　　　　　千里迢迢開小差
　　　　　　　　最後一次開小差
　　　　　　　　副班長滋味
　　　　　　　　馬靴和盒子砲
　　　　　　　　開小差與抓逃兵
　　　　　　　　冒名頂替
　　　　　　　　三枝槍的部隊
　　　　　　　　傾家蕩產金當光是呀
　　　　　　　　路過南京
　　　　　　　　土包子到上海
　　　　　　　　排長找不到路回連
　　　　　　　　從警察到空軍
　　　　　　　　幕後英雄
下卷：細說故鄉　細說故鄉
　　　　　　　　偏僻的三等小縣
　　　　　　　　一兩黃金二兩鹽
　　　　　　　　為宣紙正名
　　　　　　　　皮油、青油、木子炭
　　　　　　　　桐油、半夏、棉子油
　　　　　　　　養蠶、績麻、紡棉花
　　　　　　　　魚米之鄉也鬧過荒歉
　　　　　　　　兄弟鬩牆
　　　　　　　　練武功只為了打架
　　　　　　　　任他荒蕪的杉木林
　　　　　　　　捕回魚，鍋尚未燒紅
　　　　　　　　零用錢取自松香
　　　　　　　　佐茶的魚
　　　　　　　　猛貼地皮的十八歲鄉長
　　　　　　　　春節舞龍
　　　　　　　　學徒生涯
　　　　　　　　挖錐子會
　　　　　　　　我的老師
　　　　　　　　野臺子戱
鄧文來跋
我的感謝︵代後記︶
張拓蕪︱︱寫作年表

︽代馬輸卒手記︾張拓蕪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　　司馬中原

　　拓蕪和我論交廿餘年，對於他的為人和他的作品，我有較深的透察；他過往的生存世界是深邃遼闊的，和苦難的中國大地，血與火交煎的群體生活密彌著；穿過烽火和飄泊，他是一隻不歸的鳥，那些生活的本身就是一首感人的詩，一闋全屬於民族的樂曲，奔放中流露出無告的淒楚和沉愴。

　　用腳步丈量他自己的生命，使他的夢裡有了本民族無限的江山，面對著時代的，環境的悲劇，他卑微的甚且是自嘲般的堅忍著，有時會咬著牙，踢開明天昇起的太陽，讓他死在自己的感覺裡面。當時，他並不知道這感覺屬於歷史，而他也由那些生活跨進了歷史。

　　一個僅讀過私塾的農家的孩子，就是這樣成長起來的。

　　他在那些從不由自己選擇的日子裡，夢一般的活過來。他學習著，以他原始的本能聽風辨雨，適應一切新奇的、陌生的、惡劣的環境，從生活中直接的汲取，直接的感悟，並用這些去哺餵他飢渴的靈魂。

　　流動的環境使他選擇了詩，因為他勻不出較長的時間來伏案為文，述寫他內心的感受，他嚐試著用精煉的語言，活化的意象，撕裂他的胸膛，把它融和著血淚的心攤陳在稿箋上，他早期的詩，充滿著他靈魂深處奇奧的吶喊，在那種聲音裡，亮著他生命的火燄。

　　但時代的顏面改變了，他所經歷的，當時是民族普遍的生活，如今已歸入特殊生活的範疇，詩無法直接顯露那種特殊生活的情境，僅能揭露源於那種生活的感受，在傳達的基本功能上，便產生了若干自然的阻障，拓蕪從事詩創作多年，勤奮不懈，但他始終是寂寞的。

　　寂寞算什麼呢？這位江湖豪客聳聳肩就跨過去了，召得三五良朋，在營區福利社裡，來瓶老福壽打發黃昏，激昂時，飲就飲它一個直搗黃龍，醉呢？當然也就醉成李白了！如果說：文學作品貴乎見性情，在我所有的朋友裡面，拓蕪是個最能扒心亮肺的人，可愛不可愛？可敬不可敬？他從不在乎別人怎樣看，他就是這樣連皮帶骨的把他攤晾在你的面前。

　　他從沒有五花馬和千金裘，有的是一身癬疥和大把的白蝨，因此，老福壽也成了他的瓊漿玉露了。他的詩就是這樣寫成的；在荒涼的海岸，在苦寂的山原，在炮聲隆隆的火線上，在潮濕沉黯的坑道中，他用隨時可去的生命感覺中國，挖掘中國，並以他含著淚的熱愛，緊緊的擁抱中國。

　　有什麼樣的人對人道和自由的渴望比一個戎馬半生的戰鬥者更深刻呢？他的每首詩，都飽蘊著這種渴望，而這卻是他感悟的焦點。

　　離開他已經習慣了的軍中生活，拓蕪真的成為漂鳥，在詩的精神上的原野上墾拓，可能收穫一些安慰，但卻收穫不到麵包。因此，在現實生活當中，他和更多朋友同樣的潦倒。

　　前年他患了中風症，在醫院裡臥床數月，命是揀回來了，但祇揀回半條，他的半邊身體麻痺不靈，無法離開手杖，走起路來，飄飄搖搖，像斷了線的風箏。

　　說他就如此成殘了？不！他用僅有的一隻手，一篇又一篇的寫成了﹁代馬輸卒手記﹂，這一系列的散文，重現了他當年的生活情境，也顯示出時代的真實面顏，他的文字毫無矯飾，銳筆縱橫，盡情奔放，不但細緻描摹了生活的表態，更深深刻示出生命的神髓，從他童年記憶的開端，寫鄉土，寫民俗，寫離家，寫戰鬥生活，無不歷歷如繪，性情直托，具見肺肝，這種源諸至情，發諸人性的文章，使我非常驚奇震撼，我敢說，這是五四以來散文創作的大手筆，更是大兵文學的經典之作。

　　一個真正的戰鬥者，必會穿經泥濘和血泊，穿經硝烟和流火，穿經若干痛苦或是非人的生活情境，有了這些，才有人性的根鬚和土地相連，才顯出生命堅韌和感悟的力量，如果抽除了這些，生命祇是機械和玩偶，若干源於概念而成的理論性作品，祇是文學的屍衣，因此，﹁代馬輸卒手記﹂這部書的光芒，更顯得輝煌熠耀了！

　　深夜不寐，想著裹在一襲寬大青衫中飄飄欲去的影子，想到他在現實世界中的寂寞和貧寒，想到歷史上蹈月的謫仙，我不禁要向廣大的，愛好文學的朋友們大聲疾呼，我們為何不人手一冊，讓﹁代馬輸卒手記﹂這部劃時代的作品引你走進一個你所關注的時代呢！？你買一部這樣的作品，讓一個作家用心靈哺餵你，而同時，你也已在現實生活上拯救了一個貧病交迫的偉大的作家。

　　如今他落下半個人，我們才發現他真正的偉大，不僅僅是﹁代馬輸卒手記﹂這部使人傾服的作品，而是他在半生戎馬的生活中，對中國這個多難的民族所獻上的血和汗、含淚的關心和全部的熱愛，︱︱以他沒有半句口號的真誠。

　　難道我們不能以愛心為線，繫住這隻飄盪在雲際的風箏嚒？

　　　　　　司馬中原　　六十五年三月於臺北市

序　　羊令野

　　當兵當過﹁代馬輸卒﹂的卒子，寫文章寫出﹁代馬輸卒手記﹂的文章，這般人生，我想是最踏實的、最真摯的人才能做到才能說出。

　　這本手記，不是炫耀才華，亦非表現學力，最重要的從他數十年來﹁碎錦﹂般的生活中，串綴了這人間另一面壁畫，從畫面上看，也許你觸及的春花秋月，多姿多彩；如果你深一層去汲引，則是血淚的湧現，悲憤的迴響。真箇歡天喜地之中，別有寂天寞地之境。拓蕪非聖者賢人，其家世非鼎鼎之家，其才具非廟堂之選，我們涇縣人稱之為鄉巴佬，臺灣話戲為草地郎，無非是個老實人而已。他的筆底人物，大多生死與之，甘苦共之的異姓兄弟，所有的事件，莫不是史家所不屑，高人所不為者，可是就憑這些樸素的記錄，他替卅年來歲月作了見證，而這見證卻是如此的溫柔敦厚，亦如詩三百篇中所呈現的歌聲，低迴於我們的心弦之上。

　　讀歷史，當讀司馬遷的﹁史記﹂，那是經由一顆詩心孕育而出的，故司馬遷亦詩人也。讀﹁自傳﹂，當讀﹁代馬輸卒手記﹂，那也是詩人沈甸︵張拓蕪︶另一枝彩筆的裸裎。可是寫歷史的人並不是創造歷史的人，而寫自傳的人，往往矯揉做作，恆少真摯。因此拓蕪的手記，最為珍貴的乃是一個真實的我之自白；這是文學的﹁真﹂，也是詩人的﹁真﹂，這種坦蕩蕩的風貌，古人稱之為君子，而我則曰人類愛與藝術愛的全然表現，從心靈到人間以至宇宙，無不沛然充盈！

　　從戰場到病榻，他戰勝了死神，也戰勝了自己，上天留給他一顆不朽的心靈，一隻健康的右手和右腳，在形貌上雖是半殘人，但殘而不廢。他的手記在病後誕生，可說是一位隻手旋乾轉坤的人。從提夜壺的手到持槍的手，從寫詩的手到寫手記的手，而令拓蕪在人生上在文學上乃一得心應手的人。所謂﹁得心應手﹂者，亦即隨心所欲，從吾所好也。清源惟信禪師的見山見水的話頭，那第三度的山和水，正是拓蕪心眼中的那座青山、那泓綠水。凡是讀這本手記的人，請不要問那生生死死的來時路，也不須去測量那青山的脈絡，或者去尋覓那綠水的源頭，那路就在你的腳步回聲裡，那青山綠水就在你的眉際心底蜿蜒而來！

　　　　安徽涇縣羊令野丙辰春序於臺北士林

序　　朱偉明

　　沈甸這個人，是我們這一代的丘八文豪；雖則我們都是大兵出身，彼此卻並不相識。我是飛行，他是步科，有天地之別。我祇是從報章上發現他那充滿天才的詩句，得悉他曾有一段泥濘的春天。

　　偶然結識是在詩人羅行家裡，他瀟灑和不羈的臭味與我甚是相投，就如羊令公、彭邦楨、鄧文來、司馬和夏楚他們一樣，從此成為我家座上的常客。

　　他結婚、得子，而後猝然病倒，我們原以為，他也許就此不起了？其實不然，卻眼見他坐起來、站起來、走到桌前，向我宣言：上帝還留下我執筆的右手。

　　果不然，我們丘八的雕像，竟被他隻手刻劃出來，這﹁代馬﹂的老卒，一年間成為轟動文壇的豪客，一介小兵而他運用文字，卻能到了如此揮洒自如的地步真也可說是奇蹟一種。

　　﹁代馬輸卒手記﹂，是一部極其成功、傑出的作品，可是任何人也不須攜帶手帕入場，更無須抱著看成人電影的刺激期望而來：除了當代稍前的三個Ｗ．酒．女人和戰爭之外，請讀者靜靜地來欣賞、骨已半枯的老兵，如何憑他的一隻手，一隻腳走過屬於他，也屬於我們的不僅是泥濘，而且也真夠坎坷的驚人之路。

　　前面有兩個大樂隊來為他開路，我的簫聲是五音不全的，曾參加賣肥皂的江湖班；為了朋友的關係而小材大用。千萬不要棄而不顧。

　　好戲正在下面呢！

　　　　　　朱偉明　民國六十五年三月六日赴南美洲前夕於臺北市

白步　不殘老兵

　　　　詩人沈甸訪問記

　　　　．素描．

　　數年以前，沈甸與我都穿二尺半，我們同在一個單位，加上小說家尼洛、曹抄，畫家李奇茂、姜宗望、吳道文、鄧國清、宋建業、許中晴，詩人一夫、楚戈、依穗等，我們這個單位真可說是﹁濟濟多士﹂。沈甸在這幫人當中，是最具特色的，這是因為他長得方臉大耳，一派福相，同時，他的豪邁性格，也十分吸引人。想當年，我們在一起時，我對他那雙幾幾乎垂肩的耳朵，總是十分羨慕，但他卻並不以那雙在相書上具有﹁大富大貴﹂之徵的耳朵為榮，總說：﹁有什麼用？幸虧我生在民國，若是生在帝王時代，這付耳朵恐怕還會招來殺身之禍。﹂

　　他不是一個樂天派，不能滿足於眼前的一切，所以他才寫詩，在詩中尋求完美。他也不是一個消極者，所以他很會探尋生活的樂趣。譬如他能唱一口道地的揚州小調，尤其擅長哼一段﹁一輪明月……﹂，並且對黑頭戲更為專精。在朋友當中，他曾自稱是﹁平克勞斯寶﹂、﹁馬里奧蘭土﹂︵因為有平克勞斯貝、馬里奧蘭沙，所以才有﹁平克勞斯寶﹂、﹁馬里奧蘭土﹂︶。他有一肚子人生閱歷，天南地北的一聊起來，準保你聽上三天三夜，也不會厭倦。他的笑話說得好，特別是﹁葷﹂笑話。成家以前，他是個﹁浪子﹂，有了錢如果不去逛逛﹁那種地方﹂，心裡就不舒服，你若問他怎麼又把錢花在﹁那種地方﹂，他的答覆是：﹁男人嘛……﹂。

　　不錯，沈甸是一個男子漢，所以屢遭病魔襲擊，他都沒有倒下。我欽佩他倔強、固執的與病魔周旋的勇氣，對他的豪邁、爽直也十分欣賞。如果不是病魔的一再糾纏，他在軍隊中好好幹下去，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弄個將軍做做。然而一則由於病魔糾纏，一則由於愛上寫詩，他沒能在軍隊中求發展。

　　心腸好，樂於助人，並且不喜歡沽名釣譽，沈甸是個正直的人。但是，他很不走運，以致在兩年前，不幸突患中風，至今雖已慢慢好轉，但是他的心情卻已不如往昔。所幸的是，這一年來他的眉宇間又漸漸映現往日的豪邁氣概，並且再度握起筆桿，這是我深深感佩的。在此，除了感謝他接受這次訪問，更祝福他體能情況日益好轉，繼傳誦一時的﹁代馬輸卒手記﹂之後，寫出更動人的詩篇。

　　　　．訪問．

　■請介紹一下你自己：

　　我是安徽皖南一個偏僻小縣份的人︱︱涇縣后山鄉。這個縣在安徽省的地圖上，只有綠豆那麼小小一點，很難找，是在宣城、南陵、旌德、太平的中間，這裡的人活到八十歲沒見過火車汽車和輪船的多得很，偏僻可以想見。

　　我姓張，譜名叫時雄，後來當兵時為了開小差方便，時常改名換姓，最後這個名字︱︱拓蕪，是在高雄要塞時，一位讀過四書的特務長翻辭海翻出來的。當時只翻出一個拓字，後來我自己想想，我家也算是半農，人丁又單薄，田園將蕪沒人耕紜，也不管它通不通，自己就加上一個蕪字，以後便固定了。

　■請對你的家鄉、身世作一番描述：

　　我家有十幾畝水田，八、九畝旱地，還有兩座山，山上全是杉木，普通都是兩人合抱那麼粗。可是在我家鄉，連檜木也砍來搭茅房，杉木更賤得很，家家只嫌它是個累贅，從沒人拿它當作財富。如果把那兩座山搬到臺灣來，今天的我可以和王永慶先生平起平坐了。

　　十幾畝水田離家很遠，大約二十華里，都租給人家種，每年收點佃租，不管怎麼荒歉，總有碗稀飯喝。旱地種些雜糧，祖父總叫家裡多吃雜糧，少吃米飯。

　　我祖父在宣城開油坊，宏泰油坊在宣城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字號，他老人家還當過宣城油坊同業公會理事長。民國廿六年，日本鬼子十幾架飛機連番轟炸蕪湖、宣城，宏泰油坊夷成一堆瓦礫，最傷心的是收來的原料都沒給錢，而原料又全在炸彈下化為灰燼。商人要講信用，只有回家賣掉所有的田地還債︵只有那兩座山賣不掉︶，我家便從此開始式微下去，所以我的童年並不快樂。

　　我的文學校的最高學歷是中心小學四年級肄業，另外讀了二年私塾，這倒很管用。以後我能寫封家書，打個報告，全靠這點根基。

　■你何時從軍，何時退役，並請回顧一下軍中生活：

　　我在民國三十三年十月十日正式當兵，在這之前，我已幹過七、八個月的游擊隊，實際上就是地方保安團隊。我那時才十四、五歲，扛不動一支步槍，只成天揹著一個扁扁的洋鐵皮公文箱跟著部隊到處跑。我們那時游擊隊可真忙，要保鄉、保糧，要打日本鬼子，要打二鬼子︵汪精衛的偽軍︶，要打新四軍，還得防著國軍繳我們的械。我當了將近一年游擊隊，從沒打過一次正正式式的仗。我們沒有薪餉，一個月一斗糧，糧食沒法變賣，窮得連雙草鞋也穿不起，只有打赤腳。

　　我當兵並不是抱著什麼宏志大願，只是一不願當順民，二是受不了老闆的毒打。我那時在宣城縣孫家埠宏昇油坊當學徒，受不了那種苦和氣，天天想出走，恰好有個朝奉先生在游擊隊裡當分隊長，慫恿我去，我就這麼出走了。以後，游擊隊的大隊長病故，領導無人，就慢慢散伙了，我才跑到寧國正式投效國軍，那時抗日戰爭已近尾聲。

　　因為我是個矮子，國軍連長當初不肯收容，我說盡好話，才補了個二等兵，這才正式穿上二尺半。

　　由於我經常開小差，幹的單位多，紅、黃、藍、白、黑的領章全戴過︵步騎砲工輜五兵種︶，雖沒正式幹過騎兵，但抗戰勝利後，我們砲兵配備馬匹，天天騎馬，也可冒充半個騎兵了。

　　民國卅七年開小差來到臺灣，先後在高雄要塞和基隆要塞幹過七、八個單位。以後部隊改編，在宜蘭參加了康樂隊，專演話劇，我在劇中不是當匪兵甲乙丙丁，就是當游擊隊隊ＡＢＣＤ，一則我的老母雞國語不靈光，同時也不會演戲，不過我扛佈景倒很乾淨俐落，以後隊長專叫我幹這一行，不然就拉大幕。我的幾位老鄉喜歡看話劇，卻老是看不到我，演員表上也沒我的大名，但我確確實實是在隊上當下士隊員，我只能解釋我是幕後英雄。

　　我在民國六十二年三月三日退役，足足當了二十九年多的兵，同時我職位低，大部份時間在班裡，算得上是個老﹁兵﹂。

　　軍中生活去掉我大半輩子，覺得很有意思，最有趣的還是當康樂隊員和當駕駛兵的那一段。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犯過法，賣過汽油，不過運氣還算好，沒被憲兵警察逮著；那段生活很夠刺激。

　■你何時開始寫詩，當年的抱負如何？

　　我學寫詩真是偶然得又偶然。民國卅九年左右，國防部總政治部有一份四開的﹁戰友報﹂，一週一次，圖片多，文字少，水準不高，發行到班。報一到班我就用刮鬍子刀片挖、割，我專挖風景圖片，挖著挖著貼了兩大本，我的班長錢雲霓比我有見識，教我讀文章，光挖圖片沒意思，但我對文章不感興趣，同時生字太多，意思又難懂，只有讀詩。那時的詩很淺顯，像兒歌，讀著讀著就讀出興趣來了。以後又有一本軍中文摘，上面有詩有散文，都是當時名家大作，我站衛兵為免打瞌睡就死啃猛背。那時任何一個作家都是我心目中的神，我對他們崇拜得五體投地。以後讀多了些，在認識上也深刻了些，我就自動淘汰一些作家，專讀李莎、鄭愁予、胡楚卿、紀弦等人的作品，自覺有些進步。

　　不久新生報創刊了﹁戰士園地﹂，每週五見報，水準不高，全是當兵的寫的，我自己也嘗試著投稿，第一篇刊出來了，得稿費十五元，這很過癮，當時我當上等兵，一個月薪餉僅有十二元。沒想到一首小詩竟超過一個月所得，真是太刺激人了！這筆錢，班長命我拿出來給全班加菜，自己雖沒享用，也大大的過癮。以後再寫再投，則十投十不中，退稿成了我日常生活的要事。幸而班長給我打氣，鼓勵我、批評我，我在沉默一陣以後，他鼓勵我向﹁野風﹂月刊進軍。投稿﹁野風﹂是我當時的最大願望，班長並為我取了個筆名：張揚︵那時電影明星張揚還沒有出道︶。作品發表了，得到稿費三十元，這筆收入可不小，我拿它買了鄧禹平的﹁藍色小夜曲﹂和一本學生字典，還請班上弟兄小吃一頓。

　　說實在的，我當初學習寫詩，完全在於稿費，談不上什麼抱負。我書讀得少，又沒有名師指點，完全是自己在瞎摸索，摸到那兒算那兒，這些年來走了不少冤枉路，鬼打牆一樣的亂兜圈子，至今仍是一事無成，提起來就汗顏。

　■談談你出版的詩集吧：

　　那是我生平最難過的一件事，﹁五月狩﹂是我第一本，也是我唯一的，最後的一本詩集。我難過的是我在香港的朋友慕容羽軍先生和雲碧琳小姐，他們為這本小冊子賠了不少錢。這本詩集在臺灣沒有發售，我也不想發售，如今書也絕版了，唉，不提也罷！

　■你已有一段時日不寫詩，是否計劃再寫？

　　有心無力，這輩子恐怕就這麼繳白卷了。

　■可否談談你對詩壇的看法？

　　我雖已多年不寫詩，但卻無日不讀詩，對詩壇的發展仍極關心，尤其是讀到老友們的作品，更是高興。特別是讀到一首力作，必定忍不住的走告很多朋友，並提出自己的看法。老友當中，幾位有使命感的詩人如洛夫、羊令野、大荒、辛鬱、張默、菩提、碧果等，我非常崇敬。他們有才氣有抱負，創作精神令人可佩，我相信中國的新詩能如此繼續不斷發展下去，必定有它的前途，但願我能多活幾年，多讀些好詩。

　■請問你對所謂學院派與草莽派的分別有什麼看法？

　　雖然學院派的人很鄙視草莽派，但我對學院派的人不但沒有成見，而且內心還無限羨慕，他們能按部就班的讀書進修，真是萬世修來的福氣。我很少交往學院派的作家、詩人，一來沒有機會認識，二則和他們在一起，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觸：﹁這人是博士，這人是教授﹂，使我不自禁的退避三舍！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如何？

　　除了行動不便，不能洗衣洗澡之外，其他一切均正常，血壓一三○／九○，每天吃降壓藥，有空還去榮總作物理治療。就是睡眠不大好，食量也少。

　　這段日子，我要特別感謝好友們的支援與慰問，尤其趙一夫、羊令野、姚曉天、鄧文來、夏楚、菩提、王怡、何坦諸兄，他們不但在精神上予以鼓勵，並且在經濟上長期的支援，至今未斷。病發很久，人才清醒過來，但仍印象模糊，常錯把張三看作李四，去探過我的或支援過我的，都不能一一記憶，真是罪過。

　■你病後所寫的﹁代馬輸卒手記﹂，是在什麼情形下寫的；

　　是朋友們鼓勵下寫的，其中尤其是司馬中原、鄧文來、羊令野、黃俊濤、夏楚諸兄，用激將法激出來的。這些東西完完全全是我的經歷，沒有摻一滴水！

　■﹁代馬輸卒手記﹂正引起普遍好評，你計劃寫多少字？

　　文章很差勁，不過真實而已，我只是為二十到三十年代的大兵生活作一真實紀錄，因為有很多顧慮和忌諱，祇能摘要而寫，大概寫到十幾二十萬字也該作結束了。一般人寫回憶錄，都是寫他光彩的一面，不光彩的避而不提，我則專寫窩囊的一面，因為我生活在下層，沒有什麼光彩，只有窩囊。這多少有一點﹁自侮﹂在內，朋友們謬獎是因為我腦中風居然還能寫作，值得同情而已！

　■未來的寫作計劃如何？

　　沒有什麼計劃。我這種病最怕復發，一翻就等於死人多一口氣，能吃能拉不能動但還不容易死。我在竹東榮民醫院住過十天，看到這種病人有四五百個，看了叫人寒心。我不知道自己能拖多久，有時候想想，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我有寫長篇小說的能耐，這倒是最好的題材。

　■對啦，你曾寫小說，也曾寫劇本，這兩方面的經驗，可否談一談？

　　我生平只寫過三、四篇小說，因為頗有自知之明，所以連最親近的朋友都不敢透露，三、四篇小說用了三、四個筆名，原因只為了寫得不好。老實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小說究竟是什麼？我為此曾請教過舒暢︵他是我最欽佩的極少數小說家之一︶，他說目前文壇上的小說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編故事，可憐的是那些編故事的人還不知道自己不會寫小說，我連編故事的能力都沒有，還談得上什麼經驗？

　　對於電視劇，說句良心話，我很看不起，差不多編劇本的人都是胸無點墨，有學養的編劇家卻又有力使不上勁，因為他要寫的並不是老闆所要的，他只為了那幾文錢在做電視公司老闆的奴才。剛好我家的電視機也壞了，想花個一、二百元修一修，但修好了卻無夠水準的節目可看，乾脆隨它壞去！年來我所看的節目只有臺視的錦繡河山和中視的芬芳寶島，但是每週僅一次，很不過癮。最下等的莫過於閩南語連續劇，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裝聾作啞扮傻瓜，看了叫人作嘔，卻偏偏佔住黃金時間。中視播過的﹁大地風雷﹂，編劇先生猛摻水，看了倒胃，不如讀朱羽的原著來得痛快。至於我以前寫的劇本，也是騙錢的玩意。

　■你對整個文壇有什麼看法？

　　沒有希望，也沒有失望，有一陣子有人喊團結，我卻不以為然，寫文章純粹個人的事，團結個什麼勁兒！代有才人，各領風騷，有學養、有遠見、有潛力的人遲早會脫穎而出，用不著自吹自捧，現在來肯定自己，真是無恥至極。我覺得文章影響深遠，要承受歷史的批判，而不是一時的好評，所以一個作家總得耐住寂寞。文壇上最耐得住的寂寞的人是舒暢，我佩服得很，但我學不到他的一丁點，這是境界問題，他硬是高。

　■聽說你有了宗教信仰，能否談談？

　　是的，我以前沒有；但以前也不是無神論者。我心目中有一個萬能的神，是耶穌，是釋迦，是觀音菩薩，是土地山神的綜合體。但我信的神並不是和尚道士唸經的那種神，也不是傳教士所說的那種神，照他們那麼說，那麼唸，神的權威性、神秘性就貶低了，就不成其為上帝了。

　　詩人菩提有回到病床前跟我說：﹁神還是寬大的，祂留給你一隻右手﹂。除此，神還留給我一個清晰的腦子，雖然我的右腦出血，癱了左邊半個身子，但祂給我一隻右手，讓我能寫字，讓我能說話，讓我神智清明，這不都是神的寬大嗎？從榮民總醫院第九病房到臺北街頭再到竹東榮民醫院，我所見到的像患我這種病的人不下一千個，殘右邊的佔一半，另外有些手足能動，頭腦卻不清醒。在竹東碰到一位病友，原在公路局基隆站開金馬號，醫生問他姓什麼，他瞠目以對；問他幾歲，他說十九，而女兒年已十三。面對這樣的病友，我慶幸自己還保有一個清醒的頭腦。

　　上帝是存在的，但祂是太忙，照顧不過來，所以我就不能埋怨祂了。祂給我留下一隻右手，雖無大用，卻能跟朋友們寫寫信，自己寫點什麼；祂給我留下清晰的腦子，使我能記憶三十年前的往事，清晰猶如昨日。所以，我感謝祂。

　■最後，請談談你的家庭生活？

　　三個字：很不好。

　　生活上的困窘倒是小事，主要是太太不大懂事，整天嘀嘀咕咕。我也奇怪在整天耳根不靜淨的情形下居然還能寫點東西，這要感謝上帝。現在我一個人生活，自己燒飯買菜，有時，我真想出家，可是孩子丟不掉，我只希望我能把孩子帶到國中畢業，然後學得一技之長，於願已足。

　　我吃生活補助費，半年可領一萬二千元，勉強可資溫飽。目前我還能在光華電臺寫幾篇廣播稿，給兒子積些學費。

　　我這間房子，八坪大一點，是違建，今年七月底向臺北地方法院標來的，花了八萬多元，加上補繳稅捐，整修費用，已近十萬元。這筆錢是我病中長官、同事、朋友們三百五百捐助的，我很感激。最近聽區公所一位先生說要拆，嚇得我魂飛魄散，如果這事真的發生，我要買瓶硝酸喝了它；雖然這種抗議無濟於事，除此卻也無更好的辦法。所幸第一期還拆不到這兒，所以還能苟延殘喘一段日子，我抱有一個原則，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用自己的手結束生命。同時，我為此事希望得到一個合理的處置。

　　謝謝你的訪問，給了這個機會表明我自己。

　　　　．後記．

　　訪問完畢，他遞給我一支香煙，並為我點燃，我們默默相對而坐，這時我忽然想起他的詩句：﹁你將何往？去億萬里碧落，去億萬噚黃泉。﹂人生雖無常，但我深願他永遠作一個強者，因為他在我的印象中，是一個依然豪邁、依然堅強的﹁不殘的老兵﹂。

上卷　老兵話舊．開宗明義

　　世界上男人當過兵的不在少數，但我敢說，當過卒子的人卻少得很。而我卻是當過兵又當過卒子的少數中的少數。

　　除了在象棋中見過，另外便祇有在舞台上看得到了！︵如今舞台上的小卒子可也不多見了。︶

　　我當卒子是在抗戰勝利後的第三個月︵民國三十四年十二月︶，部隊奉命由鎮江京畿街移駐沿江地區擔任江防工作，由於在鎮江擔任責任繁重的對日軍接收工作，部隊必須因地制宜進行改編，我們原本是迫擊砲營，用的是八．二五國造迫擊砲，這種砲在抗日戰爭中發揮過很大的效力，與日軍的山砲、野砲、小鋼砲狠狠地會過幾次大陣仗；步兵部隊對我們恭稱為老太爺，祇要八．二五迫擊砲一到，並且對準敵陣轟過兩砲，步兵就會準備衝鋒，因為﹁老太爺咳嗽了﹂，他們有了堅強的後備，可以勇往直前而無後顧之憂，可以放開手搏殺一個淋漓痛快！

　　我們用八．二五迫擊砲用得得心應手。我們用指測，準確性並不遜於測遠機，這完全是憑老到的訓練和日積月累的經驗。排長規定很嚴，實際射擊時，如果測量距離有了三十公尺以上的差距，測量班長和測量兵事後準會挨上十扁擔，所以沒事時，大家都會發神經似的閉隻眼唱小旦般地，支起蘭花指。

　　部隊從丹陽移駐鎮江，就風聞要接收日軍裝備，步槍由又長又笨重的漢陽造，換了短而輕的三八馬槍，使用起來輕便多了，但是大件頭卻使我們吃足了苦頭，把一向得心應手的八．二五迫擊砲，換了日製的四．七曲射砲，這種砲，射程、威力都跟迫擊砲差不多，但其笨重與不便，卻超過了迫擊砲數倍，光是一塊座盤，就達一百來公斤！砲身砲架全裝在座盤上，由四個砲手前後左右的抬著，活像什麼菩薩賽會出巡，既難看又不方便走︵座盤大，槓子短，如果走錯了步伐，後兵會踩著前兵的腳後跟︶，寬而平的大道可以一二一的配合著走，遇上小徑爬山下坡就不行，因為後兵祗能兩眼平視，看不到地面。其中有一個人踉蹌，會把其他三個人拖下水，摔一個四狗吃屎！

　　大家怨聲載道是不用提了，後來建議上級，南京派來了一位高級長官來校閱訓練成果，發現日本鬼子的這種砲既不實用又不方便，不久便換了七五山砲。

　　山砲一定得要馬匹來馱載拉，人力無法派上用場。我們又修改編制，一個班大約配備了有二十來匹馬，我們在蘇州接收了七百匹關東大馬，還沒訓練配合得好，便發生一場大馬瘟，整整倒斃了五百來匹，剩下來的也都羸弱不堪，加上調來教我們飼馬的日本軍官被遣送回國，剩下來一百多匹牲口也全上繳了。從此，我們山砲營變成沒有騾馬的騾馬部隊，也從此，我從兵降到了卒子。

　　窮則變，變則通，沒有馬匹，部隊仍要打仗，全營十二門大砲，仍要擔當支援友軍與攻擊敵人的重責大任，因此部隊又改編了，以適應當前的需要。改編先從基層著手，全連挑選二十來歲身強體壯的六十名小伙子，編成一個特別小組，歸連長直接指揮，這可比在排裡神氣多了。我恭逢其盛，剛剛升了個上等兵趕上。但如一旦遇上落雨天行軍，不幸再碰上爬山下坡，那就該我們四條腿的卒子倒楣了。我記得剛改編制不久，部隊就要調到丹陽城去參加校閱︵國防部長親校︶，我們要翻過一座百把公尺的小黃土山坡，由於連日陰雨，山徑泥濘不堪，折騰了一個下午，才算通過了這座小土丘，到丹陽城已經七八點了，大夥兒弄得一身雨水一身黃泥巴。不過這樣也好，長官們對這群卒子更加憐惜了，各連宣佈免除了我們的衛兵勤務，可以通宵大睡，不必耽心在睡意正濃時，被人叫起來站個十二到兩的崗，但是其他班兵卻不大服氣，特別編了一首歌謠來嘲弄我們：不站衛兵不放哨，不挑彈藥祇拉砲；別的什麼都很好，就是祇能啃青草。

　　一直到了蘇北南通、如皋、興化、揚州一帶剿匪，在平原大野上，我們才輕鬆起來，因為一來好拉好扳，砲輪子不會卡住不鬆手，二來我們從經驗中摸出了很多技巧，砲位一放好，我們就可歪在陣地裡抽煙聊天了。

　　雖是官拜上等兵，領子上是藍底板上扣著三顆凸出的金光閃亮的三角星星，遠看起來，比一條黑線上加一星的下士可好看得多，但是符號上，白布墨字寫著﹁代馬輸卒﹂四個大字又真不雅觀得很，走上那兒都管叫我們是﹁吃料的﹂，或是﹁四條腿的﹂，真叫我們哭笑不得！

　　這個職銜一直到我們攻下鹽城，擔任鹽城城防任務為止，才回復了我兩條腿的身份。事隔三十年，我還能清晰地記得那段卒子生涯；歷久彌新，津津樂道。

．排長群像

　　我幹過的單位不算太多，卻碰上不少的排長；軍中俗諺有所謂：﹁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兵﹂，或整編或戰火，或升遷調補，官佐中動態最大的當為排長了，當然其他長官也時有調動，但排長是最接近兵的官，所以印象較為深刻，那麼我就描寫幾位個性特殊的排長。

　　我第一天入伍碰到的是兇神惡煞般的排長，他叫雷克昌，四川人，他愛罵人，更愛揍人，動不動就：﹁拿扁條來！﹂當我們三個新兵被連長下手令撥到第一排時，介紹人師爺︵文書上士︶就對我們直皺眉頭。我當時心中一凜，三個人中，兩個是師管區剛撥來的，已經受過一些起碼的基本教練，立正稍息敬禮等等都懂了，而我是一個十足的﹁活老百姓﹂，什麼都不懂，所以晉見排長時，他們舉手我鞠躬，結果報到第一天就開張，迎頭就是﹁五權憲法﹂，一巴掌打得我倒退了三四步才踉蹌著拿住樁，開頭第一句是：﹁龜兒子喳個連敬禮都不會，當你娘的啥子兵嘛！﹂雖然挨了一掌，卻收留了我，不然倒成了七個月的孩子沒人撿哪！從此，我榮幸地做了雷排長的部屬。

　　雷排長愛揍人是天性，罵人則是無意的，順口溜，這是以後班裡老兵木匠告訴我的，祇要他罵你，你儘管齜牙裂嘴的朝他做微笑狀，保證沒事。他罵人是一種親暱的表現。

　　他打人則是情緒的爆發，有點像變天的陣雨，說來就來，說揍人就揍人！

．經常挨扁條

　　連值星是排長︵排附代理︶，排也有值星，那是各班副班長的事，在第一排當副班長，也是件頭痛的事；因為雷排長會隨時隨地的叫集合，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會大吼著：﹁值星班長，集合！﹂祇要有這樣的命令，馬上就有人要倒楣，因為有人要挨扁條了。雷排長發虎威的時候，經常集合隊伍，當眾宣判罪狀，隊伍分三列一字兒排開，排長說一聲：﹁大家聽到！﹂大家就立正，接著排長宣佈：﹁張得功態度傲慢，竟敢和排長頂嘴，是大不敬，排尾出列兩伍。﹂兩伍五、六個人︵排尾經常缺伍︶、兩個按臂、兩個按腳、一個數數、一個執刑，基數是五扁條，如果罪情重，加到十，或廿扁條，如非大罪，大多是五下意思意思就通過。按照川軍的傳統規矩，執刑一開始，扁條尚未到大腿，受罰的人就得大聲告饒，這樣五下極有可能減到三、四下，如果受罰的首先五扁條不在乎，挨揍時來個悶聲不吭，扁條就會連續不斷地打下去，執刑人並且勸你趕快告饒。直打到出聲告饒為止。他們有個迷信，如果受刑者一直不吭氣而被悶棍打死，則執刑人就會遭到大禍，他們稱挨打而不吭聲者為悶棍，尚未打到哇啦哇啦鬼叫的叫響棍。部隊中無人敢無事玩扁條，老兵說早上有人玩這個，中午就會有人挨這個，百試百靈，絲毫不爽，我當兵第二天，老兵木匠就告訴了這個忌諱。

　　其實冬天挨扁條根本沒什麼，穿著厚厚的大棉褲，扁條落在身上等於拍層灰，因為每個執刑人都會手下留情，扁擔頭打在石板上殼殼響，身上的感覺很輕微。執刑人為何會徇情？因為凭誰都有機會被挨打，而且隨時隨地，防不勝防，如果張得功這次打重了李得勝，下次輪著李得勝打張得功就會添料。不必手法重些，祇要馬步拿低些，扁條和大腿的角度小些，任是鐵打的好漢也受不了！十下以後就會皮開肉綻。所以大夥兒都有默契，不管有多深的仇恨，在執刑時也會法外施恩，手下留情的。

　　雷排長愛揍人，尤其愛施予扁條，挨過的人都不大在乎，雷聲大，雨點小，聲勢浩大嚇人而已，說起挨打，大家對第二排呂排長畏懼三分，他不大打人，也很少罵人，但誰犯在他手上，那可是災星高照，那可是﹁要飯的上酒席，吃一頓算一頓﹂。他打人從不用扁條，而是用刺刀平扁著打手心，一隻手掌挨上三刺刀，就像大熱天發的麵，馬上能見著手心逐漸胖起來，痛得直澈心肺，教你一輩子都忘不了！第一刀下去尤其難過，整隻手像是炸開了，淚水禁不住撲簌撲簌而下，倒是第三下以後沒有什麼大的痛苦感覺，因為那隻手早就麻木得不屬於你了。

　　呂排長難得打人，小過錯訓也懶得訓你，他不怒而威，教人打心眼兒裡怕他三分，誰要是站衛兵打瞌睡，而又不幸給呂排長抓個正著，那一頓﹁麵條﹂可夠你受的，在呂排長心目中，任何過錯莫過於站衛兵睡覺。他絕不饒恕，就是連長的小舅子也不行！

　　呂排長也是四川人，白白淨淨的像個書生，平常不苟言笑，他帶兵跟雷排長迥然不同，從不大吼大叫，真正氣火了也祇是臉色發青而已。

　　第三排是後來新增的彈藥排，又叫扁擔排，在砲兵部隊，扁擔排的地位較低，因為除了兩肩一挑，任何技術上的事都與他們無關，扁擔排歐排長，是由步兵轉行過來的，他是上士排附因績優而升的准尉，他和易近人，我做了他三年的間接部屬，從未見他打過兵，他讀過幾年私塾，肚子裡墨水裝得比雷排長多，他處罰士兵既不打也不罵，他要跟你立正面對面的說理。一直把對方說服為止，否則兩個人就像門神般的對站到天亮。他採的是感化政策。他當連值星，連長說完話，剩下的是他的傑作，他說的話永遠是那幾句老詞，難得增刪一兩個字，別說彈藥排的弟兄，就連我們一、二排的大兵小卒，對他的老詞，也都能朗朗上口。他那幾句老詞是：

　　﹁各位同志：誰也不是七十二賢，三十六聖，誰也沒把誰的孩子丟在井裡，誰跟誰也沒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誰的雙手也不會寫八國的英文，誰也沒見過羊上樹，要是羊能上樹，那是天下奇聞，我就不信這個邪！完了，解散！﹂

　　歐排長是河南人，他介紹他的姓是嘔氣的歐，他說的那幾句老詞兒絕不是對誰而發，而是講習慣了，順溜得很，見他嘔氣，極可能是嘔第一排雷排長的氣，因為他是步兵轉行的，又是由士兵升上來的，雷排長平素不大瞧得起他，因為雷排長是砲科科班出身也。

．李興元這個人

　　個子絕不到一公尺六，腦殼卻大得出奇，任何型的軍帽到他頭上，只能蓋一個尖頂子；他的眼睛也大，宛如兩隻手電筒；嘴大，鼻子大，腳掌手掌也大，配那麼矮的身體，左看右看就是配搭得不像。他力氣也大的出奇，為人卻好得出奇；他和我同班，實際卻是排長的挑伕，排長的公文箱，行李捲，他全包下了。行軍途中，要是誰走不動了，他會主動的把你的背包，子彈帶，槍枝和工兵器材以及兩通袋米，一股腦兒接過去，往扁擔頭上一掛，嘰咯嘰咯的飛步而去。他真說得上是力大無窮，經常是百把斤挑長途，而且中途不換肩，扛米更是拿手，一百公斤一包的大米，他可以哈著腰扛兩包。他人緣很好，就是沒人肯接近他，晚上也是獨睡，班裡統鋪沒他的份，他總是找個門角落鋪上一把草隨便倒一倒；沒別的，祇因他身上有股子臭味。這股子臭味雖不是與生俱來，卻也在他身上盤踞了廿年。從十三歲起，他身上就有這股臭味了。說來嚇人聽聞！他身上綁了一顆人心，一顆人心在身上綁了廿年，早就乾了，癟了，但是臭味依然存在，我們從沒見他脫衣服洗過澡，任是大伏天，汗如雨下，他也只是抹一抹，整個上半身從不示人，那臭味到夏天更教人受不了，沖人欲嘔！他自己卻毫不當回事兒，依然故我。再教人受不了的，倒不是那股怪臭味，而是他的好心，那時醫藥不發達，當兵吃糧的生點小病小痛是家常便飯，他一聽到某班某兵生了病，不管是打擺子、胃痛、頭痛、感冒，他一定強著你吃他一片乾人心，他力大無窮，他使蠻橫，你不乖乖的張開口是不行的，他說這人心是起死人、肉白骨的靈丹，新鮮的人心尤其有效，這不知道是哪門子醫學道理，吃了他人心的病人，多半會來個上吐下瀉，病上加病，為此大家有了病，絕不敢讓他知道，為此他也不知道關過多少次禁閉，挨過多少次扁條，但他仍然我行我素，怡然自得。

　　他精於玩槍，長的短的都行，營裡打靶永遠是他的第一名；可以蒙著眼睛拆裝武器，馬克沁機槍更拿手。他也會武術，一塊厚厚的磚頭，他隨手往頭頂門一擊，磚頭迎聲而斷！他的頭卻像鐵鑄的，一點關係也沒有；論打架，普通三五個大男人上不了他的身，賭牌九，他手掌伸得平平的，在牌上一按，能吸住三張牌，他曾表演過給排長和大家看，大夥兒看得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身上綁著一顆臭不可聞的人心，大家都好奇，有一次他告訴我們，這顆人心是從一個土匪頭子胸前挖出來的，李興元自小是個孤兒，姐弟相依為命，他參加了袍哥組織，姐姐則幫人為傭，據說袍哥組織中的十戒，淫居第一，殺人越貨無所謂，就不能淫人妻女。土匪進城搶劫綁票，綁的剛好是李興元姐姐幫傭的這家紳糧︵川語富豪之意︶。土匪進門綁票，誤以為李興元的姐姐是紳糧的女兒，久久不見紳糧拿錢贖人，土匪就把肉票給撕了！李興元為姐復仇，隻身進入匪巢，手刃匪首，摘了他的心，帶到城中自首了，出獄後參加了當地保安團，後來保安團又收編為廿一軍的一團，他便正正式式的當了兵。他早想出來混混，想不到竟隨著堂堂抗日國軍而出了川。

　　李興元雖不識字，卻一腦子是川軍將領的掌故逸事，什麼楊森啦，范哈兒啦︵范紹增︶、鄧錫侯啦、劉湘、劉文輝叔侄啦等等如數家珍，尤其談范哈兒的最多，可惜事隔多年，早已忘得乾淨，不然寫出來倒可替近代史增添一些逸話。

　　二等兵似乎是李興元一輩子蓋棺的祿位；我剛入伍是二等兵，他亦是，我升了上等兵，他仍是二等兵；後來我升了班長，當了師爺︵上士文書︶他還是二等兵。他個性淡泊，對自己的二等兵職位甘之如飴，無視於別人的升遷騰達；李興元就是這麼個怪人！

　　民國卅六年李堡一戰以後，我們便失去連絡，李興元這位怪人，也就不知所終。

．鹽城戰役之後

　　當了大半輩子的兵，卻從未參加過大陣仗：雖然參加過抗日戰爭行列，見過的日本鬼子卻是步兵俘虜來的；抗日戰爭中的幾次大會戰，如京滬保衛戰，長沙三次大會戰等都因我生也晚，沒來得及趕上，別人還稱我老兵，真是難為情得緊；即使剿匪戡亂陣仗中的四平會戰，徐蚌會戰等等，也未能恭逢其盛，祇能在大戰的外圍搖搖旗，盡一份國民的最低的棉薄，想起來就覺得無限窩囊！

　　前面蕪文中曾說自己參加鹽城戰役，那是吹牛的，那時我們正在路上趕，等我們日夜兼程急行軍趕到如皋縣，有鐵漢部隊之稱的國軍四十九軍，已經把鹽城拿下來了，鹽城的城樓上升起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了。

　　四十九軍是王鐵漢將軍所領導的，這支部隊以猛攻能打著稱，符號上別的部隊都以四位數的阿拉伯字作番號，而他們卻乾脆印上鐵漢兩個字。這雖有洩密之處，對共匪部隊卻具有莫大的懾鎮作用；陳匪毅統率的華東野戰軍，祇要一聽到王鐵漢的威名，就喪了膽抱頭鼠竄了，那好比老鼠見了貓。四十九軍的官兵祇因別上了鐵漢的招牌，胸脯挺得比別人高，那股神氣勁兒真教人羨慕得緊。

　　鹽城一戰之後，陳毅在蘇北呆不下去，祇好率領殘部逃到豫、魯、皖三省邊界去流竄了。

　　我們部隊原在南通天生港待命支援友軍的，大年卅的下午連年夜飯也來不及吃，就馬上拔營出發，望著倒在牆腳的香噴噴的年菜，脖子像是扭不正，兩條腿也給膠住了。

　　鹽城這一仗究竟打得怎樣個激烈慘酷，雙方傷亡了多少人馬，一則我還未趕上，二則我還是個﹁卒子﹂，無法知道。

　　但我們進城後卻找不到一條交通壕，這不僅令班排長們納悶，就連師部的參謀長也給弄得滿頭霧水；匪軍再不濟，再烏合之眾，也不致於連個最起碼的戰備常識也沒有，而且城牆外也沒有護城河，乾巴巴平坦坦一塊平原。

　　我們一進城就接收了城防，我們被派在東門，大砲進了廠，蓋上了砲衣，暫時息著了。我們又回到步兵生涯，代馬輸卒也不再有不站衛兵不放哨的特權了！

　　那時的軍民合作站辦得很好，部隊一到總要麻煩他們一番。糧草門板號房子全免了，倒是二三十斤豬肉不能不收，打開年來還沒嚐過豬肉呢；豈可以見葷腥而不流口水？

　　木匠老表腸胃欠佳；半夜裡起來拉肚子，也許情況緊迫來不及上剛挖好的臨時廁所，迫不及待的碉堡邊上就﹁登﹂起來了，那光景既沒聽說過衛生紙，就連普通的粗草紙也難以具備；擦屁股就將就些了，總是就地取材的多，有人愛扯身上的棉絮，扯多了，棉軍服會給扯成夾軍服，擋不了風，禦不了寒，冷得直打哆嗦那是你自己的事，上級並沒單單虧待你。木匠老表他大概捨不得扯棉絮，就順便挖塊石頭，那時正是數九寒天，又值半夜，溫度怕在零下五六度左右，地上的霜，打得有半寸厚，石頭給凍住了，手指頭挖不出來，於是就用三八刺刀來挖︵在戰時，四枚手榴彈兩個子彈盒一柄刺刀總是拴上腰皮帶隨身攜帶的。︶挖著挖著竟挖出一隻著灰棉軍服的手臂來，木匠從小做棺材，死人見得多，膽子忒大，一個人越挖興致越高，最後又取了圓鍬十字鎬來，獨個兒挖到天亮，他竟挖出十四具屍體，︵全是匪軍征來參軍當砲灰的無辜青年。︶班長報告了排長，排長通知了軍民合作站，派了好幾百民伕來。挖了三天，挖出了七百多具屍體，和兩條長達四五百公尺的交通壕，到此方使排長恍然大悟，原來匪軍全進入了﹁地下﹂哪！

　　經過三天的太陽一晒一蒸，屍臭塞滿了整個東門陣地，連衣服上也有那股子沖人欲嘔的怪臭味，七百多具屍體的屍臭，你說誰能受得了，好在後來一連下了兩天兩夜的大雪，情況才好轉了些。

　　以此類推，既然交通壕可以埋屍，護城河自然也可以。那麼就開始挖護城河。

　　我們到鹽城，最感到不方便的是飲水問題，全城祇有一座清水井，其它的全給填塞了，那口唯一的清水井在城中司令部所在地，來回得二里地，主要的是沒有盛水器具，盛水用行軍鍋，盛滿一鍋水，兩個人抬，一路上㨪㨪盪盪飄飄洒洒，到東門祇剩下半鍋了。水井處人山人海，大家得排隊輪流，老半天才輪到自己，加上我們都是西南方人，用轆轤汲水也不內行，再說每天一大早拿著牙缸牙刷來回走上二里路去刷次牙，洗把臉也不像話，於是我們嗽洗，就以近在城門口那一泓臭水湊合了。水很淺，不到四十公分，周圍也不過一公尺左右，舀水要小心著，要輕輕地舀，薄薄地舀，稍重些就會揚起泥濁；水中有一種髒生物，有紅絲線那麼細，在水中還會嬝嬝而動，一煮開了就斷為好幾截，開了的水像水彩畫家的那盂洗筆水，渾渾濁濁的，五顏六色的，紅不紅、黃不黃、灰不灰、藍不藍的，生水倒不覺得怎樣，顏色也好看些，煮熟了那就中人欲嘔，難以下嚥，就憑這水，我們竟吃了好幾餐紅蘿蔔煮稀飯呢！

　　果然大家的推論不錯，護城河翻起了一層土，下面埋的全是著黃軍服，綴著鐵漢符號的四十九軍的英勇戰士，我們挖出了三千多具屍體，另外替他們挖了一個大坑，合葬在一起，營長特地為這些忠魂義魄立了一塊木碑，並且簡單而隆重的舉行了安葬大典，胖敦敦的師長︵凌諫銜氏︶，抱病親自主持。

　　起初幾天，有人吃這種水拉痢，營部衛生排長禁止我們飲用，營長說，沒關係，我們是不得已才飲用他們的血水，他們在地下一定會原諒我們，並且會保佑我們身強體壯消滅共匪打勝仗！

　　由於天寒地凍，屍體大部份沒有腐爛，我們的飲水是由屍體滲出來的血水，和天上落下的雨雪融匯而成的飲料，可說得上是污穢而神聖，卑微而壯烈！

　　那一場大陣仗打得是驚天動地；波濤壯瀾的攻城之後，接著便是血肉橫飛的巷戰和肉搏戰；到了面對面的拼刺，子彈已經退休了。︵肉搏僅在俄帝﹁史大林格勒大會戰﹂的電影中看到，自己也曾在操場上比劃過，真刀真人的可從來沒機會試過。︶這一仗的慘烈可以想見，據說四十九軍的官兵僅剩下五百來人。

　　我遺憾我沒有這份榮幸作王將軍的部屬，不能像四十九軍的官兵一樣為黨國壯烈犧牲，但我對王鐵漢將軍和四十九軍全體將士的欽佩與崇敬，卻較任何民族英雄的份量為重，因為歷史上的英雄志士不及我親手為他們埋葬來得真實與親切，我非常驕傲我能親手埋葬這些忠骸烈骨！

　　前年我晉謁圓山忠烈寺，在十幾層千百個牌位中，我睜大眼球找尋那些王將軍部屬的牌位，遺憾竟未能給我找到，因為距離較遠的關係吧，但我知道他們一定在這裡，一切的忠魂義魄，仁人志士都會在這裡，世世代代受著後世子孫的崇敬與膜拜！

．蘆花鞋、牛屎餅與土人蔘

　　不管別人怎樣讚美紅蘿蔔的營養價值，甚至有人說它是土人蔘我也不予置信；因為我吃怕了！生吃、熟吃、醃著吃、晒著吃、做菜吃、當飯吃，整整吃了四個半月，就是龍肝鳳膽也會教人吃膩吃怕的。

　　蘇北地區本是魚米之鄉，但烽火連年，征戰頻頻，從軍閥肆虐到盜匪橫行，從日寇盤踞到匪共竄擾，差不多半個世紀，蘇北平原一直遭受著無情的連綿不斷的蹂躪；縱然野草能變成嘉禾也塞不飽蘇北人民的肚子。這一片原本肥沃的平原，如今連芟草也懶得生長了。祇有紅蘿蔔是一根根頑強的生命。那綠色的匍伏在地面上的紅蘿蔔與高高瘦瘦直直挺挺，搖曳在野風中白頭髮的蘆葦，是代表蘇北的倔強旺盛的生命力。

　　鹽城近海，地質多沙，在蘇北駐防五個月裡，我看到最多的是紅籮蔔、蘆葦鞋和牛屎餅。

　　鹽城，剛經過一場慘酷的戰火的清掃，已是十室九空，看不到一張年青男性的臉孔，共匪在倉皇撤退時，拉走了所有的壯丁，年紀輕的被迫參了軍，老一點的就拉去當伕役；能剩下來的全是老弱婦孺。

　　我看到他們吃的是米糠煮紅蘿蔔，糊糊的一鍋，既是主食更是副食，部隊開飯時，老百姓總是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圍著一大群；當我們一吃完，他們就蠭湧而上，倒籮筐的倒籮筐，刮鐵鍋的刮鐵鍋，伙伕們趕不勝趕，後來看看怪可憐的，索性就讓他們去收拾殘餘了。排部附近有一位白髮蒼蒼的教私塾的老儒，排長蠻同情的，派伙伕班長送去一小袋白米，到晚上，他率領著老伴兒、媳婦和孫子來向排長跪謝，老太太則牽著孫子，見一個﹁老鄉﹂，就磕一個頭，弄得大夥兒鼻子都發酸！

　　其實我們自己吃的也不好，兩稀一乾，不過菜裡經常有三五片肉，偶然還有上海運來的魚乾，那都是後方同胞慰勞的；不過最討人厭的還是混在飯裡的紅蘿蔔，橫一塊，豎一根甜不拉嘰的。米是多的是，師部堆了兩間大屋，就是不讓大家吃三乾，參謀長說，不是有心不讓大家吃飽，祇因為共匪敗得不甘心，怕這些兔崽子捲土重來，我們兵力分散，萬一來個長時期的圍城那該怎麼辦，所以一顆米要像一顆子彈同樣的寶貴。於是我們就大鍋大鍋的猛吃紅蘿蔔，既當飯又當菜，倒替伙頭軍省了不少事。有好多弟兄患了夜盲症，把夜行軍視為畏途，晚上走起路來老是高一腳低一腳的踉踉蹌蹌，不知道是不是紅蘿蔔的維他命Ａ真有點用處，等部隊由連雲港轉到臺灣來，好多弟兄的夜盲竟莫明其妙的好了。

　　蘇北沒有山，到處都是一望無垠的大平原，樹木也少，點綴風景的是池塘邊，田塍畔的一排排蘆葦。蘆葦在戰時蘇北擔當了大任，既可以蓋房頂，又可以做籬笆，更可以當床鋪，又可作燃料；蘆葦梢子還可以編蘆葦鞋，那可是冬天的恩物。

　　沒有林木，連麥稭也少見，燃料成了部隊最大的困擾，沒辦法就拆彈藥箱燒，可是共匪躲得踪影不見，他們不來攻，我們又沒有對象好出擊。子彈不射出去，彈藥箱就騰不出來。老百姓好些，因為他們有牛屎餅當燃料。

　　大原野上難得見到有一畦綠，放眼盡是滾滾黃土；原來有綠草的地方，不是給牛啃光，就是給人刨光，刨來的草，綠的、草莖兒留著給牛吃，黃的乾的草兒剁碎了預備做餅。

　　當牛要大解的時候，大人小孩搶著時間捧一蓬碎草挨著牛屁股，牛邊拉著，他們就邊和著，和成一餅就往泥牆上貼，晒乾了的牛屎餅，就成為蘇北特有的燃料。部隊沒有牛，那祇有望﹁餅﹂興嘆了。

　　牛屎並不臭，看慣了更不覺得髒，看他們和得那麼起勁，恨不得自己也去參加和幾餅呢。

　　司馬中原先生在他的鄉野傳奇大著裡，有一章曾提到牛屎餅，教我這個見過牛屎餅的人讀來倍感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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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蘆葦鞋可能是蘇北特有的產物，我沒有到過隴海鐵路更北的地方，我不知道其他北方地區是否也有這種特產。

　　它是用蘆花、蘆葉、蘆梢編織而成的。在冬天穿起來站衛兵，那可比棉鞋穿毛襪還暖和舒適，我一生穿過兩雙蘆鞋，但是那種軟綿綿的舒服勁兒，教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看著一位老人家編鞋，眼睛看也不用看，他熟練的手藝教你佩服得咋舌，他一天可以編廿雙，那光景時價是一雙可以買兩個燒餅，維持生活不成問題，可是僱主除了﹁老鄉﹂，沒有第二種人，因為當地人家家會編，人人會編，就像我們當兵的打草鞋一樣，他能賣給誰呢？

　　在冬天穿著蘆鞋站夜衛兵，那是一種享受而不再是一種苦差使了。你別以為那種枝枝枒枒，橫七豎八的大鞋子穿起來不舒服，其實它既不梗腳底板，而且還像穿舊棉鞋的味道呢。因為它輕得、柔得像沒穿什麼一樣，當然，這種譬喻並不恰當，但我太笨，能說好的我全說了。

　　一個月下來，班裡穿破了蘆鞋怕不有三五十雙，湊攏起來燒一把熊熊火堆，把戰利品日本鬼子的水壺裝滿了酒，架在火焰上燎一燎，熱燙燙的喝它一大口，既禦禦寒，又滿足了口福，更省了一筆燃料費，真是天生萬物以養人哪！

．副班長與我

　　副班長是兵之王，全班的生活起居，管理訓練全歸他管，而且他還跟我們生活在一起，戰鬥在一起，不像班長高高在上。川軍中有個怪習俗：軍士的稱呼都是帶階級的，例如王上士、張中士、李下士等，一般說來對下士要優待些，尊稱為班長；因此班長成為下士的代名詞了。稱別人下士為班長；稱自己的頂頭班長也叫班長，這教人如何區別呢！很簡單，稱自己真正的班長之前一定要帶個﹁報告﹂，否則人家不知道你在對誰說話。當班長很神氣，既不負責班務，又不輪值值星，無所事事而權力又極大，不過他們都懶得管事，因此排裡的三個副班長的權力便升高了。本來副班長的職權祇是派派公差，分發勤務，帶帶班，協助班長管理班內雜務等等如此而已，後來權力升高，大小事務一把抓，在班兵們的心目中，他不再是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可親近的副班長了。

　　其實當個副班長也神氣不到那兒去，掛的肩領章是一樣，符號上寫的也是什麼砲手馭手的，祇不過薪餉領得比班兵們多一些而已。︵我們有個兄弟師被編散了，好多幹部編到我們部隊來，因為沒有實缺，祇得﹁超級﹂一番，也就是以官代士，以士代兵。︶

　　說來也夠可憐兮兮的，他們當年都是率領著二三十員班兵衝鋒陷陣過，差一點就斜著掛武裝帶了︵軍官都掛武裝帶。︶。而今都以上、中士的階級來充當副班長，還受著老班兵奚落，你說還要怎樣才夠窩囊呢？

　　我的副班長是個超級中士，不過他是幹步兵的，對大砲沒轍兒，加上他個頭小又瘦乾瘦乾的，不怎麼起眼，他雖然歪狠，老兵們卻不放在眼裡，比本領，咱們操場上、砲廠裡見。因為副班長既扛不起砲身，又背不動砲盤，祇能督促著三五名彈藥兵。當電話兵口齒不清，老是黃王不分︵他是浙西人，一口天目山的官話，實在難懂︶，當觀察兵學問又不夠，當馭手兵，舉手還夠不著馬脊樑骨，怎麼樣上鞍呢？木匠說：﹁就祇是塊當副班長的料！﹂

　　那也算不上損他，這位副班長確實也有可議論之處，他成天挑剔，整天一張嘴，唸唸叨叨，也不知他嘟噥些啥？以檢查內務來說，最難通過的排長那一關都過了，偏偏他要在排長前顯本領，硬要把灰毯子的角掀開來看看，那一掀，可真露了底，什麼臭布襪子，舊綁腿，針線包，零碎七九彈、半截頭鉛筆、生銹的小刀、搡縐了的家信、多餘的筷子、折了伴的布鞋、斷了柄的牙刷等等等全埋在那兒，排長看到了，自然吹鬍子瞪眼，看看名簽是誰的位子，這位仁兄自有一頓扁條好吃，他不恨死了副班長才怪！可是副班長自己也落不了好去，由於他身為副班長，內務整成這個樣子，自是責無旁貸。督導不週，領導無方，也挨了排長的五扁條。大夥兒心裡猛鼓掌！

　　其實副班長也並非如大夥兒所貶的那個熊樣兒，俗說：沒有三兩三，不敢上梁山，果真沒幾把刷子，他能統率得了二三十個兵嗎？班兵們雖全是來自農村的鄉巴佬，卻也是藏龍臥虎之地，譬方說吧，班裡有木匠、鐵匠、泥水匠、裁縫和剃頭匠，還有銅匠︵配配鎖匙︶和商店的學徙，如果誰把一條街送給我們兄弟，我們照樣接得下來，照樣還像熱熱鬧鬧的一條街。當個副班長，統率三十來個三山五嶽、五湖四海的各色各樣的人物，還真不是件簡單事，誰的脾氣，誰的體能，誰的專長，誰喜歡啥，討厭啥，誰的家庭有困難，誰的老娘年紀上了八十又害了青光瞎，都得摸個一清二楚，誰嗜賭如命、誰愛逛窰子、誰喜歡喝一杯等，也得弄個明明白白。駐防下來，難免要跟民家打個交道，借個水桶，借把鋤頭鐮刀什麼的，你心裡得打個盤算，誰的口齒伶俐，誰能通當地話，保證一借就到手而又不會惹人家反感，妨害軍民感情。偏偏我們的副班長不此之圖，硬叫個廣東兵去向蘇北人借用具，叫東北人向蘇州人打交道，討交情，結果不但任務不能完成，反落上個擾民的黑鍋，有一次我們經過奔牛到丹陽，就在奔牛西街頭上安營紮寨。奔牛沒有大廟宇大祠堂，連長又不願驚擾民眾，全連就靠著牆腳拉起了油布、氈子當帳篷。連長是武進人，他的岳丈老大人正是奔牛鎮上的首富，聽說女婿帶了幾百兵竟然不住民房住露天，高興得不得了，趕忙送來了幾十斤醃豬肉勞軍。︵一半兒是慰勞女婿，我們是禿子跟著月亮走。︶

　　我們的副班長正奉派當監廚，若是與民家打交道，應當親自出馬或者派個言語通的江浙人，偏偏這天派了個膠東大漢去辦交涉，言語不通加上粗聲粗氣，可能這家老百姓已經不大愜意了，加上頻頻催促自然更為不滿，因此借盛菜的水桶變成了挑糞的便桶，那漢子看也不看一眼，挑起就走。

　　待連長發現便桶當作了菜桶，已經太遲，因為香噴噴的回鍋醃肉已經裝進那兩隻桶了，公差勤務人員並且先我們而嚐。眼不見為淨，不知道的吃了也沒事。事後這筆賬自然要算的，副班長和膠東老粗各責二十軍棍，並各降一級。後來我們副班長一職由木匠昇任，他已經把脖子都等長了。

　　可見當副班長之不易，若是他能事必躬親，或者善於指派人員，知人善用，就不會把這辛辛苦苦熬來的下士一下給弄砸了。

　　我現在該交待這位副班長的尊姓大名了，他姓祝，名克禮，浙江於潛人。他缺點很多，優點也不少，和起來一除，還是缺點多於優點：他喜歡端架子，喜歡用特製的竹板子揍人的腿肚子，就像排長沒事愛玩皮馬鞭子一樣，︵其實排長的騎術很夠嗆的。︶祝副班長另一個特點是愛在新兵面前擺他的光榮戰史，出操時一派司令長官的樣子，若是他和你一道出公差，而排長又派他帶班的話，他便趁機會利用職權﹁端﹂起來，分派張三幹嗎，支使李四幹啥，他自己則躲在林蔭底下乘涼，他寧可掏腰包買烘山芋請大家，也要弄個頭兒過過癮。

　　上等兵時代趣事較多，過了這一關便無可記了。那時編制上，一班祇有四個上等兵，不管這個班有多大，逢到師管區團管區撥了新兵來，全班怕不有五六十人，簡直成了排了。班長不大管事，副班長是太上皇，底下便是四個上等兵的天下了。

　　不管在全班擁有多少兵馬，不管團管區撥來多少壯丁，上等兵永遠只有四個，他們分別掌握了班中的公差、勤務人員、裝備、武器彈藥、訓練︵步砲兩種︶、內務管理等諸大任務，當了上等兵，可以代理副班長發號司令，也可以揍揍其他班兵，儼然是四位實質的副班長了，營長說這是歷練，因為升下士是上等兵的特權，其他的班兵還差一截。砲班的編制與步兵班大異其趣，最先的是四個砲手，那是上等兵的事；砲手之後是馭手、彈藥、飼養、輜重、獸醫等，這些全是一等兵以下的。一入伍，首先是輜重兵，再升為彈藥，有些由飼養晉升為馭手，這些都是升等不升級的，名義上好聽些罷了；與薪餉袋無關。獸醫則是另一行，與蹄工、鞍工，鐵工是一夥的。

　　當上等兵一定得認識幾個字，至少阿拉伯數字要認得，否則方向、高低字碼盤上的六千四百米位，三百六十度弄不清，更別說使用象限儀砲對鏡了。下雨天還得兼任小先生，教一二等兵認阿拉伯字，教他們認識分劃盤上的數字。有些人真絕，從１３２４５６７８９０單獨的全認識，要是兩位數三位數連在一起就傻眼了，叫他偏左３度，偏右４度可以，叫他偏左４３度，偏右１２６度那就怎樣教也教不會！當然，我們自己也是泥菩薩，知道得有限，怎能充當教官？

　　軍中有軍中的術語，１叫么，７叫拐，９叫鈎，０叫洞，口令若是叫個左前方，么拐洞，他們會把分劃盤弄得亂七八糟，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教這些兵真是煞費精神，他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腦海中也從不建立這些觀念，比如說，他們常常９６顛倒著唸，有時也把７唸成９，長官們也頭痛，後來營部不得不為他們開個識字班，硬是教了半年，才訓練一批後繼者，就因為沒有後繼者，所以也耽誤了我們前程，比方說彈藥排騰出一個下士缺，原來要考慮到我們幾個上等兵，弄到最後，排長說一句：﹁升了他，第╳班的第一砲手誰來頂？﹂就這樣一句輕巧的話，斷送了我們大好前程！

　　輪到我自己當副班長，才發覺這碗飯並不好吃，第一個擔心的是怕班兵們腳底板抹油！他們滑溜得很，說溜就溜；他們開小差，並不是基於什麼特大的理由，只不過這個單位呆久了，有些膩得慌，出去到別單位轉轉，看看，如果發現新單位還不如舊單位好，又死皮賴臉的回來，那時候風氣如此，大家都派了人在水陸碼頭上亂抓人，抓著抓著，也許連派出去抓人的人，也給別人抓去了。老兵們排在嘴邊的口頭禪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如果兵不像開流水席般的來來往往，那就不成個部隊樣子。

　　那時部隊的營養不好，副食低，沒什麼油水，於是大家的胃囊裡猛塞大米飯，加上又是年輕小夥子，個個都能吃，一頓要吃個四五碗。照說，一天廿六兩大米，應該是足夠吃的，就因為油水少，所以直拿澱粉質來出氣。一個月打一次牙祭︵加菜︶一次怕也有半條多豬，總是連皮帶骨、五臟六腑的全報銷，就不知那一點兒油脂放在胃囊的哪個角落！

　　三四碗飯下了肚皮，當時脹得慌，可是三兩個小時以後就唱空城計了，盤算著下一餐再多裝一碗，於是，﹁打衝鋒﹂的現象永遠解決不了。

　　這個單位吃不飽，換一個試試，哪曉得天下烏鴉一般黑，哪個單位不一樣打衝鋒！想想，還是老單位好，起碼人頭熟，有時罵個山門，發發牢騷也沒事兒，﹁回去吧﹂，可是怎有臉回去呢？不是故意佈置個機會讓他們來抓，就是托班裡排裡的老夥伴透個口風，例如，張得功和排長閒聊﹁昨天我看到李得勝了，他在某單位很不得意﹂，排長一聽，立即眼珠子發亮：﹁呼他龜兒子回來，就講排長講的。﹂﹁可是他怕挨揍！﹂﹁只要他回來，排長只打他五扁條，做做樣子。﹂就這樣，李得勝畏畏縮縮的回來了，若是他的缺還沒開，就頂自己的名字罷，那真好，倒省了師爺的一番麻煩。因此雖然來來往往，看來看去，還是那幾張老面孔。

　　在川軍裡，若是一個老兵沒有開過三五次小差，會被人看做窩囊廢；部隊駐防分散，第一團跑到第二團，第三團跑到軍部師部，那是輕易得見的事。駐防久了或是上戰場回來，一定得整訓三幾個月，整訓時，全師會在一塊兒，若是碰上了老單位的人，怎麼辦？沒關係，回來！回來時那得看閣下的運氣了，若是你的名字已經報開︵報逃，開了缺︶，原來是幹的下士副班長，而今副班長又被別人佔缺升了，同時也沒有其他適當的缺給你，那閣下就委屈些吧，也許是一等兵，也許是二等兵，那怕是八等兵，你也得認命，將來再慢慢爬吧。

　　當然也有因禍得福的，那是少之又少，除非你閣下鴻運當頭，第三連的一個上等兵，調在連部當幫寫︵助理文書︶，想升個下士幾乎想出了相思病，終於忍受不住，拔腿溜了，溜到了兄弟師去，還是當上等兵，後來在蘇州參加軍政部長陳誠將軍的校閱，給抓了個正著，剛巧第三連的文書也逃得不知去向，他就一步登天，由上等兵直接升了上士文書士，文書士就只是上士一個，其中沒中、下士的阻擋。而由一個列兵一步登上師爺寶座，那真是飛上枝頭作鳳凰，引起所有人的羨慕！

　　第三連的那個小子姓姚，是全營士兵中唯一初中畢了業的，一手鋼板字寫得鐵劃銀鉤，小夥子年紀又輕，又機伶，又當過幫寫，除了機運，還得靠點兒真本領才行。

　　從前從沒有小過大過、申誡等這些行政處分，犯了過錯關禁閉揍扁條，犯了法就得坐牢，大則槍斃。若是班裡一連跑了兩個兵，副班長首當其衝；一兩頓扁條是跑不脫的。其次便是怕班兵們生病，那時軍中患瘧疾的佔第一位，一百個人中，至少有八十五個得過這種一忽冷，一忽兒烘的﹁小﹂病，別看他面黃肌瘦，吃得飯來卻不輸常人，軍中有句俗諺：

　　﹁能吃能拉能睡覺，
　　　就是不能拉大砲。
　　　一忽兒冷得直打戰，
　　　一忽兒恨不得把火爐抱！﹂

　　瘧疾在四川人說是打擺子，週期性的，有五日擺、三日擺、一日擺等，到後來一日擺發展到一日三四擺。那玩意真怪，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好端端的在吃飯，突然遍身發冷，臉色發青，嘴唇發烏，一雙手捧個飯碗也捧不住，恨不得馬上穿五件棉大衣，蓋八床大棉被。但瞬息之時，又轉了熱，恨不得立刻剝下一層皮來。

　　這種病一直帶到臺灣來，過了好多年才絕跡，現在臺灣被國際衛生機構定為﹁無瘧疾區﹂，那是說臺灣是世界上最乾淨的一塊乾淨土了。據說若是發現了瘧疾，不但全國性的衛生機構，要聯合起來追蹤捕緝，而且病人還可得獎金哩！

　　這種瘧疾害久了，腹部左右會長起兩塊﹁擺痞子﹂，其大如掌，觸之如革。據說長了擺痞子的病人，生命就危在旦夕了。

　　班裡兵生病的人多了，副班長也難逃照顧不週的責任，雖不至於挨打，但受氣是少不了的。

　　人，是永遠不滿足的，當二等兵看上等兵神氣十足，待自己升了上等兵，又看著下士眼紅，升了下士，又對班長羨慕得緊，也許這就是歷史發展的軌跡吧！

　　不過那時當班長的確神氣；班裡的大小事務交給副班長一手掌管，副班長如管不週全，還有四個上等兵協助，當班長的祇要每天早晚點以後集合全班訓個話，吃飯睡覺都另有軍士桌、軍士間，打牙祭時，伙伕為了拍馬屁，也會多打幾塊瘦肉，而且吃在人前，永遠不會有打衝鋒之虞。

　　待我小媳婦兒熬婆婆一樣，好不容易熬上了班長，才發覺班長也有班長的苦惱，遠非我當﹁兵﹂時所能想像的。

　　當了班長自有班長的威風，也有班長的困擾和責任，這是另一回事，當另立一章。

．溜馬與騎馬

　　騎馬部隊雖為步兵部隊所羨慕，但我們也有許許多多意料不到的苦惱與困擾。步兵都是輕裝，一人肩一槍，說出發就出發，說宿營就宿營，輕便，簡單，乾淨俐落，宿營時，抱著槍枝，把子彈帶，米通袋往旁邊一撂，灶門前、牛欄、豬圈、稻草堆，隨便哪個角落都可呆一夜。當了砲兵則不然，到哪兒，都得首先考慮到如何安置馬匹牲口，然後再考慮到砲和彈藥，人員是最後優先。

　　砲彈可不能比七九步槍彈，每人隨身都可帶個百來發，有戰爭時，每人兩肩要掛上三條子彈帶，打個十天半月的，絕不致於彈盡。砲彈一枚就是二三十斤，又粗又重又笨，又不能隨便揹、抱，因為信管、底火都非常脆弱，稍稍放重一些就會惹來大災禍！最後的優先才是我們人員。當步兵到哪兒一宿營，先找盆水把頭腳洗洗，鬆了綁腿等伙伕送飯來，砲兵則要先想到馬匹，先把砲位定好，再給馬兒卸裝，休息一會兒再去溜馬，溜回來餵料，半夜裡還得再起來一次，所謂﹁馬無夜草不肥﹂是也；經常還得為牠們洗洗澡、刷刷毛、剪剪鬃、削削蹄子、換換掌，另外還要注意肚帶韁繩，轡口等等，成天就為這些畜牲忙個沒完，弄完這些才能顧到自己，吃完晚飯，人就累得像死豬，站著就想坐，坐下就想靠，靠著就躺下了。

　　養馬啥好處？大不了行軍時拉拉砲而已，可是每天早上、黃昏兩趟溜馬，卻教我們忘掉所有的疲勞與牢騷。

　　按規矩，溜馬硬是溜，牽著韁繩慢慢地散步。可是放著空馬不騎，大家的興致就一下子便降到海拔以下了。後來馬排長跟營長建議，騎可以，但不能上馬鞍，要絕對的讓馬兒輕鬆，那麼我們蓋床毯子總可以吧？其實床把毯子也不抵用，剛騎時為興趣所控制，儘覺著新鮮、奇特、過癮、威風，下了馬才發現兩爿屁股和大腿兩側已經磨脫了層皮，先是黃水，然後是慢慢地滲出血來，三天後，痔瘡也坐出來了，兩條腿也筐圈起來，伸也伸不直，再彎也彎不攏，晚上睡覺遍身骨頭痛，有人發誓，明天槍斃他也不再騎馬。但是發誓歸發誓，明天早上值星官吹哨子要去溜馬時，他到得比誰還早，馬，就這麼具有引誘力，與牠相處久，會生出好友般的感情，這是千真萬確的。馬也有情緒，也會使性子，發脾氣，牠不高興的時候，牠不願被人騎，更痛惡人們鞭策牠，如你對牠施以鞭楚，牠會前蹄豎起作人立狀，甚至會用後蹄踢你，給牠踢上一腳正著，不死也會重傷！馬排長一生愛馬，馭馬尤有經驗。馬排長姓游，原在輜重營當排長，砲兵營領了馬匹，才把他調來擔任飼養排長，因為他管馬伕、管馬，又愛馬逾恆，所以大家都叫他馬排長，倒把他的真姓名忽略了。

　　馬排長年輕時在西北軍服務過，西北軍是以騎馬馳名的，所以馬排長懂馬。

　　馬廄裡有一匹劣馬，脾氣躁得不得了，沒有一個馬伕能制得住牠，除了馬排長。每匹馬都編了號，號碼用火印燙在馬屁股後面，這匹劣馬編號２０，溜馬時，牠歸馬排長，別的馬伕不敢近身，別人更不用提。

　　有一天，營長召集全營講話，說部隊將往北移，這是領馬以來第一次長途行軍，大家有了馬，要懂得如何役馬、馭馬、利用馬，那就是說以後溜馬要備鞍了。這是個好消息，大家無不腿躍，騎光背馬，把大家整得怨聲載道，走起路來張開著兩腿，呈半分彎形，蹣跚而行像是都患了淋病下疳！以前聽說當騎兵的立正姿勢永遠站不好，原因他們騎久馬的關係，都變成羅圈腿，站立時，左右兩個膝蓋之間的間隔怕不有２０公分寬，如今我們連騎兵的邊都沒摸到，竟也成了羅圈腿了。

　　什麼事都可吹吹牛說說大話，惟獨騎馬吹不了，這玩意﹁馬﹂上見真章，一見真章就漏相；馬排長說，他祇要看著你牽馬出馬廄的那幾步路，就知道你是否騎過馬，是否精於馬術。

　　副營長姓梁，是廣東人，為人和藹可親，一點官架子都沒有，愛喝一盅，喝了酒就胡天八吹。推牌九他做莊，上窰子他領頭，上至官長，下至伙伕馬伕，全跟他處得融洽和睦，我們弄不清一二三連的連長都是少校，而副營長卻還是上尉，而他全不在乎，依然吊兒郎當，依然喝酒上窰子，依然衣領子不掛鉤︵企領軍服的領子上釘有兩至三對鐵盤鈎攀，軍語稱為風紀扣子。︶

　　副營長那天要騎那匹２０號劣馬，馬排長勸了又勸阻了又阻還是打消不了副營長雄心壯志，馬排長不得已把韁繩交給副營長，副營長左腳剛跨上蹬，那匹馬便陡然人立起來，希聿聿一聲放開四蹄就跑，副營長的左腳尖剛插進鐙裡，另一條腿尚未跨上馬鞍，猝不及防，人便倒了下來，倒勾著一條腿，飛奔而去。……

　　我們住的白蒲鎮，公路上有一座白蒲拱橋，是青石板砌的，橋面很高，沿橋而下是一條畢直如線的碎石路，一直到林梓小鎮，都不拐彎兒。那匹劣馬拖著副營長跑得一直看不見影子。

　　發生這種情況，大家都想去救援，只因副營長人太好，但是大家的騎術差勁，而副營長騎的又是那匹人見人怕的２０號，同時我們自己也不見得能駕馭自己的座騎。當然這差使是馬排長的，他順手搶了一匹，飛身而上，一抖韁奔馳而去！營長隨後帶領我們前去增援。鑑於前騎之戒，我們不敢讓馬兒放開步子跑，連小跑也不敢，只任牠緩緩而行。

　　行到半路，看見馬排長一手牽一匹，正慢慢走來，副營長趴在馬背上。我們看到他走近時，只見棉軍服撕扯了一半，右腿的馬靴也擦磨半爿，大腿胳臂鮮血淋漓，人也奄奄一息，好在白蒲有個兵站醫院，設備雖談不上，卻是別無分號的唯一的一家。

　　我們到了東臺縣，副營長才蹶著一條腿歸隊，半爿胳膊也像潑了一瓶消鏹水似的坑坑凹凹。

　　副營長回來像換了個人似的，再也不嘻嘻哈哈遊戲風塵了。

　　這以後，我們很少去碰馬，沒有馬排長在旁招呼，我們連近馬身也戰戰兢兢，不復有以前的那股子豪氣了。

　　大前年曾帶著朋友的三個孩子去圓山騎馬場玩，孩子們騎得興高彩烈，在我看來，這種趕也趕不走，鞭也鞭不動的懶蟲馬，絕不如小時候騎水牛過癮。

．升下士的那天

　　在連隊中列兵想爬升一級本是極困難的；尤其是大升更為困難，上等兵升下士，猶如上校升將軍，我當了兩年三個月的列兵便升了下士，那完全是機緣湊巧和投機取巧來的。

　　考下士是全師性的，必須文武雙全才行，各營各連都選年青的上等兵去應試，武的考班基本教練，不過是立正稍息、隊形方向變換等等，任誰都拿得下來；文的是默寫軍人讀訓全文、步哨守則、戰鬥間十三條、步兵操典綱領。不識字的就背誦，老兵們都能朗朗上口，我祇能背步哨守則，其他的全不行；當時就抓了僵，幸虧排附護航：﹁自己不會背誦，就豎起耳朵聽別人的。好在有好幾百人在祠堂裡應試，不愁聽不到﹂，我就這麼聽一句抄一句，不慌不忙，不愁沒人給我打派司。

　　考試結果，我榮幸中了第三名，在前朝，那應該是探花郎，心中得意自是不免，卻也有不少的愧疚，這探花郎得來的究竟有些不夠光明磊落。

　　一星期後，師長親自替我們授階，並頒發一紙委任狀，鄭重其事的委我以下士之職，委任狀是個藍布封皮的小本子，上面寫著：

　　茲派張╳╳為陸軍第廿一軍一百四十五師迫擊砲營第三連下士副班長之職，此令，軍長╳╳╳，師長╳╳╳。

　　　◇

　　據說有了這個護身符，在本軍內任何單位，都可以混個下士幹幹，這可能是川軍中的傳統吧，其他單位聽都沒聽說過。老軍士每個人都有一本，證明他是正牌，絕不是西貝貨色。

　　授完階回營，連長已把全營五個號兵集合起來，在營門口噠噠的、噠噠的地吹了起來，我就這麼神氣活現的被吹上了第二班下士副班長的寶座。

　　當副班長並不好受，挨罵的機會更多了。輪到雷排長當值星更倒楣，要隨傳隨到，隨時隨地的要隨侍排長身側，一個不小心，就會挨上十扁條。當著班兵們面前挨揍，威風盡失，臉上無光！

　　最怕的還是排值星，我們那個部隊特別注重值星交接儀式。星期六中午，全連舉行交接典禮，下午二時，是各排的大典，上班值星與下班值星，必須把全班的人馬︵現有、公差、勤務、外調、事病假︶、槍枝、彈藥、圓鍬十字鎬記得滾瓜爛熟，不然在報告詞中就會結結巴巴的吃螺絲，吃了螺絲當場就兌現二十扁條，絕不寬貸。值星交接報告詞瑣碎而又冗長，要一口氣唸完，有如京戲裡法門寺中賈桂唸狀子。報告詞如下：

　　中華民國╳年╳月╳日╳時╳分，上班值星╳╳╳下班值星╳╳╳舉行交接禮，玆交到人員╳╳名，八．二五迫擊砲╳門，七．九步槍╳╳枝，子彈╳╳╳╳發，砲彈╳╳╳發，手榴彈╳╳╳枚，圓鍬╳╳╳柄，十字鎬╳╳柄，扁擔╳╳根，籮筐╳╳付，人員中，外調╳╳名，公差勤務╳╳名，事病假╳╳名，實到╳╳名交代如上，報告完畢。

　　　◇

　　接班值星，亦如儀複誦一遍，表示收到這些人馬槍枝，儀式便告完畢。營值星是由各連長擔任，不用這一套，把一切寫在值星簿上，星期六下午，連同口哨值星帶派個傳令兵送到下一連去就行，用不著這些繁文縟節。

　　副班長是兵王：在班裡掌著生殺予奪的大權，雖然自己也經常挨揍，卻也可以隨時揍別人出氣，還能帶零頭賺一點，比如排長揍他十扁條，他可以把全班每個人打十扁條，當然馬上兌現也不好意思，過後隨便找個碴，全班便在虎威之下，全體立正、下跪，或兩腿半分彎，打屁股，這樣，副班長心頭總算有了補償。

　　班長不大管事，如果班長是上士兼任的︵一般的班長都是中士充任︶，則更老爺了，幾乎比連長營長還舒服，副班長與上等兵雖只是一級之差，但待遇上卻大大不同。

．草鞋、綁腿、水壺、乾糧袋

　　下雨天不能出操打野外，大家就窩在床沿打草鞋，稻草有的是，不用花錢買。一個老練的熟手，一天可打二十幾雙，副班長以上，用不著躬親自製，自會有班兵如期送來。

　　草鞋打得要鬆緊適度，學問是在打鞋耳朵上，耳朵要柔軟，才不會打腳，新兵不內行，走半天路，就會把十個腳丫子及腳背磨得鮮血淋漓，寸步難行。

　　那時候物資奇缺，營長到屯溪受訓買回一雙高統膠鞋︵球鞋︶大家羨慕得兩眼發直，在那時是最豪華的享受了。

　　每人都有雙把布鞋，那是家鄉寄來的，捨不得穿。講究一點的穿麻鞋，那是用苧麻和破布條混合打成的，柔軟、舒適、耐穿，更講究些的，是用紅絨線做耳朵，耳朵一排到底；紅藍編織，花花綠綠的煞是好看，有的更在鞋尖上紮上一朵絨花，顫巍巍的，像煞戲台上的武生。穿草鞋要穿舊的，舒適而又不磨腳，長途行軍之前，一定有幾天打草鞋的空檔，打一雙，穿一雙，等到柔軟些了才罷。部隊開拔時，每個人的背包下面總會掛個三兩雙以便中途換穿。

　　你若想知道誰的兵齡最久，在腦門子上看皺紋是不準確的，告訴你一個秘密；看他們的綁腿。誰的綁腿較粗，誰就是資格最老的兵。

　　每人一年發一雙綁腿，一套棉服，兩套單服，衣服穿得再破爛，換季時一定要上繳，軍中有句俗話：﹁衣繳領子褲繳腰，綁腿新舊都算了。﹂綁腿是不用繳的，因此綁腿日漸增多，越老的兵，綁腿越多：沒處放，就纏在腿上。

　　當新兵最痛苦的莫過於打綁腿，任誰的腿都是上粗下細，一付綁腿實在不夠用，顧了下半截，顧不得上半截；打鬆了，走不了兩三步就會鬆垮掉下來，打緊了，腿肚子又酸又脹，寸步難行；冬天穿棉褲尤其難打，因為那時發的是馬褲，褲腳祇到膝蓋骨下，用扣子扣，身材高的人正好，個頭矮的人可糟糕了，因為褲腳正在腿肚子上，綁腿更不夠用。

　　川軍中有個不同其他部隊的怪習慣，無論官兵，綁腿都打到膝蓋以上，下至足踝，這樣綁腿長度更不夠了，於是就用舊毛巾，破褲子襯底，打成了，也是歪歪扭扭，疙疙瘩瘩的。我們的排附打九付整綁腿，打的又快又好，還發出潑啦、潑啦的聲響，煞是好聽。抗戰勝利後，我們在蘇州接收了日軍的倉庫，找到了一座被服庫，大家什麼都不要，只找呢子綁腿。

　　在蘇州還增加了兩種裝備，水壺與乾糧袋，這很派用場，水壺是鋁質的，平時用來裝水，長途行軍或戰陣中就用來裝酒，這有很大用處，有外傷消毒，禦寒驅冷，提神醒腦，消除疲勞等多目標用途，尤其是在一次一百多里的急行軍宿營之後，弄盆熱水燙個腳，然後躺在草堆上伴著大蒜炒花生喝它兩口，一天的疲勞便消除大半，暈暈糊糊簡直像神仙了。

　　用炒花生下酒，固是佳配，但吃又辛又辣又臭的大蒜瓣佐酒倒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尤其我們南方籍的新兵更無法忍受，但據川籍老兵說，用大蒜佐酒其來也甚古，這是遠溯到三國時代的諸葛孔明身上，據說當年孔明先生遠征南蠻，七擒孟獲，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蜀軍不避溽暑，不染瘴疫，完全是孔明先生教軍士們用大蒜佐酒的關係，真正有無其事，難以稽考，但是酒能驅風寒，蒜能消毒是事實，後來我們部隊在鹽城飲用腐屍身上滲出的血水也未發生事故，大概也是大蒜之功吧。

　　乾糧袋是萬寶囊，裡面裝的計有花生、大蒜、牙刷、牙粉、家書，自來水筆、小刀、起子、擦槍油、針線袋、生薑、紅糖、萬金油、八卦丹、奎寧丸、紅藥水、領章以及不知道打那兒﹁浮﹂來的一本破學生字典等幾十種，把袋子塞得滿滿的，有時還會塞進個把半個饅頭，燒餅什麼的，乾糧袋的功用大矣哉！

．客串師爺

　　在軍隊中，師爺是個特殊的兵，級職低，地位高，其實它祗不過是個上士文書而已，薪餉跟班長、排附一樣，地位卻截然不同，享受自異；師爺可以吃小伙︵俗謂軍官廚房︶，可以和連長級人物同桌共餐，有傳令兵︵勤務兵︶伺候，行軍祇揹自己的背包，不扛槍，不掛米通袋。其實背包也是虛張聲勢，棉被裡是空心的，圖其輕也。師爺可以剪西裝頭︵排長以下均得剃光頭︶，分房子時師爺是優先考慮的一個，其實師爺的工作輕鬆愉快，不出操不出勤務，不站崗，祇要識幾個方塊字，每月造一份官兵薪餉冊，三五份花名冊︵點名簿︶就行，同時替班兵們讀讀寫寫家信，打打病假報告條，如此而已。

　　那時的公文既少又簡單，連的上行文對象祇是一個營部，沒有繁文縟節，等因奉此還輪不到連上。

　　師爺可以隨便調動他的勤務兵，若是用的不順當，可以和三個排長說一聲，隨時調個老弱來，師爺和排長的地位幾乎是相當的，除了肩膀上少一塊兩指寬的布條外︵肩攀︶，享受有時還超過做排長級人物的。

　　連上師爺開了小差，一時找不到適當的人，連長看我讀過三四年中心小學，而且前一陣子當個幫寫，因此就把我這個阿斗給扶上去了。

　　在班裡一向被別人叱來喝去，一旦要指揮別人；並且要別人伺候，奉茶端水，一時適應不了，常弄得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尤其勤務兵比我年紀大，資格比我老，更不忍心支使人家。剛好連上撥來一批新兵，其中有個小鬼，還不到十六歲，在班裡派不上用場，連長就將他撥在我手下使喚，這一下，我可真的抖起來了，早上有人端熱騰騰的洗臉水，晚上有洗腳水，日本製的豬皮鞋擦得光亮，連手槍也不用我擦拭，出去有人看門，一時竟忘了自己是個上士了，最重要的是以前時常揍我的雷排長，也對我客氣起來，吃飯的時候，儘給我佈菜。

　　吃飯是我最大的苦惱，一向在班裡六個人一﹁席﹂︵席地而坐︶，蹲在地上吃，吃得多又快，如今陡然坐上了桌子，三碟小菜，不夠三筷子挾的，難怪人家當官，吃菜斯文得像個姑娘家，不像我們兵老粗那麼狼吞虎嚥，風捲殘雲。他們越斯文，我更得兩隻膀臂像箍似的夾緊，右手五個指頭卻連筷子也挾不住，所以經常挨餓吃不飽，祇好飯後到廚房找伙頭軍要鍋皮。我順便在這裡透露個小秘密，兩塊鍋皮夾酸菜炒辣椒，味道比金聖嘆的豆乾和花生米下酒，還像火腿味。

　　後來師爺給抓了回來，本來要槍斃的，經過全連下跪求情，結果死罪雖免，活罪難饒，著著實實的挨了五十扁擔，直打的屎尿直流，將息了兩個月才好。不久我又下了班，師爺生涯雖短，卻留給我一段特殊的記憶。

．蘇州之旅

　　誰都聽過﹁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句話，我當兵最大的收穫，大概就是免費遊歷過這兩處名城，而且，我在蘇州前後住過兩年半，雖是遠隔數十年，記憶模糊，但仍值得一記。

　　蘇州是我國歷史悠久的名城、古為帝都，好多皇帝都在這兒風雲過。蘇州市政進步較慢，一直保持著古城的風情，並沒有受到鄰近十里洋場上海的歐風美雨的感染，我那時到蘇州，僅有一條窄窄的水泥路面，其他的全是青石板路，兩旁是嵌進地下的大鵝卵石，也很少有新式的建築物，街道兩邊一溜全是二層到三層的木造房屋，古色古香的，教人打心底發抒出思古之幽情來。尤其是雨夜，你聽聽馬蹄兒打在青石板上的噠的噠的聲音，清越而又脆響，伴和著窗外的簾滴，那是人間最美的一闋天籟。

　　蘇州城不是正方形的，因此它擁有與眾不同的九座城門，即金門、閶門、平門、相門、葑門、盤門、胥門、蛇門、老閶門等。因為部隊擔任城防任務，蘇州城九個城門我全住過。

　　依稀中記得，下了火車進平門，有一條大路直通觀前街；相門在獅子林附近，附近有座大監獄，我記得公審大漢奸陳公博，就在這座監獄舉行的。盤門外是一座臨時刑場，漢奸、叛亂犯、煙毒犯要挨槍斃，大部份都在此舉行。金門閶門近在咫尺，這是全蘇州最繁華的地方，出盤門可到附近木瀆鎮去，附近名勝有靈岩山、吳宮舊址、響屧廊等，葑門是個較偏僻的門，有一條內運河由此通外，烏蓬船、小舢板、竹筏、木筏等均由此進入蘇州城內。出閶門，有一條石板路直達虎坵，這條街叫山塘街，也很熱鬧，都是賣特產的，另一條路經留園、老五團操場到寒山寺、楓橋、滸墅關，是值得一遊再遊的好去處，蘇州人很奇怪，老老少少都稱滸墅關為許野關，墅字我不會唸，但水滸傳的滸字卻能肯定，後來師爺查字典，告訴我墅字的唸法，才知道野土者，乃別墅之墅也，蘇州人說，滸墅二字在別的地方都唸做ㄏㄨ、ㄙㄨ，在地名上一定要唸成許野才行，這真是蠻不講理了。沒辦法，客隨主便，我們也就跟著唸許野關了。

　　所謂關，不過是憑恃了一條河。關口在橋上，已經圯毀很多年沒有修葺了。不知道這座關在歷史上有沒有特殊功勛，經過歲月的剝蝕，現在再也看不出當年的宏偉氣象和勃發雄姿了。

　　在京滬鐵路的火車上遠遠的就可看到一座高聳矗立的塔，那是有名的白塔，在玄妙觀內，所謂觀前街，即指觀前之街也。蘇州最熱鬧的兩處，觀前街即佔其一，正如同現在臺北的西門町，電影院、戲院、青年會、話劇場都聚居於此，有座最大的開明戲院也在此，開明戲院專演平劇，戲院很大，有三層，最上的一層是專為勞軍之用的，當兵的看戲可長驅而入，不化錢買票；不過要坐在指定的區域，否則，軍憲警聯合糾察隊，會把你提溜了去。

　　開明戲院最少有三千個座位，京朝名角，馬連良、陳鶴峰、于素秋、張翼鵬等都在這兒演出過。有時還演機關佈景的連續劇，像張翼鵬的美猴王一演就是半年，每隔兩天換一本，場場客滿，除了機關佈景逼真，另一個特點是人多，光是花果山一場，大小猴子就出來一百多隻。玄奘往西天取經時，舞台上還真牽出來一匹白馬，端午節一定上演白蛇傳，有個女角︵不是演白娘娘的女主角︶，還在舞台上耍大蟒蛇，完全貨真價實，所以場場客滿。金、閶門之間有座東吳大戲院，也是專演平劇的，麒派老生張如庭掛頭牌，另外還有一位叫小王又宸，演二路老生，青衣是誰記不起來了，那光景，我祇愛看﹁好一個聰明小韓信﹂，不然就看孫悟空翻筋斗，金錢豹耍鋼叉。

　　玄妙觀像南京的夫子廟，最多的是看相、測字、賣解的，其次是小吃攤。閶門內有個娛樂場所叫什麼忘了，像以往的今日世界娛樂中心，但規模較後者大，裡面有十幾家戲院，都是演紹興戲，維揚文戲和無錫文戲的，另外有十幾家書場，裡面有申曲，蘇攤︵蘇州彈詞︶南方滑稽，說書等，也是場場客滿，書場全不收門票，說完了或唱完了一齣收一次錢，這對我們純觀光者來說很好。另外便是賣土產小吃，以及看相測字賣解者流，書場內還有幾家古董店，你若是內行，而又有意搜購一些小擺設，不妨多去流覽流覽，裡面從關老爺的青龍偃月刀︵天曉得︶到康熙皇帝用過的鼻煙壺都有。蘇州人待人溫文客氣，明知道我們這些穿二尺半啥也買不起，你若進去參觀，他也會不厭其煩的為你介紹一番，偶而還會奉茶奉煙呢！

　　蘇南水運發達，河汊縱橫交錯，蘇州就成為一座水城，說它是中國的威尼斯也不為過，貫通市內的有條運河，流向哪裡和源自哪裡都不清楚，水質並不怎麼乾淨，但是蘇州人都喜歡得很，水呈微黑色，流動量不大，水中也常有污物漂流，蘇州有自來水，卻很少人問津，也沒有抽水馬桶，家家都用老式的木製馬桶，每天上午八點鐘，是婦女刷馬桶和淘米洗菜、洗衣服的時間，沿河而居的，後門都靠近運河，往往上流的人刷馬桶，下游的則自管自的淘米洗菜，而且互相交談嘻笑，對於水面水中漂流的污物，視若無睹，飲水也取於此。

．吳儂軟語

　　我們剛到蘇州，就住在閶門邊的交通銀行裡，我們用自來水，居民都勸我們用運河水，他們說運河水有營養，吃久了，皮膚會變白，縐紋會消失，並說吃自來水會鬧肚子痛，所以蘇州人無論男女個個都細皮白肉。

　　蘇州女人美，是誰都知道的，但誰能相信這美之源頭是來自又黑又髒的運河水？說邪門也真邪門，蘇州女性的皮膚，那真是白裡透紅，紅裡泛白，臉蛋兒都似吹彈得破，胳臂伸出來藕股似的，而且任憑誰都有一付糯米牙，你不信邪也不行，活蹦鮮跳的事實擺浪儂面前呀！

　　蘇州人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你若是睡夢中聽見兩個蘇州女性說話，會以為是一對黃鸝鳥唱歌，所謂吳儂軟語，祇要聽一次，你便一輩子也忘不了，所以上海人說，寧願和蘇州人吵架，不願和寧波人講話，因為寧波人說話惡聲惡氣，粗聲粗氣，兩小口子談戀愛，說情話，也活似吵架，那有何情緒？營部王醫官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說蘇州男人從不打太太，事實如何不得而知，想想看，你能忍心動手打那張吹彈得破水豆腐般的臉蛋兒嗎？你能忍心抓那雙藕股般的胳臂嗎？我想就是餓了三個月的北極熊也捨不得擰她一下啊！

　　可是蘇州男人也是那軟不哩嘰的，一點陽剛之氣都沒有，不知是不是受了蘇州女性的傳染所致。

．嚮導社、香車美人

　　蘇州也有三多，即河汊多，名勝多和女人多，不知道是不是蘇州出美人的這句話害的，很多別的地方的女人到蘇州來混生活，也冒充是蘇州土產，但是你祇要看她的皮膚，聽她開口，就能辨識真偽。蘇州男人告訴我們一個秘訣，看她的頭髮，蘇州女人的頭髮又黑又亮又細又柔，一眼望去就感到不同，但我們外鄉人倒還沒這種火候。

　　抗戰勝利後，蘇州從上海傳染來一股邪風︱︱色情，僅是閶門外就有六十多家，總共七千多人，據說原先還頗為正派，你閣下到蘇州，人生地不熟，而蘇州名勝古蹟又多，苦的是沒個人嚮導你怎麼個遊覽、觀光，於是嚮導社應運而生，派個標緻而又會說話的小女郎，帶領你遊遍姑蘇城，既可瀏覽風景，又可瞻仰歷史古蹟，而又有花一般的解語人兒陪伴你，你不是得回雙倍享受？

　　嚮導社也者，嚮導也，原意很好，但可惜後來完全變成賣淫的代名詞，使名城蒙羞，佛頭著糞，真是可惜遺憾！

　　嚮導論時計酬，抗戰勝利初，一小時是六十元法幣，剛好一分鐘一元，餐飯、花費、代步工具，均由顧客自理，原先一切聽嚮導安排，她會替你計算行程：在蘇州住一兩天，有一兩天的走馬觀花：如是你有十天半個月的假期，那又是另一種安排。租船租馬租車，甚至哪兒打尖，蘇州城內哪家旅社清潔又較便宜，她都為你安排得頭頭是道，保證你不花半文冤枉錢。一般的遊法，總是先從城內遊起：玄妙觀、獅子林，然後是逐漸向外發展如留園、虎坵、寒山寺、木瀆、靈岩山等，最後又回到城裡來，聽戲、聽說書、上館子、逛夜市等，只要你小子荷包裡有錢，保證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

　　但是後來變了質，嚮導女的品質也低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嚮導也變成足不出戶的嚮導了。

　　每個嚮導社至少都握有十位以上的嚮導，備有花名冊，貼有一張特別加工的照片，還有年歲、籍貫、學歷等，每個旅社都有，你可按圖索驥、挑選你中意的臉型，身材和籍貫。旅社會替你打電話去，嚮導女就出條子，在那張條子上簽個名，她就會帶領你徜徉於山水之間了。

　　在蘇州，最普遍的交通工具是馬車，其他是乘馬，那些馬都是國馬，種純得很，就是短小了些，也馴良得很，馬鞭是備而不用的，在火車站，各城門口，都有這種租馬販，說明去處，要不要來回，議好價，馬就交給了你，同時也交給你一支象徵性的馬鞭，囑咐你千萬不要亂打馬，牠雖馴良，但若把牠給惹火了，牠照樣會把你掀翻下馬的。你騎上了馬背，一路上的的達達用小跑把你載到目的地，你下了馬，把韁繩往馬頸子上一掛，拍三下馬屁股，牠會獨個兒循原路回去。

　　乘馬車則又是另一種享受，馬車廂像黃包車車廂，不過要大得多，對面坐可坐八個人，另外車後有塊板子，可以站兩個人，馬車伕另有雅座在前面；雙頭馬，跑起來又穩又快，靠在椅背裡還可以看風景。馬車伕把手中的響鞭向空中劈啪揮洒兩下，口中嘟噥噥叫一聲，馬車就慢慢起步了。像在臺北北門搭野雞車一樣，一個人坐和八個人坐都是一樣的價錢，同車同渡，有緣的，便相聚搭一輛車，到近郊，也不過一二十塊，既經濟又方便，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脆、響亮，而又富節奏感。

　　騎馬與乘馬車的感覺完全是兩回事，前者有英雄感，好像出征前的戰士；後者像是得勝歸來，接受歡呼的神氣。

　　蘇州也有公共汽車，班次少、同上海的電車一樣，售票員是男性擔任，我在蘇州火車站，搭過一次到城內，乘客並不多。馬車搶走了他們的生意，馬車和馬匹招手即來，車站訂有價目表，從火車站呈扇形發展出去，到哪兒都有一定的價目，不必討價還價，蘇州人做生意很老實，一板一眼；不像上海人，﹁閒話一句三千里﹂！

　　閶門內和觀前街有兩座歌廳，招牌記不得了，是在一家電影院的隔壁。那時也沒有歌廳這個新名詞，是茶室形式，舞台也小，茶客可以寫條子點唱，歌女的芳名都有霓虹燈，誰唱，五顏六色的燈，就亮出誰的名字來。

．看諷刺的話劇

　　觀前街是今日臺北的西門町，一家專演平劇的大戲院，三家專映外國片的電影院，和一家話劇小劇場，這個話劇場叫啥名字來著，想了好久想不起來，僅記得它在青年會的隔壁，劇場很小，最多不會超過三百個座位，卻經常上演當時的名劇，如曹禺、張駿祥、佐臨、陳白塵等的劇本，我記得最轟動的一次是演陳白塵的升官圖，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當時有股歪風，以靠左為前進、時麾，那時影劇界，被左派仁兄充斥，戲中內容也都以諷刺，攻訐國民政府的官員貪污、腐敗、顢頇為能事，可笑的是，上演升官圖，江蘇省主席王懋功、吳縣縣長、警察局長和我們軍長劉雨卿將軍全在場捧場，真是匪夷所思！劇情是說一個男人做案失手，遭人圍捕，逃入一家客廳中暫避，坐著坐著竟因疲倦而在沙發上睡著了，夢中見有人請他去當縣長，因為他的長相與縣長相似，真縣長被人殺了，妙的是縣長的姨太太也把這位竊賊當作了真縣長。這個戲的服裝也妙得很，省長是軍閥時代督軍的打扮，警察局長則是現代的，與台下看戲的吳縣警察局長的服裝打扮一模一樣。大官們坐在第一排。後排的觀眾看看台上再看看台下，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來。財政局長的打扮更絕，帽子是個金元寶，長袍上綴滿了金錢，左右掛兩個乾糧袋︵萬寶囊︶，上寫﹁苛捐﹂、﹁雜稅﹂四個大字，手抱一枚兩公尺長的保險櫃鑰匙。省長的跟班抱著一個大錢筒，上面貼了八個金字：一邊是一本萬利，一邊是無本萬利。省長要來該縣視察，縣長召集緊急會議，省長先派來一位代表︵就是那位跟班︶，向大家開出價碼，說省長大人喜歡兩樣東西，一是大條子︵十兩的金條︶二要細腰肢︵女人︶，大家討價還價，縣長夫人和警察局長的妹妹則爭妍鬥艷，賣弄風騷。省長來了，他穿著長睡衣，趿著拖鞋，呵欠連天，頭上卻正正經經的戴著一頂帶穗子的高帽子，真是滑稽之至。省長一上台，走一圈，就上虎皮交椅上坐下，縣長夫人和警察局長的妹妹，兩個人一邊一個的纏住他，猛灌迷湯，縣府官員賄賂，跟班接一筆金條，就吼一聲：﹁財政局長大條三根！﹂撲咚一聲，金條進了一本萬利的錢筒，全縣最乾淨的官員是衛生局長，因為他衛生，也是全劇中的唯一正派人物。

　　我們連長看了這個戲回到隊部，下命令要排長帶兩個班的兵去戲院抓人，排長說：﹁觀前街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同時也沒奉到城防指揮部的命令，這是實話，我們的連是蘇州城防指揮部金閶區糾察隊，觀前街是城中區，我們鐵路警察，管不到那一段。副營長也說，就算在我們管區內，也得奉令才能抓人，再說，左派仁兄沒事都要找事做，何況你抓了他們的人，封了他們的戲院，那他們一定搞什麼請願團到南京請願，發動新聞界對政府施以攻擊，因此望望省主席，望望軍長也裝聾作啞，視若無睹，我們算老幾？這些兇神惡煞，我們招惹不起呀！﹂

　　就這樣，我們連長空有一腔愛國熱血，頓時一盆冷水給涼了下來，後來有人投書蘇州明報，檢舉這個戲太不像話，責問軍警當局為何袖手不管，也有人責問警察局長，看了這個戲有何感想？

　　這檔子事後來就無聲無息了，真教人喪氣。

．經常調動的原因

　　駐城防要經常調動，否則會受到環境的影響和引誘，尤其是這花花世界，很難教我們這群血氣方剛的小夥子把持得住，引誘我們的花樣不少，除了金錢和女人，還有賭和白麵︵吸毒︶，我們的連長，廉潔又耿介，一再告誡全連官兵，不要受不住外界的引誘，不要知法犯法，否則，盤門外便有我們的份︵盤門外是刑場，經常槍斃人︶。這話多半是警告我們排長的，因為我們排長最喜歡錢和女人，女人不成問題，轄內的嚮導社有六七十家，公私娼上萬︵公私娼的分別很簡單，公娼的左襟上別一枚倒三角形的證章，上面有個篆寫的公字︶價廉物美，也因為我們穿兩尺半，不敢亂敲。但錢是大問題，我們就那幾百塊薪餉，初一花了，初二你得燜在家裡孵豆芽。用之不足，便會動歪腦筋，你會走上歪路，光是土豪劣紳地痞流氓送點小紅包事小，若給匪諜利用上了那可是不得了，自己殺頭事小，還妨害了國家大事，那時匪諜大量向南滲透，教人防不勝防，蘇州的軍需彈藥倉庫又多，軍政部的兩個監護營還不夠分派，若是讓匪諜潛入，放上兩個定時炸彈，那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三個月換一次防，對我們官兵來說，真是得其所哉，我們可以免費遊覽蘇州城的名勝風景，連車錢也省了。

　　我們調到最偏僻，最冷落的葑門。葑門與相門鄰近；相門邊有個大監獄，其中關了好多有頭有臉的大漢奸，第一班和第三班就守住那兒，排部設在葑門，只因為葑門有一個水門，通運河，每天往來的小船上千艘，都是載運蘆葦、柴火和稻草來，載著日用百貨回去，這也不能不防著一點，不檢查一下，誰料得著蘆葦稻草下面埋的是什麼？

．公審漢奸陪上鏡頭

　　有一天，排附搖電話過來，叫我們除了衛兵，全去他們那兒看熱鬧，電話裡也沒交待清楚，我們趕到後，被引上左樓，可以俯瞰樓下大廳的一切，樓下有二三十個法警在忙碌。招呼大家肅靜，等會兒，出來五六個穿黑袍的人，在一個長桌後坐下說了句話，法警下去兩個，這時從邊門進來一位白頭髮的老者，穿著黑長袍，兩位法警左右挾持著，怕有六十多歲，法官問話，我們聽不見，只見照相的拍啦拍啦的照個不停。我個頭矮，又在後排，脖子都提酸了，卻只見幾位法警跑來跑去，大概問了四個人吧，法官宣佈退庭，滿廳的人潮便向大門外湧出，我問副班長，副班長跟我一樣是矮子，一樣不知道究竟有什麼熱鬧？回到排部，排長說，當漢奸的就是這個樣子。

　　過了兩天，去看勞軍電影，正片前，慣例一定先放映新聞片，小裁縫猛叫一聲，﹁那是排長，那是我！﹂這一叫，叫得全場的觀眾都回頭瞄我們，原來那天是公審大漢奸偽副主席陳公博，我們旁聽的人也被攝進了鏡頭，後來我們想打聽一下汪精衛的太太陳璧君是不是也關在這兒，法警雖與我們打得很熱，卻始終守口如瓶，不肯見告。

　　監獄附近便是全國有名的獅子林，我們經常去逛，夏天便在石舫上睡午覺，﹁只緣身在此山中﹂；我們全是老粗，竟不知這竟是冠於全國的名園，真有點武大郎吃魚翅︱︱還以為是鹹地瓜湯哪！

．驚嚇把傷寒治好了

　　駐葑門有一件事不能不記，那年冬天，我忽然患了病，醫官說是傷寒，其後一位姓周的江西老表也傳染上了，醫官叫我們搬到隔壁一個小房間去住，另外派一個福建籍的老林照顧我們，那時醫藥不發達，排長看我們已不救，趕緊叫木匠拆門板釘棺材。有一天病情輕些，想吃點東西，伙伕為我們弄了點鍋巴稀飯。老周病情比我輕，能起床走路，那天排裡打牙祭，他忍不住口饞，多吃了一塊回鍋肉，下午還跟幾個人去看平劇，晚上回來還說劇情給我聽，我沒精神，聽了一半就睡著了，第二天清早，照顧我們的老林叫我起床到城牆上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叫醒了我，再叫老周，那知老周早已斷氣多時，老林哇的一聲：﹁他硬了！﹂我正在拴皮鞋帶子，一聽這話，嚇得我拔腿就跑，我沒頭沒腦的竟順著城牆跑到了相門，跑出一身臭汗把內衣都汗濕了，跑到城門口我已不支倒地、昏迷了。醒來發現醫官在旁，一個看護兵正替我打針。這一驚，一跑，竟把我的傷寒給治好了，說來真是匪夷所思！想我生病後，連上廁所都要人扶，怎能在大病中拔步就開跑，而且一跑就是三四公里呢？

　　等我回到排部，老周已經裝進了棺材，我把病傳染給了他，把棺材也讓給了他；王醫官說：﹁你們真是有緣。﹂

　　以後還休養了兩三個月才算完全痊愈。病愈後嘴巴饞得不得了，老想吃魚肉，不過鑒於老周之前車，醫官堅決不准我沾葷腥！發餉後，我偷偷地到觀前街老正興飽吃了一頓燜肉麵！

　　說起老正興也不能不記，老正興的燜肉麵是一絕，肉燜得糊糊爛，掛麵卻是一根根的，到口即酥，後來在上海讀小報，說講究下口的燜肉麵，是用豬、羊肉和鮮魚肉合燜的，那滋味不知高出了純豬肉的多少倍，可惜我沒福氣吃過。民國四十一年，我從宜蘭來臺北探望我的老班長，他說他在三軍球場兼差當黃牛賺了幾文，要請我大吃一頓，我說火車站附近有家老正興︵現在市黨部對面︶，那裡燜肉麵很棒。一進門就點燜肉麵，侍者說沒有這道菜，我說不是菜，是麵，他回說他們也沒這種麵。結果我們茶都沒喝一口就走了。

　　提起吃，真是不堪回首，如今臺北的館子，廣東館裡有北平烤鴨，四川館有燒餅夾肉，北平館裡有泡菜，麻婆豆腐，簡直亂七八糟！算了，等我們消滅毛匪之後，回大陸吃家鄉味去吧。

．烽火邊緣風月事

　　在前方，任何人都不准攜帶家眷，高級長官也不例外，︱︱從排長到軍長的太太們，全﹁存﹂在天生港天生火柴廠的留守處裡，軍部設在如皋縣城，距離天生港有一百公里以上的距離，搭汽車要半天工夫。江蘇省公路局有幾部破破爛爛的車跑這條路線，另外還有幾輛軍部汽車隊的卡車，交叉定時開出，由於車少人多，每一班車都塞得滿坑滿谷，車頂上，駕駛台頂上，引擎蓋上和左右大燈邊，都佔領了乘客。危險當然危險，但車班輛次太少，人們不得不冒這一次險！

　　危險有兩種：一是路面太壞，泥巴路年久失修，到處都是坑坑凹凹，駕駛必須隨時揀路，這樣車就會在公路上蜿蜒作蛇行前進，方向盤打得稍快，車頂上，引擎蓋上的人便會給摔下來摔死，不管摔傷或摔死，車子都不會停下來，因為公路兩邊的村莊裡，有時會竄出十幾個土共來，會把車上乘客的提包口袋洗劫一空，有時還會提走一些衣服、雞鴨之類，真正是攔路搶劫，不過他們從不傷人，但見了帶武器的國軍官兵卻要押走，因此車上摔下來人沒關係，就怕汽車沿途拋錨。所幸我沒碰上過，否則我早作了土共的刀下鬼了。

　　那時候官兵的待遇懸殊，一個少尉排長的薪餉，可抵得上五個上士，十幾個上等兵，因此去花街柳巷，我們兵字號是無法與官長抗衡的，我們一個月的薪餉，只夠打次茶圍端個盤子什麼的，至於拉鋪住宿，那要刻苦個三五個月才夠次把的，不過你這三五個月可得把洗衣服的肥皂、刷牙的牙粉也都全免了才行。那時既無電視，也無收音機，娛樂除了賭牌九擲骰子就是逛窰子；起初我們是清逛，那可以一文不花；不過這樣子久了也索然無味，同時忘八鴇兒也不歡迎，軍官進門和士兵進門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接待方式，軍官們進門，是大聲吆喝：﹁姑娘們，打簾子見客啦！﹂舉手就往裡讓，謙恭卑微之至，使你覺得你是花錢的大爺，沒進二道門就享受到那份尊榮。我們兵大爺進頭道門也是那聲吆喝，只是手勢不一樣，忘八的右手向上揚，不是手掌平平的向裡讓；而是大拇指食指豎起，中指無名指小指拳起，那表示是個八字，八字者，丘八也，丘八是個兵，兵爺們是一向很窮的，鴇兒先打簾子，伸頭一看忘八的手勢就知道是光打茶圍吃乾豆腐連盤子都不上的窮丘八，趕緊通知紅牌姑娘從後房門走避，剩下幾個霉氣沖天的姨娘型的點綴一下。全天下最勢利的地方大概就是窰子了吧！？想當年王三公子一進門，屁股沒沾板櫈，一擲就是八百金，喜得鴇兒全身十萬八千根汗毛都笑開了花。而後王三公子床頭金盡，家中接濟未到，就被硬生生的給趕出了門，這是前恭後倨，對我們丘八則前倨後也倨，氣得我們直翻白眼，後來我們想了個辦法，每月發餉集資去打茶圍，每股二百元，多少股多少人不計，然後拈鬮，誰拈到個﹁大﹂字，誰就裝大爺，所有的股本全交給他統籌支用，這樣做了幾次，才算挽回一點面子，滿足了一絲絲自尊的虛榮心。

　　想想古往今來的多少浪蕩子，他們為什麼為一個窰姐兒弄得傾家蕩產身敗名裂？

　　不知道北京城的八大胡同，秦淮河畔的畫舫是怎樣個銷金法？但是南通、天生港這兩個地方我們是領教過了。

　　天生港是水陸碼頭，原本繁華，有唐家閘的大紗廠，天生港的水力發電廠和全國最大的火柴廠，因為戰爭的關係，這地方繁榮得竟稱為小上海了。這種繁榮是浮面的、畸形的，就像韓戰時期的東京，究竟美國把錢花在韓戰上花了多少，但總有上百億美金肥了大日本帝國吧，日本成了亞洲經濟發展最迅速的國家，但這些錢大半都是日本花姑娘從美軍手上賺到的。

　　天生港只有沿江邊的一條街，但風月場所卻有十二家之多，另外還有幾家賭場，一家暗門子煙館、四五家澡堂，和一家小戲院。說是小戲院，那可真小，樓上樓下不過兩百來個座位，一律長板櫈，看來是一所祠堂改裝的，演的是正宗平劇，卻是由兩尺長的木偶扮演。這種木偶可不同於本省黃俊雄套在手上的那種，而是手、肘、臂、膝、頸，都能活動的那種，演唱者站在幕後吊著木偶活動，手足運動一如真人，若不是近看還看不出那幾根黑絲線；戲碼都是骨子好戲，像李陵碑、洪羊洞、捉放曹、太真外傳、雙姣奇緣、追韓信等，其中尤以追韓信、貴妃醉酒的身段最吸引人，而孫玉姣的繡花、餵鵝的動作更是一絕，做來完全與真人無異，神乎其技，令人讚嘆再四。這個木偶戲班大小只有六個人，文武場兩個男人包了，鑼鼓鐃鈸嗩吶綁在一個木架上，有點像拉洋片的玩意兒；看它的成員，準是一個家庭班。在天生港演出三個月，場場客滿，後來不知其所終，以後走遍大江南北，再也沒見過這種神乎其技的木偶戲，現在恐怕絕傳了。

　　除了這些規模大的什麼院、什麼園的窰子，小巷子裡還有不少的私娼館，你不必去問人，這種事總是難於啟齒的，其實你只須跟著人群走，自己總會走到你所要去的地方；方法很簡單，哪兒出入穿兩尺半的多，你就朝哪兒去，準沒錯。這地方價廉物美，沒有排場，沒有扭扭捏捏裝模作樣，實惠得很，兵字級的也只夠資格上這兒找樂子。

　　那時候，任何人都不得穿便服，除非是軍部便衣隊的人；將軍和士卒，什麼階級就是什麼地位，階級鮮明一目了然，倒也乾淨俐落。

　　天生港滿街都是兵，有的剛從戰線調下來休息整訓，有的則是開赴前線，來來往往，都集中在這個碼頭小鎮，這樣使得這個小港口格外熱鬧起來。

　　打仗的時候用不著花錢，有錢也無處花，所以師部把官兵薪餉都凍結不發，到了後方三四個月一起發，不管軍官和士兵，每個人的口袋裡都是麥克麥克。

　　人有了錢便會作怪，尤其在戰場上聞過血腥味，見過太多的死人，心理上難免有些兒欠正常；很少有人把錢匯寄回家的，除非像木匠這種葷腥不沾的人，才那麼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的攢集起來，寄給他的那口子當家用。

　　有了這麼多錢，除了逛窰子上賭場還能幹什麼？當然也有人置些小零碎什麼的；譬如上金店打個三兩錢重的金戒子，或者買隻手錶戴戴。已經具備了這些的人，便武大郎飛了夜貓子︱︱沒什麼好玩的了。那麼就上上館子，但是當兵的大部份出身於農村，一輩子克勤克儉，上館子也不過叫碗大滷麵就吃得心滿意足了，最後，這些人的錢不是送給了賭場，便塞進窰姐兒的懷中。

　　蘇北的風月場的規矩大，名堂多，比起蘇州的嚮導社，又是另一種風味，所謂上盤子，其實是三四個小搪磁碟子、碟子中，放上幾根紅運牌香煙︵最便宜的一種牌子︶、幾粒瓜子︵或南瓜子葵花子︶，論市價那不過十塊二十塊，但盤子錢至少得賞個一二百元。紅牌姑娘的盤子又是不同，煙捲不是大砲台便是黑貓、紅麒獅，過一會，老鴇送來一盅冰糖蓮子湯，更講究一點的還有燕窩湯，不過那得看客人身份，兵字號的一向無福消受。紅牌姑娘的盤子費至少五百大洋，你若是給少了，鴇兒會把燕窩盒子拿給你看，說這是廣東來的上等官燕，杭州的西湖上選蓮子，要多少錢一兩，冰糖又是多少錢一斤，你的盤子錢若不賞足，她就嘮叨個不讓你提腿走路。

　　打茶圍就是清談，清談有助於客人與姑娘的彼此瞭解，其實窰姐兒只認鈔票不認人，促膝傾談三天三夜也建立不起感情來。起初打茶圍還帶演唱，都是姑娘們自己來，絲竹管絃一應俱備。落坐不久，鴇兒就會送上一個摺子，上列她們能唱的戲名曲名，任憑顧客點唱，愛聽什麼唱什麼，不過用揚州方言唱平戲不是味道，難以入耳，倒是蘇北小調頗堪一聽，小調中有葷素二種，葷的都不載在摺子上，老於此道的客人會請求某姑娘特別清唱，不過賞錢要加倍。

　　那些院的名字取得真雅，想係出自騷人墨客之手，什麼如香院、留香園、二杏館等等，但是姑娘們的芳名卻俗氣得很，都是春蘭、夏荷、秋菊、冬梅之類，一聽就是丫頭型的。後來上海來了個洋名兒叫莎麗的姑娘，不到三個月，風頭蓋過了南通天生港所有的風月女性，牆上的海報上說她是上海佳麗，名門淑女︵淑女還幹這一行，別唬人了！︶，這位名門淑女的奇特之處有二：一是敢在江濤滾滾的長江邊上脫衣服游泳，二是專接軍人。從上校團長到列兵都接，就是對商賈不屑一顧，這新鮮事兒引得大家嘖嘖稱奇，也引起了軍部參謀處的注意，派了一位中校黃參謀去作入幕之賓，摸摸她的底，究竟是什麼來路。這位黃參謀，人長得帥不說，玩的門檻也精，會跳舞、會唱平劇，更拉得一手好胡琴，他曾一度代理我們砲兵營的營長，所以我們全營官兵全認得他。

　　這位黃參謀是個燒包，成天騎一匹關東大馬，後面領著兩個腰裡別著盒子砲的勤務兵，黑皮靴後跟的馬刺擦得像刺刀般的亮，人長得帥，坐在馬上宛如玉樹臨風。

　　後來這位黃參謀做了莎麗姑娘的入幕之賓，但不久，這位取洋名兒的紅姑娘竟不知所終，再也見不到她掛牌，一般人猜測大概做了黃參謀的太太，從良了。但後來見到黃參謀還是光桿兒一個，以後又聽人說，那位莎麗姑娘是跟匪黨華東局派來做間諜的，押送到南京去關起來了，也有人說，那個女的後來成為第一綏靖區司令李默庵的外室，又說已經槍斃了。抗戰勝利後，間諜小說、間諜電影非常吃香，尤其是仇章的小說，更是風行一時，大家都在胡猜亂說，謠諑紛紜，至於那個風靡一時的莎麗姑娘的下落何處，始終是一個謎。不久，戰火燒到了南通城邊緣，人們再也沒有閒工夫記起這位艷名四播的上海佳麗了。

　　儘管戰火燒到了眉睫，儘管砲聲老在耳鼓上震盪；儘管圍城已經一百二十多天，生活苦得舌頭上能長出黃連樹來，一有空閒還會想起旖旎的風月事來。

　　鹽城經過連續幾次戰火，壯丁早光了，剩下的全是老弱婦孺，房屋也都東倒西歪一片荒涼。但在寒風凜冽的斷垣殘壁中，我們能找出春天來；連部隔壁就是一家暗門子。

　　在戰地，錢是不值錢的，白花花的大洋抵不上一小袋子糧食，民以食為天，還有什麼比填飽肚子更重要的呢！白米是最珍貴的，大小麥其次；我們回復到原始洪荒時代，一切以物易物，連這碼子事也不例外；兩平碗米一宿，這樣，伙伕給養便得天獨厚了，不管監廚監視得再嚴，伙伕也有辦法偷一點，聚少成多，三兩天便可集成一兩碗，俗說：裁縫不偷布，三天湊條褲，伙伕自有他職業上的技巧。於是大家猛拍伙伕班長的馬屁，有酒請他喝，有煙請他抽；甚至娘兒們自動送懷投抱，只因伙伕班長搖身變成糧食行行東。

　　伙伕原是最卑微的角色，最不堪造就的才派去當伙伕，但是卅年風水輪流轉，如今成為大家最眼紅的職位。原來春天是守在灶門邊的。

．戀愛風波

　　營部把我們這些師爺集中辦公，為的便於管理，文書歸副官管，副官也是我們這行出身，對於我們這五六個新兵也睜隻眼閉隻眼，如此我們便更無法無天了。

　　不知道分配房子是無意還是有意，把我們﹁號﹂在一家寡婦堂裡，說這家是寡婦堂，一點也不假，因為這家從大姑二嫂排下來十個女人有九個是寡婦，只有老十珍珠是個雲英未嫁的小姑娘；這位小姑娘才十七八歲，說漂亮比不上守望門寡的九嫂，可是她有一股子青春氣息，很令人想在她腮上香一口。九嫂的漂亮，在如皋城內該是首屈一指的，她的美在於白、冷、艷；很多人羨慕我們羨慕得流口水，但我則如處在北極冰山邊緣，這位九嫂名叫芙蓉，才二十一歲，正是被人追被人愛的好年華，可惜她太冰、太冷了，冷得人不敢近身，她也從不甩我們一眼，可是這仍然阻擋不了我們五六年青小夥子火燄般的熱情進攻，我們單個兒進攻不成，改成聯合陣線，有的猛寫情書，有的成天在她房門口吹口琴，有的唱歌，也有送花粉香水的，能使的力氣全使上了，能想到的方法也全想到做到了，可也一點辦法沒有；寫情書，大家都沒這份能耐，只有抄馮玉奇的小說，抄來抄去五個人會抄到同一章，同一頁，我們真是洋相出足，卻也無可奈何，第一連的小龔知機撤退轉攻珍珠去了，這小妞情竇初開，熱情得緊，很容易上手，果然不到一個月，那個圓圓乎乎的珍珠上鈎了，他們半夜起來在柴房裡幽會，我們全知道。白天珍珠的大姑看得緊，這位大姑對待任何人都是兇巴巴的，聽說她的丈夫生前曾當過江蘇省保安團的大隊長，當年也曾風雲過一時，因此這位官太太從不把我們幾個上士放在眼裡。

　　大姑不但看珍珠看得緊，芙蓉更不例外，不過芙蓉潔身自好，不用看著我們也沾不上邊。

　　不過大姑待我還比較好些，只因我會說幾句半吊子揚州話，會打蘇北麻將，︵蘇北麻將是一種奇特的娛樂，不論麻將或紙牌，四個人邊打邊唱，連站在後面看牌的人也跟著哼哼，很是熱鬧︶，他們三缺一就找我，混得比較熟。大姑看著我楞頭楞腦，頗為放心，她哪知道我也是一匹有野心的狼呢！

　　俗說，會咬人的狗不叫，小龔就是這種人，他在大姑面前裝得像個童養媳婦，當著大姑的面，正眼不看珍珠一眼，半夜裡卻悉悉索索的在柴房裡幽會，後來珍珠的事給她家人知道了，因為珠胎暗結，大姑急得抓住小姚要上軍部告他一狀，小姚真是冤哉枉也，他的目標和我們一樣是芙蓉，追了三四個月，連衣襟都沒碰到過，如今姑娘家肚子大了，都把賬算在他頭上。拉扯了半天才把正主兒說出來，但小龔已經嚇得躲到排裡去了。

　　若是真告到軍部去，營長連長都脫不了干係，當事人至少得關上一個月禁閉，還要連降三級。好在是兩廂情願，若是強暴，那會當場槍決的！小龔急得團團轉，大家商議發餉時湊筆路費給他們上路︵小龔的家鄉在浙江吳興，有張路條回家倒真方便︶。

　　我的結拜老三曾廣勝有一點中醫常識，能背湯頭歌訣：他知道了這件事，自告奮勇的要處理這件大事，他正經八拿的把把脈，問問情況就拍拍胸脯說包了！

　　他開了方子，我們都沒錢去抓藥，好在珍珠有根金鍊子，才解決了難題。曾廣勝說，這是虎藥，兩帖保證打下來，又是連吃了三帖，珍珠連響屁也沒放一個，第三個月就來了，空嚇人一場。

　　珍珠感於我們的熱心，答應替我們介紹女同學，她在如皋女師讀書，女同學多得木佬佬，她勸我們休想打她九嫂的主意，她說五百畝水田的財產迷了她九嫂的心竅，任是張君瑞也打不動她的芳心。

　　這家寡婦堂頗為富有，如皋城外東北方有七千多畝稻田，老太爺遺囑中規定，如有誰守到老而不轉嫁的，可分得遺產水田五百畝，宅子一棟。這個龐大的數字很引誘人，但這個承諾宛如空中樓閣，虛無飄緲。因為田地在城外鄉下，鄉下被土共佔據，能種田的年青人早抓走參軍了，田地早荒蕪了，即使能收些糧食，也不夠土共徵收的；那塊田揹也揹不動，扛也扛不走，不但田租收不到，人都不能去，也不敢去，別說五百畝田，就是五萬畝又如何呢？還不是畫餅充不了饑！別人守寡還落個名份，芙蓉是個望門寡，年紀才二十出頭，這樣守著看都看不見的五百畝田︵只有未到手的田契︶，虛耗了一輩子青春，豈不太可惜了？

　　這些話都是珍珠告訴我們的，珍珠說芙蓉娘家的長輩們，也曾舌敝唇焦的勸過，可是她就被那看不見摸不著，得不到的五百畝誘惑得把青春、幸福、歡樂全拋了。

　　珍珠給我們介紹女同學也沒成功，因為事情還未開始，我們就要向北開拔了。

　　我們正要出發時，珍珠的肚子大了起來，這回是真的，可是經手人小龔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到處留香的人，卻留給人家無窮禍害。

．千里迢迢開小差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是以前部隊裡流傳最普遍，也最蠱惑人心的話，以前的兵，很少沒有開過一、二次小差的；開小差用現代話說是潛逃，大到可以槍斃殺頭，小則打一頓屁股了事，區別很大，若是在前線開小差，那是臨陣脫逃，十九是槍斃或活埋！很少有活命的希望。若按現代軍法條例，普通逃亡，頂多不過三、五年有期徒刑︵我不懂法律，也不知軍法條例，不過想當然耳︶，不過當年每個部隊都有單行法，動輒用私刑，我親眼見過多次自己挖坑自己埋自己的慘劇，但是儘管如此，還是收不到嚇阻作用，要溜的總是要溜。

　　開小差的人並非都是犯了大罪而畏罪潛逃的，只因一個單位呆久了、或是長官打罵得兇、或是打衝鋒吃不飽、或是別的部隊有高階缺引誘等等諸如此類的雞毛蒜皮；另外一個理由是離鄉背井久了動了思鄉之念。但他們很少回到家，逃到半途往往百分之九十九都被別的部隊截走了。抓到了別的部隊去，暫時可變得安份些，因為他要了解這個部隊的特性、習俗、待士兵如何，然後再伺機而動，如果這個部隊仍然吃不飽，仍然動輒拳腳扁條相向，他依然要逃；那當然要費些時日的。

　　我開過十一次小差，若按開小差要槍斃的話說，我應該被槍斃十一次！不過我的運氣還算好，一向平平安安通行無阻，這應該是創記錄的了，不算空前，至少也算絕後罷！

　　開小差不能有第一次，有了第一次就想著第二次，以後就三次四次無數次的惡性循環下去。

　　我第一次開小差是有正當理由的，同時又受了朋友的慫恿。

　　那時美國來了個混球馬歇爾，不知是收了共匪的紅包還是怎麼的，一味的主張﹁國共和談﹂，加上一批自命﹁前進﹂的知識份子推波助瀾，還有一些吃飽了飯沒事做的學生，在匪諜的操縱之下，天天鬧學潮，弄得全國人心惶惶，士氣低落，戰事也不順利，眼看事不可為，不如早些找塊安樂土；但除了臺灣，到處都是烽火漫天。我們的想法很偉大，也把決心付諸行動，至於有沒有差假證、盤纏，能不能如願到達臺灣，則不去計較，走一步算一步。

　　我們計劃了很久，準備以三個月的時間籌備路費，同時又變賣了一隻在蘇州賺外快買的日製手錶。計量計量，到上海足夠，將來到臺灣怎麼辦，暫不去管，也許能混進開往臺灣的部隊補個名字。

　　可是一切籌備妥當，準備動身時，我的夥伴老潘卻要收些賭債，以便路上寬裕些，這不是百兒八十里，這是長途小差，要飄洋過海的。

　　等到老潘收齊了賭債，我卻耐不住而參加了馬房的牌九，一夜輸了個精光，足足有三千萬之多！這數字夠嚇人的，不過那時法幣不值錢，一碗牛肉麵是五十萬，買一個燒餅也得一萬才行。

　　前方戰事吃緊，隴海鐵路邊已有好幾處大站被匪軍攻陷，我一拉老潘：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於是我們胳臂上搭起一件棉大衣，斜背一個乾糧袋，拔腿就走。

　　從馬房邊轉過馬料場就是大馬路，遇上一輛車，也不管它往那兒開，反正是往南邊走是錯不了的。一馬到了天生港。這兒有軍部的留守處，老潘有熟人在留守處當差，招待我們上館子下澡堂，晚上還去什麼院的打了一次茶圍。

　　一直等不到去上海的船，只好成天在天生港㨪盪，越是逃兵，越要裝出付漫不在乎的樣子，免得人家起疑心，好在天生港我們都是舊遊之地，來往住過四、五次，大街小巷熟得像家門口。

　　天生港很熱鬧，工商業都很發達，有水力發電廠、紗廠、火柴廠；留守處就借住火柴廠裡。

　　船是偶而有，不過各部隊都派了軍官在碼頭上抓散兵游勇，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我們走陸路上溯靖江，準備由靖江再搭小船到江陰，這是條僻路，很少逃兵這麼走。

　　到了靖江，剛好有條大木船運豬到上海，我們就與豬一道順流而下，速度並不比火輪慢多少。

　　到上海是晚上，上海又不熟，瞎撞撞到了北站，爬上一列去南京的快車，剛進站，旅客還不多，我們先佔了頭等車廂的一個座位，人太累，一坐進軟綿綿的沙發椅，便呼嚕呼嚕睡著了，矇矇中聽汽笛一叫，爬到窗口一看，車已過了新豐站，快到鎮江了，原來我們錯過了站頭，原本計劃在武進下車到連長家去的，這樣祇好先到南京再坐回頭車了。

　　老連長王家培家在武進，他比我們早一年下來，原先在長江七丫口撿了一艘日軍遺下的破拖駁，連長把它運到武進，修修弄弄開了個內河水運行。連長待我們不賴，再三叮囑若到常州︵武進︶一定要去他家，事先我並先寫了封信給連長，請他準備支援。

　　連長全家待我們親切得如親戚。那時常州也駐滿了兵，更在火車站，城門口抓游勇散兵，連長叮囑我們少外出，我們就窩在閣樓上成天擲骰子消遣。連長那光景很慘，家培水運行關了門，拖駁也賣了；全家天天喝稀飯，菜祇是一味︱︱醃蘿蔔乾。我們吃得也心酸得很，不如早些動身到臺灣，免得多消耗連長家的糧食，於心不忍。

　　臨行時，連長和太太每人塞兩塊銀圓給我們，連長的勤務兵小裁縫也偷偷送我五十萬做路費，我只得厚著臉皮收下。小裁縫原是我同班的，後來連長調他去做勤務兵，同時也跟著連長下來。原先在常州城裡一家裁縫鋪裡當師傅；兵荒馬亂的年成，誰還有餘錢做新衣服？後來就在連長家做做劈柴挑水的雜務，他做裁縫師傅賺來的錢全交給了連長太太貼補家用，真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好勤務兵，我記得很清楚，他是江西省豐城縣秀才埠的人，班裡有三個秀才埠的人，我常替他寫家信，印象特別深刻。

　　為了路上可以唬唬人，連長親自用箭鼓牌肥皂偽刻了一個關防，並寫了一封參謀長致臺灣省保安司令部馬副處長的私函︵天知道臺灣保安司令部有沒有個馬副處長︶，弄得煞有介事，不過，路上我們一直未派用場。

　　到上海一打聽，才知道滿不是那回事，軍人要憑差假證購票，而那種差假證是用鉛印的，單位都要師以上才行，無法仿造。一張三等艙票打八折也得要四百萬元，把我們的血擠乾當汽油賣也不夠，而且水路不比陸路，這兒不通那兒通；到臺灣茫茫大海好幾千里，除了搭這條船，別無二途。老潘挺挺胸說：﹁我們硬闖！﹂

　　如何硬闖呢？我們清晨一點半就在碼頭邊等機會，那時正在上貨，倉庫離碼頭不過幾十公尺，夜間又暗，到處都是空的汽油桶和廢輪胎，我們就躲在汽油桶背後伺機而動。

　　運上船的好像除了麵粉就是黃豆，紅帽子咳喲咳喲唱著歌，也有人喳呼這個，指揮那個，同時也有賣茶葉蛋、麵茶和煮花生的，所以儘管深夜，卻很熱鬧，越熱鬧，越好上船，就像扒手一樣，人越多越擠，越容易下手。一貶眼，發現老潘不見了，這傢伙比我機伶、俐落、力氣也比我大、一定偷上了船，我向船上找，果然發現他在船尾正跟我指手劃腳呢！我懂他的手勢！叫我去揹麵粉，可是人家揹麵粉一次是四包，縱然我揹得動，也走不上跳板，因為揹四包麵粉除了力氣更需要技巧，而我兩者皆缺；最後才搬黃豆，一大包一百公斤，小包六十公斤，我自忖能對付得了。但上船要竹簽，驗而後放行，紅帽子每人腰上別了一支，他們圍在一堆吃麵茶、茶葉蛋，我也去湊熱鬧，伺機偷了一根，到倉庫揹起一包就走。上跳板時已經搖搖欲墜，剛好那驗竹簽的傢伙正跟別人說話，我也懶得等他驗放。上上下下的碼頭腳夫好幾十，跳板上穿流不息，跳板軟綿綿的有了反應，一腳踩空，連人帶一袋黃豆便摔了下來，好在還在碼頭上，不然掉進黃浦江，我還得賠償呢！驗放的人馬上走過來抓住我後領，看我不認識，就要拉我去見港警，我當然不肯，拉拉扯扯圍了一堆人看熱鬧，還是老潘機伶，趕緊下船來充魯仲連，拉著人家攀老鄉，兩塊銀元就塞了過去，這樣我就上了華聯輪。

　　上了船，當然要找個能坐能躺而又避風雨的地方，首先佔領了女廁所，安全是安全，查船的人來，我們就把門倒扣；就是廁所太臭，甲板上又濕幾幾的，於是我們往頂上爬。

　　我不知道華聯輪有多少噸，但有五層洋樓高。最上面一層放置了八艘救生艇，這是個避風擋雨可坐可臥又少有人發現的安全所在，若發生海難，也可藉此逃命。我們兩個人佔領了一艘，因為其他七艘已有人先我們而到，一談，才知道是臺灣省人，他們從秦皇島一路向南逃的，原來他們被日軍徵去當海兵，日軍投降後，連同軍艦人員一併被蘇俄大鼻子劫收了去，後來又將他們撥給了共匪，秦皇島之役，他們又編進了國軍，之後便一直躲躲藏藏的向南逃。因為他們都是亞熱帶的人，對於冰天雪地的秦皇島，深以為苦。他們七個人起初以為我們兩個著黃軍服的是憲兵，以為大難當頭，末日來臨，得知我們也是逃兵時，不禁相視大笑！

　　九時正開船，碼頭上又抓了數十個，其中還有冒充上校的，他們拖家帶眷的，目光雖遠，但運氣不好，奈何！

　　船上供飯，一日也是三餐，但菜餚奇差，米也是糙米，乘客怨聲載道，不過我們幾條黃魚卻吃得津津有味，菜是一碟老芥菜，一碟小炸魚，我們光吃炸魚，不吃青菜，吃完一碟，碟子向大海一扔，順手又是一碟，以後好多乘客向我們學習，船老闆損失大矣；以每個乘客扔兩個碟子計算，一餐怕也不有三、四千個碟子下了海！所以到基隆的前一天，部份碟子已改為鋁製的了。據說華聯輪的老闆是英國人，大鼻子約翰牛不是好東西，應該多消耗他一些！

　　不知道另外七位是怎樣混下船的，我們兩個也費了不少手腳。

　　開小差第一遭便開的這麼遠，而且一路平安，不花半文錢，︵老潘送的兩枚銀圓例外︶搭霸王車、乘霸王船、又吃霸王飯，這難道不是一次奇妙的旅行！？

．最後一次開小差

　　有了第一次的甜頭，便有第二次的摹擬，不過第二次到第十次都不甚精彩，乏善可陳。值得一記的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是在八里鄉要塞砲台當兵。那時天天抬大石頭築新砲台，大夥兒年紀都輕，能吃能睡，能挑能抬，可是頓頓飯打衝鋒，每次都吃得鍋皮刮盡，鍋底朝天，吃不飽倒也罷了，偏偏遇上個蠻不講理的台長，在每次衝鋒後，集合敲著空碗的列兵們訓話，然後輪流著挨個兒問你吃飽了沒有？若回答吃飽了，他就當胸揍你一拳，還說：﹁吃飽了還敲碗，一付要飯的相！﹂若是你怕揍，老實說沒吃飽，他會揍你兩拳帶一腳！﹁別人都吃得飽，獨你是餓鬼轉胎！﹂反正兩面都討不了好。以後就改弦易轍，換個大碗，盛飯時用鍋鏟壓一壓，那一壓足可多出一碗來。

　　以後大家全採用大碗了，第一碗裝完之後，飯鍋就隱約見底了，動作快的可搶到第二碗，慢的就只好望鍋興嘆。

　　吃不飽已經心裡憋著一肚子火，加上台長還以拳頭威脅，硬逼著你非說﹁吃飽了﹂不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沒法子想，換個單位試試，這種念頭一萌生，吃得飽也留不住了。

　　我籌備了兩週，等待一個適當的時機行動，那天輪我天亮兩︱︱四的衛兵，下了班，有足夠的時間行動，而且不為人所發覺，等到早點名做晨操，我早已到了淡水街上，他們誰能奈我何！下了衛兵，天還墨黑，不如利用空閑留幾封信，班長待我不薄，該向他打個招呼；班裡有七、八位同鄉，該和同鄉們說聲再見。同時也留封信給閻王台長，告訴他：做人做官都不能缺德，吃不飽的列兵們已經夠同情，為何還要施以夏楚，飽以老拳，臨行時僅帶走符號一枚，到了新單位，馬上寄回。大丈夫來得光明走得俐落，衣服被毯列了清單，槍枝彈藥正鎖在槍架上，我可沒拿你的一針一線，交待如上，請勿栽贓！

　　寫完信，東方已微微發亮，正好下山去也。

　　走到渡船頭大約三、四公里，我信步徐徐而行，天色愈來愈亮，我心裡想著：馬上可到淡水了，到淡水先吃碗麵再上火車，上了火車便海闊天空了，管他是關渡北投、唭里岸，祇要有單位招兵。我的肚皮告訴我：吃得飽便呆下去，否則，我還得再找。

　　守在渡船口的是第六軍三六三師的一個排哨，衛兵不讓我上船，我便跟衛兵吵，結果把他們的排長給吵來了，排長儘跟我磨菇時間，我知道碰到了比我更油的老油條，原來台長接到了渡船口排哨的電話，早點名正少了這麼個兵，於是台長親自率領六騎︵鐵馬兒︶浩浩蕩蕩直奔渡船口，我也就順理成章的給五花大綁，就像從前看犯人被送上刑場一樣。不過我知道現在開小差罪不至死，大多是一頓好打和一週鹽水飯禁閉。

　　我知道要來的總要來，是禍就躲不過，躲不過為何不裝得英雄些，為何不落些口舌之快？於是我就一路跟著車子走，一路破口大罵，一直罵到台上中山室，自覺頗有常山舌的英勇氣概；不過這罵倒也有威脅作用，那時，蔣院長正任總政治部主任，三令五申的嚴禁毆打士兵，那時也剛推行四大公開運動，設有良心會，大家有話可在良心會上一吐積鬱，其時推行最嚴厲的是消除吃空缺情事，如經檢舉屬實，該主官將會受到最嚴厲的處分，輕則記過降調，重則撤職查辦，雷厲風行，毫不寬貸。而我們這位賈台長正犯了這些，他做賊心虛，真怕惹毛了我會向上級檢舉，他便一逕把我送進了伏地堡︵臨時禁閉室︶。

　　這是料想不到的意外，班裡的同志，都為我捏一把冷汗，以為我十拿九穩的有一頓毒打，想不到破口大罵，竟也有如許的嚇阻作用。

　　想起就不是味道，想當年我是何等人物，開小差當旅行，從蘇北如皋飄洋過海到基隆，一路平安無事，什麼大風浪都見過，想不到竟陰溝裡翻了船，竟栽在幾公里路的逃程上，真是窩囊至極！

　　打這次慘痛教訓以後，我再也不敢萌生逃念了，還是規規矩矩，做個安份守己的兵罷！

　　有個老兵說，當兵的開小差，猶如寡婦偷人，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後就索性豁了出去，無休無止的到身敗名裂為止，若能在第一次抑制衝動，說不定當大頭兵的也會豎一座貞節牌坊呢！

．副班長滋味

　　自從被幾個號兵嗒嗒嘀，嗒嗒嘀吹進了營門，我便登上了第二班副班長的寶座，晚點名連長佈達，手下便有二三十個小嘍囉聽我喳呼了，打那時起，薪餉加了一倍多不說，不必半夜裡起床在寒風中站衛兵，不必為擔心打衝鋒吃不飽，不必牲口一樣的去抬米運柴，不必……不必的事情太多了，我一時也躊躇滿意，深慶祖上有德，終給我熬來一官半士。

　　從上等兵升下士副班長，好像童養媳熬到了婆婆，從被別人管到管別人，這中間差距不小，一時很難適應得了，比方說，班集合，我一向站在列子裡，如今要獨個兒在一列隊伍面前，就感到混身不自在，一雙手不知往哪放才合適。班兵們不大把我放在眼裡，因為我只是個小鬼頭，別說打仗上火線，就是操場經驗也比我豐富得多，那時軍中尚在半野蠻統治中，如在今天民主時代，是需要不少說詞的拜託，或用味精肥皂粉什麼的才能獲得半數以上的票源。

　　不過我是班中元老，真正從二等兵爬起來的，大家感情一向很好，而且我有四鐵票支持：我就是帶他們去當棒老二︵土匪︶，他們也會追隨我的，這四張鐵票是木匠、李興元、曾廣勝和小裁縫︵就是後來跟隨連長當勤務兵，並且送給我五十萬塊錢給我當路費的那個小裁縫︶木匠和曾廣勝是班中元老中的元老，而且又是獨當一面的四個上等兵的一半，在班裡很有點號召和影響力，有他們鼎力支持，我就是窩囊得像劉禪，照樣也扶得起來。李興元的拳頭厲害。他圓眼一睜，保證你會頭皮發麻，雙腳抽筋，曾廣勝生就一張利嘴，會哄會吹，有這四張鐵票相助，我的班務進行頗為順利，班裡有人說他們是我的四大金剛，後來我們乾脆結拜。

　　選日不如撞日，發餉這幾天哪天也是黃道吉日，我們備了香、紙、酒肉，序拜了天地，木匠是當然老大，李興元排二，曾廣勝第三，我居末，是為老么；拜了天地，還乘機打了一頓牙祭︵小裁縫已調到連長公館走了，未列入，不然我該是老五了。︶。

　　我們義結金蘭後，兄弟們的感情就更進一步緊密了，不管上賭場，逛窰子，打群架都是結伴而行、四位一體，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我是不會打架的，打起來只有挨揍的份兒，不過有李興元在旁，我的膽子壯了不少，照樣捋袖子磨掌。

　　事實上，班務等於木匠掌管，公差勤務出操由他一手包辦，升了下士，吃住都不在班裡了，吃飯有軍士桌︵保證吃得飽，不打衝鋒︶，睡覺有軍士寢室，班長則成了太上皇，我則成了無業游民。

．馬靴和盒子砲

　　砲兵部隊比步兵神氣，下士配了馬靴和手槍，手槍是日製的十四年式，樣子雖難看，別在屁股後面倒也神氣活現。不上前線，手槍不配子彈，完全是聾子的耳朵，做擺設用的，掏出來，嚇唬不倒人；神氣的是下士以上才夠資格。

　　配了手槍，麻煩也多了一層，第一是安全問題，你若弄丟了，那可要用命來賠上；其次是保養問題，手槍零件多，不像步槍，大小總共那幾件，拆卸時不小心弄丟了一個小零件，那可是麻煩事。

　　連長愛玩手槍，簡直愛槍成瘋，只要打聽到誰有一支新奇的手槍，不惜千方百計，花費重薪去搜羅了來，他箱子裡收藏的有德、英、美、日、俄大小十幾種，大的有廿發的德造駁殼槍︵俗稱快慢槍︶，小的有巴掌大的茵斯頓︵又名掌心雷︶，還有勃朗林、六子連︵左輪︶等，最小的一種只有大號金星鋼筆那麼粗，只能裝一顆子彈，據說是專為自殺用的，抵在腦門上一按扳機，保證成功成仁，一命嗚呼！不過可沒人試放過，不是命值錢，是子彈太難找了。

　　排長以下都是佩十四年式的，連營長佩的那種不知道叫什麼，小巧、輕盈，不在手裡掂一掂，還以為是孩子們的玩具。

．開小差與抓逃兵

　　當了領導小幹部別的不怕，就怕班裡弟兄開小差，隨著時代進步，民智漸開，開小差由個人行動，演變為團體行動，他們結伴而行，一走四五個，真教我們吃不消！跑一個，頂多給連長罵一頓，跑兩個，就得挨扁條，三個以上更嚴重，挨打禁閉是小事，降級是大事，若是一降三四級，那等於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了。去年在太倉縣集訓，跑掉了六七十。有一個班最慘，去掉三分之一，班長從上士降到二等兵。在連上無顏呆下去，投奔其他部隊，頂多補個下士；還得憑手中的委任狀，假若是弄丟了，那是活該，就委屈點兒再從二等兵爬起吧。那個班長想不開，跑到崑山去撞火車，我們在收屍時，只見腦漿塗地，碎骨橫飛，滿鼻腥臭，慘不忍睹！

　　我班裡跑了四個，班長和我都降一級仍任原職，準備戴罪立功。後來木匠告訴我，犧牲一個星期天的勞軍戲，到崑山、南翔等站去抓幾個回來充數，這是個好主意。一大早吃完稀飯，連報備都不報備，悶聲不吭的走了，第一次收穫不豐，但未打空手，抓了個︵其實是連哄帶騙︶散兵游勇回來︵就是同我一道逃來臺灣的老潘︶。

　　連長一見大喜，認為此計可行，第二次派全付武裝的兩個班去，抓了十七八個沒經驗的新兵。這一天收穫最豐，回到太倉就回復了我的得來不易的下士之職，將功贖罪了。

　　這是拜謝木匠的建議，沒有他，也許上等兵就終我一生了。

　　抓逃兵眼睛要亮，是新兵還是老兵油子，要老遠就看出來，不然就會錯把馮京當馬涼。新兵沉不住氣，藏藏躲躲，眼光閃爍不定，舉槍一比，喊聲﹁不要動﹂，他馬上會雙腿發抖，甚至跪地求饒，老兵油子則截然不同，吊兒郎當蠻不在乎，你若要抓他，他會跟你討價還價，他還指著符號給你看，他原先是什麼地位，想爬個什麼地位等等說給你聽。低於這個地位，他就掉頭而去。其實，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那多半是一種姿態，你儘可滿口答應，給他一個面子，等回到營房，不但二等兵、三等兵也得屈就。

　　老潘撥在我班裡，一到就是上等兵，他是高小畢業生，連長特別看重，後來成立觀通班︵觀測通信班︶，他就當了我的副手，不久又升了砲三班班長，升遷之速，令人側目。老潘與連長同是江蘇人，不過是南轅北轍，一在武進一在灌雲，很多人眼紅地說他是連長的大舅子。其實毫無瓜葛，人家完全憑真功夫硬本事，加上那時連上班級幹部都無可造之材，又需人孔急，遇上一塊好材料，就不惜加以不次擢拔。老潘也不辜負連長的提拔，幹得有聲有色。

　　我們的幾次出發，收穫一次比一次豐碩，半個月下來竟抓來一個排，剛好補上太倉逃走的那些空缺，其他連上見了也紛起效尤，可是他們的運氣沒有我們好，方法也不同，他們全副武裝的在大城市，在上海北火車站抓，結果逃兵沒抓到，抓逃兵的人倒被別的部隊當逃兵抓跑了，而且連帶隊的排長也一併帶走。

　　衛生營逃走了一批擔架兵，派個排長帶一班人去上海抓人，他們都被忠義救國軍某縱隊抓到吳興去了，衛生營這下丟人丟得更多。隔了很久，那位被抓去當了兵的排長偷寫了一封信回來，結果軍部參謀長備了公文派一位中校參謀去辦交涉才算把人領了回來。

　　這種你抓我的人，我抓你的人事件經常發生，算不得稀奇。尤其在六月和十二月這兩個月抓得更兇，因為這兩個月國防部會派員來點校的，一年兩次，每次在一個地區呆三五天。

．冒名頂替

　　點校雖為隆重，但多數均為虛應故事，冒名頂替的事比比皆是，我住蘇州三年半，給人家頂名怕有七八次之多。砲五團是機械化部隊，砲都是一五五榴和一五五加，砲身有丈把長，有裝履帶的曳引車牽著運動，這種龐然大物和我們的八．二五迫擊砲一比，簡直是不成其比例，他們出砲操喊口令都是用無線電，那真是土地爺放屁︱︱神氣得緊！禮拜天看勞軍戲都用卡車接送，我們則全靠兩條腿，他們用卡賓和湯姆森，我們則是日製三八式。

　　幹這樣神氣的部隊竟也有人開小差，真教人想不透！木匠常說，幹這種部隊，連老婆都不想了，別說逃，趕都趕不走！

　　可是他們的缺額很多，每次點校，都由我們派個加強排去充數，輪到點校我們，則他們派兵支援。

　　開過早飯，大家都伸長脖子等值星官吹哨子喊集合，因為領雙餉的日子到了，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橫財，我們盼望南京天天派點校官來。只要不是大麻子，氣頸子︵甲狀腺腫︶或是目標顯著，面有特徵的人都有機會輪著，可是輪不著剛入伍的新兵，因為新兵見不得大官，更見不得大場面，同時他們的基本動作也都還未練到家。有時點到他自己姓名時都會驚惶失措，那還能替別人冒名頂替？

　　點校其實很簡單，點校官點到你的名，你知道應﹁有﹂舉拳擺頭注目，抱拳向前跑三步，敬禮、領餉，向後轉入列便行。實際上不管叫誰，只要你前面是空的，那準定是你，點校官就是叫汪精衛，王八蛋，你也得高聲應有，遲疑了便會出漏子，但我擔任冒名頂替的工作三年多，從未見發生過紕漏，因為我們在事前一個禮拜就勤加練習這幾個機械式動作了，那還不練得滾瓜爛熟，得心應手？

　　頂一次名領一次當月的餉，這比出任何公差都實惠，而且也不累人，運氣好還會頂到高階缺，有一次我頂到一名中士缺，使我發了一筆小財，我生平第一隻手錶，便是用的這種錢。

．三枝槍的部隊

　　抗戰勝利前，部隊很少進通都大邑，大半都駐在窮鄉僻壤；廟宇祠堂是我們常住的地方。房子不夠自己蓋，好在部隊裡什麼人才都有，木匠、竹匠、漆匠、泥水匠、裁縫師傅、剃頭、修腳的一應俱全，只要連長下道命令，值星官馬上派幾十名公差上山，下午就是幾十根木頭，幾百根大毛竹，在操場上三天之內能夠蓋一棟可以擋風蔽雨的新房子。保證一文錢不花。

　　部隊雖號稱川軍，但包括的籍貫遍達全國，川、湘、鄂、贛、雲南、貴州籍的為最多。雲貴籍的兵刻苦耐勞，幹重活他們高人一等，他們的酒量奇大，煙癮奇高，裝一鍋煙絲，呼嚕三兩口便燒成一堆灰；也有不少抽大煙的，不過由於荷包空空，煙土無來源，大多數都戒絕了。俗說：﹁雲貴部隊三支槍，一粗一短帶一長！﹂長的自然是步槍，短的是旱煙袋，實際是一支小竹根，別腰皮帶上，隨身攜帶；粗的是指大煙槍，後來改為水煙筒，是一根粗如兒臂的毛竹筒做的，竹筒中間打通了節，竹節邊上挖一個小洞，插上一支五六寸長的小竹枝，算是煙鍋，縫口糊上一堆爛泥巴。竹筒裝了五六分滿的水，吸時把嘴噘起，就在竹筒口猛吸，大家稱為水煙筒。吸水煙筒要具備兩個條件：第一個煙癮大，煙癮小的人猛吸一口會把你暈倒；第二是外行吸煙必須特別小心，力道小了吸不滾竹筒裡的水，煙沒有從水過濾，那股濃煙會嗆得你鼻涕眼淚一把流！力道大了會喝進一大口又辛又辣又臭的煙水，比吸真正的白銅水煙袋可困難多了。第五班全是川、雲、貴籍的，水煙筒也列為內務檢查項目之一，槍架下排著整齊的一列，冒看倒像一排擲彈筒。

　　在大陸上，煙絲很便宜，到處有售，煙絲分上、中、下三種，上等的是將黃未黃的嫩葉做成，晒乾了再蔭涼。每片葉上、洒些香油，裝在匣中用推子推，這種煙絲香醉而又柔軟，又黃又亮；中等的是老葉做的，再次等的是蟲咬過的老葉，雜上許多好煙絲中撿出來的煙梗子，顏色黃中帶褐，絕像如今金馬、新樂園中那種黑葉子，我在屏東九如、里港見過煙田，總覺得煙葉子不如大陸上的大而薄，也沒那麼柔而黃。

．傾家蕩產金當光是呀

　　推煙絲是一種特別的技術，主要的是推的粗而勻，買煙絲的人買煙絲時都要用拇食中三指撮一撮，看看如何，如果推的煙絲粗細不勻，或是煙質不純，他會掉頭而去。

　　傳說大陸上有三種職業絕不在同一條街上營業，至少不可能毗鄰而居或對門而業：這三種行業是麵粉店，打鐵鋪和煙絲店。麵粉店篩麵是由人工擔任，篩子是方形的，連在兩根木棍上，隔壁是由工人踩動踏板篩動，踏板不平衡，踩動時發出嘭咚啪噠的聲響；打鐵店則是叮叮噹噹，而煙絲店推煙的師傅則合著拍子發出﹁是﹂呀﹁是﹂的配音來！連起來便是﹁傾家蕩產、金當光？是呀！﹂

　　看起來這是一個笑話，但實際上的確很難發現這三種行業開在一塊兒的，信不信由你。

．路過南京

　　民國三十四年十月底，部隊要經過南京到鎮江接防，南京是國都，當時國民政府尚未還都，但南京仍有好多高級機關，如陸軍總司令部，前進指揮所等。因此要特別慎重將事。部隊先在采石磯︵當塗縣︶整補，打扮了三天，挑選年青的小夥子擔任荷槍者，其他年齡稍大或儀容稍差的或病︵傷︶患和伙伕馬伕以及一切彈藥裝具等，都在半夜三更繞城而過到下關上火車，這樣軍容好看些，不但做給長官們看，也做給南京的老百姓看。南京還有好多等待遣返的日本兵和僑民，我想最主要的還是表演給這些敗軍之將看的罷。

　　采石磯的蒲包醬油干子︵豆乾︶很好吃，無論佐酒下飯生吃熟炒其味都鮮美無比；後來在上海申報上讀到一篇談吃的文章，才知道采石磯的名產，蒲包醬油干子是聞名全國的八珍之一，當時我們真是豬八戒吃人蔘果，糟蹋糧食了。

　　南京城已經進駐了很多單位，滿街都是灰軍服，︵勝利後不久改為黃軍服︶我們進城，對南京的老百姓來說，已經不怎麼新鮮了。不過我們進城時，城門上掛著兩串長鞭炮，路兩旁還俯跪著不少的日本軍人，鞭炮霹靂啪啦一響，我們的精神也頓為之一振，草鞋踩在地上也特別穩重有力了。

　　進城前我們先在郊外打扮了一番，重打背包，拴緊腰皮帶，︵背包是由九片竹片紮成，把被子摺疊四四方方，前後一夾就成︶下面還有一個扁扁的小簍子，那是專放小零碎的。

　　南京的老百姓對我們戴的笠盔很感興趣，有人出法幣五百元要收買我們的，但我們一來礙於規定，二來也是海狗玩球︱︱僅此一﹁頂﹂！

　　笠盔是克難創造，我們部隊有史以來從未發過鋼盔︵我僅見張發奎領導的一○八師戴過︶，笠盔也者，斗笠其實，鋼盔其形也，是用篦片編的，中間或用箬葉，或用棉紙浸桐油，形式是仿造德式的，後面長出一片，遮住了整個後腦勺，這玩意除了遮蔭，別無二用，既不能擋流彈，更不能防破片，連根火柴都罩不住。

　　上級怕我們土包子進城，出去既找不到路回來，一律禁止外出︵想來是怕大家出去犯軍風紀︶，因此我們在南京住了三天，竟不知秦淮河、玄武湖、夫子廟在哪個方向。

　　三十六年二月，到南京湯山接砲，我才模糊地認識了這座金陵古城。

　　我們曾三度謁陵，但就是記不清有多少級台階，我們曾去參觀被日本軍閥作為屠殺中國同胞刑場的雨花台，也曾沿著秦淮河邊的柳堤遠觀過畫舫。︵我們的口袋不豐，只能作遠觀。︶

．土包子到上海

　　我到過六次上海，前後住了半年多，但除了外灘和北站，其他地區就像一個從沒到過上海的人一樣陌生。

　　第一次到上海，足不出北站就領略了上海的大。光是那條專管調車的麥根路，就有三十多里長。我們暫住在北站附近的一座堆米的大倉庫裡，營長下令規定，上海太大，房子街道橫七直八的又都是一個模樣，沒有軍官帶隊，任何人不得上街遊逛，怕大家出了倉庫找不到路回來。

　　這些話對我們土包子頗有震懾作用；我們坐過一次輜汽十四團的汽車，從北站提砲彈到徐家匯，光華大學附近的軍火庫，在縱橫交錯，人潮洶湧的街道上轉來轉去，轉得暈頭轉向，不分東南西北。排長指著南京路跟我們說：﹁上海不比蘇州，就那麼幾條青石板路，不知道方向，摸著九個城門也摸得回去。看勞軍戲，都得由我帶隊，一個戲院一個戲院的接各位的大駕，不然你們弄丟，我可在連長面前交待不了。﹂別以為排長是上海通，他跟我們大家一樣是土包子進城，而最丟人現眼的他還被﹁丟﹂過廿四小時，我們謹遵營長的命令，從不敢私自外出，即使外出也不會找不到路回來。

　　那時候軍官佐屬少，軍官和列兵的地位差距，不似今天這麼近，﹁代溝﹂很深。當時部隊中流行兩句歌謠：﹁軍官是個寶，士兵算個鳥！﹂

　　在倉庫裡呆了不到一星期，大家都有點憋不住，我們只有擲骰子娛樂；那天吃飯後，王醫官，通信排劉排長，第一連的副連長和我們雷排長一道去永安公司看戲，看完戲後，大家順便溜溜街，不知在那個轉角處竟把我們一向精明能幹的雷排長給丟了，他們也不在意，總以為他會自己回倉庫的，哪知道第二天早點名仍然不見雷排長的人影，這下連長可著急了，排長固然丟不起，﹁人﹂更丟不起，趕緊派人去找，可是派誰去呢，連精明能幹的排長都找不到路回來，別人還成！

　　營長也急得直跺腳！幸虧營部裡新補的理髮兵是蘇州人，對上海路道也熟，可是怕這小子腳底板抹油，一去不回頭！於是就派我們排附押著他，成了前面領著找，後面押著跑！

．排長找不到路回連

　　江海關的大鐘敲了四下，排附和理髮兵才把排長給找了回來，原來排長一直在永安公司門口，幪了眼的驢子般在永安，先施兩公司間亂轉，他不知道往哪走才回到北站，他說他清楚五個人在北站口乘五路電車去永安公司的，他想搭原車回來該沒問題，車到站之後發現根本不是火車站。十二點以後，電車不開了，他就在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他又到永安公司站下了車，我們這位排長可真精明到了家，他知道搭五路電車，卻不知道多坐幾站到北火車站下車。

　　有次排長罵排附太笨，排附頂一句：﹁我雖然笨，外出卻能找到路回連。﹂這句話等於向排長兜胸一拳，氣得他臉色發青，半天說不出話來。

　　其實永安、先施和大世界三家大公司全在一條馬路上，五路電車起訖站是法租界到外白渡橋，火車站是來往必經之路，偌大的火車站還怕認不出來嗎？

　　不過這樣也好，以後我們上街看戲、看勞軍電影時有了一個警惕。

　　不管上哪，一定有個座標，這個座標就是火車站和南京路，在哪兒轉彎，一定記住路名，甚至記住大商店招牌，庶幾不致向我們排長看齊。

　　上海的戲院電影院多得數不清，光是演國劇的大戲院就有中國、皇后、天蟾、共舞台、大舞台等七八家，其他永安、先施、大世界等附設的國劇小劇場尚未計算在內，天皇名角梅蘭芳和楊寶森、袁世海唱中國，麒老牌在黃金，言慧珠、言小朋在皇后，紀玉良在天蟾，趙如泉在共舞台。星期六特別為軍人加演上午場，看戲的以傷兵居多。白天看戲沒有晚上看過癮，晚上看戲要買票，那時我們連站票排票也買不起，後來營部號目︵號長︶想到一個辦法，跟著傷兵進戲院，半路上先找個傷兵說好像舞女一樣的帶進場。進門時，我們假裝扶持他，其實根本不用扶；有時我們手臂上也纏塊白布，收票的看都不看一眼，招手就讓，百試百靈，從沒留難過。下午我們在火車站牆上看戲報，然後決定看哪家。梅蘭芳、袁世海、楊寶森、俞振飛、姜妙香、蕭長華、紀玉良、遲世恭、馬連良、言慧珠、麒麟童、童芷苓以及趙如泉等人的，能看到這些大牌白戲。生平頗引以為榮！

　　上海還有兩家話劇劇場，一叫卡爾登，一叫蘭心，演員都是一時之選，如白楊、趙丹、藍馬、吳茵、上官雲珠、衛禹平、張伐、石揮等人，因為路遠，票價又昂，且不勞軍，我祇看過一兩次。

　　上海有兩家國際戲院，一家專演電影，另一家則專演申曲、南方滑稽；有兩個主角在上海人的心目中很有地位，一點不比梅蘭芳、馬連良低；這兩個主角一叫范哈哈，一叫程嘻嘻，名字取得怪，長相兒更絕，一個瘦如竹桿，又細又高，一個又粗又矮，宛如一隻啤酒桶。他們有牛皮，兩個人各說三句話而觀眾中有不發笑者，﹁退儂的票，黃包車送儂回去！﹂事實上從戲院出來的人沒有一個不把鼻涕眼淚都笑出來的，不知道有人忍俊得住否？

　　他們登的廣告詞也夠唬人的，除了﹁不笑，包退票，黃包車送儂回去﹂之外，更警告觀眾多帶膠布，提防笑斷腸子時好接。

　　他們雖名為嘻嘻哈哈，事實上卻一本正經，不苟嘻笑，上海人稱之為冷面滑稽，這種上海式的相聲也講求說、學、逗唱，歌曲都是套當時的流行歌曲，歌詞則完全改了，如罵米蛀蟲，罵漢奸、罵屯積居奇者，勸戒毒等，詞意淺顯易懂，且多雜上海方言，很獲上海小市民的歡迎。

　　依稀中記得南京路的終點是東新橋，東新橋再過去便是法租界，是一個風化區，其中白俄人、日本人、吉卜賽人和中國人混處；白俄最多，男人賣氈子、領帶，女性則操賤業。據說不乏舊俄的王公、公主，他們被布爾希維克一趕，趕得家破國亡，流浪異國也確實可憐！

　　范哈哈程嘻嘻為這個風化區編了一套歌詞，曲譜套的是當時最流行的香檳酒氣滿場飛，歌詞我還依稀記得一部份：

　　﹁東新橋到法蘭西︵法租界︶，馬路邊浪有野雞，先生一聲叫，請到房間裡，嗨，請至房間裡，嘸沒好事體，包儂袋袋空來兮！嗨，跑之出來，有點勿對，走呀痛哉，坐也乖歪，自從打過小野雞，現在生之格雙橫痃︵花柳病，魚口也︶，噗喇一聲響，開刀痛來兮！﹂

　　民國四十年左右，西門町紅樓劇場有筱快樂者領導劇團演出，頗慰上海老鄉的鄉愁，但後勁不繼，不久即銷聲匿跡，想來技藝已大不如前了。

　　上海還有一位冷面滑稽，臉上死板板的毫無一點人氣，但演起來卻妙語如珠，引得台下笑得捧腹彎腰前仰後合，他自己則木然如屍！到蘇州演出三個月，轟動了整個蘇州城。可惜時間遠隔太久，我已記不起這位先生的大名了。

．從警察到空軍

　　在高雄要塞通訊連當下士文書，好不容易童養媳熬婆婆般的熬到一個中士缺，老潘來信誘引我到臺中大肚去，他說那兒有個三等警士缺，已經向隊長推薦了我，待遇不錯，月薪五十五元，除了站衛兵什麼事都不做，每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可洗熱水澡，每人一間大房間，可以在榻榻米上翻觔斗，廠裡的小妞兒既多又熱情，很容易上手，結了婚公家另有宿舍配給，像職員一樣的上下班，快活似神仙。……

　　老潘的信很具誘惑力，但仍誘不過中士缺，升了中士即升班長，當了班長就跩了，不必在寒流來襲的半夜裡，從熱被窩裡爬起來站衛兵，不必牛一樣的弓著腰去拉大車；派公差勤務也只是帶帶班。我熬了一年半，從一等兵慢慢爬，終於爬到了下士，眼看著中士就可攀摘到手，六月初就檢討了，我一直兢兢業業，安份守己，埋頭苦幹。煮熟了的鴨子豈可任他飛掉？我不為所動，熬過五月便好了；六月就決定，七月一到，領章上便可加一顆三角星，升職又升級，當了班長，手下便有十幾個兵聽我喳呼，那多過癮！

　　這一年半，站衛兵站得我兩腿上長了烏筋︵靜脈曲張︶，我還要去站衛兵，那我真是天生的賤！

　　可是老潘接二連三的來說，一封比一封更具誘惑力，最後的通牒是他的小姨子也到大肚來了，跟他們住在一起，小姨子我見過一面，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現在想必出落得更標緻了，想起這，我馬上打報告向連長請長假，擺明了說要去當警察。連長說了半天的大道理，我半句也聽不進。連長又以班長可以升軍官來誘惑我，他說班長可以保送到鳳山軍官訓練班受訓，畢了業就直接當少尉排長，這一說，我頗有點心動，隱約中看到自己戴大盤帽，帽徽下面一叢稻穗的雄姿，但霎那間被一個梳兩條小辮子的影子所遮掩，我脫口而出：﹁大肚有個女孩子等我。﹂連長瞇起眼睛問一句：﹁有機會結婚？﹂結婚？大頭婚！老遠的只見過一面，那還是和老潘當採買的那次，老遠的指了一指，話都沒說過一句，人家看不看得上我這個楞小子？管它，近水樓台，總會廝磨出感情來。硬生生逼出一句：﹁有！﹂﹁那就好。﹂連長在報告用毛筆批了一個﹁准﹂字，親切地叮囑一聲：﹁到時可別忘了請連長喝杯喜酒。﹂

　　連長李遵雲，湖北人，中央軍校十七期通訊科畢業，他是個好長官。

　　請長假實際就是公開開小差，原單位一樣報逃，不過原單位絕不會再抓你歸案。這一套過去在大陸上非常流行，約定俗成，大家心照不宣。

　　興沖沖地扛著小行李捲趕到大肚紙廠報到，隊長跟我簡介了隊上的情形，我涼了半截。補了個三等警士缺，等於部隊中的二等兵，從中士降到二等兵，那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當時真有點怨老潘，他這是明擺著整我。但也不能不怪自己是個糊塗蟲，應該先請三五天事假來踩踩地盤，打聽一下行情才是。如今已打溼了腳，也只有上船這一條路了。

　　人都有天生排外的本能，不知出於心理學上的那一條款；我被派到第六哨︱︱那是最偏遠，最荒僻的一座哨所，哨棚子建在一個土堆上，居高遠矚，看得見圍牆外的幾畦菜圃，老資格還說這是個肥缺。我想不出有什麼油水可肥。

　　一個哨所分配四個人，剛好值班一值就是六小時，這一組四個有三個是老朽，那個年近花甲的老王三天兩頭鬧病，病了就不能站衛兵，剩下的時間由我們三個共攤，那一站就是八個鐘頭，在軍中站兩個小時衛兵就直嚷腳酸，如今一下子加了三倍，是可忍孰不可忍！不過我在哨棚裡釘了一張木板床，鋪上一堆稻草，倦了可以打個盹，廠長先生絕不會到這種地方來，怕的是總務課長，這位總務課長是帶兵官出身，馭下極嚴，聽說他是團長下來的，對於軍中轉業的特別優渥，但不能有過錯犯在他手裡，尤其站衛兵打瞌睡給他抓個正著，那會吃不了兜著走。

　　站久了或坐久了就會打瞌睡，為了怕被上級抓著，我到總機房向守機的小姐借報紙來看，後來打聽到廠裡有個圖書室，有很多書，其中有不少是左派仁兄，我當時還分不清左右，巴金、魯迅、茅盾、郭沫若、張資平、王統照、蕭軍、蕭紅、老舍、曹禺、沈從文、王平陵、郁達夫、朱自清、艾青、端木蕻良、聞一多、林語堂等人的著作，我一律生吞活剝，照單全收，有時也讀讀張恨水、劉雲若、馮玉奇的言情小說。這其中，我最愛讀的是沈從文的遊記和散文，和馮玉祥的自傳：﹁我的生活﹂，管圖書的是位老大姐，人不錯，對我尤為優待，別人借書要隊長蓋章寫借條，我則只須在登記簿上簽個名便行。老大姐說：其中有些書有毒，要我小心了，我讀了郭沫若、巴金、茅盾、魯迅等人的全集，也看不出毒在哪裡？不過我不喜歡茅盾、巴金的小說，毒不毒我倒管不著。

　　老大姐自己有本啟明辭典，那本辭典很怪，既不是找部首，也不是四角號碼，她送給我，我自己琢磨琢磨，竟給我摸出一點門路來，老大姐讚我聰明，自己也有點飄飄然。有時我們比賽找字，她用王雲五的字典，我用啟明辭典，有時我竟找得比她還快，對這本辭典，我還真下了點功夫，可惜這本辭典竟在馬祖時，被我的一個寶里寶氣的袍澤弄丟了，我恨得他咬牙切齒，比丟掉一套四庫全書還難過。

　　我開過小差十幾次，什麼都丟，連牙刷都可不要，唯獨這本辭典捨不得，因為這裡面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恩情。

　　那時三等警士月薪五十五元，換老台幣是二百二十萬，可是要扣掉三十幾元的伙食費，所剩已無幾，剩下的還要繳交公積金，互助費什麼的，每月發薪，薪餉袋裡只有十幾塊錢，還不如在軍中當個上等兵。

　　隊上伙食奇差，伙食費裡還抽出一部份，請個﹁歐巴桑﹂燒飯，採買也由老太太兼任，因為菜金太少，因此老太太只能買點蘿蔔、玻璃菜；月底錢不夠，老太太便在大肚街上撿老葉子給我們佐餐。一盤菜，八個人每人三兩筷子便叉光，第二碗飯便只有拌醬油，發薪時很想打頓牙祭，和老潘湊起了買了一斤肥肉，一把大蒜苗，自己下廚炒個回鍋肉，那知我還來不及端飯碗，十幾雙竹筷子便八爪魚似的從空而降，我一看發了急，把碗一丟，伸出一雙祿山之爪向桌中央肉盤子裡一按，大叫一聲：﹁老潘還沒來！﹂這一著很厲害，好幾雙筷子停在空中收不回去，落不下來，大家都很尷尬。

　　我雖然弄得雙手是油膩，卻保存了幾片肥豬肉。後來老資格劉炎明告訴我和老潘，警察隊裡從沒有人敢加個私菜的，因為大家都饞，一饞就忘了禮貌，臉皮也厚了，還顧什麼是廉恥！劉炎明說：﹁閻王桌上的他們都敢伸筷子。﹂

　　他們說第六哨是個肥缺，是因為圍牆外有幾畦菜圃，更深人靜，夜黑風高的時辰，可以跳下圍牆去偷︱︱其實那也不算偷，只是順手牽羊罷了。白天夜晚四個人替他們看守菜園子，吃他幾棵包心菜也算不了什麼，警察是專抓小偷的，自己豈可知法犯法！

　　第一次膽子小，只用小刀割了一朵菜花，早上歐巴桑送稀飯來時，用破報紙包好叫她順便帶回去。大家吃了齊讚好，比買的嫩，但嫌量太少，要我下次多弄點。下次我要了兩個公差幫忙，他們窮凶惡極，人家韭菜原本是用刀割的，他們卻連根拔起，裝了一籮筐；第三天，菜圃的主人前來向我打探，問我看到偷菜的人沒有，我裝著聽不懂，一個勁地搖手說﹁聽莫！﹂

　　他拿我這個不開金口的泥菩薩毫無辦法，只得嘟噥著回去。

　　我向隊長報告，第六哨的菜不能再偷，他們已經懷疑是我們警察隊幹的，再偷下去，勢必要鬧到總務課長那兒去，那我的飯碗便會砸掉！

　　眾樂樂何如獨樂樂！隊長下令不得再偷第六哨的菜，而我就少了一層負擔，但我偷我一個人吃的菜該不會礙事吧。偶然偷一棵小包心菜，可以吃兩三天，而農人毫無所覺。但是缺油，我在上哨時順便在肉攤捎上三兩萬元的豬頭肉，向老大姐借來一個便當盒，在廚房抓把鹽，三塊磚頭便可架起爐灶，連炒帶煮，有肉有菜，比公家菜炒意思得多。

　　老大姐獨自一個人，是個老處女，不過性情很好，毫不冷漠古怪。我上哨時，總先去圖書室換書，有次還她的便當盒，她問便當盒何以那麼黑髒？我說燒過菜，並告訴她菜是從圍牆外面偷來的，她期期以為不可，如果我真想打頓牙祭，她可請我吃碗豬腳麵。

　　她的烟癮不小，那時女性抽烟的不太多，她是開風氣之先；平常都是邊抽烟邊聽收音機學英文。她勸我也學學，初級的開明英語，她負責教我，我說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若聽她的從三十八年學英文到現在，至少我可以寫封英文信了。可是我是個豬腦袋，放著一位不收學費的好老師而不學，現在想起英文一竅不通，真是後悔不迭！

　　在警察隊，我是最年輕的，也是職位最低的，要想爬升一級，那是難如登天的，可是總務課長卻叫我好好幹，將來可以調到總務課當辦事員。辦事員是職員，身份自是不同，薪水也多得多，但我知道我一輩子也爬不到那一天。因為辦事只是由資深班長調升的︵警員是班長︶，除非所有的二等警士發了瘟，不然我不可能升一級，至於升警員，那除非等到民國八十年。

　　警察隊的物質生活很苦，每個月都是寅吃卯糧，那幾文錢全部投資在修五臟廟上，一有錢，先到大肚街上吃兩碗魯肉飯再說，不過精神生活滿豐富的。

　　總機房是到第六哨的必經之路，守交換機的有四位小姐輪班，都是一朵花的年齡，和她們混熟了，老潘叫追追試試，我鼓起膽子寫了一封自以為情文並茂的信，先請老大姐過目，然後走過總機房窗下時順手扔了進去。

　　四位小姐中兩個姓陳，一個姓廖，一個姓林，我的目標是年紀小的陳，信是從馮玉奇言情小說上學來的鴛鴦蝴蝶派的花招，那封信也是文白夾雜，似通非通，不過這封信有了反應，小陳回了信，那封信寫的比我還差勁，雖然我們是同等學力，卻也有高低之分。

　　但是這個故事沒有下文，因為臺南好友來信，要我去臺南空軍供應總處當文書士，我又想跳槽了。老大姐說我是匹不安份的劣馬，一口槽呆不了三天。

　　事實上我是苦得受不了，頓頓是韭菜、玻璃菜，而且僅有那麼一小撮，兩口飯便光了。假若不是有一點粉紅色的愛情調劑，我一個星期也呆不了，但我不敢把這消息告訴總機房，更不敢告訴小陳，等將來臨走時留封信給她告別算了，事實上對這件事盤算過不止一百次，這是沒有結果的。她的養母原把她送到彰化酒家去執壺，而我，連陪她去臺中她阿媽︵外祖母︶家的路費都籌不出，還談什麼婚姻大事，大頭昏啊！

　　警察隊有個好處，來去自如，我不幹，自有別人幹，我怕苦，有人不怕。辭職報告遞上去，第二天一早就批了下來，總務課長還召見我，象徵式的慰留一下，還說將來要提升我作辦事員的話，但我知道這輩子恐怕辦不成了。

　　吃驚的是老潘，他叫我再等半年試試，說不定到那時會調整待遇，我不相信，我也不願等，臺南朋友信上說的明白，那是個上士缺，空軍的階級硬是比陸軍高上那麼一等，空軍上士等於陸軍的准尉或少尉，上士餉每月四十八元，等於一百九十多萬，而且管吃管住，每月還加發五包香烟和一鐵罐糖果，空軍的副食費多，伙食一定好，那比八個人搶一碟子滿是鹽的玻璃菜可下飯得多！

　　我捲起鋪蓋走了。

　　※※※

　　空軍供應總處直屬於空軍供應司令部，設址在臺南社教館，館址很大，尤其是大廳，可容得下千把人，辦公桌櫛比鱗次，熙來攘住，好不熱鬧。

　　報到時那個肩上一條寬槓子的監察官要考考我的才能，我想我乃文書的祖師爺，豈有考個文書上士都考不上的；第一個課目是毛筆行書，默寫國父遺囑一遍，我很快的繳了卷，他看看，皺皺眉頭，抬頭看看我：﹁你這是什麼體？﹂我一向寫字鬼畫符，成個字形就好，這回碰到識家，我只得硬起頭皮：﹁報告監察官，我從小學的是﹃張﹄草。﹂﹁章草？﹂他把近視眼鏡托一托，﹁你還是先把正楷多練一練，這裡不是開書法展。﹂

　　後來刻了一篇鋼板字，總算錄取了我。撥到第三科。

　　我弄不清第三科究竟主管何種業務，我祇知道四個文書士成天寫複寫紙的回文單，四個文書士有兩位是中年太太，她們是老資格，據說在重慶就加入這個行列。回文單難不倒我，討厭的是蟹行文太多，而我的﹁陰溝﹂一向不流水，這可苦了我，鄰座的老大姐很好，我可以請教她，但這位老大姐經常芳蹤縹緲，因為她的先生楊上尉有了外遇，而那位外遇正好在大廳的二樓走廊辦公，楊上尉在保防科，兩個人經常遙向呼應，第三科和保防科中間隔了第一、四科，還加上幾塊齊頷的布屏風，監視上自是困難了些；因此這位老大姐，便成天仰著脖子望著二樓探索，如果發現樓上那位小姐不在低頭辦公，斜眼向樓下大廳打電報，這位老大姐便放下手中的公文，趕到保防科去直接監防，這可苦了我，回文單上寫的全是飛機上的零件，因為飛機是舶來品，舶來品自然要寫舶來字，對於正楷二十六個字母我尚可勉強湊合，遇上又是大草，又是小草的可整慘了我，右手邊是一位八指先生，殘缺的人，心理都不大正常，他不愛搭理別人，怎麼個寫法，他頭都不回：﹁就是那樣的寫法，照葫蘆畫瓢還不會！﹂問題是那些回文單原件也是複寫的，經常缺胳臂少腿，而好心的楊太太又經常不在其位，文書官的位置離我又遠，我只好向對面的英文打字小姐請教。

　　這位打字小姐是個妙人兒，她是供應總處最愛打扮，享受也是豪華的小姐，更是最喜歡鬧點桃色新聞的小姐，卻不是最美的小姐，只因她捨得花錢裝飾，又是人盡可親，所以風頭很健，是全供應處談論最多的人物，單身男士想追又不敢追，想愛又不敢愛，只能在她背後，指指點點談談論論，嚥口水的份兒。這位美人兒，我能有幸和她相對而居，真是榮幸之至。

　　她是個很大方的小姐，我第一天到第三科報到，她便向我作自我介紹，她並說她是盆禍水，沾惹不得，並叫我特別小心，免得被她鉤上，將來身敗名裂。這一場開場白，使我喜歡了這個人；對她的大膽坦白與爽朗，更是服貼。我活了二十幾歲，尚未遇到過第一次見面便這麼自我介紹的小姐。

　　中午要休息一個半小時，文書官把我拉到廚房角落裡去，特別鄭重將事的告訴我，我的前一任，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是打了屁股開除的，禍首就是那位打字小姐，叫我小心提防了，否則也難免遭到那小子同樣的命運。

　　文書官的一番諄諄告誡，我當作馬耳東風，一個年紀輕輕身強健壯的小伙子，面對這位善於修飾、打扮的美麗小姐焉有不怦然心動之理。

　　處裡女光桿不少，在後面花園裡另闢了宿舍，宿舍是用篾片稻草爛泥糊成牆挨著走廊間隔起來的，她的隔壁是一對有小孩的年輕夫婦。男人們則在辦公大廳裡睡辦公桌或打地鋪，那天她同我的前任商量好了要歡娛一宵的，這小子有點猴急，太陽剛落山，他便穿著短褲汗衫木屐去了，許是興奮沖昏了頭，也不看看清楚是那一間，鑽了進去養精蓄銳，那時正值五月間，大家都在隔牆的臺南市立游泳池乘涼去了，所以花園裡，宿舍裡沒一個人。

　　天黑了，隔壁的太太摸進房點蚊香，先把孩子放在蚊帳裡去，突然發現床上躺上一個大男人，大叫一聲﹁有賊！﹂驚動了走廊那頭的伙伕們，大家拿著劈柴刀菜刀趕了來，這小子發現情況不對，趕緊跳下床拔腿就跑，跑到供應司令部的汽車間餵了一夜的蚊子，第二天一早穿著短褲來上班，抓個正著，因為匆忙中他把那雙木屐扔在房裡作了賊贓！他賴也賴不掉，因為木屐上刻了他的大名。

　　這本來不是竊案，但為了風化案比竊盜案更落不下面子，挨了一頓扁條，開除了事。

　　整個供應總處都在談論這件事，也為那個楞小子抱冤，但誰教他色迷心竅，摸錯了門呢！

　　他的缺一直虛懸了三個多月，一直到我進來補上。

　　第三科的回文單永遠寫不完，老人又有欺生的毛病，我面前的回文單堆得像一座座山，寫完一捆又來十捆。鄰座的楊太太請了病假，她的那一份也歸了我，倒是對面的美人兒業務不多，打完字自告奮勇替我抄寫，我們彼此建立了很美好的友誼，她烟癮不小，打完一張紙便要抽一根烟，她抽的都是好烟，都是三砲台、紅麒獅、我則抽老樂園，除非發薪餉的那幾天，我連包雙喜都捨不得買，她和我一樣是上士，錢卻是花不完似的，中午休息時間，經常去看場電影，大多數由她請客。那天看了一場黃河主演的電影，黃河傻傻木木的，她說我像黃河，我說乾脆叫我木頭人好了，我則稱她為水，因為第一次見面，她就自稱是禍水，如此我們便﹁水﹂﹁木﹂清華起來了。

　　那時尼龍衣料奇昂，她夏天卻經常穿透明的尼龍紗，白中帶紅的肌膚隱約可見，奶罩還鑲了金邊，很是誘人，而在打字時肌肉的顫動，更令人發無限遐思綺想，但我僅止於看古畫般的欣賞。

　　文書官警告我：﹁你的皮肉作癢顫動，更令人發輕，聽不進去。﹂是的，就這樣挨頓扁條也值得！我想。

　　那位楊太太的丈夫被年輕的女人鉤走顫動，當我和對面談話，她便藉故打斷，並且低聲罵聲﹁狐狸顫動﹂，她們都互不說話，一說話就吵架，不知道為了什麼？

　　她要教我英文，我沒有興趣學，卻有興趣練大小草，這是為了工作上的方便。練著練著倒也練得能連接起來，自信是個遲鈍的初中學生了。

　　民國五十一年我在馬祖電台服役，准尉，一個遲鈍的初中學生，佔的是少尉缺，就是升不上，只因為沒有受過三個月以上的召集教育。台長趙一夫送我到馬祖指揮部辦的初級幹部訓練班去受訓。那個訓練班素質很差，我不能超前，卻也不會落後，課程中也有英文、數學，教英文的是個軍校廿九期畢業的熊中尉。初級幹部訓練班，術科重於學科，因為校閱、演習耽誤了課程進度，到快結業時就趕著教，頭幾課還勉強跟得上，課程一加緊，把我摔在屁股後面老遠老遠，開訓時，由於我是廣播電台的編輯官，肚子裡一定有點墨水，上英文數學課，教官老把我提溜出來。起初尚能應付，到後來便金漆馬桶漏了底了，他們還以為我是裝瘋賣傻，骨子裡我百分之百是外強中乾敗絮其中，但他們還是不相信，真不識英文，何以會連接那麼好，他們不知道這還是民國三十八年，一位女老師打的根基呢！而我這點根基，只是會描紅，照葫蘆畫瓢而已。我的英文一直未進步，到現在還祇認得：博蓋、盆少數幾個單字。真窩囊！

　　臺南那檔子事沒有下文，也不可能有下文。當年那位小姐想來如今也是年逾半百的老嫗，早已兒女滿堂了，人生如幻，修修來生吧！

．幕後英雄

　　我在砲兵營當計算下士，在砲兵營辦的訓練班中，我是數學程度最差的一個，很想換個環境，但砲兵部隊處處與數學有關，感到這碗飯實在不該是我吃的。

　　我從來不曾想到要調到康樂隊去，但那邊指定要我，不知基於什麼理由？我既不會演戲。國語又說得差勁，我去幹什麼？但我還是捲起鋪蓋報到去了。

　　這是個很妙，很奇特的地方，官多於士，士多於兵，奶罩三角褲多於男人的汗衫；我的職務是下士隊員。

　　這個隊是個方言劇隊，江西人、江蘇人、廣東人、福建人、四川人和安徽人的方言混雜在台上，那是個什麼情景！不過大家全說普通話，台下的觀眾聽得懂就行了，隊長是老表，只管行政，演什麼排什麼全是副隊長的事。副隊長是四川人，當年在重慶曾在中青劇社幹過，對於燈光很有點道行，導戲也不賴，就是不能上台演戲，除了一口標準的四川方言之外，忘台詞是他最大的遺憾，五句詞他會忘得了三句，而那剩下的兩句也有點似是而非，記得在湖口公演劉垠的反共名劇﹁天倫淚﹂時，副隊長兼演男主角王器的叔叔，他在台上又忘了詞，他走到窗口，向窗外輕輕地說一聲：﹁提詞兒，﹂可是窗外的那位提詞的人根本沒聽見，他又走過去說了一聲，還是沒有反應，這樣往來走了四、五次，台下已經有人竊竊而笑，台上的人也知這個戲砸定了，而砸這個戲的便是身兼導演大任的副隊長自己，副隊長有點掛不住，再走到窗口去，突然舌綻春雷般的大吼一聲：﹁日你先人，龜兒子提詞嘛！﹂這一大吼，連中山堂外面的衛兵都聽得見，當時引起全場大笑，這場戲演到半程就完了，弄得全隊人都不好意思，部隊招待的宵夜也不吃，裝起佈景，開車就走！回到隊上副隊長下令不准睡覺，要開個檢討會，重點是他自己和負責提詞的許✕✕，他要求隊長報上去，他引咎辭職，發誓從此不幹戲劇這一行，但也要求嚴懲這位提詞的。

　　這位提詞的也是位妙人，他也是下士隊員，戲不會演，國語跟我一樣不標準，卻沒有自知之明，偏要掙個男主角演演，因為戲裡男女主角經常有談情說愛，卿卿我我，摟摟抱抱的場面，他想嘗試嘗試，可是隊上有三位小生，怎麼輪也輪不到他，因此他怠勤，而副隊長連上台的機會都不給他，派他在幕後提詞。

　　他提詞的位置正斜對女演員的化粧室，副隊長走過去四五次，他正在欣賞女主角換衣看得入神。他是隊上有名的陰丹士林︱︱永不褪﹁色﹂。

　　在正戲開演之前，經常要加段相聲，說相聲如不是一口道地京片子，聽來便不是味兒，像我這口老母枝︵雞︶方言不說別人不愛聽，我自己聽聽也覺得聽不入耳。那麼我就幹別的，幹沒人願意幹的︱︱扛景片，扛景片是粗活，可沒有多少人願意幹，我自告奮勇是有道理的，組長許我每月加發五塊錢津貼，五塊錢那時可吃一碗肉絲麵或兩包紅樂園，這是暗盤，不然那有那麼多傻瓜蛋！

　　那時我正是二十幾歲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一座三四十公斤的大門，一舉就走，組長對我們四個景片組的成員頗為讚許；時常在隊長面前替我們討賞。副隊長也知我不是塊演戲的料，若是戲裡的人太多而又無法支配時，就派我一個匪兵甲乙丙丁，或是游擊隊隊員ＡＢＣＤ。

　　女隊員問我為什麼老不上前台，我說我的腰桿太粗而胸脯又扁，沒人肯摟我抱我，她們罵我缺德。康樂隊裡，男女關係比較隨便，女的會自動的投懷送抱，但我從不敢沾惹，因為我怕我的頭被別的男人打破；隊長曾三令五申的規定過，男女隊員不得亂搞男女關係，如果真有那回事，隊長會當眾宣佈，驗明了正身，別的男隊員就不得染指。免得爭風吃醋大打出手而鬧出人命來，那會連隊長的紗帽頂戴也要砸鍋。

　　女演員難請，所以她們私生活爛一點也無可奈何，只要不出事就好，但鮮有不出事的，為了吃醋爭風，誰跟誰不配戲。男隊員好辦，女僱員難纏，組長說過，﹁妳們誰有本領，就來勾引我景片組的五個人試試，我們寧可上軍中樂園，也不和妳們搞七捻三。﹂這是實話，我們自己號稱自己是和尚組，不過我們都是花和尚，酒肉全吃，女人也玩，就是不談戀愛。

　　我的幾個砲兵營的老鄉，想看看我演戲是個什麼糗相，但在前台就從沒有看到過我的人影，縱使我被逼上了台，也只是站在景片後面，遮住半個臉，不特別注意看不出來是誰。有位同鄉說：﹁昨晚上我看到你半邊臉，但你屁也沒放一個，那是那門子演員？﹂我說我是反共抗暴的游擊隊員，怎能暴露身份！那是鬼扯淡。真正說來，我有時也想上戲，有次有了個好角色，詞不多，戲卻不少，排的是ＡＢ制，我是Ｂ，我默默地背台詞，偷偷地走九宮格︵排戲的位置︶，對照鏡子練臉上的表情，很想上台露一手，不是我吹牛，那個Ａ並不見得比我強，而他的江西國語更不如我的老母雞，可是他中規中矩，雖不出色卻也無差錯，最可惜的他竟不生場急病，好讓我瓜代，一直到戲演完，我始終是個掛名的Ｂ，說來真是心痛！

　　在臺灣的演員中，馬驥是一把好手，可惜他的四川國語令人不敢領教，偏偏他又要猛撇京片子，那真是越描越黑。

　　我是石揮、洪波的私淑弟子；石揮沒能逃出魔掌是戲劇界的損失。我看國語片，只看有洪波的，不管是什麼樣子的影片，只要有他的幾個鏡頭，我就覺得值回票價，恨的是我的舌頭不圓，如果國語說的好，我會不自量力的走這條路。

　　隊上有個年逾不惑的太太，戲是不錯，演老太婆女佣更是一絕，可惜她無自知之明，偏要爭交際花、舞女、年青風騷的女匪幹角色，她五短三粗，腰如水桶，如果交際花真像她那個樣子，誰還有興趣去和她交際磨菇呢？

　　那時候劇本奇荒，上級規定要兩個月換一個戲，沒有劇本，只好集體創作，反正有個現成的模子，往裡邊套就差不多，我也編過一齣，不外是諜報人員、匪幹、俄國顧問、游擊隊等一套，當游擊出現的時候，落幕的鐘聲也響了。有了這個公式就好編，不過每個戲看來都是差不多，組長看了我的劇本說：﹁這個本子我們演了好幾年了！﹂

　　國防部每年都要舉行文康大競賽，我們隊上每年都排新戲參加，我們年年得北部殿軍︱︱你可知道？楊梅以北參加競賽的單位一共只有三個！

下卷　細說故鄉．細說故鄉

　　那天詩人辛鬱來舍下探望我，談起我的家鄉，勾起了我的萬斛鄉愁；但當時問題來的突然，雖有一肚子話，卻是拉拉雜雜，未能說個詳細。人總是念舊的，念故土鄉園尤其成為我們這批少小離家中年鬢改人的特別情懷。當晚一宿無眠，眼睜睜的睜到天亮，腦海裡盤旋著的盡是家園景象，兒時故舊，浪潮般的向腦間湧現。此去彼來，使你應接不暇；是我患病以來，腦子從未有如今日這樣清明過，我懷疑這是不是迴光反照，大限將臨的徵兆？我靜靜地躺著，閉著眼睛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後來竟糊里糊塗的睡著了，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民國六十二年八月三十日的黃昏時刻，突然得了腦溢血症，在榮民總院第九病房的小房間裡︵重病室︶昏迷了八天八夜，好友們看著無望，正準備替我準備後事，那知後來竟回復了一點知覺，等我完全清醒，已是半個月之後了。

　　我已知道左半身完全癱瘓，而且嘴歪眼斜，口角流涎，誰來看我，誰送了錢給我，誰安慰我等等我全知道，只苦於口不能言，不能表達我內心的感激。

　　病房裡，規定每天下午二時到七時接見探訪者，每天那個時候，那位傳教兼販賣愛國獎券的老太太準時到達，在每張病床的枕頭下塞張傳教的傳單，然後對病重的病患說：﹁兄弟，你要多祈禱、多祈求，上帝會使你很快療癒的。﹂

　　老太太每天準時來到病房，每次固定的那幾句話，我的心有點動了，我心裡想著：如果真有上帝，我祈求祂三件事，第一、讓我能說話；第二、能動，能下床；第三、讓我多活幾天。

　　也許我的祈求真能上達天聽，慢慢地，我真能說話了，那當然說得不甚清楚，因為嘴歪眼斜，受傷害的神經尚未恢復，但朋友看我的嘴形能揣摩個大概，他們點頭我就很滿意。慢慢地也能下床了，先扶著床欄站一站，然後坐著輪椅去做物理治療，那位康小姐教我起步，用四隻腳的拐杖。第三個祈求也兌現了，我在病後竟多活了兩年多。根據病友們的經驗，這種病發當時沒死，以後你要禍害一千年︱︱害家人，害朋友以及害我自己，害得沒完沒了！要是當初我祈求：﹁好不了便死﹂，也許上帝真能如我所請；那我也不致像今天這樣半死不活的了。

　　上帝對我還算公平，祂留給我一隻能寫字的右手，既然這樣，那我該做點什麼才對，我應該寫點文章，介紹我的當兵、當﹁卒子﹂的軍中生活，寫我不被人知的偏僻，封閉而又甜美的家鄉。

　　做這些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既無益於國家民族，也無益於社會人心，但我有一隻完整的右手，我為什麼不多做點呢？至少我兒子讀幼稚園的學費我可以賺來吧！

．偏僻的三等小縣

　　我是安徽涇縣人，那是皖南的一個三等縣份，在安徽省的地圖上只有芝麻大的那麼一點，是介於宣城、南陵、太平、旌德之間的一點偏僻小地方。

　　涇縣古稱安吳，等級雖小，資格卻蠻老的；因為涇縣在西漢時就置了縣，辭海上沒有安吳這一條，想來在秦以前就有了。

　　涇縣的名不彰，在於位置偏僻，交通不發達，到民國三十八年為止，全縣還沒有一條公路，鄉老活到八九十歲還沒見過汽車。對外運輸除了雞公車︵獨輪車︶就全仗一條河。

　　這條河，由於傾斜度大，水流湍激，流速甚大，且有沙、灘、岩橫亙其間，時深時淺，所以不能行駛小火輪。運輸就全靠肩挑和竹木排了，但如非有老榜工領航，難免發生傾覆危險，上行且須拉縴才行。一般商旅，只得依靠獨輪車，但是獨輪車運載量既小，速度又慢，涇縣到宣城僅一百八十里，獨輪車要七天才能到得了。因為這一百八十里沒有準，可能比一百八十海里還要長，普通單身行旅，一百八十里分三天走，應是十分輕鬆的，可是兩頭不見日的急行軍仍然到不了地頭。最可惱的半途還有翦徑小賊出現，遇上了保證被洗劫一空，旅途頗不安全。於是有了鏢行這門生意出現，不管車輛行人都是三四十人一股，聘有持槍揹刀的鏢行夥計護航，這才稍見安全些。

　　涇縣向外銷售的以宣紙、桐油、皮油為大宗，其他還有油菜籽、芝麻、黃豆等，但除了宣紙、桐油、皮油必須外銷之外，其他的物品因為運費昂貴，划算不來，外縣來收購，則價錢又很賤，因為收購者要把運費、保鏢費以及強盜搶劫等損失都要計算在內。

　　不過我們涇縣還算得是個自給自足的魚米之鄉，除了鹽和糖，其他都不必仰需進口。

　　涇縣是個封閉的社會，是個不被人知也不要被人知的偏僻小縣。

．一兩黃金二兩鹽

　　在我們縣裡，尤其在鄉下，要叫誰家一次拿出一二十兩黃金，那是不大成問題的；要是你想叫人家一下子拿出半斤鹽來，那可辦不到；家家的鹽罐子都刮得光亮亮閃晶晶得像大廟頂上的琉璃瓦。

　　鹽，在我們家鄉是最奢侈最貴重的日用品，家鄉曾有這麼一句俗諺：﹁一兩黃金二兩鹽，寧吃淡來不吃鹹。﹂所以每家的菜肴裡，都可淡得出鳥來；但鹽是每天必需之物，鄉下人都是勞動階級，不吃鹽就沒有力氣幹活。雜貨店裡生意最旺的是鹽，但都是一兩二兩的賣，如果誰家一下子買了一斤兩斤鹽，那會被人側目而視：不是發了橫財，就是挖到了金窖。

　　哪家要請客，擔心的只是鹽，頭兩天就全家出動到每家雜貨店去買鹽，甚至遠到幾里路外的他村去買，湊合起來也很可觀。如果你在某一家雜貨店買了一斤鹽，不到一個時辰，保證全村都會知道！﹁某家某天買了一斤鹽。﹂

　　鄉下人每年冬天都要醃菜，醃油豆腐，以備來年夏秋天佐餐。醃一水缸菜，起碼得要三五斤鹽，醃淡了菜裡會長蛆，因此家長們從大年初一起就盤計著買二十斤鹽的錢，錢有了著落，鹽在哪兒？一二十家人家湊起來僱一輛獨輪車派個精幹的人到縣城裡去採購。

　　一蒲包一蒲包的鹽推到家門，那準會引起一陣歡呼，唯有這幾天，才能吃到正常鹽味的菜。

　　由於食鹽量少，鄉人普遍患甲狀腺腫瘤︵俗稱氣頸子︶，三五家總有個把，項下吊著一個大肉瘤，像牲口項下的鈴鐺。小者如拳，大者如盆，我的一位遠房嬸婆，竟大到與腹看齊，稀奇的是，居然她能活到七八十歲。

　　詩人瘂弦有一首膾炙人口的短詩：﹁嬤嬤與鹽﹂，極可能戰時中原地帶也是缺鹽如金的緣故。

　　談到糖，那就更奢侈了，我鄉有個首富的老夫人，天天要吃冰糖燉蓮子，被鄉人們視為滿漢大席，那時冰糖的價錢真可與黃金等價，他們家都是從蕪湖、南京那邊買來。

　　白糖的顏色黃黃的，有點像臺灣的砂糖，不過顆粒要細些，牌子是﹁正建﹂，據說是福建的貨。

　　糖並不是最重要的，吃不吃都沒關係，而且我們自己也會製糖︱︱麥芽糖、米糖、玉蜀黍糖和蕃薯糖，麥芽是大麥經過發芽而製成，我們鄉下大麥的用途不廣，除了釀酒、製糖以外，便是餵豬；米糖很少做，不是因為米貴，而是米糖粘牙，喜食者少；顧名思義，蕃薯糖是最賤的一種，很少人家做這種糖。每到臘月︵臘八以後送灶以前︶，做豆腐做糖成了大事，這些都不必去麻煩豆腐店︱︱自己來就行，這時已經醃好年菜了。做完這些就等著過年。

．為宣紙正名

　　宣紙是我縣的特產，這種紙已傳了一二千年，卻以訛傳訛的錯叫了一二千年，真是不可思議；宣城古稱宣州，是出毛筆的地方，而不是出紙的地方，﹁宣﹂紙出在涇縣是百分之一百的事實，只因我縣偏僻，交通又不發達，故其名不彰，宣城又是寧國府的府會所在地，文士薈集。我縣所產的紙運到宣城來賣，所以宣城府很多家宣紙的棧埠︵倉庫及批發店︶。宣州有名勝敬亭山；李白嘗來此遊歷，有﹁相看兩不厭，獨坐敬亭山﹂的名詩傳世。中國文房四寶，皖南有四寶著名，即歙硯、徽墨、宣筆、涇紙，可惜涇名不彰，遂被宣城掠美了去。觀光客在離開宣城之時總要帶紀念品回去，文人舉子買的都是文房四寶，於是宣紙之名傳揚天下。

　　歷史上李氏在宣城造紙，相傳﹁澄心堂﹂的紙被視為天下珍品，無他，只因李後主自己是個絕頂的藝術家與文人、書家，他又是皇帝，用點好紙自是理所當然，而澄心堂又是專為他做紙的堂號，因此格外名貴。但我仍認為﹁在宣城造紙﹂極可能是涇縣之誤，理由上面已說過了。

　　我曾發了宏願：有生之年要為宣紙正名，但我既非紙業專家，又不是考據家，手邊又沒有參考書，做這種翻案文章，一定得握有確切證據才行，若是率爾操觚，無的放矢，會被人認為無知，同時﹁宣﹂紙之名已被人們叫了一千多年，早已相沿成習，根深柢固了，要想翻這個案談何容易，但我已經發了宏願，不管做多少，我總得做一點才行，不然如何對得起我當初的宏心壯志！

　　我要為宣紙正名，是握有一個事實：我的親姑父與堂姑父家中都是開宣紙廠的，我的親姑父姓曹，世居涇縣小嶺，小嶺的那座山嶺與南陵縣接界，山巖就是分界線；山並不高，所以名小嶺。小嶺四面環山，中間是個盆地，住的全是姓曹的子孫，鄉人們俗稱后山張家，小嶺曹；小嶺曹家的人百分之九十都是做宣紙的，有好幾百家紙廠，規模都很小，每一家有每一家的堂名，我親姑父那家的堂叫勝什麼堂。這種紙廠都是家族式的家庭工業，雖然也僱請外鄉的工人，但都擔任粗雜工作，其他如打漿、漂漿、焙紙等都是自己人擔任，他們也有其職業的秘密，所以傳子不傳女。

　　我相信造紙工業也和釀酒一樣，是因水而名的，譬如薛校書造薛濤箋，水源就來自那口井。小嶺的水源來自嶺口那泓溪水，水源不大，中間幾段被人家截斷蓄水，所以下游雖然灘面廣闊，卻是點水不剩；溪中石頭都是白色的，因為上游用石灰煮稻草和樟樹皮︵一說檀樹皮︶。

　　小嶺到處都是大鐵鍋，那種鍋在哪兒定製的我不知道，我也想像不出如何從外縣運來。那種鍋直徑有一丈多，可容三十幾個大男人在鍋中洗澡，那是個露天的公共浴池。小時候我常去姑姑家，目的是求姑父帶我去洗石灰水的澡，因為我自小生疥瘡，聽說洗石灰水可治，後來我的疥瘡慢慢好了，不知道是不是石灰水的功效。洗那種澡頗不好受，水不甚熱而鍋底奇燙，因為下面有熊熊烈火，洗完了澡一雙腳底板燙得通紅，幾乎成了清燉蹄筋。

　　把一綑綑稻草和樟樹皮煮成泥漿，再把泥漿製成紙，其間手續之繁雜自不待言，據說，從稻草變成一張張白紙，其中至少要經過七十幾道手續，這是工業秘密，外人不得而知，那時我年紀小︵當時我還不過十歲左右︶，可以橫衝直闖，其實我參觀也只為了好奇，加上我姑父親自帶領，自是無人阻擋︵老闆是我姑父的大伯︶。

　　夏天我愛進漂房︵漂紙漿的地方︶，冬天則愛進﹁籠﹂，漂房裡到處濕漉漉的，陰涼得很，還可以玩水。籠是焙紙的地方，灶房很矮，中間是灶，是圓拱形，肚子裡燒火，外面是用三合土搨平的，光光滑，把濕嘰嘰的紙漿往牆上貼，貼上第三張，第一張便已烘乾成紙。裡面的溫度高，工人們脫得一絲不掛還是汗流浹背，簡直像個大烤箱，工人頗能耐熱，大約半個小時要出籠洗把冷水臉，普通人三分鐘都呆不下；我至今仍想不透，那一堆半乾不乾的紙漿如何能撕得起來。那時我已讀私塾，我的老師嘆初先生是我們縣裡的名儒也是位詩人，他每天必寫三首詩，寫在黑板上，讓大家抄了讀，他是一位詩迷，終日吟哦，學生去親戚家回來，必寫詩數首以代筆記，老師尤喜寫竹枝詞，我們也學著打油，因材施教，你怎樣寫，他就怎樣改，我回校繳的詩，老師綜合改成兩首，仔細思索，還記得其中的一首：﹁觀宣紙廠即景﹂

　　　　裁紙先生焙紙豬︵一絲不掛如光豬也︶

　　　　撕漿全仗真功夫

　　　　燒爐不是灶前婢

　　　　卻是赳赳大丈夫

　　裁紙工人薪金最少，卻被尊為先生，因為他不脫長袍便可幹活。截紙不是用鍘刀而是用剪刀，那把剪刀足有二尺長。也不是剪，而是推；一疊紙總有一、二百張，量好了尺寸，一推而過，像是劃了線的一樣畢直、整齊、光滑。燒爐用茅草或蘆葦，容易發火卻又沒有餘燼，見火即燃，燃完了。若是有餘火，宣紙會被烘焦烘黃。燒爐的工人都是外僱的，因為這是粗活。我的堂姑父家也是開紙廠的，規模較大，歷史也久，堂號是汪六吉堂。前幾年與詩人羊令野先生閒逛衡陽街，在大陸書店翻到一本日本人著的談書法的書，其中例有幾家宣紙堂號，汪六吉赫然在其中。堂姑父汪一葦先生原任外語學校研究室主任，退役後，開了一家計程車行，行名即汪六吉，取其不忘本也。

　　小嶺多山少平地，糧食全仗外鄉供應，除了宣紙，只生產竹筍，四山全是修篁，冬筍尤為著名。

　　挖冬筍也是一門大學問，我們冬天進入修竹叢中，看不到一根筍，而鄉人卻滿籮滿筐的挑回家，原來筍在地下，內行人看竹根的泥土裂痕，看竹葉子的朝向看準了一鋤即得。冬筍若冒了尖便一文不值了。

　　關於宣紙，我所知道的只是這些，最近正遍訪鄉前輩，希望對我鄉的特產﹁宣﹂紙有更進一步的了解，使我能為﹁宣﹂紙正名作更詳實的證據。

．皮油、青油、木子炭

　　說起皮油，知道的人恐怕不多，因為我在外地很少見到柜樹，更從來沒有見過柜實︵俗叫木子︶，我在臺北林口高地見到過形似的樹︵祇是樹葉有些相似，但卻從不結子︶，不敢肯定是不是柜樹。

　　柜樹是一種野生野長的樹，山巔、溪畔、路邊、田埂上、平原、疇野到處都是，從沒見人去種過一枝柜樹苗；這是一項天然資源，不用耕耘施肥。到了冬天，家家戶戶都得騰出一間空房子來堆柜子，柜樹越老，結實越多；大雪一壓，外殼爆裂，露出一粒粒潔白精瑩豌豆大的柜子兒，年青的漢子爬上樹去，長竹竿上綁著一把鋒利的上弦月牙兒型的柜刀︵專為採柜子而用的︶連枝帶榦的削下來，樹底下自有婦人小孩等著撿，削一天總可裝個十好幾擔，把柜子摘下來，再晒一晒，便可挑到油坊裡去賣錢了，那是一筆不小的收入。鄉下再窮的人家，也有一畝三分地，有地就極可能有柜樹，有柜樹就有收入。鄉人把產品挑到油坊去絕不一下子拿錢，油坊裡會開個存摺給你，每年分好幾季，五月間送油菜籽，九十月間送芝麻、桐子，到了十一二月就送柜子去，全部的積蓄都在那本小本兒上，油坊會給一點利息；要取一點錢，買幾斤油，全在賬上支，如是賬本上光了，沒關係，支明年的，那時候，油坊生意競爭激烈，想盡辦法來拉攏客戶，一開了戶就成了終身的客戶。鄉下沒有農會、銀行和合作社，而油坊一切都包辦了，而且把一大筆錢揣在身上也會遭宵小覬覦，不如空著籮筐挑回去。

　　柜子有三重效用，除了外殼不算，外面一層白的是做皮油用的原料，白的是一層厚厚的蠟質，因為油在外表，所以叫皮油。

　　中層是青的，可以搾青油，︵青油祇能點燈用，此外別無用處︶。再裡層又是一層殼，實際是一個空心的柜子，經過榨油過程，柜子會變成炭，俗稱木子炭，冬天裝小火爐兒，是無上妙品，火烈無煙而又耐久，可管用一個週時，是鄉下人冬天保溫取暖的恩物。俗說：﹁寧可給你三碗飯，不會給你一杓木子炭。﹂

　　皮油是做蠟燭用的原料，原油凝固後︵因其有蠟質，見風就凝固︶做成一個個石鼓狀的皮油筒︵一個稱一筒︶，一筒大約兩百來斤，挑是挑不動的，只有綁在獨輪車上推著走。

　　抗日戰爭時期，大後方缺乏油脂，皮油不再賣給蕪湖宣城的商人︵蕪湖宣城已淪陷︶而運到屯溪去賣給政府了。

．桐油、半夏、棉子油

　　桐油也是我縣的特產之一，桐樹有好多種，但結實而又能製油的只有一種，桐油在我鄉很賤，除了油油釘鞋︵一種土製的雨鞋，硬、厚而重，穿一次打破一次腳後跟︶油油傘和家具，便只有點燈了，但桐油點燈會結硬殼。聊齋誌異上的燈，大概都是桐油燈，一盞如豆，鬼影幢幢，且有一股難聞的氣味，鬼狐故事裡如不用桐油燈，便沒有那種陰森氣氛。我鄉點燈大都用青油︵即柜子油︶因為青油比桐油更賤，除了點燈一無是處，而且光也強些。

　　我們后山有個石灰山，光禿禿的什麼都不生，祖先便開發它種桐樹，到了我父親這一代便滿山蒼翠了。石灰山不小，約有十里長，種的桐樹有幾十萬株。山本是我們四甲的，因為祖宗分派四甲有山，而山卻在八甲境內，起初都不在意，後來桐子成為四甲的一筆大財源，八甲人便眼紅了，硬說石灰山是他們的，後來打官司鬧進衙門，我們四甲捧出老祖宗的遺囑，八甲才沒話可說。

　　桐油價錢本來很賤，但後來東洋鬼子和西洋鬼子都來收購，價格便一下子抬高幾倍，聽說桐油是一種化學原料，又聽說做炸彈也需要它，抗戰時被列為管制品，不准外銷淪陷區。

　　小麥收割後，麥田裡長滿了一莖一莖的半夏，每年都有，莖葉下面有一球狀塊，像一瓣大蒜頭，鄉人下田鬆土，順便收穫了半夏，孩子們跟在後面撿，一撿便是一籮筐，晒乾了挑到中藥店去賣，也可換來一點零用錢。

　　棉花也可提煉油，你信不信？棉花油是由棉子搾出來的，我鄉雖不是著名的產棉區，產量卻也是不少，收成後，把棉花送到軋棉機下一軋，棉與子便分了家；棉子油炒菜炒飯都很可口，味道比菜籽油豬油還香，就是顏色墨黑，在色彩上差了一層。

．養蠶、績麻、紡棉花

　　我們涇縣的婦女一如全國其他各地的婦女，都是刻苦、沉默、任勞任怨的典型婦女，她們從早上一直做到晚上，當男人們洗完澡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時，婦女們還得在一盞如豆的油燈下績麻、紡紗或做女紅針黹，小時候我記得很清楚，當我睡一覺醒來，母親的紡車仍在咿呀咿呀地低聲呻吟；不到自鳴鐘敲十二下，他們絕不放棄手中的活。

　　她們起床的時間，總是雞叫第二遍的時候，那時東方剛剛透一點微明，燒好早飯︵鄉下人早上都吃乾飯︶到菜園裡去澆水澆糞，白天男人們出去了，她們才提起一大籃子衣服到河邊去洗滌。農忙時她們也得一起打著赤腳下田，偷個空回來燒午餐，燒好再挑到田裡去。

　　江浙產絲聞名全國，我縣也產，只是沒有江浙有名氣。絲是做衣服的，但綾羅綢緞絲，只是男人們做長袍褂褲用的。我家也算是小康，祖母吸了二十多年的鴉片，卻只有一件緞子棉襖，祖母臨逝世時，把這唯一的緞料賞給了我姑姑，我母親年年養蠶，夜夜紡織，卻從來不曾穿過件像樣的衣服，到她臨終入殮，還是穿著那件磨得發亮發白的安安藍褂襖，姑姑看了心酸，當場脫下那件祖母賞給她的那件緞襖，放進棺材，一齊進了土。

　　我認為養蠶是件又苦又傻的事，辛苦了幾個月，到頭來卻為別人裝點門面。

　　養蠶真是件苦事，幼蠶時期更苦，一夜要爬起來四五趟，餵幼蠶還得選嫩葉子，老葉子牠啃不動。

　　每天要摘桑葉，挑不動，拖到河邊去一葉一葉的洗乾淨，晾乾後再餵蠶。

　　我最不喜歡養蠶，看著牠毛毛蟲一樣的蠕蠕而動，心裡就發毛。我原本住新房子，但老屋裡有家蛇，時常偷吃蠶，一吃就是幾個畚箕，那會把我母親的心也給吃掉！以後養蠶就搬到新房子裡去，我自然得搬家。蠶蛾結繭的時候，滿房腥臭不堪，薰得人受不了，吃飯時我只得端著碗到院子裡去。

　　待蛾全部出完，就要煮繭，邊煮邊抽絲，灶門架著一付大絡車，邊抽邊絡，滿鍋滿地都是蠶蛹子，滿屋子瀰漫著腥臭；但母親不讓我們孩子們亂說，說了壞話絲就抽不出來。那幾天，餐桌上一定有一大碗用蔥花生薑炒的蠶蛹子，據說那東西很補。但我看都不敢看一眼，一咬破滿嘴的白漿，誰說那玩意能吃，真作孽！

　　在學校裡，有的同學口袋裡也裝滿了蠶蛹子，那是油炸過的，形狀雖不會那麼噁心，但我也不敢一嘗。

　　七八年前在報紙的家庭版看到一篇談營養的文章，說蠶蛹子不但含完全蛋白質，而且還有很豐富的荷爾蒙，但我從來不敢碰那個又腥又臭又冒白漿的毛毛蟲！

　　蠶也會發瘟，一家發瘟，全村子遭殃。老實說，我真希望年年發蠶瘟。蠶與桑分不了家，桑是為蠶而活的，但我喜歡桑，因為有桑椹可吃。我認為桑椹最好吃的時候，是已紅未紫之際，紫椹到口即化，沒有一點嚼頭。

　　母親會做桑椹糕，酸酸的，甜甜的，很好吃，但我很少吃到，因為這是專給祖父做早茶茶食的！

　　市面上有一種桑椹汽水，我沒吃過，因為我懷疑它和可樂一樣是化學合成的。如果真是桑椹原汁，頗可常飲，因為桑椹有降血壓作用。

　　鄉人有人用桑椹釀酒，色彩很好看，但我沒飲過，因為那時我離喝酒的年齡還差一大截。如果大人准許我喝，我倒願酩酊一醉。

　　我家大門口有三株大老桑樹，說它老，怕有百多年樹齡，說它大，十幾個小孩子手牽手圍不攏來。另外還有八十多株新樹，新樹的葉子少，可是嫩；新樹用砍、老樹用摘。新樹有七八尺長，只有大姆指那麼粗細，砍後一週，如果下場小雨最好，因為被砍折之處會生出許多木耳來，大的有人耳那麼大，摘下來晒乾，可吃到過年。我們家從來沒有花錢買過金針木耳。摘下了桑葉，桑枝也有用處，把它浸在池塘裡泡幾天，撈起來用木杵拼命捶打，撕下桑皮，晒乾了賣給我舅舅家，我舅舅家在南陵縣三里店開棉紙廠，而桑皮又是做棉紙的主要材料。

　　桑樹真是好植物，葉可飼蠶，皮可製紙，果實可食，而幹可作傢俱什物，又可當燃料，全身從頭至根，無一無用處。

　　和桑分不開的是麻，唐詩中有好多話桑麻的句子，麻是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種類很多，有苧麻、商麻、黃麻等，現在所指的就是黃麻。細而直是它的特徵，最粗不過大姆指，卻有丈把高，北方人稱瘦高個兒的人為﹁瘦得像麻桿兒似的﹂，大約即指此麻。麻皮可作繩索、麻袋；麻桿可作引火物，鄉人夜行，輒以麻桿作火把。鄉中婦人平時常績麻，績者是麻皮撕細，然後連接起來，古書上說績麻為布，其實那離布還遠著呢。麻亦可製衣，但那是一種孝衣，為孝子所專用，我們在殯儀館中可見到孝子所穿的麻衣。經緯之間，稀疏得像網。積成一堆就是成﹁績﹂了。績好了還得紡一紡，不然，不能扭絞成一股。

　　績麻是種很苦而又很無聊的工作，但我們鄉下婦女卻毫無怨言，這是鄉村婦女的美德。

　　國劇中有紡棉花一劇，那是玩笑戲，坤伶童芷苓在上海以演﹁大劈紡﹂而大紅特紫，哄動京滬，原因是她加了色素進去。臺灣小生泰斗劉玉麟的姐姐劉玉琴也擅演此劇。但是真正的紡棉花卻是件苦差事。我們鄉下婦女，從採棉、軋棉、紡棉到上機抒編織成布，都是一貫作業，從不假他人之手。我小時候穿的衣服，不但是我母親親自縫的，而且布也是她老人家親手織的，布本是白的，為了孩子們容易弄髒，用稻草灰把它染成灰的或到山上砍一捆不知名的藤，染成青的；那種布料當然很粗糙，穿新的尤其不舒服，但經洗過幾次之後，你想脫也不願脫下來了。越舊的棉布衣服，穿在身上越感到服貼舒適。

．魚米之鄉也鬧過荒歉

　　江南素稱漁米之鄉，米是不必說了，我家有十八畝水田，遠在官莊村︵官莊也全是張氏子孫，那兒好比臺灣的嘉南平原。是著名的產米區︶，我們家人丁不多，光是收點佃租也就夠喝碗稀粥的了。恁怎麼荒歉的年，也輪不到我們去吃觀音土，民國二十三年江南發生一次史無前例的大水災，那年我已五歲，祇記得家裡頓頓吃地瓜稀飯，吃得滿口冒酸水，祖母說：﹁有碗稀粥喝就很不錯了，山那邊已經吃觀音土了。﹂

　　山那邊是指南陵縣，和我們相隔只是一座四顧山，一向比我們富庶繁榮，因為南陵靠長江邊，有個很有名氣的荻港，交通發達，不知怎麼這一年也落得吃起觀音土來。土也能吃？這是不可思議的事，不過這也僅是傳聞，真眼沒親見過，作不得數。不過有些樹皮草根是能吃的，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上載了不少，譬如葛，是一種藤，性涼而無毒，葛裡含有大量的澱粉質，還有一種土名叫孑的植物，春天生長的綠苗不但可吃，而其味也鮮美無比，它的根部也含有大量的澱粉質，把樹根抓爛，放在水中漂，就可漂出粉來，但這種孑其性過寒，吃多了對人不好。

　　民國四十四年到四十六年，大陸匪區發生連續三年的大荒歉，人民窮得一整年見不到一粒米，羅掘俱窮，最後只得剝樹皮挖草根，偽中國科學研究院的專家們，成天研究哪些樹皮草根可供人食︵文丑郭匪沫若主其事︶。第二年，能吃的樹皮也沒有了，草根也被刨光了︵俗稱樹怕剝皮，人怕傷心，這種被活剝了皮的樹，還能活得了？︶於是發生搶糧、盲流等事件，三年下來，光是安徽一省就有一百多萬條人命死於水鼓腫。︵這是香港報紙載的，有根有據。︶這一次大浩劫是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人類大悲劇，大慘禍，而這則全是﹁共產主義天堂﹂的偉大傑作。

．兄弟鬩牆

　　我們涇縣這個涇字毫無疑問是因水而來，亦即靠這條涇河而得名，涇河一名賞溪，說它是條溪，未免太委屈了些；因為這條溪經石埭縣發源而下貫穿整個涇縣縣境，蜿蜒達好幾百里，河床寬廣，最狹處也有一、二百公尺，最深處也有十來丈，有這麼大的氣魄，應該稱它之為江而無愧。

　　后山鄉臨河而居，是一條鞭；上游的叫四甲，下游的叫八甲，這個甲可不是保甲制度下的甲，但怎麼來的現在已無可考，四、八甲原是同胞兄弟，四甲是老大，八甲是最小的老么，當四甲的長子已經結婚生子時，八甲的么兒尚未出生，因此八甲的人丁比不上四甲，四甲的輩份又遠差八甲，和我們同班同學，按輩份要叫他們曾祖或高曾祖。每年春分秋分二祭，祠堂裡有次大拜拜，白鬍子的老祖父只夠資格坐偏廳，我父親卻只夠端菜送盤子的份兒。正廳坐著的全是七老八十的老翁老嫗，那些人連我祖父都要叫曾祖，而他們全是八甲的人。

　　那天祠堂裡開正門，把族譜從箱子裡拿了出來，讓我們讀過書的人跪在天井裡唸祖宗的名諱，有好多名字我們認不得，但不能亂唸，認不得的做個記號就略過去，據說，沒有點到名的那天就沒得酒、果、三牲可吃，那得由有學問，識字多的長輩跪下來再唸一次，不然讓老祖宗空著肚子回去，罪孽深重！

　　我祇記得五代輩份，即希、文、元、時、必，希以上必以下都不知道，並非我數典忘祖，而是我離家的那一年只有十一歲，少不懂事，值得原諒。我在臺已娶妻生子，如果我這脈就這樣安家落戶下去，而又能綿延久遠的話，勢必要另立族譜，而我則是個開宗始祖。

　　我哪天百年不可預料，我祇希望死後能留下這篇短文，目的是讓我的兒孫知道他們祖籍所在，不要忘了本，如此而已。

　　和八甲相比，我成了灰孫子輩，可是我還有個找頭；在臺的友人中︱︱詩人羊令野︵黃仲琮︶是比較親近的，我們不僅是相隔十里路的小同鄉，轉彎抹角而且有點親戚關係，他是我在臺北堂姑父母的中學同班同學，應該是我的長輩，但他的姨表弟張必蟠卻又是我的族侄，這樣算起來他又成了我的晚輩。一扯平，剛好是平輩，誰也不吃虧，他稍長我一些，那麼當是我的老大哥。這位老大哥在我病前鼓勵有加，在我病後又照顧備至，我打內心裡感激這位老大哥。

．練武功只為了打架

　　四甲八甲雖是同胞，卻常常兄弟鬩牆，水火不容，老死不相往來，有往來時就是發生械鬥時，打將起來雙方眼就發紅，忘記了是同一個老祖宗下來的，而把對方當成了深仇大敵，因此一架打下來，總有不少人卸了胳臂斷了腿的，不過這沒關係，支祠堂裡請了跌打外科郎中，即使殘廢了，支祠堂裡也準備了一份不算太薄的撫恤金。事情奇怪得很，只要聽說和八甲的打起來，馬上便中了邪似的回家就抄起兵器，直奔而上，英勇無比；日本鬼子只淪陷了宣城，沒敢到我縣一步，否則，不知道我鄉的人們，殺鬼子時是不是也這麼勇猛慓悍！

　　雙方械鬥時，僅憑一時之忿，亂打一通，沒有一點章法，長輩們看出了這點，特由支祠堂出錢，僱請武師傅來教武功，八甲首開其端，四甲裡跟著學步；但是請來的師傅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驚人功夫，都是些莊稼把式。師傅換得很勤，大家學的也雜，什麼八卦拳、鶴拳、猴拳、少林旋堂腿、七節棍、梨花槍、單刀、雙刀等名堂不少，但是誰也沒學到什麼，一則徒弟的資質太差，不是練武的材料；二則師傅本身的武功也是鴉鴉烏，不然不會走馬燈似的來來去去的換。後來來了一位不請自來的教師爺，他的樣子真正是貌不驚人，矮矮的瘦瘦的混身皮包骨，像個鴉片鬼，香煙叨在嘴上一支接一支，很不惹人起眼，不過功夫很了得，尤其是輕功；他站在兩個空火柴盒上，再叫人往他肩上壓一個上百斤的大石臼，人下來時，火柴盒完整無損，人群中暴喝起掌聲。支祠堂的圍牆有丈把高，那教師爺身子坐下一矮，再往上一拔，大鵬鳥一般，人這就上了牆，往下一跳，輕寂無聲；就這兩手表演，使得我們全四甲的男人們個個折服，族長當眾聘請他當教師爺，每月五塊大洋，外加二兩煙土。

　　事情就這麼說定，每逢一、三、五在支祠堂的大院子裡教大家武技，他先測驗大家的根底，以便因材施教。有的學過幾天，便教器械，一竅不通的從基礎教起，基本教練是八段錦和羅漢拳，我全學過，不過如今連個起手式也全還給師傅了。

　　那時禁煙是口號，遵行的人很少，我祖母便是吸這個的，父親為祖母熬煙膏時，順便偷下半杯，師傅便足夠抽個十天八天的了。

　　煙土有各種牌子，形狀則一，都是大餅般的一餅一餅，有半斤、十二兩，一斤三種，都用敬神的黃裱紙包裹著，生煙土有土青味，熬成煙膏才有香味，祖母的房裡雖然煙霧迷濛，卻是滿室生香。據說很多人上癮就是聞香聞出來的。

　　大概父親偷煙膏給師傅的關係，暗中教了父親一套板櫈花，這在武技上可能不入流，可是防身管用，有一條長板櫈在手，普通三五個人近不了身。父親半夜裡起來練，倒也舞得虎虎生風，師傅捋著幾根山羊鬍子在微笑頷首，看來雖不致一窺堂奧，但也挨近院門邊了。

　　父親腰背間生了一個無名腫毒，鄉下生這種無名腫毒的人很多，大都在四十以上才生；年紀輕的生疥瘡。父親生的無名腫毒俗叫摸背，在腰部；肩部的叫搭背。鄉下醫藥很不發達，從來沒見過西國大夫，郎中︵醫生︶對外科又莫法度，幾千年就只出了一個華陀，但華陀在三國演義上被曹操殺了，因此生了這種腫毒︵毒瘤︶便祇有等死一條路。

　　那位師傅在山上採了很多草藥，其中一味主藥在田埂上到處可見，我還約略記得形狀，當中是一根莖，莖上有一個褐色的花球，葉子有點像萵苣葉，不過要略厚些，藥材是那種草的根部。

　　幾十味藥材煮在一鍋，父親只穿一條短褲睡在中間挖了一個洞的竹床上。藥被煮開，熱氣騰騰的直薰患部，把毒瘤薰軟，師傅才用一把在火炭中燎過的小刀把毒瘤割破，膿、血、腐肉便滴滴答答的向大鍋中傾瀉而下，同時用把燒紅過的剪刀剪四周的腐肉，如此一邊薰一邊剪，過了七八天，患部的膿血全光了，剩下一個碗口大的窟窿，師傅從小瓷瓶裡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敷在患部，貼上一張狗皮膏藥︵師傅說，這是真正黑驢皮熬的膏藥︶，不到一個月，父親的窟窿收了口，不久便可下田了。

　　自從醫好父親的無名腫毒，師傅的大名更響亮了，縣政府縣長大人派人接了去，聽說縣長大公子的耳朵後面也生了個大腫瘤，以後這位師傅便不知其所終。

．任他荒蕪的杉木林

　　我們后山四甲祇有山，沒有水，八甲有水沒有山，官莊格栗樹無山無水卻有田，這是老祖宗分配的遺產，沒有辦法，我們只有永遠遵循下去。

　　所謂山，是指山上的木產。森林當然值錢，何況都是長可逾丈，粗則如盆，全是可作棟樑之材的杉木林。我家如能把祖上分配的兩座山移到臺灣來，我不和王永慶、蔡萬春輩平起平坐才怪！可是在我的家鄉卻一文不值，因為我們的家人少，交通運輸又不方便，只有任它越長越粗了。僱人砍樹，運下山來不夠工資，所以我們四甲的山是原始林，從來沒人去注意過它，如果家裡有人亡故，那才不得已上山砍兩棵大的，僱幾個工人，抬回家做棺材。我們四甲的棺材店，除了工資是不要本錢的，誰家山上的樹木，你可任意砍，沒有人發神經去過問，但是八甲的人卻不行，他們也不敢去：抓到了拖進祠堂去要罰他幾十擔穀子，所以八甲裡不願多死人，棺材買不起。他們買棺材要到格栗樹或丁村去買，我們四甲的棺材店不做八甲的生意，而格栗樹的棺材店的木料，是公然由我們四甲偷盜去的，我們四甲的人正眼都不瞧一下，﹁偷木頭，那才是傻鳥！﹂

　　有杉木的山都在裡山，裡山到河邊要走老半天的路，祖坆都在河邊的小丘陵上，因此我們三五年難得進一次裡山。

　　除非兄弟夥爭遺產，才由祠堂裡管事的拿著帳簿子，帶著一家兄弟上山踏勘分配一下。︵管事的是族中長老，地位相當於法官。︶我祖父逝世時，我才上過一次山；但也只看看木頭，我至今還不知道我家的兩座山是方的還是圓的。

　　鄉下的土地也不大值錢，三合院的大門口一定有塊大大的晒穀場，用灰磚砌或用三合土打平，俗稱為﹁坦﹂，取其平整也。坦前一定有個大池塘，池塘裡種藕及菱角兒。有水當然有魚，秋天挖藕的時候，把水車乾，一斤多重的鯉魚鯽魚大籮大筐的裝，池塘四周用鵝卵石砌的，石縫裡有好多黃鱔，普通一條都有三、四斤重，直徑不上寸的不吃，因為嫌其土腥味太濃，俗說：﹁黃鱔不上寸，賤得無人問﹂。幾年前陪友人逛圓環夜市，叫來兩客炒鱔魚，店裡已將黃鱔一剖為二的擲在冰塊上了，我左看右看不像鱔魚，我硬說是蚯蚓，氣得老板差點用扁鑽𢳟我兩下，不過我還是吃了，因為我嘴饞得很，管它是黃鱔還是蚯蚓，吃了再說。一算價錢，那可不得了，幾乎要我半個月的餉包，真是應了那句﹁趙家捧個寶，錢家當個鳥﹂的俗諺了。

．捕回魚，鍋尚未燒紅

　　我家雖然沒有水，卻靠在河邊築屋而居，開了廚房門便是河，有客人來，總得添個葷菜，除了殺雞︵鄉下沒有市場，賣豬肉的案板要逢初一十五才開門。︶便是捕魚，母親在灶裡塞把柴火，父親慢吞吞地從後門角落裡提張網到河邊去，等到父親提著四、五條鮮蹦活跳的魚回來，母親的油鍋還沒燒紅呢！你可能會說﹁這不是玄？時間哪會拿捏的那麼巧！﹂我這可是句句實言，如說半句謊話，天打雷劈！

　　捕魚算不了什麼，再小的網罟也有七八尺長，往河中一撒，總有個丈把方圓，我鄉的魚警覺性不高，不像臺北近郊池塘裡的魚那麼刁鑽精靈，釣了老半天還不見一尾上鉤，白白的損失了好多餌。一網撒下去，總有三五條，保證網網不空。不過這還算不了啥，希奇的是叉魚。漁叉如攤開同手掌大，有五根長刺，刺尖有倒鉤，鑲在一根細而又長又直的竹竿上，看見游魚，朝目標猛力擲下，等竹竿被水中阻力反彈上來，竿梢剛好到達手中，而魚叉下已經有一尾掙扎著的痛苦的鮮魚了。

　　總祠堂裡三令五申的規定過，四甲的人捕魚叉魚，不得超過兩斤以上，否則便得像八甲的人偷木材一樣，要罰五十擔穀子。鄉下人老實，捕︵叉︶上來的魚在手裡掂一掂，若是超過二斤以上，魚死了也要扔回河裡去，其實這未免有點矯枉過正，四甲八甲勢如水火，老死不相往來，他們怎知道我們捕了一尾三斤重的魚，這祇是對老祖宗負責，遵循古訓罷咧。

　　叉魚一定在魚鰓與魚頭之間才見功夫，如果叉在魚尾魚背︵這種或然率最高︶或魚肚子上，那算是瞎貓碰到死老鼠，運氣好而已。水是八甲的，叉魚的功夫也數八甲，我們不過偷偷地練過幾手。

　　鄉老們說：別看這微不足道的叉魚功夫，當年都吓︵嚇︶退過長毛兵！

　　那一年，前清道光年間，洪秀全率領太平天國的大軍由太平直下青陽貴池，一路殺將下來，直攻金陵，一路上人頭滾滾，屍橫遍野，那天路過咱門后山︵一定是碰上八甲的捕魚期︶，看到鄉人們用魚叉叉魚，而且一叉一尾，當中的一根叉刺正插進魚頭的正中央，一時驚為神技，趕緊遷避他縣而去。因此太平天國之亂，對我們后山可一點損失也沒有。這才叫玄哪！這檔子事，不知道清史和太平天國史有無記載，但鄉老們言之鑿鑿，不由得你不信！

．零用錢取自松香

　　四甲多山，自必多樹，除了裡山的杉木林，外山的松樹亦頗可觀。松樹最賤，除劈了當柴燒，別無用途，鄉人向不給孩子們零用錢，如有需索，大人一定斥責：﹁為什麼不過河去挖松香！﹂滿山都是老松樹，樹齡都是百年以上的，十幾個人圍攏不來；越老的松樹下，松香越多；樹幹上裂縫處流出來的半固體我們懶得要，我們用鋤頭朝松樹下挖，有時可挖出一塊一二十斤的松香。松香顏色如琥珀，有的透明，有的半透明或不透明；聽老人們說松樹下十丈處有琥珀，這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們從未挖過半丈深，我們只須刨開泥土一尺多就看到松香了，而那已足夠我們換麥芽糖的了。我們有麥芽糖吃就滿足，何必為那些沒用的勞什子操心。

．佐茶的魚

　　很多人都知道馬祖生產一種細小的丁香魚，用辣椒炒來佐飯很開胃口，我們涇縣也產這種魚，體積還要小些，名叫琴魚。傳說西漢煉士琴高，選了涇縣北門外的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燒丹鍊藥，丹成，便羽化而登仙，臨上天時，為了感恩這處地方的水質太好，應有所報答，順手把藥罐子裡的藥渣撒向河中，便化作尾尾紅色的小魚。這種小魚便是涇縣琴溪有名的琴魚。神話歸神話，魚卻是一味上品，據說以前曾作貢品，其名貴可以想見，但這種琴魚可不是用來當菜佐飯的，那未免豬八戒吃人參果︱︱有點太糟蹋東西了。

　　江南人嗜飲茶，涇縣白雲山出產一種名貴的茶葉，泡在杯中顏色便轉成白的，這是涇縣的白雲茶。

　　有好的茶葉必須配上好泉水，那才相得益彰；而琴溪的水又是上等好水，兩種好東西配在一起，便變成無上妙品。路過琴溪的人，事先都要攜帶一個毛竹筒，以便裝些琴溪水回去孝敬年老爹娘。但是這還不夠完美；最完美的必須在飲早茶時，配上一小撮琴魚。祖父起身很早，他必定先到河邊柳林中打完一趟太極拳回來才飲早茶，飲早茶時必定配一小碟琴魚和一大碟子桂花酥糖；姑姑在家一定為他老人家準備妥當了的。

　　祖父吃琴魚，是用大姆指和食指去﹁箝﹂，每次只限兩條魚，我說爺爺好小氣，他老人家笑笑說：﹁這東西比鴉片煙還貴哪！﹂

　　貴還在其次，還難買，琴魚是論兩論錢不論斤的，因為琴魚產量少，很難捕到，我十一歲時離家赴宣城當學徒，便曾經過琴溪，因為等渡船，順便看當地人用網捕魚，每次收網，總不過一二十尾，不夠舖滿一隻手掌心的，因為稀少，所以貴，因為有神話，其味又鮮美，所以名貴；名貴也者，定有很多道理也。

　　祖父的早茶在地方上很有點名氣，有事來需求的一定在早晨趕來，因為早晨時候，祖父的心情最好，幾乎有求必應，到晚上來就未必見得了。

　　琴魚未必每早必有，因為有時有錢也買不到貨，但桂花酥糖則從未缺過，因為製酥糖的是官莊的玉成軒糕餅鋪。我家吃糕餅、送禮，祖父必指定這個字號，道理我不知道。但別人家卻對我祖父的嗜好摸得很清楚，過年過節，送來的四色禮，一定是桂花酥糖、雪片、蜜棗和綠豆糕；因為酥糖是黃色的，雪片是白的，蜜棗是紅的，綠豆糕是綠的，我忘記到了冬天，綠豆糕該換那一樣了。

　　我自小跟祖父學著飲早茶，只學會了吃桂花酥糖，飲茶則一如牛飲，不辨其味。

　　臺北衡陽路采芝齋和成都路的老天祿，都賣桂花酥糖，包裝得很精美，但吃後粘牙。如今我已好多年不曾﹁粘牙﹂了，不知道品質改良了一些沒有。

．猛貼地皮的十八歲鄉長

　　在報紙上，經常讀到民選地方官員貪污刮地皮的醜事發生，在我們鄉下，這是不可思議的；我們的鄉保長，都是地方上有錢的縉紳，舉人翰林的子孫輩等有頭有臉的人出來競選。為地方服務，那是一種無上榮譽，爭這點榮譽就得貼腰包，也有人為了出風頭過癮，而賣田當祖產的，我的一位族叔就是這麼一個，話且從頭說起。

　　四甲和八甲因為有世仇，愈到下一代仇恨愈深，兩村的人形同水火。我們要進城，勢必要借道八甲，由八甲而丁村、江村到縣城是一條直路，但我們寧可多彎十幾里路繞道官莊而去。八甲的人如要到章家渡，也不經由我們四甲這條捷徑，同樣借道官莊，但我們的人仍是哪兒碰上哪兒打，自己都以為學了幾天武技，其實都是莊稼把式，雙方經常都是城沒進成，卻落了個頭破血流，渾身青腫回來。弄到後來，后山鄉的鄉長，經常虛懸好多個月，沒有人願意出來幹，因為這是一個燙山芋。

　　后山鄉張姓佔了百分之九十的人口，由姓張的人出任鄉長自必要方便得多，但事實不然；四甲的人出馬，八甲的人不贊成，八甲的人出來，四甲的人不甘心；而別姓的人又都兩頭都不能得罪，政令也無法推行。最後由格栗樹的張惠德出馬，他才十八歲，初生的犢兒不怕虎，官癮沖昏了他的頭。他家很有錢，有三千多畝水田，附近幾座油坊、槽坊都有股份，有錢就好辦事，就是太年輕，又毫無半點行政經驗，但他還是幹了。

　　鄉公所只有七八個辦事的人，四個鄉丁，他到任後擴大編制，增添人員，更新裝備，買了五十根漢陽造，換下原有的單打一，再添了十九根短槍︵快慢機︶成立了鄉長衛士隊，又買了一匹關東馬代步。他經常到各村各保出巡，他騎馬領頭，後面跟著十八根扛在肩上的快慢機，︵槍把可套在木殼上，︶浩浩蕩蕩，好不威風！

　　那時已經全面對日抗戰，各省各縣都要抽壯丁，這可難為了他，抽到四甲的，四甲的人會說，為什麼不先抽八甲的人？抽到八甲的，八甲的人會拍桌子大罵：﹁畜生，你竟敢抽你叔公的壯丁！﹂八甲的人輩份太高，便處處以長輩身份壓人，若是抽到格栗樹的，那更糟！

　　他們會聚在支祠堂裡開會聯合起來罵他，說他胳臂肘向外彎，抽不動四八甲的，只會抽自己族裡的。怎麼辦呢？只好自己掏腰包花錢買。五丁抽三，三丁抽二，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沒關係，他家有的是田，賣田，頭一任下來，他賣掉了一千五百多畝，第二任沒有人接，他又亂蟬連下去，他的白髮蒼蒼的老母親帶了一根麻繩到鄉公所來實行屍諫，如果兒子再當鄉長，她老人家只有上吊一途！但他還是連上二任，老母親知道兒子沒錢就沒轍兒，夜裡把一鐵盒的田契抱在懷裡，我們鄉長大人沒得辦法，只好出讓油坊槽坊的股份，那時在馬村的火柴廠早已經跟別人姓了。盤計下來，他這兩任鄉長，平均每個月要貼掉一百五十畝田，後來縣政府派了個鄉長來，他才如釋重負，再也不要過這種官癮了！

　　後來鄉長改為聯保主任，範圍更大些，他是結了瘡疤忘了痛，他又蠢蠢欲動了，但格栗樹的長輩全出來制止，罵他是敗家子，並對四鄉聲明，格栗樹張家的田產，任何人不得收買，除非由族中長老和老太太親自出面。

　　我這位鄉長族叔，現在苗栗頭份一家聖誕燈泡廠裡當廚師，這套功夫還是逃到香港時在調景嶺跟一位同鄉學到的，我想他會經常興起無限感慨吧！

　　臺灣行憲有年，基層的民主政治制度早已建立，卻經常看到報紙上民選地方官員的醜事，與我們這位為了過官癮而猛貼地皮的鄉長一比，那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詩人羊令野先生︵黃仲琮︶與之頗為熟稔，不知他們還有往來否？

．春節舞龍

　　每年春節期間，臺北街頭經常可看到舞龍的熱鬧場面，大街小巷擠滿了看龍的人群，萬人為之空巷，交通為之改道，論場面和盛況都是無話可說，可是筆者總覺得無論比賽性和娛樂性都不如我鄉的龍，論氣派和大小，則此地的龍都不足以相提並論，說句不中聽的話，如果我鄉的龍像條蛇，則此地的龍宛如蚯蚓。

　　我鄉的龍與這種龍不同，前者是板龍，後者是布龍。︵鄉人俗稱滾龍，因其愛就地打滾之故。︶

　　所謂板龍，是指龍身下有一塊長約一公尺五六，寬約十餘公分的木板而言，龍身是用篾片紮在木板上的，大部用絲棉或棉紙糊起，畫以彩色，板的兩端鑿一圓洞，中插一木棍，舞者撐持此木棍舞之。因為是一節一節的，所以論龍的大小係以節數計算的，一般的龍至少在六十節左右，長者多達一百節以上；一節兩人，六十節即需一百廿人，加上後備換班者、換燭、挑燭及其他雜務人員計算，一條龍即需千人以上，一般小村小莊非但財力難以負擔，人手亦不敷用。舞龍是在正月元宵節開始一直舞到二月初二才停︵俗稱龍抬頭，亦是土地公公的生日︶。附近各村莊都要去遊一遊。甲村的龍隊，乙村要具文恭邀，紅帖上端端正正地寫上：﹁恭請貴村神龍巡遊敝村﹂。甲村若接納邀請，亦需具回帖：﹁謹訂╳月╳日龍遊貴地﹂，到時乙村就張燈結綵，大擺香案迎接。

　　龍在出動之初，要先舉行點睛大典，由村中士紳或年高德劭老主持︵前清時代由有功名者主持，如舉人秀才等︶。

　　紮龍是一件藝術工作，先把毛竹削成又細又薄的篾片，紮成圓筒形，釘在那塊木板上，再在篾片上套上絲棉或糊以棉紙畫上彩紋︵我鄉產蠶絲，絲棉不值錢，從不曾聽說有人用絲棉做袍子穿︶。紮龍頭的工夫更要細緻，紮得要好看又要威嚴，龍睛是兩支裝五節電池的手電筒，每一節龍腹內點燃十幾支蠟燭，這樣就燈火通明了，龍隊出動都在晚間，護衛在龍隊前後的，先有牌燈隊、竹馬隊、雲燈隊，其次是高蹻隊、水族隊。

　　牌燈隊是十餘面四方型牌燈，上有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等字樣，竹馬隊要由十四、五歲的小童扮演歷史人物，或傳奇故事，如三國演義、封神榜等，竹馬是由絲棉紮成的兩截馬，綁在孩子們的腰上，玉馬金鞍上坐著一位身穿鎧甲手持長矛的小將軍，煞是威風，竹馬隊之後是雲燈隊，俗稱風從虎，雲從龍，龍出有雲。幾十個小童雙手各執一枚雲狀的燈，上下左右的舞動；其後是高蹻隊，扮演的是八仙過海、劉海戲金蟾等神話故事，接著是水族隊，其中魚蝦龜鱉一應俱全，因為龍是水中之王。護衛王爺，蝦兵蟹將自是責無旁貸。

　　龍燈隊是藝術大競賽，爭奇鬥巧，各逞巧思。如猴子翻觔斗、孫悟空五指山洒尿等︵放燄火︶在沒有電的動力推動下，能做出如此奇巧的動物的燈，真是難得。比諸臺北龍山寺、祖師廟的元宵花燈毫不遜色。

　　二月初二這一天，整個春節娛樂節目到此告結束，老龍要升天︵焚化去年的龍︶新龍要上位︵上架︶，過了這一天，大家要收起心思準備下田耕種了，一般人祇過三天或五天年，最多也只算到正月半，而農家卻得天獨厚，非玩到二月初二不可。

　　想起故鄉春節舞龍的盛況，其他任何一種熱鬧舞龍場面都沒有興致了，而這童年的記憶，卻是歷久彌新，永誌難忘。而今國土沉淪，故鄉蒙塵，父老連衣食都不週全，遑談舞龍玩燈了！寫此聊以解鄉思。

．學徒生涯

　　我從十歲這一年便開始走噩運，那一年，母親、祖父、幼弟相繼去世的去世，夭逝的夭逝，剩下一個比我小三歲的妹妹相依為命；父親在母親去世不到三個月，就娶了繼母進門，繼母是再嫁的，帶了個在娘胎裡就殘了左邊的拖油瓶妹妹來。繼母進門時，父親就命我叫她母親，我抵死不答應，結果挨了一頓細竹條，打得遍體鱗傷，父親還要去拿粗棍子，被剛趕來的二叔祖奶奶搶去，救了我的小命。

　　繼母進了門，第一件事便是剝奪了我的讀書權利，她不讓我讀書的理由是：讀書不如放牛，放牛不如賣給別人家，而且還要兄妹兩人一齊賣。幸虧當時家鄉收成不好，戶戶鬧窮，而且誰家沒有一兩個小蘿蔔頭？

　　沒有被賣掉是僥倖，但家中不能久留，繼母視我兄妹為眼中釘，必欲拔之而後快，但我不會放牛，我懇求二叔祖奶奶設法，二叔祖奶奶為我到處求人，求他們帶我出去學乖︵即當學徒︶，結果找到一位轉彎抹角遠房親戚，帶到鄰縣孫家埠鴻昇油坊去當學徒。

　　由家中到孫家埠，大約兩百華里出頭一點，走路要走三天，這三天路程還得把握好，不然中途沒有宿頭。那時我父親在蕪湖做生意，但他在信中默許了這件事，我們便這樣上了路，臨行時，姑母、姐姐踅著小腳從幾十里外趕來為我送行，並各贈我兩塊銀圓為我做盤纏；二叔祖奶奶也送我一圓，並為我湊起來，換了張交通銀行︵五元券︶，姐姐把它縫在破棉襖裡，走到新田山上遭到剪徑的土匪，同行者都被洗劫一空，我卻安然無恙，僅僅被拿去一雙新布鞋，這不能不歸功於姐姐的心思縝密。

　　一般的規矩，當學徒是三年，三年內不支薪水，完全是義務勞動，一切穿戴鞋襪都是自備，好處是管吃管住。三年後出師，出師任半作，這是介於朝奉和學徒之間的職位，有薪水，不倒尿壺，卻也受大朝奉和賬房先生的喝斥。

　　三年學徒俗稱吃三年貓尿，其苦難可想而知，其實在三年內祇是做些粗活，如掃地、上下門板、倒尿壺、打洗臉水、伺候添飯等雜務，除了晚上或下雨天生意清淡時，跟半作學學打算盤之外，就是聽朝奉先生們的使喚了。

　　當學徒第一要務是倒尿壺，朝奉先生越多，我們學徒就越倒楣，鴻昇油坊前棧裡有廿一個朝奉，一個賬房，兩個大二管事︵正副經理︶，一個人要倒二十四把尿壺，一手一隻，往來要跑十二次，樓上有十八個朝奉住，一隻手扶活動梯子，只有一隻才能拿尿壺，那就得上樓下樓三十六趟，油坊裡有兩個學徒，單雙月輪流，若輪著我倒尿壺，他就負責抹櫃檯、掃地、洗茶杯茶壺等工作，全店有十五把水煙筒，兩盞煤氣燈和十七八盞煤油燈，燈盞罩都要擦得通光雪亮。水煙筒是銅製的，每天早上要滾開的碱水沖洗，再磨磚灰，用以擦拭外部，這也是件大工作，一整雙手都是煙屎臭！

　　朱子家訓第一句就是黎明即起，洒掃庭除，其實我們起得比朱子家訓要早得多，雞叫第二遍，我們兩個就得窸窸窣窣摸床而起，輕輕地下樓，到廚房去燒開水，輕手輕腳地燙水煙筒，若是驚動了大管事，我們兩個準有一頓雞毛撣子吃，倒尿壺是天亮以後的事，有的朝奉起床較遲，若是他要小解，而我們又把尿壺提早提走了，他會在樓上急得跺腳直跳，又少不了我們一頓排頭，不過朝奉先生都比較好，他們也都是吃過三年貓尿慢慢熬著爬上來的，所以都對我們有一份自憫性的同情，很少對我們疾言厲色，即使動手，也都是用﹁角栗子﹂︵五指拳起，手背朝下，以中、無名兩指擊頭，用力擊之可以擊起兩個大肉栗子，三兩天內消不了。我鄉大人打小孩，差不多都是這種招式。︶意思意思。很少動用雞毛撣子。

　　動雞毛撣子的似乎是老闆管事的專利，他們為了施夏楚施得徹底，同時為了保護自己的手掌，往往都是倒著拿，他們手持的是有雞毛的一端，光禿禿的籐條，打在頭上背上，就像無數根火箝子往肉裡戳一樣，混身火辣辣的痛，當撣子落下前，不自覺的想到要保護頭部，就用手臂去格擋，所以一頓生活下來，臂與手到處都是墳起的一條條傷痕，半個月都消退不了！半作丁先生告訴我們倆，他以前也經常挨打，卻沒有我們挨得兇，我們除了羨慕丁先生外，就只恨自己晚生幾年了！

　　半作丁先生已經熬出了頭，卻也經常挨角栗子，他已經二十出頭，並且結婚生了孩子，居然還享受這種非人待遇，連年紀最大資格最老的朝奉吳先生都搖頭太息不已！

　　吳先生是鴻昇油坊的三朝元老，打鴻昇油坊一開張他就當最年輕的朝奉，一直當了四十多年，還是升不到賬房先生，他為人很好，對我們下人尤其體恤，大管事打我們時，祇要他在場，總會上前勸拉一番，所以難免手臂上也會掃著幾鞭子。大管事不在時，他會捋起袖子給我們看他的傷痕，我們倆個打心底感激他。在店裡，敢上前勸的人祇有兩個，除了資格最老的吳先生，就是賬房丁先生了。其實吳先生是位尊而言輕，大管事很瞧不順眼他，說句良心話，吳先生確是一位好朝奉先生，他看貨看得準，那一手袖吞金︵一種心算術︶更是獨步全鎮，就是愛喝一盅，又迂而酸，大概是他年輕時在家鄉開過啟蒙館的關係吧。事隔數十年也忘了他的大名了，祇知道朝奉先生們稱他為吳學究，或稱先生。︵不連姓的稱先生，在我鄉是一種尊稱，大約就是老師的意思。︶

　　吳先生看貨準、估價準，那完全是經驗累積的；鄉農挑來的菜籽︵我鄉食菜油，即油菜籽所榨出來的油︶、芝麻，吳先生順手從筐裡一抄，捏一捏，放兩粒到嘴裡嚼一嚼，就肯定的說一句：﹁三成﹂，他所說的三成，是乾性還差三成，少晒三兩天。如果潮得過份，他會斬釘削鐵的說不收。任憑誰來說情也不行，那個辰光，油菜籽奇缺，孫家埠有四家油坊，最大的是鎮西崔瞎子的崔家油坊，也是全縣最大的油坊，有十八個箱︵製油的機械，一般只有四箱到八箱︶。什麼貨都收，哪怕菜籽剛打出來還是青的，他家也要，只是價錢殺狠一點而已。四家油坊都在搶原料，而我們吳先生卻捨此不圖，堅持不收，硬逼著鄉農挑到別家去賣。把個大管事氣得直跺腳，大叫年初五非辭退他不可；但我們吳先生是三朝元老，有功於坊，眾家股東不會答應。

　　當學徒最苦的不是倒尿壺、擦洗水煙筒，而是搓紙媒子；紙媒子是用來點水煙筒的，我鄉有種草紙，黃黃粗粗的，是稻草製的，一刀三十六張，所以叫做三六裱，一張裁成十二條，每一條搓一根，一刀紙可搓四百三十多根紙媒子，當學徒進門第一天就得學這個，無論晴雨、寒暑，每天不斷地搓，不斷地消耗，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吃了晚飯，生意就清淡了，這是我們學徒搓紙媒子的時候。夏天天氣熱，朝奉先生們全到後園乘涼去了，店堂裡就剩兩個小學徒在慢慢地搓，汗由額上流到眼睛裡，也騰不出一隻手去擦；蚊子成群的叮在大腿上，也只好任牠去吸血。我們最痛恨的是客人把紙媒子吹著了卻忘了去點煙，等到一根紙媒子燒光了才發覺，那比吸我們的血還難過。遇到這種客人，下次我們會點一根香給他，不再供應紙媒子。任憑大管事的用雞毛撣子揍我們也不管，因為每一根紙媒子都是我們的血汗換來的，絕不容人蹧蹋。搓紙媒子要有點技術，根根空心，一吹就燃，絕不能扭麻花，扭了麻花就吹不著，其中若有一根扯了麻花，而又偏巧給大管事用著，兩個學徒都會有一頓好的吃！為什麼兩個全要挨打？因為扯了的紙媒子分不出是誰搓的，所以要一齊打，以示公平。另一個學徒姓宋，資格比我老，搓紙媒子是他教的，他搓的技術比我好自不在話下，但他經常冤枉遭到池魚之殃，可憐的學徒！

　　快打烊的時候，就學打算盤，這是一個學徒的必修課，也是升半作、朝奉、賬房的必經之路，老闆升你一級，不是看你的字寫得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客氣，而是著重你的算盤技術如何；學算盤，剛開始學六百六、斤求兩︵加法︶，然後再學一歸到九歸︵乘法︶，再學一歸一除到九歸九除︵除法︶，學到飛歸算是到頂了。學袖吞金的僅是聽說，而我們油坊裡的吳朝奉，卻是袖吞金的高手，別人在算盤上，打算盤子打得嘩啦嘩啦響，他卻把一雙手籠在袖子裡；加、減、乘以後，大家報出數字，吳朝奉會悠閑地指出誰對，誰錯，絲毫不爽，如果要用除法，他就用一隻右手摸馬褂上的五個扣子，據他說，他的師父可以不必摸扣子，他的火候還不到。

　　兩個半作和幾個年輕的朝奉先生磨著他要學這門絕藝，但吳先生死也不教，他說學這門功夫壞處多，好處少，第一個壞處便是短命，︵他自己卻活到六十多，還比一般人健朗。︶第二個壞處是絕嗣，︵他終身未娶，︶學功夫之前，要在祖師爺面前立下重誓，或自己短命，或絕後代隨你挑，兩者不可兼得。吳朝奉愛喝酒，喝了酒話就多，他什麼都談得起勁，就是絕口不提袖吞金這回事。吳朝奉是個學究、迂夫子，更是個怪人、奇人！

　　油坊裡還有一位三朝元老叫老丁的，職司伙伕，職位低，聲望卻高，他是全油坊中唯一可以對大管事發脾氣亂罵山門的人，他對我們兩個小學徒一向很好，我們不夠資格上桌子吃飯，也吃不到好菜，永遠是豆芽青菜，任憑滿桌子雞鴨魚肉，卻沒有我們的份；甚至連斜眼一瞄也不行，管事的會罵我們嘴饞，沒出息。老丁看著我們可憐，以後廚房裡也備有一份，香腸、臘肉、火腿，瘦的全留了下來，大人物吃的都是肥的或帶骨頭的。我們兩個徒弟為了要伺候添飯，就趴在櫃台上吃，我們用大品碗，減少自己添飯的時間，一次革命。飯面上鋪一層小菜，碗底裡卻埋得實在，桌上我們瞄也不瞄一眼。丁師父愛吃山楂糕、綠豆糕，剛好油坊跟糕餅店有往來︵我們供應上好的麻油︶，天一熱，一天會送來十幾板，我們就捧著直送廚房，連我們自己也有吃的。老闆瘦成乾屍，卻天天猛進補，不是冰糖燕窩，就是人蔘、白木耳，每天都要煨一盅，老闆有應酬回來晚了，我們就端著孝敬丁師父，我們的﹁師徒﹂關係一直很好。

　　油坊、糟坊、茶莊都沒有啥甜頭，﹁油﹂水是有，但你總不能成天喝油吧。老闆打我們，罵我們，我們無處出氣，就大送人情，油坊的東端是長生街，是個貧民窰，他們來買點油炒菜，都是以兩為單位，很少有人能一斤半斤的買回去，若是買二兩油，那還不夠粘油罐子的，於是兩個徒弟就商量好，凡是長生街的人買油，勸他們改用油罐子，不要用玻璃瓶，因為玻璃瓶裝多少，外面看得見。他們買四兩，我們就奉送半斤，反正老闆管事看不見，落得做人情，尤其是替店裡包洗衣服的楊大嬸，她買四兩，我們就送一斤，索性大方些，如此，我們兩個小鬼在長生街一帶，人緣不賴，衣服要補個洞，襪子要上底，用不著花錢請人，奶奶大嬸的都會搶著做，我們想，若是油坊兼營糧行，那就更好了。

　　當學徒沒有工資，每年只有廿四斤犒肉，是老闆犒賞的，我們的鞋襪衣服，全靠變賣犒肉；自己捨不得吃，吃了便沒得穿。可惜那時的豬肉太便宜，不夠我們豐衣的。

　　做生意的人心術都不大正；我祇接觸過油坊老闆，不知道其他行業的老闆是否也是如此。油坊生意淡季時，老闆就叫我們兩個小子盤油。地下室是個油庫，埋著四十餘隻大缸，一隻缸可貯油十幾擔，有些缸見了底，見了底的油，是髒油，就是油腳，油腳裡有菜籽、泥渣、淹死的老鼠等等，那要封存好多年後才能吃，否則會中毒。油價賤時，專門有幾隻缸，貯存油腳，油價漲了時，便把油腳摻進去，所謂盤油，便是這種工作。到了夏天，麻油吃香，老闆叫我們摻菜籽油進去，冬天時，菜籽油吃香，我們便摻進麻油，當時還有不少人吸鴉片煙，一定要用麻油點燈，因為麻油煙少，摻了菜油進去，便有一股黑煙，據說多吃了油煙會得肺癆。老煙槍一吸便知，跑來店裡罵山門，管事的自有一番說詞；能吸大煙的大都有幾文，他們暗中塞給我們一些小彩頭，拜託我們為他弄些好油︵不摻菜籽油的︶。俗說靠山的吃山，想不到盤油的小徒弟也有油水可揩。那是實實在在的揩油了。不管油多缺，我們總會設法藏幾個洋油桶的麻油，為那些賞我們小費的癮君子準備著。

　　我們老闆也吸一口，不過似乎癮頭不大，多半是為了招待客人，只要東鄉那幾位大地主進城，老闆一定得把他們請著，四家油坊就像供財神似的擁來擁去的供著、呵著；其實那時小地方也沒有啥好玩的，除了喝酒、吸大煙、打牌之外就是上澡堂裡泡個澡，孫家埠的澡堂子有十多家，佈滿那一溜溜街上，早晨上茶館喝早茶，吃點心，是皮包水，下午泡澡堂，叫水包皮。鄉下的地主掌握著大量的原料，如果把原料賣給他縣，孫家埠四家油坊便無油可榨，只好遣散員工、關門大吉。有個姓程的地主，擁有三千畝田地，主宰著半個宣城縣的經濟命脈，不但油坊要仰賴於他，就是糟坊、糧行、米店也視之如神。此公除了愛吸一口，就是愛玩女人，尤喜蕪湖來的女人︵蕪湖在那兒的心目中是大城市，大約此公愛慕虛榮吧︶，只要此公一到，地方上馬上派人去蕪湖接姑娘家來，由蕪湖到孫家埠，大約三百里，雇一條快船順河而下，再在蕪湖僱輛小轎車直達。如果伺候得滿意，他會把各種原料賣一半給孫家埠，賣多了，小地方還真吃不下呢。

　　我當了四年零兩個月的學徒，除了做苦工、跑腿、端茶奉煙聽人使喚之外，什麼也沒學著，老闆小兒科，不願再添學徒，因為添一個學徒，我們兩人便得升一個半作，半作是要給工資的，而學徒只要給犒肉，他這麼精打細算可苦了我們倆，姓宋的辭職改行當木匠去了，我則一怒去當了兵。

．挖錐子會

　　母親生我姊弟四人，除了姊姊及我，餘皆夭折。姊姊是第一胎，在重男輕女的古老觀念下，第一個趕來的是女生而不是男孩子，是註定不被歡迎的；她自出生到嫁後，一直未過一天的好日子，祖母尤其不喜歡她。姊姊大我十七歲，是亥年生的，屬豬，那年恰巧遇上我祖母在觀音大士的瓷像前立下十年茹素的第一年，認為是觸霉頭，而豬又是被認為最髒最蠢的動物；其實十二生肖中無一不是畜生，無一不是葷菜，不知祖母她老人家，何以單單歧視亥年生的，真是奇怪！

　　姊姊的求知慾極強，跟她同年或比她還小的姑姑們，全都上學唸了書，唯獨她沒有資格踏進小學的大門。我讀小學時，她從我這個小先生處學到了阿拉伯數字１到１０，並且學會了加法和減法。後來我讀私塾讀的盡是論語子曰，我自己都不懂，何能教她，但她後來還是學了幾句增廣昔時賢文，我母親也不識字，她深知不識字的痛苦，曾為女兒力爭過，無奈爭不過婆婆何！後來我祖母生了病，家中大權交到母親手中，姊姊似乎從黑暗中看到一點陽光，以為母親將會送她進學堂。但那時她已不小了，小姑姑們都已進了中學，難道她十幾歲的大姑娘，還能從初小一年級讀起？祖母病癒後，越看她越不順眼，逼著母親要把姊姊嫁出去。剛好有個媒婆來提親，母親連打聽都沒打聽，就一口答應了。對方是住在十三里外的蕭村，也是莊稼人，只知道沒有公公，只有婆婆。姊夫也挺秀氣的，母親一見就滿意，這樁親事就這麼定了。姊姊出嫁的那一天，我還少不更事，只知道姊姊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姑姑說：﹁也許嫁過去，命會轉好些。﹂那知全不是這回事，那個婆婆是蕭村出了名的惡人，兩處只隔了十三里地，姊姊經常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逃回娘家，盼望能有一些支援，但什麼也沒得到。因為我祖母病好了又當了家，而我母親又是阿彌陀佛的人，只知一味孝順公婆。姊姊只有失望地到婆家去，等待接受另外幾頓毒打。

　　姊夫上面還有個哥哥，二十多歲，卻還是個單身，原本是成親了的，大媳婦卻被婆婆活活地逼著上了吊。由於女方娘家沒有什麼人，上了吊也就上了吊，白白送掉一條命。這樁事大概屬於﹁告訴乃論﹂的，當事人若不提出告訴，檢方就不起訴。這件事是姊夫親口告訴母親和姑姑的。這一年，祖母去世了。

　　姊姊嫁過去兩年多，響屁也不放一個，這完全是女方的責任，惡婆婆因此打得更兇，似乎希望姊姊同她長媳一樣上吊成雙。但我姊姊硬是不願死，打歸打，逼歸逼，上吊是不幹的。

　　下大雨的那天，姊夫氣急敗壞地跑來跟母親說，姊姊被婆婆打得暈倒在地上人事不醒，三個月的孩子也被打掉了，要我們趕快請個醫生去。母親一聽先是一楞，繼之大哭一場，哭完了茫然無措，一點主張也沒有。倒是三嬸婆有見識，﹁走，趕快去支祠堂通知一聲，租幾頂轎子，我們出會去！﹂

　　姑姑問一句：﹁人都要死了，我們不快請個郎中去，還去出會？﹂

　　三嬸婆回答得快：﹁對，我們邀人去，出挖錐子會！﹂話音尚未落，人已到天井了。

　　出挖錐子會是件大事，十年也難得碰上一次，除非十惡不赦的婆婆，絕不用這種手段來對付。

　　那天租來了十九頂青衣小轎，我坐第一頂，母親第二，袁老太太和三嬸婆循序坐第三、第四頂︵老太太已經七十多歲，一口牙齒全掉光，他的兒子叫張希凱，因為長相有點像光洋上的袁世凱，因此大家全稱他為袁世凱，而老太太也被叫做袁老婆婆了，老人家也不為以忤，其實她老人家是我的高高曾祖輩的人物︶。

　　我這個小鬼頭能坐第一頂轎子，不知出於何典何故。僅說：﹁姊姊有難，舅子當先！﹂我當先原來我是個小舅子之故。

　　除了十九頂轎子中的十八位女性，後面還有二十餘位走路的年輕的婦女︵他們一半是為我姊姊報仇，一半也是為自己的處境向婆婆示威︶，以及一班鑼鼓隊和四個吹鼓手，五、六十人，一路浩浩蕩蕩、吹吹打打經過徐村、馬村，到了蕭村，十三里路並不長，晌午時分就到了。第一件事，是由我持一炷香向蕭家祠堂磕一個頭，然後吹吹打打一陣子，召來了一群觀眾。這時，三嬸婆發揮了她的外交天才，說明這次來是向蕭╳╳︵我姐夫叫蕭樹榮︶家出挖錐子會，同時聲明，出挖錐子會，是為了張家女兒報仇，任何人不得插手，若有人敢插手，張家人明天會傾族而來，這番話很有鎮懾作用。誰都知道張家是全縣的大姓，靠的是人多勢眾，蕭村不過是百把戶的小村，誰也不敢惹事；再加上這個惡婆婆惡名昭彰，別人也落得看笑話。

　　我們人馬一到，惡婆婆早已嚇得躲起來了，最後還是找了出來，原來她躲在地板底下直打哆嗦呢！四、五個年輕力壯的女人，硬把她老人家拖了出來，拖到廣場上，便七手八腳的脫衣服、脫褲子，而十八支明晃晃的挖錐子都已握在手中，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一個當婆婆的人當眾脫褲子實在不像話。姐夫只一個勁兒的向我母親跪在地上猛磕頭求饒，但沒人理他，褲子照樣給剝了下來，三嬸婆拉著我母親的胳臂猛力扎了下去，一股細細的血箭噴了上來，袁婆婆把其他的人的挖錐子擋住了。挖錐子祇准扎屁股，因為屁股上肉多，扎幾下頂多痛一陣，礙不了事。出挖錐子會的目的，只是在於威嚇、羞辱與警告，做做樣子而已，若真是十八根錐子全扎下去，那惡婆婆的臀部怕不成了馬蜂窩！

　　所謂挖錐子，就是打鞋底用的粗錐子，鞋底有兩、三分厚，普通的針是打不通，動不了的，我們鄉下做鞋子，打鞋底是不必用針的，挖錐子上有一個小小的倒鈎，扎下一個洞，打了蠟的苧麻線頭就由此穿過。穿一針拉兩下，鞋底才堅實。錐子外三、四寸長，一端鑲以圓木，家家都有幾把，為鄉下婦女不可一日或缺之物。

　　屁股上被挖一錐還不算了事，還得在蕭家祠堂裡擺了近十桌酒席，連轎夫、吹鼓手也沾了光。蕭家族長並率領惡婆婆親自向我母親磕頭賠禮，並立下切結書，打上手模足印，蕭家的族長做了中保，切結書上聲明：第一不得任意打罵，第二不得叫媳婦上山下田做粗活，第三、第四寫了七、八條，母親把切結書收下，又給姐姐看了一眼，其實上面的字，母親看了也等於沒看；姐姐略識之無，她只認得一二三四。

　　母親要求把姐姐帶回家調養，因為流了產，身子虧損太大，要好好吃幾帖補藥，蕭家當然無條件答應，然後打發了轎夫、吹鼓手的賞金，大家浩浩蕩蕩的打道回府。這原本是齣悲劇，最後卻以喜劇收場，殆非人之所料。從此，我姐姐不再是受盡虐待、欺凌的小媳婦了，她已升了一等，當家主事了。但從流掉那一胎後，再也沒有懷過孕，蕭家也絕了後，這完全是惡婆婆一腳踢出來的惡果。

．我的老師

　　我七歲啟蒙，讀了半冊三字經和百家姓，被送入縣立后山中心小學就讀，讀到四上，祖父坐轎子經過學校廣場，看見老師帶著孩子們蒙著眼睛做遊戲，認為太不像話，勒令退學，送到鄉儒﹁進﹂先生處讀私塾，進先生教書認真、嚴格，聞名於鄉里，動輒用戒尺打手心，揍屁股。罰站罰跪是最輕的處罰，一罰就是半天，我一聽就汗毛全體肅立，滾在地上撒賴，那也不行，祖父的話，誰都不能違拗。那就認命吧！進學的第一天，我身穿黑直貢呢長袍，外罩陰丹士林罩袍，頭戴黑緞瓜皮帽，腳蹬華達呢雙槓子鞋，儼然一派讀書人的派頭。當天由祖父親自押了去，送上一份大紅拜帖，一進門就先向孔子牌位磕三個響頭，再向老師磕三個頭，拜師大典於焉完成。

　　老師諱文進，號暵初，族人統稱進先生而不名，外人才稱暵初先生，老師是個老童生，有一年去府城考秀才，中途得了絞腸痧，廢然而返，回家後埋頭苦讀，以期一考即中，那知準備充分正待一顯身手的時候，武昌起義成功，宣統皇帝遜位了。

　　老師氣得直跺腳，因為這一革，把他的秀才希望也給革掉了。那以後的舉人翰林當然更別談啦！這一切希望全泡了湯，只有喝酒抽大烟了。

　　老師常說：﹁建立民國我舉雙手贊成，但我反對廢掉科舉，廢掉了科舉，那讀書還有什麼用呢！﹂

　　在那時候，學而優則仕是讀書人的唯一出路，秀才沒什麼了不起，既不拜官，也不派職，但沒有秀才的功名就不能考舉人，一如沒有高中畢業文憑不能考大學一樣。考上了舉人，就有派官職的希望，可以當個縣尉、縣丞什麼的，那是有職有品的，可以神氣一下了。若是考上了進士，而且又是三十名以前，馬上就可直放知縣，那可是七品官啊，即使不直放，在翰林院當個編修也是很威風的。老師回憶著說：﹁當他還年輕的時候，官莊出了一位翰林，知府大人親自來送匾，上匾的那天，全府的各級官員和各縣的翰林盡來道賀，五顏六色的頂子耀得眼睛發花。﹂我的老師看得眼紅，發誓要考個進士，若是能考個前四名，狀元、榜眼、探花、傳臚，那更是光宗耀祖，可惜清朝皇帝被推翻了，老師的希望落了空，終其一生他還是個老童生。天天祇有斟酒澆愁，抽大烟取樂。成天長吁短嘆，怨天尤人。

　　老師的學問可真有學問，詩、詞、歌、賦樣樣來得，一手字也寫得好，寫詩尤其拿手，時常和縣裡的幾位猢猻王會文，筆筒子裡做幾十個籤，推舉一位做詩宗︵鐘︶，拈出一個籤，詩宗唸出來，大家搖頭晃腦的在沉吟，以一炷香為準，香盡，詩尚未作完的便要受罰，先交卷的便受到恭賀。

　　老師的詩才敏捷，常常香尚未燃到一半，他便已寫好了，據說當時寫得最快也最好的只有兩位，一是左杏村先生，一位是家師，這是不是老師的夫子自道，我們不知道，當時誰也未看見。不過杏村先生很有才名是全縣都知道的，他在左村教書，兩人不但是詩友、文友、酒友，也是道友︵都有阿芙蓉癖︶，兩人時相往返，吟詩論文，倒也怡然自得。

　　當時鄉中能供得起兒孫讀書的，只有兩個去處：不是左先生處便是進先生處。

　　進先生的私塾取了個塾名叫培英學塾，他沒有功名指望，便在鄉中培育些英才，以報效鄉梓。但鄉人中很少有遠大眼光的，做生意的祇指望兒孫能記一筆帳就行，種田的能認得自己田契上的大名就心滿意足了。

　　培英學塾分甲、乙、初三班，甲班都是﹁大﹂學生，年齡有二十出頭且已結婚生子的，初班都是啟蒙班，讀讀人、手、足、刀、尺，人之初，趙錢孫李什麼的，老師最怕教這些小蘿蔔頭，他們尚未離開乳頭，︵鄉下人斷奶斷得晚，普通都吃到七歲，我自己到六歲才斷，︶或是剛剛離開乳頭，罵也罵不得，說也說不清，老師的面孔還沒板起來，小蘿蔔頭已經嚇哭了，等到老師舉起戒尺，他們的尿已撒滿一地；老師對他們簡直一籌莫展。甲班的學生稱經學生，他們已經讀經了︵書經、易經、詩經、春秋、左傳︶，年齡也一大把，打也打得，罵也罵得，好多已經初為人父，智識的竅已開，什麼事一點就通，因此老師願意教甲班的，乙班的學生最是參差不齊，從十一、二歲到十七、八歲不等，教學法也得因人而異，上書，有的上三四頁，有的上半頁，讀的書也不一樣，我剛進學，第一本書是初級論說菁華，以後是論語孟子，幼學瓊林，千家詩，比我高一點的讀中、高級論說菁華，古文觀止，幼學瓊林，唐詩三百首，雪鳴軒尺牘，每逢一、四、七開講，二、五、八作文，三、六、九寫詩，經學生課程著重於開講、作文，我們則著重於背誦。背書是學生們最痛苦的事，不管讀到第幾冊，都要從頭背起，上到第十課還得從第一課背起，每天上午十點背書，速度很慢，一上午只能打發兩三個人，如果乙班學生不多，三兩天也就清潔溜溜。

　　輪到誰，雙手捧著書，往老師桌上一放，背轉身去便邊搖邊背起來，老師閉著眼睛假寐，裝著沒聽，但你可不能打馬虎眼，給察覺到準會有一頓戒尺好吃！

　　戒尺是一根毛竹片子，既寬又厚，打在屁股上又痛又麻又辣，挨揍時，老師怒說一聲：﹁搬櫈子來！﹂那是你大限已到，玉皇大帝也救不了！櫈子搬來，放在先生座位一側，雙手扒開褲子︵大家都穿開襠褲︶趴上櫈子，口中還說：﹁請老師責打。﹂老師一鞭下去，直痛得殺豬般的吼叫，白白的小屁股蛋上，馬上鼓起一根兩寸寬的紅板印子。打完了，再把櫈子搬回去。老師把書本子順手一扔，扔多遠就多遠，若是用力扔到了天井裡，那你便得跪在天井裡的青石板上背個夠；什麼時候能背，什麼時候再來，不過這一次要準備得萬全，否則小屁股蛋上會多挨幾板子。

　　有個叫徐夏先的同學，鬼點子最多。老師的位置在正廳，我們乙班的學生在左廂房，隔著一層板壁，有一個小洞，可以窺見正廳的一切；有人背不出，便向洞口打手勢求援，十幾個學生便大聲吼起來，背書的學生背個什麼或根本未背，只是身子在搖動，老師根本聽不見；這個法子也行之有素，後來還附添了輔助辦法，如果老師沒有假寐，而聚精會神地聆聽學生背書，那就必須採用輔助辦法。

　　廂房裡的人無法知道背書的人究竟背到哪裡，但背的書卻可看出形狀，例如幼學瓊林本子特別大，中間有根橫線；千家詩的本子薄，論語孟子本子小而厚，一看便知；那麼大家無條件支援，搬出同樣的書來，看看打開的厚薄，略知道背到哪裡，便從那兒大聲唸起，背書的人便跟著唸並不用背了。有時老師也會提示一二，譬如背唐詩李白的﹁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這一首詩，背了第一句卻記不起第二句，老師提示一句﹁桃花！﹂廂房裡的人聽見了，馬上﹁煙花三月下揚州﹂，再笨的人也會跟著派司背下去的，如此這般，我們以後背書便很少挨打，這多虧徐夏先的鬼點子，不然屁股上不知還要多挨多少板子。

　　也許老師的舊式教法有點不合時宜，但我現在覺得背書制值得發揚，不過必須善予選擇，兒時所讀的書，至今猶依稀成誦，例如幼學瓊林的：﹁知欲圓，而行欲方。膽欲大，而心欲小。﹂﹁揚湯止沸，不如去火抽薪；臨淵羨魚，不若退而結網。﹂等等，當時囫圇吞棗、似懂非懂，現在回憶起來，便覺意義無窮，也受惠無窮，這不能不歸嚴師督導之功。

　　鄉下人素無大志，種田的只指望兒子能看得懂田契，經商的能記帳打算盤，寫一封家書便已滿足，加上科舉已廢，老師也意興闌珊，所以到了甲班，便只望領悟，放棄背誦了。

　　老師採用的課目也注重實用，如論說菁華、幼學瓊林、雪鴻軒尺牘、古文觀止等，但我覺得雪鴻軒尺牘，除了飽學之士風雅一番之外，實用價值不大，現在如有人寫這種信，不被人叫做怪物才怪。詩人周夢蝶在幼獅文藝上連載的悶葫蘆居尺牘，仿的就是這種調子，且頗得其神韻。但這是詩人的遊戲筆墨，文學性高於實用也。

　　我的老師很喜歡此道，經常用這種體裁寫信。最特別是受信人的大名落在最後，款式我已不大記得了。大概是這個樣子的：﹁涼秋九月，金風送爽，誠持鰲把酒，賞菊吟詩之佳令也，謹訂於某日某時某地，持得自釀一罈，肥鰲數隻，擬與╳╳仁兄大人謀一醉，豈不快慰生平哉，乞盼玉臨，萬勿卻誤，╳╳頓首百拜。﹂

　　我擬的這種樣式已經太膚淺，太白話了，內行人看不上眼的，那如果是桐城的手筆，必定是詞藻典麗，對仗工整而酸氣沖天了。

　　我的老師時常下這種請帖，對方勢必也是雅人，唯雅人才作雅事，也唯有雅人集會才稱得上雅集。儘管是一壺燒酒，一碟花生，幾隻螃蟹，所費無幾，儀式卻是隆重無比的。喝完那壺酒，必然有一點酒意，在微醺狀態下吟吟詩不是很自然的嗎？於是大夥兒搖頭晃腦地吟哦起來。到這個時候，我們這些侍酒奉肴的弟子們才能獲得片刻假期，到山上採毛栗子去了。︵一種野生的小栗子，和大板栗一模一樣，只是具體而微。俗稱毛栗子，秋天才有。︶老師是位書法家，他喜歡寫小楷，很少寫擘窠大字，過年寫春聯，都是他的兒子張造雄執筆，如有人請他寫匾額，而又許之以幾兩烟土，他老人家才不得不勉強為之。他的字究竟好到什麼程度，我不懂，不敢亂喙；不過一般人家寫族譜，一定遠程來請教他，他的字常給我們做帖，除了一個叫張時蘭的，沒人能學得像樣。寫小字都是臨老師的，寫大字則各門各派都臨：有褚︵遂良︶、魏︵碑︶、柳︵公權︶、顏︵真卿︶、黃︵自元︶、成︵親王︶、歐︵陽詢︶，全臨過，但一樣也沒學好，結果我們的字寫成四不像。

　　老師是位詩人，與我縣名儒左杏村先生齊名︵左先生為詩人羊令野的師尊︶，他所寫的詩多到數百卷，他有時興來一口氣寫七八首，原韻或異韻，貼在黑板上要我們學生步和，老天爺，我們怎麼能和得上？但師命難違，縱使打油，也得打上兩首，和得好的老師當眾獎勵一番。和得不好的逐一指正缺點。每逢一開講，講的大都是老師的詩中的典，他的詩，典故真多，有時一句詩中有五、六個典，而且經常一典數義，有的出自詩經、易經，有的出自論語孟子，有的出自魏晉六朝，有的出自李白杜甫。老師自己喜歡用典，卻叫我們少用，因為讀書有限，有時難免用錯，那會弄巧反拙。

　　學填詞比學寫詩文難，除非把詞譜背得滾瓜爛熟，不然一邊查詞律，一邊擬句，忙得你汗流浹背還填不好一闋。

　　偶有精句，能入詩卻不能入詞，詞中雖屢見五七言，卻嚴格局於規格，如上三下四、上一下六或上一下四、上三下二等，麻煩得不得了，不像五七言律絕，只要詞意清新，平仄協暢，韻腳平準就行。有個當了爸爸的甲班學生，自作聰明填了一闋詞請老師改正，老師在稿上批了四個字：﹁不要丟醜！﹂這以後，再也沒人敢嘗試了。

　　老師出去會文，帶的只是一個張時蘭，而不是嘴上長了鬍渣子當了爸爸的﹁大﹂學生，因為眾生中只有他才成材，只有他才能應對自如。張時蘭生得纖纖瘦瘦，真正是個文弱書生。我在孫家埠鴻昇油坊當學徒時，聽說他死於肺癆。真可惜夭殤了這個小天才！

　　左杏村先生經常來塾裡，其他私塾先生都是酸丁，不堪與之交往，唯有左師與家師，惺惺相惜，大有﹁唯使君與操耳﹂的感受。

　　兩位老師都抽一口，而人不碰頭則已，一見面，先躺到床上吸一筒，其實我的老師抽大烟很少明火執仗，他必須吞泡子才過癮，而且是生烟土做的，普通人吃一米粒大的泡子就會中毒嗚呼哀哉而亡，而我的老師卻每天要吞十幾顆，而且烟泡子一下肚，精神陡然上來，活像吃神丹仙藥，老師的烟泡子放在炒米筒裡，黃黑分明︵炒米筒有防潮作用︶。

　　左先生來，一定先抽一口，然後兩人邊喝邊下棋；喝酒，左先生不是老師的對手，老師有千杯不醉的海量，那一錫壺酒，還不夠他一個人嗽牙的。這是個大秘密，左先生不知道。

　　塾址是在格栗樹支祠堂裡，院子外面兩棵雞爪子樹，這種樹在外地從未見過，冬天長出來的雞爪子︵形似︶很甜，當中是根小棍子，算是核，又稱雞棗子，飲酒之前先嚼幾根雞爪子，可以千杯不醉，我老師仗的就是這個。

　　這玩意要是能移植到臺灣來，那麼東雲閣，黑美人的酒女們就有福了。

　　老師的烟土來源不虞匱乏，因為我家祖母便抽這個；祖父每隔三個月回家一次，每次回來，轎腳下都會帶幾塊，因為老師是吃生烟的。祖父每次都叫我用菜刀切半塊送去，那半塊足有半斤多呢。有時我送束脩去，老師說，﹁免了，我抽的烟土早超過了。﹂

　　民國三十九年，我在新生報上讀到共匪在安徽的屠殺名單，駭然發現老師的大名張文進在內，我想也許是同名的關係，後來又發現他兒子張造雄的名字也在內，這就斷定故鄉后山遭了殃，我報告了班長，班長借了一塊錢給我︵那時老樂園九角錢一包︶，買了點紙錢在砲陣地焚了，恭恭敬敬向西方磕了三個頭，今天這篇短文，就算是紀念老師的禱文吧，文中或有對先師不恭之處，也未能將先師的道德文章表達於萬一，但我說的一切是真實的，我的能力也僅止於此，想來先師在天之靈，也不會責怪我這個不成器的學生了。

．野臺子戲

　　在臺灣風靡一時的黃梅調，發源於湖北，卻盛行於皖南，我們家鄉沒有自己的戲，徽腔雖然有名，但已式微，菁華已被其他地方戲竊去，因此我們只能唱唱人家的戲。

　　黃梅調︵家鄉稱黃梅戲︶有大戲與小戲之分，大戲即唱整晚一本，演足四五個鐘頭，都是苦戲，有點像臺門的歌仔戲，男女主角都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成個淚人兒，台下的觀眾也一個個眼紅鼻子酸，完全打成一片。觀眾都是婦女，這時候男人們正在賭桌上搏殺，待正戲告一段落，婦女們紛紛撐著麻桿子火把打道回家時，牌局也接近尾聲了。沒有長輩和婦女孩子們在身畔，才可以瘋得起來，推莊的莊家把三十二塊牌九往桌子中央一推，說一聲﹁看戲去﹂，這一夥便拆了。

　　戲台上戲雖早演完，卻還是不吹嗩吶，還是小鑼小鼓的撐著，等著。等什麼呢，等贏了錢的大爺們另點幾段小戲。凡小戲皆葷皆黃，所以不宜婦女小孩和長輩們欣賞，這是約定俗成的規定的男性時間。小戲要出錢的人另點，那多是今晚上荷包裡裝滿了錢的勝利者，戲碼常演的有小寡婦上坆，打櫻桃，打麵缸，打花鼓，小尼姑思凡等折。

　　據說這種小戲的賞錢，並不亞於大戲的聘金，而且便由演員們分彩，班子老闆不抽成，所以格外賣力，格外卯上，以致黃者更黃，葷者更葷，有的簡直不堪入目，葷得耳朵裡都可沁出豬肉來。小放牛本來是一齣頗正經的風趣小戲，牧童和牧女在這時卻變成意識流的春宮中的男女主角，小尼姑思凡，簡直把尼姑賤得像路柳牆花。這才對男人的口味；掌聲中不時夾號著尖聲吼叫。俗語有謂：輸錢的捧場，贏錢的打賞，手絹裡裹著銀元銅板猛向台上砸，俗叫打彩。唱這種戲的時候，賣小吃的攤子也暫時歇了業，站在板櫈上看個究竟；以致滷菜攤的一隻燒雞不翼而飛，賣牛肉麵的一大塊滷牛肉也突然鴻飛冥冥，老闆也顧不得這麼多，伸長脖子看戲要緊！

　　也許今天的小戲戲碼，和昨天一樣，但樂此不疲的男人多的是，幻想著也許今晚的戲會有更葷的出來。

　　黃梅戲很少有女演員，有的也大多是唱正旦；正旦也者就是一唱就開了水龍頭那樣的哭個沒完的苦旦也。因為男女主角全是赳赳大丈夫，所以葷起來便葷得菩薩閉眼，佛主皺眉。反正也沒有女性觀眾。黃些葷些要個什麼緊！

　　唱黃梅戲不是什麼佛誕，菩薩生辰或祭天祀祖的正經大日子，那是在農忙後的一種農村娛樂。要是大日子，一定請外地的京班來演，京班的人多，要搭大台子。黃梅戲，演員頂多十個人。京班的人數最少也得四十個人才夠，不然那些文臣武將，龍套下手，哪能夠分配？

　　請京班要到蕪湖南京去請，但是人家一聽說沒火車汽車可通，付多少聘金也聘請不來，所以祇能請小京班，小京班都是毛頭小孩子，還在科班受訓練，這種旅行演出，一方面找點外快，一方面也是讓孩子們磨練，磨練，多見見場面。

　　小京班演的多是三國戲，飾周瑜的只七歲，藝名就叫七歲紅，演孔明的才九歲，其他的也都不過十一二歲的，那個唱孔明的小鬚生真有玩藝，嗓子好，功架好，動作斯斯文文，真像是個漢丞相、蜀軍師。

　　唱周瑜的那個小鬼頭，演黃鶴樓的時候，他要殺孔明，背著孔明拔寶劍，小眼睛圓睜，牙齒磨得格吱格吱的響，真傳神！祖父很少看戲，每看他，必賞兩塊銀元，那個七歲紅，在我鄉可真紅了一陣子，不請則已，請了必點有周瑜的三國戲，否則便不算唱了一台小京班。

　　民國三十七八年，我在高雄要塞當兵，有個叫正義京班的在壽星戲院演唱了很久，這個小京班也不錯，其中最有名的是個小老旦叫小張春秋的︵後來改唱青衣︶真了不起，海報上有她的戲碼，一定是個大爆滿，老闆是張遠亭，帶領的小娃娃們有六七十個，演鐵公雞一場，就上了六十多個，那場面真壯觀，比目前的小陸光、小大鵬還耐看。

　　如今這些小娃娃們全長大成人了，演武生的叫小張遠亭，︵現在改為張遠亭︶唱青衣花衫的叫小張艷秋，唱老生的叫小張叫地，︵是不是對仗蓋叫天而來？不得而知。︶還有一個演小丑的叫什麼忘了，我忘不了小張叫地演北漢王那齣戲，唱的是麒派路子，很感人。而小張春秋的﹁岳母刺字﹂，依我這個外行看來並不輸於杜夫人，當時中華日報南部版，稱她為李多奎以後第一個老旦，在我這個外行來看，此詞並非溢美。

　　以後這個正義京班一直在南中部演唱，他們移到哪兒我們就跟到哪兒，從高雄、鳳山、臺南一直跟到嘉義。再往北就不行了，因為要宿夜，那可不行，因為第二天六點鐘一定要參加早操。

　　在我們家鄉有什麼喜慶大事，一定請京班來唱臺戲，即使請不到也要僱個﹁托菩薩﹂班來點綴一下，托菩薩班比野台子戲更簡單，更省錢，不必搭戲台，把布蓬扯開，圍個圈子便成，後台與前台，一共不過一丈方圓，後台比前台還大，因為有十幾個大箱的﹁托菩薩﹂，托菩薩就是木偶，一尺來長，腳下是三根棍子，頭和左右手各一根，由演唱者托著唱，動作好的頗可一看，動作不好的，則任何人都可在布幔後面托一個。

　　我們后山上游徐村，便有一個托菩薩班，唱的也是京戲，文武場的人馬比演員多一倍，因為演員只有三個人，唱完張飛便托起周瑜來︱︱那個放下罵曹的徐母接唱太真外傳，一人身兼數職，若有下手龍套等那更簡單。托到前台，轉半圈往兩邊的竹桿上一掛便成。

　　唱這種木偶戲，每年二月初二一定有，因為這是土地公的誕辰，土地廟小，唱台大戲也不相稱，只有托菩薩戲最相配，俗諺：﹁大配大，小配小，托菩薩只配土地廟。﹂

　　木偶戲我看過不少，最見手上功夫的是江蘇如皋的；最不堪入目的是台灣的布袋戲。如皋的木偶戲除了嘴巴不能發聲之外，其他功架、水袖、甩髮無一不似真人。而布袋戲卻毫無藝術水準可言。

　　除了京班，托菩薩，和黃梅戲之外，每年冬天︵十月間︶祠堂門口，必定要唱一台目蓮戲，這種目蓮戲唱腔，在外地從未聽到過。一唱至少三天，稍多一點是七天，再多一點是廿一天，更長的唱七七四十九天，這是最隆重的一種。但很少人看過這種連續四十多天戲的，戲碼只有一種﹁目蓮救母﹂，這種戲可長可短的原因，是其中可加減鬼怪故事，故其伸縮性很大，一般來說還是三天為宜，因為緊湊些，故事交待得快，若拖長了便像現在的電視劇一樣，猛摻水，看得人大倒胃口。

　　目蓮戲鬼怪很多，人也不少，但真正唱的人只有一位目蓮僧和他的母親，最後三隻眼睛的聞太師送鬼時也唱幾句，其他閻王判官牛頭馬面夜叉小鬼全祇張口唱最後一句的和聲，戲很單調，但恐怖氣氛卻十足：不但滿台是鬼，台下也是鬼影幢幢陰氣森森，好不怕人！到處都是紙錢堆，用草薦搭一個小蓬，插上一支帶竹葉的竹桿，竹桿上掛著剪的紙錢，地上燒著的也是紙錢，點著一盞忽明忽滅的香油燈，︵那天不點青油，規定要點麻油，因為麻油鬼可以吃。︶地上洒滿了紙馬，︵黃裱紙印上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名諱和尊容。︶的確是陰風慘慘，如碰上下雨天，那更怕人︵下雨天沒有多少人看戲，連唱戲的人也有點心寒︶。

　　一般人只看到目蓮母親遊完十殿就打道回府，一直要等到最後一天聞太師送鬼才再去。聞太師開金臉，三隻眼睛，額門上那隻假眼中塗的是硃砂，右手托的是一根鋼鞭，鞭是桃樹枝削的，串上一百○八張紙馬，便表示聞太師是三軍統帥可以指揮天罡地煞來驅鬼逐妖。這真是鬼話連篇，活見鬼了！

　　聞太師送鬼是大事，家家戶戶門口都備了紙馬，擺了香案，十歲以下的小孩被關在小房間裡，連廂房都不准邁出一步，為的是怕被鬼拘了魂去。這沒關係，有聞太師在，保證死不了人，如果真是死了，那是命中註定要夭折，怨不得聞太師法力不高。靈藥是聞太師金臉膛上第三隻眼睛，是一堆硃砂，抹一點給抽筋受驚，昏迷不醒的小孩︵嬰兒最多︶，吃了就好，魂也收了回來。收不回也沒關係，反正聞太師只有最後一天才有戲，他住在祠堂裡等候大駕，很容易一找就找到。他會在你府上施法驅鬼，再給你一包硃砂，這可不是臉膛上抹下來的。

　　收魂是聞太師的額外收入，也是意料中的收入，全戲班的人都可分攤到一點。不過很妙的是窮苦人家的兒女很少被鬼拘了魂去，泰半都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少爺，人家有錢，拿得出﹁贖金﹂來，我家不遠的四甲首富張星階的兒子張文虎，比我小兩歲，年年唱目蓮戲，年年被鬼拘了魂，也是年年被聞太師救回一命的。

　　窮人家的孩子大多是窮鬼轉胎，鬼也嫌惡窮鬼，再拘魂也搾不出什麼油水來，所以乾脆懶得去打擾。祖父最不信這個邪，老人家有點中醫常識，知道硃砂是安神藥的一味主藥，他相信是戲班子裡的人攪的鬼，但是這個鬼究竟是怎樣搞的卻不知道。

　　小孩子去看聞太師送鬼，是史無前例的，只有我祖父撐著火把牽著我到處亂轉。

　　送鬼是送到河灘邊，那兒早搭了一個小草薦棚子，擺了七付杯筷、七炷香、地上插著七根竹桿︵何以一定是七個，莫名其妙︶，桿上套著一個官升︵量米的升斗之升，是粗毛竹筒做的，漆了桐油，燈光下油油發光。所謂官升，是按當時官所規定的容積量而做的，各地風俗不同，因此容積也不一樣，但卻是十進制，我鄉的斗是十五斤，一升是一斤半，但米、麥、豆、芝麻、油菜籽的升斗容積又不一樣。︶官升上貼著一張紙馬，祖父指著告訴我，這一張是封神榜上那個神，水滸傳上的那個天罡地煞。那時我剛剛啟蒙還不夠格談這些事，都是從老人們講的故事中，知道了大概，知道有個姜太公，還有個土行孫和哼哈二將。

　　祖父帶著我到處跑，卻從來未被鬼拘了魂去。戲完了便拆台，拆了台，便要張羅著做年菜，伸長脖子等著過年了。

　　除了演目蓮戲的錢是由全村每家按戶分攤之外，其他送神的戲是由支祠堂公支的，但一般野台子戲，黃梅調，托菩薩戲的錢都是靠賭場支持的。

　　農閒時節鄉下人沒有消遣，賭博是唯一的娛樂，每一個男人都樂此不疲，賭博以牌九最多，其他還有單雙，寶。麻將只能四個人玩，不是團體娛樂，不夠刺激。

　　請了戲班子來，不用貼海報，不用宣傳，鬧台一打，聲聞四里，︵打鬧台即打通場，一般要打三通才正式演戲。目前台北的劇場打通場只打半通，甚至根本不打，因為觀眾早已準時入座了。︶三個通場打完，戲迷來了，賭鬼也來了，賣小吃的也來了；人多了，鑼鼓聲敲打得更有勁道。這時，賭攤子也擺了起來，反正是野台子戲，舞台搭得馬虎，橫七豎八的圓木上，釘上幾塊板子就行，拉上一張竹蓆，當中一隔便成了前後台，賭攤子更簡陋，拼上兩張方桌便行，板櫈都用不著，因為做莊的下注的都是站著來的。剛開始的時候，任何有名的京班，也敵不過賭博的魔力，所以開鑼戲都是八仙上壽，跳加官等，觀眾都被牌九單雙吸引走了。

　　牌九桌上吼聲，比得上舞台上的黑張飛在當陽橋前的大嗓門。通常一門有好幾注錢，由出注多的看牌拿牌，兩個人同拿一付牌，便只聽吼叫著：﹁金四銀五小板櫈﹂，﹁七八不要九，要九就丟醜，天槓！﹂﹁天地掛斧頭，越大越風流！﹂

　　四川小牌九有天九王，可以吃對子，也有拐棍王，是長三配雜五，也有丁八槓；我鄉沒有這些新花招，完全板板六十四。莊家一個人看牌，旁邊有兩個助手，準是大個子，因為收牌，吃賠都由他兩人負責，莊家把牌一亮，左右兩人便叫：﹁天槓，吃四道，﹂﹁天之九，通吃三道！﹂﹁莊家彆十，有錢的通賠！﹂

　　唱戲的都希望莊家大贏，因為莊家贏了才有錢付他們，若莊家輸了，那得自認倒楣。收拾收拾滾蛋，戲便唱了半截而散。下手贏了是乾贏，莊家贏了，戲班子要抽頭，十分之二，頭錢便是給戲班子的。一般說來都是莊家贏的多，推莊的人都會幾手；也就是會偷牌，技術高的便當贏，但也有無法下手的時候，下注的人幾十雙眼睛盯著莊家的雙手，眨都不眨一下，莊家便祇有石板上攪烏龜︱︱硬碰硬，那就得看手氣了，手氣都是一半的一半，那是靠不住的，那只有靠技術。當莊家的最大本錢是認牌，三十二張牌，張張認得，輸了幾把，莊家便倒牌，把最大的點子，放在那兩鋪，擲骰子要擲得準，要幾點擲幾點，一般都放在中間兩鋪，擲骰子時，把兩個么朝上，六朝下，五朝自己，擲時食指與姆指扶起向外傾斜擲出，不是七便是八，而在這兩鋪之中，做了夾棍︵即同點︶莊家拿哪鋪都吃，這才高明，偷牌是輸急了才幹的，往往被人抓個正著，那便要打起架來，舞台的鑼鼓點子是跟隨賭桌態勢而定的，若是打起架來，打鼓佬馬上停；唱戲的也不唱了，胡琴也不拉了，但也不收場，因為下一場可能有人接手，那還是有攪頭的。

　　單雙桌上也差不多，兩個制錢放在竹筒中，搖晃幾下，翻轉倒下，推到桌中央去，等下注下好了，莊家便掀開竹筒，說一聲：﹁老寶，單！吃雙賠單。﹂

　　除了牌九單雙，還有一種﹁寶﹂，是一顆好大的骰子，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生、死六門，怎麼輸贏我不懂，有人搬了梯子靠在牆上下注，賭徒們黑壓壓的，圍了四五層，若不捷足先佔位置，根本鑽不進去。

　　有戲，有賭，最活躍的應該是賣吃的小販了，有落花生，五香茶葉蛋，臭豆腐干，茶水，豆腐腦︵豆花︶，餛飩等，但是圍在裡面的人只有餓著肚子硬撐，贏了或輸光了才能擠出來吃一點填填肚子，而後再選擇另一個賭攤子。賭注都不小，只聽得銅板嘩啦嘩啦，銀洋叮叮咚咚的響，有的人背城一戰，把田地房契都隨身帶了來，似乎只為了過今天這一刻，至於明天老娘上了吊，老婆跳了河他也不管。

　　輸得傾家蕩產的人不少，但贏家不多，即使贏了也給戲班子抽了去。若是半途賭桌上熄了火，賭徒們散了，那戲班子也趕緊收了傢伙，明天等另一個村莊來請。看戲的人沒有不希望莊家贏的，否則便無戲可看。

　　無所謂幕啟幕落，野台子戲是用不著幕的，袒著胸膛給人家看，只有敲敲打打的鑼鼓聲注釋了農村中的生活形態，只有呼盧喝雉才能暫時忘卻動鋤揮斧的辛酸；哪個農村不是這個樣子的？但是農村並沒有沒落，沒落了的是野台子戲。

跋　　鄧文來

　　自古論文，以誠為貴；誠能感人。

　　所謂誠，就是文章內涵的真實性，也即是個人生活的體驗，如何運用文字的技巧表達出來，給予讀者真實畫面的感受。

　　拓蕪兄這本集子裡所收集的文章，就是他個人生活的體驗。他本是詩人，詩人底心意常是意象的，但這本集子的每一篇，都是實體的生活表達，而且表達的技巧非常的傳神。當我讀他第一篇手稿時，我就決定為拓蕪兄在﹁中華文藝﹂開一個專欄。現在拓蕪兄彙集成書，而我是這本書最早的催生人。我要說的，這本集子裡的文章，它所代表的不僅是作者個人生命過往的素描，而且涵蓋了時代的、歷史的投影。因為作者是出生在中國最動亂的年代，面臨的生活是戰火、離亂，生存於這種背景的人群，最易暴露人性，人的尊嚴常被摧毀，裸露的是生存的慾望，如何選擇活下去！作者在每篇文章裡，所表達的雖只是一群卑不足道的小人物生活型態，但是這些生活，是以血淚所塗成的浪漫風月，表面是情趣橫溢，實質上卻是和淚而眠的悲涼。

　　因此，我要說，拓蕪兄這本集子，不僅是他個人一本真實的傳記，而且是中國六十年代中一本罕見的大兵文學。

我的感謝　　代後記

　　我一生粗魯無文，書又讀得少，根本不是塊寫文章的材料，不知為什麼竟對新詩著了迷，迷得寢食難忘。

　　進入中年後，多讀了些詩友的作品，越發覺得自己不成材。一發火，把二十幾年的心血一下子扔掉，像當年長途行軍路上扔掉破草鞋一樣，一點也不痛惜，一點也不眷戀。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提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男子漢行徑！？

　　放棄詩以後，我不再見詩人，我儘量躲避著一班詩友，縱然碰在一起聊天，我也絕口不提詩文這檔子事。

　　有朋友說我夠殘忍的，幸虧我沒有交到女朋友，否則準會有天被我甩得遠遠的。不過我還是不能做到那麼絕情，暇時還會翻翻詩友的作品，太上都不能忘情，何況我這個凡夫俗子！

　　生病後半年，能拄著拐杖走路了，但談話還不甚清晰，似乎舌頭漲大了不止一倍。這場病使我成了殘廢不談，針灸也花了我半生積蓄，朋友們眼看我即將瀕臨斷炊，發動了捐助，總共捐了五萬多元，托好友姚曉天兄替我放低利貸。另外好友趙一夫﹁利用職權﹂弄些照片登在﹁軍民一家﹂月刊上，稿費算在我的名下，我就靠這些錢維持到今天。但我再也沒有錢去作針灸治療了，我知道這種病雖有錢也使不上勁，乾脆任它自然發展去，我相信了天生天滅，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宿命說法。

　　以後頭腦清晰些，說話也清楚些，我原先服務的單位要我寫點廣播稿︱︱那當然也是一種救濟︱︱每個月有七八百元的收入。

　　好友們都異常關心我，時常想濟我一把，但我無法收下︱︱憑良心說，他們也夠窮困的，我花他們的錢太過殘忍；因此我每次外出，儘可能的把家中所有的錢都揣在懷裡，︱︱連鎳幣也算上；如有朋友問我有何困難時，我馬上把所有的錢掏出來給他看，證明我並不窮，身上經常揣有好幾百塊。這其中我更特別感謝的是王少雄先生，他和我僅有一面之緣，隔了廿幾年，如今即使對面相逢也不相識，他卻遠從左營捐了三百元給詩人羊令野先生，囑他轉交給我，我收下這筆錢，老淚縱橫的難過了一晚上，我告訴家裡，這些錢要一元當一萬的使用；另外，老友盧克彰的太太女作家心岱女士在民族晚報寫專欄，也替我呼籲了一下，有兩位無名氏的讀者先生捐了七百元來，到今天為止，我還未領這筆錢，一來我不知人家的尊姓大名，二來事實上還有比我更苦，更迫切需要濟助的人︱︱假如我長期不去領，我想報社會把這筆錢轉贈慈善機構的，那麼，這七百元仍然達到了救濟的效用。

　　有天在國軍文藝中心和詩人羊令野，作家鄧文來以及業餘金石家黃俊濤三兄閒聊，他們鼓勵我寫點散文，多少也可補貼點家用，我說恐怕寫了也沒人要，文來兄說：﹁交給我，祇要你寫。﹂；俊濤兄則在一邊用激將法激我，我知道他們的用心，我答應試試看。那時文來兄是中華文藝的總編輯，老友夏楚兄任主編︵以後夏楚兄升了職務，主編由張默兄接替︶，縱然寫得賴一點，他們也可以將就些。

　　起初根本未想到要連載下去，只能寫一篇算一篇，以後寫了五六篇，朋友群中有疏落的掌聲，人是需要鼓勵鞭策的，我就在好友們的鼓勵打氣之下，寫了十來萬字。我知道這些采聲都是發自惻隱之心的。

　　連載期中，老友司馬中原和詩人菩提更不時鼓勵，司馬並說將來一定要給我介紹出版，另外姜穆兄、羊令野兄更是拍著胸脯說要負責賣掉。使我更是感奮交加。

　　那天晚上，景彊老弟和隱地兄聯袂到舍下來，劈頭就說要買我的稿子，並預付版稅，當時頗為窩心之至，但我說要取得中華文藝社長司馬中原的首肯，一則文章在中華文藝連載的，同時他也答應替我介紹出去，做人總不能忘恩負義，否則哪還算個人！？

　　在電話中說明了來意，司馬一口答應了。但我又替隱地兄擔憂起來。民國五十一年，我在香港出版了一本薄薄的詩集︱︱五月狩︵此書在臺沒有發售︶害得我的好友慕容羽軍先生和雲碧琳小姐賠累不堪，他們也寄了二十五元美金的第一版版稅給我，但這第一版就這麼壽終正寢！因此我想把本書賣給不相識的生人，賠了本，心理負擔較小，熟朋友則不同。隱地兄真有點膽大妄為，不過賠了本可怪不得我，是他們自找的。

　　我是個粗魯無文的人，不過我崇尚真實，這本書唯一的可取之處也許就在﹁真實﹂二字。

　　青年朋友們可能不大喜歡這種文章，不過我倒希冀這本書的主要讀者還是青年一代，他們讀了會瞭解中年一代失學和失去家庭溫暖的悲楚，了解中年一代槍林彈雨中的奮鬥以及求生存求活下去的掙扎。我一生沒有雄心大志，也從不為自己樹立一塊奮鬥的碑石，只求活得有意思一點，瀟灑一點就心滿意足。而上蒼偏叫我活得這麼窩囊躐蹋。

　　我還有好多材料未曾挖掘出來，我會慢慢地挖下去，寫下去。腦子生得笨，寫的速度很慢，每天二三百字，但每週我要停下來思索三四天，若是第一本賣的好，我預定明年年底可以寫出下一本來。

張拓蕪︱︱寫作年表

　　民國十七年六月　生於安徽涇縣后山鄉四甲祖宅

　　民國廿三年　　　入縣立后山中心小學

　　民國廿七年　　　改入培英私塾讀兩年半

　　民國廿九年　　　在宣城孫家埠油坊當學徒

　　民國卅三年一月　參加皖南抗日保安團

　　　　　　　十月　正式參加國軍

　　民國卅四年　　　當代馬輸卒

　　民國卅六年三月　隨軍來臺駐防

　　　　　　十一月　隨軍回蘇北剿匪

　　民國卅七年三月　開小差再度來臺

　　民國四十年　　　閱讀戰友週報與新生報戰士園地

　　民國四十一年　　學習寫作新詩，並厚著臉皮嚐試投稿

　　民國四十二年　　開始向野風，半月文藝投稿

　　民國四十五年　　參加國防部文康競賽，獲士兵組詩歌類第二名

　　民國四十八年　　升准尉，調光華廣播電台任編撰官，學習寫作廣播稿並研究匪情

　　民國五十一年　　在馬祖電台任編撰官

　　　　　　　　　　出版詩集﹁五月狩﹂

　　民國五十三年　　參加國軍第一屆文藝金像獎得短詩第二名

　　民國五十六年　　製作廣播節目，獲教育部文化局大型金鐘獎及個人優等編輯獎

　　民國六十二年　　退役、中風、殘廢、仗親友救濟生活

　　民國六十四年　　①寫﹁代馬輸卒手記﹂，在中華文藝連載

　　　　　　　　　　②獲警總銀環獎

　　民國六十五年　　出版﹁代馬輸卒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