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飛騎報捷
二　金陵血戰
三　初議修園
四　將帥不和
五　歌舞昇平
六　宮廷暗鬥
七　小人得志
八　翦除悍將
九　賢王被黜
十　弟為兄援
十一　重贊綸扇
十二　蒙古狀元
十三　痛失干城
十四　曾候剿捻
十五　樞臣督師
十六　帝師大拜
十七　深宮親情
十八　淮軍代興
十九　劉鮑爭功
二十　新舊水火
二十一　驅虎驚龍
二十二　吳棠督川
二十三　魯東會剿
二十四　金戈紅粉
二十五　瀰河大捷
二十六　兩淮風雨
二十七　京畿震動
二十八　春明燈市
二十九　八旗秀色
三十　天子多情
三十一　御賜綠項
三十二　合肥入相
三十三　湘陰入覲
三十四　曾侯陛見
三十五　歲暮閒情
三十六　殺機初動
三十七　籌辦大婚
三十八　私議出京
三十九　平地風波
四十　長負君恩
四十一　權閹亂制
四十二　黃雀在後
四十三　飛章入奏
四十四　權閹落網
四十五　密旨處決
四十六　母后震怒
四十七　民教相仇
四十八　天津民變
四十九　御前會議
五十　藎臣憂國
五十一　江督被刺
五十二　風聲鶴唳
五十三　尚書掛冠
五十四　醇王得子
五十五　姊弟情深
五十六　立后之爭
五十七　痛失元勛
五十八　彭郎巡江
五十九　為民除虎
六十　冠蓋京華
六十一　大婚盛典
六十二　母子失和
六十三　躬親大政
六十四　議興土木
六十五　報效木植
六十六　欲取姑予
六十七　天子微行
六十八　詞臣得寵
六十九　騙局初露
七十　天象示警
七十一　天顏震怒
七十二　重臣交諫
七十三　議停園工
七十四　重譴恭王
七十五　兩宮干預
七十六　惡疾初起
七十七　詞臣媚主
七十八　天子天花
七十九　母后攝政
八十　不祥之兆
八十一　賢王憂國
八十二　初議立嗣
八十三　咫尺天涯
八十四　天崩地坼
八十五　議立新君
八十六　午夜迎駕
八十七　斥退佞臣
八十八　皇后殉節

《慈禧全傳二：玉座珠簾》高陽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飛騎報捷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深夜。

　　京師正陽門東的兵部街，由南口來了一騎快馬，聽那轡鈴叮噹，便知多外省的摺差到了。果然，那騎快馬，越過兵部衙門，直奔各省駐京提塘官的公所。到了門前，驀地裏把馬一勒，唏㖀㖀一聲長嘶，馬上那人被掀了下來，一頂三品亮藍頂子的紅纓涼帽，滾落在一邊，那人掙扎著爬起身，踉踉蹌蹌走了兩步，還未踏進門檻，一歪身又倒了下去，口中直吐白沫。

　　公所裏的人認得他，是江寧來的摺差，姓何，是個把總。何把總原是曾九帥的親兵，打一次勝仗保升一次，積功升到三品的參將，但無缺可補，依舊只好當那在他做把總時就當起的摺差。

　　一看這樣熱天，長途奔馳，人已昏倒，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抬了進去，一面撬牙關，把整瓶的「諸葛行軍散」，往他嘴裏倒，一面把摺包從他的汗水濕透了的背上卸下來。江蘇的提塘官，拆開包裹，照例看一看兵部所頒的「勘合」，然後順手一揭，看到油紙包外的「傳票」，不由得大吃一驚。

　　傳票上蓋著陝甘總督的紫色大印，寫明是陝甘總督楊岳斌、兵部侍郎彭玉麟、浙江巡撫曾國荃，會銜由江寧拜發。拜摺的日期是六月十六，卻又用核桃大的字特別批明：「八百里加緊飛奏，嚴限六月二十日到京。」

　　那提塘官趕緊取出一個銀表來看了看，長短針都指在洋字的十一上，只差幾分鐘，一交午夜子時，便算違限，軍法從事，不是當耍的事！怪不得何把總不顧性命地狂奔趕遞。

　　現在責任落到自己頭上了！一想到「八百里加緊」那五個字，提塘官猛然省悟，失聲喊道：「莫不是江寧克復了？」

　　這一喊，驚動了別省的幾個提塘官，圍攏來一看，個個又驚又喜。驛遞是有一定規矩的，最緊急的用「六百里加緊」，限於奏報督撫、將軍、學政，在任病故，以及失守或者光復城池，不得濫用。現在江寧軍次負責水師的楊、彭二人，以及攻城的曾九帥，聯銜會奏，可知不是出了甚麼大將陣亡的意外。而且，破例用「八百里加緊」，剋期到京，則不是江寧克復，不必如此嚴限。

　　「快遞進去吧！」有人說道：「江寧到此，兩千四百四十五里，三伏天氣，四天工夫趕到，簡直是玩兒命！可不能在你那裏耽誤了。」

　　「是，是！我馬上進宮去遞。」江蘇的提塘官拱拱手說：「這位何總爺，拜託各位照看。真虧他！」說完，他匆匆穿戴整齊，出門上馬，往西而去。

　　照規矩，緊急軍報遞外奏事處，轉內奏事處，逕上御前。這樣層層轉摺，奏摺到安德海手裏，已經是清晨兩點鐘了。

　　「甚麼？『八百里加緊』！那兒聽見過這個名目，可不是新鮮事兒嗎？」

　　見安德海有不信之意，內奏事處太監不能不正色說明：「我也問過外奏事處，沒有錯兒！江蘇的提塘官親口說的，還說江寧來的摺差，為了趕限期，累得脫力了，從馬上摔了下來，昏倒在那兒。」

　　說得有憑有據，不由人不信，但安德海仍在沉吟著。天氣太熱，慈禧太后睡得晚，天色微明，又得起身，準備召見軍機，也就只有這夜靜更深，稍微涼快的時候才能睡兩三個時辰。突然請駕，擾了她的好夢，說不定又得挨罵。

　　內奏事處的太監有些著急，他不肯接那個黃匣子，自己的責任未了，而這個延誤的責任，萬萬擔當不起，所以催促著說：「你把匣子接過去吧！」等把黃匣交了出去，他又加了一句：「快往裏送，別耽誤了！」

　　安德海正在不痛快，恰好發洩到他身上，「耽誤不耽誤，是我的事兒！」他偏著頭把微爆的那雙金魚眼一瞪，神情像個潑辣的小媳婦，「你管得著麼？」

　　「我告訴你的可是好話！這裏面說不定就是兩宮太后日夜盼望的好消息。要耽誤了，你就不用打算要腦袋了！」安德海又驚又喜：「甚麼？你說，這是江寧克復的捷報？」

　　「我可沒有這麼說。反正是頭等緊要的奏摺。」

　　「何必呢？」安德海馬上換了副前倨後恭的神色，陪著笑說：「二哥，咱們哥兒倆還動真的嗎？有消息，透那麼一點半點過來，有好處，咱們二一添作五。」

　　一則是不敢得罪安德海，再則也希望報喜獲賞，奏事處的太監，把根據奏摺傳遞遲速的等次，判斷必是奏捷的道理，約略告訴了他。

　　「慢著！」安德海倒又細心了，「怎麼不是兩江總督出面奏報？別是曾國藩出了缺了？」

　　「曾國藩在安慶，又不在江寧。再說，曾國藩出缺，該江蘇巡撫李鴻章奏報，與陝甘總督楊岳斌何幹哪？」

　　「對，對！一點都不錯。」

　　於是，內奏事處的太監，由西二長街出月華門回去。安德海命小太監依舊關好敷華門，繞著四壁繪滿了紅樓夢故事的迴廊，到了長春宮後殿，喚起坐更的太監，輕輕叩了兩下門。

　　等宮女開了門，安德海低聲說道：「得要請駕，有緊要奏摺非馬上回明不可。」

　　那宮女也是面有難色，但安德海已是長春宮的首領太監，正管著她，他的話就是命令，不敢不依，只好硬著頭皮去喚醒了慈禧太后。

　　「跟主子回話，安德海說有緊要奏摺，叫奴才來請駕。」

　　「人呢？」

　　慈禧太后剛問得一聲，安德海便在外面大聲答道：「奴才有天大喜事，跟主子回奏。」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睡意全消，卻不作表示，先吩咐：

　　「拿冰茶來喝！」

　　等宮女把一盞出自太醫院特擬的方子，用祛暑清火、補中益氣的藥材，加上蜂蜜香料所調製的冰鎮藥茶捧了來，她好整以暇地啜飲著。其實她急於想知道那個好消息，卻有意作自我的克制，臨大事必須鎮靜沉著，她此刻正在磨練著自己。

　　喝完了冰茶，由宮女伺候著洗了臉，她才吩咐：「傳小安子！」

　　安德海應召進入寢殿，望著坐在梳妝台前的慈禧太后，把個黃匣子高舉過頂，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低著頭說道：「主子大喜！江寧克復了！」

　　「你怎麼知道？」

　　冷冷的一句話，把安德海問得一愣，好在他會隨機應變，笑嘻嘻地答道：「主子洪福齊天，奴才猜也猜到了。」

　　「猜得不對，掌你的嘴。打開吧！」

　　於是安德海打開黃匣，取出奏摺，拆除油紙。夾板上一條黃絲繩挽著，結成一個龍頭，只輕輕一扯，就鬆了開來，從夾板中取出黃紙包封，裏面是三黃一白四道奏摺。

　　黃的是照例的請安摺，兩宮太后和皇帝每人一份，慈禧太后丟在一邊，只看白摺子。看不到兩行，嘴角便有笑意了。

　　安德海便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拍了兩下手掌，等召來所有的太監、宮女，才又重新進屋，一跪上奏：「請主子升座，奴才們給主子叩賀大喜！」

　　慈禧太后沒有理他，只這樣吩咐：「你到『那邊』去看看，如果醒了，就說請在養心殿見面。」

　　「喳！」

　　「還有，派人通知值班的軍機章京，去告訴六爺，說江寧有消息來了！」

　　安德海答應著飛奔而去。慈安太后住在東六宮的鍾粹宮，繞道坤寧宮折入東一長街，第一座宮殿就是，原叫他看一看，他卻叩開了宮門，自作主張告訴那裏的總管太監，說有緊要奏摺，請慈安太后駕臨養心殿見面。

　　兩三年來一直如此，凡事以「西邊」為主，「東邊」成了聽召。慈安太后不敢怠慢，但梳洗穿戴，也得好一會工夫，及至到了養心殿，天色已明，皇帝已上書房，慈禧太后也等了一會了。

　　先在西暖閣見過了禮，慈禧太后很平靜地說：「我唸江寧來的奏摺你聽。」接著朗聲唸了其中最要緊的一段：

　　十五日李臣典地道告成，十六日午刻發火，衝開二十餘丈，當經朱洪章、劉連捷、伍維壽、張詩日、熊登武、陳壽武、蕭孚泗、彭毓橘、蕭慶衍，率各大隊從倒口搶入城內。悍賊數千死護倒口，排列逆眾數萬，捨死抗拒。經朱洪章、劉連捷，從中路大呼衝殺，奮不顧身，鏖戰三時之久，賊乃大潰……。

　　唸到這裏，慈安太后打斷她的話，急急問道：「妹妹，是奏報江寧克復了嗎？」

　　「才克復了外城。不過外城一破，想來內城一定也破了。」

　　這是應該高興的絕大喜事，但慈安太后深深地嘆了口氣，忽然傷感了，卻又不肯讓眼淚流落，只拿著一塊繡花絹帕，不住揉眼睛、擦鼻子。這個舉動，把伺候的太監們，弄得驚疑不定，但誰也不敢去探問。站得遠些的便竊竊私議，長春宮傳來的消息不確，江寧來的奏摺，怕不是甚麼好事，否則，「東邊」何以傷心呢？

　　慈禧太后是瞭解她所以傷心的原因的，必是由這個捷報想到了先帝。十一年的皇帝，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在內憂外患之中。由得病到駕崩，雖說是溺於酒色所致，但那種深夜驚醒，起身看各省的軍報，不是這裏兵敗，便是那裏失守，儘是些令人心悸的消息，加以要餉要錢，急如星火，這樣的日子，也真虧他挨了過去。

　　「唉！可憐！」慈安太后終於抒發了她的感慨，「盼望了多少年，等把消息盼到了，他人又不在了！」

　　「過去的，過去了！姐姐，今天有許多大事要辦，你別傷心了！」

　　就這一句話，把慈安太后的心境，暫且移轉。她的傷感來得驟然，去得也快，歡喜讚歎地說：「皇天不負苦心人，曾國荃到底立了大功，也真虧他！」

　　慈禧太后的想法有些不同，她認為江寧的克復，不應該遲到現在。曾國荃早就下了決心，要達直搗金陵的殊勳。四月裏李鴻章收復常州，朝命進軍江寧會剿，李鴻章遷延不進，理由是兵士過勞，須得休息，其實是不願去分曾國荃的功。倘或沒有這些打算，會師夾攻，江寧早就該拿下來了。

　　「看這樣子，仗打得很凶！可不知道人死得多不多？」

　　「那還少得了嗎？」

　　「咳！」慈安太后又憂形於色地，「仗是打勝了，收拾地方，安撫百姓，以後這副擔子還重得很吶！」

　　這又與慈禧太后的看法不盡相同，但一時也無法跟她細談，此刻要召見細談的是軍機大臣。

　　「叫起吧！」她說了這一句，便即站起身來，略停一停，等慈安太后走到她旁邊，才一起緩步到了東暖閣，升上御座。

　　全班軍機大臣，恭王、文祥、寶鋆、李棠階、曹毓瑛早就在軍機處待命，喜訊雖好，苦於未見原奏，不知其詳，內城破了沒有？洪秀全雖已於四月下旬，服毒自殺，他的兒子，被「擁立繼位」的洪福瑱，可曾擒獲？尤其是偽「忠王」李秀成，此人雄才大略，不可一世，如果他漏網了，太平天國便不算全滅。

　　大家正這樣談論著，寶鋆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該遞如意吧？」

　　「啊呀！這倒忘了。」恭王說，「趕快派人去辦。」

　　這是多少年來的規矩，凡是國家有大喜慶，臣下照例要向皇帝遞如意，像今天這種日子，如意是非遞不可的。

　　就在這時候，軍機處的「蘇拉」來稟報：兩宮太后已臨御養心殿，傳旨即刻進見。時間倉促，即使像恭王那樣，府裏有現成的如意，也來不及取用，只好作罷。

　　如意雖不遞，頌聖之詞不可少，所以一到養心殿東暖閣，恭王首先稱賀。兩宮太后自然也有一番嘉慰之詞，然後把原奏發了下來。殿廷之上，不便傳觀，由寶鋆大聲唸了一遍，殿中君臣，殿外的侍衛、太監，一個個含著笑容，凝神靜聽。

　　由於慈安太后不明白江寧的地勢，於是籍隸江陰的曹毓瑛，作了一番「進講」。他為兩宮太后指陳，曾國荃奏摺內所稱的「外城」，就是明朝洪武年間所建的都城。原有十三個城門，本朝封閉其四，剩下正陽、通濟、聚寶、三山、石城、儀鳳、神策、太平、朝陽等九門，用火藥轟開的倒口，是在太平門，正當玄武湖東南。再往東去，就是鍾山，洪軍在此築了兩個石壘，稱為「天保城」、「地保城」。這年春天，曾國荃奪下「天保城」，江寧合圍之勢已成，五月間再奪下「地保城」，則江寧的克復，不過遲早間而已。

　　「那麼內城呢？」慈安太后又問。

　　「內城就是明太祖的紫禁城，本朝改為駐防城，那是不相干的！外城周圍九十六里，城基是花崗石，城牆是特製的巨磚，外面再塗上用石灰和江米飯搗成的漿，堅固無比，這一破了外城，江寧就算克復了。」曹毓瑛以他在軍機處多年的經驗，復又指出：「想必就在這一兩天，曾國藩還有奏摺來，那時候克復江寧的詳情，就全都知道了。」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咱們眼前該怎麼辦呢？」

　　「當然是先下個嘉慰的上諭。論功行賞，總要等曾國藩把名單開了來，才好擬議。」恭王這樣答奏。

　　「好！馬上寫旨來看了，讓江寧的摺差帶回去。」

　　於是曹毓瑛先退了出去，擬寫諭旨，除了對曾國荃所部不滿五萬，在兩年的工夫中，將江寧城外的「賊壘」，悉數蕩平，現在復於「炎風烈日之中，死亡枕藉之餘」，力克堅城，歸功於曾國藩的調度有方，曾國荃及各將士的踴躍用命，表示建此奇勳，異常欣慰以外，特別許下諾言：「此次立功諸臣將偽城攻破，巨憝就擒，即行漏沛恩施，同膺懋賞。」寫完送進殿去，先交恭王看過，然後呈上御案，兩宮太后一字未動，原文照發。

　　「江寧克復，差不多就算大功告成了。」慈禧太后看著恭王說道：「這幾年的軍餉，全是各省自籌。現在要辦善後，可不能再叫地方上自己籌款了，戶部該有個打算！」

　　「臣已經打算過了。」恭王答道：「偽逆這幾年搜括得不少，外間傳言，金銀如海，只要破了他的偽府，辦理善後的款項，自有著落。」

　　「怕不能這麼打算吧？」慈禧太后疑惑地。

　　「現在只好先這麼打算。」恭王極快地回答，語氣顯得很硬，「戶部跟內務府，每個月都是窮打算，京裏的開銷也大，還得想辦法省！」

　　內務府只管支應宮廷的用度，說內務府還要節省，等於要求宮廷支用，還要撙節。慈禧太后已不止一次聽得安德海報告，說長春宮向內務府要東西要錢，恭王難得有痛痛快快撥付的時候。她雖也知道，恭王不是肅順，並非有意跟她為難，但是，他也並不見得如何尊崇太后！

　　最使她耿耿於懷的是，上個月裏，有個名叫賈鐸的御史，上了個摺子，說風聞有太監演戲，一賞千金，並且用庫存的綢緞，裁製戲衣，請速行禁止，以期防微杜漸。這是那裏的話？自從國喪孝服滿了，每月初一十五在漱芳齋唱唱戲是有的，何至於「一賞千金」？既然演戲，就得要行頭，不能像道光年間那樣，戲台上不管帝王將相，還是才子佳人，都穿的是破破爛爛的行頭，身上東一片，西一片，滿台搖晃，簡直就是花子打架，那又何必唱戲？因此，慈禧太后覺得賈鐸是吹毛求疵，非常不滿，但恭王卻回護著他，不能不下個否認的批諭。

　　這些回憶加在一起，愈覺恭王剛才說的話刺耳。不過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那份不快很容易掩沒，對恭王的芥蒂也不難容忍，所以還附和著他說：「是啊，該省的一定要省。大亂一平，那就要『百廢俱舉』了，處處都要花錢。而況捻匪還在鬧，軍費也少不了的。」

　　聽得慈禧太后如此明理，軍機大臣們無不心悅誠服。退出養心殿後，又到軍機處集議，把曾國荃的原奏，重新細細研究，得出一個相同的看法：曾軍圍城已久，糧道久絕，城內餓死的人，不知其數，卻拚死頑抗，鬥志不衰。而曾軍在炎暑烈日下，圍攻四十餘日，死亡枕藉，艱苦萬狀，則一破城以後，必然是一場窮砍猛殺的惡鬥，地方糜爛，難以善後。

　　因此，這個捷報對執掌國柄的軍機大臣來說，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但無論如何，這是開國以來第一場大征伐，也是第一場大功勳。乾隆朝的「十全武功」，固然膛乎其後，就是康熙朝的平三藩之亂，論規模、論艱難，也都不如。戡平這場大亂，自然要數曾國藩的功勞第一，真值得封一個王。

　　可是沒有人肯作此倡議。

　　這時外面也已經得到消息了，起初還將信將疑，等軍機大臣和軍機章京退值回家，紛紛都來打聽，正式證實有此捷報，於是奔走相告，傳遍九城。這天晚上從王公府第到蓬門篳竇，在納涼閒談時，無不以此作為話題。

　　當然，對此捷報的想法，因人而異。流寓在京的江南人，念切桑梓，自然欣喜若狂。再有是兵部和戶部的司官，特別興奮。功成行賞，六部中兵部的司官，直接參與軍務，陞官一定有望。戶部的司官和書辦，則可以發財，軍務結束，要辦報銷，江南大營的老帳，且不去算它，光是曾國藩弟兄經手的軍費，何止數千萬兩。不管這些軍費來自何處？總要奏銷奉准，才可卸除責任，那時要好好講它個斤頭。

　　自然也有些比較冷靜，同時瞭解戰局的人，覺得總要等兩江總督節制四省軍務的曾國藩，出面奏捷，勝局始定。而且就算江寧完全克復，大江南北，還有數十萬洪軍，江西和皖南，局勢仍然吃緊。浙江湖州，亦久攻未復，則雖得一江寧，洪軍仍有捲土重來的可能，何況江寧外圍，像下關等處駐屯的洪軍，也仍有反撲的機會，這樣一打濫仗，局勢如何演變，也真難逆料。

　　在興奮焦灼的心情中，等到月底，曾國藩的捷報終於到了。出人意料的是，領銜的不是一手料理軍務，主持全般戰局的曾國藩，而是坐鎮長江上游，因為倚任胡林翼而得克保富貴的協辦大學士湖廣總督官文。曾國荃拚命爭功，而他的長兄則刻意謙讓，這兩兄弟的性情，何以如此大異其趣，一時都不免困惑。

二　金陵血戰

　　由官曾會銜的奏摺中和摺差所談，京中知道了當時克復江寧的詳情。自龍膊子掘地道，轟出太平門二十餘丈的倒口，是李臣典的倡議，而且就由他在「地保城」與江寧城上，清軍與洪軍炮火互轟、晝夜不絕的苦戰中，加緊開挖。到六月十五，地道完工，隨即填上六百多袋火藥。這天早晨，「忠王」李秀成，還抽調了一批死士，出城猛撲，湘軍幾乎支持不住，功敗垂成。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六，在直射的烈日之下，引發了藥線。事先由曾國荃召集部下諸將，徵詢志願，排定衝鋒的序列。原籍貴州黎平的朱洪章打頭陣，第一隊從倒口衝上去，「忠王」李秀成親自領兵攔截，四百多人，全數陣亡。等前仆後繼的第二隊兩千多人，一鼓作氣衝了上去，才算站住腳，於是後隊續上，分成三路，中路猛衝，左右兩路繞城抄襲後路，洪軍始有崩潰之勢。

　　血戰到夜，只見各處偽王府，紛紛起火，據說「幼主」洪福瑱闔門自焚，而「忠王」李秀成卻是被擒了。

　　曾國藩所開的立功將領名單，李臣典第一，他不在「先登九將」之列，只以挖掘地道成功，為大勝的關鍵所在，因而論功居首。其次是蕭孚泗，因為李秀成是他部下抓住的。至於首先登城，首先入「天王府」並擒獲洪秀全次兄洪仁達的朱洪章，列名第四。

　　這個捷報一傳，又一次震撼了九城。不但江寧盡歸掌握，洪福瑱焚死，李秀成被擒，大江南北的洪軍雖多，失卻憑依，不戰自潰，是這樣才可以說一句洪楊已平，必無後患。

　　於是許多寄寓京師，有家難歸的江南人，記起陸游「家祭毋忘告乃翁」的詩，特為設祭，焚香祝告。宮內也是如此，當捷奏遞到的那一刻，兩宮太后所決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醇王奕譞，恭詣文宗陵寢，申告其事。

　　第二天七月初一，王公親貴，一品以上的大臣，進宮叩賀，各遞如意。然後就要論功行賞了。恭王與軍機大臣已經密議了好幾次，用本朝從無文臣封王封公的先例為理由，封曾國藩為一等候，錫以佳名，號為「毅勇」，這卻又不像文臣的稱號了。

　　曾國荃的爵位次一等，封為威毅伯，李臣典是一等子爵，蕭孚泗是一等男爵。此一役中，獲「五等封」的，就只這侯、伯、子、男四個人。曾國藩的侯爵「世襲罔替」，其餘的都是及身而止。李臣典甚至一天的「爵爺」都沒有當過，恩封詔旨到日，他已經在七月初二病故了。

　　此外東南各路統兵大帥及封疆大臣，普加異數，官文和李鴻章也封了伯爵，獨獨浙江巡撫左宗棠和江西巡撫沈葆楨，不在其內，因為浙贛兩地，尚未敉平，封賞不能不緩。但有江寧克復的煌煌恩典在，左宗棠和沈葆楨自然會格外奮勉。這是朝廷一番策勵的深心。自然，京內軍機大臣，軍機章京，各衙門有功的人員，亦都論功行賞。大致說來，賞得其平，人心大悅。但朱洪章僅得五等封外的一個騎都尉，頗有人為他不平，認為曾國荃因為他不是湘軍將領而有意歧視，李臣典的那個子爵，得來未免容易。

　　過不多久，曾國藩從安慶到江寧親自視察以後，奏報絡繹，詳情愈明，同時也有許多人從前方到京，細談起來，連蕭孚泗的那個男爵，封得也叫人不服。他的得膺上賞，是為了生擒李秀成的緣故，但不是力戰屈人，只不過李秀成逃到山上破廟裏，為鄉民掩護藏匿，他以隨身所攜珠寶作酬謝，不料另有一批鄉民，見利相爭，結果李秀成倒霉，被捆送到官軍營裏，這一營正是蕭孚泗的部下。所謂「生擒」的真相是如此。

　　另有許多人相信這一個說法，曾國荃的厚愛蕭孚泗，別有緣故。當城破之時，首先衝入的朱洪章，由中路直攻「天王府」，生擒洪仁達，其時已將黃昏，朱洪章進府搜殺，封閉府庫，緊閉轅門，派兩營兵守護，等待曾國荃來處理。隨後，蕭孚泗便來接防，這一夜工夫，把「天王府」中所積聚的財貨，搜劫一空，到了第二天中午，不知如何，一把火起，「天王府」燒得乾乾淨淨。因為蕭孚泗對曾九帥有這番大功勞，所以借生擒偽「忠王」為名，奏報時列名在第二，恰好輪到一個男爵。

　　這些話雖言之鑿鑿，到底是道路傳聞，可能出於妒嫉曾國荃勳業的有意中傷，但不久有曾國藩的一個奏摺，似乎證實了道聽塗說，不為虛言。

　　他的奏摺上說：

　　「歷年以來，中外紛傳，逆賊之富，金銀如海，乃克復老巢，而全無貨財，實出預計之外。目下籌辦善後事宜，需銀甚急，為款甚巨，如撫恤災民，修理城垣駐防滿營，皆善後之大端。其餘百緒繁興，左支右絀，欣喜之餘，翻增焦灼。」

　　恭王看到這個奏摺，大為不悅，而且也像曾國藩那樣，「翻增焦灼」。慈禧太后曾經提醒他過，大亂一平，百廢俱舉，要早早準備款項，而他想用接收而得的財貨，用於辦理善後的打算，如今是完全落空了！

　　不過，恭王在眼前還沒有工夫去追究這一層。在同一個摺子中，曾國藩奏報了「洪秀全、李秀成二賊酋分別處治」的情形。洪秀全的屍體，在「天王府」的一個假山洞中發現，經曾國藩親自檢驗後焚燬，李秀成，則在七月初六黃昏處決。上諭原命戮洪秀全的屍「傳首東南」，李秀成則解到京城行「獻俘禮」，曾國藩都未照辦。還有「偽幼主洪福瑱查無實在下落」，尤其不能令人安心，不得不拿曾國藩抄送軍機處的，李秀成的供詞來好好研究一下。

　　為了天氣太熱，也為了格外保密，恭王把軍機大臣們邀到他的別墅「鑒園」去小飲，傳觀李秀成的供詞，一共一百三十頁，兩萬八千多字，頗花了一些時間，可是這還不是供詞的全部。

　　曾國藩到江寧，曾親自提審李秀成一次，隨後便委交他的幕僚主審。而實際上所謂審問，只是讓李秀成在「站籠」中書寫親供，從六月二十七寫到七月初六，也不知寫了多少字？寫完就送了命。因為李秀成幾乎是洪軍中唯一能得到百姓同情的一個人，為了他的被俘，江寧鄉民甚至於捉了蕭孚泗的一個親兵去殺掉，彷彿是要為他報仇似的。同時，李秀成雖然已成「籠」中之囚，而洪軍將領見了他，依然長跪請安，曾國藩「聞此二端，惡其民心之未去，黨羽之尚堅」，怕解到京師的迢迢長途，出了甚麼意外，所以未遵朝命，就地正法。

　　就因為如此，李秀成的供詞，便顯得特別重要，洪福瑱的脫逃，在供詞中就有詳細的透露。城破之日，李秀成奉「幼主」，儲諸王眷屬，在數千死士護衛之下，準備突圍。由於江寧九門都有湘軍把守，不得已暫且隱藏，到了夜半，剝下陣亡清軍的制服，全體改裝，由太平門倒口衝出。李秀成以他的一匹駿馬，供「幼主」乘騎，自己騎了一匹不良於行的劣馬，竟致落後被俘。

　　這當然情真事確，但此外可信的有多少呢？供詞的抄本，曾經曾國藩刪節，特別是最後一段，李秀成自言，他可以只手收齊長江南北兩岸，數十萬洪軍投降清朝。收齊部眾後，正蔓延於中原的捻匪，可以舉手而平。又說「招降事宜有十要」，洪秀全有「十誤」，這「十要」和「十誤」是甚麼？鑒園的主賓都不知道，因為已「全歸刪節」了。

　　「何必如此？」恭王搖著頭說：「莫非有甚麼礙語？」

　　「諸公請聽此一段。」寶鋆大聲唸著李秀成的供詞：「『李巡撫有上海，關稅重、錢多，故招鬼兵與我交戰。』」

　　這是指李鴻章用上海的關稅，招募洋人戈登．華爾的「常勝軍」而言。在座的人都隱約聽說過，上海的關稅是李鴻章的一大利藪，現在從敵人口中得到證實。由此來看，李秀成的供詞，另有一種可藉以考察東南統兵大臣的作用，便越發需要閱看全文了。

　　於是在席間商定，用諭旨飭知曾國藩兩事，一是補送李秀成原供刪節的部分，再是查詢洪福瑱的實在下落。

　　「李秀成既已伏法，洪福瑱一個乳臭小兒，不足為患。」文祥的思考，一向比較深遠，此時提出了一個極現實的顧慮：「大亂將次戡平，用不了這麼多兵力，湘軍如果不裁，不但坐縻糧餉，而且各處散兵游勇，勢將騷擾地方，須早自為計。」在座的人，都以他的話為然，唯有李棠階例外，「不要緊！」他說，「我料定不必朝廷有何指示，曾滌生自己就會有處置。」

　　「啊，啊！」恭王像是被提醒了甚麼，雙目灼灼地看著李棠階說：「你早年跟曾滌生是講學的朋友，對於曾氏弟兄，知之甚深。曾老九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話題就這樣輕輕一轉，到了曾國荃身上。李棠階回憶著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徐徐答道：「曾沅甫那時只有十八、九歲，在他老兄京寓中住了不到兩年，功名之士的底子，與他老兄的方正謹飭，根本是兩路。不過曾滌生的品鑒人物，確有獨到的眼光。我記得他送沅甫回湖南，有兩句詩：『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辰君、午君是指他另外兩個兄弟，國潢和國華，沅甫如今建此殊勳，真是他曾家的『白眉』。不過，可惜了！」

　　「怎麼呢？」

　　李棠階搖頭嘆息：「百世勳名，都為偽『天王府』一把火燒得大打折扣了！」

　　這一說，正觸及恭王不滿曾國荃的地方，頓時把一雙長眉皺緊了。

　　大家都不作聲，論人的操守，發言要慎重含蓄，只有寶鋆是個欠深沉的人，大聲說道：「是啊，這些日子南方有人來，說得可熱鬧啦！」

　　「怎麼說？」

　　「不但曾老九，湘軍人人都發了大財。偽『王府』，無不燒得乾乾淨淨，只有陳玉成的『英王府』因為空著，沒有燒。」寶鋆又說，「就算全燒了，多少也剩下一點兒，『金銀如海』，一下子化為烏有，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奇就奇在這兒。到底是燒掉的呢，還是叫人劫走了？似乎不能不追究一下。」

　　「怎麼是燒掉的？真金不怕火燒！」

　　持重的文祥作恕詞：「也許是逃走的那些個『王』，自己帶走了，亦未可知。」

　　「不對，不對！」寶鋆使勁搖著頭說：「倉卒之間，那帶得完？沒有看見李秀成的供詞，他逃命都是騎的一匹劣馬，可以想見騾馬極少。憑手提肩挑，能拿得走多少？」

　　這樣一分析，除非承認「天王府」原就一無所有，否則就不能不坐實了曾國荃一軍破江寧以後，搜括一空。而江寧被圍四十幾天，交通斷絕，「天王府」的財貨無從私運出城，然則怎會「原就一無所有」？

　　「唉！」恭王重重地嘆口氣，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倏地住腳，滿臉懊惱地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國庫充裕，也就算了，偏偏又窮得這個樣子，大亂戡平竟無以善其後，咱們對上對下，怎麼交代？」

　　在座的人都同情恭王的煩惱，然而不免對他的近乎天真的打算，有自尋煩惱的感想。這也怪不得他。以宣宗的愛子，為先帝的同乳，其間雖有猜嫌，而清議認為他是受屈的一方。三年前的一場政變，對社稷而言，正統不墮，有旋乾轉坤之功。這三年來，敬老尊賢，嚴明綱紀，而信任曾國藩，比起肅順來有過之無不及。就因為有此一份魄力，內外配合，各盡其善，得收大功，這是恭王的人所難及的機會與長處。

　　然而天滿貴胄，不管天資如何卓絕，閱歷到底非可強致，這倒不關乎年齡，在於地位和見聞。他的地位無法接觸到末秩微祿的官吏，他的見聞限於京畿以內的風土人情。因此，他用著曾國藩的眼光來看曾國荃，便構成了絕大的錯誤。

　　除了恭王以外，在座的人都覺得李棠階指曾國荃為「功名之士」，是個相當含蓄的好說法。因為，不便說他所學的是五代的藩鎮，打勝仗只為占城池，占城池只為封官庫，封了官庫，然後藉故回鄉，求田問捨。在京的湖南人都知道，早在咸豐九年，曾國荃在家鄉構建大宅，前有轅門，內有戲台，搞不清他是總督衙門，還是王府？這個荒謬的笑話，恭王應該知道。李鴻章看他老師曾國藩的面子，賣曾國荃的交情，既克常州，按兵不動，讓「老九」獨成復金陵之功，好為所欲為，這不過是兩三個月前的事，恭王更應該知道。然則看了「宋史」和「十國春秋」上的記載，以為曾國荃克金陵，會像曹彬下江南，收金陵那樣，躬自勒兵守宮門，嚴申軍紀，秋毫無犯，然後把南唐二主之遺，自金銀珠寶到古玩書畫，盡行捆載而北，悉數點交內府。那不是太天真了嗎？

　　這些想法自然不便說出口，那就只有解勸了。只苦於不易措詞，說是百戰艱難，說是不世勳名，都可以作為恕詞，但有曾國荃的那位老兄，擺在一起，相形之下，反顯得曾老九的不可恕。因此，所有的勸慰，都成了不著邊際的閒話，談得倦了，紛紛告辭。

　　只有寶鋆留了下來，換了一個地方陪恭王消磨長日。那是竹蔭深處，做成茅屋似的一個書齋。彼此脫略形跡，科頭短衣，在一班慧黠可人的丫頭侍奉之下，隨意閒談，從宮闈到市井，想到甚麼便說甚麼，不用修詞，也不用顧忌。

　　這一天談的，比較算是正經話，話題依然是在恭王的煩惱上，國庫支絀，而曾國藩要錢辦善後。

　　寶鋆到底比恭王的閱歷要深些，「理他那些話幹甚麼？曾滌生說偽『王府』一文不名，也不過替他那位老弟，作一番掩耳盜鈴的說詞而已！」寶鋆以戶部尚書的地位又說：「你以為他真會到我這兒來要錢嗎？不會！曾滌生的理學，不是倭艮峰的理學。他是胸有丘壑，是絕大經濟的人，打了這麼多年仗，要兵要餉，還不是他自己想辦法！如今辦善後，本該借助於地方的，難道他倒非要朝廷撥款，才會動手？你想想嘛，這話是不是呢？」

　　恭王笑了：「你這話，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為甚麼不說？」

　　「我為甚麼要說這話？洩了底兒，對我有甚麼好處？」寶鋆又說：「戶部的堂官，實在難當，裏裏外外都不體諒，真是有苦難言。」

　　恭王聽他的語氣中帶著牢騷，不由得把他的話又玩味了一遍。管錢的衙門，局外人所求不遂，自有怨言，是可想而知的，似乎內部也不體諒堂官，那是怎麼回事呢？

　　於是他問：「甚麼叫『裏裏外外』？你部裏怎麼啦？」

　　「還不是為了慈安太后萬壽那天的那一道恩旨。」

　　這一說，恭王明白了。慈安太后萬壽那一天，特頒上諭一道，軍興以來，各省的軍需支出，無需報銷，但自本年七月初一以後，仍按常規辦理。這道諭旨，表面說是從戶部所請，實際上是恭王的決定。他的想法是，歷年用兵，都是各省自己籌餉，縱有所謂「協餉」，由未被兵災的各省，設法接濟，一半也是靠統兵大員的私人關係，宛轉情商得來。朝廷既未盡到多大的力量，此時自不宜苛求，而且一筆爛帳，不知算到甚麼時候才能了結？倒不如索性放大方些，快刀斬亂麻，一了百了，倒也痛快。

　　這是個頗為果敢的決定，不但前方的將帥，如釋重負，激起感恩圖報之心，就是不相干的人，也覺得朝廷寬厚公平，顯得是有魄力的宏遠氣局。然而戶部、兵部的司員書吏，正摩拳擦掌，要在這一筆上萬萬兩銀子的軍需奏銷案中，狠狠挑剔指駁，不好好拿個成數過來，休想過關。這一來，萬事皆空，自然要大發怨言。

　　寶鋆看到恭王的臉色，猜到他的心情，隨又說道：「我也不理他們。這也好，正因為他們大失所望，愈見得這件事辦得漂亮！真的，背地裏談起來都這麼說：除了恭王，誰也沒有這麼大的擔當。上萬萬兩的軍費支出，說一聲算了就算了，這是多大的手面哪？」

　　隨便幾句話，把恭王心中的不快，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貴介公子，脫手萬金，引人嘖嘖驚羨的那種得意的感覺。

三　初議修園

　　自從金陵捷報到京，在內務府的人看，天下太平，好日子已經到了。打了十幾年的仗，凡事從簡，大家都苦得要命，如今大亂平定，兩宮皇太后還不該享享福？出於這一份「孝心」，於是想到了一個極好的題目。

　　內務府向來弄錢的花樣，最要緊的就是找題目，有了好題目，把「上頭」說動了心，只須點一點頭，便不愁沒有好文章。現在大功告成，奉養太后，這個題目太冠冕堂皇了！接下來那篇好文章的內容，便是重修圓明園。

　　自從咸豐十年，英法聯軍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幾乎「撫局」剛剛有了成議，內務府便在打它的主意了。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機會，這個重修的工程一動，內務府上上下下都有好處，而且好處還不小，因此，這一陣子都在談著這件事。

　　當然，也不是沒有難處，事實上也只有一個難處。內務府窮，戶部也窮，這個園工一動，起碼得幾百萬兩銀子，從何處去生發？

　　有個管庫的包衣，想出一條路子，跟他的同事一談，大家都認為很好。於是擬了一個「條陳」，一層層呈了上去，到了掌管印信，負責日常事務的「堂郎中」那裏，又作了一番修正，恭楷謄清，興沖沖地揣在懷裏，去見內務府大臣明善。

　　明善已經從寶鋆口中，得到恭王的警告，一聽說是建議重修圓明園，連條陳都不看，便搖著手斷然拒絕。

　　不想這一條妙計，連內務府的大門都出不去。奏事有體制，堂官不肯代遞，便不能越級妄奏，但又不肯死心作罷。聚在一起談論了半天，有個高手提議，找一位「都老爺」代遞，同時最好先在太后面前「打個底兒」。

　　這個「打底」的任務，自然落在安德海肩上。這天他趁慈禧太后晚膳已畢，輕搖團扇在走廊上「繞彎兒」消食的那一刻，跟在身後，悄悄說道：「奴才有兩件事跟主子回奏。」

　　「嗯。」慈禧太后應了一聲，「說吧！」

　　「頭一件──。」安德海裝模作樣地停了一下，「奴才先不說，怕惹主子生氣，飯後不宜，先回第二件吧。那倒是內務府的一番孝心，說全靠主子，才能平定大亂，操了這麼幾年心，皇上也該孝順孝順太后。」

　　慈禧太后覺得這話很動聽，雖未開口，卻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有了這個表示，安德海的膽更大了：「內務府天天在琢磨，得想個甚麼法兒，不動庫銀，能把圓明園修起來，好讓兩位太后也有個散散心，解解悶的地方。」

　　「這個──。」慈禧太后站住了腳，「有這麼好的事？能不動庫銀，就把圓明園修了起來？倒是怎麼修啊？」

　　「當然是按著原樣兒修。」安德海挺一挺胸，加強了語氣說，「偏要爭口氣給燒圓明園的『鬼子』看看！你們不是逞強嗎？現在要修得比從前還要好！」

　　就這兩句狂言，合了慈禧太后爭強好勝的性格，而且圓明園四十景，洞天福地，也真令人嚮往，所以很高興地吩咐：

　　「明天叫他們把那個條陳送上來看看！」

　　「是。」安德海答應著，心裏在考慮，要不要把明善不肯代奏的話說出來？

　　這時慈禧太后又在往前走了，安德海急忙跟了上去。回到殿裏，她又問道：「到底是個甚麼條陳？」

　　「那──，」安德海不願在此時說破，因為他怕說得不清不楚，反為不美，「奴才一時也說不上來，反正是不必宮裏操心，不動庫款，挺好挺好的辦法。」

　　「噢？」慈禧太后欲待不信，卻又不肯不信，「內務府居然還有挺能幹的人！你告訴他們，只要肯巴結差使，實心辦事，一定會有恩典。」

　　安德海倒像是他自己受了褒獎似地，笑嘻嘻答應著，請了一個安。

　　「我記得曾見過一本圓明園的圖。你到敬事房去問一問，叫他們找來我看。」

　　安德海看她的心如此之熱，大事可成，興奮萬狀，趕緊到敬事房傳旨，把乾隆御製的《圓明園圖詠》以及圓明、長春、萬春三園的總圖，都找了出來。拂拭乾淨，攜回宮來，在一張花梨木的大書桌上鋪開，又取來西洋放大鏡，一一安排妥貼，才去復旨，請慈禧太后來看。

　　這一看直看到晚上。拋下當年在圓明園「天地一家春」備承恩寵的回憶，模擬著未來修復以後，花團錦簇的光景，一顆心熱辣辣地，彷彿沒個安頓之處，恨不得立刻傳旨，剋日興工。

　　這一夜魂牽夢縈，都在圓明園上。因為沒有睡好，所以第二天起身，昏沉沉地覺得有些頭痛，但是她不願意讓慈安太后一個人臨朝，還是強打精神同御養心殿。

　　恭王奏事完畢，太監抬來一張茶几，面對御案放下。李棠階把一冊抄本的《治平寶鑒》展開，用銀尺壓好，然後先磕頭，後進講。

　　「臣今日進講『漢文帝卻千里馬』，請兩位太后，翻到第三十五頁。」

　　兩宮太后面前各有一本黃綾封面，恭楷抄繕，紅筆圈點的《治平寶鑒》。等翻到三十五頁，慈安太后先問：「漢文帝是漢朝第幾代的皇帝啊？」

　　「他算是漢朝第五代的皇帝，實在是第二代，他是漢高祖劉邦的兒子。」

　　於是李棠階先從呂后亂政講起，介紹了諸劉誅諸呂以及文帝接統大位的經過，說他是自古以來，最好的一個皇帝，「文景之治」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一口氣講下來，要喘一喘氣息一下，就這空隙中，慈安太后又問了：「漢文帝比唐太宗怎麼樣？」

　　「這兩位聖主是兩路人物，漢文帝仁厚，唐太宗英明。不過，」李棠階加重了語氣說：「嘉納忠言，節用惜物，這些地方是一樣的，所以文景之治和貞觀之治，都成美談。」

　　漢文帝卻千里馬的故事，正好接著進講。他反覆申述，人主不可有嗜好：說天子富有四海，服御器用，不論如何珍貴，國庫總負擔得起，但在上者一言一動為天下法，「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必由此而造成奢靡的風氣。宋徽宗不過喜愛奇花異石，結果「花石綱」弄得舉國騷亂，終於召來外禍。這因為人主一有明顯的嗜好，則左右小人，為希榮固寵起見，一定趁機迎合，小小一件無益之事，可以弄成妨害國計民生的大禍。這決非人主的本意，可是一到發覺不妙，往往已難收拾，就算殺了奸佞小人，究無補於實際，所以倒不如慎之於始，使小人無可乘之機，才是為君之道。

　　這番話在慈安太后聽來，頭頭是道，慈禧太后卻有警惕，知道修園之議，是不可能的了。

　　「我也聽先帝講過。」慈安太后說，「漢文帝就跟道光爺一樣，省儉得很。」

　　「是。」李棠階答道，「漢文帝身衣弋綈，寵姬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錦繡。可是他馭下極寬，省只是省自己。」

　　「話又得說回來，」聽了半天的恭王，突然接口，「上行則下效，做臣子的，感念聖主，自然不敢也不忍靡費了！這就是君臣交儆的道理。」

　　「是啊！」慈安太后點著頭說，「凡事總要互相規勸才好。」

　　說著，她偏過頭來，向她身旁的人看了一眼。

　　這也許是無意間的一個動作，慈禧太后卻有心了，認為慈安太后和恭王是齊了心來說她的，她不願再聽下去，便把話題扯開。

　　於是隨意一問：「漢文帝在位幾年啊？」

　　「在位二十三年，享年四十六歲。」李棠階奏答。

　　「才四十六歲？可惜了！」

　　「不過他的太子，教養得很好，」恭王又開腔了，「所謂『文景之治』，景就是景帝。」

　　「可見得皇帝的書房很要緊。」慈禧太后又問，「六爺，你這一陣子也常到弘德殿去看看嗎？」

　　恭王一直被命照料弘德殿，監督皇帝上學，現在問到這一層，是他職司所在，便把最近所看到的情形，詳細陳奏。說皇帝的用功不用功，要看時候，大致初二、十六上學，精神總不大好。

　　慈禧太后馬上就明白了，偏偏慈安太后懵懂，張口就問：

　　「這是甚麼道理啊？」

　　話還未說完，慈禧太后悄悄扯了她一下，這是示意她不要多問，但話已出口，來不及了。

　　恭王不即回奏，停得一息才從容答道：「兩位太后聖明，總求多多管教皇上。」

　　這話在慈禧太后聽來，大有把皇帝不肯用功讀書的過失，推到自己頭上的意味，所以立刻「回敬」了過去：「你分屬尊親，皇帝有甚麼不守規矩的地方，我們倆看不見，你也可以說他。而況你原來就有『稽察弘德殿』的差使。」

　　「是！」恭王答了這一聲，卻又表白：「臣奉旨『稽察弘德殿』，不是常川照料的人。而且事情也多，難免稽察不周，加以惠親王多病，奉旨不須經常入直，所以，臣請兩位太后傳旨惇親王，讓他多管點兒事。此外，總還要請兩位太后，格外操心。」

　　說了半天，依舊把責任都架到別人頭上，慈禧太后心裏很不舒服，但慈安太后對於他們暗中針鋒相對的爭辯，似乎絲毫不曾看出──這使得慈禧太后生了這樣一個想法：應該在她面前下一番功夫，讓她知道恭王的不對，將來遇到要緊關頭，才可以取得她的助力。

　　等養心殿聽政事完，兩宮太后照例在漱芳齋傳膳休息。七月底的天氣，晚膳過後，將次黃昏，正是一天最好的時候。皇帝帶著小太監到御花園掏蟋蟀去了，但有十一歲的大公主──恭王的大格格和十歲的公主，兩個冰雪聰明的女孩兒，承歡膝下。慈禧太后總在這時候看奏摺，不相干的便逕自掐指痕作了處理，有出入的順便告訴慈安太后一聲，遇到特別重要的，就要把奏摺唸給她聽，彼此作個商量。

　　這天因為有心要跟慈安太后打交道，所以事無鉅細，一概商量著辦。偏偏的奏摺也多，第一件是本年正逢甲子年，刑部請停秋審勾決，慈安太后一聽案由便說：「這是好事嘛！」

　　「當然是好事！今天李棠階不是講漢文帝，一即了位，就下旨減輕刑罰嗎？咱們學他吧！」

　　慈安太后沒有聽出她話中諷刺的意味，只不斷點頭，於是慈禧太后伸出纖纖一指，用極長的指甲，在原摺上刻了一道掐痕，那是表示「應如所請」。

　　第二件是恭親王的摺子，請重定朝會的班次。他以「議政王」的身分，一直居於王公大臣的首位，現在自請列班在惇親王之次。

　　「六爺這是甚麼意思啊？」慈安太后詫異地問。

　　「這也沒有甚麼！」慈禧太后故意淡淡地說，「本來就該按著長幼的次序來嘛。」

　　「不過。」慈安太后沉吟著，她心中有一番意思，總覺得恭王應該與眾不同，但拙於口才，這番意思竟無法表達。

　　「准了他吧！」

　　「看看，看看！」慈安太后想了想說，「我看交議的好。」

　　「不然。」慈禧太后搖著頭，「本來是件小事，一交議變成小題大作，倒像是他們手足不和，明爭暗鬥似的。多不合適啊！」

　　「啊，啊！」慈安太后馬上變了主意：「你這話不錯。」

　　說服了這位老實的「姐姐」，慈禧太后感到小小的報復的快意。這幾年她已深切瞭解，做官的人，對國計民生，或者不甚措意，但於權貴的榮辱得失，十分敏感。恭王的「聖眷」，一直甚隆，凡有恩典，他自然亦總以「謙抑為懷」，辭親王世襲，襲親王雙俸，不管到最後的結果如何，一開始總是「優詔褒答」。所以這個朝會班次自請退居惇王之後的奏摺，如果依然給他面子，至少應該「交議」，暗示出不以為「五爺」的地位應在「六爺」以上的意思。而現在一請就准，少不得會有人猜疑，恭王的聖眷不如從前了！

　　讓他們這樣猜去！慈禧太后嘴角掛著微笑。撿起第三件摺子，那是曾國藩所上，接到錫封侯爵的恩旨，專摺奏謝，同時陳明在偽天王府所獲「玉璽」兩方、「金印」一方，已經另行咨送軍機處。

　　她把這個摺子唸完，不屑地冷笑一聲，作了一個閱過的記號，隨手放在一旁，是預備交到軍機處去處理的，但慈安太后卻有話要說。

　　「這可有點兒奇怪。」她說，「曾國藩上一次奏報，說那個『天王府』裏，甚麼也沒有，另外一個摺子上又說，李秀成身上帶著許多金子，這不就是在說『天王府』一無所有，是全讓他們那些個『王』，自己帶走了嗎？」

　　「對了，那意思是燒掉的燒掉了，帶走的帶走了！」

　　「不對！」慈安太后搖著頭說，「玉璽金印，是多要緊的東西，又不累贅，為甚麼倒不帶走呢？」

　　慈禧太后笑了，「姐姐，」她說，「連你這麼忠厚的人，都把曾家兄弟──不，曾國荃的毛病看出來了！無怪乎外面有話，說湘軍都在罵曾國荃。說句老實話吧，長毛的玉璽、金印，他是怕砍腦袋，不敢拿回湘鄉，不然，連這兩方玉，一把金子也不會給留下。」

　　慈安太后覺得她的持論太苛。但不便再為曾國荃辯護。因為他的封爵，原是她的主張，替別人辯護似乎是為自己辯護，那是用不著的，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

　　「還有，洪家的那個小孩子，到底怎麼樣了呢？」慈禧太后憂慮地說：「非得要把下落找出來不可！不然，總是個禍根！」

四　將帥不和

　　洪福瑱的行蹤，大致是清楚的，由金陵走廣德，經皖南走江西，由新城到石城，江西臬司席寶田，窮追不捨。據說洪軍殘部保護著他們的「幼主」，雜在難民叢中，白天休息，夜裏燃香為呼應的記號，摸黑而行，蹤跡極其隱秘。

　　上諭一再追索，始終沒有好消息來。到了九月裏，京城裏忽有流言，說洪福瑱已為湘軍營官蘇元春所生擒。席寶田得到消息，派了專差去要人，蘇元春不肯交出，直到席寶田自己去要才要了來。

　　當時有人為席寶田指出，蘇元春難道不知道這是大功一件，為甚麼有放掉洪福瑱的意思？他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曾氏兄弟的提報中，大張其詞，說偽「幼主」已「閥門自焚」，現在又出來一個偽「幼主」，朝廷追究其事，曾氏兄弟必然遷怒，隨便找個題目，就可致人於死地。因此勸席寶田不要多事。

　　席寶田默不作聲，把洪福瑱解到南昌，由巡撫沈葆楨親自審問。這已是瞞不了的一件大案，等沈葆楨奏報到京，朝廷不知作何處置？那些對曾國藩、曾國荃不滿或者心懷妒嫉的京官，都在談論此事。旗人中的許多武官，尤其起勁。湘軍的聲名，早成他們痛心疾首的根源，自然是抱著幸災樂禍之心，期待著曾氏兄弟會獲嚴譴。

　　消息證實了。十月初，沈葆楨派專差繼摺到京，奏摺裏沒有提到蘇元春的名字，說是席寶田部下的游擊周家良──據傳就是奉席之命到蘇元春那裏去要人的那個武官，於「石城荒谷中將洪幼逆拿獲」。這自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恭王和軍機大臣們心裏的一塊石頭可以放下了。

　　但是，在表面上，恭王把江西的奏摺看得似乎無關緊要似的，這是他故意要沖淡其事，好為曾國藩留下開脫的餘地。他的想法沒有錯，誇大其詞的是曾國荃，曾國藩既未親臨前敵，又何從去考察他老弟的話是真是假？只是依體制上來說，要譴責曾國荃，那曾國藩就逃不掉「失察」之咎。投鼠忌器，為了保全曾國藩，不得不便宜他那個老弟，把金陵城破之日，曾國荃和他的部下，忙著劫取財物，致使首逆漏網的大過失，置而不問。

　　「曾國荃可以不問，沈葆楨不能不賞。」慈禧太后問道：

　　「該怎麼樣獎勵，你們計議過沒有？」

　　「該獎的人還很多。」恭王答道：「像鮑超，他是曾國藩手下第一名驍將，在江西打得很好，也該封個爵。」

　　「封爵？」

　　「是，封爵。李臣典都封了子爵，鮑超自然也值。」

　　「朝廷的恩典，實在要慎重。」慈禧太后慢條斯理地，是準備發議論的神氣，「曾國藩封侯，應該。另外那些伯、子、男，可就太濫了一點兒。你看，那個姓洪的小孩子──。」

　　「是！」恭王搶過她的話來說，想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一言表過：「曾國荃告病回籍，李臣典已經病故，蕭孚泗丁憂開缺，事情都已過去，請太后不必追究了。」

　　這種陳奏的態度，慈禧太后大為不快。但不快又如何呢？

　　難道還能放下臉來說他幾句？只好隱忍在心裏。

　　「現在東南軍務，大功告成，浙江全省的恢復，左宗棠的功勞，決不下於李鴻章，應如何激勵之處，請旨辦理。」

　　慈禧太后不即答話，先看了看慈安太后──曾國荃封伯一半是她的主張，自覺做錯了一件事，所以這時不肯開口。

　　於是慈禧太后故意這樣答覆：「你瞧著辦吧！」

　　「臣擬了個單子在這裏。」恭王把早捏在手裏的一張紙，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看著唸道：「江西巡撫沈葆楨，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給頭品頂戴；署浙江提督鮑超，一等子爵；閩浙總督兼署浙江巡撫左宗棠，一等伯爵；浙江布政使蔣益澧，騎都尉世職。」

　　唸著單子，慈禧太后在想，恭王原來已有了安排，如何又說「請旨辦理」？這不是明顯著殿廷奏對，不過虛應故事？

　　甚麼恩出自上，都是騙人的話！

　　心裏有氣，臉上便不大好看，拿起「同道堂」的圖章，在白玉印泥盒裏蘸了一下，很快地在那四個名字下面，蓋了過去，鈐印不甚清楚，她也不管了，只把單子往左首一推。

　　慈安太后倒是很細心地蓋了她那個「御賞」印，同時問道：「席寶田呢？也該有恩典吧？」

　　「那在曾國藩另保的一案之中。」恭王答說，「臣等擬的是，記名按察使席寶田，賞黃馬褂；游擊周家良賞『巴圖魯』的名號，都給雲騎尉的世職。另外江西全境肅清的出力人員，應該如何議敘，正在辦理。」

　　「江西是肅清了，」慈禧太后緊接著他的話說，「福建可又吃緊了！」

　　「這是洪軍餘孽的竄擾。左宗棠已經進駐衢州，他一定辦得了。」

　　「湖北呢？安徽呢？河南呢？」一聲比一聲高，責難之意顯然。

　　御案下的軍機大臣們，心裏都有些嘀咕，第一次感受到慈禧太后的「天威」，只有恭王不同，他所有的只是反感。

　　「那還有新疆、陝西、甘肅的回亂。」他索性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朝廷只要任用得人，自可漸次敉平，不煩聖慮。」

　　「這也得拿辦法出來，空口說白話，不管用。」

　　淡淡的一句話，份量很重。中原和西北的情勢十分複雜，一時那裏拿得出統籌全面的辦法出來？不過恭王自然也不是沒有跟他的同僚和有關部院的大臣們商量過，所以想了想，先提綱挈領說了用兵的方針。

　　「向來邊疆有事，總要先在內地抽調勁旅，寬籌糧餉，方能大張撻伐。所以平新疆先要平陝甘，平陝甘得先要把竄擾湖北、安徽、河南一帶的捻匪肅清。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成功的。」

　　「那麼就說捻匪吧，」慈禧太后用極冷峻的聲音問道：「那兒怎麼樣了呢？僧格林沁和官文都在湖北，一個王、一個大學士，不能辦不了捻匪，你們該想一想，到底是甚麼緣故？」

　　其中的緣故是知道的，官文因人成事，根本不管用，僧格林沁驕矜自喜，部下已有暮氣，而且軍紀極壞，所以時勝時敗，不能收功。但恭王不肯說這話，一說就要論處分。僧王是國戚，威名久孚，官文則是平洪楊中唯一封了爵的旗人──外間本有流言，說恭王過分倚重曾國藩蔑視旗將，倘或僧王和官文受了處分，蒙古、滿洲各旗必定大起反感，眾矢所集，首當其衝，這關係太重大了。

　　因此，他疑心慈禧太后的咄咄相逼，怕是一條借刀殺人之計，自己萬不能上她的當。這樣，就只好先虛晃一招了。

　　「聖母皇太后說得是！」他說，「等臣等研議有了結果，再跟兩位太后回奏。」

　　等跪安退出，恭王的神氣很難看，說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約了英國公使有「教案」要談，已坐上轎子，又掀開轎簾，囑咐寶鋆約軍機大臣到鑒園吃晚飯，商量剿捻的軍務。

　　寶鋆答應一聲，匆匆回到軍機處。小陽春的天氣，衣服又穿得多了些，他把暖帽往後掀了掀，從聽差手裏接過手巾，在臉上一陣亂抹──一面抹汗，一面向坐在椅上沉思的文祥，吐一吐舌頭，輕聲說道：「沒有想到，碰『西邊』這麼大一個釘子！」

　　文祥沒有答腔。他的心境很沉重，隱隱然感到不安，覺得像今天這種君臣相處的態度，不是國家之福，以後辦事，怕會越來越不順手。

　　寶鋆看出他的神色，與平日不同，也知道這是因何而起？但他沒有再談下去，只把恭王的邀請，轉達了文祥，接著又到外屋，一一通知，約定了從軍機處退值，大家一起赴鑒園之約。

　　未到鑒園之前，各人都做了一番準備工作，有的叫人撿了檔案來看；有的在口頭上細問了湖北的近況；也有的，就像文祥，只是悄悄地在思考。

　　因此，下午一到恭王那裏，談入正題，發言極其熱烈。寶鋆的聲音最大，也最率直，「僧王不比從前了！」他說，「他的那一套一成不變的辦法，也叫人看穿了。蒙古馬隊雖快，捻匪也機警飄忽得很，你來我走，你走我來，永遠在人家後面攆，永遠攆不完！」

　　「僧王的用兵，與曾滌生正好相反，不甚明白以靜制動的道理。」李棠階慢條斯理地，說了與寶鋆約略相同的看法，「但也難怪，他的精銳是馬隊，又來自大漠，追奔逐北，是其所長。叫他擺在那兒不動，那怎麼行呢？」

　　「照這一說，是人地不宜。可是，怎麼能把僧王調開？調開了又叫誰去？官文決不能獨當一面。我看──，」恭王靈機一動，毫不考慮地就說了出來：「非曾滌生不可！」

　　他的話剛完，寶鋆脫口喊一聲：「好！而且，曾滌生在江寧也沒有甚麼事了。」

　　「怎麼能說沒有事？」文祥立即糾正他：「江南的善後，百端待理，繁重得很呢！」

　　「這有李少荃在那裏，他也辦得了。」

　　恭王揮一揮手，阻止他們有所爭執，等大家靜了下來，他用正式作了決定的語氣說：「我想，讓曾滌生以欽差大臣，駐紮鄂皖邊境，剿辦捻匪；李少荃暫署兩江，不必兼江蘇巡撫，那個缺──，」他微微冷笑了一下，「有人等了很久了。」

　　大家都明白，那是指吳棠，沒有一個人願意說破。

　　「你們看，這樣子辦，如何？」

　　李棠階和文祥不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但一時未有更佳的建議，就這沉默間，曹毓瑛說話了。

　　「這是正辦！」他說：「湘軍正在裁遣，淮軍代興，兩江交給李少荃，最妥當不過，此其一。湘軍劉銘傳、劉連捷，已派到湖北會剿，有曾滌生去坐鎮，指揮靈活，加上僧王的馬隊為奇兵，雙管齊下，形勢必可改觀，此其二。」

　　事情就這樣定局了。第二天面奏其事，恭王自覺如此調度，面面俱到，所以在御案前侃侃而談，意氣發舒，顯得相當得意。

　　慈禧太后與他的態度，正好相反，表面彷彿默許，心中不以為然。這三年來她把曾國藩的奏摺看得多了，字裏行間，另有一番認識。曾國藩這個人最謹慎，總記著「滿招損，謙受益」這句話，功名太盛，唯恐遭忌，金陵克復，推官文領銜會奏，就可以看出他的戒慎恐懼之心。目前又亟亟乎裁遣湘軍，為曾國荃奏請開缺回籍養病，處處顯出急流勇退的決心。然則讓他到安徽、湖北邊境去坐鎮，使得僧格林沁在面子上很難看，他肯嗎？他是不肯的。

　　再說僧格林沁，一向自視甚高，自以為他的威名所播，小丑會聞風而竄。現在派曾國藩去幫他的忙，就跟當初命令在常州的李鴻章領軍赴金陵會剿一樣，其中不獨關乎面子，也怕別人來分功勞。曾國荃所不願見的事，僧格林沁怎會願意？

　　這話她不願說破，說破了讓恭王學個乖──哼！她在心裏冷笑，恭王自以為本事大得很，讓他去碰兩個釘子，殺殺他的氣焰也好！而且，這對僧格林沁也是一種鞭策：就像當初詔令李鴻章會剿，曾國荃深感刺激一樣，會策勵將士格外用命。既然此舉於國家有益，那就越發不必多說了。

　　於是兩宮太后認可了恭王的建議，吳棠調署江蘇巡撫，算是慈禧太后意外的收穫。這道旨意連同左宗棠封爵的上諭，定在十月初十頒發，作為慈禧太后聖壽節的一項恩典。

五　歌舞昇平

　　慈禧太后今年三十正壽，安德海早就在宮內各處發議論了，說她操勞國事，戡平大亂，皇上崇功報德，該顯一顯孝心，而況天下太平，正該好好熱鬧一下。慈禧太后本人也被說動了心，有意鋪張一番。但這樣的事，臣下無人奏請，自己就不便開口。當然，有「孝心」的人是有的，只是恭王口口聲聲要省儉，沒有人敢貿然提議。

　　因此，以國服雖除，文宗的山陵未曾奉安的理由，國家的大慶典，依然從簡。十月初十這一天，跟去年一樣，皇帝一早由御前大臣扈從著，到長春宮來請安，侍奉早膳。然後於辰正時分，臨御慈寧宮，由皇帝率領王公大臣，在慈寧門外，恭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叩賀聖壽的儀典，就算告成了。

　　當然，宮內有小規模的慶賀節目，在粹芳齋接受福晉命婦的叩祝，接著開戲，皇帝親侍午膳。這一頓飯在戲台前面吃了三個半時辰，從午前十點，到午後五點才罷。

　　福晉命婦磕頭辭出，兩宮太后命駕還宮。秋深日短，已到掌燈時分，慈禧太后累了一天，原想早些休息，但人聲一靜，一顆心倒反靜不下來了。

　　在粹芳齋是百鳥朝拱的鳳凰，回到寢宮便是臨流自憐的孤鸞。每到此刻，便是她把「太后」的尊銜，看得一文不值的時候！三年來養成的習慣，凡是遇到這樣的心境，她就必須找一件事來做──甚麼事都好，只要使她能轉移心境。有個最簡單的方法，挑個平日看得不順眼的太監或宮女，隨便說個錯，把他們痛罵一陣，或者「傳杖」打一頓，借他人的哀啼，發自己的怨氣，最見效不過。

　　但這一天不行，大好的日子，不為別人，也得為自己忌諱。正在躊躇著，不知找個甚麼消遣好的當兒，一眼望了出去，頓覺心中一喜。

　　是大公主來了！她今年十一歲，但發育得快，娉娉婷婷，快將脫卻稚氣，而說話行事，更不像十一歲的小姑娘。慈禧太后十分寵她，不但寵，甚至還有些忌憚她，因為她有時說的話，叫人駁不倒，辯不得，除掉依她，竟無第二個辦法。

　　於是慈禧太后自己迎了出去。大公主一見，從容不迫地立定，裊嬝娜娜地蹲下身子去，請了個極漂亮的安，然後閃開，讓跟著來的一名「諳達」太監，兩名「精奇媽媽」跪安。

　　「諳達」太監張福有，手裏捧著個錦袱包裹的朱紅描金大漆盒，慈禧太后便即問道：「那是甚麼呀？」

　　「我奶奶，」這是指她的生母，恭王福晉，大公主說：「今兒進宮拜壽，又給我捎了東西來，我拿來給皇額娘瞧瞧。」

　　「好的，我瞧瞧！」

　　進屋把漆盒打開，裏面花樣極多，一眼看不清，只覺得都是些西洋玩藝，慈禧太后拿起一具粉紅羊皮鑲裹的望遠鏡朝窗外看了看，隨手放下，又撿起一個玻璃瓶，望著上面的國字問：「這是甚麼玩藝？」

　　「香水兒！」大公主答道：「是法國公使夫人送的。」

　　「送給誰啊？」

　　「送給我奶奶。」

　　「噢！」慈禧太后又問：「送得不少吧？」

　　「就這麼一瓶。」

　　聽說就這一瓶，她心裏的感覺就不同了。如果京城裏就這獨一無二的一份，這應該歸誰所有呢？

　　她在心裏這樣想著，大公主已經開口了：「我奶奶說，這瓶香水兒不敢用，叫我也留著玩兒，別打開。」

　　「為甚麼？」慈禧太后愕然相問。

　　「說是不莊重。讓人聞見了香水味兒，說用鬼子的東西，怕皇額娘會罵。」

　　「小東西！」慈禧太后笑道：「你捨不得就捨不得，還使個花招兒幹甚麼？」

　　「我捨得，我也不會使花招，拿這些東西來給皇額娘瞧，就打算著孝敬皇額娘的。」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十分高興，把漆盒丟在一邊，拉著她的手要跟她閒話。

　　「今兒的戲，你看得懂嗎？」

　　「看，怎麼看不懂啊？」

　　語氣未完，慈禧太后隨又問道：「今天的戲不好？」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我不愛聽。」

　　這話奇了！從去年十月孝服一滿，初一、十五常在漱芳齋演戲，聽了這麼多天，竟說「反正不愛聽」，那麼：「我看你每一趟都是安安穩穩坐著，彷彿聽得挺得勁兒似的，那是怎麼回事啊！」

　　「那是規矩啊！」大公主把臉一揚，越顯得像個大人了。

　　對了，規矩，在太后面前陪著聽戲，還能懶懶地，顯出不感興趣的樣子來？她這一說，慈禧太后倒覺得自己問得可笑了。

　　「照這一說，你是根本不愛聽戲？」

　　「也不是。」大公主說，「我不愛聽昆腔──昆腔沒有皮黃好聽。」

　　「你說說，皮黃怎麼好聽？」

　　慈禧太后自然不會沒有聽過皮黃，但宮裏十幾年，聽的都是昇平署太監扮演的昆腔，偶有皮黃戲也不多。近年「三慶」、「四喜」兩班，名伶迭出，王公府第每有喜慶堂會，必傳此兩班當差。名為當差，賞賜極豐，演出自然特別賣力，名伶秘本，平日輕易不肯一露的，亦往往在這等大堂會中獻技。大公主從小跟著恭王福晉到親友家應酬，兼以她的外祖父桂良，父子兩代都久任督撫，起居奢華，凡有小小的喜慶，都要演戲，所以大公主在這方面的見聞，比慈禧太后廣得多。

　　她的領悟力高，記性又好，口齒又伶俐，講劉趕三的醜婆子、講盧勝奎的諸葛亮，把個慈禧太后聽得十分神往，一直到上了床，還在回味。

　　怎麼能夠聽一聽那些個戲才好！慈禧太后心裏只管在轉念，要把外面的戲班子傳進來，自然不可，聽說那家王公府第有堂會，突然臨幸，一飽耳福，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看起來在宮裏實在無趣！

　　丟下這件事，她又想到大公主，那模樣兒此刻回想起來，似乎與平日的印象不同。仔細一琢磨，才確確實實發覺，果然有異於別的十一歲的女孩子。麗太妃生的公主，才小她一歲，但站在一起來比，至少要相差三、四歲。不能再拿大公主當孩子來看了！

　　不知將來許個甚麼樣的人家？此念一動，慈禧太后突然興奮，有件很有趣的事，在等著自己去做：指婚！

　　大清朝的規矩，王公家的兒女婚配，不得自主，由太后或皇帝代為選擇，名為「指婚」。為大公主指婚，便等於自己擇婿，更是名正言順的事，不妨趁早挑選起來。

　　心裏一直存著這樣一個念頭，第二天與慈安太后閒話時，就忍不住提了起來，「姐姐，」她問：「你知道那家有出色的子弟沒有？」

　　慈安太后聽她沒頭沒腦這一句話，一時倒愣住了，「問這個幹嗎？」她問，「是甚麼人家啊？」

　　「咱們那個大妞，不該找婆家了嗎？」

　　原來如此！慈安太后笑了：「你倒是真肯替兒女操心。」

　　「六爺夫婦，把他們那個孩子給了咱們，可不能委屈人家。我得趁早替她挑。」

　　「到底還小。不過──，」慈安太后停了一下說，「大妞還真不像十一歲的人。」

　　「就是這話羅。早年僅有十三、四歲就辦喜事的。」慈禧太后自言自語地，「早早兒的抱個外孫子，也好！」

　　「想得這麼遠！」慈安太后笑了笑，又說：「咱們自己那一個呢？」

　　「那一個」是指麗太妃所出的公主，慈禧太后的笑容慢慢收斂：「這個，當然也得替她留心。」

　　「噯！」慈安太后點點頭：「總歸還不忙，慢慢兒留心吧！」

　　這一番閒話，說過也就擱置了。那知旁邊聽到了的太監和宮女，卻當作一件極有趣的事，在私底下紛紛談論。消息傳到宮外，家有十餘歲未婚子弟的八旗貴族，無不注意，但心裏的想法不同，有些人家認為「尚主」是麻煩不是榮耀，有些人家則怦然心動，頗想高攀這門親事。

　　想高攀的自然佔多數，其中有個都統，尤其熱衷。他在想，大公主既為兩宮太后所寵愛，又是恭王的嬌女，這比正牌的公主還尊貴，一旦結成這門婚事，成了恭王的兒女親家，外放「將軍」，調升總督，不過指顧間事。這個機會無論如何錯不得！

　　當然，他所以有此想法，是因為有條路子在那裏。這個都統是鑲黃旗的，名叫托雲保，在密雲捉拿肅順時，很出過一番力，因此為醇王所賞識。托雲保家世習武，醇王又頗想「整軍經武」以自見，便常找他談兵說劍，漸漸把交情培養得很厚了。托雲保心想，醇王福晉是慈禧太后的胞妹，隔不了幾天就要進宮，姊妹的情分，非比尋常，這一條路是一定走得通的。

　　於是他整肅衣冠，到了宣武門內太平湖的醇王府──來慣的熟客，醇王只是便衣接見，說不到三句話，托雲保站起來請了個安說：「七爺栽培！」

　　醇王趕緊扶住他，詫異地問道：「這是怎麼說？」

　　「聽說太后要為大公主指配。七爺總聽說了？」

　　「是啊！我聽說了。怎麼樣？」

　　「我那個孩子，」托雲保又請了個安，「七爺是見過的，全靠七爺成全了。」

　　醇王啞然。心裏在想，托雲保雖隸「上三旗」，家世平常。他那個獨子阿克丹，人品倒還不壞，也生得很雄偉，像是個有福澤的，只是生來結巴，說話說不俐落，這個毛病就注定了不能在「御前行走」，國戚而不能近天顏，還有甚麼大指望？「七爺！」托雲保又說：「我知道七爺聖眷極厚，天大的事，只憑七爺一句話。只要七爺肯點個頭，我那小子的造化就大了。」

　　醇王讓托雲保這頂足尺加二的高帽子扣住了，心裏迷迷糊糊地，彷彿也覺得這件事並不難，於是慨然答應了下來。

　　等托雲保千恩萬謝地辭別而去，他一個人盤算了一會，想好一套話教會了他的妻子，第二天醇王福晉便進宮去做說客。

　　在長春宮閒敘了一會家常，因為有宮女在旁邊，不便深談。慈禧太后對察言辨色的本事，幾乎是與生俱來的，一見她妹妹那種心神不屬的神氣，心知有甚麼私話要說，便給她一個機會：「走！咱們蹓躂蹓躂去！」

　　姊妹倆一前一後走出殿來，宮女一大群，當然捧著唾盂、水壺之類的雜物跟在後面，慈禧太后揮一揮手：「你們不必跟著！」

　　宮女們遵旨住足，慈禧太后走得遠遠地，才放慢了腳步，回頭看著醇王福晉。

　　「聽說太后要給大公主指婚？」

　　「你怎麼知道？聽誰說的？」慈禧太后很有興味地問。

　　「外面都傳遍了。」醇王福晉又說：「七爺有幾句話，讓我當面說給太后聽。」

　　「怎麼著？他想做這個媒？」

　　「是！」醇王福晉笑著回答，然後把托雲保父子形容了一番，自然是怎麼動聽怎麼說。

　　「托雲保這個人我倒知道。不過──。」

　　「太后是嫌他家世平常？」

　　「可不是嗎？」慈禧太后說：「那麼多王公大臣的子弟，怎麼輪得到他家。那阿克丹現在幹著甚麼？」

　　「是個三等『蝦』。」

　　「可又來，連個藍翎侍衛都沒有巴結上！且不說委屈了孩子，叫我跟老六夫婦怎麼交代？」

　　「上頭的恩典，六爺、六嫂子也不能說甚麼！」醇王福晉思索了一會說，「當年雍正爺還把包衣家的女兒，指給了那一位『鐵帽子王』做嫡福晉呢！」

　　「雍正爺怎麼會做這種事？」慈禧太后近來常看歷朝實錄和起居注，笑著糾正了她的錯誤，「那是康熙爺，把織造曹寅的女兒，指了給平郡王做嫡福晉。這種事兒少見，當不得例！」

　　這一句話把她的嘴封住了，她還有些話在肚裏，但對不上榫，便接不下去，只站著發愣。

　　慈禧太后又看出來了，為她開路：「七爺還說些甚麼？」

　　「七爺是為太后打算。」醇王福晉趕緊答道：「他說：太后給人的恩典不少，可是得了恩典的人，也不怎麼感激，就像是分內應該似的。這都因為那些人本來就挺好的了，把上頭的恩典，看得不過如此。若是托雲保那種人，能夠高攀上了，那份兒感恩圖報之心，格外不同。」

　　慈禧太后默不作聲。遇到她這樣的神態，不是大不以為然，便是深以為然。姊妹相處這麼多年，醇王福晉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偷眼看了一下，知道回家向丈夫交得了差了。

　　「擱著再說吧！」慈禧太后對籠中那頭善於學舌的白鸚鵡，望了一會，終於作了這樣的表示。

　　醇王福晉知道她姐姐的性格，對自己娘家的人，總是說得少，給得多。所以能有這樣的表示，已經很不錯了，欣然辭別，回家告訴她丈夫：「八成兒是行了！」

　　這個看法沒有錯，慈禧太后心裏確已有了八分允意。過了幾天，找個空跟慈安太后又提到了這件事。

　　「托雲保，噢，我知道這個人。」慈安太后娘家與托雲保同旗，所以她知道，「他家上代，是從吉林『挑好漢』挑來的。」

　　「那好啊。」

　　才說了這一句，慈安太后就攔她的高興：「不！我看，要慎重。又不是功臣之後，又不是人才出眾，也許大妞不願意，還是先問問她自己的好。還有六爺、六奶奶！」

　　這話讓慈禧太后聽不入耳，不過商量家事不能硬不講理，說指婚原是太后的特權，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

　　看看她不作聲，慈安太后知道她心裏不舒服，怕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於是笑了笑自己轉圜。

　　「我看先把那個孩子找來看一看再說吧！」

　　「是的。」慈禧太后在語氣中也作了讓步，「先找來看一看再說。」

　　不過，就這一句話，也不容易實現。阿克丹是個三等侍衛，不在乾清宮當差，就在乾寧宮當差，品級甚低，輕易到不了御前，如今忽然說要召見，會引起許多無謂的猜測。果真人才出眾，一見就能中選，倒也罷了，事或不成，留下個給人在背後取笑的話柄，對誰來說，都是件很不合適的事。

　　這一下，慈禧太后的一團高興，大打折扣，擱下此事，好久不見提起。托雲保「佇候好音」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等了半個月不見動靜，又來見醇王府探問消息。

　　他倒也懂竅，輕易不肯開口。只是醇王年輕好面子，也沉不住氣，知道他的來意，心裏拴了個疙瘩，反倒自己先表示，就在這一兩天替他再去進言。

　　醇王福晉再度進宮回來，才知道了慈禧太后的想法。醇王踱來踱去思索了好一會，突然喜逐顏開地說道：「有了，有了！咱們請太后來玩兒一天，把阿克丹找來，就在這兒見太后，不就行了嗎？」

　　這一策很不壞！慈禧太后欣然接納，並且很坦率地指明，臨幸的那一天要聽戲，得把盧勝奎和劉趕三傳來伺候。

　　於是醇王府裏大大地忙了起來，一面裱糊房子，傳戲班，備筵席；一面定了日子，具摺奏請，並且親自通知近支王公和內務府，準備接駕扈從。

　　到了這一天清早，內務府、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紛紛派出官兵差役，在宣武門內清掃蹕道，驅遣閒人，展開警備，靜待兩宮太后和皇帝駕到。

　　這一天慈禧太后遣安德海到弘德殿傳懿旨，皇帝的功課減半，到了九點鐘左右，便已回到宮內。兩宮太后一早召見軍機，也只把特別緊要的政務問了問，匆匆退朝，重新更衣梳妝，準備妥當，等皇帝一到，立即吩咐起駕。

　　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鑾儀衛和內務府的官員，一大清早就在伺候了。即使事先有旨，儀從特簡，依舊擺了一條長街，一共三乘明黃大轎，慈安太后帶著公主坐第一乘，慈禧太后帶著大公主坐第二乘，皇帝坐最後一乘。由西華門出宮，沿長安街迤邐而西，直到正在內城西南角上的太平湖。

　　前引大臣和侍衛，一撥一撥來到醇王府前下馬，等大轎剛入街口，諸王貝勒已經在站班伺候，都是皇帝的胞叔和嫡堂兄弟，由惇王領頭，然後是恭王、醇王、鍾王、孚王，再以下是宣宗的長孫載治、惇王的長子載漪、恭王的長子載澄、次子載瀅。頭兩乘大轎，將次到門，大家一起在紅氈條上跪下，這是接太后的駕，太后的大轎一過，惇王五弟兄隨即起身，扶著轎槓，一直進門。「載」字輩的小弟兄依舊跪著，等接了皇帝的駕，三乘大轎都到二廳停下，這裏才是諸王福晉接駕的地方。

　　廳上已經設下御座，但兩宮太后吩咐只行「家人之禮」，略敘一敘家常，慈安太后便向慈禧太后說道：「你快辦事吧！等你來就開戲。」

　　這是預先說好了的，要辦的事就是召見阿克丹。為了不願張揚，只由慈禧太后一個人召見。醇王早就秉承懿旨預備好了，在西花廳設下一張御座，等御前侍衛用個銀盤，托上一支粉底綠頭簽來，她接在手裏，把寫在上面的阿克丹的履歷略看一看，說了一聲：「叫起！」

　　托雲保早就帶著兒子在等著了，但他本人不在召見之列，等「帶引見」的御前大臣伯彥訥謨祜走了來，還未開口，他先笑臉迎著，兜頭請了個安說：「爵爺！你多栽培。」說著又叫阿克丹行禮。

　　伯彥訥謨祜為人厚道謙虛，趕緊還了一揖，把阿克丹上下看了一轉，微笑著誇獎：「大侄兒一表人才。好極了，好極了！」

　　一聽這話，托雲保喜逐顏開，不住關照阿克丹：「好好兒的，別怕，別怕！」

　　越是叫他「別怕」，阿克丹越害怕，跟在伯彥訥謨祜後面，只覺得兩手捏汗，喉頭發乾。等到了西花廳，只見靜悄悄地，聲息不聞，及至侍衛一打簾子，才看出花翎寶石頂的一群王公，侍奉著一位雍容華貴，雙目炯炯的盛裝貴婦──太后原來這麼年輕！阿克丹似乎有些不能相信似的，動作便遲鈍了。

　　「行禮！」伯彥訥謨祜提醒他。

　　見太后的儀注，早在家裏演習了無數遍，但此時不知忘到那裏去了？阿克丹一直走到太后面前，才撲通一聲跪下。

　　照規矩應該一進門就跪請聖安，然後趨行數步，跪在一個適當的地點奏對，他這樣做法，已經算是失儀。等到一開口奏報履歷，說了個「臣」字，下面「阿克丹」那個「阿」字是張口音，要轉到「克」字特別困難，於是：「臣阿、阿、阿──。」越急越結巴，連伯彥訥謨祜都替他急壞了。

　　侍立的大臣面面相覷，尷尬萬分，慈禧太后卻是硬得下心，有意要看阿克丹出醜，聲色不動地靜靜等著。直到阿克丹急得滿臉通紅，幾乎喘不過氣時，她才輕輕說了一聲：「叫他下去吧！」

　　於是伯彥訥謨祜伸手把他的頭一撳，同時說道：「給太后跪安吧！」

　　這一下阿克丹如逢大赦，摘掉暖帽，磕了個頭，等抬起臉來，只看到了慈禧太后的一個背影。

　　「唉！」伯彥訥謨祜嘆口氣說：「滿砸！」

　　他在外面嘆氣，慈禧太后在裏面冷笑，雖無怪醇王的意思，醇王卻覺得異常窩囊。又因為大公主就在旁邊，也不便多說。因此本應很熱鬧、很高興的一個場面，突然之間變得冷落了。

　　小皇帝卻不知道有這件事，跟他那班堂兄弟玩了一會，忽然問道：「怎麼還不開戲？」

　　開戲要請懿旨，由張文亮轉告安德海，安德海去請示，慈安太后一迭連聲地說：「開，開！」

　　這下才把那一段不愉快揭了過去。醇王引領著兩宮太后和皇帝，到了戲廳──戲台朝北，戲廳朝南，五開間的敞廳，槅扇都已拆除，當中設一張御案，是皇帝的，後面用「地平」填高，東西分設兩張御案，是兩宮太后的。兩面用黃幔隔開，是諸王、貝勒、貝子、公以及扈從大臣的席次。

　　未曾開戲，醇王先奏，這天的戲是由皂保和崇綸提調。這兩個人都是內務府出身，現在都在當戶部的滿缺侍郎，京城裏出名有手面的闊客，於是傳了這兩個人上來，並排跪下，由崇綸陳奏戲目。

　　「今兒伺候兩位皇太后、皇上五齣戲。」他把手裏的一個白摺子打開來，一面看，一面說：「第一齣《四郎探母》。春台班掌班余三勝的四郎，胡喜祿的公主。京城出頭一份。」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把從阿克丹那惹出來的氣，消失得乾乾淨淨，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最愛聽《四郎探母》，於今首演的就是此戲，不但投了所好，而且也見得她比慈安太后更受人尊敬。

　　「第二齣是齣玩笑戲，劉趕三的《探親相罵》，這也是頭一份。」崇綸略停一停說：「第三齣是盧檯子的《空城計》，慶四給他配司馬懿。這又是頭一份。」

　　「你倒是有多少『頭一份』哪？」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又問：「盧檯子是誰？」

　　「喔。盧檯子就是盧勝奎。」

　　「原來盧檯子就是盧勝奎。」慈禧太后問：「還有呢？」

　　「盧勝奎跟劉趕三，今兒個都是雙出。」崇綸答道：「《空城計》下來，先墊一齣小戲，好騰出工夫來讓盧勝奎卸裝，扮下一齣戲。這墊的一齣戲，也是京城裏的頭一份。」

　　崇綸是有意帶些「耍貧嘴」的意味，好博太后一笑，果然，連慈安太后都被逗樂了：「怎麼全是頭一份啊？」她忍俊不禁地問。

　　「不是頭一份，不敢伺候兩位太后和皇上。」崇綸精神抖擻地說：「這齣戲叫《時遷盜甲》。」

　　「那不是昆戲嗎？」

　　「是。唱這齣《盜甲》的，就是個『蘇丑』，叫楊鳴玉，他的絕活挺多，這一齣《盜甲》是專為給皇上預備的。再下來就是大軸子了，《群英會》！程長庚的魯肅、盧勝奎的諸葛亮、徐小香的周瑜、劉趕三的蔣幹。」

　　「程長庚！」慈安太后以略帶訝異的聲音問道：「他還在京裏？」

　　「他還在京裏，還是『三慶徽』班的掌班。」崇綸又把一個戲摺子高捧過頂：「還留著富餘的工夫，預備兩位太后點戲。」

　　「這樣就很好了！」慈禧太后說：「傳膳開戲吧！」

　　於是，一面是太監遞相傳呼，搭膳桌，抬食盒，依上方玉食的規矩供膳，一面是笙簧並奏，鑼鼓齊鳴，由昇平署的太監演唱吉祥例戲，滿台神佛仙道，只是熱鬧而已。兩宮太后和皇帝，把這些戲都看得厭了，但規矩必須如此，便只好由他們去。

　　「趁這會多吃一點兒！」慈禧太后向跟她在一桌的大公主說：「吃飽了好聽戲──你不是說不愛聽昆腔，愛聽皮黃嗎？」

　　「是！」大公主很馴順地答應著，把一碟蜜汁火方移到慈禧太后面前。

　　這是她喜愛的一樣食物，為了酬報大公主的「孝心」，她先嘗了一片火腿，然後轉臉對侍立在旁的安德海說道：「拿這個送給六爺。不必謝恩！」

　　話是這麼說，並不用在御案上撤走這個菜，御膳照例每樣兩份，一份御用，一份備賞，備賞的一份，送到黃幔外面，恭王聽說不必謝恩，也就坦然接受了。

　　等安德海回到慈禧身邊，例戲已經唱完，台上貼出一張黃紙，大書：「奉懿旨演《四郎探母》」。然後是內務府的兩名司員，從「出將」、「入相」的上下場門走了出來，在台柱前相向而立，這是內廷的規矩，名謂「帶戲」。

　　「討厭！」慈禧太后輕輕咕噥了一聲。

　　這兩個字只有大公主聽見，好好一齣戲，有這兩個官員站在那裏，搞成格格不入的場面，確是討厭。大公主懂得她的意思，便招一招手把安德海叫到跟前，有話吩咐。

　　「這兒不是宮裏，用不著『帶戲』。讓他們走開！」大公主極有決斷地吩咐。

　　「是。」安德海答道，「我馬上去告訴他們。」

　　他用不著去看臉色，就知道大公主的話，必是慈禧太后的意思。他在宮裏，連皇帝都要欺侮，就只忌憚大公主。她說話厲害，不問在甚麼地方，更不管他面子上下得來、下不來，若惱了她時，憑藉身分，佔住道理，一頓申斥讓人無法申辯。當然，那是由於慈禧太后的寵愛，而照安德海的想法，大公主的得寵，是因為恭王掌權，如果做父親的垮了下來，做女兒的那也神氣不到那兒去了。

　　他一路走，一路這樣在想，尋著了崇綸，傳到了話，台上的兩名內務府官員，隨即悄悄退下，剩下楊四郎與鐵鏡公主，從容自在地去「猜心事」。

　　「這才好！」慈禧太后越發高興了，聚精會神地看完這齣戲，回頭說一聲：「賞！」

　　安德海是帶了銀子來的，賞了一個五十兩的「官寶」，於是余三勝與胡喜祿到台前來謝了賞。接著便是劉趕三的《探親相罵》，盧勝奎和旗人慶四的《空城計》，兩宮太后，無不有賞。第四出《時遷盜甲》，楊鳴玉那翻騰跌扑，落地無聲的武功，把個小皇帝看得幾乎在御座上都坐不住，也放了一回賞。

　　大軸上場，天將黑了，明晃晃點起無數粗如兒臂的紅燭和明角宮燈。程長庚的魯肅和盧勝奎的孔明，固然各擅勝場，但慈禧太后激賞的卻是徐小香的周瑜，扮出來一望，不但丰神俊朗，一舉手、一投足，才看出別具風流，開到口時清剛絕俗，轉眼神、舞翎子，竟活畫出睥睨一世的公瑾當年。慈禧太后心醉不已，「甚麼叫儒將？這就是！」她這樣跟大公主說，也不問她懂不懂「儒將」這兩個字。

　　慈安太后所欣賞的，卻是與李鴻章並稱「皖中人傑」的程長庚，其實這一半也出於念舊之情，程長庚早在咸豐年間，就被好聲色的文宗召為「內廷供奉」，所以在《群英會》唱完，放賞之時，特別吩咐，召見程長庚。

　　程長庚曾被賞過「六品頂戴」，備有一份朝冠補服。他為人謹飭識大體，平日決不敢穿來炫耀，但預料到這天要謝恩見駕，自然要衣冠整肅，所以把那套「行頭」也在衣箱裏帶著。此刻穿戴整齊，「做此官、行此禮」，況是扮慣了王侯大臣的，加以在宮中見過世面，所以趨蹌拜起，氣度雍容，比由軍功保升到二三品大員的湘軍將領，更像個官兒。

　　當然，所謂「召見」也不過跪得近些，自陳一些感激天恩的話，慈安太后拙於言詞，又是在這樣的場合中，也真沒有甚麼好跟人說的。所以應個景，便由崇綸帶了下去。

　　這該起駕回宮了。就在兩宮太后要離座的那一刻，安德海走過來，悄悄奏報：「啟奏兩位主子，五爺有事要面奏。」

　　「好，好！」慈安太后對這幾個小叔子最客氣，「請過來吧！」

　　惇王已經在廳前聽到了，不等召喚，自己便走了上來。這時兩宮太后已起身離座，惇王請個安說：「臣請兩位太后賞個面子。」

　　兩宮太后都知道這個小叔子賦性粗荒，書也讀得不好，說話常是沒頭沒腦的，所以慈安太后便問一句：「倒是甚麼事兒啊？」她還不敢隨便答應，「說出來咱們商量著辦。」

　　「也沒有別的事兒，臣想跟老七今兒個一樣，奉請兩位太后，到臣那兒玩兒一天。」

　　原來如此！兩宮太后相視一笑，但彼此的表情不同。慈安太后笑雖笑，卻是微皺著眉，略有難色。歷朝的規矩，要是太后親生之子，封了王分府在外，可以常常奉迎太后臨幸，以敘母子之情，不然就除非有喜慶大事，太后輕易不幸王府。這一天算是偶一為之，且有「相親」的作用在內，猶有可說，但如接著再臨幸惇王府，演戲作樂，則與上年所下的上諭，說喪服雖滿，而文宗顯皇帝尚未安葬，「遙望殘宮，彌深哀慕；若將應行慶典，一切照常舉行，於心實有未忍。」所以「昇平署歲時照例供奉，」等大行皇帝安葬後，再「候旨遵行」的話，大相違背，怕又引起御史的議論。

　　慈禧太后卻是根本就不曾想到這道上諭，她笑是笑惇王眼皮子淺，看見醇王的這番榮耀，忍不住要學樣。這也好，有人尊敬，並且有好戲可看，何樂不為？所以看著慈安太后說道：「咱們不能不給五爺這個面子吧？」

　　聽了這話，慈安太后如果不允，便是不給惇王面子，她只好也點一點頭。

　　「那麼，」惇王緊接著說，「請兩位太后賞日子下來，臣好預備。」

　　這一下，慈安太后搶在前面說了：「不忙，不忙！年下的事兒多，慢慢兒再看。」

　　惇王心想，照這口氣，就算年內不行，一過了年，必可如願。大年正月，能把兩位太后迎請到府，這就更有面子了，因而欣然答聲：「是！臣另外具摺奏請。」

六　宮廷暗鬥

　　於是兩宮太后帶著皇帝和兩位公主，由原路啟駕回宮，一路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出警入蹕，常在日間，像這樣的現象，甚為罕見，因此第二天頗有人議論其事。等一傳入宮中，安德海自然要獻慇勤去說給慈禧太后聽。

　　她心裏當然不高興，寒著臉問：「倒是些甚麼人在嚼舌根子啊？」

　　一問到此，安德海計上心來，說了幾個御史和翰林的名字。這些人，慈禧太后是約略知道的，平時常站在恭王那一面。

　　「不過也就是那幾個人。」安德海又說，「別人可不像那些人這麼糊塗，都說兩宮太后操勞國事，教養皇上，比誰都辛苦！七爺跟五爺，奉請兩位太后到府，不過聽個戲，這如果算過份，王府裏三天兩頭擺酒或者唱戲，那該怎麼說呢？」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那個王府常常擺酒唱戲呢？」

　　「那個王府都一樣。」

　　慈禧太后有句話在心裏盤旋又盤旋，終於問了出來：「六爺呢？」

　　安德海早在等著她問這句話，隨即以毫不經意的語氣答道：「六爺不在府裏玩兒。」

　　「在那兒？」

　　「主子沒有聽說過？」安德海故意訝異地問，「六爺有個園子。」

　　「是『鑒園』嗎？」

　　「就是鑒園，大著哪，在後湖，大小翔鳳胡同。鑒園有一寶，宮裏連熱河行宮算上，全都給比下去了。」

　　「噢！」慈禧太后越發注意了，「是甚麼寶啊？」

　　「好大好大的一面水晶鏡子，擱在樓上，鏡子裏船啊、人啊、水啊，清清楚楚的，簡直就是把個後湖搬到六爺園子裏去了。」

　　慈禧太后想像著那鏡中的景致，心裏說不出的一種酸酸的滋味，同時嘴角現出冷笑，那雙鳳眼，看上去也格外地往鬢邊拉長了。

　　「又是王府、又是園子，給他『雙俸』可又不肯要，我就不明白了，他怎麼才夠開銷？」

　　「六爺就要了『親王雙俸』，可也不夠開銷啊！」安德海慢吞吞地說，「那就不如不要，還落個名兒。」

　　話中有話，而且所關不細，慈禧太后不免考慮，是開口問他，還是讓他自己說？

　　自然是讓他自己說！但這得有個駕馭的方法。略想一想，她說：「你也別聽那些人的謠言。」

　　小小的一條激將之計，就把安德海的話都擠出來了。他把恭王府「提門包充府用」的公開秘密，加油加醬地形容了一遍。事情是有的，當國的恭王，有許多意外的支出，尤其是三天兩頭就有的恩賞，那怕是御膳房所裝的四樣點心，太監奉旨頒到府裏，就算一大恩典，必須厚犒使者。因此，恭王常苦財用不足。他的老丈人桂良，出了個主意，把來謁見恭王的官員，賞賜王府門上的「門包」，提出一個成數繳到帳房裏，補助王府的開支。這一來，「門包」自然加大了，成為變相的納賄。

　　慈禧太后對此原有所聞，現在知道了詳情，不住冷笑。快過年了，她在心裏想，且擺著，慢慢兒來，總有一天要讓恭王知道利害。

　　這一個年自然過得特別起勁。宮中歲時令節，原有許多熱鬧好玩的節目，往年喪服未滿，大難未除，一概蠲免，這一年可得好好鋪張一番了。

　　安德海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藉著過年添新換舊為名，開了長長的一張單子，去找內務府的官員要東西。

　　單子打開來一看，把內務府的司官嚇了一大跳，「我的安二爺，」他苦著臉說，「這差使叫我們怎麼當。」

　　「怎麼？是多了不是？」他很輕鬆地說，「好辦得很，你拿筆畫一條紅槓子，我把單子拿回去跟兩位太后交了差，不就沒事了嗎？」

　　這明明是拿「大帽子」壓人，內務府的司官，不敢答腔，唯有忍氣吞聲，跟他慢慢兒磨。但一場冗長的談判，幾乎並沒有甚麼結果，安德海口口聲聲「太后交代的」，所作的讓步，非常有限。

　　承辦的司官無可奈何，只能好茶好煙奉承，先把安德海穩住了，然後拿了那張單子去見堂官──內務府大臣明善。

　　明善也感到為難，但他能作的主，又非司員可比，指示了一個宗旨，凡是庫裏現成，不必支款購置的，不妨盡量撥給。於是又要先查庫帳，正搬出一大堆帳簿與單子上所開列的品目數量在查對時，有個蘇拉來報告明善，說恭王來了。

　　恭王兼領著「管理內務府銀庫」的差使，實際上等於內務府的第一號權力人物。當明善起身迎接，還未出屋時，他已走上了台階，從窗戶中，一眼望見大批帳簿，便不回自己屋裏，一腳跨了進來，卻又不問帳簿，只說：「我看見小安子在外面大模大樣坐著。他來幹甚麼？」

　　明善不敢隱瞞，照實答道：「他奉了懿旨，來要過年的東西。已經商量了半天了，商量不通。」

　　「怎麼叫商量不通？」恭王心裏已有些冒火了，「他要甚麼東西？拿單子來我看！」

　　語氣冷峻嚴厲，明善頗為失悔。他不想得罪安德海，但話已出口，再要為他回護，那是欲蓋彌彰，不但沒有效果，而且可能會引起恭王的懷疑，把自己牽連在內，太不智了。

　　於是他把單子送了上去，恭王接在手裏一看，臉上越繃越緊，雖未發怒，卻比發出怒聲更令人畏懼。

　　「拿『則例』來！」他說。

　　各衙門都有「則例」，詳細記明本衙門的職掌和辦事的程序。內務府的則例中，有太后、皇帝、皇后、妃嬪和皇子、皇女按日、按月、按年所應得到的供給。恭王等把則例拿了來，看著單子一款一款地問，該給的畫個圈，不該給的，老實不客氣，取筆一槓子把它勾銷。這樣親自處理完了，把筆一擲，吩咐明善：「照這個數給！有例不減，無例不興。你告訴小安子，他再要借事生非，小心他的腦袋！」

　　明善和他的屬官，不敢把恭王的話照實傳給安德海聽，反倒賠上不少好話。同時看庫中有富餘的東西，悄悄地又添上些，但是恭王大刀闊斧地刪減得太多了，小小的添補，無濟於事。

　　安德海心裏雖有些懊悔，順風旗不該扯得太足，搞出這麼一場沒趣，可是這絲悔意，一現即沒，接下來便是又氣、又恨、又著急。

　　著急的是，第一，在慈禧太后面前交不了差，要東西要不來，顯得不會辦事；其次是已經在宮裏誇下海口，說只要他到一趟內務府，不怕他們不給。而現在呢？依然只是一份任何人都可以要得到的例規，這面子可丟得大了！

　　這一急非同小可！而且因為恭王還在內務府，他也不敢發牢騷，說氣話，只鐵青著臉，連連冷笑，把恭王親自勾過的單子，拿了就走。

　　剛走出大門，只聽得有人在喊：「安二爺，安二爺！」一面喊，一面已走上來拉住了安德海的衣服。

　　回頭一看，是內務府一名打雜的筆帖式，名叫德祿，也算熟人；安德海便皺著眉問：「幹嗎？」

　　「知道你今兒不痛快，」德祿陪笑道：「想請安二爺喝一鐘。」

　　「那兒有跟你喝酒的工夫？」

　　「我知道。不是這會兒。」德祿把聲音放低了說：「快到年下了，不弄兩子兒，這個年可怎麼過呀？」

　　這句話說到了他心裏，想了想問道：「甚麼事兒？費挺大的勁，弄不著幾兩銀子，我可不幹。」

　　「當然不是百兒八十的。也不費勁，只要安二爺你到一到，就有這個數！」說著，伸出一個手指來。

　　「一百？」

　　德祿使勁地搖著頭，並且矜持地微笑著，彷彿覺得他所見太小似地。

　　「一吊？」

　　「對了！」

　　「一吊」就是一千，只到一到就掙一千兩銀子，世上那有這樣的好事？安德海不由得也搖頭。

　　「安二爺你不信是不是？那也不要緊，今兒晚上咱們『老地方』見，喝著酒，我細細說給你聽，你要覺得不行，就算我沒說。反正喝酒消寒，總是個樂子。」

　　聽他的語氣，看他的神色，是那種極有把握的泰然，安德海心想：管他呢？且擾他一頓，聽他說些甚麼再作道理。

　　於是點點頭說：「好，今兒晚上，老地方。你要冤我，你看我可饒得了你！」

　　德祿笑笑不答，安德海也管自己走了。因為有了這一個意外的機會，同時打了一會岔，心裏便覺得好過得多。回至長春宮，先不到慈禧太后那裏，在宮後自己起坐休息的那間屋子裏，找了個小太監來，先打聽打聽慈禧太后在幹些甚麼？

　　「主子上『東邊』去了。怕得到晚上才會回來。」

　　「怎麼啦？」

　　「咦！」那小太監詫異地問道：「怎麼，二爺你還不知道嗎？『東邊』娘家的老太太，今兒個沒了。」

　　「啊！我真還不知道。」說著，已把身子站了起來，「我到『東邊』去看看。」

　　「二爺！」小太監拉住他說，「我還告訴你，老五太爺也差不多了，外面傳進來的話，只不過拖日子，拖一天是一天，反正是年裏的事。主子直嘆氣：『好好一個年，都叫喪事給攪了！』看樣子心裏挺不痛快的，你上去可當心點兒！」

　　明明是一番好意，安德海覺得最後兩句話不中聽，倒像受了侮辱似的，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罵道：「去你娘的，你可當心一點兒！」

　　小太監挨了罵，還不知道他的氣從何而來？望著他的背影，咬著牙低聲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走著瞧吧，總有一天，皇上要你的腦袋！」

　　安德海卻是揚長去了。到了「東邊」，剛一踏入綏履殿，便聽見哭聲，殿外太監、宮女一個個神情哀戚，他也被提醒了，趕緊拉長了臉，悄悄挨近東暖閣。從窗戶中望進去，只見慈安太后掩臉大哭，慈禧太后拿著手絹，正在陪淚，兩位公主也是眼淚汪汪地，卻不斷勸慰慈安太后。唯有小皇帝沒有掉眼淚，站在一邊，怔怔地望著，彷彿還不解出了甚麼事似地。

　　這時候內務府大臣明善也已得到消息，趕來照應。太后的寢宮，不得擅入，只在門外候旨，讓那裏的總管太監進去奏報。

　　於是慈禧太后出臨，就在廊上吩咐，召見明善。

　　安德海一見這情形，搶步上前，請著安說：「奴才早在這兒伺候了。」

　　「嗯。」慈禧太后問道：「去過內務府了？」

　　「是！」

　　「怎麼樣啊？」

　　安德海不便在這時候多說，而且知道她這時也無心細聽他的話，所以這樣答道：「回頭等奴才細細回奏。」

　　這時明善已奉召而至，跪在院子裏聽慈禧太后問道：「榮敬公夫人故世了。該怎麼辦吶？」

　　慈安太后的父親，曾任廣西右江道的穆揚阿，被追封為「三等承恩公」，謚「榮敬」，所以慈禧太后稱慈安太后的母親為「榮敬公夫人」。太后、皇后的父母去世，該有甚麼恤典，明善已查了舊例來的，當即把前朝的成例，一一說了給她聽。

　　別的都沒有甚麼，只另撥治喪銀兩一千兩，慈禧太后覺得太少了，「多送點兒行不行呢？」她問。

　　明善不敢說不行，也不敢說行，怕凡事撙節之際，恭王會責備他慷公帑之慨。所以想了想答道：「那全在皇上的孝心！」

　　「這樣吧，」慈禧太后想了想說，「送三千兩好了。廣科沒有當過甚麼闊差使，境況也不怎麼好。」

　　「是！」明善答應著。看看沒有別的指示，便跪安退了出去。回到內務府立刻通知「廣儲司」，打了張三千兩銀子的銀票，親自送給慈安太后的哥哥，襲封承恩公的廣科。

　　在綏履殿的慈禧太后，忽然想起，太后的尊親病故，皇帝該有優詔。於是招招手把安德海叫來吩咐：「你到軍機處去看看，有誰在？」

　　「是！」安德海問道：「主子在那兒『叫起』？是養心殿還是這兒？」

　　「就在這兒好了。」

　　安德海便又趕到軍機處，沒有軍機大臣，卻有值班的軍機，他本想把慈禧太后的話，傳了下去，但又轉念，不如趁此機會先替恭王找點小麻煩！

　　這樣想定了，轉身便走，回到綏履殿向慈禧太后稟報：

　　「甚麼人也沒有！」

　　「奇怪啊！知道這也算一件『大事』，必有旨意，怎麼不見人呢？難道是不知道消息嗎？」

　　「六爺就知道。」安德海極有把握地說。

　　「怎麼呢？」

　　「六爺在內務府。」安德海說，「奴才打內務府來，親眼得見。」

　　這就不對了，慈禧太后有些不平，不論如何，太后是他的嫂子，那怕就是民間，嫂子娘家父母去世，姻親晚輩也該來慰問一番，看看有甚麼事可以效勞奔走？這樣子不聞不問，未免差點理！

　　已是對恭王深為不滿了，當天晚上又聽到安德海的報告，說送到內務府要東西的單子，為恭王絲毫不留情面地大事刪減。這一下把多少天來所積在心裏的怨恨，化成熊熊的怒火，肝氣雖不曾發，卻也氣得一夜不曾好睡。

　　第二天起身，自然精神不振，肝火上升，引起了偏頭痛，脾氣越發不好，遷怒到太監、宮女身上。爐火不旺、茶水不燙，都受了責罰，甚至有個鄉音未改的太監，在被問到天氣時，說了句「今兒個生冷生冷的」，嫌他「生冷生冷」不中聽，也挨了一頓板子。以致於長春宮裏的太監、宮女，個個惴惴不安。

　　這驟然而臨的脾氣從何而來？安德海心裏明白，也暗暗高興，但他又怕此時發作，變成打草驚蛇，無益有害，得要設法先壓一壓。

　　於是在傳早膳時，他親自盛了一碗蓮子粥，捧到慈禧太后面前，輕聲說道：「主子也犯不著為他生氣。只看著好了，三年前不有個樣子擺著嗎？」

　　「三年前？」慈禧太后看著他問。

　　「是！」安德海聲音很輕，但相當清晰：「三年前，在熱河。」

　　這是非常明白了！慈禧太后把雙金鑲牙筷放了下來，剔著牙細細在想，想當初制裁肅順的經過。將及三年半的時間，想到肅順便會冒火的情形，早就消失了，此刻就像想別人的事那樣，極冷靜，也看得極清楚，當初那種動輒衝突，公然不滿的態度，實在太危險了！如果不是天譴肅順，叫他驕狂自大，從未認真想過她與恭王聯結在一起所能發生的作用，只怕真有不測之禍。

　　於是她懂得自己該怎麼做了。依然扶起筷子，等從從容容把一碗蓮子粥吃完，臉色不但變得和緩，而且看上去顯得很愉悅似的。

　　「你到東邊去看看！」她向安德海說，「就說我說的，要是今兒精神不好，就不必到養心殿來了。好在今天也沒有要緊事。」

　　果然沒有甚麼要緊事。慈禧太后單獨召見恭王和軍機大臣，倒是把慈安太后娘家的喪事談了半天，說起后父封為「三等承恩公」的由來。恭王回明瞭這個典故：后父封為「承恩公」是雍正年間的事，到了高宗晚年，把這個例封的公爵，定為「三等」，理由是不勞而獲的「承恩公」，與櫛風沐雨，出生入死，在軍功上得來的公爵，不可同日而語。

　　在說這個典故的同時，恭王附帶提到了本朝對於外戚宦官之禍，特加警惕，以及高宗多方裁抑后族的故事。

　　這些故事雖然說得隱隱約約，不露痕跡，但慈禧太后聽入耳中，自然惱在心頭，只不過表面一絲不露。不但不露，還顯得比平時親切，絮絮地問起老五太爺的病情，也問起皇帝在書房的功課，甚至還問起各人家中過年的情形和用度。

　　恭王只當她想要有所賞賜，趕緊攔阻，卻不明言，只說財政困難。找到個談及軍務的機會，提高了聲音說：「目前新疆甘肅兩處，只要糧餉不斷，軍務一定會有起色。甘肅的協餉，山西負擔最重，『解池』的鹽課四十幾萬，掃數撥歸慶陽糧台，另外還有各省的協餉。各省的協餉，亦不儘是甘肅一處，新疆南北兩路，亂勢猖獗，派兵出關，也要各省籌撥。」

　　他不自覺地微喟著，「噯！真是難得很。」

　　他說難，是籌餉的困難，慈禧太后卻故意裝作不解，當他是說難以調兵，於是問道：「不是已有定議了嗎，派鮑超的『霆字營』出關？」

　　「是。」恭王答道，「鮑超所部，原有八千多人，另調川兵四千，再招募步勇、馬隊，總得要兩萬人。這筆糧餉，每月就是十幾萬。臣想由各省自行認定數目，按月如數撥解。」

　　他根本未說「請旨辦理」的話，慈禧太后也就不置可否，含含糊糊地點一點頭。

　　「還有定陵的工程，盛京太廟和福陵的工程，處處要錢！各省也很為難，唯有精打細算，能省一文就省一文。」

　　又說到慈禧太后不愛聽的話了！不過這一天與往常不同，她覺得不愛聽便不作聲，不是一個好辦法，至少應該問問各省的情形，誰好誰壞，心裏也有個數。

　　因此她說：「各省督撫，官聲不一，到底實心辦事的有那幾個？」

　　這話大有出入，恭王想了想才回答：「最得力的自然是山西。」

　　「嗯！聽說沈桂芬清廉得很。不過，」慈禧太后說，「這也是山西地方好，沒有遭甚麼兵災，當然應該多出點兒力。還有呢？」

　　是問還有甚麼好督撫，恭王卻突然想起了兩廣總督毛鴻賓和廣東巡撫郭嵩燾，心裏仍不免生氣。毛鴻賓和郭嵩燾，曾捐俸助餉，同時聲明，不敢接受任何獎勵，事情做得很漂亮，話說得更漂亮，所以恭王與軍機大臣商量的結果，依舊「交部從優議敘」，另外前任學政王某捐的銀子，則移獎其子弟，以為激勸。

　　那知上諭一下，毛鴻賓和郭嵩燾奏請仿照王某的例子，所得的「優敘」也移獎其子弟。這一下，不但顯得他們以前的漂亮話，言不由衷，而且是變相的為其子弟捐官。恭王一時發了大爺脾氣，拍桌大罵：「誰希罕他們那幾個臭錢，還了給他們！」當然，不光是「發還」，毛郭二人以「所見甚為卑陋」和「不知大體」的理由，「交部議處」。

　　吏部已經議定，尚未奏報，恭王忽然想起，特為在這時先作面奏。

　　吏部擬的處分是，照「不應重私罪例，降三級調用，無庸查級紀議抵」。這就是說平時有「加級」和「紀錄」的獎勵，可以抵銷而不准抵銷。

　　等恭王陳奏了這個擬議，慈禧太后心想，降三級調用，則兩廣總督和廣東巡撫便都要開缺，也許恭王夾袋中有人在圖謀這兩個肥缺，所以藉故排擠。偏要教他不能如願！

　　於是她說：「郭嵩燾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他雖跟肅順有往來，可不是肅順一黨，前兩年在兩淮整頓鹽務，很有點兒勞績，在廣東跟英國人打交道，也虧他肯爭。」

　　說到這裏，她看著恭王沒有再說下去。這不贊成如此處分郭嵩燾的態度，是很顯然的。恭王原也很欣賞郭嵩燾是個洋務人才，所以退讓一步，應聲：「是！」

　　「毛鴻賓這個人怎麼樣呢？」

　　「這個人，才具不怎麼樣。」恭王答道：「聽說他在廣東，官聲也不好。」

　　「他是甚麼出身？」

　　「道光十八年的翰林。」

　　「那不是寶鋆的同年嗎？」慈禧太后打斷了他的話，直接向寶鋆垂詢，「你這個同年，居官如何？」

　　寶鋆不能不出班回奏，毛鴻賓是山東人，憑借湘軍大老起家，為人實在不堪當封疆之任，但既為同年，不便說他的壞話，只好這樣答道：「臣與毛鴻賓雖是同年，平素不大往來。曾國藩也是道光十八年戊戌正科出身，毛鴻賓跟他拜過把子，常在一起。」

　　「跟曾國藩一起的人，大概錯不到那兒去。」慈禧太后很容易地否定了恭王的本意，「不過處分當然該有，我看：改為革職留任吧！」

　　「革職留任」只須遇到機會，或者國家的慶典，大沛恩綸，或者本人的勞績，照例議敘，一道上諭便可消除處分，絲毫無恙。倘是降三級調用，從一品的總督，外用則降為掌理一省司法的臬司，內調則為「三品京堂」，也只有通政使，大理寺正卿這少數幾個缺好補，那時再要爬到原來的位子，可就得要大費氣力，所以輕重出入之間，關係甚大。但有「革職」的字樣，也算「嚴譴」，恭王沒有理由堅持非降調不可，只好遵旨辦理。

　　退朝以後，慈禧太后回想經過，十分得意。同時也有了極深的領悟，話要說在前面，才不致受制於人，以太后的地位，就算稍微過份些，臣下也一定勉強依從，如果有人反對，一定要在他們把反對的話說出口以前，便設法消弭。這個方法就是像這天利用寶鋆那樣，以甲制乙，以乙制丙。每個人都有愛憎好惡，可以用他人所憎攻自己所惡，也可以用他人所愛成自己所好，只在自己細心體察，善為運用，一定可以左右逢源，無往不利。

　　此刻她才真正瞭解了「政柄操之自上」這句話的意思！甚麼叫「政柄」？就是進退刑賞的大權。錢，誠然在別人手裏，不容易要得到，但只要用人的權在自己手裏就行了！要用自己沒有主張，唯命是聽的人，那一來要甚麼有甚麼，豈僅止於錢而已？

　　如果恭王不聽話，就讓他退出軍機，找肯聽話的人來。他決不會比肅順更難對付。她這樣在想。

七　小人得志

　　德祿的約會，安德海不曾忘記，但一則是真抽不出空，二則也要擺擺架子，所以那天說定以後，結果讓德祿白等了一晚上。第二次再有機會遇到他，已是臘月十幾的事了。

　　「我的安二大爺，你冤得我好苦！今兒個讓我逮住，可不放你了！」

　　德祿當時拉住他，就要找地方去細談。安德海奉了懿旨到內務府來辦事，那有功夫跟他糾纏？說好說歹，賭神罰咒，一準這天夜裏赴約，德祿才肯放手。

　　這一次他未再爽約，倒不是想補救信用，是看德祿如此認真，可見得他所說的「弄幾兩銀子過年」的話，不是胡扯。而且，看樣子要弄這幾兩銀子，還非自己出面不可。看錢的份上，且走這一遭。

　　一到起更，六宮下鑰，安德海便趁這空檔，向屬下的太監，悄悄囑咐了一番，從後門溜出長春宮，迤邐而至內務府後身，西華門以北的地方。那裏有一排平房，作為內務府堆積無用雜物，以及吏役值班食宿之處，西六宮的太監也常在那裏聚會消遣。等他推進門去，只見屋裏生著好大一個火盆，桌上有酒有菜，還有幾個素來跟他接近的太監和內務府的筆帖式，散坐在四周。一見他到，紛紛起身招呼，看樣子是專等他一個，安德海心裏歡喜，對德祿的詞色便大不相同了。

　　「來吧，來吧！喝著，聊著！」安德海一面說，一面把腿一抬，老實不客氣高踞上座，順手把帽子摘了下來，往旁邊一伸，有人巴結他，慌忙接了過去，放在帽架上。

　　這算是做太監的，一天最輕鬆的一刻，但得有頭有臉的「人物」，才有資格在宮門下鑰之後，到這裏來喝喝酒，聊聊天，推幾方牌九，擲兩把骰子。可是也不能太肆無忌憚，鬧出事來，處分極重。

　　這天因為有事談，不賭錢。起初談的也不是「正事」，想到那裏，聊到那裏，真正是「言不及義」。這不盡關乎太監的智識，而是他們的秉性與常人不同，天生就歡喜談人的陰私，最通行的話題是談宮女，誰跟誰為了一隻貓吵架，誰偷了誰一盒胭脂，誰臉上長了疙瘩，甚至於誰的月經不調，談來無不津津有味。若是那個宮女認了那個太監做「乾哥哥」，更是一件談不完的新聞。

　　就這樣胡言亂語耗了有個把時辰，德祿向安德海使了個眼色，趁大家正在談放出宮去的雙喜，特為進宮來叩見慈安太后，談得十分起勁時，兩個人一先一後，溜了出來，在廊上密語。

　　「有個土財主，也不怎麼有錢，想弄一張太后賞的『福』字，肯出四十兩銀子。」

　　「就為這個啊？」安德海訝然相問，毫不掩飾他的失望的態度。

　　「這不相干！能辦就辦，不能辦就算了。」

　　「不是不能辦。」安德海說，「我不少這四十兩銀子花。」

　　「那就說正經的吧！」

　　德祿所說的「正經」事，是為人圖謀開復處分。有個姓趙的候補知縣，在咸豐九年分發江蘇，奉委辦理厘捐，第二年閏三月，洪軍十餘萬猛撲「江南大營」，官軍四路受敵，提督張國梁力戰不支，與欽差大臣和春退保丹陽，在城外遇敵，官軍因為欠餉緣故，士氣不振，一戰而潰，張國梁策馬渡河，死於水中。和春奪圍走常州，督兵迎戰受了重傷，死在無錫滸墅關。

　　「江南大營」就此瓦解，常州、蘇州，相繼淪陷，於是由蘇而浙，東南糜爛。地方官吏死的死，逃的逃，倒霉的自然不少，但也有混水摸魚，就此發了財的，那姓趙的候補知縣，就是其中之一。

　　辦厘捐並無守土之責，姓趙的原可到新任兩江總督曾國藩的「安慶大營」去報到，聽候差遣。只以他原有一件勒索商民的案子在查辦之中，同時還有十幾萬銀子的厘捐，未曾解繳，所以不敢露面。等江南的戰局告一段落，曾國藩與新任江蘇巡撫薛煥，清查官吏軍民殉難逃散的實況，那姓趙的經人指證，攜帶了大筆稅款，逃往上海，於是被列入「一體緝拿，歸案訊辦」的名單之內。可是在上海，在他的原籍，都不曾抓到這個人。

　　「你知道他逃到那兒去了？」德祿說：「嗨！就逃在京裏。你說他膽子大不大？」

　　「這小子挺聰明。他逃對了！」安德海點點頭，頗為欣賞其人，「天子腳底下，紅頂子得拿籮筐裝，誰會把這麼個人看在眼裏，去打聽他的底細？不是逃對了嗎？」

　　「對了，這小子是聰明。他看這半年，好些個受了處分的，都開復了，他也想銷銷案，出出頭，然後再花上一兩萬銀子，捐個『大八成花樣』，新班『遇缺先補』，弄個實缺的縣太爺玩兒玩兒。」德祿緊接著又說，「二爺，這小子手裏頗有幾文，找上了咱們哥兒，不是『肥豬拱門』嗎？」

　　「嗯。你說，怎麼樣？」

　　「能把他弄得銷了案，他肯出這個數。」德祿放低了聲音說，伸出來兩個手指。

　　「兩萬？」

　　「兩萬。」德祿說：「二爺，辦成了你使一半，我們這面還有幾個經手的，一起分一半。」

　　一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安德海怦然心動！但是這幾年他伺候慈禧太后看奏摺，對這些情況已頗有瞭解，心裏在想，當時的兩江總督何桂清，已經因失地潛逃，砍了腦袋，江蘇巡撫徐有壬早就殉了難，能夠出面替姓趙的說話的人，一個都沒有，這就難以措手了。

　　「他打過仗沒有？」安德海問，如果打過仗，有統兵大員為他補敘戰功，奏保開復，事情也好辦些。

　　「沒有。從沒有打過仗。」

　　「那──，」安德海突然靈機一動，「吳棠一直在江蘇辦『江北糧台』，那跟辦厘捐的可以扯得上關係，吳棠的面子好大好大的，能讓他給上個摺子，一定管用。」

　　德祿苦笑了：「第一個要抓那姓趙的，就是吳棠。」

　　「這可難了！」安德海使勁搖著頭，「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不管它了，揭過這一篇兒去，沒有辦法也能掙他一吊銀子。」

　　「噢！」安德海詫異，「有這麼好的事？」

　　於是德祿又說了第二個計劃。這就完全是騙局了！德祿也跟人請教過，知道開復處分這一層，不容易辦到，所以對安德海並未存著多大的希望。剛才只不過把前因後果談一談，倘或安德海能辦得到，自然最好，辦不到再講第二個計劃也不遲。這個計劃非安德海不可，而且他也一定辦得到。

　　「現在外面都知道，西邊的太后掌權，也都知道你安二爺是西太后面前，一等一的大紅人。」

　　「好了！好了！不用瞎恭維人！」安德海其詞若有憾地揮著手說：「談正經的吧！」

　　德祿尚未開口，只覺眼前一亮，門簾掀開，有人走出來大聲說道：「怎麼回事？我們酒都喝完了，你們還沒有聊完？來，來，我做寶，來押兩把。」

　　「不行！」德祿答道：「你們玩兒去吧，我跟安二爺還有事要談。」

　　「有事要談，也何妨到屋子裏來？外面挺冷的。」

　　不說還好，一說果然覺得腳都凍麻了。好在別人要賭錢，不會注意他們談話，德祿和安德海便進屋來，就著剩酒殘餚，繼續密議。

　　德祿能從姓趙的那裏，兜攬上這筆買賣，就因為有安德海這條路子，而姓趙的並不懷疑安德海的神通，卻懷疑德祿是不是走得通安德海的路子？所以只要證明了這一點，姓趙的便會上鉤。

　　「二爺！」德祿說明了經過，問一句：「你看怎麼樣？」

　　安德海把事情弄清楚了，通前徹後想了一遍，唯有一層顧慮，「拿了他的錢，事情沒有辦成，他不會鬧嗎？」他說，「這一鬧出來，可不是好玩兒的事。」

　　「你放心，他不敢！他是一個『黑人』，一鬧，他自己先倒霉。再說，咱們用他的錢也不多，他這個啞巴虧吃得起！」

　　「嗯，嗯！」這一下提醒了安德海，別有會意，但在德祿面前，決不肯說破，簡簡單單答了一個字：「行！」

　　「那麼，二爺你那一天有空，說個日子，我好讓他請客。」

　　「請客不必了。後天下午，我到一到，照個面兒就得走。那一天我要上珠寶市。」

　　「上珠寶市幹嗎？」

　　「上頭有幾件首飾，在那兒改鑲，約了後天取。」

　　「好極了！」德祿高興異常，「二爺，事兒準成了！你先上珠寶市，取了首飾就到我家來。」

　　事情說停當了，安德海不肯虛耗工夫，忙著要睡一會，好趁宮門剛開，就回長春宮去當差。可是心裏是這樣打算，歪在裏間的一張炕床上，卻是怎麼樣也睡不著；他是在想著那一萬兩銀子！倘或不是恭王掌權，憑自己在慈禧太后面前的「面子」，這樣的事一定辦得成功。而現在，就算「上頭」給面子答應了，依然無用，因為恭王那一關，必定闖不過去。

　　安德海越想越不服氣，但又無可如何，只好強自為自己解勸：恭王的人緣不好，老是得罪慈禧太后，風光的日子想來也不久了，且等著看他的。

　　拋開了恭王，又想自己，瞻前望後，忽然興起一種百事無味，做人不知為了甚麼的感想。他在想：妻財子祿，第一樣就落空！雖聽說過，有些太監照樣娶了妻妾，那也不過鏡花水月的虛好看，不如沒有倒還少些折磨。他又在想：也不知從前是誰發明了太監這麼個「人」？這個混帳小子！他在心裏毒罵：活著就該千刀萬剮，死了一定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頭一天晚上萬念俱灰，第二天早晨卻又精神抖擻，把夜來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等兩宮太后退了朝，在長春宮伺候著傳過中膳，慈禧太后問道：「我的月例關來了沒有？」

　　「早關來了，還有年下分外的一千兩銀子，都收了帳了。」

　　「你到方家園去一趟。」

　　這是她對娘家又有賞賜。安德海最樂於當這種差，可以借此機會在外面散散心，辦一辦自己的事，同時打聽些消息來報告，博得慈禧太后的歡心。但年下雜務甚多，這一天到了方家園，第二天又要出宮到珠寶市，再赴德祿之約，耽誤的時間太多，不如並在一起辦，豈不省事？

　　既然如此，又不如索性回一趟家。他想定了主意，等慈禧太后把賞賜的銀兩、衣飾、食物等等打發下來，便即說道：「跟主子回話，送去改鑲的首飾，原約了明兒取，也許今天就好了，奴才順便去看一看，把它取了回來，也省得明兒再走一趟。」

　　「好啊。」

　　「要是今兒還沒有好，奴才就在那兒坐催，讓他們連夜趕工，明兒一早，奴才帶回來。」

　　「你說在那兒坐催，是在那兒坐一夜嗎？」

　　安德海話裏玩弄的花樣，又讓她捉住了，趕緊跪下來答道：「快過年了，奴才家裏有些個帳要料理，原想請主子賞一天假，看宮裏事兒多，不敢開口。今兒奉旨辦事，奴才求主子准奴才抽個空兒回家看一看。」

　　「那自然可以。你要請假回家，那一次我沒有准你？為甚麼要撒謊？」慈禧太后罵道：「下賤東西，滾吧！」

　　安德海一向以為挨「主子」的罵，是看得起他的表示，所以高高興興地磕了頭。一面派人挑了東西，先到敬事房領了攜物出宮的牌票，一面又通知德祿，把約會的日期，提前一天，並且說明了要到德祿家吃晚飯。

　　坐車出宮先到方家園，把慈禧太后的賞賜，一一交代清楚，遣回了跟去的小太監和蘇拉，然後趕到珠寶市。慈禧太后討厭綠的顏色，因為通常嫡室穿紅，側室著綠，所以綠色在她成為忌諱，所有鑲翡翠的首飾，都改鑲紅寶石，卻又嫌內務府的工匠，墨守陳規，變不出新樣，特意命安德海拿到外面來鑲。宮裏的委任，又是御用的珍飾，珠寶鋪一點不敢馬虎，早已趕辦完工，安德海一去就取到了手，工價到內務府去領，二八回扣卻先上了他的腰包。

　　由珠寶市到德祿家並不遠，安德海散著步就走到了。進胡同不遠，遙遙望見德祿在迎候，彼此目視招呼，德祿快步迎了上來，極高興地說：「好極了，好極了！我就怕你來得晚了費手腳。」

　　「怎麼回事？」

　　德祿朝他頭上望了一下，低聲答道：「我給你預備了一枝花翎。」

　　安德海會意，是要叫他裝得闊些。裝窮非本心所願，或者不容易，裝闊在他來說，是不必費心的，肚子裏裝滿了說出來可以擺闊的珍聞軼事，隨便談幾件就能把人唬倒。

　　一到德祿家，就聞見一股油漆味道，大廳剛剛修過，新辦了一張紅木大炕床，牆上一面是張大壁畫，畫的一株楓樹，樹下繫一匹白馬，樹上有隻猴子，正伸下長臂，在撩撥那匹白馬，角上題了四個大字「馬上封侯」。這面牆上是四張條幅，真草隸篆四幅字，上款題的是「祿翁大兄大人法正」，下款署名：潘祖蔭、許彭壽、李文田、孫詒經。

　　「乖乖！」安德海做個鬼臉，指著牆上說：「這都是頂兒尖兒的名翰林，三個在南書房，一個是左副都御史，這四條字，名貴得很吶！靠得住嗎？」

　　德祿臉一紅：「我那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廠甸的榮胖子給我找來的。一共才花了八兩銀子。」

　　「不貴。」安德海笑一笑，「只怕是沖那姓趙的小子，趕著辦來的吧？」

　　德祿也報以一笑，領著他到了「書房」，從抽斗裏取出一枝花翎，替他把暖帽上的藍翎換了下來。又取一面鏡子照著，「伺候」安德海「升冠」。太監戴花翎，連安德海自己都覺得好笑，但關起門來，不怕有人看見，只要能把姓趙的唬住就行了。

　　「姓趙的甚麼時候來？」

　　「還有一會兒。」德祿答道，「我特意叫他晚一點兒來，咱們倆好先商量商量。」

　　「對了！我該談些甚麼啊？」

　　「那還用我說嗎？反正一句話，要叫他相信，天大的事，只要錢花夠了就有辦法。」

　　話中有了漏洞，安德海趕緊問道：「他倒是預備花多少錢吶？」

　　「我不早說過了，要真能辦成了，他肯出二萬。現在，只好先叫他付一成定，也只能用他這麼點兒錢，心太狠了會出事。」

　　安德海不甚相信他的話，但此時也無從究詰，心裏想，先不管它，把一千兩銀子弄到了手再說。倘或德祿有不盡不實之處，隨後再跟他算帳。還有姓趙的是個「黑人」，看情形另外可以設法敲一筆。這件「買賣」，油水甚厚，值得好好花些心思在上面。

　　「安二爺！」德祿問道：「明兒把銀子拿到了，我打一張銀票，送到府上，還是等你來取？」

　　「我到內務府找你去好了。」安德海又問：「這姓趙的住在那兒？」

　　「啊！住得可遠著吶。」德祿顧而言他地說，「安二爺，你坐會兒，我到外面去看看。」

　　兩個人都是「狠人」，一個想探出了姓趙的住處，好直接打交道，一個猜到了心思，偏不肯說。這一下安德海越發懷疑，認定了德祿另有花樣。

　　坐不多久，聽得腳步聲響，抬眼望去，只見德祿陪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走了進來，那自然是姓趙的。他生得極粗濁，青衣小帽，外套一件玄色摹本緞的羊皮坎肩，那樣子就像油鹽店管帳的，怎麼樣看，也不像能拿出兩萬銀子來打點官事的人。

　　推門進來，德祿為姓趙的引見：「這位是長春宮的安總管。」

　　「安總管！」姓趙的異常恭敬，請個安說：「您老栽培。」

　　「不敢，不敢！」安德海大剌剌地，只拱拱手就算還了禮，接著轉臉來問德祿：「這位怎麼稱呼？」

　　「姓趙，行四，趙四爺。」

　　「喔，趙四爺。台甫是那兩個字？」

　　「不敢，不敢！」不知是他有意不說，還是聽不懂「台甫」這兩個字，只說，「安總管叫我趙四好了。」

　　安德海作了個曖昧的微笑，轉臉對德祿說道：「你說趙四爺有件甚麼事來著，得要我給遞句話，自己人不必客氣，就說吧！」

　　「不忙，不忙，咱們喝著聊著。」

　　於是就在德祿的「書房」裏，搭開一張方桌，上菜喝酒。安德海上坐，德祿和趙四左右相陪，敬過兩巡酒，德祿開始為他吹噓。

　　「趙四爺，今兒算是你運氣好，也是安總管賞我一個面子，才能把他請了來。」他向趙四說，「你從沒有到宮裏去過，那知道安總管在裏頭那個忙呀，簡直要找他說句話都難。我說，安總管，」轉過臉來，他向安德海努一努嘴，「你讓趙四爺開開眼！」

　　安德海會意，矜持地笑道：「能拿到外面來拾掇的，還不是甚麼好東西。也罷，拿來給趙四爺瞧瞧吧！」

　　於是德祿去把安德海帶來的那個布包捧了過來，打開來，裏面是個黃緞包袱，包著個紫檀嵌螺甸的首飾盒，大盒子裏又是許多小錦盒，安德海一一把它揭開，寶光耀眼，美不勝收。趙四臉上，頓時有了肅然起敬的神色。

　　「請教安總管？」趙四指著一盒翡翠說：「這全是上好的玻璃翠，怎麼，一塊沒有用上？」

　　「我們太后不愛綠顏色的東西。」

　　「喔，為甚麼呢？」

　　「這──」安德海又是一個矜持的微笑，「這可不便跟你說了。」

　　「宮裏有許多機密，連我們在內廷當差的都不知道。」德祿向趙四湊過臉去，放低了聲音，顯得極鄭重似地，「趙四爺，你回頭聽安總管跟你說說兩宮太后跟皇上的事，不過，你可得有點兒分寸，別在外面多說，那可不是好玩兒的事。」

　　「是，是！」趙四拚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於是由德祿穿針引線，很巧妙自然地讓安德海得以大談官闈秘辛。一開始就很成功，因為談的是肅順的往事，安德海是身歷其境，而且發生過作用的人。談到與慈安太后的心腹宮女雙喜，合演「苦肉計」那一段，連德祿在內務府多年，也還是初聞，所以停杯不飲，聚精會神地傾聽。這樣一襯托，越發顯出安德海的「權威」。趙四大為興奮，自以為找到了一條最靠得住的路子。

　　「你看！」等他談得告一段落，德祿指著放在茶几上的暖帽，對趙四說，「就為了安總管立下這麼一件大功，恭王面奏兩宮太后，賞了咱們安二爺一支花翎。」

　　轉眼望去，金翠翎羽中，燦然一「眼」，花翎比藍翎不知好看多少倍！趙四做過官，知道它的身分，對安德海越發仰之彌高了。

　　「這也不過虛好看！不掌實權，甚麼也沒有用。」安德海說，「譬如兩位太后吧，不管是口頭上，還是字面上，東邊的那位太后一定在前，可是，誰也不怕她。」

　　「外面都這麼說，實權在西太后手裏。我就不明白了，」趙四問道，「東太后難道就那麼老實？真個一點兒都不管？」

　　「也要管得了才行啊！」

　　趙四對這句話非常重視，因為祛除了他心中的一個疑團，怕兩宮太后中慈禧太后畢竟是「西邊」的，凡事落後一步，外面的傳說，不盡可信。現在聽安德海的解釋，是慈安太后根本就管不了事，那就只從這條路子上下功夫就是了。

　　於是談到正文，但以不是甚麼光采的事，所以提到他在江蘇的情形，吞吞吐吐，不能暢所欲言。好在有德祿作必要的補充。而安德海亦根本未打算替他從「正路」上去辦，所以就有不明白的地方，也不必去多問，唯唯然裝作已懂了的樣子，才得略減趙四所感到的，不能畢其詞的為難。

　　「您老哥的事兒，我算是明白了。麻煩是有點麻煩，不過──。」

　　安德海故意頓住，讓德祿去接下文：四目相視，會心不遠，該接話的人便說：「不過，總有辦法好想是不是？」

　　「走著瞧吧！」安德海說，「反正我有多大能耐，你總也知道。」

　　德祿點點頭，裝得面有喜色，卻故意轉臉看著趙四，遞過去的那個表情是：事情成了！等趙四點了頭，答以笑意，他才向安德海使個眼色：「請到這面來，咱們說句話。」

　　兩人站起身來，在遠處的椅子上坐下，隔著一張茶几，把頭湊在一起，低聲密語。在趙四看，他們是在為他籌劃路子，其實全不是那回事。

　　「看樣子，這小子是死心塌地了。」德祿問道，「你看，我該怎麼跟他說？」

　　這一問，安德海不免發愣，他原以為德祿早已想好一套話，只不過叫自己出面裝一裝幌子，誰知臨時問計，這倒把人難住了。

　　「我倒有個主意，」德祿的聲音越發低了，「就說走的曹大人的路子，你看行不行？」

　　「曹大人」是指曹毓瑛。安德海心想，要讓趙四心甘情願地捧銀子出來，自然得要個有名望、有實力的人作號召，假借軍機大臣的名義，當然最好，就怕風聲傳到曹毓瑛耳朵裏，必然追究，那時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因此，他搖搖頭說：「不妥，不妥！」

　　既然別人的辦法不妥，那自己得拿出辦法來！德祿心裏的這個意思，在他的沉默中就充分表示了。安德海心裏有數，骨碌碌轉著眼珠，苦苦思索要找個能叫趙四相信，卻又無可對證真假，能為自己脫卸責任的人。

　　「有了！」他終於想到，情不自禁地一拍茶几，大聲叫了出來，惹得趙四格外矚目。

　　看到他渴望得到結果的眼色，德祿揚一揚手笑道：「你先別忙，等我聽聽咱們安二爺的高招。」

　　「是這一個人，」安德海舉手遮著嘴唇說，「吳棠！你就這麼跟他說，他這個案子要從吳棠那兒報上來，才是釜底抽薪的辦法！吳棠不是正跟他作對嗎？不要緊，有我。吳棠常從清江浦派親信來給我們太后進東西，歸我接頭，太后有話給吳棠，也是我傳給來人，讓他帶回去。個把候補知縣開復處分，事兒太小了，算不了甚麼！」

　　一面聽，德祿已忍不住一面浮露了笑容。當下回到席面上，把安德海的話，照樣說了給趙四聽，唯一的改動，是把「吳棠」稱作「漕運總督吳大人」。

　　趙四一聽這話，又興奮又憂慮。興奮的是，這樣辦等於有慈禧太后仗腰，真正是「天大的面子」；憂慮的是，這一來把行蹤洩漏了出去，而吳棠是恨極自己的人，萬一指名索捕，豈非惹火燒身？

　　看他遲遲不語，德祿倒奇怪了，「怎麼樣，趙四爺？」他忍不住催問。

　　「我是怕，怕吳大人知道了，會不會行文到順天府衙門。」

　　「這甚麼話？」安德海臉色一沉，似乎生了極大的氣，「是太后的面子不夠，還是不相信我？」

　　太后的面子是一定夠的，只要交代下去，吳棠不敢不遵，就怕安德海沒有那麼大面子，所傳的話，吳棠不相信出於太后之口，這是很明白的道理。德祿便埋怨趙四，趙四便急忙賠罪。而經過這一番做作，趙四的疑慮反倒消失了。

　　「那麼，」等安德海氣平，趙四看著德祿問道：「總該──。」

　　「我知道，我知道。」德祿亂以他語，「咱們回頭談。」

　　過了第二天下午，安德海抽個空到內務府，德祿把他邀到僻處，遞給他一個封套，裏面是一張銀票，他略微抽出來瞄了一眼，不多也不少：一千兩整。

　　「我是這麼跟他說的，」德祿低聲說道：「安總管不要錢，軍機處先要鋪排一下，不然，就吳棠的奏摺來了，照例批駁，太后也不能為一個候補知縣掃軍機大臣的面子。」

　　安德海始終有這樣一個成見，認為德祿從趙四那裏拿的錢，決不止二千兩，現在聽他又搬出軍機處的招牌，這個地方豈是二千兩銀子所鋪排得了的？越發可見自己的看法不錯。不過他也知道，即令直言說破，德祿也決不肯承認，徒然傷感情而已！這樣，就只好旁敲側擊來套他的底細了。

　　他的心思極快，念頭轉定，隨即問道：「兩千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那小子總有一番話要說吧？」

　　「還就是以前那些個話，把他身子洗乾淨了，出兩萬銀子。」說著，德祿把一個「節略」遞了給他。

　　「那麼兩千就是一成。」安德海緊接著說，「這算是咱們收他的『定錢』？」

　　「不是，不是！」德祿很得意地笑道，「這兩千是額外的。我跟他說，這不算正項，馬上過年了，得先送年禮。他問要多少錢？我說兩千，他就給了兩千。」

　　錢來得容易呀！安德海心裏在想，那趙四的荷包跟他的人一樣，肥得很，只弄他一千銀子，實在不能甘心。不管它，他對自己說：先把網撒出去再作道理。

　　於是他問德祿：「你可知道吳棠的事兒？」

　　「怎麼不知道？有西太后就有他，好比有西太后就有你安二爺一樣。」

　　「你知道就好，我告訴你吧，吳棠快當總督了。」

　　「他本來就是漕運總督嘛！」

　　「我是說有正式地盤兒的總督。我看──，」他想了想說，「多半還是兩廣。毛鴻賓差不多了。」

　　「喔！」德祿不解地問，「吳棠調了兩廣怎麼樣呢？」

　　安德海把早想好了的一句話，放著不說，作出鄭重考慮的神氣，好半天，彷彿下定了決心，很有把握地說：「你跟他說，如果他想到廣東去補個實缺，連開復處分在內，一共叫他拿三萬銀子來。我全包了。」

　　德祿一聽這話，再看一看他的臉色，不由得又驚又喜：

　　「安二爺，你，你真能辦成？」

　　「你不信就等著瞧！」

　　「我信，我信。就這麼說了。明天就有回話。」

　　話是說出去了，安德海回來想一想，事情也真的大可以辦得。吳棠在江蘇的官聲，好不到那裏去，常有人告他的狀，那些劾奏的摺子，往往留中不發，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如果能讓吳棠知道，他的官運亨通，雖由於慈禧太后的特加眷顧，卻也因為有人幫著他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好話，幫著他凡事遮蓋，這一來，吳棠必存著感激圖報之心，自己為趙四說話就有效用了。

　　這算是安德海自己琢磨出來的，「交通外官」的訣竅。想到就辦，第一步是到內奏事處查檔，把歷年來參劾吳棠的奏摺，都摘錄了事由，或「留」或「交」，一一說明。「留」是留中，不必再問，「交」是交到了軍機處，自然還有下文，得要往下再查。好在「交」的不多，很快地都查明白了。

　　這時德祿也有了回話，趙四願意照辦，但銀子一時還湊不齊，好在等託好了吳棠，奏報到京，一來一往也得一兩個月的工夫，到那時一定籌足了數目送上來，不會耽誤。安德海心裏明白，這是託詞，趙四要等有了真憑實據，才肯付款。照這樣看，就全在自己了，有辦法，還有上萬的銀子進帳，否則就只是這一千兩。

　　過年只有半個月了，快到「封印」的那幾天，大小衙門，無不格外忙碌。各省的專差，也絡繹到京，年下的「公事」與平日不同，第一樣是「進貢」，都歸內務府接頭；第二樣是「送節禮」，王公大臣的府第，特別是恭王府，真個其門如市，大致各省凡是要進貢的特產，恭王那裏照樣有一份；第三樣是「送炭敬」，翰林、御史，不管事的各部司員，那些窮京官，全靠各省督撫司道，按時脂潤，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名目甚多，數目不一，看各人的力量、身分、交情而定。最闊的是閩浙總督左宗棠送工部右侍郎潘祖蔭的「炭敬」，每年照例一千兩，這因為當年官文參劾駱秉章「一官兩印」，左宗棠獲罪，是潘祖蔭所力救的緣故。

　　當然，還有些饋贈，近乎賄賂，或者另有作用，贈者受者都諱言其事的，吳棠就是這樣。為了報答慈禧太后的特達之知，逢年過節，必有上萬銀子送到方家園「照公府」。巧得很，他派的差官到方家園時，恰好安德海在那裏「傳懿旨」，一談起來，那差官自然知道慈禧太后面前有這麼個得寵的太監，頓時肅然起敬，說了許多恭維仰慕的話。

　　安得海覺得這意外的邂逅，也有不巧的地方。如果事先知道有這麼個差官到京，可以經過德祿的安排，裝一番場面，使他望之儼然，說話就比較顯得有力量。現在憑空要把自己的架子裝點起來，倒是件不容易的事。

　　因此，他一面聽那差官在恭維，一面在心裏轉念頭，想來想去總覺得先要用個甚麼手段，把他唬住了，下面的戲才好唱。

　　於是他先按兵不動，甚至連那差官的住處都不問。等從方家園回宮，他在路上想好了一條移花接木之計，他告訴慈禧太后，說吳棠的差官遇見了他，異常高興，那人正不知如何來找他。

　　「找你幹甚麼」慈禧太后訝然相問。

　　「也不是他找奴才，是吳棠有一番孝心要上達，叫他找著了奴才轉奏給主子聽。」

　　「喔，」慈禧太后很感興趣地問：「吳棠有甚麼話？」

　　「吳棠說，太后的恩典，天高地厚，不知怎麼樣報答？除了照例的貢品以外，太后想吃點兒甚麼，用點兒甚麼，儘管吩咐下去，他盡心盡力辦了來孝敬太后。」

　　「難為他，算是個有良心的。」

　　就這一句話，不能達成他的效用，所以安德海便慫恿著說：「難得他這番孝心，主子倒不可埋沒了他。」

　　慈禧太后想了想，隨口說了句：「『蘇繡』不是挺有名的嗎？看有新樣兒的衣料沒有？」

　　「是！奴才馬上傳旨給他。」

　　有了太后的這一句話，安德海便是「口銜天憲」了！按著規矩來辦，先到敬事房傳旨「記檔」，接著派一個蘇拉到內務府通知，傳喚漕運總督衙門的差官，第二天一早到隆宗門前來聽宣懿旨。

　　那是「官面」上的一套，另外他還有一套。找到德祿，悄悄囑咐，要他設法把那傳喚的差使討了下來。這件事不難，德祿回到內務府，不須稟明司官，找著被派去傳喚的同事，私底下就把那個差使討過來了。

　　到了兵部街提塘公所，尋著那名差官，德祿交代了公事，那差官大為緊張，「請教，」他問，「不知道是甚麼事兒？」

　　德祿歉意地搖搖頭：「那可誰也不知道了。再老實說一句吧，這種事兒，我們內務府也是第一次遇見。那當然是因為『上頭』對你們吳大人，另眼看待的緣故。」

　　「是，是！」聽得這句話，那差官放了一半的心，為了想多打聽些內廷的情形，他跟德祿大套交情，彼此通了姓名、職銜，這差官自道姓吳，是個漕標的記名守備。

　　德祿也是有意結納，出以誠懇謙虛的態度，頗有一見如故之感。他為吳守備說了許多宮內的規矩禮節，附帶也大捧了安德海一番，說慈禧太后對他，言聽計從，最後還加了句：

　　「甚麼事兒你只聽他的，準沒有錯！」

　　吳守備自然深深受教。第二天一大早到內務府，由德祿領著，到了隆宗門外，找間僻靜的朝房，德祿把他一安頓下來就先走了。殿閣巍巍，氣象森嚴，吳守備第一次深入大內，怕錯了規矩，一步不敢亂走。這樣等了有個把時辰，不見德祿來招呼，心裏正焦灼不安時，一個拖著藍翎的侍衛走了進來，神色凜然地揚著臉問道：「你是幹甚麼的？」

　　「我是漕運總督衙門的差官，來聽宣懿旨。」

　　「誰帶你進來的？」

　　「內務府的德祿德老爺。」

　　「德祿？」那侍衛皺著眉，斜著眼想了想：「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是，是，安總管派人來通知的，說到這兒來等。」

　　「喔，喔，」臉色和聲音馬上不同了，「原來是安總管，那就不錯了。你等著吧，他的事兒多，只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來。」

　　說完，那侍衛管自己走了。吳守備算是又長了一層見識，原來安德海在宮裏有這麼大的氣派！這個長得像個小旦似的太監，真正不可以貌相。

　　這樣又等了好一會，終於把安德海等到了。他是由德祿陪著來的，吳守備一眼瞥見，慌忙迎了出去，遠遠地就垂手肅立，等他走近了，親熱而恭敬地叫一聲：「安總管！」

　　「喔，原來是你。」安德海看著他點一點頭，管自己走了進去，往上一站，說一聲：「有懿旨！」

　　吳守備從未有過這種經驗，也不明瞭這方面的儀注，心裏不免著慌，便有些手足無措的神氣，德祿趕緊在他身邊提了一句：「得跪下接旨！」

　　等他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安德海不徐不疾地說道：「奉慈禧皇太后懿旨：著漕運總督吳棠，採辦蘇繡新樣衣料進呈。欽此。」唸完了又說一句：「你起來吧。」

　　吳守備不勝迷惘，站起身來把安德海口傳的旨意，回想了一遍，開口問道：「請安總管的示下，太后要些甚麼樣的蘇繡衣料？」

　　「那可不知道了！」安德海慢吞吞地，撇足了京腔，「上頭交代的就這一句話，你回去告訴你們大帥，讓他瞧著辦吧！」

　　說完，甩著衣袖，揚長而去。

　　吳守備望著他的背影發愣，想上去拉住他問個明白，卻又不敢。回過頭來一見德祿，不由得哭喪了臉，「我的德大爺，你看這差使怎麼辦？」他微頓著足說，「也不知道要甚麼花樣，甚麼顏色，甚麼料子？還有，到底是要多少呢？不問明白了，我回去跟我們大帥怎麼交代？」

　　「你別急，你別急！」德祿拍著他的背安慰，想了想，作出濟人於危的慷慨神情：「你等著，我替你去問一問。」

　　這一下，吳守備真個從心底生出感激，一揖到地：「德大爺，你算是積了一場陰德。」

　　德祿謙虛地笑了笑，匆匆離去。這樣又等了有半個時辰，才見他回來，招一招手，等他走了過去，便一路出宮，一路低語。

　　「安總管的話也不錯，傳旨向來就是這個樣，上面怎麼說，怎麼照傳，多一句，少一句，將來辦事走了樣，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不過──。」

　　德祿是有意頓住，吳守備便急急追問：「不過怎麼樣？德大爺，您老多開導。」

　　「太后的意思，安總管當然知道。不過，在御前當差，第一就是要肚子裏藏得住話，不然，太后怎麼會相信？怎麼會言聽計從呢？」

　　「是，是！」吳守備欣然附和。他心裏在想，只要安德海能知道太后的意思，事情就好辦了，且先聽德祿說下去，再作道理。

　　「安總管說，上頭對你們大帥另眼看待，除了多少年以前，雪中送炭的那一檔子事兒以外，當然還有別的道理，也有許多話想要叫你們大帥知道，可就是一樣，得要見人說話。」

　　「請問，怎麼叫見人說話？」吳守備問道，「難不成是說，非我們大帥到京裏來了，安總管才能說嗎？」

　　「這倒也不是。」德祿遲疑了一會才說，「老實告訴你吧，安總管是不知道您老哥的身分，不敢跟你說。」

　　「那，那──。」吳守備頗有受了侮辱的感覺，卻又不知如何辯白以及表示自己的不滿？所以訥訥然不能畢其詞。

　　「這不是安總管看不起您老哥。」德祿暗中開導他：「他不知道你在你們大帥面前，到底怎麼樣？你也是官面兒上的人物，總該知道，有些話是非親信不能說的！」

　　吳守備這時才恍然大悟，繼以滿心的歡悅，因為得到了一個絕好的立功自見的機會。各省的差官為長官辦私事，無非跟王公大臣府第的「門上」打交道，只有自己結交上了慈禧太后身邊的安總管，為「大帥」與深宮建立了一條直通的橋樑，這是何等關係重大的事！回到清江浦，怕大帥不另眼看待？

　　福至心靈，他的表現不再是那種未曾見過世面，動輒張皇失措的怯態了，用很平靜自然的聲音說：「德大爺，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我們大帥的親信？不過，大帥的上房裏我常去，我管大帥夫人叫二嬸。」

　　「呀！」德祿大出意外，「原來你是吳總督的侄子？」

　　「是。」吳守備說，「五服以內的。」

　　「五服以內的侄子，又派來當差官，替兩宮太后和皇上進貢，自然是親信。那就好辦了。」

　　德祿說著便站定了腳，大有馬上轉回去告訴安德海之意，但吳守備這時反倒不亟亟乎了，「德大爺，」他用商量的語氣說：「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我們大帥另外交了二百兩銀子給我；有該送炭敬而事先沒有想到的，讓我酌量補送。我打算著，把這二百兩銀子送了給安總管，至於德大爺你這兒──。」

　　「不！不！」德祿搖著手打斷了他的話，「我是無功不受祿，安總管那兒也不必，你送了他也不肯收，替太后辦事，他挺小心的。我看這麼樣吧，如果你帶得有土產，送幾樣表示表示意思，那倒使得。」

　　「土產有的是，只怕太菲薄了。」

　　「就土產好，你聽我的話！」德祿想了想又說，「這樣吧，明天安總管要出宮替太后辦事，你下午到他家去好了！我先替你約一約，請他把太后要的衣料，開個單子給你，如果太后另外還有甚麼話交代，也在那個時候說給你。」

　　「那太好了。承情不盡！不過德大爺，明兒還要勞你的駕，帶我到安總管府上。」

　　「這──，」德祿躊躇著說：「我明兒有要緊公事，怕分不開身。可是安總管家你又不認得，那就只好我勻出工夫來陪你走一趟了。」

　　如此幫忙，吳守備自然千恩萬謝。回到提塘公所，立刻派人到通州，在漕船上取了幾樣南方的土儀，如紹興酒、火腿之類，包紮停當。第二天早早吃了午飯，守在公所，約莫兩點鐘左右，德祿果然應約而至，兩個人坐了車，繞東城往北而去。

　　等一到了安家，德祿託辭有要緊公事，原車走了，這是他有意如此，好避去勾結的形跡。吳守備不知就裏，心中卻還有些嘀咕，怕安德海的脾氣大，或者話會說僵了，少個人轉圜。

　　還好，安德海算是相當客氣，看著送來的禮物，不斷稱謝。然後肅客上坐，一個俊俏小廝，用個福建漆的托盤，端來兩碗茶，四碟乾果，茶碗是乾隆窯的五彩蓋碗，果碟是高腳鏨花的銀盆。吳守備心想，這比大帥待客還講究。

　　「請！」安德海很斯文地招呼。

　　吳守備為了表示欣賞，端著那蓋碗茶不喝，只轉來轉去看那碗上精工細畫的「玉堂富貴」的花樣，一面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似乎是想不出適當的話來讚美的神情。

　　安德海矜持地微笑著，等他快要揭碗蓋時，才說了句：

　　「茶碗倒平常，你喝喝這茶！只怕外面不容易找。」

　　聽到這話，吳守備格外慎重行事了，揭開碗蓋，先聞了一下，果然別有一股清香，便脫口讚了一個字：「好！」又笑著說，「在安總管這兒，我真成了鄉巴佬了。這茶葉真還沒有見過。」

　　「這叫『君山茶』，是上用的。」

　　「上用」就是御用，吳守備聽到這一句，不由得把身子坐正了，看著安德海，希望他再說下去。

　　「前幾天，湖南惲巡撫才專差給太后進了來。一共才八罐，太后賞了我兩罐。今天是頭一回打開來嘗。」

　　「那可真不敢當了。」吳守備受寵若驚地說，接著便喝了一口，做出吮嘴咂舌的姿態，真像是在品嚐甚麼似的。

　　「這樣吧，我算是回禮，分一罐兒這個茶葉，勞你駕帶回去，讓你們大帥也嘗嘗。他當然喝過君山茶，不過，不見得有這麼好。」

　　這是給了吳守備一個誇耀表功的機會，自然不必推辭，便站起身來，笑嘻嘻地說：「那我就替我們大帥謝謝安總管了。」

　　於是安德海叫小廝取來一個簇新如銀的錫罐，巨腹長頸，紅綢子封著口，約莫可容兩斤茶葉，蓋上和罐腹都鏨出「五福捧壽」的圖案，另外貼一張鮮紅的紅紙條，正楷四字：「神品貢茶」。安德海不是胡吹，這罐茶葉，無論從那一點看，都是湖南巡撫惲世臨進貢的御用之物。

　　這一番酬酢，主客雙方都感到極度的滿意，也就因為這一番酬酢，片刻之間成了交情極厚的老友。安德海說話，盡去稜角，十分懇切，拿出一張單子來交給吳守備說：「最好全照單子上辦。如果趕不及，先把春天夏天用得著的進了來，別的隨後再說。」

　　吳守備把單子約略看了一下，品目雖多。好在時間上有伸縮的餘地，也就不礙，於是把單子收好，放在小褂子的口袋裏，還伸手在衣服外面拍了兩下，深怕不曾放妥會得掉了。

　　「另外還有件事兒。」安德海朝左右看了一下，湊近吳守備，放低了聲音說，「是太后娘家的來頭，我還不十分清楚，太后交代，讓你們大帥給瞧著辦。」

　　「喔！」吳守備睜大了眼，「請吩咐。」

　　「有個姓趙的候補知縣，叫趙甚麼來著？」他從靴頁子裏，掏出由德祿轉來的那份節略看了又看說，「喔，叫趙開榜。原來在你們大帥那裏辦稅差，出了紕漏要抓他，曾經奏報有案。現在大亂已平，朝廷寬大為懷，好些個有案的，都開復了處分，趙開榜大概也動了心，走了太后娘家的路子，想求個恩典。太后的意思，候補知縣的官兒太小了，沒有法子交給軍機去辦，讓你們大帥上個摺子才好批。」

　　這一大片話，從頭到底，吳守備只有最後一句不明白，「請問安總管，」他說，「我們大帥那個摺子上說些甚麼？」

　　聽得這一問，安德海啼笑皆非！千里來龍，到此結穴，就在這句話上，這句話不明白，前面的都算白說。這原是只可意會的一回事，直說出來便沒有意味，也減弱了從窺伺意旨中，自動發生的說服力量，所以安德海特為反問一句：「你看呢？」

　　這是有意難人！吳守備有些緊張，把他的話從頭想了一遍，終於明白了。原是不難明白的事，吳守備深深自責，這樣子不夠機敏，如何能辦大事？

　　「是這個樣，」他敲敲太陽穴，「讓我們大帥給他保一保。安總管，是這個意思嗎？」

　　安德海平靜地點一點頭：「我看太后也就是這一個意思。反正你回去一說，你們大帥一定明白。」

　　「是，是！我一回去，馬上當面稟報上頭。」

　　「好！」他把手裏的節略遞了過去，「這玩意是太后交下來的，你帶回去吧！」

　　因為是慈禧太后交下來的，吳守備便雙手接了過來，摺疊整齊，與蘇繡衣料的單子放在一起。

　　「安總管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告辭了。」

　　「你請等一等。」

　　安德海進去了好半天，拿出一個鼓了起來的大信封，封緘嚴固，但封面上甚麼字也沒有。這是他從內奏事處抄出來的，所有奏劾吳棠的摺子的事由及處置經過。遞到吳守備手裏，又交代了幾句話：

　　「這個信封，請你當面遞給你們大帥。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因為你們大帥是太后特別提拔的人，我在太后面前當差，兼承太后的意思，對你們大帥，自然跟對別的督撫不同。」

　　吳守備猜想其中是極緊要的機密文件，越發慎重，把它緊緊捏在手裏，不斷稱「是」。

　　送走了吳守備，安德海回想著他那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神氣，十分得意。他相信經吳守備的一番渲染，吳棠一定信他的話是太后的授意，豈有不立即照辦之理？看樣子這筆財是發定了。

　　當然，那是過了年以後的事。等吳守備離京不久，各衙門都封了印，大小官員收起公事，打點過年。這年因為金陵一下，「大功告成」，過年的興致特別好，同時南北交通，可說完全恢復，蘇浙兩省有親戚在京的，紛紛前來投靠。崇文門肩摩彀擊，格外熱鬧。四郊農民，趁著農閒時節，也都手提肩挑，要趕年下來做筆好生意，順帶備辦年貨。越發烘托出一片昇平盛世的景象。

　　唯一的例外是軍機處。軍機大臣和章京，是連大年初一都要入直的，不過封了印以後，例行公事都壓下不辦，僅僅處理軍報以及突發而必須即時解決的事件，比較清閒而已。

　　對一年忙到頭的軍機章京來說，這幾天就算最舒服的時候，不特公務清閒，而且所獲甚豐。外省的「冰敬」以外，恭王和那些入息優厚的大臣，像戶部、工部的堂官，內務府大臣，還有兼領「崇文門監督」的額駙景壽，看關係深淺，都有或多或少的饋贈，作為「卒歲」之資。至於宮中年節對侍從近臣的賞賚，軍機章京照例也有一份。特別是簡在「后」心的那幾個紅章京，常有格外的恩典，尤其教那些為要帳、要債的所包圍的窮京官羨慕。

　　京官最窮的是兩種人，翰林和御史。翰林有紅有黑，不走運的翰林，開門七件事，件件要賒帳，如果一年大大小小的「考差」，一個都撈不到，那到了年下的日子就難過了。一年三節結帳，端午節和中秋，都還有託詞：「得了考差，馬上就給」，一交臘月甚麼考試都過了，那裏還有當考官的差使？

　　於是只好找同年、找同鄉告幫。

　　御史的情形也是一樣，但「都老爺」三個字，在京城裏很有些用處，起碼煤鋪、油鹽店的掌櫃，跟「都老爺」去要帳，不敢像對窮翰林那麼不客氣。因為逼得他惱羞成了怒，喝一聲：「來啊！拿我的片子，把這個混帳東西送到兵馬司去嚴辦！」就真要倒霉。京師九城都有兵馬司，專管捕治盜賊，送到那裏，被打一頓屁股，是司空見慣的事。

　　當然，御史有正有邪。正派的御史，憂心天下，硜硜自守，不要說窮，死也不怕，那種風骨，就是帝后也不能不敬憚。走邪路的御史就不同了，一種是只要給錢，唯命所從，於是有人便利用此輩作為打擊政敵的工具，其名稱為「買參」。一種是譁眾取寵，別有用心──在這「大功告成」的同治三年年底，便正有些人，想找這樣的御史，掀起一場政海中的大波瀾，來打擊恭王和曾國藩。

　　這些人便是八旗的將領。旗人對於恭王的不滿由來已久。肅順看不起旗人，所以他們支持恭王，清除肅順，不想恭王執政，依舊走的是肅順的路子，倚任曾國藩，有過之無不及。加以八旗兵丁的糧餉，一直是打折扣發放，金陵未下，猶有可說，如今，在上者加官晉爵，而旗民的生計，困苦依舊，這就越發使得他們憤憤不平了。

　　有些人認為湘軍的勢力太大，已到了「動搖國本」的危險程度，這是一批足跡未出京畿，只嚮往著他們祖宗進關時的威風的人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在頭腦比較清楚的人看，恰好用來作為抑制漢人的一個有力的理由。他們並不以為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曾國荃等人的事功，旗人辦不到，他們也不以為官文的封伯爵是儻來的富貴，反覺得只有一個旗人封爵，是不公平而大失面子的事。於是反對恭王和曾國藩的暗流就在這半年之中逐漸形成了。其中有些出於妒嫉，想去之而後快，有些為了實際的利益，更明確地體認到，唯有去掉恭王和曾國藩，他們才有掌握政權和軍權的機會。

　　這股倒恭王的暗流，漸漸又匯合了蒙古人的反對勢力。四年前，恭王與肅順爭權，蒙古人的傾向，有舉足輕重之勢，肅順既誅，恭王為了穩定朝局，特別拉攏蒙古人，倭仁內召，入閣拜相，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優禮有加。一向講道學的倭仁，十分守舊，對於兼領總理通商衙門，經常與洋人打交道的恭王，原有成見，僧王的國戚，本來支持恭王，但最近的態度也改變了。蒙古人中一文一武的兩個領袖，至此都站在恭王的對方。

　　僧格林沁的不滿恭王，起於這年十月間的一道上諭，以曾國藩為欽差大臣，督兵赴安徽、湖北邊境上，剿治捻匪。僧格林沁透過在京蒙古籍大臣和他的兒子伯彥訥謨祜的關係，表示反對，他認為剿治捻匪，已有一王一伯──大學士湖廣總督果威伯官文，再加上一個侯爵來會辦軍務，豈不是把捻匪看得太重？這樣為匪張目，有害無益。恭王總算「從善如流」，很快地撤消了原來的命令，但是，僧格林沁的自尊心，已經受了很大的損傷。

　　僧格林沁以他的驃悍的蒙古馬隊為主力，轉戰千里，自負驍勇，素來看不起湘軍，而且對黃河以南的漢人，懷著莫名其妙的敵意。金陵既下，曾國藩勳名蓋世，他心裏已經很不舒服，而以七、八月間河南光山一戰的偶爾失利，朝命曾國藩移師會剿，在他看是恭王有意滅他的威風。於是別有用心的一批人，也就正好利用他的憤懣，從中挑撥。挑撥的花樣極多，甚至已死的多隆阿，被誅的勝保，也被利用到了。

八　翦除悍將

　　勝保的被誅，是咎由自取。他平生最仰慕的一個人，就是為雍正所殺的年羹堯。當同治元年秋天，陝西回亂，勝保受命為欽差大臣，督軍入陝，對河南、陝西巡撫行文，不用平行的「咨」，用下行的「札」。軍中的文案，勸他決不可如此，他說：「你知道不知道，欽差大臣就是從前的大將軍。大將軍對督撫行文，照例用札，不以品級論的。」這就是他學年羹堯的例子。

　　在西安的時候，有個副都統叫高福，不知怎麼，出言頂撞了他。勝保大怒，命令材官打高福的軍棍，高福大為駭異，說是同為二品官職，如何能打我？勝保冷笑答道：「我是欽差大臣，以軍法殺你都可以，何況是打軍棍？」那高福到底是被打了。這是他學年羹堯的又一個例子。

　　他這個欽差大臣，行軍彷彿御駕親征。每天吃飯，仿傳膳的辦法，每樣菜都是一式兩碗，那樣菜好，便傳諭，拿這樣菜賞給某文案，居然上仿御食的賜膳之例。入陝之初，為了區區一味韭黃，曾殺過一個廚子，此也是學年羹堯的一個例子。

　　但是，他得罪了慈禧太后，就非死不可了。他的奏摺，常常自己起稿，有幾句常用的話，一句叫做：「古語有云：『閫以外將軍治之』，非朝廷所能遙制。」還有一句話是：「漢周亞夫壁細柳時，軍中但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那是漢文帝時的故事。勝保常在奏摺中提到這話，等於說軍令高於詔令，已犯大忌，而且也有藐視太后婦人，皇帝童稚的意思在內。因此，湖北巡撫嚴樹森參他「觀其平日奏章，不臣之心，已可概見」，從而以為「回捻癬疥之疾，粵寇亦不過支體之患，惟勝保為腹心大患」。這是所有參劾勝保的奏摺中，最厲害的一個。

　　那時彈劾勝保的奏章，京內京外，不計其數，歸納起來，不外「冒功侵餉，漁色害民」八個大字。勝保的好色是有名的，隨軍的侍妾有三十多個，最得寵的一個是洪楊「英王」陳玉成的妻子，此外軍行所經，強佔民婦，更是不足為奇的事。

　　他的侵餉也是有名的。那時的軍餉，多靠比較平靖的各省支援，稱為「協餉」，某省解某省若干，朝廷規定了數目，但各自為政，實際上協餉的多寡遲速，要看封疆大吏與欽差大臣間的私人交情。勝保驕恣狂妄，與各省督撫，多不和睦，所以協餉常不能按時收到，偶然有一筆款子到了，他百事不問，信手揮霍個夠，多下的才撥歸軍用。一次官軍在同州遇伏大敗，死傷枕藉，一個姓雷的帶兵官，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要他發錢撫恤，但實在沒有錢，以致他的受傷的部下，睡在轅門外，呻吟徹夜。治軍如此，他的部下，早就離心離德了。

　　如果說勝保還有長處，那就是因為他自己頗知翰墨，所以愛才重士。當然，肯在勝保軍營中當文案的，也不會是甚麼潔身自好之士。沒有一個潔身自好的讀書人，願意跟他一起蹚渾水，更沒有一個敦品勵行的讀書人，能夠眼看他在軍營中的一切作為而無動於衷。不過，京中的一些名士，以及有才氣的軍機章京，因為路隔得遠，見聞不真，所以還很有幾個看重他的。在他初入陝時，一方面有人劾奏，一方面由於他動輒以「漢周亞夫」如何如何的話入奏，慈禧太后對他已深為不滿，但顧念他在誅肅順的一重公案中，立過大功，所以還想放他一個實缺。這時便有軍機章京寫信告訴他，叫他最近少上奏摺，因為恭王已經跟兩宮太后回奏過，準備就陝甘總督或者陝西巡撫這兩個缺，挑一個給他。如果他依舊在奏摺中大放厥詞，觸怒了「上頭」，事情會有變化。

　　這封信遞到西安，勝保正與他的文案們在大談風月，拆信一看，毫不在乎地傳示文案，不作表示。這樣等了幾天，沒有消息，他沉不住氣了。

　　「事恐有變！」他的上奏摺自炫文采的癮頭又發作了，「不得不剖陳利害，催一催。」

　　「何苦，何苦，大帥且再等一等！」所有看過軍機章京來信的文案，都認為他此舉異常不智，交口相勸。但勝保不聽，自己動手擬了一道奏摺，立刻以四百里加緊，發了出去。

　　這道奏摺上說，凡是帶兵剿匪，如果不是本省大吏，則呼應不靈，並列舉湖廣總督官文，湖北巡撫胡林翼，兩江總督曾國藩，江蘇巡撫李鴻章，浙江巡撫左宗棠作為例證，他們都是以本省的地方長官，主持本省的軍務，所以事半而功倍。接著說到他自己，是「以客官辦西北軍務」，無論糧餉也好，招兵也好，事事不能湊手，因此率直上言：「若欲使臣專顧西北，則非得一實缺封疆，不足集事。」

　　奏摺到京，自然是慈禧太后先看。那時肅順被殺，還不到一年，她對權臣的跋扈犯上，警惕特深，湘軍將領屢敗屢戰，艱苦備嘗，亦不敢作這樣冒昧的陳請，僧格林沁身為國戚，威望素著，對於朝命，奉行唯謹，那有像勝保這樣子的？

　　如果不及時制裁，豈非又是一個肅順？

　　於是她把他的摺子留下來，第二天召見軍機大臣，當面發交恭王，冷笑著說：「如果照勝保的說法，朝廷要派兵到那一省，就先得換那一省的督撫。你們想想看，有這個道理嗎？」

　　恭王這時的宗旨，以求朝局平靜為第一，所以對勝保還存著幾分回護的心，當時還想放他一個陝西巡撫，但慈禧太后也有個堅定的宗旨，勝保的權力決不能再增加，最好能解除兵權，另外給他一個適當的職務，作為他上年統兵入衛，到熱河向肅順示威的酬庸。

　　經過一番研議折衝，為了維持朝廷的威信，杜絕帶兵大臣的要挾，勝保自然受到了極嚴厲的申斥。而在另一方面又授意前次寫信給勝保的軍機章京，跟他商量，如果他願意內調，讓他在兵部尚書和內務府大臣這兩個職位中挑一個。要做官是當尚書，卻又知道他揮霍成性，內務府大臣有許多陋規收入，勉強可以維持他的排場，所以特意為他多預算一條退路，看他自己怎麼走？這樣的設想，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這一道申斥的廷寄，一封善意的私函，把勝保氣得暴跳如雷，親自寫了一封信給曹毓瑛：「欲縛保者，可即執付『司敗』，何庸以言為餌？唯紀辛酉間事，非保則諸公何以有今日？」所謂「司敗」就是「司寇」，意指刑部，他誤會那封信的作用，是要先解除了他的兵權，把他騙到京師然後治罪，所以有此怒斥。而「非保則諸公何以有今日」，不僅指他統兵為辛酉政變的後盾，而且也指他所上「請太后垂簾並簡近支親王輔政」的一道奏摺，這就連慈禧太后和恭王都一起罵在裏頭了。

　　這封信，曹毓瑛送了給恭王，恭王又呈上御案，慈禧太后只是微微冷笑了一聲：「怪不得有人說勝保像年羹堯，果然不錯！」

　　雍正帝殺年羹堯之前，因為得位不正，內疚神明，外則唯恐有甚麼清議，所以對年羹堯的籠絡，到了大為失態的地步，一直被人在背地裏譏議。慈禧太后和恭王自然不會蹈此覆轍，要殺勝保，另有佈置。

　　恭王與文祥、曹毓瑛等人統籌全局，反覆研究的結果，作了解除勝保兵權的最後準備，但還存著期望他有所警悟，立功自新的心，所以洋洋千言，指授方略的廷寄，幾乎每日遞到軍前，但勝保我行我素，毫不在意。

　　那時回亂最烈的地區，是在同州、朝邑一帶，離河洛重險的潼關，只有幾十里路，而河南的大股捻匪，正在往西竄擾，萬一捻回合力猛撲潼關，關係到陝西、山西、河南三省的安危。朝中凡是瞭解中原形勢的人，無不憂形於色，朝廷亦不斷督催勝保領兵東援。只是他不知有甚麼成竹在胸？安坐西安，漫不經心，而且依然作威作福，有他看不順眼的京營將官，不是參奏降革，就是奏請撤回。恭王一看這情形，必須要採取那不得已的最後手段了。

　　這最後手段，就是命令在豫西浙川的多隆阿，兼程北上，援救潼關，另外頒了一道密旨，封交多隆阿親自開拆，遵旨行事。多隆阿原是勝保的部將，後來受知於胡林翼，驍勇善戰，與鮑超齊名，合稱「多鮑」。這年──同治元年四月，進克安徽廬州，洪軍悍將「英王」陳玉成，投奔壽州，依附陰鷙驃悍的練總苗沛霖，恰好成就了勝保一件大功。苗沛霖與勝保有交結，看看洪軍自安慶一破，大勢不妙，把窮無所歸的陳玉成做人情，縛送勝保大營。勝保喜不可言，一面接收了陳玉成的有國色之稱的妻子，一面在奏摺中大事鋪張，以為陳玉成是洪軍的第一勇將，既已被擒，洪軍從此不足憂，意思中要親送陳玉成入京，舉行「獻俘大典」。結果弄了個很大的沒趣，朝廷批答，申斥他胡鬧，同時命令，即在軍前正法。好大喜功的勝保，大失所望，從此對朝中柄政的大臣，越發不滿。

　　等陝西回亂一起，恭王的原意是要派多隆阿入陝，因為他遠在豫西，緩不濟急，才改派了勝保。這時朝旨派他兼程援救潼關，對勝保來說，自然是件很失面子的事，所以更加負氣，不大理潼關這方面的戰局。同時由於「甘督」、「陝撫」這兩個實缺封疆，完全落空，失意之餘，想到這年春天在安徽奏請「以安徽、河南兩巡撫幫辦軍務」的花樣，照樣再耍一套，奏請以陝西巡撫瑛棨幫辦軍務。如果奉准，則不但陝西巡撫成了他的部屬，而且權足以指揮巡撫，便成了總督的身分，可以稍稍彌補他實缺督撫不曾到手的遺憾。

　　可想而知的，從兩宮太后到軍機處，沒有一個人會准他的要求，責問他道：「若以軍務、地方，必須聯為一氣，方能剿賊，如官文、曾國藩等，以統帥而兼封圻，則僧格林沁之在豫省，未聞必以撫臣幫辦。豫省官吏，尤稱疲玩；僧格林沁督軍，所向有功，則又何說？」從而很乾脆地答覆他：「所請斷不准行。」不但不准，而且督催馳援同州、朝邑的語氣也更嚴厲了！

　　除此以外，督催赴援的話也頗見聲色了，先是議駁：「勝保督兵日久，平時自詡方略，所謂『通盤籌劃，洞悉賊情』者安在？」繼而詰責：「倘或有失，該大臣自問，當得何罪？並何顏面以對天下！」終於提出警告：「該大臣務即力圖補救，毋再玩忽！謂朝廷寬典之可幸邀也。」軍機章京擬旨，雖然下筆如飛，但片言隻字，皆有分寸，再經過軍機大臣的推敲，上呈御覽。經過這三道手續發出來的諭旨，在意旨的表達上，幾乎不可能發生錯誤。勝保也是深通翰墨的人，看到最後那一段話，不但暗示將要交部議處，而且處分擬呈之後，不可能邀得寬免。所以他心裏雖憤不可遏，卻也不免著急，真的不能「再玩忽」，得要「力圖補救」了。

　　「好吧！」他對他的幕僚說，「看我『補救』！補救好了，再跟他們算帳。」

　　但是，他要補救卻甚難。馭下無恩，士卒不肯用命，濫作威福，同官不願支持，這才真的到了呼應不靈的窘境。最苦惱的是他沒有自己的嫡系部隊，連「子弟兵」都沒有。事急無奈，想起一著棋：在安徽的苗沛霖。

　　苗沛霖的包藏禍心，中外大僚，無不深知，他以辦團練保地方起家，但劫持巡撫，通洪軍、通捻軍，反跡早露，只以用「英王」陳玉成結交了勝保，勝保為他「乞恩免罪」，勉強就撫。當政的大臣，因為江南軍務吃緊，而河南的捻軍、陝西的回亂，在在需要剿治，所以雖有袁甲三等人，對苗沛霖力主痛剿，仍不得不加姑息，可是防範得極嚴。那知勝保計無所出，派了個提督，拿了用督辦陝西軍務欽差大臣關防所發的護照，調苗沛霖所部到陝西助剿。

　　消息一傳，安徽、江蘇、山東、河南各地負有治安責任的地方官和帶兵官，無不大起恐慌，飛章告警。因為苗沛霖正苦監視太嚴，動彈不得，經勝保檄調到陝，恰好給了他一個竄擾的機會。於是軍機處搞得手忙腳亂，用六百里加緊的廷寄，「嚴飭勝保速行阻止」，同時分別命令僧格林沁及有關各省的大員，阻攔苗沛霖，「妥為開導，剛柔互用。如不聽阻止，即著分撥兵勇，並力兜剿，毋許一人一騎，鬧入境內。」

　　這還不算，還把苗沛霖的一個「剋星」找了出來。這個人就是湘軍羅澤南的舊部李續宜，一向在皖北打仗，地形極熟，苗沛霖對他相當忌憚。後來調到湖北，當胡林翼病重時，專摺保薦他接任，不久，由湖北調為安徽巡撫，用意就在責成他專門對付苗沛霖。到任不久，丁憂奏請開缺，朝中不肯放他，只准假百日，尚未期滿。現在因為勝保的荒唐，怕苗沛霖蠢動，所以特旨催促，「剋日啟程赴皖任事，斷不可拘泥假期未滿，稍涉遲延，致皖省大局，或有變遷貽誤。」

　　為了勝保的輕舉妄動，惹起了極大的麻煩，朝中大臣，各省大吏，無不對他深恨痛絕，「皆曰可殺！」

　　於是各處彈劾密告勝保的章奏文書，又如雪片飛到。恭王派了專人處理，把那些文件分別處理，雖有少數誇大其詞，意在報復的，但大致都可信其實在，因為一項劣跡，常有幾個人指出，經過仔細比對，逐條開列，總計有十來款之多。

　　為了整飭紀律，軍機大臣沒有一個不主張嚴辦的。第一步當然是查明實在情形，可是怕打草驚蛇，勝保得知其事，激出變故，而且正派他負責剿平回匪，也不能打擊他的威信，這樣就不便公然遣派大臣查辦。

　　會商的結果，採納了文祥的主意，向僧格林沁查問，奏准兩宮太后，隨即下了一道密諭：

　　「前有人奏：勝保去春督師京東，以至入皖，入陝，所過州縣，非索饋千金或數千金，不能出境，稍有羈留，官民尤困。隨營之妓甚多，供億之資不少。又有人奏：勝保上年督兵直隸，路過衡水，悅民間女子，招至營中閱看。又縱容委員，濫賣『功牌』，至今直省拿獲馬賊，多帶有勝保營中藍翎或花翎，以及頂戴執照。又有人奏：勝保以一寒士，自帶兵以來，家資驟富，姬妾眾多，揆厥由來，總由濫保人員，以取賄賂；虛報名額，以冒口糧；勒派捐稅，以充私囊。本年督兵赴皖，挈帶眷屬，熄赫道路；其拔營赴陝，同行女眷大轎有數十乘，聞「四眼狗」陳玉成家眷，亦為勝保所有，隨從車輛，不知多少？各州縣不勝苦累等語。以上勝保貪漁欺罔各劣款，係近日節次有人參奏，情節大同小異，似非虛罔。僧格林沁久駐河南、安徽交界處，見聞自必較確，著即按照所參各款，據實復奏。」

　　以外還有陝西紳士的「公稟」──是由多隆阿抄呈的。這些公稟是要求多隆阿回陝西去平回亂，當然也就提到了勝保，除去貪污、好色的劣跡以外，還指出「諱敗為勝」，說渭河北岸，「匪巢林立」，西路鳳翔，東路同州，為回匪集結之處，而勝保安坐省城，捏造獲勝的戰報。朝中這才明白，中原的局勢，比想像中要嚴重得多。

　　整個情況是四面作戰，剿捻匪、平回亂、對付勝保，還要攔截苗沛霖。這些任務，分別落在僧格林沁和多隆阿身上，而急務是不准苗沛霖入陝，怕在回亂以外，別生「苗亂」。

　　朝中的佈置是以僧格林沁為第一線，這一線在河南如果擋不住苗沛霖，那就要靠多隆阿扼守潼關。此地自古就是一夫當關，萬人莫敵的重險，多隆阿如果不能及時趕到，後患不堪設想。

　　而多隆阿的全部兵力不到七千人，從紫荊關北上，且戰且走，星夜疾馳，趕往潼關。

　　這時的勝保，到同州、朝邑一帶視察了一番，已經回到西安，還在要兵要餉。親自動手的奏摺，已不是「非朝廷所能遙制」的話了，改了一個說法：「先皇帝曾獎臣以『忠勇性成，赤心報國』，」這是指英法聯軍內犯時，勝保曾在通州「與洋人接仗」而言。接下來便鋪敘他這次同州之行的戰功，說是一個名叫王閣村的地方，為回匪老巢，進剿大勝，得意洋洋地寫道：「臣抵同未及三日，獲此全捷，差可壯我軍威。」然後就提到軍餉了，除了照例指責各省協餉，未能如數撥解，兵勇口糧，積欠纍纍以外，因為關中已是「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的季節，特意加了一筆：「現在天氣日寒，兵丁時虞饑潰。」另外加了三個「附片」，一個是參奏署理陝西藩司劉齊銜籌餉不力，辦事玩忽；一個是奏請開復三名革職人員的處分，隨營效力；再一個是請催新任西安將軍穆騰阿迅即赴任，並幫辦陝西軍務。

　　等這個奏摺到京，僧格林沁奉旨查明勝保劣跡的復奏也到了，不但上諭中所指出的幾條，都是事實，另外還查出了許多秘密。最駭人聽聞的是，陳玉成的兩個弟弟被捕送到勝保軍營，獻上金銀數千兩之多。勝保得了這麼一筆豐厚的賄賂，全力庇護，饒了那兩個「要犯」的命，並還派在營裏當差。

　　這個秘密的揭露，為軍機大臣帶來的隱憂，不下於勝保的擅調苗沛霖入陝。當即以緊急驛遞，分飭僧格林沁和多隆阿遣派專人訪查詳情，同時再一次催促多隆阿星夜兼程，說他早一日到潼關，便可早一日「抒朝廷西顧之憂」。

　　潼關當然有人在坐守，那是署理陝甘總督熙鱗，他的任命，在七月間與勝保的任命同時下達。陝甘總督駐蘭州，赴任途中奉旨留在陝西處理回亂。西安有了一個跋扈異常的勝保，還有身為「地主」的巡撫瑛棨，他不便去自討沒趣，因而留在潼關。堂堂總督，侷促一隅之地，而勝保有所知會，動輒以硃筆下札，把他的身分貶成了一個總兵，因此，這個老實人抑鬱萬狀。但總算是一個總督，所以軍機處所發的，有關指示處置勝保的密旨，大致他也有一份，跟恭王和軍機大臣們一樣，他日夕所盼望的，也就是多隆阿早到潼關。

　　多隆阿終於在十一月十九，依照他自己所預定的期限，領兵到了。這是一支好軍隊，因為多隆阿軍令嚴肅而馭下有恩，所以連營十餘里，闤闠不驚。在潼關，他除了會見熙麟以外，還特地找了個人來會面──駐紮黃河對岸，山西境內，自風陵渡到蒲州，沿河佈防的西安右翼副都統德興阿。

　　德興阿跟多隆阿一樣，都是黑龍江出身，都不識漢文，都是旗將中的佼佼者。所不同的，多隆阿是大將之才，而德興阿僅得一勇字，他以善騎射受知於文宗，五六年前在揚州一帶頗有戰功，這是得力於翁同龢的長兄翁同書為他幫辦軍務，及至翁同書調任安徽巡撫，左右無人，軍勢不振，於是連戰皆北，被革了職。不久，賞給六品頂戴交僧格林沁差遣，慢慢地又爬到了二品大員的副都統職位，不想偏偏遇著了一個勝保。

　　勝保看不起德興阿，德興阿也看不起他。他雖沒有像另一個副都統那樣被打軍棍，但為勝保攆出陝西，西安的副都統去防守客地的山西，自然是件很難堪的事，所以他對勝保早存著報復之心。

　　德興阿與多隆阿是舊交，一見面照滿洲的風俗「抱見禮」。德興阿微屈一膝，抱著多隆阿的腰，興奮得近乎激動了，「大哥，」他說，「你可來了！可把你盼望到了！」「已經晚了。」多隆阿撫著他的背問：「你那兒怎麼樣？」

　　「瞎！真正是一言難盡。」

　　兩人執著手就在簷前談話。德興阿賦性粗魯，口沫橫飛地大罵勝保，多隆阿靜靜地聽著，等聽完了，不動聲色地說道：「勝克齋是立過大功的人，朝廷格外給面子，你也忍著一點兒吧！」

　　一聽這話，德興阿愕然不知所答，多隆阿卻做個肅容的姿勢，旋即揚著頭走了進去。

　　「大哥！」德興阿跟到「簽押房」裏，不勝詫異地追問：

　　「怎麼著，你不是來拿勝保？」

　　「老三！」多隆阿以微帶責備的聲音說，「這麼多年，你的脾氣還是不改。這兒是他們替我預備的『公館』，難保其中沒有勝克齋的人在偷聽，你這麼一嚷嚷，叫我能說甚麼？」

　　「是！」德興阿接受了他的責備，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是『諸葛一生唯謹慎』。」

　　這兩個人熟「聽」《三國演義》。清朝未入關前，太宗以《三國演義》為兵法，命精通滿漢文的達海和范文程，把這部書譯成滿文，頒行諸將。多隆阿和德興阿在軍營中，每遇閒暇，總請文案來講《三國演義》，作為消遣，因此，用諸葛亮的典故來恭維多隆阿，他自然感到得意。

　　「我就算是個莽張飛，可要請教『軍師』，我這西安右翼副都統，那一天可以回任啊？」

　　「快了，快了！」多隆阿顧而言他地說：「同州、朝邑的情形怎麼樣？」

　　提到這一點，兩人的表情都顯得很嚴肅了。多隆阿與軍機大臣的看法不同，朝旨以堵截苗沛霖列為當務之急，多隆阿卻以入陝平亂視為自己的重任，所以特別要先問匪情。而德興阿防守河東，主要的責任也就在防備回匪渡河，竄擾山西，現在多隆阿問到這方面，他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深沉的多隆阿，極注意地聽著，偶爾在緊要關鍵上插問一兩句話。等瞭解了全部情況，他作了一個決定，下令總兵陶茂林，率隊出擊。

　　陶茂林和雷正綰是多隆阿手下的兩員大將，雷正綰在幫辦勝保的軍務，負責解西路鳳翔之圍，但以勝保的驕橫乖張，士卒怨恨不已，所以至今無功。陶茂林的運氣比他好，跟著多隆阿從豫西一路打過來，又立下了許多戰功，此時雖然安營剛定，未得休息，但知道多隆阿用兵決勝，素來神速，因而奉令毫無難色。率領來自吉林的所謂「烏拉馬隊」，自渭南渡河，經故市北上，迂道南擊，成了「拊敵之背」。

　　包圍同州的回匪，一直只注意著南面、東面拒河而守的官軍，不防北面受敵，在馬隊洋槍的衝殺之下，一戰而潰，同州就此解圍了。

　　多隆阿這一仗，既為了先聲奪人，樹立威名，也為了讓勝保知道，以為他只不過入陝助剿回匪，別無他意。等同州解圍，他從漁關率全軍進駐，掃蕩匪巢，又打了兩個勝仗。

　　他是好整以暇，不忙著到西安，軍機處卻急壞了，因為預計他一到潼關，就會依計行事，所以拿問勝保的上諭，已交內閣明發，至多半個月的工夫，就會通國皆知。勝保本人不怕他插翅飛上天去，只怕他部下除了雷正綰的兩千人是官軍，並且原為多隆阿所屬，可保無虞，此外都是「降眾」，平時的軍紀就極壞，一旦樹倒猢猴散，若與回匪合流，則是亂上加亂，而流竄所經，姦淫擄掠，地方亦必大受其害。果然有此不幸之事，都壞在多隆阿手裏，所以恭王又氣又急，傳旨嚴行申飭，同時用六百里加緊的密諭，命令駐紮蒲州，與同州一河之隔的山西巡撫英桂，「迅速據實具奏。」

　　英桂原來也就著急，多隆阿的逗留不進，萬一生變，勝保部下嘩潰流竄，山西首當其衝。只是此時仰望多隆阿如長城，怕催得緊了他會不高興，現在奉到廷寄，正好有了借口，所以一面奏報多隆阿進駐同州，與回匪接仗三次，均獲全勝，一面派德興阿渡河去看多隆阿，相機催促。

　　「大哥！你看吧，」德興阿把那道密諭交了給多隆阿，「你再不走，只怕面子上要不好看了。」

　　「已經不好看了！」多隆阿也從桌上拿起一通廷寄，遞給德興阿。

　　「這上面說的是甚麼？」

　　「你這玩意上面，」多隆阿指著德興阿交來的上諭問道：

　　「又說的是甚麼？」

　　彼此瞠目相視，哈哈大笑。兩個人都不識漢文，而用清語寫廷寄的規矩，早已廢止，所以有旨意必須請文案來唸了才能明白。

　　「上面說我『於此等要緊之事，豈可任意遷延？』又說我『不知緩急』，勝保何日拿問，如何查抄，軍務如何佈置，『剋日具奏，不准再涉遷延，致干重咎！』你看，厲害不厲害？」

　　「這也怪不得上面。勝保怕已經得到消息了！」

　　「那怎麼會？摺差驛遞，都讓我在潼關截住了，他從那兒去得消息？」

　　德興阿恍然大悟，從京師到西安，最近的路就是經山西入潼關，這一道關口過不去，那麼這個月十四和十七所發的，拿問勝保及宣佈勝保罪狀的兩道上諭，自然就到不了西安。

　　「怪不得大哥你不著急。不過──，」德興阿說，「勝保在朝裏也有耳目，截住了驛遞，難保沒有別的路子通消息。」這一下提醒了多隆阿，「啊！」他翹著大拇指誇讚德興阿，「老三，你這個莽張飛，真還粗中有細啊！好，事不宜遲，我今天就走。」

　　十一月底的天氣，顧不得霜濃馬滑，多隆阿抽調了兩千人，連夜拔營西進，同時派了一名材官，專程趕到鳳翔，通知雷正綰到西安會齊，聽候差遣。

　　那勝保對於京中的佈置，一無所聞，日日置酒高會，酒到酣時，大罵軍機處辦事顢頇，請糧請兵的奏摺，積壓不批。當然，多隆阿兵到潼關，出擊同州的情形，他已接得報告，但心裏越覺得不是滋味，表面越要做得不在乎，依然豪情勝概，擺出曹孟德橫槊賦詩的派頭。此外當然也作了一番部署，遣派親信分出河南、山西，出河南的是去催苗沛霖間道西進，出山西的是轉道天津，催運向洋商訂購的鋼炮彈藥。

　　這天下午大有雪意，彤雲漠漠，天黑得早，勝保老早就派人生起十幾個炭盆，點起明晃晃的巨燭，在滿室生春的西花廳，召集文案吃火鍋和燒羊肉。剛剛開席，便有派出去打探敵情的一個把總，氣急敗壞地來報告消息，說是灞橋南岸，出現了十幾座營帳，不知是那一路的兵馬？

　　消息是報到勝保的一個貼身材官那裏。他知道「大帥」的脾氣，若非緊急軍情，不准在他飲酒的時候去稟報，敗了他的清興，說不定就要人頭落地。既然是在南岸紮營，必屬官軍無疑，無須驚惶。

　　過了一會又報來了，說那十幾座營帳是多隆阿的部下。證實了是入關的援軍，越發放心。等勝保的宴會將終，那材官才悄悄到他耳邊說了兩句。

　　多隆阿的官銜是荊州將軍，在勝保看來不當一回事。「他不是在同州嗎？進省來幹甚麼？」他拈著兩撇八字鬍子沉吟著說：「莫非來聽節制？怎麼先忙著紮營，不來參謁？姑且看一看再說。」

　　他的那些部屬跟他不一樣，個個心裏嘀咕，得知消息，悄悄上城探望，霜空無月，只見暗沉沉一帶營壘，燈號錯落，刁斗無聲，氣象嚴肅，一看便知不是件好事。於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密語，大家都在心裏打好了主意，一回營悄悄兒收拾好了行李，預備隨時開溜。

　　滿營都已在打算著各奔前程了，勝保卻還如蒙在鼓中，擁著陳玉成的那個姓呂的老婆，好夢正酣。五更時分，笳角初鳴，親信的材官來叩房門，高聲喊道：「大帥，大帥，多將軍進轅門了！」

　　這時的多隆阿豈僅已進轅門，而且已下了馬，手中高持黃封，昂然直入中門，大聲說了句：「勝保接旨！」

　　一報到上房裏，勝保大吃一驚，有旨意倒平常，多隆阿這來的時候不好！於是一面由姬妾伺候著穿上袍褂，著靴升冠，一面在心裏盤算。等穿戴整齊，他對瑟瑟在發抖的呂氏姨太太說：「大概是多將軍來接我的事，說不定內調兵部尚書，年內就得動身。」

　　他也不知道這話是寬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反正說了這句話，心裏覺得好過得多。這時材官又來催了，等他走到大堂，香案早已設好，多隆阿神色肅穆地站在上方等待。

　　其時多隆阿隨帶的勁卒，已包圍了整個欽差大臣的行轅，中門洞開，一直望到門外照牆，刀光耀眼，如臨大敵。不管勝保平日如何跋扈，甚麼人都不放在他眼裏，見此光景，也不由得膽戰心驚，乖乖兒在香案面前跪了下來。

　　於是多隆阿把黃綾封套中的上諭取了出來，高捧在手，這只是裝個樣子，他不識漢文，上諭全文早由文案教他默誦得滾瓜爛熟了，這時如銀瓶瀉水般，一口氣背了下來：

　　「諭內閣：前因陝西回匪猖獗，特命勝保以欽差大臣督辦陝西軍務，責重任專，宜如何迅掃賊氛，力圖報效？乃抵陝已經數月，所報勝仗，多係捏飾；且納賄漁色之案，被人糾參，不一而足，實屬不知自愛，有負委任！勝保著即行革職，交多隆阿拿問，派員迅速移解來京議罪，不准逗留。多隆阿著即授為欽差大臣，所有關防，即看勝保交多隆阿只領，所部員弁兵勇，均著歸多隆阿接統調遣。欽此！」

　　把上諭唸完，勝保已經面無人色，磕頭謝恩的動作，顯得相當蹣跚。等他把臃腫的身軀抬起來，多隆阿問道：「勝保！遵不遵旨？」

　　「那有不遵之理。」勝保淒然相答。

　　「那就取關防來！」

　　用不著勝保再轉囑，早有人見機討好，捧過一個紅綢包好的印盒來，交到勝保手裏，勝保捧交多隆阿，他雙手接過，解開紅綢，裏面是三寸二分長，兩寸寬的一方銅關防，拿起來交了給他身邊的文案說：「你看看，對不對？」

　　驗了滿漢文尚方大篆的印文，那文案答道：「不錯！」

　　「好！」多隆阿揚起頭來，環顧他的隨員，大聲下令：「奉旨查抄！不准徇情買放，不遵令的軍法從事。」

　　這一下把勝保急得神色大變，上來牽住多隆阿的黃馬褂，不斷地喊：「禮帥，禮帥！」多隆阿號禮堂，勝保平日一直是叫他的號的，這時改了稱呼。

　　「怎麼樣？」

　　「禮帥！」勝保長揖哀懇：「念在多年同袍之雅，總求高抬貴手，法外施恩。」

　　多隆阿想了想說：「給你八駝行李。」

　　「這，這，這──，」勝保結結巴巴地說，「這不管用啊！」

　　「管夠可不行！」多隆阿使勁搖著頭，「八駝也不少了，你把你那麼多姨太太打發掉幾個，不就夠用了嗎？」說到這裏向身邊的材官吩咐：「摘頂戴吧！」

　　於是勝保的珊瑚頂子，白玉翎管連著雙眼花翎，二品武官的獅子補褂，一起褫奪，換上待罪的素服，被軟禁在他日日高張盛宴的西花廳。多隆阿又派了一百名兵丁，日夜看守，同時一再叮囑，務須小心，倒像深怕會有人來把他劫走似的。

　　這因為多隆阿久知勝保自己雖不練兵，但他為了求個人儀從的威武烜赫，特意挑了二百人，個個體魄魁梧，配備了精美的器械服裝，厚給糧餉，常有賞賜，把這個「元戎小隊」，以恩結成他的死士。而他的部下出身不正，只知有勝保，不知有國法，萬一起了個不顧一切救勝保的念頭，以勝保的毫無心肝，說不定就會在劫持之下，甘受利用，與回捻同流合污。那一來自己的責任就太重了，所以不得不選精兵看守。

　　誰知他把勝保看得太重了。就在傳旨拿問的那一刻，勝保的文武部下，溜的溜，躲的躲，餘下的都向新任欽差大臣報了到。二百親兵，四十八名廚役，走了一大半，跟在勝保身邊的，只有一名老僕，兩名馬伕，還是他當翰林時的舊人。

　　這時雷正綰已從鳳翔前線趕回西安，重投故主，萬感交集，但無暇去細訴他在勝保節制下所受的委屈，多隆阿交給他一個相當艱鉅的任務，安撫各營，申明朝廷的本意，完全因為勝保跋扈得不成話說，不能不振飭紀綱。除了勝保一個人以外，決不會有牽涉株連的情事，新任的欽差大臣也決不會有所歧視，勸大家安心，只要立功，必有恩賞。

　　儘管他苦口婆心地勸慰，終於還是有勝保舊部八百人，呼嘯過河，另投山東，一路騷擾，不在話下。多隆阿接得報告，不願分兵追擊，因為他要集中兵力對付回匪。

　　回匪多在渭河北岸，與勝保隔河相持，已有四十多天。多隆阿召集將領集議，瞭解了情況，下令開炮，隆隆然一夜，把西安的老百姓驚擾得魂夢不安。第二天早晨一打聽，說渭河北岸的匪巢完全蕩平。接著便有許多人哭哭啼啼到西安來尋親覓友報喪，說是南岸官軍的炮火，玉石不分，把老百姓也轟在裏頭了。

　　而軍機處只知道多隆阿連番大捷，下詔褒獎，同時催促移解勝保。查抄已告一段落，勝保的姨太太，各攜細軟，走散了許多，剩下的幾個也是惴惴不安，侷促在特為劃出來的一座院子裏，要想打聽打聽消息都不容易。這樣度日如年地過了五六天，忽然雷正綰來了，這一下如見親人，大家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訴苦，雷正綰也只有報之以苦笑。

　　好不容易才有了容他開口的機會：「明天要走了。」他說，「請大家收拾收拾，明天我派人送你們過河到山西。以後各自小心。」

　　大家都沒有留心他最後這句話中的警告意味，只問：「到那裏呀？」

　　「自然是跟著勝大人到京裏。」

　　到京裏以後如何呢？雷正綰無法回答，大家也無法想像。各人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坐車先走。勝保接著東下，依然坐了八抬綠呢大轎，只在轎槓上拴一條鐵鏈子，表示轎內是革職拿問的犯官。

　　雷正綰派的人，護送出關，隨即折回。勝保的眷屬從風陵渡過河，進了山西境界，天色已經不早，投宿在蒲州城外的一座荒村裏。

　　這是一個名符其實的荒村，而原來不是。河東富庶之區，卻以數經兵燹，匪來如梭、兵來如梳、輪番的騷擾劫掠，把稍稍過得去的人家都攆跑了，所以空房子倒是很多。勝保的眷屬連同少數的舊部，加上多隆阿所派的護送官兵，一共佔了兩座人去樓空的大宅。

　　天氣冷，又沒有月亮，最主要的一點是在前途茫茫的抑鬱憂懼心情之中，因而除去那二十多名護送官兵以外，其餘的都草草設榻，鑽入被窩，聽遠處傳來的狗哭狼嗥，把顆心都擠得發酸了。

　　勝保的那個呂氏姨太太，一直不曾睡著，獨擁寒衾，望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火焰出神。她在想勝保，也想著陳玉成，一度是「王妃」，忽然又變成欽差大臣的「姨太太」，而她曾親耳聽見過別人在背後叫她「賊婆」。以後呢？她在想，勝保的人緣不好，說不定會充軍，充到冰天雪地的邊疆，自己當然也要跟著去，說甚麼雪膚花貌，都付與陰寒窮荒，一輩子就這麼完了，想想真有些不能甘心。

　　正這樣惘惘然萬般無奈時，忽然聽得狗叫，叫得極其獰厲，然後又是長號著奔遠了，彷彿被人打跑了似的，她的一顆心，驀地裏提了起來，側耳靜聽，彷彿是有人聲，便喚那在她床前打地鋪的丫頭：「小珠，小珠！」

　　小珠為她喚醒，夢頭裏著了驚，猛然翻身坐起，慌慌張張地問：「那兒失火，那兒失火？」

　　失火倒不曾，有火光是真的。霎時間人聲雜沓，湧進來一群人，燈籠火把照耀著，看得清楚是官兵，她才略略放心。

　　「都起來，起來！」有個官長模樣的壯漢大聲吆喝：「搜查奸細！」

　　這種情況她以前也遇見過，懂得應付的方法，趕緊輕聲喊道：「小珠快起來！把那包碎銀子拿給我。」

　　她是預備拿一包碎銀子送給來搜查的官兵，買得個清靜，成算在胸，動作便比較從容了，下床穿好衣服，剔亮了燈，卻聽小珠急促地喊道：「奶奶，你看！」

　　急急扭頭從嵌在冰紋格子窗上的那塊玻璃望出去，只見官兵正從各個房間裏把箱籠抬了出來，堆在院子裏，「這是幹甚麼？」她失聲而問，一句話不曾完，聽得房門上猛然一腳，立刻便是一個洞。

　　「開門，開門！」外面大喝。

　　小珠抖抖索索地去拔開了門閂，雙扉大開，正是那個大聲吆喝的官長，舉一盞燈籠往她臉上一照，神色頓時不同：

　　「就是她，就是她，一看就知道了。好好伺候著！」

　　不由分說，把她推推拉拉地擁了出去，弄上轎子，鎖了轎門，連同那些箱籠行李，一起抬出村子，往北而去。

　　她驚疑不定地好半天，終於想明白，定是德興阿幹的好事！只怪護送的官兵不管用，從而轉念也難怪，二十多人到了德興阿大軍所駐的防地，還能反抗嗎？

　　這時的勝保，還未出關，正走到臨潼地方，住在東門外的關帝廟裏，欽命要犯只是防守嚴密，除去行動不能自由，此外生活起居不受干涉，加以勝保出手素來闊綽，押解的官兵得了他的豐厚犒賞，格外優容，居然可以會客了。

　　所會的客，自然是他的那一班文案。當他初被拿問時，群情驚惶，以為會像上年拿問肅順那樣，凡是勝保的黨羽，皆在逮捕之列，所以都存著避一避風頭，躲開了看一看再說的打算。及至多隆阿派人安撫各營，申明只抓勝保一個，大家比較心定了。有些則平日倚仗勝保的勢力，為非作歹，自知遲早難逃逮問的命運，依舊不敢出面，比較謹飭安分的，看朝廷既無進一步的行動，而多隆阿待勝保也還客氣，見得事態並不嚴重。

　　株連之憂一消，僥倖之心又生，朝好的方面去想，勝保在去年的擁兵京畿，聲言「清君側」而為恭王的後盾，是能夠打倒肅順的關鍵所在。有此大功，就該像賜「丹書鐵券」那樣，赦他不死，而況他到底不曾喪師失地，與兩江總督何桂清的情況不同。朝廷拿問議罪，多半只是臨之以威，略施膺懲，至多革職，也還有戴罪圖功的可能。此時正不妨好好替他出把力，至少也要見一面，說幾句安慰的話，好為他將來復起時，留下歡然道故的餘地。

　　於是從勝保一離西安，沿路便有人來相會，患難之際，易見交情，勝保十分心感。同時這對他確也是一種極大的安慰和鼓勵，沮喪憂疑的心情，減消了一大半，他很沉著地與來客密議免禍的方法。連著談了幾晚，談出一個結論：到京越晚越好！一則可以把事情冷下來，再則好爭取時間，多方活動，預作佈置。

　　勝保是個說做就做的人，從商定了這個辦法，便盡量在路上拖延。最簡單的辦法是裝病，但他的身體其壯如牛，裝病也只能裝些感冒、腹痛之類的小病，同時也不能總是裝病，這天清早從臨潼的關帝廟起身，正無可奈何地要上轎時，他那隨護眷口的老僕，一騎快馬，氣急敗壞地趕到了。

　　他是奔波了一日一夜，趕回來報告消息的。果然是德興阿幹的好事，八駝行李，四個美妾，都落在別人手中了。被搶的地方名叫東鹽郭村，在蒲州城外，德興阿的部下也還搶了別家，逼得那家的年輕婦女投了井。

　　勝保自出生以來，何嘗受過這樣的欺侮？但此時如虎落平陽，發不出威，首先想到的是，告訴押解的軍官：「出了這麼檔子無法無天的事，我不能走了。我得回西安看你們大帥，聽他怎麼說？」

　　押解官如何容得他回西安？只答應在臨潼暫時留下。勝保那時，就好比吳三桂聽說陳圓圓為李自成部下所劫那樣，想像著艷絕人寰的呂氏姨太太，偎倚在德興阿懷裏的情形，五中如焚，是說不出的那種又酸又痛，簡直都不想活了的心情。

　　「大帥！」有個文案勸他，「此刻急也無用，氣更不必，得要趕緊想辦法，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怎麼叫「遲則生變」？勝保楞了一下，才想到是指呂氏姨太太而言。事隔兩天，必已遭德興阿沾污，已經「遲」了，已經「變」了！他嘆口氣說：「我方寸已亂，有甚麼好辦法，你說吧！」

　　「自然是向禮帥申訴。」

　　「對啊！」勝保的精神陡然一振，他拿德興阿無可奈何，但可以賴上了多隆阿，「他得給我句話，不然我專摺參他，縱容部屬，公然搶劫，到底是官兵還是土匪？」

　　「正是這話。」

　　「來，來！那就拜煩大筆。」

　　勝保口授大意，託那文案執筆，寫了封極其切實的信給多隆阿。等信寫完，他也盤算好了辦法，取了一百兩銀子，連信放在一起，叫人把負責押解的武官請了來。

　　「勞你的駕，給跑一趟西安。」他把信和銀子往前一推，「把我的這封信，面呈你們大帥，信裏說的甚麼，你總也該知道。」

　　看在一百兩銀子份上，而且也算是公事，那武官很爽快地答應，立刻動身去投信。

　　「再有句話，得請你要個切切實實的回信。」

　　「勝大人的吩咐，我不敢不遵。信，我一定面呈多大人，不過，這個回信，可不一定討得著。如果多大人說一聲：『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請想想，我還能說甚麼？」

　　「那我可不是嚇唬你。」勝保斬釘截鐵地說，「沒有切實回信，我在這兒不走。鬧出事兒來，別說是你，只怕你們大帥的頂戴也保不住。我這話甚麼意思，你自己琢磨去吧！」

　　說完，勝保只管自己退入別室，把那武官僵在那裏，不知何以為計？於是那文案便走到他身邊，用驚惶的眼色作神秘的低語。

　　「勝大人的意思，你還不明白？落到今天這一步，他還在乎甚麼？冷不防一索子上了吊，你想想，那是多大的漏子！」

　　這兩句話說得他毛骨悚然，欽命要犯，途中自盡，押解官的處分極重，前程所關，不是開玩笑的事，所以「喏、喏」連聲，受教而去。

　　看見那武官一走，估量著多隆阿治軍素嚴，得信一定會有妥善處置，勝保的心情比較輕鬆了些。但對德興阿卻是越想越恨，就算眷口行李，能夠完整不缺地要回來，這個仇也還是非報不可。

　　左思右想，想出來一著狠棋，親自擬了一道奏摺，犯官有冤申訴，仍許上奏。奏摺中說：「德興阿縱兵搶劫，在蒲州城外東鹽郭村，借口盤查奸細，親帶馬隊、步兵，夤夜進莊，將居民銀錢衣物等件，搶掠一空，該民人等均在英桂行轅控告，請飭查辦。」寫完奏摺，又替他的老僕寫了張狀子，命他趕回蒲州，到山西巡撫英桂的行轅去控告德興阿。奏摺則專人送到西安，請陝西巡撫瑛棨代為拜發，瑛棨跟他有交情，這件事一定肯幫忙。

　　能想的辦法都已想到，該做的事也都做了，在臨潼關帝廟等待消息的滋味卻不好受，無事枯坐，不是苦思愛妾，就是想到入京以後的結果，真個是度日如年。

　　就這時候，有個想不到的客，深夜相訪，此人叫蔡壽祺，字紫翔，號梅庵，江西德化人。道光二十年的進士，一直在京裏當窮翰林，中間一度在勝保營裏幫忙，咸豐八年冬天丁憂，因為九江淪陷，道路不通，只好在京守制，境況非常艱窘，勝保也曾接濟過他。以後聽說他到四川去了，混得還算得意。不想卻又在這裏相會，他鄉遇故人，且在患難之中，勝保特有一份空谷足音的欣慰親切之感，趕緊叫請了進來。

　　兩人見了面，相對一揖，都覺淒然，「梅庵，」勝保強笑著吟了兩句杜詩：「『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聽得克帥的消息，寢食難安。」蔡壽祺也強露寬慰的笑容，「總算見著面了。」

　　勝保又是一揖，感激不已：「故人情重，何以克當？」他又問：「聽說你在蜀中，近況如何？」

　　「我的遭際，也跟克帥一樣委屈。」

　　「怎麼？」勝保反替他難過，「駱籲門總算是忠厚長者，何以你也受委屈？」

　　「唉！一言難盡！」

　　不僅是一言難盡，也還有難言之隱。燈下杯酒，細敘往事，蔡壽祺當然有些假話。他是咸豐九年夏天出京的，出京的原因，無非賦閒的日子過不下去，想到外省看看機會，從軍功上弄條陞官發財的路子出來。他的打算是由山西入關中，再到四川，然後出三峽順流而下，如果沒有甚麼機會，便回江西，在家鄉總比在京的路子要寬些。

　　於是以翰林的身分，一路打秋風弄盤纏，走了一年才到四川。四川不設巡撫，只有總督，這時的總督黃宗漢，因為在兩廣總督任內與英國人的交涉沒有辦好，正革職在京，由成都將軍崇厚署理川督。崇厚雖是旗人，卻謹慎開明，對蔡壽祺那套浮誇虛妄的治軍辦法，不甚欣賞。於是他弄了幾百兩銀子的「程儀」，由成都到重慶，準備浮江東下。

　　在重慶得到消息，陝西巡撫曾望顏調升川督。蔡壽祺跟曾望顏是熟人，便留在重慶不走，等曾望顏到了任，他也在第二年三月裏，重回成都。那時一方面有雲南的土匪藍朝柱竄擾川南富庶之區，一方面又有石達開由湖北窺川的威脅，於是蔡壽祺大上條陳，以總督「上客」的身分，把持公事，頗為招搖。不久，曾望顏被革了職，仍舊由崇厚署理，參劾蔡壽祺，奉旨驅逐回籍。又不久，川督放了駱秉章。

　　駱秉章字籲門，雖是廣東人，與湘軍的淵源極深，入川履任時，把湘軍將領劉蓉帶了去，信任極專，以一個知府，保薦為四川藩司。劉蓉看見奉旨驅逐回籍的蔡壽祺，依然逗留成都，私刻關防，招募鄉勇，十分討厭，便老實不客氣提出警告：蔡壽祺再不走，他可真要下令驅逐了。

　　當然，蔡壽祺對他的本意是有所掩飾的，他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說法，把四川看成他的家鄉一樣，急公好義，所以忘掉該避嫌疑。遭當道所忌，正由於他的任事之勇。一面說，一面不斷大口喝酒，就彷彿真有一肚皮的不合時宜，要借酒來澆一澆似地。

　　「天下事原是如此！」勝保也有牢騷，「急人之難，別人不記得你的任事之勇，用不著你的時候，就說你處處攬權。去他的，我才不信他們那一套。」

　　「克帥！」蔡壽祺忽然勸他，「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時務宜收斂。等將來復起掌權，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也還不晚。」

　　勝保倒是把他的話好好想了一遍，嘆口氣答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無奈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無論如何要忍一時之氣。」蔡壽祺放低了聲音說：「克帥，你有的是本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本錢」兩字，意何所指，勝保倒有些想不透，便率直說道：「梅庵，何謂『本錢』，在那兒？」

　　蔡壽祺看了一下，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寫了一個字，「苗。」

　　「咳！」勝保皺著眉說，「就是從他身上起的禍！」

　　「禍者福所倚！只看存乎一心的運用。」

　　「啊，啊！」勝保大為點頭：「『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這話，見教得是。」

　　「還有，」蔡壽祺說了這兩個字，接著又寫了一個字：「李。」

　　勝保又點點頭表示會意，聽他再往下說。

　　「擁以自重。」蔡壽祺抹了這兩個字，又寫：「應示朝廷以無公則降者必復叛之意。」

　　「嗯！」勝保肅然舉杯，「謹受教。」

　　蔡壽祺矜持地把筷子往桌上一丟，身子往後一仰，頗有昂首天外的氣概。勝保卻正好相反，低著頭悄然無語，就這片刻，他已有所決定，但沒有說出口來。

　　「梅庵，」他換了個話題，「此行何往？」

　　「本想浮江東下，因為想來看看克帥，特意出劍門入陝。」蔡壽祺想了一下說，「『長安居，大不易』，我想先回家看看。」

　　「不！」勝保很快、很堅決地表示不贊成，「還是應該進京，才有機會。至於『長安居，大不易』，也是實話。這樣吧，我助你一臂，不過，此刻的我，只能略表微忱，你莫嫌菲薄。」說著，他伸手到衣襟裏，好半天才掏出一張銀票，隔燈遞了過去。

　　銀票上寫著的數目是一千兩，蔡壽祺接在手裏，不知該如何道謝？好半天，擠出兩點眼淚，擺出一臉悽惶，搖搖頭說：「叫我受之不可，拒之不能。何以為計？」

　　「梅庵，這就是你的迂腐了。要在身外之物上計較，反倒貶低了你我的患難交情。」

　　「責備得是，責備得是！」蔡壽祺一面說，一面把手縮了回來，手裏拿著那張銀票。

　　接著又談了些各地的軍情，朝中的變動，直到深夜，方始各道安置。勝保在那古廟中獨對孤燈，聽著尖厲的風聲，想起隨營二三十名姬妾，粉白黛綠，玉笑珠香的旖旎風光，真個淒涼萬狀，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繞室彷徨，整整一夜，把蔡壽祺的那些話，以及自己所打的主意，反覆思量，連細微末節都盤算到了。直到天色微明，方始倚枕假寐。不久，人聲漸雜，門上剝啄作響，開出門來一看，隨帶的聽差來報，說那負責押解的武官已從西安回來了。

　　「好！」勝保依然是當欽差大臣的口吻：「傳他進來！」

　　押解武官就在不遠之處的走廊上，不等聽差來傳，走過來請了個安：「跟勝大人回話，信投到了。」

　　「你們大帥怎麼說？」

　　「多大人也很生氣，說一定給辦。」

　　「喔！」勝保覺得這話動聽，點著頭說：「他倒還明白。可是，辦了沒有呢？」

　　「辦了，辦了。已經派人到蒲州去了。」

　　「那好。我在這兒等，等他辦出個起落來。」

　　「那不必了。」押解武官陪著笑說，「勝大人請想，一路迎了上去有多好呢？」

　　這打算原是不錯的，但勝保一則別有用心，正好藉故逗留。再則積習未忘，還要擺擺威風，所以只是使勁搖著頭，掉轉身子，走入屋裏，表示毫無通融的餘地。

　　押解武官這時可拿出公事公辦的臉嘴來了，搶上兩步，走到門口向屋裏大聲說道：「跟勝大人老實說了吧，多大人有話：聖命難違，請勝大人早早動身，免得彼此不便。」

　　如果是在十天以前，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馬上就可以送命，而就在此刻，勝保的脾氣也還不小，「混帳東西！」他瞪眼吹鬍子地罵：「甚麼叫『彼此不便』？你給我滾出去！」

　　「我可是好話。」

　　勝保越發生氣：「滾，滾！你膽敢來脅制我！你甚麼東西？」

　　這一吵，聲音極大，有個他的文案，名叫吳台朗的正好來訪，趕緊奔進來把那押解武官先拉了出去，略略問了緣由，便又匆匆回進來解勸。

　　「真正豈有此理！」勝保還在發威，「我就是不走，看多隆阿拿我怎麼樣？」

　　「這不能怪禮帥。」吳台朗說，「那個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大帥，犯不著跟他一般見識，回頭我叫他來領責。」

　　勝保聽他這一說，不能再鬧了，苦笑著只是搖頭。

　　於是吳台朗又走了出去，找著那押解武官，說了許多好話，讓他來替勝保賠罪。費了半天唇舌，總算把他說動了，但有個交換條件，勝保得要立刻啟程。這一下又商量半天，最後才說定規，準定再留一天。

　　經過這一陣折衝，勝保雖未佔著便宜，可是畢竟有了一個台階可下，也就不再多說甚麼。但經此刺激，他越覺得俗語中「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這句話，真是顛撲不破的「至理名言」。暗暗咬牙，有一天得勢再起，要把那班狐假虎威的勢利小人，狠狠懲治一番。

　　其實他身邊就多的是狐假虎威的勢利小人，只是看他的老虎皮將被剝奪，紛紛四散，各奔生路。像吳台朗和蔡壽祺這班人，只是無路可投而已。不過既然還有倚附勝保之心，自然休戚相關，所以盡這一日逗留的機會，自早盤桓到晚，也談了許多知心話。

　　這三個人都是滿腹的牢騷，吳台朗是軍前被革的道員，把湘軍的首腦，恨如刺骨；蔡壽祺與劉蓉結了怨家，而劉蓉與曾國藩的關係不同泛泛，所以也大罵湘軍。勝保當然更不用說，他始終輕視湘軍，以為他們的聲名震動朝野，東南仰望曾、李、左、彭等人如長城，無非因為他們善結黨援，互相標榜。

　　「著啊！」吳台朗連連拍著自己的腿說，「克帥的話，真是一針見血。即以眼前而論，克帥文武兼資，『三十入詞林，四十為大將』，一向獨往獨來，此雖是豪傑之士的作為，到底吃虧。」

　　「也不見得，走著瞧吧！」勝保說了這一句，又扯開他自己，「你再往下說！」

　　「再說梅老。」吳台朗手指點點蔡壽祺，「梅老，你那一科得人不盛，吃誇最大。」

　　「就是這話羅，『科運』不好。」

　　「梅庵是那一科？」勝保問。

　　「道光二十年庚子恩科。」

　　「這一科，怕就只出了一個貴同鄉萬藕老？」吳台朗是指也是江西德化人的萬青藜。

　　「是啊！」勝保也替他們這一科嘆息：「二十年了，就出一個尚書，科運是不好。」

　　眼光都落在蔡壽祺臉上，而他搖搖頭不願作答，獨自引杯，大有借他人的酒澆自己的塊壘的意味。他內心也是如此，這兩年秋風打下來，他才真正知道一榜及第的那「同年」二字的可貴。道光二十年的進士，論年資早就應該出督撫了，有督撫做同年，何致於在四川鎩羽而歸？

　　於是由於各人所同感的孤獨，對於勝保今後為求脫罪的做法，便集中在援結黨羽，多方呼應這個宗旨上，商定了應該去活動的地區和人物。直到天色微明，方始散去。

　　勝保睡到近午方起身，慢慢漱洗飲食，想多挨些時刻，這天便好不走，誰知那押解武官，毫不容情，早就備好了車馬，一遍一遍來催，一交未初時分，硬逼著上路，往東而去。

　　走了十幾里路，但見前面塵頭大起，好幾匹騾子駝著箱籠，迎面而來。走近了互相問訊，才知道那正是多隆阿派人從德興阿那裏，替勝保要回來的行李。

　　於是雙方都停了下來。勝保手下的一個親信，保升到正三品參領銜，而實際上等於馬弁的護軍校，名叫拉達哈的旗人，原來奉派護眷進京的，這時一起押運行李而來，走到勝保轎前來請安回話。

　　少不得要報告一些當時被劫的經過，話說得很嚕囌，勝保不耐煩了，「反正你當的好差使；」他冷笑著打斷他的話，「這會兒我也沒工夫聽你的！你倒是說吧，現在怎麼樣了？」

　　「多大人派了人去，辦了好大的交涉，把八駝行李拿回來了。」

　　「東西少不少啊？」

　　「大概不少甚麼。」

　　「怎麼叫『大概』？到底少了甚麼？」

　　「就一口箱子動了。其餘的，封條都還貼得好好的。」

　　「那一口箱子？」勝保急急問道：「箱子不編了號了嗎？」

　　「是第一號那一口。」

　　還好！勝保頗感安慰。第一號箱子裏的東西，不值甚麼錢。裝箱的時候有意使其名實不符，號碼越前越是不關緊要，這小小的一番心思，還真收了大效用。但是，再值錢也不過身外之物，所以他緊接著又問：「人呢？」

　　「幾位姨太太帶著丫頭，都還住在蒲州城裏，等大帥到了一起走。」

　　「喔！」勝保終於把最要緊的一句話問了出來：「呂姨太還好吧？」

　　問到這一句，拉達哈的臉色，比死了父母還難看，只動著嘴唇，不知在說些甚麼？

　　「怎麼啦？」勝保大聲喝問，「沒有聽見我的話？我問呂姨太！」

　　「叫，叫德大人給留下了。」

　　「啊！」勝保在轎子裏跳腳，摘下大墨鏡，氣急敗壞地指著拉達哈問：「他怎麼說？」

　　「德大人的話很難聽。」拉達哈囁嚅著，「大帥還，還是不要問的好。」

　　「混帳！我怎麼能不問。」

　　「德大人說──，」拉達哈把頭低著，也放低了聲音，「他說，呂姨太是逆犯的老婆，他得公事公辦！」

　　這「公事公辦」四個字，擊中了勝保的要害。明知德興阿會假「公」濟「私」，也拿他無可如何。於是頹然往後一靠，甚麼事都懶得問了。

　　這樣，過了好幾天，才能把想念呂姨太的心思，略略放開。在山西過了年，本想多留幾日，經不住朝廷一再催促，過了年初七只得動身。正月底到京，隨即送入刑部。主辦司官接收了多隆阿奉旨拿問解京的咨文，把勝保交給了「提牢廳」，暫且在「火房」安頓。關門下鎖，已有牢獄之實，這下勝保才真的著慌了。

　　這一關關了好幾天也沒有人來問，只教他「遞親供」，在無數被參劾的罪名中，他只承認了一條：隨帶營妓。

　　「親供」是遞上來了，而且軍機處已根據刑部的奏報擬旨「派議政王、軍機大臣、大學士會同刑部審訊，按律定擬具奏」，但恭王遲遲未有行動，因為投鼠忌器，顧慮甚多。

　　在勝保未到京以前，他們預定的營救計劃，即已發動。一馬當先的是西安將軍穆騰阿和陝西巡撫瑛棨會銜的奏摺，用六百里加緊飛遞。奏摺送到，慈禧太后已經歸寢。因為在傳遞順序上，屬於第一等緊急，內奏事處絲毫不敢耽擱，夜叩宮門，由安德海接了摺，再去敲開慈禧太后的寢宮，把黃匣子送了進去。

　　這時慈禧太后，雖只有一年兩個多月的聽政經驗，可是對內外辦事的程序，已經非常熟悉。看到是穆騰阿和瑛棨會銜，並用六百里加緊呈遞的奏摺，不由得大吃一驚，失聲而呼：「莫非多隆阿陣亡了？」

　　這不怪她如此想，因為倘是緊急軍報，則應由主持軍務的欽差大臣多隆阿奏報，駐防將軍和督撫會銜的奏摺，除非呈報統兵大員或者學政出缺，不得用六百里加緊。因此，她直覺地想到了多隆阿有何不測。那知拆開來一看，說的竟是「直隸軍務吃緊，請飭勝保前往剿辦。」

　　「混帳東西！」慈禧太后氣得把奏摺摔在地上。

　　這種情形，安德海難得見到，但奏摺摔在地上，不能不管，悄悄兒把它拾了起來。正不知如何處置時，慈禧太后有了指示。

　　「拿筆來！」

　　安德海答應著，取來硃筆，她親自批了八個字：「均著傳旨嚴行申飭。」然後命他立即送還給內奏事處。

　　第二天一早，軍機章京接了摺回到軍機處，自然先把最緊急的放在上面，送到恭王那裏拿起來一看，也有啼笑皆非之感。不過，他比慈禧太后要冷靜些，得先要跟同僚把穆騰阿和瑛棨會銜上此摺的用意，推敲個明白，再作道理。

　　「穆騰阿是勝保的死黨，瑛棨是個糊塗蟲，他必是受了穆騰阿的指使，跟著來碰這個大釘子，何苦？」寶鋆皺著眉說。

　　「我是說上這個摺子的用意。難道他們不知道，這麼荒唐，會得到怎麼樣兒的一個結果？」

　　「那也無非意在報答勝保而已。」

　　「不然！」文祥另有看法，「這是『投石問路』，探測朝廷的意旨。倘或批駁的口氣鬆動，替勝保說話的人，就一個跟著一個都來了。」

　　「不錯，不錯！」在座的人，無不深深點頭。

　　「那就擬旨痛斥吧！」恭王作了決定。

　　這道「嚴行申飭」的上諭，由內閣明發。京裏京外受了勝保活動的人，一看風色不妙，便都觀望不前。可是間接也有消息傳到恭王耳朵裏，說是勝保所招降的那批人，不懂得甚麼為國為民的大義，只知道對勝保感恩圖報，倘或處置失宜，操之過急，只怕會激出變故，那一來，大局就更棘手了。

　　掌權一年多以來，恭王的宗旨依然是穩定局勢為第一，對於苗沛霖尚且可以委屈求全，只要他能受羈縻，那怕就在壽州一帶做「土皇帝」，也可以容忍，然則因為勝保而激起意外的變故，自然是他所引以為切戒的。

　　而且，對勝保的感情，恭王也畢竟與人不同。前年勒兵京畿，遙控行在，勝保那一支雜湊的軍隊，到底能予肅順多少威脅，固然難言，但是，恭王卻確確實實因為勝保的態度，增加了信心，同時也表示出有勝保的人馬可以運用，使得那些原來徘徊在肅順與他之間的人，倒向自己這一面。得失成敗，寸心自知，恭王覺得是欠著勝保的情的。

　　為了這公與私的雙重窒礙，處事一向果斷明快的恭王，在這一件繼「誅三凶」以後，為京裏京外矚目關懷的大案子上，顯得十分黏滯，彷彿竟忘了這件事似地。

　　他的心情，最瞭解的是文祥和曹毓瑛，然後才數到寶鋆。寶鋆一向以恭王的意旨為意旨，曹毓瑛資格尚淺，進言要看機會，唯有文祥，認為恭王這樣拖延著不是辦法，覺得非要說話不可。

　　凡是有所主張，他一向措詞緩和而宗旨堅定，他為恭王指出，勝保的被革職拿問，重要的是在一個「問」字。革而不問，就整飭紀綱而言，比「曲予優容」更壞。而且，不問也不行，兩宮太后口中不說，心裏已經不滿，內閣也在等消息，等他們來催問，在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大臣議罪，一向是由重臣會同吏、刑兩部，在內閣集議，審訊勝保，明發上諭上規定由議政王、大學士會同刑部辦理，更是非同小可的事。不管如何，議政王應先召集會議，才是正辦。所以恭王接納了文祥的意見，咨會內閣，定期集議。

　　事先，當然有一番私底下的接觸，恭王得到報告：大學士周祖培和軍機大臣李棠階，態度都很激烈，已經有了表示，非嚴辦勝保，不足以伸國法。

　　「這是為甚麼呢？」恭王皺眉問道，「莫非──？」

　　寶鋆說話向來無保留，大聲接口：「河南人嘛！勝克齋在河南搞得太不像話了，周、李兩公，不如此表示，對他們的老鄉，怎麼交代？」

　　這倒是心直口快，一語破的，恭王心裏有數了。所以在內閣會議的那一天，盡讓周祖培和李棠階痛斥勝保，先教他們洩了憤再說。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周祖培拍著桌子說：「像這樣縱兵殃民，貪污瀆職，辜負朝廷的統兵大員，百死不足蔽其辜！」

　　「芝老說得是。」恭王胸有成竹地徐徐發言，附和之後，陡然一轉，「不過，俗語說得好，『投鼠忌器』，勝保已經在刑部獄中，隨時可誅。我想──我們還是先撇開勝保來談吧！」

　　周祖培一楞，不知道撇開勝保，還有甚麼人、甚麼事要扯在這件案子裏來談？

　　廟堂之上，不便說甚麼不夠冠冕堂皇的，遷就現實的話，於是撇開勝保這個人，談他所隱匿的財產。這件事歸寶鋆管，他像聊閒天，談新聞似地，把多隆阿奉旨查抄的情形，以及從他處得到的消息，勝保在誰那裏可能隱匿了些甚麼財產？派甚麼人搜查？用甚麼方法？諸如此類，娓娓言來，雖嫌瑣碎，聽來倒也有些趣味。

　　第一次集議，就這樣糊里糊塗結束了。不多幾天，兩江總督曾國藩的一道奏摺，為恭王和他的同僚，帶來了新的困擾和憂慮──勝保在苗沛霖以外，又下了一著狠棋。

　　曾國藩的奏摺中說：江南提督李世忠上書，願意褫奪自己的職務，為勝保贖罪。這是件異想天開的事，而以前方的一個武官，干預朝廷處置獲罪大臣的威權，不但冒昧，而且荒唐。照道理說，在曾國藩那裏就應該受到一頓申斥，可是曾國藩未作處置，據實代奏，只略略聲明他所以代奏的原因是：「不敢壅於上聞。」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在瞭解李世忠與勝保的關係的人看，其中大有文章。曾國藩的意思是表示，如果不為李世忠代陳他的請求，可能就會有麻煩，而這個麻煩是連他這個節制四省兵權的兩江總督都料理不了的，所以「不敢壅於上聞」。

　　「你們三位先商量商量！」恭王把奏摺交給了文祥、寶鋆和曹毓瑛，搖著頭說：「我頭痛得很！」

　　他們那三個人又何嘗不頭痛？聚在一起，把曾國藩的那道奏摺，反覆看了幾遍，不知如何批答。

　　終於，文祥說了這麼一句：「我看，李世忠的用意，也不儘是報私恩，有個替勝克齋表功的意思在內。」

　　寶鋆不甚明白他的意思，曹毓瑛卻大有領悟，連連點頭：

　　「這看得深了！」

　　「怎麼呢？」

　　「咸豐八年九月，勝克齋招降李世忠，裨益大局，確非等閒。那時李世忠不叫李世忠，叫李昭壽。」

　　李昭壽原是捻匪，與洪軍合流，在長江北岸的滁州、六合一帶與官兵作戰。咸豐八年秋天，李秀成與陳玉成合力穩定了長江北岸，進窺皖北，滁州交李昭壽防守。他部下的紀律極壞，而且不是洪軍的嫡系，所以陳玉成一向輕視他，使得李昭壽起了異心。

　　於是勝保設法俘獲了他的全家，相待極厚，李昭壽考慮了切身利害，獻出滁州城，接受了勝保的招降。奏報到京，賞給二品花翎，賜名世忠，授職總兵，仍舊讓他駐軍六合一帶。

　　「從那個時候起，江寧的洪軍與皖北不能連成一氣，未始不是李世忠阻隔之功。這論起來，也算是勝克齋的功勞。」

　　「但要挾制朝廷就不對了！」文祥皺著眉說，「李世忠只怕也是第二個苗沛霖，聽說那一帶的土匪鹽梟，都出入其門，李世忠的外號叫做『壽王』。」

　　「那，」寶鋆驚訝地說，「不又要造反了嗎？」

　　其餘兩個人都不作聲。好久，文祥握著拳，神色痛苦地說：「決不能把李世忠逼反了！其中關係，太大，太大！」

　　這樣，自然而然就提出了一個結論，只有安撫一法。但批答的諭旨，甚難措詞，寶鋆便指著曹毓瑛說：「琢如，這非你的大手筆不可。」

　　「等見了王爺再說吧！」曹毓瑛答道，「怕在諭旨以外，還得有別的佈置。」

　　「對！」文祥深深點頭，「談了半天，琢如這句話很有用。走，咱們上鑒園去。」

　　到了大翔鳳胡同鑒園，恭王正在宴客，特為告個罪離席，在小書房裏接見密談。一路來，文祥已成竹在胸，此時便從容地提出了他的辦法。

　　「安撫固為勢所必然，但這個奏摺不必急著批。」

　　「對了！」恭王不由得插了句嘴，「這個宗旨好，先讓李世忠存著一分指望，咱們再從長計議。」

　　「是。」文祥接著他自己的話說，「琢如以為還得有別的佈置，這是老謀深算的話。我看，今天就用六爺的名義，先給曾滌生去封信。」

　　「信上怎麼說？」

　　「李世忠所請，決不可行。讓他善加安撫，而且，」文祥加重了語氣說，「要嚴加防備！」

　　「好！」恭王立即作了決定：「就請琢如辛苦一下子，在這兒寫了就發。」

　　因為決定了把李世忠的請求，暫時擱置，所以第二天早晨在養心殿見兩宮太后時，恭王便根本不提這件事。而慈禧太后偏偏記得，等把其他的章奏處理完畢，她和顏悅色地問：

　　「好像曾國藩還有一個摺子，那個李世忠怎麼啦？」

　　「這是個麻煩。」恭王使勁搖著頭。

　　「麻煩可也沒有辦法。到底該怎麼辦，總得有個下文。」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慈安太后問：「姐姐，你說是嗎？」

　　「我，」慈安太后歉意地笑著答道，「我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兒哪！」

　　慈禧太后對李世忠的出身，以及目前的情形也不甚明白，趁此機會看著文祥說道：「你一定清楚，給講一講吧！」

　　文祥便出班奏答，把勝保招降李世忠的經過，扼要地說了一遍，然後提到他的現況：「李世忠目前駐紮六合，那裏的鹽課、釐金都歸他收了用，這麼優容他的原因，就是要教他感恩圖報，別學苗沛霖的樣，絕了那顆降而復叛的心。李秀成去年十一月帶了三十萬人，從江西到皖北，分兵南下，想從背後打曾國荃，替江寧解圍，如果李世忠變了心，投了過去，舉足重輕，大局會起變化。」

　　「那就得跟他說好的囉？」

　　慈禧太后這句話中，自嘲的意味十足，恭王覺得臉上有些發燙，便接口答了句：「『小不忍則亂大謀』，兩位太后聖明。」

　　看見恭王面有窘色，慈禧太后不斷點頭，作為安慰，但她有她的看法，卻依然說了出來。

　　「我常常在想，」慈禧太后辭色雍容地，用她那特有的，清脆而沉著有威的聲音說：「京裏京外那麼多的人在辦事，說到頭來，就歸咱們君臣幾個拿主意，事情，不一定樣樣都能辦通；人，不見得個個都能心服，只要咱們自己良心上交代得過去，也就管不得那許多了。六爺，你說是這話不是？」

　　「聖母皇太后見得是。」恭王把垂著的手舉了起來，指著自己的心說：「臣也就是憑一顆心，報答天恩祖德。」

　　「是啊！可就是怎麼才對得起自己良心呢？我看，只有一個『公』字。」

　　她停了下來，以沉靜的眼光環視每一個軍機大臣，令人有不怒而威之感，配合著她那兩句語意深沉的話，不由得都惴惴然，不知她有甚麼責備的話要說。

　　「就拿何桂清這件案子來說吧，」慈禧太后依然閒閒地，彷彿談家常的那種語氣，「照我看，是辦得太重了一點兒。喪師失地，也不止他一個人，何以就該他砍腦袋？去年夏天從上海押解到京，朝裏有些人幫他說話，有些要嚴辦，我們姐妹也鬧不清誰的理對，誰的理不對。光講理好辦，存著私心，這面一套說法，那面一套說法，把理路搞亂了，事情可就難辦了。當時我就想，倘或何桂清這件案子，由我一個人作主，我一定饒了他，革職永不敘用，也就夠他受的了。可是有好些人說，大局正有起色，一定得要整飭紀綱，才能平定大亂。這話說的是大道理，沒有得可駁的，我們姐妹心裏想饒何桂清的，也辦不到，只好準了『秋後處決』的罪名。本來去年改元，秋決停勾，何桂清還可以多活一年，又有人說，何桂清罪情重大，不能按常例辦理，到底把他綁到了菜市口。朝廷大法，自然沒有得可說的。不過──。」

　　一轉要說到正題上，慈禧太后偏偏停了下來，好整以暇地，端起康熙窯綠地黃龍的蓋碗，揭開碗蓋，送到口邊，卻又嫌茶不燙，招呼在殿外伺候的太監重換。這一耽擱，別的人倒還好，吳廷棟卻真如芒刺在背，異常侷促，因為嚴辦何桂清，他的主張最力，現在看慈禧太后，大有不滿之意，而且又不能冒昧申辯，所以在那料峭春寒的二月天氣，背上竟出了汗。

　　喝了一口茶，慈禧太后拿塊絲手絹拭一拭嘴唇上的水漬，接著往下說：「我也是由何桂清這件案子，想到勝保。封疆大吏，守土有責，不能與城共存亡，說是為了整飭紀綱，辦他的死罪，話是不錯，可是人家何桂清到底不過一個文弱唸書人，聽見長毛來了，嚇得發抖，也不算是件怪事。倒是勝保──如今甚麼年頭兒？他還在學年羹堯，把朝廷當作甚麼看了，這不是怪事嗎？這也不去提它，我就有一句話，忍不住要說，甚麼叫紀綱？殺何桂清就有紀綱，辦勝保就不提紀綱了？這就是不公，不能叫人心服，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六爺，」她揚一揚頭，高瞻遠矚地看著所有的軍機大臣：「你們大家，看我的話，說得可還公平？」

　　「是！」恭王不由得把頭一低：「臣等敬聆懿旨。」

　　「我不過說說。」慈禧太后越發謙抑，「你們商量著辦吧！」

　　這個釘子碰得夠厲害的，大家都不免生出戒心，只有恭王不同，雖然覺察到慈禧太后話中的鋒鋩，卻不拿它當回事，依然照自己的想法，認為不宜操之過急，且讓勝保在刑部火房中住些日子再說。

　　到底是讀過幾句書的，雖在待罪監禁之中，居然不失尊嚴，勝保在刑部火房裏，讀書以消長日。讀的不是怡情養性的詩詞，更不是破愁遣悶的筆記，而是兵書史籍，不但細讀，還點朱加墨，好好用了一番功。

　　像他這樣的情形，是所謂「浮繫」，僅僅行動失去自由，親友的訪晤，並不禁止。起初因為諭旨嚴厲，看上去就彷彿前年拿問「三凶」那樣，一經被捕，便要處決，大家都還不敢造次去探望，怕惹禍上身。慢慢地，看見情況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嚴重；加以恭王的態度，已為外間明瞭，推斷勝保的將來，不會有甚麼嚴譴。於是，親友故舊，顧忌漸消，勝保那裏便不冷落了。

　　那些訪客中，有的不過慰問一番，有的卻是來報告消息，商量正事的。由於軍機處有消息傳出來，說勝保營中有好些「革員」，假借權勢，為非作歹，為恭王及軍機大臣們所痛恨，所以如吳台朗等人，都不敢露面。但蔡壽祺與勝保脫離關係已久，形跡比較不為人所注意，因而居間聯絡的責任，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肩上了。

　　曾國藩代陳李世忠自請褫職，為勝保贖罪的奏摺到京，是個秘密消息，但也為蔡壽祺打聽到了，特為去看勝保，報告這個「喜訊」。

　　「倒是草莽出身的，還知道世間有『義』之一字。」勝保不勝感慨地說，話中是指慈禧太后和恭王負義。

　　「恭王倒還好。」蔡壽祺放低了聲音說，「他一直壓著不肯辦。不過究竟其意何居，卻費猜疑。也許是因為『西邊』正在氣頭上，等她消了氣，事情就比較易於措手了。」

　　「你是說要等？」勝保微皺著眉說，「要等到那一天？」

　　「看曾滌生的那個摺子，批下來是怎麼說？便可窺知端倪。」

　　勝保想了想說：「也還得有人說話才好。」

　　「有個人應該可以上摺言事。」

　　蔡壽祺指的是吳台朗的胞弟，掌山東道御史的吳台壽。勝保也認為這是個理想人選，請蔡壽祺轉告吳台朗，盡快進行。

　　「照我看，」蔡壽祺又說，「只要兩個人少說句把話，事情很快就會有轉機。」

　　「那兩個？」

　　「克帥倒想一想。」蔡壽祺說，「都是河南人。」

　　「那──，」勝保答道：「無非商城跟河內。」

　　「正是。」蔡壽祺點點頭──「商城」是指大學士周祖培；「河內」是指軍機大臣李棠階。

　　「哼！」勝保的壞脾氣又發作了，「等著看吧！我偏不買這兩個人的帳。」

　　「克帥！」蔡壽祺勸他，「俗語道得好：『在人簷下過，怎敢不低頭？』絳侯曾將百萬兵，一旦失志，不能不畏獄吏，何況這兩個人位高權重！」

　　那是指的漢朝開國名將絳侯周勃的典故。勝保桌上正有本攤開的《史記》，周勃的典故就在裏面。他搖搖頭，不以為然，把書拿起來一翻，翻到《陳丞相世家》，傲然說道：「陳平六出奇計，以脫漢離之危，我就不相信我不如陳平。」

　　蔡壽祺默然。見他依舊是如此自大自傲的脾氣，心裏頗為失望。這一下，當然也有話不投機之感，略略談了些不相干的話，告辭而去。

　　出了刑部，逕自來訪吳台朗，他住在他胞弟吳台壽家，三個人在一起密談，他轉述了勝保的要求。吳台壽面有難色，但經不住他老兄，一面說好話，一面以長兄的身分硬壓，吳台壽無可奈何，擬了一個為勝保辯冤的奏稿，三個人斟酌了一番，定稿謄正，第二天就遞了上去。

　　慈禧太后一看自然非常生氣，但言官的奏摺，她不敢像處理瑛棨的摺子那樣，拿起筆來就批「嚴行申飭」。同時她也奇怪，不知道吳台壽為何上這一個摺子？一年多的工夫，她對御史科道已經很瞭解，誰是耿直敢言的；誰是喜歡聞風言事的；誰的脾氣暴躁，誰的黨羽最多？從他們的奏摺裏，便可以猜出他們的本意。這吳台壽，在她的記憶中，是個默默無聞的人，現在替勝保說話，是為了甚麼？得先查一查清楚。

　　把摺子交了下去，恭王發覺自己對勝保的處置態度，確有未妥。遷延不決，啟人僥倖一逞之心，吳台壽的這個摺子，就是最明白不過的例子。再這樣下去，為勝保出力的人，越來越多，豈不是自找麻煩？

　　因此，他一面決定了要痛駁吳台壽的所請，並且予以必要的處分，一面改變了過去的態度，把勝保這件案子交給周祖培和李棠階去管。不過，他向李棠階作了這樣的表示：以大局為重！而勝保如有一線可原，不妨酌予從寬。

　　李棠階是個相當方正的人，他受了慈禧太后的指責，耿耿於心，這時見恭王授權，自然不會耽擱，立即去拜訪「商城相國」。周祖培以大學士兼領「管理刑部」的差使，辦事極其方便，當時就派了人到刑部去通知，第二天上午，傳勝保到內閣問話。

　　刑部司官見是管部的周中堂的命令，不敢怠慢，半夜裏就把勝保喊了起來，帶到內閣，天還不亮，借了聽差、車伕休息待命的一間小屋子，把他禁閉在那裏。一直到近午時分，才開門將他帶了出來。

　　一帶帶到周祖培面前，一肚子不高興的勝保，說不得只好大禮參見，周祖培不曾理他，他也就不理周祖培未曾吩咐「起來說話」，管自己起身，昂然站在當地。

　　「潘大人的原摺呢？」周祖培向左右問。

　　「潘大人」是指潘祖蔭，參劾勝保，以他所上的那個摺子，列舉的事實最詳盡，所以周祖培就以他的原摺作為審問勝保的依據。

　　「勝保！」周祖培問道：「你縱兵殃民，貪瀆驕恣，已非一日，問心有愧嗎？」

　　「既非一日，何不早日拿問？」勝保微微冷笑。

　　一上來就是譏嘲頂撞，周祖培心中異常不快，問得也就格外苛細。光是入陝以後，捏報戰功一節，就問了兩個時辰，然後吩咐送回刑部。

　　於是隔幾天提出來問一次，每次都只問一兩件事，或者重複印證以前問過的話。問的人也多寡不一，但大致每次都有周祖培。這樣兩個月拖下來，李世忠被安撫好了。為了朝廷的威信，予以「革職留任」的處分，可是誰都知道，不須多少時候，軍機處就會隨便找一個理由，為他奏請開復。至於吳台朗、吳台壽兄弟，可就沒有那麼便宜了！

　　吳台壽新升御史不久，資望尚淺，他那個奏摺中，最失策的地方，是攻擊另一個御史趙樹吉。趙樹吉亦曾參劾勝保，並以「京內外謠諑紛傳」，主張對勝保從速定罪。吳台壽針對他的話，有所批評，招致了同僚的不滿，因而另外有些剛直的御史，毫不容情地指出了吳台壽與勝保的間接關係，而吳台朗指使他的胞弟為勝保辯冤，說他「但有私罪，並無公罪」是「感激私恩」。朝廷對言官的處分，一向慎重，現在看吳台壽孤立無援，那就不必客氣了，明發上諭，痛斥他「無恥」，革了他的職。吳台朗的命運與他兄弟相同，由勝保為他設法開復的「道員」職銜，再度被革，同時「拔去花翎」。

　　這一道嚴旨，對於蔡壽祺之流，頗有嚇阻的作用，自此銷聲匿跡，噤若寒蟬。可是京外與勝保有關聯，而情勢不穩的那些軍隊，仍舊不能不顧忌，所以依然在諭旨中一再聲明，對於審問勝保一節，務須傳集人證，逐款查核，表示出絕無要殺勝保的成見。

　　這也算是恭王的苦心回護，只望慈禧太后不再督催，周祖培和李棠階的態度比較緩和些，清議也能逐漸平息，等把這件事冷了下來，勝保便有活命之望。

　　那知勝保自己卻已沉不住氣，對周祖培的反感尤其深。勝保的想法是：「沒有我，你何來今日？」周祖培當年為肅順壓得抬不起頭來，而打倒肅順，勝保認為是他的功勞，這就等於替周祖培報了仇，然則今日事事苛求，竟成恩將仇報！想起傳說中，周祖培與肅順同在戶部作尚書，司官抱牘上堂，肅順把周祖培畫了行的文稿，打一條紅槓子廢棄不用，周祖培居然也忍了下去，則今日高坐堂皇，頤指氣使，豈不令人齒冷？

　　不平和輕視之感，積累在心裏已非一日。這一天提到他縱容部下在河南姦淫婦女這一款罪名，周祖培問他可有這回事？勝保突然衝動，大聲答道：「有的！河南商城周祖培家，河內李棠階家的婦女，不分老幼，統通被污，無一倖免！」

　　這兩句刻毒得到了頭的話，把周祖培氣得嘴唇發白，四肢冷冰，幾乎中風。事後傳到了恭王耳朵裏，他向文祥、寶鋆長嘆一聲說：「勝克齋死定了！誰也救不了他了！」

　　如此公然侮辱「相國」，可以想見勝保平日的跋扈！光是這一點，就可以定他的死罪。而「不分老幼」這四個字，簡直蔑絕倫常，亦為清議所萬萬不容，更為身為婦女的兩宮太后認為罪大惡極。

　　勝保該死！但怎樣死法呢？死刑有好幾種，是斬、是絞？是「立決」還是「監候」？

　　「自然是『斬立決』！」周祖培摸著鬍子，斷然決然地說。

　　這個原則是大家所同意的，除非不教他死，要死就要快。不管是「斬監候」還是「絞監候」，到秋後勾決處斬，還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只怕夜長夢多，別生枝節。但是綁到菜市口有肅順的前車之鑒，勝保臨死之前，少不得也有一場破口大罵，抖露許多內幕，那跟肅順的亂罵又自不同，所以大多數的人都不贊成斬立決。

　　只以周祖培年高位尊，雖以恭王的身分，亦不便當面反對他的意見，因而他向文祥遞了個眼色──文祥自然明白，點點頭，把身子朝前俯一俯，表示有話要說。

　　寶鋆性子急，本想開口，看到文祥這個動作，便讓他發言：「博川，」他為他作先容，「你必是有話，你說吧！」

　　「論勝保的種種不法，立正刑誅，亦是咎有應得。」文祥看著周祖培說：「不過，我想上頭或許會派老中堂監斬，這麼熱的天，轟動九城，傾巷來觀，老中堂這趟差使太累，叫人放心不下。」

　　話說得異常委婉，而且也提供了一個極好的建議。二品大員獲罪處決，監刑的不是王公，就是大學士，周祖培主殺勝保最力，正好把這個差使派給他，所以恭王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我一定面奏兩宮，請芝公監視，另外再派一個綿森吧！」

　　周祖培自己也知道。當著「管理刑部」的差使，多半會奉旨監刑，便即問題：「這一說，要請上頭賞他一個全屍？」

　　「對了！」文祥趕緊接口：「請上頭從寬賜令自盡吧！」

　　大家都不再開口，就此定議。等第二天進養心殿，恭王把具報會議結果的奏摺以及明發上諭都準備好了。

　　等聽完了恭王的陳奏，慈禧轉臉望著慈安太后問道：「姐姐，你看呢？」

　　要讓慈安太后殺人，她總覺得心有未忍，所以皺著眉答道：「勝保實在也鬧得太不像話。如果──。」

　　話沒有完，她的意思卻很明白，如果罪無可赦，也就只好殺了！慈禧太后想了想，莊容宣示：「就從寬賜令自盡。」

　　「再跟兩位太后回話，」恭王又談勝保的案子，「想請旨，派大學士周祖培、刑部尚書綿森，監視勝保自盡。」

　　「可以！」

　　於是恭王從寶鋆手裏，接過預先擬就的旨稿，捧呈御案，兩宮太后蓋了「御賞」和「同道堂」的圖章，發了下來，由軍機處派專人送交內閣，內閣轉送刑部。

　　刑部大堂中，周祖培和綿森都衣冠整肅地在等著，提牢廳的官員已略有所聞，也在伺候待命。等上諭一到，周祖培從封套裏抽出來略微看了一下，便向綿森說道：「叫他們預備吧！」

　　刑部提牢廳，專有一間屋子，作為賜令自盡之用。清朝以來，畢命於此的大臣也不少，和珅就死在這裏。所謂「預備」，極其簡單，用塊白綾子從樑上掛下來，打個死結就行了。

　　然後便要去傳喚勝保來就死。七月十幾的天氣，名為「秋老虎」，又當中午，熱不可當。勝保是個胖子，特別怕熱，光著上身，在磚地上鋪一領涼席，正要午睡。傳喚的差役，便在窗外喊道：「勝大人，請穿上衣服吧！」

　　「幹嗎？」

　　「還不是那一套嗎？請勝大人到內閣去走一趟，天這麼熱，那裏的房子大，涼快，去走一趟也不錯！」

　　「出去溜溜也好。」勝保蹣跚地從涼席上起身，「我正想吃『沙鍋居』的白肉。」

　　「好啊！回頭我伺候您老上『沙鍋居』。」

　　「你叫人打盆水來！」

　　勝保的手面闊，經常有賞賜，所以刑部的差役都願意巴結他。但此時不便叫他們來服役，怕言語或神色之間有所洩露，讓他發覺疑竇，引起許多麻煩，所以那司官親自拿銅盆去打了一盆冰涼的井水來。勝保大洗大抹了一番，換上杭紡小褂褲，細白布襪子，雙梁緞鞋，然後穿上江西萬載出的細夏布長衫，外套一件玄色實地紗「臥龍袋」。頭上戴一頂竹胎亮紗的小帽，帽結子是櫻桃大的一顆珊瑚，帽簷上綴一塊綠如春水的翡翠。左手大拇指上一隻白玉扳指，右手拿一把梅鹿竹的摺扇，扇面上一邊是王麓台的山水，一邊是惲南田的小楷。完全是一生下來就有爵位的「旗下大爺」的打扮。

　　美中不足的是那根辮子不能重新梳一梳，好在他自己看不見，只低頭看一看前面衣襟，問道：「車套好了沒有？」

　　「早就在伺候了。」

　　「咱們走吧！」

　　出了屋子，原該往南，那司官卻往北走，一面走，一面說：「從提牢廳邊上那道門走吧，近一點兒。」

　　勝保沒有說甚麼，輕搖摺扇，踱著八字步，跟著他走，一走走進一座小院落，驀地站住腳說：「怎麼走到這兒來啦？這是甚麼地方？」

　　「那不有道門嗎？」

　　門倒是有道門，那道門，輕易不開，一開必有棺材進出。勝保似乎對他的答語不能滿意，正站著發愣，一響碰撞聲，等他回過頭去，剛進來的那道門已經關上了。

　　於是有人高聲喝道：「勝保帶到！」

　　北面一明兩暗的三間官廳，當中一間原來懸著竹簾，此時捲了起來，大學士周祖培、刑部尚書綿森，紅頂花翎，仙鶴補褂，全副公服出臨。勝保一見，便有些支持不住，額上冒的汗如黃豆般大。

　　「勝保接旨！」綿森神色懍然地說。

　　兩名差役已經趕了上來，一左一右扶掖著他。把他攙到院子裏，就在火微的青石板上，撳著他跪下，聽宣旨意。

　　這時的勝保，雖已臉色大變，但似乎有所警覺，不能倒了「大將」的威風，所以雙臂掙扎了一下，意思是不要差役扶持。果然，等他們放開了手，他把身子挺了挺，跪得像個樣子了。

　　綿森從司官手裏接過上諭，站在正中。等他從「前因中外諸臣，交章奏參勝保貪污欺罔各款」念起，一直念到「姑念其從前剿辦髮捻有年，尚有戰功足錄，勝保著從寬賜令自盡，即派周祖培、綿森前往監視」為止，勝保背上的汗，把他那件「臥龍袋」都已濕透。

　　「勝保！」綿森又說，「這是兩宮太后和皇上賞你的恩典。還不叩頭謝恩？」

　　「不！」勝保氣急敗壞地喊道：「這不能算完！」

　　「甚麼？」綿森厲聲責問：「你要抗旨嗎？」

　　「我有冤屈，何以不能申訴？」

　　不等勝保把話說完，伺候在周祖培和綿森左右的司官，已揮手命令差役把勝保扶了起來，兩個人掖著他，半推半拉地，弄入後院中樑上懸著白綾的那間空屋。

　　勝保似乎意有所待，一面扶著窗戶喘氣，一面雙眼亂轉著，彷彿急於要找甚麼人，或是尋一樣甚麼東西。等周祖培和綿森踱了進來，他拔腳迎了出去，守在門口的差役想阻攔，無奈他身軀臃腫，而且是不顧一切地直衝，所以沒有能攔得住。

　　一見他這神氣，監視的兩大臣，不由得都站住了腳，往後一縮，神色緊張地看著，那些司官和差役，自然更加著忙，紛紛趕了上來，團團把他圍住。

　　「周中堂！」勝保也站住了，高聲叫道，「我有冤狀，請中堂代遞兩宮太后。」

　　周祖培微閉著眼使勁搖頭，慢吞吞地答了四個字：「天意難回。」

　　勝保好像氣餒了，把個頭垂了下來。差役們更不怠慢，依舊像原來那樣，一左一右掖著他進了屋。

　　一個端張方凳，擺在白綾下面，讓他墊腳，一個便半跪著腿說道：「請勝大人升天。」

　　勝保呆了半晌，一步一步走向白綾下面，兩名差役扶著他踏上方凳，看他踮起腳把頭套了進去。那個圈套做得恰到好處，一套進去便不用再想退出來，只見他腳一蹬，踢翻了方凳，胖胖一個身子晃蕩了一下，兩隻手微微抽搐了一陣，便不再動。

　　兩名差役交換著眼色，年紀輕的那個說：「行了！」

　　「等一等！」年紀大的那個說，「你再去找兩個人。他的身坯重，咱們倆弄不下來他。」

　　等他喚了人來，勝保左手大拇指上的那個白玉扳指，已經不翼而飛。年紀輕的那差役不作聲，扶起方凳，站了上去，探手摸一摸屍身的胸口，回頭說道：「來吧！」

　　解下屍身，放平在地上，照例要請監視的大臣親臨察看，周祖培和綿森自然也不會去看，只吩咐司官好好料理，隨即相偕踱了出去。

　　一路走，一路談，周祖培不勝感慨地說：「勝保事事要學年大將軍，下場也跟年羹堯一樣。」

九　賢王被黜

　　從上年臘月中回南以後，不過一個多月的工夫，吳守備又到了京城。吳棠在年底送了一批「炭敬」，開年又有饋贈，但都是些「土儀」，其中自然有安德海的一份，跟送部院大臣的一樣，只是沒有問候的私函。吳守備是去過安德海家的，親自把禮物送交他的家人，還留下一張吳棠的名片。

　　另有一份送給軍機章京方鼎銳。禮沒有送給安德海的那份厚，卻有厚甸甸的一封信。這封信中附著安德海交給吳守備的，關於趙開榜的「節略」，信上敘了始末經過，最後道出他的本意，說趙開榜在江蘇候補、奉委稅差，因為劣跡昭彰，由他奏報革職查辦。如今懸案尚無歸宿，忽又報請開復，出爾反爾，甚難措詞，字裏行間又隱約指出，此是安德海奉懿旨交辦的案件，更覺為難，特意向方鼎銳請教，如何處置？同時一再叮囑，無論如何，請守秘密。

　　方鼎銳看了信，大為詫異。在江南的大員，都跟他有交情，他知道吳棠的困擾，不能替他解決難題，至少不能替他惹是非，添麻煩，所以特加慎重，悄悄派人把吳守備請了來，一問經過，他明白了！

　　已有八分把握，是安德海搞的把戲，但此事對吳棠關係重大，半點都錯不得，對安德海是不是假傳懿旨這一點，非把它弄得明明白白不可。想來想去，只有去跟曹毓瑛商量。

　　「琢公，你看！」他把吳棠的信攤開在他面前，苦笑著說：

　　「怪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

　　看不到幾行，曹毓瑛的臉色，馬上換了一換樣子，顯得極為重視的神氣。等把信看完，他一拍桌子說：「這非辦不可！」

　　看到是這樣的結果，方鼎銳相當失悔，趕緊問道：「辦誰啊？」

　　「都要辦！第一小安子，第二趙開榜。」

　　方鼎銳大吃一驚！要照這樣子做，大非吳棠的本意，也就是自己負了別人的重託，所以呆在那裏，半晌作聲不得。

　　「你把信交給我。」曹毓瑛站起身來，是準備出門的神情。

　　「琢公！」方鼎銳一把拉住他問，「去那裏？」

　　「我去拜恭王。」

　　「琢公！」他一揖到地。「乞賜成全。」

　　「咦！」曹毓瑛驚疑地問：「這是怎麼說？」

　　「信中的意思，瞞不過法眼。吳仲宣只求公私兩全，原想辦得圓到些才託了我，結果比不託還要壞。琢公，你留一個將來讓我跟吳仲宣見面的餘地，行不行？」

　　這一說，讓曹毓瑛嘆了口氣，廢然坐下，把吳棠的信往前推了推說：「你自己去料理吧！一切都不用我多說了。」

　　於是，方鼎銳回了吳棠一封信，告訴他決無此事，不必理睬。同時又告訴他一個消息，說兩廣總督毛鴻賓降調，已成定局，吳棠由漕督調署粵督，大致亦已內定，總在十天半個月內就有好音。

　　安德海和德祿，卻不知這事已經擱淺，先找著吳守備去問。他是曾受了吳棠囑咐的，如果安德海來問，只這樣告訴他：太后交下來的，採辦「蘇繡新樣衣料」的單子，正在趕辦，趙開榜開復一案，已經另外委託妥當的人代為辦理。德祿聽得吳守備這樣說，還不覺得甚麼。轉到安德海那裏，他比德祿在行，聽出話風不妙，更不明白他是託了甚麼人「代為辦理」，難道是在京找個人，就近替他辦一個奏摺？沒有這個規矩啊！

　　不多幾天，倒是德祿打聽到了消息，把安德海約了出來，告報他說，吳棠是託的方鼎銳，方鼎銳跟曹毓瑛商量，不知怎麼回了吳棠一封信。「安二爺！」最後他說，「我看，八成兒吹了！」

　　照這情形看，安德海心裏明白，自然是吹了！吹了不要緊，第一，已知他假傳懿旨；第二，趙開榜的行跡已露，這兩件事要追究起來，可是個絕大麻煩。所以當時的神色就顯得異樣，青紅不定地好一會，也沒有聽清德祿再說些甚麼。

　　直到德祿大聲喊了句：「安二爺！」他才能勉強定定神去聽他的話。德祿愁眉苦臉地說道：「這下子，我跟趙四不好交代。」

　　「怎麼不好交代？你不是說，年下收的銀子不算定錢，既不是定錢，就不欠他甚麼，有甚麼不好交代。」

　　「不是這個。我是說，吳棠那兒，還有軍機處，都知道趙四露面兒了，一查問，著落在我身上要趙開榜那麼個人，我可跟人家怎麼交代？」

　　「這個──，」安德海嘴還硬：「不要緊，有我！」

　　話是這麼說，心裏卻是七上八下，片刻不得妥貼。別的事都不要緊，總可以想辦法鼓動「主子」出來做擋箭牌，偏偏這件事就不能在她面前露一點風聲。想到慈禧太后翻臉不認人的威嚴，安德海驀地裏打個寒噤，這一夜就沒有能睡著。

　　苦思焦慮，總覺得先要把情況弄清楚了再說，那就只有去問方鼎銳了。於是抽個空，想好一個藉口去看方鼎銳。門上一報到裏面，方鼎銳便知他的來意，吩咐請在小書房坐。

　　平時，安德海見了軍機章京就彷彿熟不拘禮的朋友似的，態度極其隨便，這天有求於人，便謹守規矩，一見方鼎銳揭簾進門，立即請了個安，恭恭敬敬地叫一聲：「方老爺！」

　　「不敢當，不敢當，請坐。」

　　等聽差獻茶奉煙，兩個人寒暄過一陣，安德海提到來意：「我接到漕運總督吳大人的信，說讓我來看方老爺，有話跟我說。」

　　這小子！方鼎銳在心裏罵，當面撒謊！外官結交太監，大干禁例，吳棠怎麼會有信給他？但轉念想一想，他不如此措詞，又如何啟齒？不過諒解是諒解了，卻不能太便宜他。所以裝作訝然地問：「啊！我倒還想不起來有這回事。」

　　不說「不知道」，說「想不起來」，安德海也明白，是有意作難，只得紅著臉說：「就為趙開榜那一案。方老爺想必知道？」

　　「喔，這一案。對了，」方鼎銳慢條斯理地說，「吳大人託了我，我得替他好好兒辦。不過，有一層難處，這裏面的情節，似乎不大相符。」

　　說著，方鼎銳很冷靜地盯著他看，安德海不由得低下頭去，避開了他的視線。心裏在想那「情節不大相符」是指的那一點？是趙開榜的節略中所敘的情節，還是指自己假傳懿旨？

　　看到他這副神情，方鼎銳越發瞭然於真相，他主要的是幫吳棠的忙。事情沒有替安德海辦成，卻也犯不著得罪他，所以話鋒一轉，用很懇切的聲音說：「你也知道，大家辦事，總有個規矩，趙開榜這件案子，實在幫不上忙。這麼樣吧，你把他的那個節略拿了回去，咱們只當根本沒有這麼回事兒。趙開榜人在那兒，幹些甚麼，咱們不聞不問，吳大人那兒，當然也不會再追。你看這個樣子好不好？」

　　到了這個時候，方鼎銳有此一番話，安德海可以安然無事，已是喜出望外，趕緊答應一聲：「是！聽方老爺的吩咐！」

　　說著，又離座請了個安。

　　等把那份節略拿到，就像收回了一樣賊贓那樣，心裏一塊石頭落地。坐在車上定神細想，發覺不僅安然無事，而且還有收穫，頓時又大感欣慰，一回宮先到內務府來找德祿。

　　「怎麼樣？安二爺，挺得意似地。」

　　德祿一說，安德海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既然他如此說，索性擺出極高興的樣子，一把拉著德祿就走。

　　「趙四的事兒，辦成了一半。」

　　「喔！」德祿驚喜地問：「怎麼？莫非──。」

　　「你聽我說！」安德海搶著說道：「趙四不是想洗一洗身子嗎？這一個，我替他辦到了，豈不是辦成一半。」

　　「那好極了。安二爺，你把詳細情形告訴我，我馬上跟他去說。」

　　「我剛才去看了軍機章京方老爺了，他親口跟我說，包趙開榜沒有事，吳大人那兒也不會再追。你叫他放心大膽露面兒好了。」

　　「是！我這就去。」

　　「慢著！」安德海一把拉住他，低聲說道：「他原來答應的那個數得給啊！」

　　這一下德祿為難了，空口說白話，要人上萬的銀子捧出來，怕不容易。考慮了一會，覺得從中傳話，辦不圓滿會遭怪，不如把趙四約了來，一起談的好。

　　於是，他提議找趙四出來吃小館子，當面說明經過，安德海知道他的用意，也就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德祿便送了個帖子來，由趙開榜出面，請安德海在福興居小酌。依時赴約，寒暄了一會，入席飲酒，敬過兩巡酒，德祿便把主人拉到一邊，悄悄耳語。安德海在一旁獨酌，卻不斷藉故回頭偷窺，先看到趙開榜有遲疑的神氣，說到後來，終於很勉強地點了點頭，知道事情定局了。雖然有些強人所難的樣子，也管不得他那許多。

　　等散出來時，德祿在車中把跟趙四交涉的結果，細細說了給安德海聽。趙四答應過，只要把他「身子洗乾淨」，他願酬謝兩萬銀子，不過那得奉了明發上諭，撤銷拿問的處分，才能算數，照現在的情形，仍有後患。

　　還只聽到這裏，安德海就冒火了，「好吧！」他鐵青著臉，憤憤地說，「口說無憑，本來就不能叫人相信。那就走著瞧好了。」

　　「安二爺，安二爺！」德祿搖著他的手，著急地說：「你別急嘛！我的話還沒有完。人家也不是不通氣的人，再說我，替你辦事，也不能沒有個交代。你總得讓我說完了，再發脾氣也不晚。」

　　「好，好，你說，你說！」

　　於是德祿便丑表功似的，只說自己如何開導趙四，終於把趙四說服了，答應先送一萬銀子，「那一萬也少不了！」他說：「趙四有話，那一天奉了旨，那一天就找補那一萬銀子。」

　　安德海覺得這話也還在理，點點頭算是答應了，停了一下又問：「那麼你呢？」

　　「我嗎？」德祿斜著眼看安德海，「我替安二爺當差！」

　　話外有話，安德海心裏明白。照規矩說，應該對半勻分，但實在有些心疼，便先不作決定：「等拿到了再說吧。他說甚麼時候給？」

　　「一萬銀子不是個小數目，人家也得去湊，總要四、五天以後才拿得來。」

　　到了第四天，內務府來了個「蘇拉」，到「御茶房」託人進去找安德海。他以為是德祿派了來的，請他去收銀子，所以興匆匆地奔了來，那蘇拉跟他哈著腰說：「安二爺，王爺有請，在內務府等著。」

　　他口中的「王爺」，自然是指恭王。「王爺有請」這四個字聽在耳中，好不舒服！在御茶房的太監，也越發對他另眼相看，安德海臉上飛金，腳步輕捷，跟著來人一起到了內務府。

　　恭王這天穿的是便衣，但神色比穿了官服還要威嚴，安德海一看，心裏不免嘀咕，走到門口，在簾子外面報名說道：

　　「安德海給王爺請安！」

　　「進來。」

　　掀簾進去，向坐在炕床上的恭王磕了頭，剛抬起頭來，看見恭王把足狠狠一頓，不由得又把頭低了下去。

　　「我問你，你幹的好事！」

　　一開口更不妙，安德海心裏著慌，不知恭王指的是那一件──他幹的「好事」太多了！

　　「你簡直無法無天！你還想留著腦袋吃飯不要？你膽子好大，啊！」

　　到底是說的甚麼呢？安德海硬著頭皮問道：「奴才犯了甚麼錯？請王爺示下。」

　　「哼！」恭王冷笑道，「你還裝糊塗！我問你，有懿旨傳給漕運總督吳大人，我怎麼不知道？」

　　壞了！安德海嚇得手足冰冷，急忙取下帽子，在地上碰響頭。

　　「你當你自己是甚麼東西？你以為倚仗太后，就可以胡作非為嗎？」

　　恭王越罵越氣，整整痛斥了半個時辰，最後嚴厲告誡：如果以後再發現安德海有不法情事，一定嚴辦！

　　安德海一句話不敢響，等恭王說了聲：「滾吧！」才磕頭退出。到得門外，只見影綽綽地，好些人探頭探腦在看熱鬧，自覺臉上無光，把個頭低到胸前，側著身子，一溜煙似地回到宮裏。

　　宮裏也已經得到消息了。他的同事奉承他的雖多，跟他不和的也不少，便故意拉住他說：「怎麼樣？六爺跟你說了些甚麼？」

　　「沒有甚麼，沒有甚麼！」安德海強自敷衍著，奪身便走，他身後響起一片笑聲。

　　也正巧，笑聲未停，剛剛小皇帝從弘德殿書房裏回春耦齋，與兩宮太后同進早膳。他這年十歲，頗懂得皇帝的威儀了，一見這樣子，便瞪著眼罵道：「沒有規矩！」

　　「是！沒有規矩。」張文亮順著他的意思哄他：「回頭叫敬事房責罰他們。」一面向跪著的太監大聲地：「還不快滾！」

　　但是，小皇帝卻又好奇心起，「慢著！」他叫得出其中一個的名字：「彭二順，你們笑甚麼？」

　　彭二順知道小皇帝最恨安德海，據實陳奏不妨：「跟萬歲爺回話，」他說，「小安子讓六爺臭罵了一頓。」

　　「噢！」小皇帝也笑了，「罵得好！為甚麼呀？」

　　「為──」剛說了一個字，彭二順猛然打個寒噤，這個原因要說了出來，事情就鬧大了，追究起來是誰說的？彭二順！這一牽涉在內，不死也得充軍，所以趕緊磕頭答道：「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到了春耦齋與慈安皇太后一桌用膳，她照例要問問書房的功課，小皇帝有時回聲，有時不作聲，倘是不作聲，便不必再問，定是背書背不出來。

　　這一天答得很好，慈安太后也高興，母子倆說的話特別多，談到後來，小皇帝忽然回頭看著，大聲問道：「小安子呢？」

　　「對了！」慈安太后看了看也問：「小安子怎麼不來侍候傳膳吶？」

　　隔著一張膳桌的慈禧太后答道：「跟我請了假，說是病了！」

　　「不是病。」小皇帝很有把握地說，「小安子一定躲在他自己屋子裏哭。」

　　「你怎麼知道？」

　　當慈安太后問這句話時，慈禧太后正用金鑲牙筷夾了一塊春筍在手裏，先顧不得吃，轉臉看著小皇帝，等候他的答語。

　　「小安子讓六叔臭罵了一頓，那還不該哭啊？」小皇帝得意洋洋地說。

　　一聽這話，慈安太后不由得轉過臉去看慈禧，她的臉色很難看，但只瞬息的工夫，偏這瞬間，讓慈安太后看得很清楚，心裏失悔，不該轉臉去看！應該裝得若無其事才對。

　　為了緩和僵硬的氣氛，她便捏著小皇帝的手笑道：「孩子話！挨了罵非哭不可嗎？」

　　雖是「孩子話」，其實倒說對了，安德海真個躲在他自己屋子裏哭了一場，哭得雙眼微腫，不能見人。好在已請了假，便索性關起門來想心事，從在熱河的情形想起，把肅順和恭王連在一起想，想他們相同的地方。

　　到得第二天一早，依舊進寢宮伺候，等慈禧太后起身，進去跪安。她看著他問道：「你的病好了？」

　　安德海是早就盤算好了的，聽這一問，便跪下來答道：

　　「奴才不敢騙主子，奴才實在沒有病。」

　　「喔！」慈禧太后平靜地問：「那麼，怎麼不進來當差呢？」

　　「跟主子回話，奴才受了好大好大的委屈，自己知道臉色不好看，怕惹主子生氣，不敢進來，所以告了一天病。」

　　這幾句話說得很婉轉，慈禧太后便有憐惜之意，但是她不願露在表面上，同時也不願問他受了甚麼委屈？因為她已經知道他的委屈，是挨了恭王的罵，既不能安慰安德海說恭王不對，也不能說他該罵，不如不問。

　　看這樣子，安德海怕她情緒不好，不敢多說。慈禧太后有個如俗語所說的「被頭風」的毛病，倘或頭一天晚上，孤燈夜雨，或者明月窺人，忽有淒清之感，以致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第二天一早就要發「被頭風」，不知該誰遭殃？所以太監、宮女一看她起床不愛說話，便都提心吊膽，連安德海也不例外。

　　然而這是他錯會了意思，這時慈禧太后不但不會發脾氣，而且很體恤他，「小安子！」她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恩典：「我給你半天假，伺候了早膳，你回家看看去吧！」

　　安德海頗感意外。太監的疑心病都重，雖叩了頭謝恩，卻還不敢高興，直待看清了她的臉色，確知是個恩典，別無他意，才算放了心。

　　於是等伺候過早膳，便到內務府來找德祿。一見面便看出德祿的神色不妙，兩人目視會意，相偕走到僻靜之處，安德海站住腳問道：「怎麼樣，『那玩意』送來了沒有？」

　　「唉！」德祿頓足嘆氣，「真正想不到的事！」

　　「怎麼？」安德海把雙眼睛緊盯在他臉上，先要弄清楚他是不是要搗鬼？

　　「姓趙的那小子變了卦了，真可惡！」德祿哭喪著臉說，「也不知道他那兒打聽到的消息，六王爺昨兒跟你發那一頓脾氣，趙四已經知道了。他說：事兒還不知道怎麼樣呢？要看一看再說。」

　　一聽這話，安德海勃然變色，但隨即想起恭王聲色俱厲的神態，頓時氣餒，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也有點怕！」德祿又說，「這位王爺，那一個惹得起啊？安二爺，運氣不好，咱們大家都小心點兒吧！真的鬧出事來，吃不了兜著走，那時候再來後悔，可就晚了。」

　　「哼！」安德海唯有付之冷笑，「好吧，『看一看再說』！擺著他的，擱著我的，倒要看一看，到底誰行誰不行？」

　　聽這口風，怕要逼出事故來，德祿心裏有些發慌。趙四是他的好朋友，雖在這件事上變了卦，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得要盡力維護他。而且鬧出事來，自己一定會牽涉在裏頭，更是非同小可！所以他低聲下氣地相勸：「安二爺！大人不記小人過，你賞我一個薄面，千萬高抬貴手。趙四這小子，不夠朋友，等我來想辦法，總得要從他身上搾些甚麼出來。安二爺，你身分貴重，犯不上跟他較勁。」

　　「誰跟他較勁啊！」安德海脫口答說：「我在說別人，跟趙四甚麼相干？」

　　這兩句話讓德祿又驚又喜，但也不免困惑，如此寬宏大量，不像安德海平日的性情，所以將信將疑地問道：「安二爺，你不是說的反話吧？」

　　「甚麼反話？」安德海想了想，終於忍不住說了句：「你等著瞧好了，不怕他是王爺，我也得碰他一碰！」說完，他撇著嘴，管自己走了。

　　留下德祿一個人在那裏，越發驚疑不定。安德海所指的王爺，自然是指恭王，他有那麼大的膽子，敢跟手操生殺大權的議政王碰？而且他也不相信他有那麼大的力量！跟恭王去碰，不等於雞蛋碰石頭嗎？獨自發了半天愣，越想越不能相信，認定安德海只是一時說說大話，聊以發洩，當不得真。

　　因此，在那些極熟的朋友的宴聚之中，他把安德海的「大話」當作笑話來說。然而也有人不認為是個笑話，尤其是那些對恭王不滿的旗營武官，很注意這個消息，認為安德海與恭王的身分，雖談不上「碰一碰」，可是他後面有慈禧太后。這位太后與恭王不甚和諧，是大家都知道的，如果有她的支持，安德海亦未嘗不能與恭王「碰」一下。

　　於是，志在倒恭王的那一班人，便經常在談這件事，想要弄清楚，慈禧太后對恭王究竟持何態度？這一班人中，尤其起勁的是蔡壽祺。他以翰林院編修，新近補上了「日講起居注官」，照例可以專摺言事，想找一個大題目，做篇好文章，既以沽名，亦以修怨，為勝保報仇，要好好參倒幾個冤家對頭，消一消心中的惡氣。

　　機會來了！一個月前──正月十三，正是上燈的那天，河北廣平、順德；河南開封、歸德；山東曹州等地，忽然打雷，又下冰雹，這些反常的現象，多少年來被認為是「天象示儆」，因而朝廷根據御史的奏陳降旨，說是：「總因政事或有缺失，陰陽未和，致滋變異，上天示儆，寅畏實深。惟有加戒怠荒，益加修省；於用人行政，務得其平；其內外大小臣工，亦當交相策勉，共深只懼，以迓祥和而弭災沴。」有了這道諭旨，正好作為一個直言政事缺失的緣起。

　　天象示儆，應在燮理陰陽的宰相，軍機大臣是真宰相，恰好用來攻擊恭王。但是，蔡壽祺畢竟還有顧忌，打虎不成，性命不保，腳步一定要站得穩，可進可退，才不致惹火燒身。盤算了好幾天，決定了一個辦法，先搭上安德海這條線，探明了慈禧太后的意旨再說。

　　經過輾轉的聯絡，蔡壽祺與安德海搭上了線。但是，他們並沒有會面，僅僅取得一種默契，安德海知道蔡壽祺要參恭王，而蔡壽祺知道安德海會替他從中調護而已。

　　奏摺是二月二十四送上去的。安德海事先已得到消息，特別加了幾分小心，當慈禧太后照例在燈下看摺時，他寸步不敢離開。這天西安的摺差到京，陝西巡撫劉蓉奏陳的事項甚多，看那些枯澀無味的戰報，是一大苦事。慈禧太后正昏昏欲睡時，翻開一個摺子，觸眼「請振紀綱，以尊朝廷」這一句，頓覺倦眼一開，喊了聲：「來呀！」

　　安德海是早就在伺候著的，一面高聲答應，一面指揮宮女打水，絞上一把熱毛巾，又換了熱茶。他自己從「五更雞」上的小銀鍋裏，把煨著的燕窩粥，倒在碗裏，親自捧上御案，順便偷望了一眼，慈禧太后看的正是蔡壽祺的那個摺子。

　　那個洋洋三千言的奏摺，分做兩大部分，前面歷數「紀綱壞」的事實，攻擊雲貴總督勞崇光、四川總督駱秉章、兩江總督曾國藩、陝西巡撫劉蓉、總理衙門通商大臣，前任江蘇巡撫薛煥，以及湘軍的曾國荃、李元度等等，還有許多軍功出身的監司大員，指陳失職之處而以朝廷「不肯罷斥」、「不復追究」、「不加詰責」、「不及審察」、「未正典刑」為紀綱所以而壞的緣由。然後作了這一部分的結論：

　　「似此名器不貴，是非顛倒，紀綱何由而振？朝廷何由而尊？臣不避嫌怨，不畏誅殛，冒死直言，伏乞皇太后皇上敕下群臣會議，擇其極惡者立予逮問，置之於法；次則罷斥。其受排擠各員，擇其賢而用之，以收遺才之效。抑臣更有請者，嗣後外省督撫及統兵大臣，舉劾司道以下大員，悉下六部九卿會議，眾以為可，則任而試之；以為否，則立即罷斥，庶乎紀綱振而朝廷尊也。」

　　看到這裏，慈禧太后用個水晶鎮紙，往蔡壽祺的奏摺上一壓，剛把茶碗端起來，安德海輕捷地踏上兩步，伸手把她的碗蓋揭了起來。

　　她便順口問道：「你知道有個叫蔡壽祺的翰林嗎？」

　　「奴才聽說過，是江西人。」

　　「喔！」她啜了口茶又問：「這個人怎麼樣？」

　　「挺方正，挺耿直的。」

　　「你怎麼知道？」

　　這一問出乎安德海的意外，不過他一向有急智，不慌不忙地答道：「他從前在多大人多隆阿營裏辦過文案。跟旗營裏的武將很熟，奴才是聽那些人說的。」他知道慈禧太后對勝保的印象極壞，所以把蔡壽祺的經歷改了一下，說在多隆阿營裏當過差使。

　　慈禧太后放下茶碗，點點頭說：「這姓蔡的，說的話倒有點兒見識。不過──。」她停了下來，終於輕輕自語，「我要把他這個摺子發了下去，可有人饒不了他。」這當然是指恭王。蔡壽祺的摺子裏，雖未直接提到他的名字，但意思間指責恭王攬權包庇是很明顯的。

　　看看是時候了，安德海小心翼翼地說了句：「奴才不知道主子說的是誰的摺子？不過，奴才勸主子，還是把摺子發下去的好。」

　　「這是為甚麼？」

　　「奴才怕六爺會來要『留中』的摺子，那就不合適了。」聽他這一說，慈禧太后勃然生怒，「噢！」她說，「會有這種事？」

　　於是安德海裝出惶恐的神氣說：「奴才太過於膽小了。六爺──，再怎麼樣，也不敢跟肅順學啊！」

　　這吞吐其詞的語氣，加上肅順的前車之鑒，慈禧太后不能不疑懼，「六爺怎麼樣呀？」她問。

　　「奴才不敢說。」

　　「有甚麼不敢說的？」慈禧太后逼視著他，大聲叱斥，「沒出息的東西。」

　　安德海作出受了冤屈，不得不申辯的神情，踏上一步，躬著腰說：「奴才挨六爺的罵，不是一次了。奴才不敢跟主子說，是怕主子生氣。主子一定要奴才說，奴才再不能瞞著主子，實實在在，六爺也不是罵奴才。」

　　「那，那是罵誰？難道罵我？」

　　「撲通」一聲，安德海直挺挺跪下，「宰了奴才，奴才也不敢這麼說。」他說，「主子請想，六爺是甚麼身分，奴才是甚麼身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六爺何苦老找奴才的麻煩？俗語說的是，『打狗看主人面』──奴才知道六爺的心思，寧願受委屈，不肯跟主子說，一說，那就正好如了六爺的願。」慈禧太后聽了這幾句話，氣得手足都涼了，「原來這樣！」

　　她說，「我那一點兒虧待了他？他處處跟我作對？」

　　「主子千萬別生氣。」安德海自怨自艾地打著自己的嘴：「噯，我不該多嘴！既然忍了，就忍到底。怎麼又惹主子生氣，我該死，我該死！」

　　「你起來！」慈禧太后把自己的怒氣硬壓了下去，很冷靜地問道：「你倒說說，他到底說了我一些甚麼？」

　　於是安德海斷斷續續地，把恭王申斥他的話，都改動了語氣，架弄在慈禧太后頭上，說恭王指責宮裏糜費，說慈禧太后，不顧大局，任用私人，又說兩宮太后當現成的皇太后還不知足，難怪當年肅順會表不滿。

　　他一面說，她一面冷笑。安德海看看反面文章做得夠了，轉到正面來攻擊恭王。第一件事就提到恭王受賄，他府裏的「門包」有規定的行市，督撫多少，司道多少，好缺分是多少，平常的缺分是多少，記得滾瓜爛熟，就像他曾經手似的。

　　「這我也聽說了。」慈禧太后說，「是桂良從前給他想的花樣。可是，到底那些人送了門包。」

　　「有啊。」安德海接口說道：「薛煥、劉蓉──。」他一口氣報了十幾個名字，大部分是蔡壽祺的奏摺上所提到的人。

　　慈禧太后對恭王的不滿，由來已非一日，但一向倚重他，優容恩禮，中外咸知，一時變不得臉，現在有了蔡壽祺這個摺子，加上安德海的那一番話，觸動久已蓄積在心的芥蒂，決定要好好來料理一番。

　　「你下去吧！」她說：「你可記著，不管甚麼話，不准胡亂瞎說！」

　　「奴才不敢。」

　　安德海退了出來，心裏有著無限的報復的快意，知道事情有希望了！但是他這幾年也長了些閱歷，看得出這件大事，要辦起來也很棘手，雖不比跟當年誅肅順那樣危險，可也千萬大意不得。蔡壽祺那裏最要當心，這交通的形跡一漏了出去，恭王先發制人，要對付一個小小的翰林，不必費多大的勁。那一來功敗垂成，再想找第二個敢出頭的人，也真還不容易。想到這裏，他決定暫時與蔡壽祺停止往來，好在奏摺一「留中」，宮裏是怎麼個意思？對方也可以猜想得到。

　　從這一刻起，他就像一隻小耗子樣，雙目灼灼地只躲在暗處窺伺。而恭王是做夢也想不到有人要暗算他，依然我行我素，內外大政，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在兩宮太后面前，侃侃而談，毫不遜讓。

　　「陝西巡撫劉蓉，『甄別府、廳、州、縣人員，分別勸懲』一摺，臣擬了獎懲的單子在這裏，請兩位太后過目。」他把一張橫單，呈上御案，一隻手還伸著，一隻等兩宮太后點一點頭，隨即便要把原單子拿了回來。

　　因為有前一天晚上的那一番瞭解，慈禧太后便不肯如往日那樣「虛應故事」。很自然地把橫單移到面前，看一看，數一數，陝西的地方官，革職的七名，「勒令休致」的三名，降職的四名，另外佐雜官也有兩名被革了職。

　　垂簾聽政三年半，她看過不少督撫考核屬官的奏摺，一下子處分得這麼多，卻還罕見，不由得便說了句：「太嚴厲了吧？」

　　「不嚴厲，」恭王接口答道：「何由整飭吏治？」

　　「辦得嚴，也還要公平才行。」

　　「公平不公平，也難說得很。」恭王站在御案旁邊，半仰著臉，很隨便地答道，「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這種態度，慈禧太后平常也是見慣的，但這天特別覺得不順眼，便有意要跟他找麻煩了。

　　「話不是這麼說，也要看辦事的人，肯不肯細心考究。像這個，」她指著單子說，「清澗縣知縣喬晉福，『操守不潔，物議沸騰』，該當革職；這個候補知縣江震，用『氣質乖張，不堪造就』八個字的考語，革了人家的職，就過分了。看樣子，姓江的不過脾氣不大好，不善於逢迎，大概得罪了劉蓉，便給人家按上『氣質乖張』四個字，現在又摘了他的頂戴，你想想，這能叫人心服嗎？」

　　「跟聖母皇太后回話，」恭王答道：「朝廷倚重督撫，對他們，凡事也不能太認真，臣的意思，就照劉蓉所請辦理吧！」

　　這話又不對了！劉蓉只是甄別優劣，並未建議如何處分，怎說「照劉蓉所請辦理」？慈禧太后這樣在想。

　　如果當面點破他的矛盾，彼此都會下不了台，慈禧太后很理智地克制著自己，轉臉向慈安太后低聲徵詢：「姐姐，你看呢？」

　　慈安太后默然在旁邊聽了半天，覺得慈禧的看法，跟她的心意相合，處事不必過分嚴厲，更要公平。但是，她雖對恭王心以為非，口中卻說不出甚麼峻拒的話來，於是毫無表情地答道：「這一次就照六爺的意思辦吧！」

　　所有的軍機大臣，都聽出這是慈安太后從未有過的語氣──這是「姑予照准」的寬容，含著「下不為例」的警告。當然，慈禧太后對「這一次」三字的敏感，更在他人以上。

　　朝罷傳膳，飯後就該從養心殿各自回宮，慈禧太后知道慈安太后有午睡的習慣，便問了聲：「困了吧？」

　　「倒還好。昨兒睡得早，今兒起得也晚，還不睏。」

　　「既這麼著，咱們就在這兒聊聊吧！」說著，慈禧太后喊了聲：「來！」

　　把安德海喊了上來，吩咐他回宮去取蔡壽祺那個奏摺，同時命令養心殿內所有的太監和宮女都退出去，不准在廊上窗下逗留。

　　關防如此嚴密，慈安太后不由得把一顆心懸了起來，猜想著必與那個姓蔡的奏摺有關。倒是甚麼機密大事，值得如此鄭重？

　　「姐姐！」慈禧太后憂形於色地，「昨晚上我一夜不曾好睡。我沒有想到，老六是那麼一個人！」

　　原來事關恭王，慈安太后心裏便是一跳，急忙問道：「怎麼啦？」

　　「咱們倆，全讓他給蒙在鼓裏了。只以為他年輕，愛耍驃勁兒，人是能幹的，又好面子，總不至於做那些貪贓枉法，叫人看不起的事。嗨！咱們全想錯了。」

　　這確是想不到的事！在慈安太后的印象中，恭王為人可批評之處，不過禮數脫略，說話隨便，那無非年紀輕，閱歷還不夠之故，品德是斷斷不會受人褒貶的。因此，對於慈禧的話，她欲信不能，不信不可，只皺著眉發愣。

　　「就拿今天來說吧，」慈禧太后的聲音越發低沉，別有一種懾服人的力量，「那句『照劉蓉所請辦理』，就是他把話說漏了，劉蓉想怎麼辦，誰革職，誰降調，早就私底下寫了信給他了。咱們今天看的那個單子，說穿了，就是劉蓉擬上來的。」

　　「啊！」慈安太后覺得她看得很深，「可是，老六這麼幫劉蓉，是，是因為受了劉蓉的好處嗎？」

　　「那還用說麼？回頭你看一看蔡壽祺的那個摺子就知道了。」

　　等安德海把那個奏摺取到，慈禧太后先命他迴避，然後半唸半講解地，讓慈安太后完全都明白了。她平常也聽見過一些關於恭王的閒言閒語，都不放在心上，而此時搜索記憶，相互印證，似乎那些閒言閒語也不是完全造謠。

　　「這個摺子雖沒有指出老六，可是一看就知道。蔡壽祺人挺耿直的，咱們得回護他一點兒。姐姐，你說是嗎？」

　　「這當然。」慈安太后躊躇著說，「還得要想辦法勸一勸老六才好。」

　　「誰能勸他，他能聽誰啊？」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話說輕了，不管用，說重了，誰有這個資格說他？」

　　「這倒是真的。」慈安太后深深點頭，提到故世的惠親王綿愉：「有老五太爺在就好了！不管怎麼樣，就那一位胞叔，話說得重一點兒，也不要緊。」

　　「能說他的，現在就只有兩個人了。」

　　「誰啊？」

　　「自然是姐姐你跟我。」

　　「我可不成！」慈安太后苦笑道：「我放不下臉來，而且我的嘴也笨，心裏有點兒意思，就是說不出來。」

　　慈禧太后微微頷首，表示諒解她的困難，接著躊躇地沉吟著，故意要讓慈安太后發現她有話想說而來問她。

　　「妹妹！」慈安太后猜到了她所躊躇的是甚麼，「你倒不妨找個機會勸一勸他。」

　　「這也不光是勸。」

　　「還有甚麼？」

　　「是保全他。」慈禧太后慢條斯理地，顯得異常沉著，「我常看各朝的『實錄』，像雍正爺跟年羹堯，跟舅舅隆科多，先是那麼好，到頭來弄得淒淒慘慘下場，照我說，這是雍正爺的錯。」

　　宮裏關於雍正的傳說最多，年妃與他哥哥年羹堯的故事也不少，但都是批評年羹堯跋扈，沒有說雍正不對的。所以此時慈安太后對她的話，很明顯地表示出聞所未聞的困惑。

　　「這都是雍正爺縱容得他那個樣子！」慈禧太后說，「倘或剛見他得意忘形，就好好兒教訓他一下子，年羹堯當然就會收著一點兒，那不是就不會鬧到那樣子不能收場了嗎？」

　　一連用了三個「就」字，就這樣，就那樣，把慈安太后說得心悅誠服：「一點兒不錯，一點兒不錯！」

　　「老六到底年紀還輕。」她又換了一副藹然長者的聲音，「現在掌這麼大權，真正是少年得志！讓他受點兒磨練，反倒對他有好處。」

　　「嗯！」慈安太后口中應聲，心裏在測度她這兩句話的意思。

　　「我倒是為老六好，想說一說他，不過，這件事，咱們倆總得在一起才辦得成。」

　　「那當然。」

　　有了這句話，她放心了。事情也不用急，看機會慢慢來，唯一的宗旨是，不辦則已，辦就要辦得乾淨俐落。當然，這只是她心裏的意思，對慈安太后，對任何人都是聲色不動。

　　然而這不動聲色，在蔡壽祺看，是個絕好的徵象。頭一個摺子是試探，如果兩宮太后交了下來，或者恭王得到消息，有所表示，他便須另作考慮，此刻留中不發，而且別無動靜，一切都如預期，那便要上第二個摺子了。

　　一個人抽毫構思，有了全篇大意，便先把案由寫了下來：「為時政偏私，天象示異，人心惶惑，物議沸騰，請旨飭議政王實力奉公，虛衷省過。」筆鋒針對著恭王便掃了過去。

　　蔡壽祺使了個借刀殺人的手法。上月間原有一個名叫丁浩的御史，也是為「天象示儆」上了一道「請恐懼修省」的奏摺，內中有請告誡臣工「勿貪墨、勿驕盈、勿攬權、勿徇私」的話，他借題發揮，說這是為議政王而言，接下來便大做文章：

　　「夫用捨者朝廷之大權，總宜名實相符，勿令是非顛倒，近來竟有貪庸誤事，因挾重資而內膺重任者；有聚斂殃民，因善夤緣而外任封疆者。至各省監司出缺，往往用軍營驟進之人，而夙昔諳練軍務，通達吏治之員，反皆棄置不用，臣民疑慮，則以為議政王之貪墨。」

　　「內膺重任」和「外膺封疆」，是指通商大臣薛煥和陝西巡撫劉蓉。薛煥「挾重資」而對朝中大老有所孝敬，盡人皆知，中傷劉蓉的話，則是蔡壽祺挾嫌報復，但薰蕕同器，相提並論，好的也成了壞的，這是蔡壽祺的「得意手筆」。他略略沉吟，又往下寫：

　　「自金陵克復後，票擬諭旨，多有『大功告成』字樣，現在各省逆氛尚熾，軍務何嘗告竣？而以一省城之肅清，附近疆臣，咸膺懋賞；戶兵諸部，胥被褒榮，居功不疑，群相粉飾，臣民猜疑，則以為議政王之驕盈。」

　　這一段話是「欲加之罪」，但算是為妒羨曾氏兄弟、李鴻章、左宗棠和官文等人封侯封伯的旗營武將，發了一頓牢騷。以下「攬權」、「徇私」，照恭王的勇於任事和略嫌任性的性格來說，自然不乏事例，可為攻擊的材料。所以這兩款「罪狀」，寫起來不費多大的事。

　　費事的是既要參劾恭王，又要迎合太后。他寫了好幾遍總覺得辭意隱晦，怕慈禧太后看不懂，於是放開筆鋒，率直寫道：

　　「臣愚以為議政王若於此時引為己過，歸政朝廷，退居藩邸，請別擇懿親議政，多任老成，參贊密勿，方可保全名位，永荷天眷。即以為聖主沖齡，軍務未竣，不敢自耽安逸，則當虛己省過，實力奉公，於外間物議數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後面這段話是陪襯，主旨是在「歸政朝廷」四字。蔡壽祺心裏在想，這句話必蒙慈禧太后激賞，只是「別擇懿親議政」，還要說得清楚些，但也應該有一番小小的曲折，不妨拿第一次所上的摺子來做個題目：

　　「至臣前日封奏，如蒙皇太后皇上俯賜採納，則請飭下醇郡王、大學士、六部九卿，秉公會議，擇要施行。」

　　連改帶抄，費了一夜工夫，第二天把摺子遞了進去。軍機處已經從內奏事處得到消息，蔡壽祺頭一個摺子上去，留中不發，十天以後又上第二個摺子，倒是甚麼花樣？須得留點兒心。

　　因此下一天一大早，軍機章京接了摺回來，打開摺匣首先就找蔡壽祺的摺子，而偏偏就少他這一件。

　　「這事兒好怪啊！」寶鋆接得報告後，悄悄地跟文祥研究，「得要打聽一下子才好。」

　　文祥還來不及回答，一名蘇拉掀簾進來稟報，說「恭王有請」。兩人到了那裏，恭王跟他們商議江寧的善後事宜。陵西道監察御史朱鎮有個奏摺，說「金陵克復已久，善後事宜，亟應認真辦理」，指陳「遣散兵勇，清還田宅，撫恤難民，招徠商賈」四事，請旨飭下兩江總督曾國藩切實籌辦。恭王認為這是件大事，但所需經費，相當可觀，要先替曾國藩設身處地想一想，能不能籌措，有沒有困難？

　　這一談，話題扯得極廣。突然間聽得自鳴鐘打了九下，恭王不覺詫異：「怎麼，到這時候還不『叫起』？派人去看一看，怎麼回事？」

　　平常總在八點鐘「叫起」，這天晚了一個鐘頭，難怪恭王不解。他不知道，這正因為兩宮太后在談他的事，尚未得到結論的緣故。

　　蔡壽祺的第二個摺子，連慈安太后都覺得有些驚心動魄！她認為這個翰林的膽子太大了，居然敢提出讓恭王「退居藩邸」的建議！那麼「別擇懿親議政」，是找誰來接替恭王呢？

　　聽慈禧太后唸到末尾，她有些明白了。毫不思索地問道：

　　「是讓老七來當議政王？」

　　「他那兒成！」慈禧太后使勁搖著頭，「得另外找人。」

　　「另外找人？」慈安太后越發驚詫，「你是說不教老六管事？」

　　聽這口風，慈禧太后未免失望，一時無話可答，便反問一句：「那麼你看呢？這個摺子總不能不辦呀？」

　　「我看小小給老六一點兒處分吧。」

　　「這還不如說他幾句。」

　　「對！」慈安太后趕緊接口，「就說他幾句好了。」慈禧深悔失言，力圖挽救，因而又問：「說他，他不聽呢？」

　　「那就照你的意思辦。」

　　這一次是慈安太后失言。「好！」慈禧太后欣然同意：「咱們就這麼商量定規了。」

　　於是「姊妹」倆又細細地研究蔡壽祺的摺子，以及兩人如何此唱彼和，勸恭王總要謹慎小心。等一切妥貼，方傳旨「叫起」。

　　行過了禮，照例由恭王陳奏，等他站在御案旁邊，把應該請旨事項，一一回奏明白，有了結果，該要退下去「跪安」的時候，慈禧太后從御案抽斗裏取出一個白摺子，揚了揚說：「有人參你！」

　　聽到這樣的宣諭，臣下便當表示惶恐，伏地請罪，那時兩宮太后便好把預先想好的一頓教訓，拿了出來。但是恭王沒有這樣做，勃然變色，大聲問道：「誰啊？」

　　他變色，兩宮太后對於他的無禮，也變色了！「你別管誰參你。光說參你的條款好了。」慈禧太后一面想，一面說：

　　「貪墨、驕盈、攬權、徇情。」

　　「喔！是丁浩。」

　　慈安太后答了三個字：「不是他！」

　　「那麼是誰呢？」

　　恭王堅持著要知道參劾他的是誰，那一刻已失卻君臣的禮貌，廟堂的儀制，只像尋常百姓家叔嫂嘔氣，也就因為有此鬧家務的模樣，侍立的軍機大臣們都急在心裏，卻不能也不敢上前貿然勸解。

　　由於恭王的咄咄逼人，慈禧太后只好說了：「蔡壽祺！」

　　「蔡壽祺！」恭王失聲抗言：「他不是好人。」

　　「哼！」慈禧太后微微冷笑，頗有不屑其言的樣子。

　　這一下惹起了恭王的無名火，把臉都脹紅了，「這個人在四川招搖撞騙，他還有案未消。」他聲色俱厲地說，「應該拿問。」

　　兩宮太后把臉都氣白了。慈安太后嘴唇翕動著，想要說甚麼，慈禧太后捏住了她的手，示意不必作聲。她天生有此秉性，越遇到這種時候，越有決斷，就這剎那間，她已定下處置的辦法，所以阻止慈安太后與恭王作徒勞無益，有傷體制的爭辯。

　　「你們退下去吧！」

　　慈禧太后作了這樣的宣示，不等他們跪安，隨即向慈安太后看了一眼，迅即起身離座，頭也不回地從側門出去，繞過後廊，回到聽政前後休息用的西暖閣。接著慈安太后也到了，在炕上坐了下來，一陣陣喘氣，並且不斷地用手絹擦著眼睛。

　　裏裏外外，鴉雀無聲，但太監、宮女，還有門外的侍衛，卻無不全神貫注在西暖閣。終於慈禧太后打破了可怕的沉寂，「我說的話不錯吧！」她看著慈安太后問。

　　「唉！」慈安太后拭著淚，不斷搖頭嘆息，「叫人受不了！那興這個樣子！」

　　「那──，」慈禧太后以極嚴肅的神情，輕聲說了句：「我可要照我的辦法辦了！」她略略提高了聲音問：「小安子呢？」

　　「奴才伺候著吶！」安德海在窗外應聲，然後人影閃過，門簾掀開，他進屋來朝上一跪。

　　「外面有誰在？」

　　這是問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以及「內廷行走」的王公；安德海答道：「八爺、九爺、六額駙都在。」那是指的鍾郡王奕詒，孚郡王奕譓和景壽。

　　慈禧太后略略沉吟了一下吩咐：「傳旨：召見大學士周祖培、瑞常，上書房的師傅。再看看朝房裏，六部的堂官有誰在？一起召見，快去！」

　　安德海答應著，退出西暖閣，飛快地去傳旨。他知道這是片刻耽延不得的事，而最要緊的是得把兩位老中堂找到，所以向景壽自告奮勇到內閣去傳旨。

　　一聽太后召見，誰也不敢怠慢，周、瑞兩人都奉賜了「紫禁城騎馬」的，立刻傳轎，抬到隆宗門前。這時上書房的總師傅，吏部尚書朱鳳標，上書房師傅，內閣學士桑春榮、殷兆鏞，以及本定了召見，在朝房待命的戶部侍郎吳廷棟、刑部侍郎王發桂都到了。

　　兩宮太后升座，首先指名喊道：「周祖培！」

　　「臣在！」周祖培出班單獨跪下。

　　「起來吧，站著說話。」

　　周祖培站起身來，一眼瞥見兩宮太后淚光瑩然，越發驚疑。本來當安德海來傳旨時，他就覺得事有蹊蹺，此刻軍機大臣一個不見，而兩宮太后似乎有無限委屈，這必是發生了甚麼糾紛？倘或猜想不錯，這場糾紛決不會小，自己身居相位，站在一個調人的位置上，舉足重輕，疏忽不得。

　　他正這樣在自我警惕，慈禧太后卻已開口了，「恭王的驕狂自大，你們平日總也看見了。」她用異常憤懣的聲音說，「現在越來越不成樣子，誰也受不了他！」接著，把蔡壽祺參劾恭王，而恭王要拿問蔡壽祺的經過，扼要講了一遍，「你們大家說，這還有人臣之禮嗎？從前肅順跋扈，可也不敢這麼放肆。恭王該得何罪？你們說罷！」

　　沒有一個敢說話，偷眼相覷，莫非驚惶。當然，最窘迫的是周祖培。照職位來說，別人可以不開口，他非發言不可。但是，他實在不敢也不肯得罪恭王，卻又不知拿甚麼話來搪塞兩宮太后？所以三月初的天氣，急得汗流浹背，侷促不安，甚至失悔這一天根本就不該到內閣來的。

　　「你們說呀！」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用極有擔當決斷的聲音鼓勵大家：「你們都是先帝提拔的人，不用怕恭王，恭王貪墨、驕盈、攬權、徇私，他的罪不輕，該怎麼辦，你們快說！」

　　這一催，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注在周祖培臉上，這等於催促他回答，周祖培無可奈何，只得站出來代表群臣奏封。

　　「兩位皇太后明見，這只有兩位皇太后乾綱獨斷，臣等不敢有所主張。」

　　「那要你們幹甚麼用呢？」慈禧太后立即申斥，同時提出警告：「將來皇帝成年，追究這件事，你們想想，你們現在這個樣不負責任，怎麼交代？」

　　這話說得很重，周祖培知道一定無法置身事外了。但是就在此刻要定恭王的罪，是件無論如何辦不到的事，所以鼓起勇氣，提高了聲音答道：「蔡壽祺參劾議政王的那幾款，得要有實據。」

　　慈禧太后不曾想到他有這樣一句話，一時無言可答。周祖培一看如此，自己的話說對了，以下就比較好辦，趕緊又把想好的話說了出來。

　　「臣的意思，請兩位皇太后給個期限，臣等退下去以後，詳細查明了再回奏。」

　　看樣子，只能得到這樣一個結果，慈禧太后便點一點頭說：「你們下去，立刻就查！明天就得有回音。」

　　「是！」周祖培心想，這一案關係太大，不能一個人負責，便又說道：「大學士倭仁，老成練達，請兩位皇太后的懿旨，可否讓倭仁主持其事？」

　　「好！」慈禧太后對這個建議，倒是欣然嘉納，「你們傳旨給倭仁，讓他用心辦理。」

　　跪安退出，個個額上見汗。等周祖培回到內閣，已有許多王公大臣在等著探聽消息，另外各衙門也都有人在窗外庭前窺視，因為已經傳出去一個消息，說恭王將獲嚴譴，有大政潮要出現了！

　　這個大政潮一旦出現，必定波瀾壯闊，有許多直接、間接受恭王援引的人，將被淹沒在裏面。得失榮辱所關，所以都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平日清冷的內閣周圍打轉，遇到熟人，彼此相詢，卻都茫然無從猜測。只知道兩宮太后震怒異常，並且有蔡翰林的兩個摺子交下來，摺子裏說的甚麼？周中堂面承的懿旨如何？各衙門，包括軍機處在內，無不關切。

　　除了恭王已經回府，其餘的軍機大臣都還留在直廬，情勢非常尷尬。兩宮太后把大政所出的軍機處擱在一邊，特旨召見大學士，就好像替軍機大臣們抹了一臉的泥，見不得人了！而他們心裏的感覺，個個都像待罪之身，所以不便出面去打聽，照李棠階的意思，不妨各回私第，靜候上諭。但文祥、寶鋆和曹毓瑛，都不贊成，他們認為那不是應付可能的劇變所應有的態度，而且他們相信，很快地便會得到消息。

　　就像辛酉政變以及拿問勝保那樣，周祖培又成了大家矚目的人物，一回內閣就為王公大臣所包圍。為了沖淡局勢，他不能不按捺焦灼的心情，以比較從容的態度來敷衍一番。他說兩宮太后對恭王不滿，到底這不滿從何而起？他也不明白。想來恭王誼屬懿親，縱有過失，一定能邀寬免的恩典。這些話，一方面是為恭王開脫，一方面暗示出決不會鬧得像誅肅順那樣嚴重。

　　敷衍了一陣，周祖培吩咐傳轎，去拜訪大學士倭仁。一到那裏看見吳廷棟在座，便說：「這省了我的事，想來艮翁已知其詳？」

　　「是的。」他慢吞吞地指著吳廷棟說，「我聽說了。」

　　「此事面奉懿旨，由艮翁主持。應該如何處置，請見教。」

　　「那也無非遭旨辦理而已。」

　　倭仁說得輕鬆，周祖培卻大吃一驚，照他這話，竟是真要治恭王的罪！實不知他居心何在？「艮翁！」周祖培的臉色突顯沉重，「凡事總須憑實據說話，蔡壽祺的語氣甚為曖昧，此人的素行，亦不見得可信。我看，當從追供著手。」

　　「這一步是一定要做的。不過，我看蔡壽祺如無實據，也不敢妄參親貴。」

　　「艮翁見得是！」周祖培不願跟他在此時爭執，站起身來說：「明日一早，我在內閣候駕。」

　　辭別出門，原想回府休息一會再說，現在看到倭仁的態度可慮，需要早作準備，所以臨時改了主意，去看恭王。

　　恭王府依舊其門如市，有的來慰問，有的借慰問來探聽消息，王府門上，一概擋駕。但周祖培自然不同，等跟班剛一投帖，便有王府的官員趕到轎前，低聲稟報，說恭王在大翔鳳胡同鑒園，曾經留下話：「如果周中堂來了，勞駕請到那裏見面。」

　　於是周祖培又折往鑒園。轎子一直抬到二堂滴水簷前，掀開轎簾，只見恭王穿一件外國呢子的夾袍，瀟瀟灑灑地站在台階上。

　　周祖培趕緊疾趨數步，走上台階，照宰輔見親王的禮節，垂手請安。等他剛要蹲下身子，恭王一把將他扶住，「芝老，不敢當！」他又轉身吩咐聽差：「伺候周中堂換便衣。」

　　等周府的跟班，從轎子裏取來衣包，服侍主人換好衣服，恭王親自引領，肅客到後園一座精舍去密談。恭王內心的感覺，十分複雜。三分驚懼，三分焦灼，三分憤懣，還有一分傷心，但表面上顯得很不在乎，靜靜地聽著周祖培細談召見經過。

　　「多承關愛！」到客人的話告一段落時，他拱拱手說：「還要仰仗鼎力。」

　　「凡事不能破臉，破了臉就麻煩了！」周祖培皺著眉說，「既奉懿旨，這君臣之分上，總要有個交代。這點點苦衷，要請王爺體諒。」

　　恭王聽他這口氣，倒有些擔心，想了想，不亢不卑地答道：「果然我罪有應得，自然甘受不辭。」

　　「倒不是應得不應得。」周祖培停了一下，表示了他的態度：「我總盡力維持王爺。」

　　「承情之至。」恭王站起身來，又抱拳作揖。

　　周祖培還了禮，剛要說甚麼，只見垂花門口，翎頂輝煌，全班軍機大臣由文祥帶頭，一起都到了，便跟著主人一起走到廊上來等候。

　　彼此見了禮，有極短的片刻沉默，寶鋆第一個開口：「會出這麼個大亂子，真沒有想到。好在有中堂主持，總算可以放心。」

　　「佩蘅！」周祖培立即問道：「你聽誰說的，是我主持？不是我，是倭艮翁。」

　　「不管誰主持，反正中堂的話，一言九鼎。」

　　周祖培搖搖頭，不以他的話為然，卻又未曾作進一步的解釋。就這時候，四名妙年丫頭，端著福建漆的大托盤，裊嬝娜娜地走了進來。盤中是有紅有綠、有黃有白的四瓶洋酒，水晶高腳杯，還有銀碟子裝的八樣乾果酒菜，兩大盤點心，都置放在中間的大理石紅木圓台上，鋪陳了杯筷，一名二十歲模樣，長得極腴艷的丫頭，走到下方，笑吟吟地招呼：「各位大人，請用點心。」

　　「來吧，來吧！」恭王首先走了過去，一隻手抓了個包子，一隻手便去倒酒。

　　於是有的坐了過去，有的說不餓，周祖培居中上坐，等纖纖素手，捧過一盞紫紅色的酒來，他忽發感慨：「咳！『葡萄美酒夜光杯』，就是這些洋玩意，害了王爺。」

　　話裏的意思很深，但在座的人都明白，恭王的起居飲食，帶些洋派，久為衛道之士所不滿。不過感慨發於此時，必有所謂，文祥趕緊向喜歡多嘴的寶鋆遞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打岔，聽周祖培再說下去。

　　「明天一早，傳蔡壽祺到內閣追供，不知道他有甚麼實據拿出來？文園！」他看著李棠階說，「你跟艮翁是一起講學的朋友，勸勸他，不必推波助瀾！」

　　原來如此！大家都恍然了，守舊派的領袖倭仁，是站在兩宮太后那一面的。

　　周祖培的話不多，但都交代在「節骨眼」上，恭王頗為承情。這就夠了，他不必也不宜再作逗留，起身告辭。

　　送客到垂花門，恭王還要送，周祖培再三辭謝，主人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但同為客人的文、李、寶、曹四樞臣，為了禮貌，也為了代表主人，一直把周中堂送到二門，看他上了轎。這時曹毓瑛便對李棠階說：「文翁，我看事不宜遲，倭中堂那裏要早去招呼。」

　　「對了！」寶鋆接口附和，「我看，文翁這會兒就勞駕一趟吧！」

　　「也好。」李棠階很乾脆地答應，「我不跟主人面辭了。回頭我再送信來。」

　　這是曹毓瑛的「調虎離山」。李棠階為人比較耿直，雖同為軍機大臣，在恭王面前卻有親疏之別，把他調開了，他們才可以跟主人無話不談。

　　「咳！」恭王到這時才顯出本來面目：「我沒有想到栽這麼大一個觔斗！」

　　大家都想安慰他幾句，但在這樣尷尬意外的情勢和同船合命的關係之下，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可說。

　　「談正經吧！」文祥從靴頁子裏掏出一張紙──內閣抄來的，蔡壽祺原奏的「摺底」，遞了給恭王：「你先看這個。」恭王一面看，一面冷笑，看完了問：「她能把我怎麼樣呢？革了我的爵？」

　　「革爵是不會。」寶鋆答道，「也許有意思讓七爺來幹吧！」

　　「那是蔡壽祺的意思。上頭不會不知道，七爺挑不動這副擔子。」

　　「我倒有這麼個看法。」曹毓瑛瞿然而起，「不妨讓外面有這麼個說法：上頭有意思讓七爺來幹。誰都知道七福晉是甚麼人。這一下，逼得七爺為避嫌疑，不能不說話。」恭王和文祥都還不曾開口，寶鋆一伸大拇指讚道：「高！」接著又自告奮勇：「我到萬藕舲那裏去一趟，讓他把姓蔡的那小子壓一壓。」

　　這倒是釜底抽薪之計，而且寶鋆去辦這件事也是很適當的人選，他與兵部尚書萬青藜是同年，而萬青藜與蔡壽祺是小同鄉。

　　就這樣，很順利地有了對策，疏通倭仁，安撫蔡壽祺，先把明天內閣會議這一關過去，然後鼓動醇王出來為他胞兄講話，這樣雙管齊下，足可以對付得了慈禧太后。

　　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慈禧太后還有更厲害的手法。她正在親自寫旨，師當年在熱河，預擬密旨，迴鑾到京，召集大臣，不經由軍機而得拿問「三凶」的故智，準備第二天交內閣明發，宣達意旨，處置恭王。

　　這是她為了補救第一步走錯了的有力措施。那第一步的錯誤，是她沒有把周祖培估計得正確。辛酉政變，查辦勝保，周祖培都是奉旨唯謹，格外巴結，所以她預計對於奉旨治恭王的罪，他一定也會同樣地起勁。等一召見，看到他的態度，才知道周祖培不是奉旨唯謹而是恭王的同黨。

　　附帶而起的另一著棋，也沒有完全走對。她把上書房總師傅、吏部尚書朱鳳標他們找來，原有民間富家的孤兒寡婦受族人欺侮，請西席出來保護講理的用意在內，但為了怕剛有些懂人事的小皇帝驚惶不安，所以不願召見弘德殿的師傅。其實倭仁才是一個好幫手，第一，一向「忠君愛國」；第二，他是舊派，與恭王不協。如果召見當時，有他侃侃而談，說出一片大道理來，立刻就可下旨，先把恭王攆出軍機，然後議罪，這個下馬威就厲害了。

　　現在時機錯過了。她在想：明日內閣追供查問，到復奏時有周祖培從中搗鬼，倭仁一定搞不過他們。等他們把輕描淡寫的一道奏摺送了上來，再想辦法來扭轉局面就很吃力了！

　　想起一句俗語：「先下手為強！」慈禧太后就作好一道皇帝出面的「手詔」等著。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文章」，上諭的款式、語氣、用詞，她都熟悉，但嘴裏唸得出來，寫到筆下，卻似乎遇到了一別多年的兒時遊伴那樣，只覺得模樣兒彷彿有些像，就叫不出名字來。

　　自知別字連篇，也顧不得臣下笑話了。寫完收起，恬然入夢。這是她與任何女人不同的地方，越是遭逢大事，她越能鎮靜。

　　深宮寂寂，禁漏沉沉，一切都如平日。而王公朱門、大臣府第，卻頗有徹夜燈火的，鑒園就是如此。文祥和曹毓瑛都還在，寶鋆卻告辭了，因為他奉派了本年正科會試的副主考，第二天要與正主考大學士賈楨一起入闈，聽了文祥的勸，先回家休息。

　　到得二更時分，外面傳報進來：「五爺來了！」隨即看見惇王甩著袖子，大步而來，宮燈映著他的臉，顯得特別紅，看樣子是有幾分酒意了。

　　恭王和在座的人一起都站了起來，還來不及迎出去，那位向來以儀節疏略，語言粗率出了名的「五爺」，撩起衣幅，一腳跨進門，一手便指著恭王大聲說道：「老六，你怎麼把老好人的『東邊』也給得罪了！」

　　這問得太突兀，恭王一時無以為答，不過這時候也還不是他們兄弟倆密談的時候，因為文祥和曹毓瑛都趕著來向他請安寒暄。

　　惇王也不坐，就站在那裏大發議論，意思中表示這是「鬧家務」，慈禧太后不該召見內閣，應該召見近支王公來商量。又用了句「家醜不可外揚」的成語，不倫不類，使得恭王有些啼笑皆非。

　　但是文祥和曹毓瑛卻都認為惇王的所謂「鬧家務」，不失為一個看法，太后與議政王之間是國家大事，如果能看成嫂子與小叔的爭執，那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容易了。

　　因此，他們兩人都暗地裏向恭王拋眼色，示意他趁此拉攏惇王。恭王自能會意，很沉著地等他滔滔不絕一番議論過後，大口喝茶時，便即表示態度：「麻煩是我自己惹的，我也不必辯白甚麼！反正在外，有軍機，有內閣，在內，有咱們自己弟兄。五哥，你居長，你說吧，我該怎麼辦？」

　　「這要大家商量著辦。」惇王說，「我的意思得把老七找回來。」

　　這個主意是不錯的，蔡壽祺的原摺中，即有以醇王代恭王議政的涵意，則醇王就成了關鍵人物，他的態度能夠澄清，有助於恭王地位的穩定。但是，醇王正在主持修理東陵的工程，不是一兩天內趕得回來的，就算能夠趕回來，他的態度如何，也很難說。因此，惇王的這個建議雖好，卻是緩不濟急。

　　為了敷衍他，文祥接口問恭王說：「五爺的話該聽，咱們先給七爺送個信吧。」

　　「對了！馬上派專差給他送信。」惇王說說又語無倫次了，「蔡壽祺這個小子，還真會拍馬屁！叫我，就把他找了來，先叫侍衛揍他一頓再說。」

　　恭王和文、曹二人都笑了。一方面是笑惇王，一方面是笑蔡壽祺，弄巧成拙，「飭下醇郡王、大學士、六部九卿秉公會議」這句話，「醇郡王」三字成了絕大的敗筆。不但得罪了惇王，而且將來也會逼得醇王非表示支持恭王不可。當然，這一點還得下功夫去運用。

　　「目前只有這麼辦，」文祥很扼要地作了一個結論：「等會議復奏，看上頭是怎麼個意思？再商量下一步。五爺親貴居長，該五爺說話的時候，五爺也不是怕事的人。」

　　這兩句話恭維得恰到好處，「對了！」惇王拍著巴掌說，「我不怕事！有話我一定要說。欺侮人可不行！」

　　這當然是指慈禧太后而言。他們弟兄之間，時有齟齬，不想到了緊要關頭，惇王卻有休戚相關的手足之情，這是恭王栽了跟斗以後，最大的安慰。

　　等惇王一走，文祥和曹毓瑛也要告辭了，他們已經商量停當，恭王不上朝，其餘的軍機大臣依舊入直，一切政務照常推行，要這樣才能沖淡「山雨欲來」的陰沉。所以文、曹二人需要回家略微休息一下，五更時分便須進宮。

　　進宮一直不曾「叫起」，這也在意料之中。朝中各衙門，這一天的目光都集中在內閣。蔡壽祺出了很大的風頭，當他一到，聚集在內閣周圍的人，無不指指點點，小聲相告：「那就是參恭王的蔡翰林。」他也知道大家矚目的是他，內心不免緊張，尤其糟糕的是他不曾估計到有被召赴內閣「追供」這一個變化，有許多話不能說，有許多話不敢說，恭王不曾扳倒，自己卻先有一關難過，心裏失悔得很。

　　進到內閣大堂，只見正面長桌上一排坐著好幾位大臣，一眼掃過，見是昨天被召見的七個人以外，另加一位文淵閣大學士倭仁。兩殿兩閣四相，論資序是武英殿大學士賈楨、文華殿大學士官文、體仁閣大學士周祖培、文淵閣大學士倭仁，賈楨入闈，官文在湖北，在座的也還應該是周祖培為首，但以奉旨由倭仁主持，因而由他首先發言審問。

　　「蔡壽祺！」倭仁用他那濃重的河南口音，慢條斯理地問道：「你是翰林，下筆措詞的輕重，你知道嗎？」

　　「回倭中堂的話，既是翰林，不能連這個都不知道。」

　　「好，那麼我要請教，」倭仁用唸文章的調子，拉長了聲音說：「『有貪庸誤事，因挾重貲而內膺重任者；有聚斂殃民，因善夤緣而外任封疆者』，這兩句話，是指誰呢？」

　　「是──。」蔡壽祺遲疑了。

　　「你不能自欺！」吳廷棟鼓勵他說，「要講實話，無須顧忌。」

　　「聽說在『總署』行走的薛大臣和陝西劉中丞，有此事實。」

　　「事實如何，請道其詳。」倭仁說。

　　「無非聽說而已。」

　　「聽說怎麼樣呢？」

　　「聽說──，薛、劉兩位都是有了孝敬。」

　　「孝敬誰啊？」倭仁問道：「是議政王嗎？」

　　「是。」

　　「這得拿證據出來！」周祖培第一次發言，「是有人證，還是物證？」

　　「都沒有。」蔡壽祺這下答得很爽快，「我不過風聞言事而已。」

　　「你不必有何顧忌！」吳廷棟再一次對他鼓勵：「我們面奉兩宮太后懿旨，秉公會議具奏，決不會難為你。」

　　「是如此。確係傳聞，並無實據。」

　　「那麼是聽誰說的呢？」

　　「這不必問了。」周祖培反對吳廷棟的態度，「既是風聞，不宜株連。」

　　「是，不宜株連。」協辦大學士瑞常接口說，「我看讓他遞個親供，就復奏吧！」

　　倭、周兩閣老都點點頭，會議就算結束了。蔡壽祺借內閣的典籍廳，寫了一紙簡單的「親供」，也算是過了關了。

　　於是商量復奏，由刑部侍郎王發桂擬了個稿子，交到倭仁手裏，他朗聲唸道：

　　「竊臣等面奉諭旨，交下蔡壽祺奏摺二件，遵於初六日在內閣傳知蔡壽祺，將摺內緊要條件，面加詢問，令其據實逐一答覆，並親具供紙。臣詳閱供內，唯指出薛煥、劉蓉二人，並稱均係風聞。其餘驕盈，及攬權、徇私三條，據稱原摺均已敘明等語。查恭親王身膺重寄，自當恪恭敬慎，潔己奉公，如果平日律己謹敬，何至屢召物議？閱原摺內貪墨、驕盈、攬權、徇私各款，雖不能指出實據，恐未必盡出無因。況貪墨之事，本屬曖昧，非外人所能得見，至驕盈、攬權、徇私，必於召對辦事時，流露端倪，難逃聖明洞鑒。臣等伏思黜陟大權，操之自上，應如何將恭親王裁減事權，以示保全懿親之處，恭候宸斷。」

　　大家細心聽完，商量著點竄了幾個字，發抄具名，遞了上去。第二天兩宮太后召見倭仁、周祖培等人，慈禧太后不提復奏，先親手頒下一道硃諭。

　　「裏頭有『白』字，也有句子不通的地方，你們替我改一改！」

　　三十剛剛出頭的太后，作了個略帶羞澀的微笑。以她的身分，這樣的笑容，難得看見，所以格外顯得嫵媚。但倭仁茫然不見，他的近視很厲害，而在殿廷之間，照例不准帶眼鏡，所以接過太后的手詔，雙手捧著，差不多接近鼻尖，才看出上面的字跡。

　　這樣看東西很吃力，他便奏道：「請兩宮皇太后的旨，可否讓周祖培宣讀，咸使共聞？」

　　「可以！」慈禧太后點點頭。

　　周祖培從倭仁手裏接過硃諭，因為聽慈禧太后說，內有別字與辭句不通之處，所以不敢冒失，先為她檢點一遍。那書法十分拙劣，真如小兒塗鴉；把「事」寫作「是」；「傲」寫作「敖」；「制」寫作「致」。還有錯得很費解的，「似」寫作「嗣」，「之」寫作「知」，「暗」寫作「諳」。但就是這樣如蒙童日課，掉在路上都不會有人撿起來看一看的一張紙，筆挾風雷，令人悚然。周祖培暗暗心驚之餘，強自鎮靜著，走到御案旁邊。

　　這天召見的還是七個人，少了個入闈的副主考桑春榮，多了個倭仁，除去周祖培，那六個人分班次跪下聽宣懿旨。

　　於是周祖培改正了別字，朗聲唸了出來：

　　「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本月初五日據蔡壽祺奏：恭親王辦事，徇情、貪墨、驕盈、攬權，多招物議，種種情形等弊。似此重情，何以能辦公事？查辦雖無實據，事出有因，究屬曖昧之事，難以懸揣。恭親王從議政以來，妄自尊大，諸多狂傲，倚仗爵高權重，目無君上；看朕沖齡，諸多挾制，往往暗使離間，不可細問。每日召見，趾高氣揚；言語之間，許多取巧，滿口亂談胡道。似此情形，以後何以能辦國事？若不即早宣示，朕歸政之時，何以能用人行政？似此種種重大情形，姑免深究，方知朕寬大之恩。恭親王著毋庸在軍機處議政，革去一切差使，不准干預公事，方是朕保全之至意，特諭。」

　　等他唸完，個個心裏警惕，女主之威，不可輕視。也就是這一念之間，恭王猶未出軍機，慈禧太后的權威已經建立了。

　　「你們都聽見了，」她問：「我們姐妹沒有冤枉恭王吧？」

　　大家都不作聲，只有周祖培轉身說道：「臣謹請添入數字。」

　　「噢！你說。」

　　「『恭親王從議政以來』這一句，臣請改為『恭親王議政之初，尚屬謹慎』。」

　　慈禧太后還不曾開口，慈安太后表示同意：「這倒是實話。」

　　既然都如此說，慈禧太后也覺得無所謂，准許照改，又特加囑咐：「馬上由內閣明發，盡快寄到各省，不必經過軍機處。」

　　「是！」這次是倭仁接口，他從容請旨：「恭親王差使甚多，不可一日廢弛，請派人接辦。」

　　這一點慈禧太后還未想到，為了不願顯出她並無準備，隨即答道：「軍機上很忙，你們大家盡心辦理吧！」

　　這句話一出，有的困惑，有的心跳，困惑的是不知慈禧太后到底是甚麼意思？軍機處除了恭王，輪下來就該文祥領班，那麼這「你們大家」四字是作何解釋？而心跳的也正是為了這四個字，看樣子恭王以下，全班要出軍機！「你們大家」是指此刻召見的人，指示「盡心辦理」是辦軍機處的大政，這樣，應該很快就有覆命，指派在軍機處「行走」。

　　覆命倒有，卻不是派那些心跳的人當軍機大臣。慈禧太后想到了辦洋務的總理通商事務衙門，那是個要緊地方，文祥比較靠得住，便特別作了指示，責成他負責。又想起召見、引見帶領押班的王公，吩咐派惇王、醇王、鍾王、孚王四兄弟輪流。

　　說完退朝。「你們大家」四字，依舊是個懸疑。倭仁、周祖培和瑞常略略商量了一下，邀請大家到內閣商談，把慈禧太后的硃諭，改成「明發」，多了一段話，卻少了一句話。多的那段話就是慈禧太后補充的指示，「你們大家」改成「該大臣等」，含含糊糊不知是指文祥他們四樞臣，還是這一天召見的七大臣？至於少了的一句話是頭一句：「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因為硃諭中別字連篇，如果讓王公大臣同看，少不得會傳出去當笑話講。為了維護天威，以不讓人看為宜。

　　等商量停當，周祖培派人把文祥請了來，當面告知其事。文祥大出意外，原以為內閣會議，蔡壽祺的供詞於恭王有利，復奏雖未能盡力為恭王開脫，但至多不過「裁減事權」，撤一兩項無關緊要的差使，顯顯慈禧太后的威風，誰知這個威風顯得這麼足，差一步就要降恭王的爵！

　　心中有危疑震撼之感，表面卻還平靜，文祥也不多說甚麼，回到軍機處，一面派人為恭王送信，一面與同僚商議，覺得處境尷尬。但李棠階到底是真道學，處之坦然，認為既未奉旨解除樞務，仍當照常供職，所以依舊靜坐待命，午間依舊三鍾黃酒，一碗白飯。飯罷休息到未初時分，照平常一樣，傳轎回府。

　　文祥和曹毓瑛當然要趕到鑒園，惇王也在。恭王的氣色不很好，相對自然只有苦笑。

　　「五爺！」曹毓瑛說道：「明天有好幾起引見，該你帶領。」

　　「我那能幹這種差使？」惇王把頭一扭，搖著手說，「叫老八去！」

　　「閒話少說。」惇王忽又回身拉著曹毓瑛便走，「來，來，你替我寫個摺子。」

　　文、曹二人正就是想的這條路子，交換了一個眼色，曹毓瑛便坐到書桌上，執筆在手等惇王開口。

　　「不能讓她說叫誰不幹就叫誰不幹！也得大家商量商量。琢如，你就照我這個意思寫。不要緊，話要說得重。」

　　顯然的，惇王由兔死狐悲之感，起了「同仇敵愾」之心，文祥便勸道：「五爺，你先靜下來！話不是這麼說。」

　　「該怎麼說？」

　　「話總要說得婉轉。」

　　不容文祥畢其詞。惇王便偏著頭，揚著臉，大聲打斷：

　　「她懂嗎？」

　　這是抬槓，不是辦事，恭王趕緊攔著他說：「五哥，你聽他們兩位先說，有不妥的，再斟酌。」

　　「好，好！」惇王原來就很佩服文祥，這時便把只手臨空按一按，「你們商量著辦。寫好了我來看。」

　　說了這一句，他從腰帶上解下一串小件的漢玉，坐到一邊給恭王去賞鑒談論。文祥和曹毓瑛才得靜下來從長計議。

　　回天之力，全寄託在這個奏摺上，所以曹毓瑛筆下雖快，卻是握管躊躇，望著文祥說道：「總得大處落墨？」

　　「那自然，朝廷舉措，一秉至公，進退之際，必得叫人心服。」

　　「啊，啊！」曹毓瑛一下子有了腹稿，「就用這個做『帽子』，轉到議政以來，未聞有昭著的劣跡，被參各款，又無實據。至於說召見奏對，語氣不檢，到底不是天下臣民共見共聞，如果驟爾罷斥，恐怕引起議論，似於用人行政，大有關係。這麼說，行不行？」

　　文祥把他的話想了一遍，點點頭說：「就照這意思寫下來再看。」

　　這樣的稿子，曹毓瑛真是一揮而就，用他自己的命意，加上惇王的意思，以「臣愚昧之見，請皇太后皇上，恩施格外，飭下王公大臣集議，請旨施行」作結。

　　惇王粗枝大葉地看了一遍，沒有說甚麼，恭王卻看得很仔細，提議改動一個字：「竊恐傳聞於外」改為「竊恐傳聞中外」。這是暗示慈禧太后，在京城裏的各國使節也在關心這一次的政潮。事實也確是如此，但總有點挾外人以自重的意味，文祥有些不以為然，可是沒有說出口來。

　　這個奏摺遞到慈禧太后手裏，自然掂得出份量。心裏氣憤，但能抑制，她很冷靜地估計自己的力量，決還沒有到達可以獨斷獨行的地步，因此，立刻作了一個決定，接納惇王的建議。

　　於是她召見文祥、李棠階和曹毓瑛，除了撫慰以外，把惇王的摺子交了下去，吩咐傳諭王公大臣，翰詹科道，明天在內閣會議。此外還有許多非常委婉的話絮絮然，藹藹然，聽來竟似慈安太后的口吻。

　　這一來，外面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第一，召見三樞臣，把前兩天明發上諭中「該大臣等」這四個字，作了有力的澄清；第二，恭王逐出軍機一節，必定可以挽回。

　　因此，這天到內閣來赴會的，特別踴躍，而且到得極早。但是會議卻遲遲不能開始，因為倭、周兩閣老以及「協揆」瑞常不曾到。再一打聽，說是兩宮正在召見，除他們三個人以外，還有朱鳳標、萬青藜、基溥、吳廷棟和王發桂。這是為甚麼？莫非事情還有變化？大家都這樣在心裏懷疑。

　　這是因為慈禧太后前一天又聽了安德海的挑唆，說恭王不但沒有悔過之心，而且多方聯絡王公大臣，決定反抗到底。她雖不全信他的，但自己覺得對文祥所說的那番話，顯得有些怕事，急於想收篷似地。如果這一天內閣會議下來，聯名會奏請求復用恭王，不但太便宜了他，以後怕越發難制，而且大家一定會這麼說：到底是婦道人家，只會撒潑，辦不了正經大事。如果落這樣一個名聲在外面，以後就不用再想獨掌大權了。

　　為了這個緣故，慈禧太后決定把事情弄複雜些。召見的名單重新安排，在原先召見過的那一班人裏面，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內閣學士殷兆鏞，另外加了四個人：肅親王華豐、豫親王義道、兵部尚書萬青藜、內務府大臣基溥。召見兩王是為了增加聲勢，至於萬青藜和基溥在慈禧太后印象中，是謹慎聽話的人，她輕視滿缺的兵部尚書宗室載齡，而載齡是恭親王力保的，這也成了口實之一。

　　「像載齡這樣的人才，恭王一定要保他當尚書。照我看，載齡不過筆帖式的材料。萬青藜！」她問：「你跟載齡同堂辦事，總知道他的才具吧？」

　　萬青藜不敢駁回，但也不便附和，而且慈禧太后的批評，多少也是實情，所以只好免冠碰頭，含含糊糊地答道：「太后聖明。」

　　「再說惇王。」慈禧太后看著肅親王華豐說：「在熱河的那會兒，說恭王要造反的，不是他嗎？現在他又反過來維護恭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回頭內閣會議，你們要說公道話！」

　　到了內閣，隨即開會。因為此會由軍機處傳諭召集，所以由文祥首先述旨：「昨天奉兩宮皇太后面諭：恭親王在召見的時候有過失，因為蔡壽祺參他，不能不降旨；惇親王現在上摺子，也不能不交議，可見，上頭並無成見，一切總以國事為重。朝廷用人，一秉大公，從諫如流，亦所不吝；如果你們一定要說，國家非恭王不可，你們跟外廷各衙門去商量，聯名寫個摺子上來，讓恭王再回軍機，我准了你們的好了。天意既回，該如何仰承上指？請大家定個章程。」

　　話還未完，吳廷棟站起來說，「這話完全不符。」

　　文祥述旨，已令人不免迷惑，聽得吳廷棟這一駁，越發有石破天驚之感！他怎麼可以如此說？照他的話，豈非文祥矯詔，那有這麼大膽？真太不可思議了！

　　而文祥卻比較持重，雖覺吳廷棟的話和語氣，武斷無禮，但仍舊平靜地問：「何以見得？」

　　「剛才兩宮皇太后召見，面奉懿旨，全無請恭王復回軍機的話。」

　　「那麼，上頭是怎麼說的呢？」

　　「說恭王必不可復用。」

　　「那太離奇了！」李棠階皺著眉說，「不至於出爾反爾吧？」

　　「此何等大事，敢有妄言？」

　　「不錯！」倭仁也說，「面奉懿旨，恭王不可復用。」

　　以倭仁的年高德劭，而且道學家最重視的是「不欺」，自無妄言之理。照此看來，莫非文祥在假傳聖旨？

　　正當大家越來越迷糊，也越來越著急的那片刻，李棠階說話了：「昨日軍機承旨，面聆綸音，確如文尚書所說。」

　　「那不是天下第一奇事？」惇王看著倭仁和吳廷棟，大聲說道：「上頭說了今天的話，就不能說昨天的那個話，說了昨天的那個話，就決不能說今天這個話。艮老，別是你聽錯了吧？」

　　「王爺！」倭仁板著臉回答：「老夫雖耄，兩耳尚聰。」

　　「我們三個人也沒有聽錯。」

　　文祥接著李棠階話，補了一句：「昨天押班的八王爺可以作證。」

　　「巧了！」吳廷棟說，「今天也是八王爺押班。」

　　「那好，好，你們不用吵了！找老八來問。」惇王大聲吩咐：「看，鍾王在那兒，快把他找來。」

　　內閣的蘇拉分頭去覓鍾王，這等待的當兒，大家交頭接耳地小聲談著，雖聽不清說些甚麼，但臉上十九浮現著好奇的神色，好像賭場裏有豪客孤注一擲，大家都迫切希望要看那一寶開出來的是甚麼？

　　「寶官」鍾郡王找到了，這兩天他奉旨帶領引見，算是第一次當正式差使，打扮得一身簇新，寶石頂、團龍褂，極長的一支雙眼花翎，在日影中閃著金藍色的光芒，襯著他那張皮色白淨，微帶稚氣的臉，益顯得高貴華麗。等走進內閣大堂，抬頭望一望，立刻放下馬蹄袖，向他五哥惇王請了個安。

　　「老八！」惇王問道，「昨兒個軍機『叫起』，是你押班？」

　　「是。」

　　「今兒呢？」

　　「也是。」

　　「好吧！」惇王揮一揮手說，「你們問他。」

　　於是文祥和吳廷棟，又把所奉的懿旨說了一遍，要鍾王證明，確有其事。

　　「你們不錯！」他看著吳廷棟這方面說了一句，轉臉看著文祥又說：「你們也不錯。慈禧皇太后昨天和今天，是這麼說的！」

　　這一下，滿堂驚愕，議論紛紛，好久都靜不下來。大家都在研究同樣的一個疑問：慈禧太后何以自相矛盾？到底她的真意何在？

　　文祥一看這情形，知道大事壞了。內中的變化曲折，尚未深知，去打聽明白，設法化解，都得要相當時間，此事宜緩不宜急，所以提議到三月十四再議。倭仁和吳廷棟原想早早作一了斷，無奈站在恭王和文祥這面前人多，齊聲附和，只好算了。

　　事情看來要成僵局，政務也有停頓的模樣，軍機三樞臣苦悶不堪，每日在直廬徘徊，要等一個人來，情勢才有轉機。──這個人就是在盛京的醇王。

　　不過，軍機三樞臣的苦悶雖一，原因多少不同。文祥瞭解洋務，深知外國使節對於樞廷動態，都有報告回國。大清朝的那面黃龍旗已經有了裂痕了，全靠政局穩定，有位高望重的恭王在上籠罩一切，合力彌補，才可以不使那條裂痕擴大。如果朝局動盪，足以啟外人的異心。所以文祥不免有隱憂。

　　李棠階的目光是在各省。蔡壽祺的背後有些甚麼人，那兩個奏摺是怎麼來的？他完全清楚。從咸豐初年的軍機大臣文慶開始，以至於肅順專權，恭王當國，有個一以貫之的方針：泯沒滿漢的界限，而且要重用漢人。不是如此不能有曾國藩，更不能有左宗棠。如今大功初見，私嫌又生，連慈禧太后都說過「恭王植黨」的話，意思是指他外結曾國藩以自重，如今蔡壽祺的摺子中，為旗將不平，攻擊湘軍，挑撥滿漢之間的感情，如果由恭王波及到最善於持盈保泰的曾國藩，那對大局的影響可就太嚴重了。

　　至於曹毓瑛，一片心思都在恭王身上，恭王一垮，他也要跟著垮，切身利害所關，格外著急。不過，這些縱橫捭闔的手法，是他懂得最多。倭仁和吳廷棟的性格，也是他最瞭解，講道學的人一鑽入牛角尖，簡直無藥可醫，所以去疏通這兩個人，不必跟恭王過不去，不但沒有用處，說不定還會討一場沒趣。他盤算了好幾遍，認為最好的辦法，還是聯絡那些科甲出身的翰、詹、科、道，另外再覓一位夠地位的王公出面，到十四內閣開會那天，以多勝少，把倭仁和吳廷棟「淹」了，是為上策。

　　想定了主意，他跟文祥商議，也認為不錯。於是著手進行。這時候那班軍機章京可就發生了大作用，他們與翁同龢、李文田那些名翰林，都是三四十歲的人，敘起來不是同年，就是世交，平常看花飲酒，總在一起，此時杯酒言歡，一兩句話就拉攏在一起了。

十　弟為兄援

　　到了三月十三，恭王周圍的人，一直在盼望的一個人到了：醇王。他從東陵工程處，星夜急馳，十三一早到京城，進宣武門回太平湖私邸，來不及換衣服就吩咐：「去請軍機上許老爺！」

　　那是指軍機章京許庚身，下人告訴他：「入闈了！」

　　「那就請曹大人。」

　　等曹毓瑛一到，醇王大罵蔡壽祺，說他有意搗亂，然後又說：「我馬上要上摺子。」

　　「是。」曹毓瑛不動聲色地問：「請七爺的示，摺子上怎麼說？」

　　「這還要怎麼說？不是恭王不會有今天。就憑這一點，兩宮太后也得恩施格外。」

　　「話總還要委婉一點。」

　　「那是你的事。你去想。」醇王一陣衝動過後，語氣平靜了，「總也得說一兩句恭王有錯的話。他一點不錯，不就變了兩宮太后大錯而特錯了嗎？」

　　「七爺見得是。正是這話。」

　　「我想這麼說：恭王言語失檢是有的。兩宮太后不妨面加申飭，令其改過自新。」

　　這樣說法比惇王飭下廷議又進了一步，而且公私兼顧，立言亦很得體。曹毓瑛心想，多說醇王庸懦，有此為避嫌疑，仗義執言的舉動，而且知道如何建言才動聽有效，看來這兩年的歷練，竟大有長進了。

　　於是，他就在醇王府擬了個奏稿，然後問道：「七爺得先跟六爺碰個面兒吧？」他的意思是，奏稿最好先讓恭王過一過目。

　　「當然。咱們一塊兒走。」

　　曹毓瑛估量著他們弟兄相見，必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計議，自己夾在裏面，諸多不便，所以託詞軍機上還有事，先行告辭。但也作了交代，一會兒派人到恭王府去取這個奏稿，連同他回京宮門請安的摺子，一起包辦，不勞費心。

　　「好，好，那就拜託了。」醇王拱拱手說，「回頭再談吧！」

　　等曹毓瑛辭去，醇王回上房換衣服，夫婦交談，不提旅途種種，談的是恭王受譴的經過。醇王福晉一點不像她姐姐，對這樣震動朝野的一件大事，模模糊糊地連個概略都說不上來，只說這幾天進過一次宮，慈禧太后說了許多不滿恭王的話，主要的原因是恭王沒有規矩，有一次在御案前面奏事，談得太久，鬧了個失儀的笑話。

　　「我也不知六爺奏事的時候是甚麼樣兒？」醇王福晉說，「聽說每回都叫『給六爺茶』，那天不知道怎麼，忘了招呼了。六爺說了半天的話，口渴了，端起茶碗就要喝，『東邊』咳嗽了一聲，六爺才看清楚，手裏端的是黃地金龍，御用的蓋碗，趕緊又放下。他也不覺得窘。六爺就是這個樣，凡事大而化之，甚麼也不在乎，到底把上頭給惹翻了。」

　　「總不能為這些小事，鬧得不可開交。該有別的緣故吧？」

　　「那就不知道了。」

　　看看問不出究竟，醇王也就不再談下去，傳話套車，直奔鑒園。恭王正故作閒豫，在廊上品茗看花。醇王一向敬畏他這位老兄，見了面總有些拘謹，斷斷續續地請了些如何在盛京得到消息，專程趕了回來的經過，接著便把曹毓瑛擬的那個奏稿遞了過去。

　　他的態度，在這上面已表現無遺，恭王頗為欣慰，但也不免有濃重的感慨，「唉！」他嘆口氣說，「我真灰心得很。」

　　醇王雖深知他那位「大姨子」的厲害，可是不以為有故意打擊恭王的心，「我在想，」他說：「這檔子事兒，從中一定有人在搗鬼。這個人得把他找出來！」

　　「我唸一段好文章你聽。」恭王答了這一句，略想一想，朗然唸道：「部院各大臣每日預備召見，而進趨不過片時，對答不過數語，即章疏敷奏，或亦未能率臆盡陳，寢假而左右近習，挾其私愛私憎，試其小忠小信，要結榮寵，熒惑聖聰，必至朝野之氣中隔，上下之信不孚；或和光以取聲名，或模稜以保富貴，雖深宮聽政自有權衡，意外之虞萬不致此，而其漸不可不防也！」

　　「這不是指的小安子嗎？」醇王失聲而言，「到此地步，那不就跟明朝末年一個樣了！」

　　「但願不致如此。」恭王冷笑道，「國亡家敗，都起於自相殘殺。那一朝不然？」

　　接著，恭王又提起那些守舊派的有意推波助瀾。醇王這才瞭然，恭王的被黜出於安德海之類的中傷和那些自命為正色立朝的大臣的「為虎作倀」。安德海是小人，不足深責，倭仁何以如此不明事理？醇王正對洋人的「火器」入迷，自然十分同情他哥哥講洋務的主張，覺得倭仁他們是國家求富強的一塊絆腳石，便頗想像恭王所唸的那一通奏摺那樣，要說幾句有稜角、見風骨的話。

　　就在這時候，曹毓瑛派了軍機章京方鼎銳來取奏稿，順便帶來了一個消息：以肅親王華豐為宗人府宗令，派醇王總司弘德殿稽查，凡是皇帝讀書的課程及該殿一切事務，都歸他負責──這是第二次把恭王所兼的差使，分派他人兼辦。至此，恭王就像「閒散宗室」一樣，坐食皇家俸祿，甚麼事都不必管了。

　　醇王與方鼎銳也極熟，叫一聲：「子穎，你來！」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有甚麼辦法，給倭仁一點「顏色」看看？

　　「有件事，別人都還沒有說。七王爺要說了，大家一定佩服七王爺的眼光精細。」

　　能出風頭露臉的事，醇王最高興，即忙問道：「那一件事？你快說！」

　　「太后的硃諭，已經另外發抄了，頭一句是『內廷王大臣同看』，可是誰也沒有看見硃諭，承旨的大臣，豈可如此辦事？」

　　「著啊！」醇王一拍大腿說，「這不是有意違旨嗎？我參他。你馬上給弄個稿子。」說著親自打開銀墨盒，拔支「大卷筆」

　　送在方鼎銳手裏。

　　方鼎銳情不可卻，略想一想，提筆便寫：

　　「竊臣恭讀邸抄，本月初七日奉上諭：『內廷王大臣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等因，欽此；彼時臣因在差次，未能跪聆硃諭。自回京後，訪知內廷諸臣，竟無得瞻宸翰者，臣易深駭異之至！伏思既奉旨命王大臣同看，大學士倭仁等，自應恪遵聖諭，傳集諸臣或於內閣，或於乾清門恭讀硃諭，明白宣示，然後頒行天下。何以僅交內閣發抄？顯係故違諭旨，若謂倭仁等一時未能詳審，豈有宰輔卿貳，皆不諳國體之理？即使實係疏忽，亦非尋常疏忽可比。茲當皇太后垂簾聽政，皇上沖齡之際，若大臣等皆如此任性妄為，臣竊恐將來親政之時，難於整理，謹不避嫌疑，據實糾參。」

　　這是一筆把與倭仁同被召見的大臣，都參在裏面。但方鼎銳寫是寫了，建議等明日內閣會議以後再決定用不用？如果倭仁的態度改變，不為已甚，這個摺子也就算了。

　　醇王同意了他的辦法，因此這一天僅僅上了救恭王的摺子。慈禧太后要跟慈安太后商量這件事，有恭王的女兒大格格在身邊，說話不便，便藉故把她遣了開去。

　　「唉！」慈安太后微喟著，「這孩子懂事，知道她『阿瑪』惹了麻煩。這兩天，她那雙眼睛裏的神氣，叫人看著心疼。」

　　「我倒看不出來。」慈禧太后很平靜地說，「你的話不錯，這孩子最懂事，甚麼叫公，甚麼叫私，分得清清楚楚，從沒有在我面前提過她『阿瑪』的事。」

　　慈安太后默然。從罷黜恭王以來，她的情緒一直不大好，老怕這件事鬧得不能收場。說起來總是一家人，只有在養心殿召見，才有君臣之分，養心殿以外敘家人之禮，如果太決裂了，見面不免尷尬。現在聽慈禧太后的口風依然甚緊，心裏不以為然，但不知如何勸她？就只好不作聲了。

　　「老七上了一個摺子。」慈禧太后告訴她說，「還有王拯的摺子，御史孫翼謀的摺子，都替老六講話，他的勢力可真不小。」

　　語氣中大有譏刺之意，慈安太后心裏很不舒服，「我看不必太頂真了。」她皺著眉說。

　　「這會兒不頂真也不行了。」慈禧太后答道：「既然叫大家公議，只有等他們議了上來再說。把這三個摺子也發了下去，一併交議，你看呢？」

　　「嗯！這麼辦最好。」

　　「姐姐！」慈禧太后忽然臉色很凝重了，「其實我也不願意這麼辦！大家和和氣氣的倒不好，何苦繃著臉說話？這就是俗語說的：『做此官，行此禮。』誰叫咱們坐在那個位子上呢？現在不好好兒辦一辦，將來皇帝親政，眼看他受欺侮，那時候想幫他說話也幫不上了。與其將來後悔，倒不如現在多操一點兒的心好。」

　　這是深謀遠慮的打算，想想也有道理。慈安太后在心裏盤算了好一會，認為她一個人總不能獨斷獨行，萬一處置過分，臨時阻攔也還來得及，所以微微頷首，並無別話。

　　等把三個摺子發了下去，值班的軍機章京知道關係重大，先錄了「摺底」，然後把原件咨送內閣。這三個「摺底」送到文祥那裏，他連夜奔走了一番。同樣地，倭仁也作了準備。彼此都知道對方有部署，卻打聽不出真相，那就只好在內閣會議中，各顯神通了。

　　第二天恰逢會試第三場進場，那些翰林、御史都要為自己的或者同鄉親友的子弟去送考，所以內閣會議改在午後。等人到齊，公推倭仁主持。他未曾開口，先從身上拿出一張紙來，揚一揚說：「今天的會議，承接初七一會而來。那天的會議，眾議紛紜，漫無邊際，所以我特意先擬了一個復奏的稿子，在座各位，如果以為可用，那就定議了。」說著，便要唸他的奏稿。

　　「慢來，慢來！」左副都御史潘祖蔭站起來說：「請教中堂，今天上頭又有三個摺子交議，總要先議過了，再談復奏的稿子。」

　　「我看，那三個摺子，可以置而不議。」

　　倭仁的聲音很大，但是毫無反應，一堂默然，這比有反應，還要有力量。倭仁氣餒了，把他的那個奏稿，慢慢地折了起來。

　　這時才有人說話，是文祥：「我看先把醇王、王少鶴、孫鵬九的那三個摺子，唸來給大家聽聽吧。」

　　於是先唸醇王的摺子。次唸王少鶴──王拯的摺子，他是廣西人，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多年，官已升到通政使，成為「大九卿」之一。按常例來說，只要勤慎當差，很可能步焦祐瀛、曹毓瑛的後塵，「飛上枝頭作鳳凰」，由軍機章京一躍而為軍機大臣，但以體弱多病，又沾上極深的嗜好，懶得不想動，所以不為恭王所喜。他又參過薛煥，因而得了貶官出軍機的處分。蔡壽祺第一個奏摺中，有意拉上他，引以為援，王拯的書生味道極重，反認為這一來非以德報怨，仗義為恭王執言不可。他抽足了鴉片，常多奇想，在這個摺子中便保舉倭仁和曾國藩「可勝議政之任」，大家聽了，都笑笑不響。

　　再下來唸孫鵬九──孫翼謀的那個奏摺，語氣粘滯不暢，但也有好文章，就是恭王曾唸給醇王聽的那一段。在內廷當差，比較熟悉宮闈情形的，都覺得女主當朝，確已有前明閹人竊政的模樣，所以對孫翼謀這個防微杜漸的遠見，都在暗暗點頭。

　　「現在請各抒偉見吧！」文祥等唸完三個奏摺，這樣安詳地說。

　　於是議論紛起。奇怪的是發言的人，不是默默無聞之輩，就是過去紅過，現在已在「局外」的那些冷衙閒曹，有趣的是有一種正面的意見，立刻便有一種反面的駁斥，然後又有正面的回護，反面的責難，一來一往，像拉鋸似的，好久沒有定論。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肅親王華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

　　「我擬了個復奏的稿子在這裏，請大家聽聽。」

　　這個奏稿的措詞，首先就從側面為恭王開脫，說他「受恩深重，勉圖報效之心，為盈廷所共見」，這雖未公然指陳國事非恭王不可，但論其本心無他，則蔡壽祺所指的四款罪名，便輕輕地卸掉了。然後，支持醇王的意見，誠如所言，「倘蒙恩施逾格，令其改過自新，以觀後效，恭親王自當益加斂抑，仰副裁成」，接著說王拯、孫翼謀的奏摺，「雖各抒己見，其以恭親王為尚可錄用之人，似無異議」，這一筆的渲染，見得復用恭王，為廷臣的公議。但是如何錄用，「總須出自皇太后、皇上天恩獨斷，以昭黜陟之權，實非臣下所敢妄擬」。

　　用意周密，措詞宛轉，而且簡潔異常，全文不足三百字。而「實非臣下所敢妄擬」這句話，又實在是請求兩宮太后，復用恭王領軍機。因為唯有名義上的和實際上的宰輔之任──大學士和軍機大臣的任命，才非臣下所敢妄擬，王拯的保倭仁和曾國藩可當「議政大臣之任」，為大家所竊笑的原因，正就在此。

　　肅王唸完，那些剛才不曾發言的人，才紛紛響應。這一下，倭仁完全失敗了，他被迫要修改他的奏稿，改了四次才使得大家滿意。而這「四削之稿」與肅王的稿子，內容已無區別。

　　於是擺開兩張長桌子，分列兩個奏摺，軍機大臣列名於倭仁領銜的那個奏摺，此外公王、宗室、大臣有七十餘人列名於肅王的那個摺子。不願列名的也有，如左副都御史潘祖蔭、內閣學士殷兆鏞、御史王維珍、六科給事中譚鍾麟、廣成等等，都另有話說，別具奏摺。

　　這許多奏摺中，最有力量的倒是六科給事中譚鍾麟、廣成他們聯名的一個，身為言官，諫勸的措詞，不妨率直，所以說得比較透徹，以為「海內多事之秋，全賴一德一心，共資康濟，而於懿親為尤甚，若廊廟之上，先啟猜嫌，根本之間，未能和協，駭中外之視聽，增宵旰之憂勞，於大局實有關係」，這幾句話，鞭辟入裏，也是四方的公論。慈禧太后頗生警惕，知道應該適可而止了。否則，有理變成無理，民心清議，歸於恭王那一面，於自己的威信「實有關係」。

　　於是，她在與慈安太后商議以後，第二天召見軍機大臣文祥、李棠階、曹毓瑛，當面把所有的奏摺發了下來，同時反覆解釋，說這一次對恭王的責備，用意是在保全，期望恭王經此一番鞭策，收斂改過，上頭的苦心，廷臣應該體諒。如果說真有猜嫌之心，何必把惇王的摺子交議，盡可留中不發。

　　「現在大家都說，恭王雖然咎由自取，到底也還可以用，這跟我們姊妹的想法一樣。」慈禧太后說到這裏，略停一停，才用很清楚的聲音宣示：「恭王仍舊在內廷行走，仍舊管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三樞臣屏息聽著，以為慈禧太后還有後命，但她未再作聲。事情就是這樣了！於是文祥才應聲：「是。」

　　「寫旨來看吧！」

　　曹毓瑛早就準備了一篇典矞堂皇的大文章，頌兩宮之聖，贊恭王之功，那是假設恭王蒙「加恩賞還一切差使」，雷轟電掣，九天風雨之後，大地清明，日麗風和的境界。此刻完全用不上了。

　　趁文祥和李棠階另行回奏其他政務的片刻，他退出養心殿。本想自己動筆，另外擬個旨稿，但意興闌珊，思路窘澀，只好去找借南書房待命的軍機章京執筆。

　　南書房密邇養心殿，文學侍從之臣，集中於此，向來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這一天特別熱鬧，在內廷當差的都藉故來探聽恭王的消息，一見曹毓瑛出現，都要聽他說些甚麼。而他甚麼也不肯說，只向軍機章京方鼎銳招招手，把他喊到一邊，密密述旨，然後自己寫了一通短簡，封固嚴密，派人專送到恭王府。

　　到了日中，明發上諭已送內閣，這一下消息很快地傳佈了開去。同情恭王的人，自然大失所望，而外人也覺得詫異，不想恭王復用的結果是如此！而「內廷行走」，實在又算不上是一個差使，真正的差使只是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而已。

　　不管怎麼樣，總算是皇恩浩蕩，照例該到恭王府去道賀。恭王心情惡劣，幾乎一概擋駕，依然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在鑒園見著他。

　　這極少數的人，包括了他的一兄一弟。惇王這天顯得很像個做哥哥的樣子，安慰他說：「老六！你別難過，一步一步來。軍機上少不了你，過些日子上頭就知道了。」

　　「我難過甚麼？」恭王故作豁達，「總算還教我管洋務。未到『不才明主棄』那個地步。」

　　醇王則是對倭仁深表不滿，尤其因為倭仁在內閣會議中，居然倡言醇王的奏摺，可以不議，覺得形同藐視，有傷自尊。便告訴曹毓瑛，說方鼎銳替他擬了一個參劾倭仁未將硃諭明白宣示的奏稿，決意遞了上去。

　　文祥一向周密而持重，眼前他又代替恭王成了軍機的領袖，責任特重，更需力求穩定，所以對於那些愛耍大爺脾氣的王公，有些喜歡鼓動風潮的言官，多方疏導，希望把局面冷下來。同時他也跟恭王作了好幾次面對面的促膝密談，在整個政潮中，他雖是局中人之一，卻能站在局外冷眼旁觀。他為恭王指出，有些人的目標是在曾國藩，幸而不曾牽連，無礙軍務，為不幸中的大幸。

　　其次，薛煥、劉蓉一案還未了，倭仁另有一摺請旨，所謂「行賄夤緣」一節應否查辦？慈禧太后已面諭軍機，命薛煥、劉蓉明白回奏。頗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如果處理不善，引出意外風波，會興大獄，那就大糟而特糟了。

　　因此，他勸恭王忍耐，先等薛、劉一案料理清楚，然後再想辦法，復回軍機。此時務宜韜光養晦，千萬不要節外生枝。恭王自然能夠領略他的深意，聽從勸告。但這一次打擊在他認為是顏面掃地，再也無法彌補的事，所以心情抑鬱，不斷搖頭嘆息，任憑文祥百般慰勸，也難把他的興致鼓舞起來。

　　倒是醇王十分起勁，遞了那個摺子，一看三天還沒有下文，叫他的妻子進宮去打聽消息。七福晉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進宮請安，正好慈安太后也在，談了些閒話，她忽然冒冒失失的問道：「奕譞有個摺子，兩位太后不知看了沒有？」

　　慈禧太后聽這一問，臉色便不好看，慈安太后大為詫異，看著她問道：「老七又有甚麼摺子？」

　　「胡扯！」

　　聽得這一聲斥責，七福晉一驚，心裏懊悔，該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開口。此刻只好不響了。

　　慈安太后為人忠厚，看她們姊妹言語不投機，便也不再追問，亂以他語，把話題扯了開去。

　　坐了片刻，她回自己宮裏去午睡，這時慈禧太后才把她妹妹喊到一邊去密談，「老七怎麼這樣子糊塗！」她沉下臉來說。

　　「怎麼啦？」七福晉越發不安了。

　　「老六的事，何用他夾在裏面瞎起哄？你回去告訴他，叫他少管閒事！」

　　「是！」七福晉辯白著：「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幹些甚麼？我也管不住他！」

　　「怎麼會管不住？」慈禧太后停了一下，用很清晰的聲音說：「就說我說的，叫他好好兒當差，將來有他的好處。照現在這樣子，我也不能放心讓他辦事。」

　　「是的。」七福晉把她姐姐的話，默唸了一遍，牢牢記在心頭。

　　等七福晉辭出宮去，又到了傳膳的時刻。清明已過，日子慢慢長了，晚膳既罷，天還未黑，最無聊賴的黃昏，是盛年太后最難排遣的光陰，平常逗著冰雪聰明的大格格說些閒話，也還好過些。自從下了那道硃諭，掀起絕大風潮以後，懂事的大格格固然有著無可言喻的忸怩和不安，而慈禧太后對威望驚人的親王，自命鯁直的老臣，可以作斷然處置而無所顧慮，獨於這個半大不小的女孩，總有著一種連自己都不甚捉摸得清楚的內愧，是那種深怕別人責問她：「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的畏懼，因此，她怕見大格格的面。這一來便越發覺得孤淒了。

　　幸好有另一種興趣來填補她的空虛。那就是權力！午夜夢迴，首先感覺到的，是要珍重自己。她可以很輕易地忘掉自己是個婦人，她感覺到自己是個「爺們」，而且是「雍正爺」或者「乾隆爺」，一句話可以叫一大片的老百姓張開笑臉，一句話也可以叫上百口的大宅門，哭聲震天。那多夠味？

　　於是，她排遣黃昏的方法就像「雍正爺」那樣，親批章奏。看那些章奏，有時就彷彿看那些恭楷抄寫的筆記小說，臂如《閱微草堂筆記》那樣引人深思。地方大吏奏報謀殺親夫等等逆倫巨案，夾敘夾議之間，措詞的輕重，引律的繁簡，在字裏行間有許多毛病，把那些毛病捉出來，或者批示，或者面諭，讓軍機大臣照自己的意思，作成一篇煌煌告諭，她覺得是最痛快不過的一件事。

　　這天黃昏所看的奏摺，有一件是被指為向恭王行賄，奉旨「據實回奏」的薛煥的摺子。當然，不承認有其事是可想而知的，讓慈禧太后要考慮的是，薛煥作了「請派員審訊查辦」的要求。

　　這當然要准如所請，但是派誰查辦呢？如果說僅僅是薛煥和蔡壽祺之間的糾紛，至多派一個協辦大學士就可以了，但是這樣一派，豈不等於表示此案與恭王無關？慈禧太后覺得這也太便宜了恭王。想一想有個現成的人選：肅親王華豐。在親貴中，只有他以「宗人府」之長的「宗令」地位，夠資格查辦有恭王牽連在內的案子。不過華豐只能領個虛名，辦案要靠刑部和都察院，這又有顧慮了，如果不教與恭王有關的人迴避，查辦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索性再給他一點顏色看！她這樣在想，隨即寫了幾個名字，第一個是管刑部的大學士周祖培，第二個是都察院之長的左都御史曹毓瑛，再以下是刑部侍郎王發桂、恩齡、副都御史恆恩，這些人在慈禧太后看，都是恭王的黨羽，必須迴避。

　　上諭極其認真，命令肅王與「刑部及都察院研審，務期水落石出」，然後指明那些人該當迴避，而蔡壽祺與薛煥「聽候傳質」。

　　於是上諭頒發的第三天，肅王在刑部傳詢蔡壽祺和薛煥、展開審問。

　　奉旨審問的案子，照例先要被審的人遞親供。蔡壽祺先遞的供詞，與以前無異，說是「得諸傳聞，並無實據」。但明發上諭上既有「務期水落石出」的話，而且指明某些人迴避，那就決不能含糊了事，可也不便追得太緊，所以肅王華豐覺得很為難。

　　好在還有刑部與都察院的堂官，除了奉旨迴避的以外，刑部尚書綿森、齊承彥，侍郎靈桂、譚廷襄，都察院左都御史全慶，副都御史景霖、賀壽慈、潘祖蔭都在會審。等被審的人退出以後，就在原地會議，研商案情。

　　座中除了華豐以外，就數全慶齒德俱尊。他與慈禧太后同族，姓葉赫那拉氏，字小汀，隸屬正白旗，翰林出身。照他的資望，早就應該當協辦大學士了，只以運氣不好，居官常常出亂子，升上來又掉下去，因此越發謹慎持重，不肯有所表示。

　　「那麼，伯寅，」華豐看著潘祖蔭說，「你常有高見。替大家出個主意看看。」

　　潘祖蔭名為副都御史，其實常川在「南書房行走」，雖喜歡上書言事，卻是個極和平的人，恭王一向為他所敬重。薛煥做過他們江蘇巡撫，對於這班江蘇籍的名翰林很肯敷衍，交情不錯，所以他也不肯多說甚麼，笑一笑推辭：「此案自然該聽刑部諸堂的議論，我跟我們老師，」他指著全慶說：「不過敬陪末座而已。」

　　於是刑部兩尚書，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華豐看看不會有甚麼結果，無可奈何地說：「那就再議吧！明天萬壽，後天仍舊在這裏問。總得想辦法，早早結了案才好。」

　　到了下一次再審，事情忽然起了變化。蔡壽祺突然要求撤回原供，另外改遞，指出三個人來，一個是候選知縣，此刻不在京城，另外兩個是六科給事中謝增和刑部主事朱和鈞，關於薛煥行賄的情節，蔡壽祺說是聽他們說的。

　　「怎麼樣？」華豐指著蔡壽祺改遞的親供問。

　　大庭廣眾之間，誰也不敢說一句徇私的話。刑部尚書綿森接口答道：「自然把他們傳來問。」

　　話是這麼說，實在沒有一個人願意這麼辦。於是刑部侍郎譚廷襄自告奮勇，站起身來說道：「既有本衙門的人牽涉在內，我馬上派人去把他找來。」

　　譚廷襄是紹興人，熟於刑名，而且成了進士就當刑部主事，深知其中的輕重出入，因此有他去料理一切，大家都放了心。

　　果然，等到下午把謝增和朱和鈞傳了來與蔡壽祺對質；謝、朱兩人一口否認，說從不知有薛煥行賄之事，更沒有跟蔡壽祺談過此案。

　　「蔡壽祺！」華豐已經接得報告，明白其中的「奧妙」，故意聲色俱厲地問道：「你怎麼說？」

　　「這兩位不肯承認，我還能說甚麼？」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就看見你三翻四覆的，一會兒一個樣子！那不存心給人找麻煩嗎？」

　　受了申斥的蔡壽祺，既無羞慚，亦無憤慨，木然無所表示，就像不曾聽見華豐的話那樣。

　　這一套把戲，潘祖蔭有些看不下去，便望著譚廷襄提高了聲音催促：「看看怎麼樣結案吧！」

　　譚廷襄向他拋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後又由肅王向蔡壽祺問了許多話，這些話可有可無，為了表示認真，似不可無，倘是為了研審案情，則不說也罷。

　　天色將晚，時間磨得差不多了，肅王急轉直下地作了一個結論：「所指薛煥『挾重資而內膺重任』，既然確實審明，並無實據，那就不必再問了。不過，蔡壽祺！」他停一停問了出來：「你的親供前後不符，你自己說，該怎麼辦吶？」「回王爺的話，」蔡壽祺很快地答道：「我想撤回，另外改遞。」

　　「你們大家看，怎麼樣？」

　　在座的人誰也不表示反對，於是譚廷襄把蔡壽祺帶到刑部堂官休息的那間屋裏，給了紙筆，讓他寫同一案的第四次親供。內容很簡略，但措詞很扎實，說關於薛煥的這一案，「並無實據可呈，實因誤信風聞，遽行入奏，如有應得之咎，俯首無辭。」

　　寫完交給譚廷襄，他當然很滿意，把原來的那張親供還了他，當時撕毀。到此為止，案子可以說是已經結束，但薛煥的態度忽然又強硬了，指責蔡壽祺誣告，要請肅王入奏，治以應得之罪。

　　「噯呀！」華豐皺著眉勸他，「算了，算了，再鬧就沒有意思了。你就算看我的面子，委屈一點兒。」

　　「是！既然王爺吩咐，我就聽王爺的。」薛煥向華豐請了個安，接著遍揖座中，十分承情的樣子。

　　到了第二天，由刑部辦了奏稿，送交華豐簽押，領銜呈復。這個結果原在慈禧太后意料之中，但沒有想到蔡壽祺對他所參的人，大有賠罪之意，心裏不免警惕，恭王的勢力還是不小！不過，這也要分兩方面看，倘或不生異心，謹慎辦事，那麼正要他有這樣駕馭各方的勢力，政務的推行，才能順利。

　　這一念之間，她算是把掐在恭王脖子上的一隻手鬆開了！不過對蔡壽祺頗為不滿，在召見文祥時便說：「姓蔡的倒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他在玩兒甚麼花樣？」

　　「他新補了日講起注官，急於有所表現，不免冒失。」文祥怕她發脾氣要嚴辦蔡壽祺，那又會平地起波瀾，生出多少事故，所以不能不為他乞恩：「太后聖明，置而不問吧！」

　　「不問也不能結案。薛煥算是洗刷了，劉蓉呢？讓他明白回奏，『善夤緣而外任封疆』，可有其事？這裏再讓肅王傳蔡壽祺來問。我聽說蔡壽祺跟劉蓉有仇，那倒說不定真的是『誤信風聞』！」

　　顯然的，薛煥的被「洗刷」，以及蔡壽祺的奏摺和供詞，出爾反爾，跡近矛盾的原因，以及他的挾嫌攻訐劉蓉，慈禧太后無不瞭然於胸。深宮女主，能夠寸心自用，著實可畏。

　　但是，無論如何，洗刷了薛煥，也就是洗刷了恭王，這一關能夠過去，總算「皇恩浩蕩」。文祥這樣想著，因為與恭王休戚相關的感情，所以應對之間，便越發顯得敬畏。而慈禧太后也很看重文祥，尤其是從罷黜恭王以後，千斤重擔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依然誠誠懇懇，盡力維持大局，既無為恭王不平的悻悻之意，亦沒有任何乘機攬權的行為，真正是個君子人。

　　就因為這樣，談得時間就長了，文祥一看這天的情形很好，覺得有個一直在找機會想提出來的請求，正好在此時奏陳。於是找了個空隙，從容說道：「臣暫領樞務，實在力不勝任，唯有以勤補拙，盡心盡力去辦。不過，蒙賞的差使實在太多，請兩位太后恩典，開掉一兩個。」

　　「這為甚麼？」慈禧太后詫異地；以為他受了甚麼委屈在發牢騷。

　　「實在是忙不過來。」文祥答道：「現在軍機處只有三個人。」

　　「寶鋆不是快出闈了嗎？」慈安太后打斷他的話題。

　　「是。」文祥頓了一下答道：「寶鋆一出闈，得要去看『大工』。」

　　「大工」是指文宗的「定陵」工程，兩宮太后不約而同地發一聲：「哦！」顯得她們都極其重視此事。

　　「那麼，你想開掉甚麼差使呢？」

　　「臣請旨開去內務府大臣的差使。」

　　這倒是正中下懷，慈禧太后早就聽了安德海的叢恿，說內務府大臣非要是那裏出身的人來幹，才懂「規矩」，所以點點頭說：「好吧，等我想一想。」

　　「『大工』現在怎麼樣？」慈安太后問道：「好久沒有派人去看了。」

　　「兩位太后請放心，大工由恭親王、寶鋆敬謹辦理，十分用心。目前恭親王雖然不能再管，寶鋆也在闈中，可是規章制度定得好，工程照常恭辦，並無延誤。」

　　「這好！你們多用點兒心，這是大行皇帝最後一件大事。」

　　提到先帝，三位樞臣，一齊伏地頓首。等退了出來，大家的心情都覺得比前些日子輕鬆，約好了退值以後一起去看恭王。

　　恭王的心情已由沉重變為感慨，特別是在這「開到荼蘼花事了」的天氣，留春無計，特有閒愁，正憑欄獨坐，望著滿園新綠，追想那芳菲滿眼的日子，自覺榮枯之間，去來無端，恍如一場春夢。

　　於是有兩句詩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悄然吟道：「手拍闌干思往事，只愁春去不分明。」自己低聲吟哦了一番，覺得還有些寄託，便按著「八庚」的韻，繼續構思，想把它湊成一首七絕。

　　等文祥、李棠階、曹毓瑛一到，詩興自然被打斷了。他們三個人早就商量好了，此來的用意是要勸恭王不必灰心，天意漸回，重起大用的日子不會太遠，在韜光養晦以外，應該有所振作。

　　恭王對李棠階比較客氣，唯唯地敷衍著，及至李棠階告辭，在文祥和曹毓瑛面前，他說話就無須顧忌了，「你們要我如何振作？」他悻悻地問，「難道要我每天在王公朝房坐著，喝茶聊閒天，等『裏頭』隨時『叫』嗎？」

　　「內廷行走」原該如此，有些王公還巴結不到這一步，但對恭王來說，這樣子是太屈尊了。文祥知道他是發牢騷，便把他拉到一邊。這番密談連曹毓瑛都避開，自是腑肺之言，恭王聽了他的勸，第二天開始，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去辦事。關於洋務交涉，或者報聞，或者請旨的奏摺，一個接一個遞了上來，很快地引起了兩宮太后的注意。

　　「我要說句良心話，」慈安太后對慈禧說：「老六辦事是好的。能幹，又勤快。」

　　「誰說不是呢！就怕他太傲。」

　　「這一回把他折騰得也夠受的，我看──。」

　　「姐姐！」慈禧太后趕緊攔著她說，「你的意思我知道，慢慢兒來。」

　　「我是不放心大工。我看還是得讓老六管著一點兒。」

　　「我已經想到了。這件事得要交給寶鋆，等他出了闈再說吧！」

　　兩宮太后談這些話的時候，已有無數人在琉璃廠看「紅錄」。闈中已在填榜，聚奎堂上，總裁賈楨、副總裁寶鋆南向正坐，左首是「鈐榜大臣」、右首是「知貢舉」，十八房官，東西列坐，提調和內外監試，則面對總裁，坐在南面，堂下拆卷，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琉璃廠的書鋪筆墨莊，早就跟闈中的雜役接頭好的，出一名新貢士便從門縫中塞一張紙條出來，一面報喜討賞，一面在自己店舖門口貼出紅報條，這就是「紅錄」。

　　「紅錄」所報的新貢士，照例從第六名開始。闈中填榜也是從第六名開頭，前五名稱為「五魁」，要到最後才揭曉，也是從第五名往上拆。拆到五魁，總在深夜，謄錄、書手、刻工、號軍、雜役，還有考官帶入闈中的聽差，總有數百人之多，人手紅燭，圍著寫榜的長桌子，照耀得滿堂華輝，喜氣洋洋，稱為「鬧五魁」。然後鳴炮擊鼓出榜。

　　這就該出闈了。天亮開「龍門」，賈楨和寶鋆率領著所有的內簾官，在外簾官迎接慰勞之下，結束了歷時一個月的掄才大典。等寶鋆回到私邸，已有許多新貢士來拜「座主」，大禮參拜，奉上「贄敬」，一口一個「老師」，既恭敬，又親熱，就像得了個好兒子一樣。這原是當考官最得意，最開心的時候，但寶鋆心不在焉，吩咐門上，凡有門生來拜，贄敬照收，人卻不見。自己略問一問家事，隨即換了便衣，傳轎到恭王府。

　　恭王是早在盼望這一天了。他與寶鋆的交情，是常人所想像不到的，那或者可以說是緣分，否則就無法解釋了。因為他們之間──至少在恭王是如此，不涉絲毫名位之念，或許這正是恭王與寶鋆的交情，所以特殊的原因。在宮廷以外的任何人面前，他都是第一人，舉止言語，自然而然地有著拘束或顧忌，那就像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靴子似地不舒服，惟有與寶鋆在一起，他才可以忘卻自己的身分，放浪形骸，領略「人貴適意」的真趣。

　　這也就是知己了！一個急著要來探望，如饑如渴，一個也知道他出闈以後便會來，早就預備著盡一日之歡。寶鋆也可以算作「老饕」，最愛吃魚翅，恭王府的魚翅，就是他當浙江學政，道出山東，從窮奢極侈的河工上學來，轉授給恭王府的廚子的。那魚翅的講究，還不僅在於配料，發魚翅就匪夷所思，乾翅不用水泡，用網油包紮上籠蒸透發開，然後費多少肥雞，多少「陳腿」，花幾天的工夫，煨成一盂。這天恭王就以這味魚翅迎候寶鋆。

　　如果是平日相見，而座無生客，往往口沒遮攔，任何諧謔都不算意外，但這天不同，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恭王所遭受的打擊太重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放開一切的輕鬆心情。

　　小別重逢，彷彿陌生了似的，相對添許多周旋的形跡，首先問到闈中的情形，「許星叔最得意。」寶鋆答道：「得士二十一人。」

　　「我也沒有打聽『紅錄』，那些人中了？」

　　「杭州的汪鳴鑾、湖南的王先謙、廣西的唐景崧。」寶鋆屈著手指，一個個數給他聽。

　　「吳汝綸呢？」

　　「那自然是必中的。」

　　「還好！」恭王笑道：「可免主司無眼之譏。」

　　「不過他吃虧在書法。」寶鋆搖著頭，「殿試只怕會打在『三甲』裏面。」

　　「今年不知會出怎麼一個狀元？上一科的狀元，誰會想得到是個病人？」

　　那是指翁同龢的侄子翁曾源，身有痼疾──羊角風，經常一天發作四五次，偏偏殿試那天，精神抖擻，寫作俱佳，一本大卷子寫得黑大光圓，絲毫看不出病容。這樣才點了元，造成一段叔侄狀元的佳話。

　　「凡事莫如命。唉！」恭王重重歎著氣，「我實在不知道說甚麼好了！」

　　寶鋆知道他感慨的是甚麼。闈中消息隔絕，急於想探聽詳情，卻又不知從何問起，便也嘆口氣說：「闈中方一月，世上已千年！如今這局棋是怎麼樣了呢？」

　　「反正輸定了。」

　　「輸定了？」寶鋆皺著眉問：「不能找個『劫』打？」

　　「怎麼沒有『打劫』？五爺跟老七全幫著打。總算虧他們。」恭王停了一下，說了連跟文祥都不肯說的心底的話：「前天還打贏了一個劫，這一關一過，我才鬆口氣。現在只望少輸一點兒了！」

　　於是在妙齡侍兒，慇勤照料之下，置酒密談。恭王把這一個月來波詭雲譎的變化，細細傾訴。在寶鋆固然一掃多少天來，不得事實真相的鬱悶，就是恭王，能把心頭的委屈煩憂，一瀉無餘，也覺得輕鬆得多了。

　　「這一個月，幾乎步門不出，倒正好用了幾天功，有幾首詩，你給改一改。」

　　恭王叫人從書房裏拿了詩稿來，寶鋆剛接在手裏，丫頭傳報，說是文祥來了。他來得正好，寶鋆實在沒有那份閒情逸致替恭王改詩，一心盤算著要去看文祥，商量「正事」，所以這時便乘機把詩稿放下，起身迎了出去。

　　「辛苦，辛苦，這一個月多虧你。」寶鋆拱拱手說。

　　「也虧你在闈中。這一個月滋味如何？」文祥安閒的問：

　　「只怕是『悶損』二字！」

　　「是啊！不過一晃眼的工夫，『流水落花春去也』！」

　　「也不見得。」文祥答道：「『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咱們趕一趕！」

　　「對！」寶鋆看一看裏面的恭王問：「咱們在那兒談？」

　　「回頭就在這兒談好了。」

　　兩人商量好了，聲色不動，入座飲酒，文祥便談了些各地的軍情。恭王已得默悟，知道他們兩人有不便當著他談的話要說，所以藉故避了開去，予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實在不明白，這一場風波到底是怎麼起的呢？」寶鋆不勝扼腕地問。

　　「說出來你不信，『小鬼跌金剛』，是小安子搗鬼！」文祥又說，「當然囉，也怪六爺自己，平日不檢點　偏偏那天又沉不住氣。五爺的話說得好，『把老好人的東邊，也給得罪了』，這是最不智的一舉。」

　　「聽說蔡壽祺的那兩個摺子，跟小安子有關，那麼，是怎麼壓下來的呢？」

　　「無非四個大字：『威脅利誘』！」文祥放低了聲音說，「蔡壽祺那兒可以不管他了。現在的情形大有轉機，我把伏筆都安下了，只等你出闈，問問你的意思。」

　　「你說！」

　　「你知道小安子是怎麼說動了西邊的？這一番折騰，為的是甚麼？」

　　「我不知道。你快說吧！」

　　「一言以蔽之，其志在此，」文祥拿筷子蘸著酒寫了個「內」字：「你明白了吧？」

　　寶鋆怎麼不明白？慈禧太后一直就想把內務府拿過去，好予取予求；而寶鋆以內務府大臣「佩印鑰」，主要的就是承恭王之命，裁抑「西邊」的需索。他想了想，很快地問道：「我明白。你有甚麼主意？我照辦！」

　　「我已面奏，請辭內務府大臣。」

　　這就是答覆，在寶鋆聽來，顯然是希望他採取同樣的步驟，他也早料到文祥是如此措置，特意一問，原是宕開一筆，得有考慮的時間。此時盤算未定，便站起身來，踱了過去，又斟一杯酒喝。

　　文祥並不急於得到答覆。他知道寶鋆的考慮，為自己的成分少，為恭王的成分多，因而又說：「雖同是內務府大臣，你跟我又不同，我不強人所同。」

　　「不是這話。」寶鋆轉過身來，端著酒急匆匆走過來，放低了聲音問：「剛才我還跟六爺在說，咱們要找『劫』來打。沒有把握，咱們不能隨便把好好一個劫糟蹋掉。」

　　「這就很難說了。」文祥徐徐答道：「咱們不打這個劫，別人也許就不會苦苦相逼了。」

　　「你有把握嗎？」

　　「有那麼六、七成。」

　　「喔！」寶鋆點點頭，喝著酒，眨著眼問：「當時西邊怎麼說？」

　　「她說要『想一想』。」

　　「在想找甚麼人來幹吧？」

　　「對了！」文祥很平靜地回答。

　　「那麼找到了沒有呢？」

　　「還怕找不到嗎？」文祥笑著指寶鋆腰帶上的荷包：「不知多少人在想你的那把『印鑰』。」

　　「我知道。」寶鋆捏著荷包說，「唯其如此，我不能輕易出手。我先問問，西邊找的是誰啊？」

　　「八成兒是崇綸。」

　　「啊！」寶鋆失聲而呼，「這可找著財神爺了！」

　　內務府出身，當過監運使，織造、稅關監督，現任戶部侍郎的崇綸，頗有富名，所以寶鋆說他是「財神爺」。

　　「這一下，小安子可以吃飽了。」

　　「哼！」寶鋆冷笑，「總有一天『吃不了，兜著走』！」

　　談了半天，尚無定論，文祥還有許多事要辦，客要會，沒有工夫跟他慢慢磨，便即旁敲側擊地問了句：「你是要跟六爺商量一下？」

　　「不！不能跟他提。一提，就辦不成了。」

　　「好！」文祥站起身來說，「我先走。明兒在宮裏見吧！」

　　第二天黎明，寶鋆先到午門行禮，與本科會試總裁及十八房同考官，率領新貢士叩謝天恩。然後來到軍機處，與李棠階及曹毓瑛寒暄了一陣，自鳴鐘正打八下，蘇拉來通報：

　　「叫起了！」

　　在養心殿「見面」，寶鋆隨班行禮以後，又單獨請兩宮太后的「聖安」。慈禧太后問了些闈中的情形，也嘉勉了一番，最後提到大工，很明白地宣示：「定陵工程，讓恭王跟你『總司稽查』。派別人，我們姊妹倆不能放心！」

　　這話中見得慈禧太后對恭王幾乎已不存芥蒂，天意已回，恩寵可復。寶鋆很佩服文祥的眼光，果然有「六、七成把握」。

　　於是寶鋆磕頭謝恩，同時正好提出請辭內務府大臣的要求。慈禧太后的答覆，跟對文祥的表示一樣，她要想一想再說。

　　接下來是文祥以暫領樞務的地位，呈上兩張名單，一張是翰林院教習庶吉士期滿大考的閱卷官，一張是新貢士殿試的讀卷官，都照規定名額加一倍開列名銜，等候兩宮太后鈐印欽定。慈禧太后也說要「想一想」，把單子留下了。

　　等退出養心殿，文祥一面吩咐軍機章京寫旨進呈，一面親筆寫了一封短簡，遣人騎一匹快馬，專程投遞恭王府。到了日中，消息外傳，王公大臣復又紛紛趨賀，這一次恭王不像以前那樣一概擋駕，大部分親自接見，小部分請熟客代為招呼。一時僕從傳呼，衣冠趨蹌，門前轎馬沿著王府圍牆，從東到西擺滿了一條胡同，恭王府恢復了一個多月以前的臣門如市的盛況。

　　到了下午，文祥、寶鋆和曹毓瑛，直接從宮裏來到恭王府，這時只有極少數關係特殊的客還在那裏，熟不拘禮，恭王道聲「失陪」，把他們引入小書房中，閉門密談。

　　「看樣子水到渠成，」文祥說了這一天召見的經過，又加上一句，「現在全瞧六爺你的了！」

　　「怎麼呢？」恭王環視座中，以豁達而沉著的聲音說，「我早就想過，事情不能由著我的脾氣辦。你們大家說吧，只要於大家有益，你們怎麼說我怎麼做。」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依舊由文祥發言：「第一步，當然得上個謝恩的摺子。」

　　「嗯。」恭王點點頭，「這用不著說的。第二步呢？」

　　「第二步，請六爺明兒一早進宮，預備召見。」

　　從罷黜以來，恭王從未進宮，就復了「內廷行走」的差使，仍然如故，這原是他跟兩宮太后賭氣，事到如今，這口氣已賭不下去，而且也沒有再賭下去的必要了。恭王雖覺得這麼做，總有於心不甘之感，但既然已答應了大家維持大局，言猶在耳，無可推託，終於又點點頭表示勉為其難。

　　「等召見的那會兒，全在六爺自己。反正一句話：你多受委屈。」

　　說著，以眼色示意，曹毓瑛便從身上掏出一個空白信封來，抽出裏面的一張紙，遞給恭王。

　　這是個謝恩的奏摺稿，恭王看不到三、五行，臉色就變了。

　　「六爺！」寶鋆急忙遞了句話過去，「你也別辜負了大家的一番苦心。」

　　「天恩浩蕩，臣罪當誅！」恭王容顏慘淡地苦笑著，把摺稿遞還給曹毓瑛。

　　三個人都有同樣的感覺，對恭王抱歉！但走到這一步，不能不狠下心來逼一逼：「怎麼樣呢？」文祥問道，「是不是遞了上去？」

　　「水不到、渠不成，我能說不遞嗎？」

　　三個人都微微低著頭，無言以解，更無言以慰。終於文祥向曹毓瑛說道：「琢如，請你馬上就辦吧！」

　　「是。」曹毓瑛起身告辭，為恭王去繕遞這道奏摺。

　　這個「謝恩」的摺子，實在是一通悔過書。自從慈禧太后發那篇手詔以來，儘管嚴旨譴責，群臣交議，恭王自己始終不辯，暗中便顯得有一分不屈的傲氣在，意思也就是說：甚麼貪墨、徇私、驕盈、攬權，都是欲加之罪。但這個謝恩摺子一上，便等於在屈打成招之下畫了供，恭王豈能甘心？

　　而大勢所迫，非如此不足以打開僵局。除非如他自己一個人在燈下窗前，所千百通盤算過的，大不了連爵位都可以不要，以「皇六子」的身分，終身閒廢。但考量大局，顧念許許多多牽連著他人功名得失的關係，總覺得對自己下不了棄富貴如敝屣的重手，那就只好聽文祥、寶鋆和曹毓瑛他們去擺佈了。

　　在曹毓瑛，恭王肯如此做，真有如釋重負之感。派肅親王華豐會同刑部、都察院審問蔡壽祺指參薛煥行賄一案，慈禧太后交下的一紙迴避名單，他人嫌疑較輕，幾乎都是陪筆，真正要迴避的，只有自己一個。這一點曹毓瑛心裏明白，所以對恭王的復起，他也格外關切而賣力。拿回那通奏稿，復回軍機處，找著值班的「達拉密」──軍機章京領班，立即謄正，扣準時刻，遞了上去。

　　所扣準的這個時刻，就是兩宮太后看完奏摺，在一起傳晚膳的時刻，這樣，慈安太后才有機會表示意見。果然，內奏事處依照軍機處傳來的話，把照例謝恩的不急之件，夾在傳遞緊急軍報的黃匣子中，一起送進宮去，多少年來立下的規矩，凡遇緊急軍報，隨到隨送。等安德海遞上膳桌，慈禧太后打開一看，頭一件就是恭王的摺子，不由得就說了句：

　　「老六有了摺子了！」

　　現在慈安太后也頗瞭解辦事的規章制度了，便問：「那是謝恩的摺子吧？」

　　「不錯。」慈禧太后口中回答，目光卻注在奏摺，一面看，一面便漸漸展開了得意的神色。

　　隔著桌子的慈安太后，看這神情，自然關切，「彷彿長篇大論的。」她又問，「倒是說些甚麼呀？」

　　慈禧太后真想這樣回答：我到底把老六給降服了。但這話露了自己的本心，話到喉頭才改口：「老六也知道他自己錯了。」

　　於是她連唸帶講地說了給慈安太后聽。這道奏摺是曹毓瑛的苦心經營之作，悔過之忱，極其深摯，而字裏行間，又處處流露出惓惓忠愛，同時文字也不太深，所以慈禧太后講得非常透徹。心軟的慈安太后聽得眼圈都紅了。

　　「唉！」她嘆口氣揉著眼說，「說來說去，總是骨肉。老爺子當年最寵他，把他的脾氣慣壞了，咱們這一番折騰，也給他受的了！我看，還是讓他回軍機吧！」

　　「遲早要讓他回軍機的。等明兒召見了再說好了。」

十一　重贊綸扇

　　第二天一早，恭王進宮，不到軍機處，在南書房坐。依然氣度雍容，跟值南書房的翰林，潘伯寅、許彭壽閒談那些名士近況，也問起張之洞、李端棻、黃體芳那些快「散館」的庶吉士，對於朝政，隻字不提。

　　在養心殿，軍機大臣奏對完畢，跪安之先，文祥踏上一步，莊容說道：「恭親王想當面叩謝天恩，在外候旨。」

　　兩宮太后相互看了一眼，接著慈禧太后便問：「還有幾起？」

　　召見通稱「叫起」，一批或者一個人稱為「一起」，問「幾起」即是問預定召見的還有幾批？這須問御前大臣才知道，而軍機奏對，關防極嚴，御前大臣照例遠遠地迴避。等找了來一問，說只有戶部侍郎崇綸一起。

　　「那就撤了吧！」

　　「撤」了崇綸的「起」，自然是叫恭王的起。那些侍衛和太監，揣摩的工夫都相當到家，一看這樣子，知道這天對恭王必有「恩典」──由紅發紫，由紫發黑，現在又要紅了，所以紛紛趕到南書房來報消息。其實他們也見不著恭王的面，只在南書房外面探頭探腦，與恭王的侍從打交道。不久，醇王的好朋友，新調了右翼前鋒統領，奉派御前行走的托雲保親自來通知召見。

　　進了南書房，他一面向恭王請安，一面說道：「王爺請吧！上頭叫起。」

　　「噢！」恭王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立刻有名聽差把他的帽子取了來，戴好又照一照手鏡，出門之先，回頭對潘伯寅說道：「我新得了兩方好硯，幾時來瞧瞧，說不定能考證出一點兒甚麼來！」

　　「是！」潘伯寅答道：「回頭我給王爺來道喜。」

　　恭王彷彿不曾聽見，慢慢踱了出去。從南書房到養心殿，一路都有侍衛、太監含著笑容給他行禮。但是恭王卻是越走腳步越沉重，在南書房聊了半天，還是把胸中的那口氣沉穩不下來。他一直在想，見了面兩宮太后第一句話會怎麼說？自己該怎麼答？或者不等上頭開口，自己先自陳奉職無狀？

　　念頭沒有轉定，已經進了養心殿院子。太監把簾子一打，正好望見兩宮太后，這就沒有甚麼考慮的工夫了，趨蹌數步，進殿行禮。

　　那略帶惶恐的心情，那唯恐失儀的舉動，竟似初次瞻仰天顏的微末小臣，恭王自覺屈辱，鼻孔已有些發酸，等站起身來，只見兩宮太后都用可憐他的眼色望著他，便越發興起無可言喻的委屈，連眼眶也發熱了。

　　是慈安太后先開口，她用一種埋怨的語氣說：「六爺，從今以後再別這樣子吧！何苦，好好的弄得破臉？你想，划得來嗎？」

　　這句話一直說到恭王心底，多少天來積下的鬱悶，非發洩不可。於是一聲長號，撲倒在地！這一哭聲震殿屋，比他在熱河叩謁梓宮的那一哭還要傷心。新恨勾起舊怨，連他不得皇位的傷痛，都流瀉在這一副熱淚中了！

　　「好了，好了，別傷心！」慈禧太后安慰著他，隨又向殿外的太監大聲喝道：「你們倒是怎麼啦？還不快把六爺給扶起來！」

　　這一罵便有兩名太監疾趨進殿，一面一個把恭王攙扶起身，慈安太后便吩咐：「拿凳子給六爺！」太監不但拿了凳子，還絞了熱手巾給恭王，他掩著臉又抽噎了好一陣才止住眼淚。

　　等他坐定下來，慈禧太后才面不改色地說道：「六爺，你也別怨我們姊妹倆。家事是家事，國事是國事，這一點你總該明白？」

　　「是！」恭王答應著，要站起身來回話。

　　「坐著，坐著！」慈安太后急忙擺著手說。

　　恭王是受了教訓的，如果坐著回話，又說是「妄自尊大，諸多狂傲」，所以還是站起身來答道：「臣仰體兩位太后保全的至意，豈敢怨望？」

　　「你能體諒，那就最好了。」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說，「你的才具是大家都知道的，不過，耳朵根子也別太軟。」

　　這等於教訓他不可信用小人，恭王依然只能答應一聲：

　　「是！」

　　「定陵的工程，你要多費心。」慈安太后說，「奉安的日子也快了。」

　　「今年有個閏月，算起來還有半年的工夫。一定可以諸事妥貼，兩位太后請寬聖慮。」

　　「還有皇帝唸書的事。現在雖派了七爺總司稽查，有空兒，你還是到弘德殿走走。」

　　「是。」恭王答道，「醇王近來的閱歷，大有長進。派他在弘德殿總司稽查，最妥當不過。」

　　「唉！」慈禧太后忽然嘆口氣，「提起皇帝唸書，教人心煩。下了書房，問他功課，一問三不知，簡直就是『矇混差事』。總還得找一兩位好師傅。」

　　「翰林中，人才甚多，臣慢慢兒物色。」

　　「對了，你好好兒給找一找。年紀不能太大，怕的精神有限。」慈安太后說。

　　「可也不能太輕。」慈禧太后立即接口，「年紀輕的欠穩重。」

　　「是！」恭王總結了兩位太后的意思：「總要找個敦品勵學，年力正強，講書講得透徹，穩重有耐性的才好。」

　　「對了。」兩宮太后異口同聲，欣然回答。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照常例這就是恭王該跪安告退的時刻，但他意有所待，因此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你先回去吧。」慈禧太后說，「我們姊妹倆再商量一下。」

　　恭王不無怏怏之意，但不敢露在臉上。等退了出來，依舊回到南書房來坐。這時隆宗門內，擠滿了人，就表面看，似乎各有任務，正在待命，實際上都把眼光落在恭王身上，要打聽他為兩宮太后召見以後，有何後命？恭王明白他們的意思，心裏說不出的歉然與慚愧，尤其在發覺自己雙眼猶留紅腫時，更覺侷促不安，於是吩咐「傳轎」一直回府。

　　到了府裏，他甚麼人都不見，換了衣服，親手把小書房的門關上，一個人悄悄坐著，只覺一顆心比初聞慈禧手詔時還要亂，好久，好久都寧靜不下來，自覺從未有過像此刻這樣的患得患失。

　　於是他想到倭仁，還有從他一起「學程朱」的徐桐、崇綺──大學士賽尚阿的兒子，據說都有富貴不動心的養氣工夫，果然能練到這一步，倒是祛愁消憂的良方。

　　心潮起伏，繞室徘徊，恭王自恨連杜門謝客的涵養都不夠，一賭氣自己又開了門，門外有五、六名聽差，鴉雀無聲地在守候著，使他微感意外。略一沉吟之間，聽得垂花門外，腳步聲、說話聲，雜沓並起，接著是一名專管通報的侍衛，輕捷地疾步出現，看見恭王，就地請了一個安，高聲說道：「文大人、寶大人來了！」

　　寶鋆在前，文祥在後，恭王先看見寶鋆的臉色，是那種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安然到達地頭，疲乏中顯得無限輕鬆，微笑著不忙說話，先要歇一歇，好好喘口氣的神情。文祥雖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從容沉著，但眼中也有掩不住的欣悅。

　　一看這樣子，恭王舒了口氣，回身往裏走去，寶鋆跟著進門，先把大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裏，然後便去解補褂的扣子。兩名聽差趕來侍候，接過他的帽子，他才能騰出手來，取出一張紙遞向恭王：「六爺，你看這個！」

　　是曹毓瑛的字，也有文祥勾勒增刪的筆跡，一看開頭，便知是明發上諭的草稿，他很用心地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

　　「諭內閣：聯奉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懿旨，本日恭親王因謝恩召見，伏地痛哭，無以自容。當經面加訓誡；該王深自引咎，頗知愧悔，衷懷良用惻然。自垂簾以來，特簡恭親王在軍機處議政，已歷數年，受恩既渥，委任亦專；其與朝廷休戚相關，非在廷諸臣可比。特因位高速謗，稍不自檢，即蹈愆尤。所期望於該王者甚厚，斯責備該王也，不得不嚴。今恭親王既能領悟此意，改過自新，朝廷於內外臣工，用捨進退，本皆廓然大公，毫無成見；況恭親王為親信重臣，才堪佐理，朝廷相待，豈肯初終易轍，轉令其自耽安逸耶？恭親王著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毋庸復議政名目，以示裁抑。王其毋忘此日愧悔之心，益矢靖共，力圖報稱；仍不得意存疑畏，稍涉推諉，以副厚望！欽此。」

　　這道上諭對恭王有開脫、有勉慰，而最後責成他「仍不得意存疑畏，稍涉推諉」，則是間接宣示於內外臣工：恭王重領軍機，雖未復「議政王」名目，而權力未打折扣，朝廷仍舊全力支持。命意措詞，綿密妥當，特別使恭王滿意的是「位高速謗」和「朝廷相待，豈肯初終易轍，轉令其自耽安逸」的話，頗為他留身分，而這兩處都是文祥所改，恭王自然感激。

　　一場風波，落得這樣一個結果，總算是化險為夷，但回顧歷程，倍覺辛酸，恭王此時才真正起了愧悔之心，向文祥和寶鋆拱拱手說：「辛苦，辛苦！不知何以言謝？」

　　「言重了！」文祥正色說道，「六爺，大局要緊！」

　　「是！」恭王也肅然答說，「明兒我就到軍機。」

　　「唉！」這時寶鋆才抹一抹汗，歎了口歡喜的氣，「我算是服了西邊了！」

十二　蒙古狀元

　　喧騰了一個多月的話題：恭王被慈禧太后逐出軍機的前因後果，自從那道天恩浩蕩的煌煌上諭一發，迅即消寂。這並不是因為恭王復領樞務，沒有甚麼好談的，而是有了一個更有趣的話題：前科翰林「散館」授職和本科的狀元落入誰家？

　　「散館」大考，一等第一名是張之洞，他原來就是探花，不算意外。緊接著便是殿試，照例四月二十一在保和殿，由皇帝親試。天下人才，都從此出，關係國運隆替，所以儀制極其隆重，由賈楨、寶鋆主考。會試及第的一榜新貢士共計二百六十五名，天不亮就都到了午門，各人都有兩三個送考的親友，在曉風殘月下東一堆、西一堆小聲交談著。到卯正時分，唱名進殿，單數從左掖門進，雙數從右掖門進，齊集殿前，由禮官鳴讚著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禮部散發題紙，然後各自就座，盡平生所學，去奪那名「狀元」。

　　殿試照例用策論，一共問了四條，先問「正學」源流，次問吏治，再問安民弭盜之法和整頓兵制之道，說是「凡茲四端，稽古以懋修途，考課以厘政績，除莠以清裏、詰戎以靖邊陲，皆立國之遠猷，主政之要務也。多士力學有年，其各陳讜論毋隱，朕將親覽焉！」

　　名為「親覽」，其實只看十本卷子。殿試的考官，稱為「讀卷大臣」，看得中意的，卷面上加一個圈，這一次一共派出八名「讀卷大臣」。所以最好的一本卷有八個圈，那便是壓卷之作。以下九本的次序，也是按圈多寡來排。然後進呈御前，硃筆欽定。有時照原來的次序不動，有時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原試列入二甲的，變了第一，全看各人運氣。

　　殿試一天，「讀卷」兩天，到了四月二十四一早，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臨御養心殿，宣召軍機大臣和八名讀卷大臣，八臣以協辦大學士瑞常為首，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十本卷子，捧上御案。慈禧太后已經在同治元年壬戌和二年癸亥，親手點過兩次狀元，所以不看文章，只看圈圈。很熟練地拿起第一本卷子，用長長的指甲挑開彌封，看狀元是甚麼人？

　　一看之下，不由得失聲輕呼：「是他！」接著便怔怔地望著慈安太后。

　　「誰啊！」

　　「賽尚阿的兒子崇綺。」

　　這一宣示，最感驚異的是那班軍機大臣，但遇到這樣的場合，唯有保持沉默，看兩宮太后的意思如何？

　　「怎麼辦呢？本朝從來沒有這個規矩！」慈禧太后看著瑞常說。

　　看大家依舊沒有表示，慈禧太后頗為不悅。自從滿、漢分榜以來，旗人不管是滿州、蒙古，歷來不與於三鼎甲之列。因為旗人登進的路子寬，或者襲爵，或者軍功，胸無點墨亦可當到部院大臣，為了籠絡漢人起見，特意把狀元、榜眼、探花這三個人人艷羨的頭銜，列為唯有漢人可得的特權。祖宗的苦心，讀卷大臣豈能不知？雖說彌封卷子不知人名，但這本卷子出於「蒙古」，卷面卻有標示，然則這樣選取，豈非有意藐視女主不能親裁甲乙，存心破壞成法？

　　慈安太后也不以為然，不過她並不以為讀卷大臣有甚麼藐視之心，只是一向謹慎，總覺得「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從來鼎甲都點漢人，不能忽而冒出一個「蒙古狀元」來！

　　所以神色之間，對慈禧太后充分表示支持。

　　「怎麼辦呢？」慈禧太后低聲問她，「我看──。」

　　「我看讓軍機跟他們八位再商量一下吧？」

　　這是無辦法中的辦法，慈禧太后恨自己在這些上面魄力還不夠，懂得也不夠多，不能像前朝的皇帝──特別是「乾隆爺」，可以隨自己的高興而又能說出一番大道理來，更動進呈十本的名次。那就只好同意慈安太后的主張了。

　　卷子仍由瑞常領了下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瑞常是蒙古人，不便講話，恭王驚弓之鳥，不肯講話，其餘的人心裏都在想，「狀元」是讀書人終生的夢想，而崇綺在事先連夢想的資格都沒有，一旦到手，這一喜何可以言語形容？如果打破了已成之局，另定狀元，得了便宜的人，未見得感激，而崇綺那裏一定結了個生死冤家。這又何苦來？

　　於是相顧默然，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僵局。到底是年紀輕些的沉不住氣，內閣學士延煦便說了句：「只論文字，何分旗漢？」

　　「不錯！」大家同聲答應，如釋重負。

　　當時便由曹毓瑛動筆，擬了個簡單的摺片，由恭王和瑞常領銜復奏，事成定局。

　　消息一傳出去，轟動九城，有的詫為奇事，有的視為佳話，當然也有些人不服氣，而唯一號啕大哭的卻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新科狀元崇綺。

　　從他父親賽尚阿在咸豐初年，以大學士軍機大臣受命為欽差大臣，督辦廣西軍務，負責剿辦洪楊而失律革職以後，崇綺家一直門庭冷落，於今大魁天下，意料之外地揚眉吐氣，自然要喜極而泣。

　　略略應酬了盈門的賀客，崇綺有一件大事要辦：上表謝恩。這又要先去拜訪前科狀元翁曾源──有這樣一個相沿已久的規矩，新科狀元的謝恩表，必請前一科的狀元抄示格式，登門拜訪時要遞門生帖子，致送贄敬。這天下午他到了翁家，翁曾源正口吐白沫，躺在床上發病；而人家天大的喜事又不便擋駕，只好由翁曾源的叔叔翁同龢代見。

　　翁同龢也是狀元，所以平日與他稱兄道弟的崇綺，改口稱他「老前輩」，一定要行大禮。

　　「不敢當，不敢當！」翁同龢拚命把他拉住。

　　主客兩人推讓了半天，終於平禮相見。翁同龢致了賀意，少不得談到殿試的情形，崇綺不但得意，而且激動，口沫橫飛地說他平日如何在寫大卷子上下功夫，殿試那天如何似得神助。又說他得狀元是異數，便這一點就可不朽。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把下了十年工夫的「程、朱之學」，忘得乾乾淨淨，假道學的原形畢露，翁同龢不免齒冷。

　　抄了謝恩表的格式，又請教了許多第二天金殿臚唱，狀元應有的儀注，崇綺道謝告辭，回家商量請客開賀，興奮得一夜不曾合眼。而就在這一天，蒙古的文星炳耀，將星隕落，僧王在山東中伏陣亡了。

十三　痛失干城

　　僧格林沁自從上年湘軍克復金陵，建了大功，其後朝命曾國藩移師安徽、河南邊境，會同剿辦捻軍，認為有損威名，大受刺激，越發急於收功。其時捻軍張總愚流竄到河南鄧州，僧王初戰不利，幸虧陳國瑞及時赴援，反敗為勝，窮追不捨。那一帶多是山地，不利馬隊，屢次中伏，僧王更為氣惱，輕騎追敵，常常一日夜走一兩百里。宿營時，衣不解帶，席地而寢，等天色微明，躍然而起，略略進些飲食，提著馬鞭子自己先上馬疾馳而去，隨行的是他的數千馬隊，把十幾萬步兵拋得遠遠地。

　　就這樣，半年工夫把捻軍攆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由河南確山竄汝寧，經開封、歸德，往北進入山東省境，自濟寧、沂州，繞回來又到曹州，捻軍表示只要官軍不追得那麼緊，讓他們能喘口氣，就可以投降。僧王不理這一套，在曹州南面打了一仗。

　　這一仗在捻軍是困獸之鬥，官軍失利，退入一座空堡。捻軍重重包圍，沿空堡四周，挖掘長壕。一旦挖成，官軍便無出路，因而軍心惶惶，兼以糧草不足，整個部隊有崩潰之虞。

　　那些將官一看情形不妙，會齊了去見僧王，要求突圍，僧王同意了。於是分頭部署，僧王與他的部將成保作一起，派一個投降的捻軍，名叫桂三的前驅作嚮導。

　　心力交瘁的僧王，那時全靠酒來撐持，喝得醉醺醺上馬，一上鞍子就摔了下來。這倒不是因為他喝醉了的緣故，馬出了毛病，釘掌沒有釘好，一塊馬蹄鐵掉了，馬足受傷，怎麼樣也不肯走，只好換馬。

　　那夜是下弦，二更天氣，一片漆黑。跌跌衝衝出了空堡，誰知桂三與捻軍已有勾結，帶了他的一百人，勒轉馬頭直衝官軍。外圍的捻軍，乘機進擊，黑頭裏一場混戰，也不知誰殺了誰？人驚馬嘶，四散奔逃。到了天亮，各自收軍，獨不知僧王的下落。

　　當時亂哄哄四處尋查，只見有個捻軍，頭戴三眼花翎，揚揚得意地從遠處圩上經過。那個戰場上一共十幾萬人，只有一支三眼花翎，既然戴在捻軍頭上，僧王頭上就沒有了。於是全軍慟哭：「王爺陣亡了。」一面哭，一面去找僧王的遺體，找了一天也沒有找著。

　　僧王對漢人，尤其是南方的漢人有成見，部下多為旗將，獨對陳國瑞另眼相看，他的提督，就是僧王所保。這時一方面感於知遇之恩，一方面主帥陣亡，自己亦有責任，所以召集潰兵，流涕而言，他個人決心與捻軍決一死戰，願意一起殺賊的，跟著他走，不願的他不勉強。說完，隨即就上了馬。

　　這一下號召了幾百人，人雖少，鬥志卻昂揚，所謂「哀師必勝」，大呼衝殺，居然把大股捻軍擊退，殺開一條很寬的血路，同時也找到了僧王的遺體。

　　僧王死在吳家店地方的一處麥田里。身受八創，跟他一起被難的，只有一個馬僮。陳國瑞與部卒下馬跪拜，痛哭一場，然後他親自背負僧王的遺體，進曹州府城，摘去紅頂花翎，素服治喪。

　　消息報到京城，朝野震驚。兩宮太后破例於午後召見軍機，君臣相對，無不黯然。首先商議僧王的身後之事，決定遣派侍衛隨同僧王的長子伯彥訥謨詁赴山東迎喪，輟朝三日，恤典格外從優，由軍機處會同吏部、禮部、理藩院商定辦法，另行請旨。

　　其次要商議繼任的人選，這才是真正的難題所在！朝廷在軍務上本來倚重三個人，東南曾國藩、西北多隆阿、而中原馳驅靠僧王。多隆阿在上年四月，戰歿於陝西，整整一年以後，僧王又蘧爾陣亡。旗營宿將雖還有幾個，但論威名將才，無一堪當專征之任。而流竄飄忽，詭譎凶悍的捻軍，如果不能及時遏制，乘大將損折，軍心惶恐之時，由山東渡河而北，直撲京畿，那時根本之地震動，可就要大費手腳了。

　　因此自恭王以次的軍機大臣，內心無不焦灼，但怕兩宮太后著急，對兵略形勢，還不敢指陳得太詳細，但無論如何輕描淡寫，山東連著河北，就像天津連著北京那樣，是再也清楚不過的事。所以慈禧太后也知道，如今命將代替僧王，主持剿捻的全局，是必須即時決定的一件大事。

　　說了幾個旗將，這也不行，那也靠不住，慈禧太后不耐煩了，「別再提咱們的那班旗下大爺了！」她向恭王說，「我看，還是非曾國藩不可。」

　　這是每一個人心裏都想到了的人。但剛剛發生過蔡壽祺那件隱隱然曾指責恭王植黨，結曾國藩和湘軍以自重的大參案，誰也不肯貿然舉薦。恭王尤其慎重，一接僧王陣亡的消息，就考慮過此事，他認為曾國藩是接替僧王萬不得已的人選，能夠不用，最好不用。現在雖奉懿旨，卻仍不能不陳明其中的關係，萬一將來曾國藩師老無功，也還有個分辯責任的餘地。

　　「回奏兩位皇太后，」他慢吞吞地答道：「曾國藩今非昔比了。他也有許多難處，怕挑不下這副千斤重擔。」

　　「怎麼呢？」

　　「金陵克復，湘軍裁掉了許多。他手下現在也沒有甚麼兵。」

　　「兵可以從別地方調啊！而且李鴻章不也練了兵了嗎？」慈禧太后又說，「就照去年秋天那個樣子辦好了。」

　　「是！」恭王口中答應，心裏不以為然，但目前已無復過去那種犯顏直奏，侃侃而談的膽氣了，所以先延宕一下，作為緩衝：「容臣等通籌妥當，另行請旨。」

　　在奏對時一直不大發言的文祥，覺得此時有助恭王一臂的必要，因而也越班陳奏：「請兩位皇太后，准如恭親王所請。僧王殉難，關係甚大，除了軍務以外，以僧王威望素著，凶信一傳，民心士氣，皆受影響，都得要預先設法彌補。謀定後動，庶乎可保萬全，此時不宜自亂步驟。」

　　「對了！安定民心也很要緊。不過現在也沒有甚麼從長計議的工夫，你們連夜商量吧！明兒上午『見面』，就得『寄信』了！」

　　恭王退出宮來，立即派人把吏部尚書瑞常和朱鳳標，戶部尚書羅惇衍，兵部尚書載齡和萬青藜請了來，就在軍機處會談。找了這些人，要談的自然是調將、籌餉和練兵。未入正題，先有無數嗟嘆，瑞常尤其傷感，不斷揮涕，講了許多僧王的遺聞逸事，然後又談恤典，又說捻軍所經各省的地方官，未能攔截迎剿，以致僧王輕騎追敵，身陷重圍，應該有所處分。

　　這樣扯到旁枝上談了好半天，暮色已起，宮門將閉，恭王不得不攔住話頭，宣示了懿旨，問大家有何意見？「也只有曾滌生的聲望，才能壓鎮得住。」瑞常問道，「那麼，江督誰去呢？」

　　「上頭的意思，照去年秋天的樣子辦。」

　　去年秋天朝命曾國藩赴安徽、河南邊境督師會剿，是由江蘇巡撫李鴻章署理兩江總督，漕運總督吳棠兼署江蘇巡撫，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吳仲宣已調署兩廣，目前雖未離任，不過說起來以粵督兼署蘇撫，體制似乎不合。」

　　大家都點點頭，但誰也不開口，吳棠是慈禧太后的人，他的出處以不作任何建議為妙。

　　「博川！」恭王看這樣子，便問文祥，「你看蘇撫該找誰？」

　　「內舉不避親，劉松巖。」劉松巖名郇膏，現任江蘇藩司，與文祥是同年，所以他這樣說。

　　這一說，大家也都點頭，劉郇膏一直在江蘇，頗有能名，現任巡撫升署總督，則藩司升署巡撫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文祥又談到吳棠。他已調署兩廣，但以彭玉麟繼他的遺缺，卻一直不肯到任，因而吳棠也就走不了，兩廣總督一直由廣州將軍瑞麟署理著。這個虛懸之局，不是長久之計，而關鍵在彭玉麟。他問：「彭雪琴到底怎麼個意思呢？如果他一定不幹漕督，不如趁此另作安排。」

　　「你看如何安排？」

　　文祥不曾開口，寶鋆說了：「吳仲宣在江蘇多年，現在曾滌生移師北上，糧台還要靠他。不如奏請留任吧！」

　　「話是不錯。你要知道，同為一『督』，價錢可不一樣。」恭王低聲說道：「把吳仲宣那個煮熟了的鴨子給弄飛了，上頭未見得依！」

　　看到恭王畏首畏尾，銳氣大消，李棠階頗為不耐，當時就把水煙袋放了下來，紙煤兒扔在痰盂裏，那模樣是有番緊要話要說，大家便都注目了。

　　「王爺！」李棠階的聲音很大，「大局動盪，兵貴神速，如何援山東，保京畿，該有個切實辦法談出來。今日之下，何暇談人的爵祿？」

　　話鋒是對著吳棠，而鋒芒畢露，在座的人都有被刺了一下的感覺，只是這一刺就像下了針砭，精神一振，都朝「援山東，保京畿」的大局上去想了。

　　「文翁責備得是。」恭王略帶慚愧地說，再要有話卻已被李棠階打斷。

　　「王爺言重！我豈敢有所指責？不過，談維持大局，在外既然少不了曾滌生，在內就少不了王爺。內外相維，局勢雖險無虞！王爺仍舊要不失任事之勇，才是兩宮太后不肯讓王爺『自耽安逸』的本意！」

　　這番話說得很精闢，而且是所謂「春秋責備賢者」之義，恭王深為敬服，謙抑而懇切地點著頭。同時也真的受了他的鼓勵，擺脫各種顧慮，很切實地談出了一些辦法。

　　會議未終，宮中又發下來幾道軍報，是山東巡撫閻敬銘和直隸總督劉長佑奏報僧王陣亡，捻軍流竄，防區告警的情形，山東自曹州以北數百里間，一片緊張氣氛。閻敬銘已經由東昌趕回省城濟南去部署防守，此外就只有山東藩司丁寶楨的三千人，扼守濟寧，奏摺中特地聲明「能守不能戰」。

　　「濟寧過去就是曲阜，聖跡所在，地方自然要出死力保護，捻匪也不敢冒這個大不韙，西面大概不要緊。」

　　大家都同意曹毓瑛的看法，然則東面和北面呢？曹州東北就是直隸省界大名府一帶，劉長佑親自在那裏督剿，但兵力也很單薄。

　　「曾滌生打仗，一向先求穩當，等他出兵，恐怕緩不濟急。」恭王沉吟了一下，面色凝重地說：「又非大動干戈不可了。」

　　這表示調兵遣將，很有一番斟酌，天色已晚而非片言可盡，大家都主張一面商議，一面下旨。於是先把派曾國藩即行「前赴山東一帶督兵剿賊，兩江總督著李鴻章暫行署理」的上諭擬好，由軍機章京敲開宮門，送了進去。

　　兩宮太后正在悼念僧王，慨歎旗將後起無人，當年進關，縱橫無敵的威風，盡掃無遺。看到進呈的旨稿，不免又提到曾國藩，虧得罷黜恭王一案，沒有上蔡壽祺的當，把曾國藩牽連進去，不然此刻就很尷尬了！且不說曾國藩自己的想法如何，朝廷也不好意思再責以重任。兩宮太后心裏都這麼在想，卻都未說出口來，只是很快地鈐了「御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仍舊送了出來，由軍機以「廷寄」的方式，交兵部連夜派專差，飛遞金陵。

　　軍機處的會議，移到了恭王府，但與會的人，除了軍機大臣以外，只有一個兵部尚書載齡。這個被慈禧太后譏為「筆帖式」的大臣與會，只因為他數字記得熟，那裏有多少兵馬？問他便知，省得去查。

　　經過徹夜的會商，大致算是部署停當。那時已交丑時，在內廷值日的官員，平常在這時刻也就該起身，預備進宮，此時自不必再睡，更不必回府。恭王派人煎了極濃的參湯，備下極滋養的點心，加上一遍一遍的熱毛巾把子送來擦臉，所以雖然辛勞了一晝夜，精神倒都還能支持。

　　一早進宮，值班的軍機章京已經把例行的事務都料理清楚，預先知道今日召見，要在御前敷陳軍務，並已預備了一張直、魯、豫、皖、蘇五省的地圖。恭王親自仔細看過，另外加上了一些記號，捲起備用。

　　平日軍機進見，總在辰正時分，這天特別提早，自鳴鐘上七點剛過，蘇拉就來稟報：「上頭叫起。」見了面，慈禧太后先就訝然問道：「怎麼？你們臉上的氣色都不大好！」

　　「臣等因為軍情緊急，商量了一夜，到現在不曾睡過。」

　　「哦！」兩宮太后異口同聲地，雖未再說甚麼，但感動嘉慰的神色，相當明顯。

　　「臣等商議，京畿重地，務須保護，總要教捻匪一人一馬不入直隸境界，才是萬全之計。現在擬定了三方面兜剿的方略，請旨施行。」

　　接著恭王便在御案前展開了地圖，其餘四樞臣也立近御案，幫著講解。由兩江北上的軍隊，雖由曾國藩統帶，其實「淮軍」已代「湘軍」而起，所以李鴻章的責任甚重，除了劉銘傳一軍，原已奉旨由徐州北上，應該嚴飭加緊赴援以外，另外責成李鴻章在所屬各軍內，抽調勁旅，由上海乘輪船循海道北上，或者由膠州登岸，西趨濟南，或者由天津登岸，南下山東，這樣就可趕在捻軍前面，迎頭痛剿。

　　慈禧太后心中一直存著一個疑問，曾國藩出省會剿，由南往北襲捻軍的後路，豈非把他們由山東往直隸攆？這時一聽恭王的解釋，才算明白，「對了！」她欣快地說，「是要這樣在前面攔住才是辦法。可是李鴻章的隊伍趕得上嗎？」

　　「火輪船走得快，只要劉長佑和閻敬銘能把捻匪擋一擋，有那麼半個月的工夫，淮勇就可以佔先。」

　　「那麼，劉長佑、閻敬銘能擋得住擋不住？我看直隸和山東的兵力都單薄。」

　　「臣等已經都核計過。」恭王從容答道，「能夠抽調精兵增援直、魯。」

　　恭王口中的「精兵」，是號稱知「洋務」，以兵部侍郎參贊直隸軍務，並在總理通商衙門行走的崇厚，所統帶的「洋槍隊」，預備抽調一千五百名，由崇厚親自率領，開赴前線，歸劉長佑節制。並再飭署理吉林將軍皂保、黑龍江將軍特普欽，各派五百馬隊，星夜馳入關內，會同剿賊。「洋槍隊」器利，馬隊輕捷，人數雖少，效用極大。

　　此外還要分會河南巡撫吳昌壽帶兵出省會剿，湖廣總督官文抽調楚北九營赴直東交界之處支援，漕運總督吳棠派屬下炮艇夾攻。諸路會師，厚集兵力，真正是恭王所說的「大動干戈」。

　　慈禧太后對恭王的陳奏，非常滿意，不斷點著頭對慈安太后說：「妥當得很。」

　　於是恭王乘機提到吳棠的留任，「吳棠在兩淮多年，督辦糧餉，甚為得力。」恭王停了一下，看慈禧太后傾聽而無所表示，才接下去又說：「曾國藩、李鴻章都要靠他作幫手，現在曾國藩督兵北上，更非吳棠替他辦糧台不可。臣的意思，彭玉麟情願辦理長江水師，幾次懇辭漕督，不如就讓吳棠留任，人地比較相宜。」

　　慈禧太后沉吟了，不過也不太久，「如果非吳棠不可，那就讓他留任好了。」她說。

　　看她的意思，似乎還有些替吳棠抱屈，恭王便又加了一句：「吳棠這幾年很辛苦。等局勢稍微平定些，看那裏總督該調該補，再請旨簡放吳棠。」

　　這是因為他兩廣總督不能到任，預先加以安慰。慈禧太后當然懂恭王的意思，心裏覺得他很知趣，但表面上卻不便表示，只說：「都照你的意思辦好了。今天的旨意很多，先分兩三位出去，讓他們寫旨吧！」

　　恭王也正想如此辦，隨即作了個分配，由文祥、李棠階、曹毓瑛先退回軍機去「述旨」，他自己和寶鋆還有關於僧王的善後事宜要請旨，仍舊留在養心殿。

　　等文祥他們一回去，軍機章京可真大忙而特忙了。誠如慈禧太后所說，這天的「旨意很多」，指授方略，向來越詳越好，但以軍情機密，除非方面大員、專征將帥，得以明瞭全盤部署，否則為求保密，措詞詳簡不同，因人而異。所以同為一事，發往山東的廷寄不能發往河南，而又有一事須分飭數省遵行，便得分抄數份。這都不能假手於人，全靠軍機章京的筆快。

　　等擬好旨稿，進呈核可，軍機大臣的曹毓瑛，分別緩急，吩咐先發「兩江」的廷寄，這是給曾國藩和李鴻章的諭旨。洋洋兩千餘言，情詞殷切，如果一個人抄繕，得要好一會工夫，所以用「點扣」的辦法。

　　上諭的行款是有規定的，明發每頁六行，廷寄每頁五行，每行二十字，點明全文字數，扣準每頁起訖，分開抄繕，即名為「點扣」。等抄好校對，一字不誤，方始粘連在一起，隨即加封鈐上軍機處的銀印，不到一個時辰，便已發出。

　　這樣一直忙到中午，猶未完畢。在養心殿也還未退朝，僧王生前的戰功，看來並不如何輝煌，但一死便讓大家亂了手腳，才知道他真是國之干城，因此兩宮太后悼念元勳，指示恤典特別從優。於是又召見禮部尚書，當面商定，除了發帑治喪、子孫襲爵以外，特謚為「忠」，配享太廟，那都是安邦定國，第一等功臣才能得到的殊榮。

　　此外還要籌劃財源。定陵工程，已費了一筆巨款，現在軍事逆轉，為激勵士氣，欠餉一定得發一發，這又是大費周章的事，商量的時間便久了。

　　這時已錯了傳膳的時刻，都是天色微明吃的早飯，至此無不飢腸轆轆。君臣為國，枵腹從公，等退朝下來，剛回到軍機處，立刻便有小太監來傳旨：兩宮太后賞恭親王江米釀鴨子一大碗、三絲翅子一大碗、一品鍋一個、菠菜豬肉餡包子一大盤，由御膳房伺候。同時聲明：不必謝恩。

　　雖說「不必謝恩」，恭王還是必恭必敬地站著聽完。隨後御膳房便來開飯，照例的四盤四碗以外，加上太后所賞的菜，擺滿了一張大理石面的圓桌。恭王看在眼裏，感在心中，久矣沒有這樣的恩典了！不想一番挫折之後，復蒙眷遇，所不同的，從前傳旨是「賞議政王」，而今是「賞恭親王」，轉念到此，越覺悲歡不明。

　　「咱們五個人那吃得了這麼多？」寶鋆提議：「給他們撥一半兒去吧！」

　　「他們」是指對面屋裏的軍機章京，恭王接口便說：「何必那麼費事？讓他們一塊兒過來吃好了。」

　　「怕坐不下吧？」文祥說。

　　「不要緊，擠一擠，倒熱鬧。」

　　這下真是熱鬧了！滿漢章京各十六人，分成四班，滿漢各一班間日輪值，也有十六人之多，加上軍機大臣一共二十一個人，就換了特大號的圓桌面來，也還是坐不下。但恭王願與軍機章京會食，不便辜負他那番禮賢下士的美意，文祥便與李棠階、寶鋆，曹毓瑛，以及兩個「達拉密」坐一桌，讓其餘的陪著恭王在一起坐。

　　這頓飯吃得很香，一則是饑者易為食，再則是頗有「大團圓」的那種味道。恭王一高興之下，告訴寶鋆，每人送二百兩銀子的「節敬」。前方的士氣不知如何？軍機章京卻是感於恭王的體恤，人人效命，案無積牘，部署詳明。朝野之間，原以僧王陣亡，匪勢復熾，人心頗有浮動不安的跡象，現在看到恭王和軍機大臣指揮若定，總算把那些無稽的流言平息下來了。

　　但是曾國藩未曾帶兵出省，總是件不能叫人放心的事。連兩宮太后也已明白，自金陵一下，曾國藩唯恐位高謗重，凡有措施，無不以持盈保泰，謙讓退避為宗旨，寧願「求闕」，不願全美，尤其是蔡壽祺放了那一把野火，雖沒有燒到曾國藩身上，而以他的謹密深沉，必具戒心，未見得肯擔此重任。如果等他上疏一辭，再責以大義，寵以殊榮，雖可挽回，終嫌落了痕跡，於民心士氣，大有關係。這樣就不如「先發制人」，所以一連又發了三道措詞十分倚重的上諭，催他出兵。同時也知道曾國藩篤於手足之情，對他的那個「老九」，曲盡維護，唯恐不周，所以特別提到請假回籍的曾國荃，希望他銷假，「來京陛見」，以便起用，作為暗中的一種籠絡。

　　這還不夠，大家商量的結果，認為曾國藩可能還會以湘軍裁撤，無可用之兵，難當重任作為推辭的理由，因又面請兩宮太后，明發上諭：「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毅勇侯曾國藩，現赴山東一帶督師剿賊，所有直隸、山東、河南三省旗綠各營，及地方文武員弁，均著歸曾國藩節制調遣，如該地方文武，不遵調度者，即由該大臣指名嚴參。」

　　旨稿一送上御案，慈禧太后看了好一會，不能定奪。慈安太后在側面望去，見那道上諭不過三、五十字，不解何以疑難如此？

　　她還未發問，慈禧太后卻先向她開了口：「有了這道旨意，曾國藩就跟『大將軍』一樣了！」

　　「大將軍」是唯有近支親貴才能擔當的重任，曾一度讓年羹堯掛過這顆印，終以跋扈被誅。因為大將軍可以指揮督撫，若有不臣之心，便可釀成巨患，所以漢人從未擁有此頭銜。在咸豐初年，「老五太爺」以惠親王的身分，被授為「奉命大將軍」賜「銳捷刀」，其實等於一個虛銜。如今曾國藩受命節制三省，「地方文武不遵調度者，指名嚴參」，那把直隸總督劉長佑、山東巡撫閻敬銘、河南巡撫吳昌壽都包括在內，才真正是大將軍的職權。

　　慈安太后明白了她躊躇的緣故。想想也是，兩江總督李鴻章是曾國藩的得意門生，陝甘總督楊岳斌替曾國藩辦過水師，閩浙總督左宗棠雖說與曾國藩不睦，但到底是一起共過患難的同鄉，加上陝西巡撫劉蓉，湖南巡撫李瀚章，廣東巡撫郭嵩燾，都與曾家有極密切的關係，看起來曾國藩的羽翼遍佈天下。自開國以來，不要說是漢人，亦從無這樣一個臣子擁有這樣的勢力，倘或要造反，這反一定造得成！

　　曾國藩要造反？慈安太后自己都覺得好笑了：「蓋圖章吧！」她催著慈禧太后，語氣輕鬆，顯得把這道上諭不當一回事似的。

十四　曾候剿捻

　　深宮樞庭，盼望曾國藩帶兵出省會剿的奏報，如大旱之望雲霓，那知倏忽半月，音信毫無。這時山東的捻軍，已由曹州往北流竄，正盤踞在「梁山泊」一帶。自從咸豐四年銅瓦廂決口，黃河奪大清河由北道出海，這裏便成了運河與黃河交會之處，地形複雜，防剿兩難，而最吃重的是壽張到張秋那一段，劉長佑就在這裏沿北岸佈防，苦苦撐持。倘或再無援師，捻軍一渡了河，自東昌而北，無險可守，雖有崇厚的一千五百洋槍隊，亦恐擋不住捻軍的馬隊。

　　終於曾國藩的奏摺到了，江蘇的提塘官早已接到命令，江寧摺差一到，便須報信，所以親到恭王府來通知。恭王便找了文祥等人，趕進宮去，等候召見，而且期待著會聽到極好的消息。

　　這時是下午三點多鐘，夏至已過，白晝正長，恭王坐了一會，未見宮裏有話傳出來，也還不急。文祥心裏有些不安，急於想知道曾國藩奏報些甚麼？便勸恭王「遞牌子」請見，正在商議著，值日的軍機章京來說：「上頭有摺子發下來，到內奏事處去領了。」

　　果然是曾國藩的奏摺，打開一看事由：「遵旨前赴山東剿賊，瀝陳萬難迅速情形」，恭王倒吸了一口冷氣。

　　寶鋆心最急，開口便問：「怎麼說？」

　　「『金陵楚勇裁撤殆盡』，要『另募徐州勇丁，期以數月訓練成軍』，此其不能迅速者一；」恭王一面看，一面說：「捻匪『積年戰馬甚多，馳驟平原，其鋒甚銳』，要到古北口採買戰馬，加以訓練，此其二；『拒賊北竄，惟恃黃河天險』，興辦水師，亦須數月，此其三。」

　　說到這裏，恭王住了口，雙眼緊盯在紙上，而眉目也舒展了，顯然的，曾國藩以下的話是動聽的。

　　「他也有他的道理。不過──」他把奏摺遞了給文祥，「你們先看了再說。」

　　文祥看著便點頭，同時為寶鋆講述內容：「曾滌生只肯管齊、豫、蘇、皖四省交界十三府州的地方，以徐州為『老營』。你聽他的話：『此十三府州者，縱橫千里，捻軍出沒最熟之區，以此責臣督辦，而以其餘責成本省督撫，則泛地各有專屬，軍務漸有歸宿。』」

　　「那好！」寶鋆欣然答道：「只要他肯管這十三府州就行了。」

　　「你慢點高興！」恭王接口說道，「聽博川唸下去。」於是文祥便提高了聲音唸：「『此賊已成流寇，飄忽靡常，宜各練有定之兵，乃可制無定之賊！方今賢帥新隕，劇寇方張，臣不能速援山東，不能兼顧畿輔，為謀迂緩，駭人聽聞，殆不免物議紛騰，交章責備。然籌思累日，計必出此。謹直陳芻蕘，以備採擇。』」

　　「這也沒有甚麼！無非──。」

　　「莫忙！」恭王又說：「還有個附片。」

　　附片奏稱：「臣精力日衰，不任艱鉅。更事愈久，心膽愈小，疏中所陳專力十三府州者，自問能言之而不能行之。懇恩另簡知兵大員，督辦北路軍務，稍寬臣之責任。臣仍當以閒散人員，效力行間。」

　　這一唸出來，不但寶鋆，連文祥都覺得詫異。奏摺與附片的語氣頗有不同，前面已答應了的話，到後面忽又變卦，說是「能言不能行」，那麼到底是責成他「督辦」十三府州呢，還是「另簡知兵大員，督辦北路軍務」？

　　三個人反覆推敲，才把曾國藩的吞吐的詞氣弄明白，照他的意思，最好讓他坐鎮徐州，練兵籌餉，居中調度，臨陣督師，應另有人。大家覺得他的打算也不錯，而且非如此不足以見其所長，無奈此時就找不出一個善於馭將而能親臨前敵，且在資望上可以成為曾國藩副手的人。

　　「真正是愛莫能助！」恭王苦笑道：「唯有催他早日出師，請他『挺』一下！」

　　商定了這個結論，只待明日請旨辦理，此刻就不必驚動兩宮。那知正要出門上轎，聽得後面有人大喊：「六爺請留步。」

　　回身看時，是春耦齋的一名首領太監，恭王便站住了腳等他。那名太監氣喘吁吁地請了安，好半晌才能說出話來。

　　「兩位太后剛剛才知道六爺進宮來了。傳旨讓六爺到春耦齋見面。」

　　等見了面，慈禧太后一開口就問：「曾國藩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臣已經仔細看了他的摺子了。」恭王很謹慎地回答：「曾國藩辦事，向來講求紮實。現在盛名之下，更加小心，請兩位太后體諒他的心境。」

　　「六爺！曾國藩的事，咱們作個歸結，你看該怎麼辦呢？」

　　「自然是催他早日出師。」恭王答道，「其實曾國藩出省北上，無非借重他的威名，打仗要靠淮勇，李鴻章辦事一向周密明快，也最知好歹，君恩師恩，都不容他不盡心。讓他抽調勁旅，坐海船北上，也許已經出海，加上崇厚的洋槍隊，京畿重地，可保無虞。兩位太后，請寬聖慮。」

　　其時前方的局勢，已經可以令人鬆口氣了。因為李鴻章所派的五千人，已由潘鼎新率領，從上海下船，經海道到大沽口，登岸南下，攔剿捻軍。據見過這一支兵的人說，「淮勇」器械精良，精神飽滿，如新硎初發，頗具銳氣。此外劉銘傳一軍亦已到達濟寧，雖然一到山東就跟素以蠻橫出名的陳國瑞所部，先打了「一仗」，而從聲勢上來說，到底是官軍增援。不過最重要的，還在曾國藩力任艱鉅，終於在五月二十三，江寧全城鳴炮恭送聲中，乘船出省，到山東督師。

十五　樞臣督師

　　七月十二日慈安太后萬壽，宮裏唱了三天的戲。但兩宮太后的興致並不好，因為天氣太熱，小皇帝率領王公大臣在慈寧門行慶賀禮，多曬了一會太陽，便有中暑的模樣，卻又惦念著春耦齋的好戲，不肯安靜下來，又哭又喊，在養心殿鬧得不可開交。慈安太后一遍一遍地派人去問，自然不能安心聽戲。

　　慈禧太后則除了惦念小皇帝以外，還惦念著東陵。清朝自世祖以下，都葬在關內，世祖的孝陵，聖祖的景陵，高宗的裕陵在京東遵化縣西北的昌瑞山，總稱東陵。世宗的泰陵，仁宗的昌陵，宣宗的慕陵在京西易縣的永寧山，總稱為西陵。文宗的定陵也定在昌瑞山，還有兩個月就要恭行奉安大典。而關外的馬賊，居然由喜峰口竄入關內，自遵化而西，過薊州逼近三河縣，離梓宮暫時安置的隆福寺，只有三四十里路。

　　那怪誰呢？多少年來京兵守關，只是虛應故事。南邐長城，就延安到遵化來說，大小關口就有五十六處，而僅僅喜峰口駐有旗兵二百，加上沿線的綠營兵丁一共不會超過五百人，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兒，卻與士兵的數目，相差無幾，因此，馬賊才得來去自如。

　　接到奏報，慈禧太后又急又氣，急的是馬賊騷擾陵寢，怕壞了風水，而且不日就要為文宗奉安山陵，如果馬賊膽敢犯蹕，看樣子官兵一樣地無計可施，這怎麼能叫人放心得下？

　　氣的是旗人真不爭氣！也不過三、五百馬賊，就已無計可施。她相信有湘軍在北方，最多調一千人，便可把這些馬賊「收拾」下來。於今只見從吉林將軍到直隸總督，無不張皇失措。因此，她對軍機大臣說的話，措詞相當尖刻。

　　恭王跟大家商議，認為除了嚴飭地方文武官員，各就轄區加意防守以外，得要動用器械精良的神機營方可收功。但是領兵的非一員大將不可。倒有一個旗營宿將在京裏，那是明末袁崇煥的後裔，江寧將軍富明阿，不過他在揚州一帶與洪楊軍作戰，腿傷頗重，現在奉旨回旗養傷，實在無能為力。

　　於是文祥挺身而出，負起剿治京東馬賊的全責。

　　文祥所倚重的一個人名叫榮祿。此人字仲華，出身八旗世家，隸屬上三旗的正白旗。他的祖父與父親都在洪楊初起時，戰歿於廣西，榮祿以蔭生補為工部主事，管理銀庫，這是個肥缺，卻不知怎麼得罪了肅順，差點以貪污的罪名下獄。等到文祥當工部尚書，榮祿的機敏頗受賞識。以後醇王接管神機營，大加整頓，榮祿由於文祥的推薦，當了「專操大臣」兼「翼長」。如鳥之兩翼，這「翼長」的職位，便等於醇王的左右手，神機營的兵權，至少有一半在他手裏。

　　文祥受命之日，與神機營掌印管理大臣醇王商議，決定挑一千馬兵出發，這挑選的責任，就落在榮祿身上。

　　在禁軍中，神機營的身價特高，是就滿洲、蒙古、漢軍八旗的前鋒營、護軍營、步軍營、火器營、健銳營中，特選精銳，另成一軍，總計馬步二十五營。但禁軍的腐敗，已非一日，所以名為精銳，不過與那老弱殘兵，一百步與五十步之分而已。慈禧太后也聽見過許多禁軍的笑話，平時擺擺樣子，還不要緊，現在要出隊去打仗，非同小可。所以特地囑咐安德海，悄悄到南苑去看一看，到底是何光景？

　　南苑離著京城好幾十里路，等安德海趕到，挑選已經完畢。只見滿街的兵，有的架著鷹，有的提著鳥籠，三五成群，或者在樹蔭下談得興高采烈，或者圍著小販吃豆汁、涼粉，也有些馬兵在溜馬、刷馬，卻是光著膀子戴一頂紅纓帽，形象越發不雅。

　　安德海是穿了便衣去的，也不便露出身分找神機營的章京、管帶去打聽甚麼，只好把在茶棚子裏歇足時所看到、聽到的情形，向慈禧太后回奏。

　　「這怎麼能打仗呢？」慈禧太后憂心忡忡地說。

　　「奴才還聽人唸了兩句詩，也是挖苦咱們神機營的，叫做『相逢多下海，此去莫登山。』奴才問他，這兩句詩，頭一句的『下海』，當然是指下巴頦上留的鬍子。」

　　「甚麼？」慈禧太后打斷他的話問：「都留了鬍子了？」

　　「是的。奴才也見了幾個。」

　　她頗有不信之意，又問：「『此去莫登山』是甚麼意思呢？」

　　「那個人說，下一句一個『山』字，上一句一個『海』字，指的是山海關，意思是說如果出山海關去剿治馬賊，要當心才好。」

　　「嗐，神機營叫人損成這個樣子。」慈禧太后不勝感慨地。

　　「奴才還聽見好些新聞──」

　　那確是「新聞」，說山東曹州六月裏下雪，杭州在閏五月間百花齊放。這些「新聞」不知真假，但欽天監奏報，說立秋那天風從兵地起，主有暴亂。天象示警，而人事如此，慈禧太后的心情十分沉重。

　　「奴才在想，不有齣戲叫《斬竇娥》嗎？」安德海自作聰明地，「大概僧王爺在曹州死得冤枉，所以那兒也跟《斬竇娥》一樣，六月裏下雪。不過杭州閏五月百花齊開，該是個好兆頭。」

　　「甚麼好兆頭！」慈禧太后很不高興的斥責，「你不懂就少胡說。」

　　夏行春令，決不是甚麼好兆頭。第二天慈禧太后忍不住要跟軍機大臣們談論。恭王說他也聽見了這些「新聞」，完全是謠傳。如果雨雪失時，氣候不正，地方大員必有奏報，如今時隔多日；未見山東巡撫閻敬銘，浙江巡撫蔣益澧有何報告。另外可以專摺言事的駐防將軍和學政，亦從未提及此事，可見得是荒誕不經的謠言。

　　慈禧太后認為雖是謠言，亦可看出民情好惡，人心向背。又說謠言起於局勢不穩，關外的馬賊，竄入關內，侵擾畿輔，百姓何能不起恐慌？然後又提到神機營，不斷搖頭嘆息，表示失望，說是所謂「整頓」，徒托空言，並無實效，這一次文祥帶隊剿賊，能不能成功，大成疑問。

　　她一個人說了許多話，又像責備，又像牢騷，語氣中還牽連著醇王。恭王如今是事事小心，除了唯唯稱「是」以外，不便多說甚麼，倒是文祥，越次陳奏，頗有幾句切實的話。他說旗營的暮氣積習，由來已久，京城繁華之地，不宜練兵，現在派隊出京，恰是一個歷練的機會，他向兩宮太后保證，此去必有捷報。

　　果然，等文祥領兵一到，竄擾遵化、玉田一帶的馬賊，聞風先遁，他一面派兵駐守隆福寺，保護梓宮，一面派榮祿帶隊搜捕零星馬賊。同時查明了防務疏忽的情形，參劾直隸提督徐廷楷。經此一番整頓部署，東陵一帶，可保無虞，這才回京覆命。

　　一到京，兩宮太后立即召見，大為獎勉。談到剿治馬賊的經過，文祥坦率陳奏，只是把馬賊驅出關外，如不能徹底清剿，難保不捲土重來。

　　慈禧對此特感關心。山東、河南、安徽的捻軍；陝西、新疆的回亂；以及福建、廣東的洪楊軍殘部；到底離京師還遠，只有關外的馬賊，一竄入關內便是畿輔重地，倘有疏虞，即成心腹之患。因此，聽了文祥的陳奏，她已在作派兵出關的打算。

　　但是，眼前已在三處用兵，再要清剿關外馬賊，既無可調之兵，亦無可籌之餉。這就非通盤籌劃不可了。

　　籌劃的結果，認為剿捻的軍務，非早日收功不可。曾國藩坐鎮徐州，以有定之兵，制無定之寇，主張堅決，拿他無可如何，那就只有在李鴻章身上打主意。於是九月初下了一道密旨給曾、李，說是：「河洛現無重兵，豫省又無著名宿將可以調派；該處居天之中，空虛可慮。因思李鴻章謀勇素著，且軍力壯盛，可以親歷行間。著即親自督帶楊鼎勳等軍，馳赴河洛一帶，扼要駐紮，將豫西股匪，迅圖撲滅，兼顧山陝門戶，俾西路張總愚等股匪，不致闖入，保全完善。一俟西路剿匪事竣，即行馳回兩江總督署任。」

　　這就是暗示，李鴻章如果不能消滅西路捻軍，就不用想再署理兩江總督。所以又有這樣的安排：「至兩江總督，事繁任重，李鴻章帶兵出省，不可無人署理；吳棠辦事認真，且在清淮駐守有年，於軍務亦能整頓，即著吳棠署理兩江總督，其漕運總督印務，即交與李宗羲暫行署理。江蘇巡撫與洋人交涉事件頗多，丁日昌籍隸粵東，熟悉洋務，以之署理江蘇巡撫，可期勝任。曾國藩等接奉此旨，彼此函商，如果意見相同，即著迅速復奏，再明降諭旨。」這最後一段話，明明白白地顯示了朝廷以名位作威脅的意思，倘或曾國藩依舊師老無功，他們師弟就不必再盤踞要津。

　　這時奉安大典已迫在眉睫，京城及近畿各地，大為忙碌。在京各衙門，有職司的不說，沒有職司的也要派出行禮人員，近畿地方官，則以護蹕為第一大事，尤其因為鬧馬賊的緣故，格外加強警戒。直隸總督劉長佑，兼署順天府府尹萬青藜，直隸提督徐廷楷，熱河都統麒慶，原已因此案得了很嚴厲的處分，倘或蹕道所徑，再發生甚麼盜案，驚了大駕，非丟官不可，所以都下了極嚴厲的命令，大捕盜賊。抓到盜首，立刻請旨正法，割下腦袋傳示犯案的地方，一時宵小匿跡，頗為清靜。

　　一過九月十五，車馬紛紛出東便門，在定陵有職司的官員，都取道通州，先趕去伺候。到了十七啟鑾那天，除去肅親王華豐，大學士賈楨、倭仁，軍機大臣文祥奉旨留京，分日輪班進宮辦事以外，其餘王公大臣，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員，以及福晉命婦，都隨扈出京。兩宮太后的黃轎出宮，先到朝陽門外東嶽廟拈香，然後循蹕路緩緩行去。第一天駐蹕煙郊行宮，第二天駐蹕白澗行宮，第三天到了薊州，隆福寺在城北半山上，小皇帝率同文武百官叩謁梓宮。

　　第四天移靈，第五天皇帝謁東陵，第六天奉安定陵地宮，由大學士周祖培、協辦大學士瑞常恭題神主，生於安樂，死於憂患的咸豐皇帝，一生大事，到此結束。

　　大葬禮成，兩宮太后在隆福寺行宮召見恭王及軍機大臣。由於定陵工程，辦得堅固整齊，典禮亦部署得十分周到，兩宮太后都很欣悅，所以照例的恩典，格外從寬，承辦陵工的大小官員，個個加官晉級。隨扈當差以及沿途護衛的兵丁員弁，各賞錢糧。一道道的諭旨發下去，無不笑逐顏開。

　　等處理了這一切，慈禧太后便向慈安太后笑道：「大工真是辦得好！多虧六爺，一點兒不肯馬虎，咱們倒是怎麼謝謝六爺？」

　　聽得這一說，恭王趕緊說道：「臣不敢！」接著便跪了下來，「臣受恩已深，欲報無從，先帝的大事，臣理當盡心，決不敢再叨恩光。」

　　「你不必辭！」慈安太后答道，「大大小小都有恩典，你功勞最大，反而例外，叫人瞧著不是不大合適嗎？」

　　「兩位太后如此禮恤，臣實在感激。只是這半年以來，臣捫心自問，總覺得恩典太重，報答太少，深怕器滿易盈，遭人妒嫉。臣近來也很讀了幾本書，才知道『人貴知足』，真正是至理名言。不但臣本心如此，就是臣女蒙兩位太后，恩寵逾分，封為固倫公主，臣也是想起來就不安，怕是福薄，當不起這個尊號。所以臣求兩位太后，不必為臣操心，再加恩典，就是臣女的封號，亦請收回成命。這都是臣肺腑之言，決不敢有一字虛假。」說罷，又免冠磕了一個頭。

　　兩宮太后為難了，不知如何處置？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決定暫時擱下，回頭先找個人來問一問再說。

　　找的這個人就是固倫公主──恭王的大格格。「大妞啊！」慈安太后問道，「你每趟回去，看你阿瑪的意思，有甚麼不足的沒有？譬如房子嫌不好啊，護衛不夠使喚啊，甚麼的？」

　　已長得亭亭玉立的大格格，聽得這話，一雙極靈活的眼睛，頓時沉靜了，垂著眼皮，微微咬著手指不開腔。

　　「怎麼啦？」慈禧太后問。

　　「我在想嘛！」大格格抬起眼搖一搖頭，兩片翡翠秋葉的耳墜子直晃蕩。

　　「從沒有說過？」

　　「沒有。」大格格嘟著嘴說，「每一趟回去，只聽見他嘆氣。」

　　「這是為甚麼？」慈安太后顯得很詫異地。

　　「從三月裏到現在就是這個樣，總是說：自己做錯了事，留下一個不好的名聲，現在懊悔也晚了！」

　　兩宮太后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哦──！」顯然地，她們都立即會意了。

　　等大格格不在面前，慈禧太后便問慈安太后：「你懂了老六的意思了吧？」

　　「我懂。可是怎麼替他挽回呢？」

　　「找寶鋆來問一問再說。」

　　於是傳懿旨召見寶鋆。慈禧太后有些疑心大格格的話，是受了教導，讓她找機會進言的。所以先不透露自己的意思，只問寶鋆，有甚麼適當的辦法來加恩恭王。

　　寶鋆奏對得非常乾脆：「恩出自上，臣不敢妄擬。」

　　「不要緊，」慈禧太后的語氣極柔和，「你說說！」

　　寶鋆想了想答道：「恭親王蒙兩位太后栽培，時時以盈滿為懼，實在不敢再妄邀恩典。這是臣所深知的。兩位太后果然看得恭親王襄辦先帝大事，必恭必敬，有條有理，那怕是一句話的天語褒獎，恭親王就終身感戴不盡了。」

　　慈禧太后完全明白了恭王心裏所希冀的東西，點點頭說：「恭王愛惜名譽。只要他能像這幾個月一樣，事事小心，謹慎當差，我們姐妹自然保全他。看看三月初七那一道諭旨，怎麼能消掉，你們商量定了，寫旨來看。」

　　寶鋆一退出來便向恭王去道賀，這道優詔，少不得要曹毓瑛動筆。此外恭王堅持原意，要請兩宮太后撤銷大格格的固倫公主的封號。這一則是表示他向兩宮太后的奏陳，確為「肺腑之言」，再則他也真的不願在自己府裏出一個公主，在儀制上惹出許多麻煩。

　　巡幸在外，辦事不按常規，有事隨時可以進見，那怕在路上亦可請旨。等擬好了旨，看看時候還早，恭王「遞牌子」說要謝恩，同時把旨稿放在黃匣子裏一併送了進去。

　　兩宮太后立即召見，恭王磕頭說道：「臣蒙兩位太后，逾格保全，覆載之恩，粉身難報。只是臣女濫叨非分之榮，不怕臣及臣妻五中不安，亦恐臣女折福，仰懇兩位太后，鑒察微衷，收回成命！」

　　「我看，」慈安太后望著右首說：「六爺的意思很誠懇，把封號改一改吧！」

　　兩宮太后當時便商議停當，撤銷「固倫」的名號，改封為「榮壽公主」，一切儀制服色，與麗太妃所出的大公主一樣。

　　聽得這樣的宣示，恭王不便亦不必再辭，便由曹毓瑛即時擬呈上諭，兩旨並發。

　　不久，大駕回京，接著便是奉文宗神牌入太廟的升祔典禮。奉安大典，一切順利，偏偏最後出了花樣，豫親王義道，禮部尚書倭什琿布，派充恭送神牌的差使，不想竟誤了到京的時刻，以致欽天監所選的吉時，不曾用上。此非尋常的疏忽可比，新近接替肅親王華豐而為宗人府宗令的惇王，具奏參劾。然後又是升祔禮成，頒發恩詔，雖都是例行公務，卻平白地替軍機上添了許多麻煩。

　　別人都還不在乎，身體衰弱的李棠階，卻經不起旅途辛勞，公務繁雜，終於病倒了，而且來勢甚凶，頗有不起的模樣。延到十一月初，終於去世。

十六　帝師大拜

　　李棠階一死，出了兩個缺，一個是軍機大臣，一個是禮部尚書，看起來只不過補兩個缺，但有人與事兩方面牽連不斷的關係，所以朝局又有一番變動。

　　李鴻藻的補軍機大臣，是恭王早就與文祥及寶鋆商量好的，預先立定一個宗旨，要起用新進，一則年富力強，勇於任事，再則科名較晚的後輩，比較易於指揮。當然，像曹毓瑛那樣，以舉人入參密勿，是因為他辛酉政變，立了大功，而且出身軍機章京，熟於樞務的緣故，似此特例，不可援以為法。所以起用新進，亦要有幾個條件：第一是要翰林出身；其次，官位不能太低，總要二品以上；第三，須為謹飭君子；最後，總要有一層特殊關係，或者能取得兩宮太后的信任，倘非如此，就算力保成功，一定又有人說恭王徇私。因為翰林出身，官位不低的謹飭君子，可以數得出來的，起碼也有四五個，則又何所甄別？李鴻藻最佔便宜的，也正是這一點，身為帝師，受兩宮太后的尊禮，不說別項，只說酬庸師傅，兩宮太后便當欣然許諾。

　　禮部尚書決定由萬青藜調補，這是為了好空出他的兵部尚書的缺來給曹毓瑛。曹毓瑛原任左都御史，這個缺雖居「八卿」之末，但總領柏台，號為「台長」，須得科名與道德同高，行輩與年齒俱尊的耆宿來幹，所有糾彈，才能使人心服。曹毓瑛當初補這個缺，完全是為了要替他弄個一品官兒，別人看他不像鳳骨稜稜的台長，他自己在都察院，聲光全為副都御史潘祖蔭所掩，幹得也頗不是滋味。同時兵部尚書，卻又非他不可，如今遍地用兵，調軍遣將，籌餉練勇，只有在軍機多年的曹毓瑛最清楚，所以調補兵部尚書，是再適當不過的。

　　曹毓瑛空下來的缺，恭王要給董恂。董恂字韞卿，揚州人，人極聰明，博覽群籍，而在講理學的人來看，他搞的是「雜學」。當然像他這樣的人，必定自負，與人交接，傲慢不禮，所以有個外號叫做「董太師」，是把他比做董卓。「董太師」以戶部侍郎在總理通商衙門行走，有一套「正人君子」所不屑為的花樣跟洋人打交道，頗受恭王的賞識，所以趁這機會拉他一把。

　　董恂的遺缺，以湖北巡撫鄭敦謹內調。他還是道光十五年乙未的翰林，這一科的科運，先紅後黑，咸豐初年，聲勢赫赫，於今只剩下一個年紀最輕的羅惇衍在當戶部尚書。鄭敦謹年紀大了，而湖北正在剿捻，未免力有不逮，調他來當戶部右侍郎兼管錢法堂，算是一種「調劑」。至於湖北巡撫，因為直隸按察使李鶴年，這幾個月對剿治馬賊，頗著勞積，恭王決定保他升任。

　　對於這番調動，恭王覺得很滿意，相信一定可以獲得兩宮太后的批准。但是，「蘭蓀一入軍機，雖兼弘德殿的行走，皇上的功課難免照顧不到。」文祥這樣提醒恭王，「還得另外物色一位師傅吧？」

　　「現在稽查弘德殿的是老七，得問問他的意思。」

　　大家都同意恭王的主意，等問了醇王再說。「還有我，」文祥又說，「我這次出關辦馬賊，不是幾個月可以了事的。呈請開缺，還是找人署理？」

　　大家都不主張文祥開缺，那就得找人來署理。工部雖居六部之末，但對宮廷來說，是個極重要的衙門。不但陵寢宮殿的修建，都歸工部承辦，而且京兵的軍需，亦由工部供應。近年來神機營改用火器，總理通商大臣，號稱懂洋務的崇厚又在天津練洋槍隊，所有採辦軍裝，製造火藥等事，就是工部的急務。必得找一個靠得住的人來署理。

　　商量的結果，找滿缺左都御史全慶承乏。全慶字小汀，滿洲正白旗人，他是道光九年的翰林，在朝的大老，除卻賈楨，行輩就數他最高。所以這樣安排，還有尊老之意在內，就像調鄭敦謹為戶部侍郎一樣，借此「調劑」全慶，工部亦是闊衙門，堂官的「飯食銀子」，相當優厚。

　　把一張名單擬好，由恭王收藏，當夜又由文祥、寶鋆去見醇王，商定了添派師傅的人選。第二天兩宮太后召見，首先談禮部為李棠階請恤的奏摺。李棠階是慈安太后聽先帝嘉許其人，默識於心，特加簡拔的，所以他的「謚」，慈禧太后特意請她來圈定。

　　翰林出身的大臣，第一個字照例用「文」；第二個字，內閣擬了四字：「端、恪、肅、毅」，聽候選用。慈安太后肚子裏墨水有限，對這四個字的涵義，還不能分得清清楚楚，手裏拿著那方「御賞」的圖章，遲疑難下。但又不願跟慈禧太后商議，怕她會笑，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了。這樣想了半天，忽然省悟，這四個字都不中意，何妨另挑？

　　於是她問：「有『文清』沒有？」

　　「有！」恭王答道：「乾隆年間劉墉劉石庵，就謚文清。」「那就用文清好了。李棠階真正一清如水，我知道的。」說著，慈安太后親拈硃筆，很吃力地寫了一個「清」字。

　　此外恤典中還有命貝勒載治──宣宗的長孫，帶領侍衛十員，往奠茶酒，追贈太子太保，賞治喪銀二千兩，以及賜祭等等，都照禮部所擬進行。

　　「他的缺補誰啊？」慈禧太后問道：「你們總商量過了。」

　　「是！」恭王答道：「臣等公議，擬請旨，命內閣大學士李鴻藻，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仍兼弘德殿行走。」

　　「嗯，嗯！」慈禧太后不斷點頭，看一看身旁的慈安太后亦表示首肯，便又說道：「這一來，弘德殿得要添人。」

　　「臣等已會同醇郡王公議。弘德殿添一位師傅，詹事府右中允翁同龢，品學端方，請旨派在弘德殿行走，必於聖學大有裨益。」

　　「啊！翁同龢，我知道。」慈禧太后對慈安太后說：「這個人是翁心存的小兒子，咸豐六年的狀元。」

　　「不就是那『叔侄狀元』嗎？」慈安太后說：「既然是狀元，想來學問是好的。不知道他為人怎麼樣？」

　　「此人跟李鴻藻一樣，純孝，為人也平和謹慎。」

　　「那好！」

　　慈安太后已有了表示，慈禧太后不便再說甚麼。其實也不能說甚麼，又是狀元又孝順，加以平和謹慎，沒有甚麼可挑剔的了。

　　等殿中有了決定，殿外的軍機章京已經得到消息，方鼎銳跟翁同龢是換帖弟兄，立刻派人到翁府去面報喜信。

　　這個喜信在翁同龢並不算太意外，他平日所致力的就是這條路子，人臣高貴，無如帝師，而能造就一位賢君，更是千古不磨的大事業。並且翁心存幾度充任上書房總師傅，肅順誅後復起，亦曾受命在弘德殿行走，繼志述事，對他的孝思是一大安慰，而父子雙雙啟沃一帝，更是一重佳話。所以信息之來，雖非意外，真是大喜！

　　厚犒了來使，翁同龢第一件事是去稟告病中的老母。接著便有消息靈通的人來賀喜了，他心裏喜不可言，卻記著崇綺中了狀元，那番小人得志，輕狂不可一世的醜態，為士林傳為笑柄的教訓，所以力持鎮靜，說是未奉明旨，不敢受賀，而且把話題扯到金石書畫上面，倒使得來客自慚多此一賀。

　　白天不見動靜，到晚上才忙了起來，起更出門，悄悄去拜訪李鴻藻。早了不行，入軍機無異拜相，李鴻藻家的賀客，比他家又多得多，去早了，主人沒工夫跟他深談。

　　平日很熟的朋友，此時是以後輩之禮謁見，翁同龢先道了喜，然後說到他自己身上，自道驟膺艱鉅，唯恐力有未逮：

　　「一切要請蘭公指點。」

　　「那當然。」李鴻藻不肯假客氣，「說實在的，這份差使的難處，你亦非問我不可。」

　　於是他把小皇帝的性情資質，目前的功課，細細講了給翁同龢聽。自然也談到同為弘德殿行走的倭仁和徐桐，暗示他要好好敷衍。倭仁是「理學名臣」，為人也還算方正，翁同龢還持有相當敬意。漢軍的徐桐，當初不知怎麼靠他父親尚書徐澤醇的力量，點上了翰林，近年又依附倭仁講理學，不過妝點道貌，平日不去手的，是些《太上感應篇》、《袁了凡功過格》這類東西，這自然教翁狀元看不上眼，不過李鴻藻是一番好意，他自不便有所批評。

　　「你請回府吧！」李鴻藻說，「早早進宮，遞了謝恩摺子，說不定頭一起就召見。」

　　「是！」翁同龢又請教：「蘭公，你看摺子上如何措詞？」

　　「不妨這麼說：朝廷眷念舊臣，推及後裔。」

　　於是翁同龢一回家就照李鴻藻的指點預備謝恩摺，一面擬稿，一面叫他兒子謄清。翁同龢是天閹，他這個兒子原是他的侄子。

　　也不過睡得一惚，子夜初過，便為家人喚醒。整肅衣冠坐車到東華門，門剛剛開，一直到內奏事處遞了摺子，然後在九卿朝房，坐候天明。

　　十一月十二的天氣，曉寒甚重，翁同龢凍得發抖，也興奮得發抖。心裏一遍一遍在盤算，兩宮太后召見會問些甚麼話？該如何回答？這樣不知不覺到了天亮，頭一起召見的依舊是軍機大臣，然後是萬青藜、全慶等等新蒙恩命的尚書，輪到翁同龢已經九點多鐘了。

　　這天恰好歸醇王帶領，引入養心殿東暖閣，小皇帝也在座，等醇王把寫了翁同龢職銜姓名的「綠頭簽」捧呈御案，他便跪下行禮。

　　兩宮太后等他磕完頭，抬起臉時，細細端詳了一番，才由慈禧太后發問：「你是翁心存的兒子嗎？」

　　「是。」

　　「翁同書是你甚麼人？」

　　「是臣長兄。」翁同龢答道，「現在甘肅花馬池，都興阿軍營效力。」

　　「那個翁曾源呢？可是翁同書的兒子？」

　　「是。」

　　「叔侄狀元不容易。」慈安太后問，「你放過外缺沒有？」

　　「臣前於咸豐八年奉旨派任陝西鄉試副考官，此外未曾蒙放外缺。」

　　「噢，噢！」慈安太后似乎想再說一兩句甚麼，卻又像找不出話，只這樣點著頭，轉臉去看慈禧太后，是示意她接下去問。

　　「你在家讀些甚麼書？」

　　這話很難回答，因為有些書名說出來，兩宮太后未必知道，想一想，提了些《朱子大全》、《綱鑒易知錄》之類，宮中常備的書。

　　「現在派你在弘德殿行走，你要盡心教導。」慈禧太后說，「李鴻藻在軍機上很忙，皇帝的功課，照料不過來，全靠你多費心！」

　　這番溫諭，使得翁同龢異常感激，便又免冠磕頭：「臣才識淺陋，蒙兩位皇太后格外識拔，深知責任重大，惶恐不安，唯有盡心盡力，啟沃聖心，上報兩位皇太后的恩典。」

　　「只要盡心盡力，沒有教不好的。」慈禧太后說到這裏，喊一聲：「皇帝！」

　　坐在御案前的小皇帝，把腰一挺，雙手往後一撐，從御榻上滑了下來，行動極快，似要傾跌，醇王急忙上前扶住。

　　「你要聽師傅的話，不准淘氣。」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問：

　　「聽見我的話沒有？」

　　侍立在御案旁的小皇帝答道：「聽見了。」

　　看看兩宮太后別無話說，醇王便提醒翁同龢說：「跪安！」

　　等跪安退出，翁同龢把奏對的話回想了一遍，暗喜並無差錯。於是轉到懋勤殿，弘德殿行走人員都以此為起坐休息之處，只見著了徐桐，寒暄數語，告辭而去。

　　為了怕兩宮太后或者還有甚麼吩咐，同時也想打聽一下召見以後，「上頭」的印象如何，所以翁同龢且不回家，一直到詹事府他平日校書之處息足。

　　半夜到現在，水米不曾沾牙，又渴又饑，且也相當疲倦。坐下來好好息了一會，等詹事府的小廚房開出飯來，剛拿起筷子，徐桐來告訴他一個消息，說是原派進講《治平寶鑒》的李鴻藻，在軍機上學習行走，怕他忙不過來，毋庸進講，改派翁同龢承乏其事。

　　聽得這個消息他非常欣慰，這不但證明兩宮太后對他的印象不壞，而且也意味著他接替了李鴻藻所遺下的一切差使。

　　「你預備預備吧，」徐桐又說，「明天就是你的班！」

　　明天？翁同龢訝然自思，這莫非兩宮太后有面試之意？等送走了客，重新拈起筷子，一面吃飯，一面思量，明天這一番御前進講，關係重大。兩宮太后面試，自然不是試自己肚子裏的貨色，那是她倆試不出來的，試的是口才、儀節，頂重要的是，要講得兩位太后能懂，能聽得津津有味，同時儀節不錯，那就算圓滿了。

　　啊！他又想：明天講那一段呢？倒忘了問徐桐了。這也好辦，到徐桐那裏去一趟，細問一問，一切都可明白。

　　估量徐桐此時必已下值回家，他家在東江米巷西口，出宮不遠就到。因為有求而來，語言特別客氣，問起明天講甚麼？徐桐告訴他，該講《宋孝宗與陳俊卿論唐太宗能受忠言》一節。

　　「是了！」翁同龢說，「還想奉假《治平寶鑒》一用。」

　　聽這一說，徐桐面有難色，但終於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取出一個抄本來，鄭重交付：「用完了即請擲還，我自己也要用。」

　　翁同龢雖覺得他的態度奇怪，依舊很恭敬地應諾，然後又細問了禮節，起身告辭。

　　送到門口，徐桐說道：「叔平，你去看了艮老沒有？」

　　這一下倒提醒了他，「這就去！」他說。

　　「禮不可廢！」徐桐點點頭，「弘德殿雖不比上書房有『總師傅』的名目，不過艮老齒德俱尊，士林宗鏡，在弘德殿自然居首，連醇王也很敬重的。」

　　「是，是，」翁同龢連聲答應，心裏有些不明白，他這番話到底是好意指點呢，還是為「師門」揄揚？但也不必去多問，反正在禮貌上一定少不得此一行。於是吩咐車伕：「到倭中堂府裏去！」

　　一見了「艮老」，他以後輩之禮謁見。倭仁的氣象自跟徐桐不同，頗有誨人不倦的修養，大談了一番「朱陸異同」，又批評了王陽明及他的門弟子，然後又勉勵翁同龢「力崇正學」，意思是今後為皇帝講學，必以「程朱」為依歸。

　　這一談談了有個把時辰，話中夾雜了許多「朱子語錄」中的話頭，甚麼「活潑潑地」之類。翁同龢雖然規行矩步，往來的卻都是些語言雋妙的名士，從不致如魏晉的率真放誕，卻尊崇北宋的淵雅風流，所以覺得「艮老」的話，聽來刺耳，但仍舊唯唯稱是，耐心傾聽著。

　　回家已經不早，而訪客陸續不絕，起更方得靜下來預備明日進講。打開借來的那冊《治平寶鑒》，見是抄得極大的字，有許多註解，不少註解是多餘的，因為那是極平常的典故，莫說翰林，只要兩榜出身的進士，誰都應該懂得。

　　怪不得他不肯輕易出示此「秘本」！大概也是自知拿不出手。翁同龢對徐桐算是又有了深一層的瞭解。

　　看完該進講的那一篇，又檢宋史翻了翻，隨即解衣上床，但身閒心不閒，翻來覆去睡不著。到得剛有些怡適的睡意，突然聽得鐘打四下，一驚而起，唯恐誤了進宮的時刻。

　　進宮到了懋勤殿，倭仁、徐桐，以及教授《國語》──滿洲話，地位次於師傅，稱為「諳達」的旗人奕慶，都比他早就到了。

　　翁同龢是第一次入值，一一見禮以外，還說了幾句客氣話，剛剛坐定下來，只見安德海疾步而來，一進懋勤殿便大聲說道：「傳懿旨！」

　　大家都從椅上起身，就地站著，翁同龢早就打聽過的，平日兩宮太后為皇帝的功課傳旨，不必跪聽，所以他也很從容地站在原處。

　　「兩位皇太后交代，今天皇上『請平安脈』，書房撤！」安德海說完，就管自己走了。

　　於是奕慶告訴他，小皇帝因為感冒，已有十幾天沒有上書房。就是平日引見，原來總要皇帝出來坐一坐的，這一陣子也免了，那天召見翁同龢，是因為要見一見師傅的緣故，所以特為讓小皇帝到養心殿。

　　這也算是一種殊榮，翁同龢越覺得自己的際遇不錯。進講還早，正好趁這一刻閉目養神。他的記憶力極好，閉著眼把今天要講的那一節默唸了一遍，隻字無誤，幾乎不須看本子也可以講了。

　　到了九點鐘叫起。這天是六額駙景壽帶班，進殿行了禮，開始進講。是仿照「經筵」的辦法，講官有一張小桌子，坐著講，陪侍聽講的恭王，特蒙賜坐，其餘的便都站著聽。

　　等講完書，兩宮太后有所垂詢，便要站著回答了，慈禧太后先問：「宋孝宗是宋高宗的兒子嗎？」

　　「不是。」翁同龢回答。

　　「那他怎麼做了皇帝了呢？」

　　宋孝宗如何入承大統，以及宋朝的帝系，由太宗復又回到太祖一支，情形相當複雜，一時說不清楚。翁同龢略想一想，扼要答道，「宋高宗無子，在宗室中選立太祖七世孫，諱眷為子，就是孝宗。」

　　「喔！」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他的廟號叫孝宗，想來很孝順高宗？」

　　這話就很難說了，反正說皇帝孝順太上皇總不錯，翁同龢便答一個：「是！」

　　「那宋孝宗，」慈安太后開口了，「可是賢主？」

　　這一問在翁同龢意料之中，因為平日也常聽人談進講的情形，慈安太后對歷代帝王，類皆茫然，要問他們的生平也無從問起，只曉得問是「賢主」還是「昏君」。

　　「宋室南渡以後，賢主首推孝宗，聰明英毅，極有作為，雖無中興之業，而有中興之志。」翁同龢停一停接下去說：「譬如陳俊卿，本是很鯁直的臣子，孝宗能容忍，而且能夠用他。倘非賢主，何能如此？」

　　「嗯，嗯！」兩宮太后都深深點頭，不知是贊成宋孝宗的態度，還是嘉許翁同龢講得透徹？

　　不論如何，反正這一次進講，十分圓滿。事後翁同龢聽人說起，兩宮太后曾向恭王和醇王表示，翁同龢講書，理路明白，口齒清楚，「挺動聽的」。

　　等小皇帝病癒入學，翁同龢也是第一天授讀，先以君臣之禮叩見皇帝，皇帝以尊師之禮向他作了個揖。然後各自歸座。師傅是有座位的，教滿洲文的「諳達」卻無此優待，只能站著，或者退到廊下閒坐。

　　等一個授讀的是倭仁，他教尚書。翁同龢冷眼旁觀，只見小皇帝愁眉苦臉，就像在受罪──本來就是受罪，十歲的孩子，怎能懂得三代以上的典謨訓詁？倭仁在這部書上，倒是有四十年的功夫，但深入不能淺出，他歸他講，看樣子小皇帝一個字也沒有能聽得進去。

　　接著是徐桐教大學、中庸，先背熟書，次授生書。讀完授滿文。這是所謂「膳前」的功課。小皇帝回宮傳膳，約莫半個時辰以後，再回懋勤殿讀書。

　　「膳後」的功課才輪到翁同龢。等他捧書上前，小皇帝似乎精神一振，這不是對翁同龢有甚麼特殊的好感，而是對他所上的書有興趣。這部書叫《帝鑒圖說》出於明朝張居正的手筆。輯錄歷代賢主的嘉言懿行，每一段就是一個故事，加上四個字的題目，再配上工筆的圖畫，頗為小皇帝所喜愛。

　　未曾上書，翁同龢先作聲明：「臣是南方人，口音跟皇上有點兒不同，皇上倘或聽不明白，儘管問。」

　　「我聽得懂。」小皇帝問道，「你不是翁心存的兒子嗎？」

　　翁同龢趕緊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答應一聲：「是！」

　　「你跟你父親的聲音一樣，從前聽得懂，現在自然也聽得懂。」

　　這話不錯！倒顯得自己過慮，而小皇帝相當穎悟。這使得翁同龢越有信心，把書翻開來說：「臣今天進講『碎七寶器』這一段。」

　　小皇帝翻到他所說的那一段，不看文字，先看圖畫，見是一位狀貌魁梧的天子，拿著一把小玉斧，正在砸那「七寶器」。隨即指著圖上問道：「這是甚麼玩意？」

　　所謂「七寶器」是一把溺器，但御前奏對，怎好直陳此不雅之物？翁同龢頗為所窘，只好這樣答道：「等臣講完，皇上就明白了。」

　　於是翁同龢講宋太祖平蜀的故事，說後蜀孟昶，中年以後，如何奢靡，以致亡國。當他被俘入宋，蜀中的寶貨，盡皆運到開封，歸於大內。宋太祖發現孟昶所用的溺壺都以七寶裝飾，便拿來砸碎，說蜀主以七寶裝飾此物，當以何器貯食？所為如此，不亡何待？

　　那不雅之物在講書中間，說出來不覺礙口，故事本身的趣味，加上翁同龢講得淺顯明白，小皇帝能夠始終專心傾聽，而且能夠提出許多疑問，甚麼叫「七寶」？為甚麼宋太祖手裏常拿一把「柱斧」？翁同龢一一解答清楚。這課書上得非常圓滿。

　　當天宮裏就知道了，翁同龢講書講得好。兩宮太后自然要問小皇帝，翁師傅是怎麼個情形？他把「碎七寶器」的故事講了一遍，有頭有尾，誰都聽得明白。這就是翁同龢講書講得好的明證。

　　不過小皇帝最親近的還是李鴻藻，啟蒙的師傅，感情自然不同。他一直記得在熱河的那一年，到處是哭聲，到處是惶恐的臉和令人不安的竊竊私議，在談「奸臣」肅順，隨時都好像有大禍臨頭，只有在書房裏跟李鴻藻在一起，他才能安心。這是甚麼道理？他從來沒有想過，到現在也還是這樣，只有見了李鴻藻的面，他才比較高興。

　　而李鴻藻少到弘德殿來了！小皇帝常有怏怏不足之意。等過了年，越發受苦，慈禧太后認為他已過了十歲，快成「大人」了，讀書應該加緊，面諭總司弘德殿稽查的醇王，皇帝上書房，改為「整功課」。

　　整功課極其繁重，每天卯初起身，卯正上書房，初春天還未明。讀生書、背熟書、寫字、默書、溫習前兩天的熟書。最要命的是默寫尚書，半天想不起來，急得冒汗，連別的師傅都覺得於心不忍，而倭仁只瞪著眼看著，從不肯提一個字。此外還要唸滿洲文。除卻回宮進膳那半個時辰以外，一直要到午後未時，功課才完。小皇帝沒有一天不是累得連話都懶得說，偶爾一天輕鬆些，想說幾句開心的話，或者畫個小人兒甚麼的，立刻便惹出師傅一番大道理。

　　也許比較舒服的是生病的那幾天，生病不舒服，但比起上書房來，這不舒服還是容易忍受的。

　　兩宮太后對小皇帝的身體不好，自然也有些憂慮，但這話不能向臣下宣示，怕會引起絕大的不安。每次逢到翁同龢一進講，也都會問起皇帝的功課。又說他易於疲倦，胃口不開，太醫院開了甚麼藥在服。翁同龢有些知道，是功課太繁重的緣故，但是決沒有那個師傅敢於提議減少功課，而況他在弘德殿又是資望最淺的一個。翁同龢只有自己設法鼓舞小皇帝讀書的興趣，遇到他心思阻滯不通，唸不下去時，或者改為寫字，或者讓他下座走一走。這倒有些效果，但靠他一個這麼辦，無濟於事。

　　小皇帝終於得到了三天的假期，那是他生日的前後三天。文宗的山陵已安，宮中慶典可以略微恢復平時的盛況了，慈禧太后答應在重華宮給他唱兩天戲，好好讓他玩一玩。

　　掃興的是軍機大臣上出了缺，萬壽節的前一天，曹毓瑛積勞病故。慈禧太后對於補一個軍機大臣，自然比替小皇帝做生日看得重，連日召見恭王，也不斷跟慈安太后談論大臣的調動，不免冷落了小皇帝。

　　有件事使他高興的，張文亮告訴他，「李師傅升了官了！」，去掉了「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學習」字樣，也可以說是升了官。新補的軍機大臣，像焦佑瀛、曹毓瑛一樣，是由「達拉密」超擢，這個人叫胡家玉，江西人，道光二十一年的探花，照例授職編修，而入翰林再來當軍機章京，卻是很罕見的事。

　　曹毓瑛另外空下來的一個缺，兵部尚書由左都御史董恂調補。於是左都御史，戶部右侍郎，刑部右侍郎，連帶調動，引見謝恩，都要小皇帝出臨，越發加重了他的負擔。

　　於是小皇帝的精神和脾氣，都越來越壞了。而師傅和諳達，偏又各有意見和意氣，徐桐一向依傍倭仁，在翁同龢面前，卻又對倭仁大為不滿，說小皇帝的功課耽誤在他手裏。諳達則以急於想有所表現，而且認為改「整功課」所加的都是漢文的功課，頗有不平之意，因此加多了教滿洲語的時間，常常費時六刻──一個半鐘頭之久，連帶遲延了傳膳的時刻，兩宮太后不能不枵腹等待。

　　聽得小皇帝常有怨言，慈禧太后還以為他「不學好，不長進」，慈安太后卻於心不忍。正好醇王對此亦有所陳奏，於是商定了改良的辦法，由兩宮太后面諭李鴻藻傳旨，滿洲語功課改在膳後，時間亦不必太長，同時希望李鴻藻能抽出工夫來，常到書房。

　　說也奇怪，只要他到弘德殿的那天，小皇帝的功課就會不同，倦怠不免，卻能強打精神，順順利利地讀書寫字。只是剛有些起色，李鴻藻因為嗣母得病告假，接著又以天熱亢旱，小皇帝在大高殿祈雨中暑，整整鬧了個把月的病，一直過了慈安太后的萬壽，到六月底才上書房。李鴻藻傳懿旨，眼前暫且溫習，到秋涼再授生書。

　　未到秋涼，出了變故，李鴻藻的嗣母姚太夫人病歿，因為是軍機大臣，而且聖眷正隆，一時弔客盈門。李鴻藻一面成服，一面報丁憂奏請開缺。兩宮太后看見這個摺子，大為著急，弘德殿實在少不得這個人，便召見恭王和醇王，商量變通的辦法。

　　接著便由醇王帶領，召見倭仁、徐桐和翁同龢。慈禧太后溫言慰諭，說皇帝的功課，宜於三個人輪流更替，不必專定一個人上生書。顯然的，這是專指倭仁而言，接下來便索性挑明了說。

　　「倭仁年紀也太大了。朝廷不忍勞累老臣，以後在書房，你可以省一點兒力！」

　　「是！」倭仁免冠磕頭，表示感激兩宮太后的體恤。

　　「至於李鴻藻丁憂，」慈禧太后說道，「不必開缺！讓他百日以後，仍舊在書房當差，這一陣子你們三個，多辛苦一點兒。」這番宣示，出人意外，倭仁隨即答道：「奏上兩位太后，父母之喪三年，穿孝百日，於禮不合。」

　　「國有大喪，也是這樣，也沒有誰說於禮不合。」

　　「人臣之禮，豈敢妄擬國喪？」

　　慈禧太后語塞，便問徐桐和翁同龢：「你們兩個人倒說說！」

　　明知事貴從權，但誰也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徐桐磕頭不答，翁同龢便說：「臣所見與大學士倭仁相同。」

　　事情談不下去了，慈禧太后便示意醇王，讓倭仁等人跪安退出。翁同龢隨即又到李家代為陪客，同時把召見的情形告訴了李鴻藻，要看看他本人的意思，倘或李鴻藻心思活動，他就犯不著像倭仁那樣固執了。

　　「此事萬萬不可！」哭腫了眼睛的李鴻藻，使勁搖著頭說。

　　一回家便聽門上告訴他說：「軍機上徐老爺來過了。」接過名帖來一看，上面的名字是「徐用儀字小雲」。翁同龢知道這個人，籍隸浙江海鹽，是個舉人，考補軍機章京以後，頗得恭王的賞識，兼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他跟翁同龢平日絕少往來，突然相訪，必非無因。當時就想去回拜，但累了半天，一時懶得出門，且先靜一靜再說。

　　不久倭仁遣人送了封信來，約他明天一早在景運門相見，有事商議，這當然是為了李鴻藻的事。這時翁同龢才想到，徐用儀的見訪，大致亦與此有關，必得跟他見個面，問一問清楚。

　　到了徐家，恰好徐用儀正要派人來請。見面並無寒暄，徐用儀告訴他，是轉達恭王的邀約，請三位師傅明早入宮商談此事。話中又透露，慈禧太后是怕醇王的力量還不夠，特地命恭王出面斡旋。

　　翁同龢心裏頗有警惕，這件事看起來是個很大的麻煩，同在弘德殿行走，無法脫身事外。李鴻藻以孝母出名，不肯奉詔的決心已很明顯，而兩宮太后挽留他的意思又極為殷切，其間如何是調停之計？將來不說，照眼前這樣子，恐怕先已就招致了醇王的不滿。慈禧太后命恭王出面，對總司照料皇帝讀書事宜的醇王來說，是件很失面子的事，倘或遷怒，必是怨到倭仁、徐桐和自己頭上。

　　那該怎麼辦呢？他心裏在想，好在自己資望最淺，只要少說話，視倭仁的態度為轉移，便獲咎戾，亦不會太重。打定了這個主意，才比較安心。

　　第二天依舊是入直弘德殿的時刻，翁同龢便到了景運門，借御前侍衛的直廬坐候。不一會倭仁和徐桐結伴而至，談不了三、五句話，軍機處的一個蘇拉來說，恭王請他們在養心殿廊下相會。等他們一到，恭王、寶鋆和胡家玉接著便來，除掉文祥在關外剿馬賊，李鴻藻居喪在家，全班樞臣都在這裏了。

　　大家就站在走廊上談話，「兩位太后說，留李鴻藻實在是皇帝的功課要緊，有不得已的苦衷，面諭由軍機上與侍讀諸臣斟酌。」恭王說到這裏，便把手上拿的文件，遞給倭仁：

　　「艮翁你看，這是我讓他們從舊檔裏面找出來的。」

　　兩件都是有關奪情的詔旨，一件是雍正四年，文華殿大學士朱軾丁父憂；一件是乾隆二十三年刑部侍郎於敏中丁本生母憂。這兩案的經過，倭仁都知道，隨即答道：「於敏中先丁本生父憂，歸宗侍服，逾年復起署刑部侍郎，又以嗣父病歿，回籍治喪。不久，又丁本生母憂，於敏中隱匿不報，為御史朱嵇所參劾，責他兩次親喪，矇混為一。純廟特旨原宥，此是恩出格外，與詔令奪情不同。且於敏中貪黷營私，辜恩溺職，純廟晚年，深悔錯用其人，為盛德之玷。乾隆五十一年拿於敏中撤出賢良祠，六十年又削其輕車都尉世職。祖宗勇於補過，仰見聖德如天。如於敏中者，熱中利祿的小人，又何足道哉？」

　　「那麼朱文端呢？」寶鋆提出質問：「清德碩望，一時無兩。純廟御製詩中，稱之為『可亭朱先生』而不名。難道不足為法？」

　　朱軾謚文端，他不但是一代名臣，而且精研禮記，亦是一代經師，立身處世自然循規蹈矩。他的奉詔奪情，留任辦事，確有其不得不「奪」其「情」的原因。

　　「朱文端真是大儒！」倭仁慢吞吞地答道：「他雍正四年丁內艱，那時正襄助怡賢親王，經營畿輔水利，此是關乎億萬生靈禍福的大事，不能不移孝作忠，當作別論。」

　　「皇上典學，弼成聖德，難道不是大事？」

　　「當然是大事。但此大事，與當時非朱文端不可的情形有別，當時朱文端治畿輔水利，倘或因循敷衍，半途而廢，則九城滔滔，化帝京為澤國，那成何體統？」倭仁說到這裏，轉過臉來，看著徐、翁二人：「蔭軒、叔平，你們亦何妨各抒所見！」

　　「古人墨絰從軍。」

　　「唉！」徐桐剛開了個頭，便讓寶鋆打斷。對他來說，倭仁是前輩，徐桐和翁同龢是後輩，此時正好借對後輩措詞，可以比較率直的話來駁前輩：「明朝那些迂腐方嚴的習氣，往往不中事理，想來諸公必不出此！」他停了一下，索性說痛快話，「甚麼禮不禮的，都是空談。今天只問諸公之意，是願與不願？」

　　他的態度武斷，而語意曖昧難明，「願與不願」是指誰而言呢？難道是說眼前的這三個人不願意李鴻藻在弘德殿行走？

　　這不是誣人忒甚了嗎？

　　正這樣躊躇著不知如何表明態度時，寶鋆自欺欺人地對恭王說：「好了，他們三位都無異議，可以入奏了！」

　　這一入奏，便又發了一道上諭，除了重複申言皇帝的功課重要，以及「機務殷繁，尤資贊畫」以外，特再溫諭慰勉：「第思該侍郎，哀痛未忘，不得不稍示區別，前有旨令朝會不必與列，尚不足以示體恤，李鴻藻著遵照雍正年間世宗憲皇帝諭旨，二十七月內不穿朝服，不與朝會筵宴；遇有祭祀典禮咸集之處，均無庸與列。該侍郎當深感朝廷曲體之情，勉抑哀思，移孝作忠，毋得再行陳請，以副委任。」

　　李鴻藻又何能不再「陳請」？但如果仍由自己出面，請吏部代奏，則不奉詔的意思，過於明顯，怕兩宮太后心裏越發不快。所以找了翁同龢來商議，他的意思是想請弘德殿的同事，代為出面陳情，比較得體。

　　「我自然義不容辭。」翁同龢答道：「就不知道倭、徐兩公如何？寶佩公對我們三個，頗有成見。」

　　「且先不談這一層。叔平，勞你大筆，先擬個稿再說。」

　　於是翁同龢以倭仁領銜的口氣，擬了個奏稿，兩人斟酌妥善，由李鴻藻收了起來，自己求倭仁和徐桐幫忙。

　　代為陳情的摺子，經過倭仁、徐桐和翁同龢一再斟酌，其中警句是，「欲固辭則跡近辜恩，欲抑情則內多負疚」，但接上「請仍准其終制」這句話，就變成寧可「辜恩」，不願「內疚」，豈非獨善其身，有失臣下事君之道？所以這篇文章實在沒有做好，但改來改去，越覺支離，結果還是用了原來的稿子，謄正遞上。

　　第二天膳前功課完畢，養心殿的太監來傳諭，兩宮太后召見。

　　到了養心殿外，依舊是醇王帶班，他的臉色非常難看，悻悻然地，好像吃了絕大的啞巴虧，大家都明白，他是為了甚麼不滿。

　　等召見時，頗有御前對質的意味。垂簾玉座，本在東暖閣坐東朝西，此時與軍機大臣一起召見，南面是恭王、寶鋆和胡家玉，北面便是弘德殿行走三臣。兩宮太后的神色，也是迥異平時，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

　　慈禧太后面前展開一道奏摺，她指一指問道：「怎麼還會有這麼一個摺子？你們是不體諒上面的苦衷，還是另有緣故？」

　　「臣等依禮而言。」倭仁這樣回答。

　　「那裏可以事事拘禮？」慈禧太后說，「像垂簾，難道也是禮嗎？」

　　以垂簾亦是非禮來作譬仿，這話相當坦率，更可見出兩宮太后挽留李鴻藻的誠意，倭仁訥訥然，好久都無法說出一句答語來。

　　「我們姊妹難道不知禮？不過事貴從權。你們只拚命抱住一個禮字，事情就難辦了。」

　　「是！」恭王轉臉正對北面說道：「你們三位總要仰體聖懷，前後說的話為甚麼不同呢？」

　　這話責備得沒有道理，本來就是寶鋆一廂情願，飛揚浮躁搞出來的麻煩，不過殿廷之上，不是作此指責的地方，倭仁正在躊躇時，寶鋆卻搶在前面說了話。

　　「此事總要局中人來勸導。」他說，「倘或反唇譏刺，豈非使人難堪？」

　　這話尤其武斷誣賴，他的意思是說倭仁等人不體諒李鴻藻，故意用一番名教上的大道理，逼得他非出此舉動不可，倭仁本來拙於詞令，聽得這話，心裏生氣，話越發說不俐落了。

　　「臣等豈不願李鴻藻照常入直，俾臣等稍輕負擔。」徐桐翼言聲辯，「無奈李鴻藻執意甚堅，苦勸不從。決無譏刺之意。」

　　「那麼，你們怎麼替他代奏呢？」

　　慈禧太后這句話很厲害，問得徐桐啞口無言。倭仁便接著徐桐的意思說道：「聖學關係甚重，李鴻藻侍讀，頗為得力，臣等亦望李鴻藻回心轉意，只是親見該侍郎哀痛迫切，勢處萬難，是以代為陳請，並無他意。」

　　「你們也該替朝廷設想，朝廷不也是勢處萬難嗎？」

　　太后用這樣的語氣質問，臣下根本無話可答，一時形成僵局，於是慈安太后以解圍的姿態說道：「這樣吧，你們依舊勸一勸李鴻藻，顧念先帝，就讓他自己委屈些！」

　　「是！」倭仁答道：「臣等遵懿旨辦理。」

　　跪安起身，醇王帶出殿外，走到門前他終於忍不住說了：「你們也該跟我商量商量，不管怎麼樣，我總領著稽查弘德殿的差使。像這樣的事，我竟絲毫不知，你們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過得去嗎？」

　　倭仁在生悶氣，根本不理他的話，回到懋勤殿，憤憤地說了句：「寶佩蘅可惡，虧他還是翰林！」

　　「現在該怎麼辦呢？」徐桐問。

　　「你們兩位勞駕到蘭蓀那裏去一趟吧！」倭仁說，「我是無法啟齒的。」

　　「是呀！」徐桐說，「出爾反爾，現在變得我們局外人進退失據了。」

　　各人都有一腔無從訴說的抑鬱，此事便沒有再談下去。到了晚上，翁同龢總覺得不能放心，細想一想，還是得把這天的情形去告訴李鴻藻，萬一第二天再召見，問起來也有個交代。

　　到了李家，李鴻藻首先就表示歉意，這就可以知道，慈禧太后的詁責，他已經得到消息了，接著他便拿出一道「六行」來。只見上面是這樣責問：「倭仁等既以奪情為非禮，何妨於前次召見時，據實陳奏，乃爾時並無異議，迨兩次降旨慰留後，始有此奏，殊不可解！」接著並引用倭仁和徐桐在這天上午面奏的話說：「是倭仁等亦知此次奪情之舉，係屬不得已從權辦理。想中外大小臣工，亦必能共諒此意。李鴻藻當思聖學日新，四方多故，盡忠即所以盡孝。前降諭旨，業已詳盡，其恪遵前旨，毋得拘泥常情，再行吁懇。」

　　「那麼，」翁同龢問道：「現在作何打算呢？」

　　「此時不宜再有所陳奏。好在有一百天的工夫，到時候再說了。」

　　翁同龢心想，目前也唯有擱置的一法。便苦笑著把那道上諭交了回去。

　　「叔平！」李鴻藻再一次致歉，「為我的事，連累你們三位，真是無妄之災，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不過我在想，倘或我如安溪相國之所為，你們一定不會再拿我當個朋友，是嗎？」

　　這話也未見得，但翁同龢此時只有順著他的意思，很認真地點一點頭。

　　「那就對了──我做得對了。」

　　他是做對了，翁同龢覺得自己這方面做得太不對，大錯特錯是那天在養心殿走廊上，對寶鋆的武斷，應該有斷然決然的表示。怪來怪去怪倭仁不善於詞令，看來孔門四科，「語言」一道，著實要緊。

　　「寶佩公確是有點兒豈有此理，難怪艮峰先生對他有微詞。」

　　「艮峰先生怎麼說？」李鴻藻很注意地問。

　　翁同龢想了想，終於說了出來：「罵他可惡，說他居然也是翰林。」

　　李鴻藻很深沉地笑了一下，「現在──，」他說，「你可以看出文博川的份量來了吧？」

　　這話倒是真的，如果有文祥在這裏，事情決不會弄得這麼糟。翁同龢把前後經過的情形細想一想，竟有不能相信之感。柄國的樞臣，行為如此荒唐輕率，正色立朝的大臣，望之儼然，一遇上這種事，亦竟不能據理力爭。看起來還是李鴻藻最厲害。

　　朝士的議論，亦和翁同龢的想法相似，倭仁的無用，在前後三道諭旨表現得明明白白，「艮峰先生」的聲望，在大家心目中，大打折扣了。

　　相反地，李鴻藻的大節和孝思卻頗得士林嘉許，物望益高，在李棠階、祁雋藻相繼下世，老輩凋零的嗟惜聲中，他隱隱然成為「正學」宗師了。

　　恭王和醇王都在擔心，李鴻藻百日服滿以後，未見得肯如詔諭所示，銷假視事。但深宮不明外間的情形，卻慮不及此，好在小皇帝對翁同龢已漸漸悅服，尤其是對寫字，更有興趣，兩宮太后也就放心了。

十七　深宮親情

　　深宮多暇，喜歡熱鬧的慈禧太后，想起來要辦一樁喜事，為公主及諸王的女兒擇配。清朝的制度，王公子女的婚事，由太后決定，稱為「指婚」。她第一個心願是要為大格格榮壽公主揀一個好女婿，其次是麗貴太妃所出的榮安公主，再下來是醇王的長女和惇王的兩個小女兒，年紀都到了該指婚的時候。

　　總管內務府大臣奉了兩宮太后的面諭，把滿洲、蒙古的貴族子弟合於「額駙」條件的，開列了一張名單，經兩宮太后核可，定期召見。懿旨一傳，幾家歡喜幾家愁，歡喜的是希望借此希榮固寵，愁的是齊大非偶，尚主的婚姻，每非良緣。

　　到了九月初三，兩宮太后在御花園欽安殿召見。一共是二十三個人，都是十五歲左右的少年，有俊俏的，也有蠢笨的，由御前大臣帶領，一個個自報履歷，聽候兩宮太后物色垂詢。

　　其中有少數是兩宮太后所認識的，或者說是她們早就中意了的。一個是六額駙景壽的兒子一品蔭生志端，他是恭王同母的姐姐，壽恩公主所出，跟大格格是嫡親的表兄妹，生得文靜好學。一個是僧王的孫子多羅貝勒那爾蘇，跟志端正好相反，將門虎子，十分英武。

　　等召見過後，兩宮太后避人密議，首先談榮安公主的婚事。

　　慈安太后已在名單上做了記號，「這個瑞煜，我看倒挺有出息的。」她說，「就不知道甚麼出身？」

　　「他是太宗的十額駙輝塞的子孫。」慈禧太后說，「原出於費英東之後，費英東是太祖爺爺手下第一位功臣。」

　　「那，就指配給大公主吧！」

　　慈禧對此沒有意見，其實也是故意讓慈安太后作主，她看中的是志端和那爾蘇，要配給大格格和醇王的長女。看中志端是人才，看中那爾蘇一半是門第，醇王跟蒙古第一世家結了親，將來對她的事業有幫助。

　　「就是這個名字不好唸。」慈安太后又唸了兩遍：「瑞煜，瑞煜，不響亮。」

　　「那不要緊，叫他改名字好了。」

　　於是兩宮太后商量著替瑞煜改名字，叫安德海取了本《禮記》來，選取了十來個適合取為名字的字，寫成方塊，拼拼湊湊好半天，拼成「符珍」二字，兩宮太后都很滿意。

　　提到志端，慈安太后問道：「要不要問問六爺的意思？」

　　「那還要問嗎？」

　　慈禧太后的意思是，他們是中表至親，而且志端溫文爾雅，讀書極好，恭王得此快婿，萬無不中意之理。這些，慈安太后也知道，她覺得志端樣樣都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子單薄。但在此時，自然是往好的地方去想，十三歲的大格格已是亭亭玉立，長得真是個大妞兒了，十六歲的志端卻還在發育之中，將來自會轉弱為強。

　　兩頭親事決定了，第三個是將那爾蘇指為醇王長女的額駙。接下來再為惇王挑兩個女婿，一個是公爵堃林，為聖祖的外家佟國綱之後；一個是男爵恩銘，開國功臣蘇拜的後人。

　　指配停當，頒發上諭。第二天當事的貴族，都帶著兒子入朝謝恩，在內廷行走的王公大臣，聽得喜信，紛紛前來道賀。各宮各殿執事的太監和蘇拉，則是抱著看新郎官的心情來看額駙，把個王公朝房，擠得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深宮之中，也是如此，惇王和醇王的福晉，都帶著女兒來向兩宮太后謝恩，恭王福晉也來了，表面歡欣，內心不以為然，她和恭王與慈安太后的心思相同，覺得志端的身子單薄，懷有隱憂。但木已成舟，只好甚麼話都不說，甚至也不敢問一問大格格，她對慈禧太后的安排，可覺得稱心？怕一問問出麻煩來。

　　真是「知女莫若母」，大格格對她的這位表兄，並不欣賞，嫌他瘦弱無丈夫氣，不過她極懂事，心中委屈，在場面上不肯顯露，唯有暗中垂淚而已。

　　小皇帝卻不知她的心事。他跟兩個姐姐的感情極好，但相處的態度不同，對榮安公主，有時要欺侮她，跟她拌嘴，對大格格卻是服服貼貼，有了不痛快的事，總找她去細訴，從她那裏得到撫慰。因此一聽說禮部已在籌辦「榮壽公主厘降事宜」，不久就要出宮下嫁，心裏頓覺慌慌地好像失落了甚麼，急急忙忙要去看大格格。

　　十一歲的小皇帝也頗懂人事了，心裏雖依依不捨，卻也知道不宜說那些傷心的話。看見大格格在繡花，便取笑著說：

　　「嗨，給你自己辦嫁妝是不是？」

　　大格格不理他，把臉繃得如繡花繃子上那塊軟緞一樣地緊，站起身來叫了聲：「皇上！」坐下來接著說道：「你看看，這色兒是誰用的？」

　　那塊軟緞是明黃色，只有太后和皇帝才能用。大格格的服色賞用金黃，小皇帝是知道的，再細看繡的花樣是一條火紅色的龍，越發明白，驚喜地喊道：「啊，是我的！」

　　他生在咸豐六年丙辰，生肖屬龍，又聽徐師傅講過五行之說，丙丁為火，所以他要大格格替他做一個書包，指定繡上火紅色的龍。這話說了有幾個月，他自己早已置諸腦後，大格格卻不曾忘記。

　　「你別跟我攪合！」大格格拈起針說，「快完工了！」

　　「我不鬧。」小皇帝問道，「我坐在你旁邊看行不行？」

　　「那你就乖乖兒坐著！」

　　小皇帝聽她的話，乖乖地坐在一旁，瞅著大格格好半天不說話，他心裏空落落地，說不出的不得勁，初次領略到離愁的滋味，卻不知道這就叫離愁。

　　大格格先沒有理他，只低著頭管自己繡花，等發覺好半天沒有動靜，不免奇怪，抬起頭來看見小皇帝兩眼直勾勾地只發愁，越覺詫異，「怎麼啦？」她問。

　　「說你要成親了！是不是？」他答非所問地。

　　大格格有些窘，也有些惱：「怎麼想起來問這麼一句話？」

　　她問：「誰說的？」

　　「張文亮。」

　　「你聽他瞎說。」

　　「六額駙不是帶著志端謝恩來了嗎？皇額娘把他指給你，張文亮說快辦喜事了，又說府第都找好了，在大佛寺後身，大佛寺在那兒啊？」

　　「誰知道在那兒啊？」大格格蹙著眉說：「你別問了！我不愛聽。」

　　「為甚麼？」

　　「不為甚麼！就是不愛聽。」

　　「我知道了，」小皇帝忽然機伶了，「一定是你不喜歡志端。」

　　大格格讓他無意間道破心事，越覺委屈，而且有些著急，怕他隨口亂說，傳到兩宮太后耳朵裏會鬧出事來，趕緊攔著他說：「我的小祖宗，你少管點兒閒事行不行！誰告訴你這些話？等我查明白了，面奏太后，非處罰那一個人不可。」

　　「沒有誰告訴我。」小皇帝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想得不對！」

　　「那你是喜歡志端哪？」

　　「越說越好聽了！」一向對小皇帝最有辦法的大格格，此時大感困擾，無以應付，只好嚇唬他了，站起身來裝得很生氣地說：「我要到長春宮去回奏，說皇上不用功唸書，在這兒胡說八道欺侮我！」

　　這一下很有效，小皇帝急忙拉住她說：「不，不！我不說了。說別的。」

　　「好！」大格格這才坐下來，「說別的可以。」

　　「大姐！」小皇帝想起一件事，「你跟六叔說一說，叫載澂跟我在一塊兒唸書。」

　　「我不去說。」

　　「為甚麼？」

　　「載澂不學好，不能讓他跟皇上在一起。」大格格又說，「而且說了也沒有用，這得有懿旨才行。」

　　「那，那你跟皇額娘求一求。」

　　「為甚麼要我去求？又不是我的事。」

　　小皇帝覺得她的話說得不對，卻不知怎麼駁她？就這時一名宮女來說：「請皇上啟駕吧！長春宮傳膳了。」

　　於是小皇帝坐著軟輿到長春宮，跟慈禧太后一起用膳，同時要把這一天的功課作個交代。慈禧太后也常有許多話問。

　　每一問到功課，小皇帝先就心慌，功課太多，常常摸不著頭緒，回答得慢些，慈禧太后便會沉下臉來。這樣心越慌，口中便越遲鈍。安德海又每每在一旁討好太后，裝出那異常忠心的樣子，苦苦勸小皇帝要記著太后的話，少嬉戲、多用功，而就在這些諫勸中，透露了小皇帝許多淘氣的舉動，變成火上加油，更惹太后生氣。因此，小皇帝恨極了安德海，不止一次跟張文亮說：「等我大了，一定要殺小安子！」這些話，也不僅張文亮一個，伺候皇帝的小太監，無不知道。只是張文亮和總管太監深知這話一傳到安德海耳朵裏，讓慈禧太后知道了，會興起一場層層追究，株連甚廣的不測之禍，所以嚴厲告誡，不准亂說，否則就一頓板子打死！是這樣硬壓著，才得把安德海瞞住。

　　這一天在膳桌上問功課，小皇帝先把翁同龢教的幾首唐詩，唸得琅琅上口，慈禧太后深為滿意。再問到別樣就不大對勁了，她心裏明白，關鍵還是在師傅的教法如何。算一算日子，李鴻藻穿孝百日快滿了，要早早傳諭，讓他遵旨銷假。

　　心裏是這樣在想，但第二天召見軍機，竟沒有工夫來談此事，這一陣子的大事特別多，主要的還是在軍務方面。陝西的回亂，楊岳斌沒有處理得好，特地調了剛在廣東肅清了洪楊殘餘的閩浙總督左宗棠接替，騰出來的那個缺，由吳棠調補。但是，依然像放了兩廣總督一樣，他還不能到任。因為曾國藩剿辦捻軍，雖已定下以靜制動的宗旨，在安徽臨淮、河南周家口、江蘇徐州、山東濟寧四鎮駐兵，另外築長牆、置柵欄，沿黃、運兩河，分段防守，這樣「長圍圈制」，使得捻軍處處碰壁，不能如以前那樣旋風似地捲來捲去，但出沒不定，遽難撲滅。吳棠的那個漕運總督，在防務吃緊之時，一時難以交卸，就無法到福建去接那有封疆的總督。

　　為了這個緣故，慈禧太后心裏很不痛快，加以有些御史，對曾國藩的師老無功，不斷有所彈劾，所以她曾跟恭王提過，不妨另易主帥。可是捻軍正在作困獸之鬥，自山東沿黃河南岸竄至河南，在榮澤地方，決堤二十餘丈，官軍一面要堵塞缺口，一面要追擊捻軍，搞得手忙腳亂。但總算打了個大勝仗，捻軍的四大股被擊潰了，張總愚一股竄入陝西，任柱、賴汶光兩股回竄山東，還有個牛老洪死在亂軍之中，所部星散。

　　現在是到了易帥的時刻。朝廷如此想，曾國藩卻也有此打算，上了一個奏摺告病，請開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的缺，請另簡欽差大臣接辦軍務，自願以「散員留營效力，不主調度。」同時有個附片，說是「剿捻無效，請將臣所得封爵，暫行註銷。」字裏行間，看得出有滿腹牢騷。而就在這時候，改調了湖北巡撫的曾國荃，以極嚴厲的措詞，參劾大學士湖廣總督官文，貪庸驕蹇，還牽涉到新任軍機大臣胡家玉，說他上年出差經過湖北時，受了官文的賄，而官文所行的賄，是提了糧台上的公款。

　　慈禧太后雖未見過曾氏兄弟，對他們的性情卻很瞭解。曾國藩雖失之迂緩，但老誠謀國，謙退謹慎，僅止於偶有牢騷，曾國荃卻不像他老兄那樣有涵養，奏劾官文正所以表示他和湘軍的不服氣，在他那個摺子以外，彷彿可以聽到這麼一句話：「像官文那樣的飯桶，也沒有好好打過一天仗，憑甚麼也得一個伯爵？」

　　意會到此，慈禧太后反覺歉然。同時也瞭解到這是一個不可疏忽的麻煩，處理不善，不說激起兵變，至少也會影響士氣。所以在把曾國荃的摺子發下去時，特地親手封緘，批了「恭親王開拆」的字樣，表示是要他親自處理的密件。

　　這天召見軍機，預先傳諭，只召恭王一個人進見。此是所謂「獨對」，恭王心裏有數，帶著曾國荃的那個奏摺，也盤算好了兩個辦法，看上頭的意向，擇一回奏。

　　「曾國荃那個摺子，到底是甚麼意思呢？」慈禧太后先這樣問。

　　「現在也難以揣測。」恭王很謹慎地答道，「官文雖然因人成事，到底還能持大體。不過馭下不嚴，也是有的。」

　　「怎麼的馭下不嚴？」

　　「他寵──。」恭王想說：他寵一個姨太太，凡事聽她作主。話到口邊，想起大犯忌諱，立即頓住，改口說道：「寵一個門丁、一個廚子，這兩個人不免招搖。」

　　「曾國荃參官文，說他是肅順一黨。」慈禧太后很認真的問：「可有這話？」

　　「那個廚子就是肅順薦的。」

　　「怪不得他那廚子那麼可惡！這得查辦。」

　　「是。」恭王答道：「督撫不和，是一定要派大員查辦的。」

　　「派誰呢？」

　　照正常的例規，因為官文的官爵特高，至少也該派一個協辦大學士，但這一來便很明白，被查辦的一定是官文，會引起許多驚擾。因此恭王說明理由，建議派刑部尚書綿森、戶部侍郎譚廷襄到湖北。慈禧太后同意了。

　　「胡家玉呢？是怎麼回事？」

　　「臣已經找他來問過。他承認收了官文送的二千兩程儀，說是先不肯收，後來官文告訴他，並不是私下送的，是提的公款，好讓他沿途僱車馬，犒賞伕役。」

　　「不論私下也好，公款也好，反正是受賄！他這樣子，在軍機上也叫人看不起。」

　　「是！」恭王看慈禧太后的態度隨即答道：「臣請旨，是不是叫胡家玉先退出軍機？」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徵詢慈安太后的意見，她也認為胡家玉以退出軍機為宜，說是：「這也算給曾國荃一個面子。不過，也別太過分了。該叫他明白回奏──到底不過二千兩銀子。」

　　這一案有了結果，接著便談曾國藩自請開缺的那個奏摺。

　　這時又是慈安太后先開口，「我有點兒不明白，曾國藩為甚麼連他那個爵位都不要了呢？」她以微帶憂慮的聲音說，「我總覺得他這一次的摺子，說的話跟以前不同，彷彿心裏挺不舒服似的。六爺，你說是不是呢？」

　　「太后聖明！」恭王以頌揚的語氣答說，「曾國藩是有點兒鬧意氣。」

　　「這不像他的為人呀！咱們得好好兒想一想，有甚麼委屈他的地方沒有？把好人逼急了，會出亂子！」

　　慈安太后這句話，說得恭王悚然心驚，慈禧太后卻大不以為然。不是為了「出亂子」這三個字：「也不能說是朝廷逼他，更不能說是委屈他！東南幾省，都付託在他手裏，他說甚麼就是甚麼，這能說委屈他嗎？」

　　看她有些負氣的樣子，恭王覺得不安，深恐兩宮太后生意見，他夾在中間為難。於是趕緊把話岔了開去，「臣請懿旨，」

　　他說，「曾國藩自請註銷封爵，應無庸議。」

　　「那當然。」慈安太后顯示了極好的風度，神色自若地看著慈禧太后說，「趁這兒沒有外人，咱們平心靜氣，好好兒商量一下。」

　　「是呀！」慈禧太后也發覺自己失態了，帶些忸怩地微笑著。

　　「我看，咱們先得想一想，到底曾國藩還能用不能用？」慈安太后旋即補充：「我是說帶兵打仗。如果不能再辦軍務，他還可以幹別的。曾國藩的長處不是很多嗎？」

　　恭王很佩服她的看法，而且頗有驚異之感，想不到平日婆婆媽媽，似乎不大明白外事的人，會提綱挈領，抓住局勢的關鍵。「為難的正是這一層，」他一面深深點頭，一面答道：「竟看不出來，曾國藩還能不能帶兵打仗？說他師老無功吧，現在『長圍圈制』的法子也見效了。」

　　「不錯！」慈禧打斷他的話說，「曾國藩就是能穩得住，得有個人幫他，從前是他弟弟，現在是他門生。既然他力保李鴻章，就叫李鴻章接欽差大臣的關防好了。」

　　「那麼曾國藩呢？」慈安太后很快地又說：「讓他到京裏來一趟吧！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

　　「這個主意好！」慈禧太后欣然附和。

　　「是！」恭王心裏在想，曾國藩如能內用，可以抵銷倭仁的滯而不化，對於洋務的開展，大有裨益，照這個打算，便不宜讓他回任，所以這樣答道：「既然曾國藩來京陛見，一時不便開欽差大臣的缺，可否讓李鴻章暫時署理？」

　　兩宮太后都同意他的辦法。恭王退了出來，隨即擬上諭進呈，同時找了寶鋆來，把派綿森和譚廷襄到湖北查案，以及叫胡家玉退出軍機的決定告訴了他。

　　寶鋆有些驚心！一個是大學士，一個是軍機大臣，處置如此嚴厲，不免駭人聽聞，因而建議，不必下明發上諭。恭王一向最聽他的話，依言入奏，兩宮太后亦無不可。但紙包不住火，官文和胡家玉立刻就被人在談論了。

　　第二天兩宮太后召見軍機，只有恭王和寶鋆兩個人。慈禧太后首先交代，李鴻藻百日將滿，應該照常入值。然後商量胡家玉空出來的那個軍機大臣缺，找誰來補？

　　從兩宮太后垂簾以來，立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兩名漢軍機大臣以地域分配，一北一南，最初是李棠階和曹毓瑛，李棠階是河南人，算是北方，他死後補了直隸的李鴻藻。曹毓瑛是江蘇人，江西的胡家玉補了他的遺缺。現在胡家玉出了事，仍舊得找一個南方人來補他的缺。

　　這個人很難找，又要資望夠，又要操守好，而且還要謹飭自持，像潘祖蔭那樣，名士氣味極重，座上客常滿，交遊甚廣的人，就不適宜入參樞機。因此商量了半天，竟無結果。

　　退朝以後，恭王親自到李鴻藻寓所去傳旨，親王駕臨，儀從甚盛，李鴻藻是早有準備的，不便再執著於禮法，便以病來推託。特地裝得形容憔悴地接待恭王，自陳哀迫憂煎，精神恍惚，心跳氣喘，難勝艱鉅。然而談到胡家玉的遺缺，李鴻藻卻又保薦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左都御史汪元方，字嘯庵，浙江餘杭人，道光十三年的翰林，久任京官，庸庸碌碌。但正由於這個緣故，一保就准，上諭頒發，無不出於意外。

　　兩宮太后實在是很給面子了，而李鴻藻抱定主張，決不可像李光地那樣貪位忘親，所以依然哀詞告病，慈禧太后頗為不悅，派寶鋆去傳旨，大大地訓斥了一頓，無奈李鴻藻不為所動，寶鋆也就只好據實復奏。

　　「好在翁同龢也很得力。」恭王這樣勸道，「就讓李鴻藻在家休養吧！」

　　「這些人的意氣，真叫人頭疼！」慈禧太后忽然問道：「六爺，你知道不知道，曾國藩跟李鴻章也有意見？」

　　恭王只知道新練的淮勇與未裁撤的湘軍，勢如水火，這也是曾國藩在周家口調度吃力的原因之一，卻不知他們師弟之間也有意見，一時竟無從回答。

　　「曾國藩的家眷從四月裏就搬出江督衙門，回湖南去了。」慈禧太后說，「船到武昌，曾國荃留他嫂子在那裏過夏。曾國藩跟郭嵩燾做了親家，嫁女兒從船上發的轎。賠嫁只有二百兩銀子，曾國荃不相信，親自打開嫁妝來看，壓箱底兒的可不就是二百兩銀子？」

　　恭王大為詫異，一則不知此事，再則不知慈禧太后何以知道此事？正在錯愕無從回答時，慈安太后開口了。

　　「這些話都不假。唉！也難怪曾國藩心境不好。又封侯、又拜相、又是兩江總督欽差大臣，誰知道境況這麼窘！」

　　「我就不明白，曾國藩為甚麼把家眷搬出衙門？他以為朝廷不會叫他回任了？還是李鴻章急於想接他老師那個缺，逼得他師母待不住了呢？六爺，」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朝廷不能待功臣這個樣子，讓曾國藩回兩江！叫李鴻章去打仗，由曾國藩替他籌餉，這才是正辦！」

十八　淮軍代興

　　兩江總督回任與江蘇巡撫李鴻章特授為欽差大臣的上諭，專差遞到周家口時，曾國藩正在下圍棋，就在棋枰邊上拆閱了廷寄，他不作一聲，繼續打棋上的一個「劫」。

　　午飯後一局棋是曾國藩唯一的嗜好，心越煩棋下得越起勁，然而黑白之間並不能使他忘憂，拈子沉吟時，棋枰往往變成了地圖。這一條「大龍」是運河、那一條「大龍」是黃河，而著著進逼，到處流竄的是捻軍。他不善於下「殺棋」，從僧王殉難以後，他更體悟出知拙善守，穩定待時的道理，然而旁觀者都不以為然，包括他一手提攜，認為可付以衣缽、畀以重任的李鴻章在內。

　　現在要讓李鴻章來下這局棋了！他分辨不出自己的感覺，是憂是憤，是委屈還是寒心？自己也覺得三十多年持志養氣，不該有這樣的不平之情，然而他用盡克制的功夫，只能拿一個「挺」字訣來應付，卻無論如何也不能釋然於懷。

　　「子密！」他下完了棋，問他的幕友錢應溥，「你記不記得，去年我從江寧動身跟李少荃說的話？」

　　錢應溥自然記得，上年五月把兩江總督的關防交給署理江督的李鴻章，登舟北上時，他曾說過，「決不回任！」為了表示決心，這年四月請彭玉麟派了船，把歐陽夫人送回湖南，而李鴻章也當仁不讓，一心就等待真除。現在看樣子有了變化，錢應溥不知如何回答？只含含糊糊地點一點頭。

　　「少荃來接我的欽差，我依然一本初衷。」曾國藩揸開五指當作一把梳子樣，理著他的花白鬍鬚，「欽差大臣的關防，明天就派人送到徐州交少荃收領，我呢，請你仍照原意，替我擬個摺稿。」說著他把上諭遞了過去。

　　錢應溥不想他真的如此固執！以他的身體，實在應該回江寧，好好休養，但是拿這些話來勸是無用的，且先依他，回頭大家商議了再說。

　　「就這樣措詞，」曾國藩慢慢唸道：「自度病體，不能勝兩江總督之任，如果離營回署，又恐不免畏難取巧之譏。所以仍在軍營照料一切，維繫湘淮諸軍軍心，庶不乖古人鞠躬盡瘁之義。」

　　「大帥！」錢應溥覺得有個說法，或者可以使他重作考慮，「欽差大臣的關防是交出去了，又不回任接督署的關防，以何作為號令？」

　　「這話有理！」曾國藩想了想說：「有個權宜之計，先刻一顆木質關防，文曰：『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候行營關防』，等奉旨開了缺再截角繳銷。」

　　手中不能無印，事實上也只好如此。錢應溥拿著上諭悄悄去找曾紀鴻──曾國藩的第二個兒子，剛到營中來省親，曾國藩原來打算第二年正月進京陛見，帶著曾紀鴻一起北上。現在有了這道上諭，指明毋庸陛見，曾紀鴻因為免了老父一番長途跋涉，自然覺得欣慰。

　　「二世兄，你慢高興！老人家不肯回任，李少荃就來不了，事情會成僵局，麻煩大得很呢！」

　　二十一歲的曾紀鴻楞住了，好半晌才說：「錢大哥，你知道的，老人家不准我們跟他談公事。」

　　「這不是公事！朝廷體恤大臣，處以善地，老人家是公忠體國，做後輩的應該有做後輩的想法。」

　　曾紀鴻何嘗不希望父親回任？全家都是這樣希望，他母親甚至在籌劃搬出督署以前，表示寧可住周家口，不必回湖南，用意就在一有回任的消息，便可半途折回。如今消息來了，豈可不苦勸一勸？

　　於是兩人商量著約齊了幕友，一起去見曾國藩。他人雖方正，卻最喜談天說笑話，所以飯後在他臥室或書房聚談是常有的事。談來談去談入正題，你一句他一句都是勸他打消原意的話，曾國藩方始明白，大家是有所為而來的，便靜靜地只是聽著。

　　反覆譬解的道理都說完了，他才開口：「你們的話都有理，無奈不知我的苦心。決不回任的宗旨，是我深思熟慮所定下來的，今天我的心境如何且不說，執持原意，決不是負氣。子密，我剛剛自己擬了一段話，你可以把它編排在奏稿裏頭。」

　　說著，他從抽屜中取出一頁紙來，交給錢應溥，大家圍在一起看，只見他寫的是：

　　「若為將帥則辭之，若為封疆則就之，則是去危而就安，避難而就易。臣平日教訓部曲，每以堅忍盡忠為法，以畏難取巧為戒；今因病離營，安居金陵衙署，涉跡取巧，與平日教人之言，自相矛盾，不特清議之交譏，亦恐為部曲所竊笑！臣內度病體，外度大義，輕減事權則可，竟回本任則不可。」

　　部曲是不會竊笑的，不論湘軍還是淮軍，誰不知道「大帥」的為人？至於清議交議，或恐不免，然則為來為去為的是他真道學的名聲。曾紀鴻心想，義正辭嚴的話，正面來辯，徒勞無功，得要走一走偏鋒。

　　「爸爸！」他說：「兒子覺得『每以堅忍盡忠為法』這句話，似乎還有斟酌的餘地。」

　　曾國藩最喜歡兒子跟他談論文字學問，雖有辯駁，不以為忤。他的教子，亦是因人而施，老二紀鴻的格局不如老大紀澤寬宏，所以每每教他，作文「總須將氣勢展得開，筆仗使得強，才不至於束縛拘滯」。現在明明一段說理圓滿的文章，卻道有瑕疵可摘，這就是平地起樓台，「筆仗使得強」，正見得他已有進境，所以欣然問道：「如何欠斟酌，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說完，便是半望空中，慢捻鬍鬚，大有側耳細聽的樣子，這使得曾紀鴻倒有些緊張了，略想一想，大著膽說：「憂讒畏譏，似非『堅忍』，而『盡忠』亦不在不避艱危。朝廷為地擇人，照兒子的看法，在後路籌餉，亦並不比在前方打仗容易。」

　　曾國藩點著頭笑了：「前面的意思還不錯。可惜後面露了馬腳。所以你須切記，」他正一正臉色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強以為知，立論就會站不住腳。你說朝廷為地擇人，意思是要我回任去替李少荃籌餉，這就是你少不更事，說了外行話！李少荃用得著我替他去籌餉嗎？」

　　這句話一說，所有的幕友，都浮現了會心的微笑；最年輕的李鴻裔，說話比較率直，「大帥的話真是一針見血。」他說，「不過大帥『自願以閒員留營效力』，李宮保怕不肯來！有位『太上欽差太臣』在，如何辦事？」

　　「不錯！這就是我的苦心。」曾國藩用低沉的聲音說，「你們去想一想我十一月初二的摺子，是如何說法？就不難體會。照日子算，發這個回任上諭的時候，還沒有看到我的摺子，現在當然看到了，所以再辭一辭，大概天意可回！」

　　這樣一點穿，無不恍然大悟，也無不感動！十一月初二的那個奏摺，主旨在申論「統兵大員，非身任督撫，有理財之權者，軍餉必不能應手，士卒即難用命，」接著又說：行軍太鈍，精力日衰，等病體稍痊，「約臘尾春初入京陛見，」意思就是保李鴻章實授兩江總督充任剿捻的欽差大臣──照此看來，八月間奏請「飭令李鴻章帶兩江總督關防出駐徐州，會辦軍務」，便是有意讓他先成為「統兵大員」，好為以後建言作張本。

　　「大帥！」李鴻裔激動地說，「這樣子為李宮保綢繆周至，實在罕見！」

　　「不然，不然。我是為大局著想。環顧海內，西北未必非左季高不可；東南卻非李少荃不可。而要李少荃剿捻收功，自然要依他的盤算。有封信，你們都不曾看過，到今天非讓你們看了，才知道其中的委曲關鍵。」

　　曾國藩說完，自己親手開了他那個存放密件的箱子，取出一封信來交給李鴻裔。信是李鴻章的，看日子是「同治四年九月十四日」──是一年以前，李鴻裔不看信，先定神想一想，那時候有甚麼大事？

　　一想就想起來了，那時有一道密諭，派李鴻章帶兵到河南洛陽一帶，負責剿捻的西路軍務，同時讓曾國藩與李鴻章、吳棠「彼此函商」，同意不同意這樣一個安排：漕運總督吳棠署理兩江總督，江寧藩司李宗羲署理漕督，兩淮監運司丁日昌署理江蘇巡撫？

　　果然，李鴻章的信，就是談的這件大事，他不等主持函商的曾國藩先徵詢，搶先表示了他的意見。信中一開頭就說河洛一帶是「必戰之地」，一面要防備陝西的回亂蔓延，一面要剿治捻匪，非有重兵不可，因而向曾國藩提出第一個要求，「擬懇將劉省三、楊鼎勳兩軍給還。」劉省三──劉銘傳是淮軍第一員大將，楊鼎勳是四川人，原為他的同鄉鮑超部下，以多戰功為同事所妒，在鮑超面前進讒，被迫改投淮軍。因為是客將，怕淮軍輕視他，所以作戰特別勇敢。李鴻章克復江蘇，最得力的就是自洪楊軍投誠，原隸湘軍，由曾國藩遣去支援李鴻章的程學啟和這個楊鼎勳，他的裝備全是洋槍，在目前曾國藩所轄的剿捻各軍中，強勁第一。

　　然後是談餉，「朝命吾師弟各當一路，兵與餉似於合辦之中，略分界畫，目前不致推諉，日後亦易報銷。」李鴻章提出的辦法是，安徽和江寧藩司所轄的江寧、淮安、徐州等地的收入歸曾國藩，而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太倉等地和上海的關稅收入歸他。

　　大營的幕友，把這封長達二十頁的密信，傳觀到此處，無不悚然動容！李鴻章的聰明識時務，會做官、善經營，是大家都知道的，不過他的勳業富貴，由曾國藩一手所提拔調護，因而認為他逢人必提「老師」的尊師一念，出於至誠，亦決無可疑。誰知如今才發見他對「老師」的面目是如此獰厲！既要精兵良將，又要膏腴餉源，倘使照他所說，「老師」在周家口就只好像「空城計」中的武侯，撫琴退敵了！

　　心裏雖個個憤慨，只以曾國藩最重大體，而且在大庭廣眾之間，一向只譽人之長，不論人之短，所以都不敢有甚麼話說，只盡力把自己的心情平抑下來，凝神往下看他這封措詞「當仁不讓」的信，還有些甚麼花樣？

　　下面談到上諭的正題，也就是李鴻章率師「馳赴河洛」以後的兩江的局面。慈禧太后一心為了報恩，要破格提拔吳棠，以及恭王與軍機大臣不以為然，而不便公然反對，特意用「朝中大政，密咨重臣」的傳統手法，借曾國藩來作個推託，所謂彼此函商，就是要曾國藩提出異議，這也是大營幕友無不瞭解的。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恭王是不得已把難題推到曾國藩頭上，而李鴻章竟亦忍心在千斤重擔以外，另又出些難題，讓「老師」去做。

　　他的主旨在反對吳棠接他的手，署理江督。同時又表示丁日昌熟於洋務，才堪大用，而擢任蘇撫，資望卻還不夠，李宗羲的才具也不過任江寧藩司為宜。還有護理江蘇巡撫劉郇膏，必因丁日昌的摧升而引病告退，也是安排未妥，令人難以心服的事。

　　這些說法無非旁敲側擊，說朝廷的擬議，窒礙甚多，接著又出以後方變動，影響前方軍餉的危言，以為「藩運易人，大營後路，恐不順手」，而吳棠「滿腹牢騷」，一旦署理江督，「用人行政，或多變局」，請曾國藩「熟籌密陳」，擋吳棠的駕。

　　但是，他既率師西征，也總要有人來接他，吳棠既不可，則又該誰來呢？李鴻章在這裏，便用「或謂」的語氣，為他「老師」出了新的難題：「或謂宜調筱兄」為江蘇巡撫兼五口通商大臣：「或筱兄署江督」，而仍以丁日昌兼江蘇巡撫──

　　信看到這思，李鴻裔到底忍不住了！

　　「李宮保真是內舉不避親！」他冷笑道，「虧他怎麼想出來的？難道江蘇的督撫，注定了非他合肥李家的人來幹不可？」

　　這是說李瀚章──李鴻章的長兄，字筱荃，拔貢出身，分發湖南當知縣，以替湘軍辦糧台起家。這三、四年由於李鴻章的「聖眷」，朝廷推恩，連番超擢，同治元年還是一個道員，如今已升到湖南巡撫，如果再調署江督，他的官運就好得不能叫人相信了。

　　其時信已看到結尾，錢應溥大有意會，不斷點頭：「噢，噢！原來真意在此！」

　　還沒有傳觀到下文的人，心急便問：「真意是甚麼？」

　　看到曾國藩面色凝重，對輕率的議論有不以為然的意思，李鴻裔不敢造次，話到口邊，復又嚥住，支吾著敷衍了過去。好在李鴻章的真意何在，雖有知有不知，曾國藩的用意卻是大家都明瞭的，他要推薦李鴻章以兩江總督兼欽差大臣，但以過去一直向朝廷這樣表示：「廟堂之黜陟賞罰，非閫外諸臣所宜干預，」不能出爾反爾，同時也礙著「牢騷滿腹」，虎視眈眈，雖已奉調閩督，卻還不能赴任的吳棠，更不便指名密保，因而以不肯回任作側面的擠逼，希望擠出慈禧太后一句話來：「既然曾國藩說甚麼也不肯幹，那就叫李鴻章去！」

　　於是大家各散，錢應溥照曾國藩的意思，擬了一個摺稿，細核清繕，派定專差，第二天午間轅門鳴炮「拜摺」。曾國藩依然圍棋一局，寄煩憂於黑白之間。

　　但奉到的上諭，措詞懇切而嚴峻：「曾國藩為國家心膂之臣，誠信相孚已久，當此捻逆未平，後路糧餉軍火，無人籌辦，豈能無誤事機？曾國藩仰體朝廷之意，為國家分憂，豈可稍涉疑慮，固執己見？著即廩遵前旨，剋期回任，俾李鴻章得以專意剿賊，迅奏膚功。該督回任以後，遇有湘淮軍事，李鴻章仍當虛心咨商，以期聯絡。毋許再有固請，用慰廑念。」這「毋許再有固請」六字，已指明再無商量的餘地，否則就會在面子上搞得很不好看。

　　曾國藩無可奈何。安排瑣務，過了年自周家口動身，由陸路到徐州，走了十天才到。從李鴻章手裏接了印，師弟二人，細談西北的局勢──陝甘總督左宗棠尚未到任，剿西捻的責任，還在曾、李身上，而張總愚一大股已經逼近西安，朝命督催赴援，急如星火。

十九　劉鮑爭功

　　西路緊急，東路亦不輕鬆，任柱、賴汶光、牛洪、李允那些「太平天國」的「王爺」，落草為寇的捻軍，糾合馬步精銳，不下十萬之眾，在湖北安陸、德安之間，古雲夢澤一帶盤旋，狼奔豕突，拚命想打開出路。原為湘軍後隸淮軍的郭松林一軍，中伏大敗，李鴻章嫡系的「樹軍統領」，廣西右江鎮總兵周樹珊在德安陣亡。東捻屯兵臼口──鍾祥縣南九十里，臼水入口之處。據哨探諜報，正計議分兵三支，一支渡襄河入蜀，一支出武關會合西捻，一支屯在湖北聲援各路，只待過了年便要大幹一場。

　　不過，比較起來還是西路吃重，而且陝西巡撫又已換了恭王的好朋友喬松年，格外可以得到朝廷的支持，所以密旨不斷嚴催，要曾國藩兄弟，督促鮑超的「霆軍」，即速援陝。一到了陝西，不久就要歸陝甘總督左宗棠節制，曾左不和，並且左宗棠跋扈任性，看不起行伍出身的武將，為此，鮑超不願西去，託詞待餉，逗留在湖北不走。同時湖北巡撫曾國荃，一個摺子參倒了官文，革去湖廣總督，由譚廷襄署理，痛快倒是痛快，可是湖北的軍務便只有獨任其艱，也希望把鮑超留在省境。這一來，唯有另派援軍入陝。

　　曾國藩和李鴻章先顧眼前要緊，商量的結果，決定調老湘軍劉松山「壽軍」援陝。劉銘傳的「銘軍」二十營約一萬人，鮑超的「霆軍」二十二營約一萬六千人，此時都駐河南南陽一帶，限令剋日南，分路進剿屯臼口的東捻。

　　鮑超接到命令，知道可以不必去受左宗棠的氣，大為興奮，當時下令開拔，由樊城渡河到襄陽，沿漢水往南掃蕩。

　　「霆軍」的打仗，與眾不同，這是由於鮑超的性格所形成。他是四川夔州人，跟宋朝黨進是一路人物──他的胸無點墨的笑話，與黨太尉也差不多。有一次從捻軍那裏俘獲四幅屏條，是董其昌寫的《江賦》和《海賦》，下款署著「臣董其昌奉敕敬書」，原為明朝大內的珍物。有個幕友欺他不識字，意存吞沒，騙他說這四條字沒有上款，不便張掛。鮑超認為不要緊，補一個上款好了。於是那幕友奮筆直書：「春霆軍門雅蜀」，見了的人，無不是想笑不敢笑。

　　這樣的人，自然只有胡林翼、曾國藩才能欣賞重用，而鮑超的報答知遇，也真是一片血誠。他帶兵只有八個字：「身先士卒，生死相共」，每次出陣，將官在前，士兵在後，也無所謂「戎裝」、「行裝」，紅頂子、雙眼花翎、黃馬褂，穿戴得極其輝煌，打仗就如上朝一般。也因此形成一種特殊的威勢，洪楊軍只見了翎頂輝煌，疾馳而至的部隊，便奔走相告：「霆軍來了！」隨即鼠竄。甚至有些官軍被圍無法脫身時，冒用「霆軍」的旗號，居然亦能化險為夷。

　　因為鮑超有這樣的威名，所以遭妒，劉銘傳就是其中之尤。他與鮑超同時領軍南下，但路線不同，銘軍由棗陽沿漢水東岸挺進，一路也打得很好。銘、霆兩軍在鍾祥會師，逼得東捻退保楊家洚、尹隆河一帶。

　　於是霆軍進駐臼口，銘軍進駐臼口之東的下洋港，與南面尹隆河兩岸的匪壘成鼎足之勢。方圓二、三十里之間，更鼓相聞，旌旗蔽日，在暗沉沉的凍雲下，瀰漫著一片驚心動魄的殺氣。

　　這樣的戰局，真是到了短兵相接的生死關頭，自然維持不到好久的。霆、銘兩軍信使往還，秘密約定第三日辰刻──早晨八點鐘進軍夾擊。劉銘傳心想，東捻的全部兵力都已集中在此。這一仗打勝，便是呈獻新任欽差大臣的一份大大的賀禮。但轉念想到鮑超，頓時又意興闌珊了。

　　其實也難怪鮑超，以湘軍宿將，十年之間，大小數十戰，出生入死，威名遠播，現在與淮軍後起的劉銘傳，比肩作戰地位相等，自不免由不平而有輕視的意思。在劉銘傳，看鮑超目不識丁，有勇無謀，不過偏裨戰將，只因為受胡林翼、曾國藩逾格的寵遇，才有那麼大的名氣！自己那一點不如他？聲名處處落在他後面！每一想起，便有無限的抑鬱。

　　就為了這一份不甘心，劉銘傳盤算了又盤算，想定一個主意，他把所有的營官都找了來會議，首先說明這一仗關係重大，非勝不可，接著便問：「勝是勝了，有面子的不是我們！面子叫誰佔了？」

　　這還用說嗎？自然是鮑超。他的部下雖未開口，但神情之間，已經作了回答。

　　「不錯，鮑春霆！」他自問自答地說：「我們拚命，別人首功，這種傻事不能幹！」

　　然則計將安出？有人提醒他說：「已經跟霆軍約好了，不能說了不算。」

　　「那個說了不算？」劉銘傳說，「不過淮軍決不能讓人說一句，因人成事。我們各幹各的，不能落在別人後面，要趕在前面。我想不如早一個時辰出發，等我們把捻匪打垮了，叫霆軍來看看，到底誰行？」

　　說到這裏，他太陽穴上的青筋，不斷跳動，這是連他自己都為未來那份揚眉吐氣的痛快情緒所激動了。部下看長官如此，誰不喜功？個個心動，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相互用眼色認可了這個膽大的決定。

　　於是，接下來便是商量戰法。捻軍跟僧格林沁捉了好幾年的迷藏，而且也從官軍那裏俘獲了許多馬匹，加以熟於地形，所以飄忽如風，詭詐百出，常用的是兩種戰法，一種是用老弱誘敵，而精銳利用天然形勢遮蔽，官軍貪功深入，必中埋伏；一種是以前隊挑戰，另選精騎，繞出官軍後路，施行突襲，所以官軍總是憑借村堡，先求不敗，再求獲勝。如今既非以自保為足，而且要想一舉擊潰人數數倍之多的東捻，就非揚棄過去那種為捻軍所熟悉的戰法不可。

　　當時議定，全軍盡出，留五營守輜重，其餘十五營盡皆渡河，分為左、中、右三軍，每軍五營，齊頭並進。這樣出其不意地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全面出擊，為以前官軍剿捻很少有的舉動，先予敵人以一種先聲奪人的感覺，在氣勢上就佔了上風。

　　會議妥當，諸將辭出，各自去作準備。到了約定的那天，大家半夜裏便都起身，一到卯正，劉銘傳一馬當先，衝出營門。

　　於是前後馬隊，夾護步兵輜重，浩蕩南下。劉銘傳是不打算回下洋港了，東捻蟻聚，連眷口不下十萬之眾，一仗「剿洗」不完，怕乘勝追擊之際，還要派部隊回來照料輜重，未免耽誤時機，所以傾師全出。

　　到了一處名叫宿食橋的地方，劉銘傳駐馬等候諜報。兩三撥哨探接踵報告，說是捻軍仍在尹隆河對岸，未見動靜，似乎對官軍出擊，尚無所知。

　　這還等待甚麼？劉銘傳立即下令，以步兵五營留在宿食橋守護輜重，餘下的依照原來的計議，全數渡河。原來的計議是分作三路，齊頭並進，右軍先撲尹隆河北岸的楊家洚，任務特重，劉銘傳特派他手下最得力的唐殿魁擔當。左軍統帶是劉成藻，中軍則由他自己親自率領。

　　這一帶是真正的古雲夢澤，湖澤縱橫，楚天遼闊，又當冬季水淺，更便馳驅。劉成藻的左軍先到河邊，人馬涉水而過，接著中軍也渡了河，拉開隊形，向前直衝。

　　捻軍自然已得到了警報，也分作三路迎敵，牛洪在西、任柱在東，賴汶光和李允居中策應。銘軍是劉成藻的部隊較弱，而東捻以任柱一股最強悍，所部全是馬隊，跟僧王周旋過很長的時間，轉戰數千里，能夠人自為戰。這最強的正好碰著最弱的，而且首先遭遇，剛一接觸，劉成藻那五營就穩不住陣腳向後轉了。

　　左軍一轉，帶動中軍，劉銘傳一看這情形，恨不得把劉成藻抓來手刃於馬前。此時無奈，唯有硬拚，下令衝鋒。

　　長號筒「嗚嘟嘟」地吹得好響，馬隊一路衝鋒，一路開洋槍，乒乒乓乓，夾雜著萬蹄雜沓，加上後續步兵「殺呀，殺呀」的喊聲，聲勢十分驚人。東捻中軍的賴汶光和李允，頗有憚意，正在有些躊躇，想先避一避鋒頭，忽見東面塵煙大起，遙遙一望，喜逐顏開，那些嘍囉們亦無不精神大振。

　　東面來的是任柱的馬隊，一部分渡過尹隆河去追擊劉成藻的部隊，一部分由任柱親自領著來攻劉銘傳的中軍。攔腰側擊，形勢最利，等劉銘傳發覺，已頗難應變──任柱的馬隊飄忽如風，轉眼迫近，攔腰被衝為兩段。

　　後一段潰散，前一段恰好遇著賴汶光和李允，迎頭痛擊。劉銘傳此時方寸大亂，只由兩百親手訓練的親兵保護著，在亂軍中奪路而走。

　　中、左兩軍都垮了，右軍唐殿魁卻打得很好，輕易奪下楊家洚，渡河擊退牛洪一股，正遇著任柱側攻中軍，飛馬來援，阻遏了攻勢。

　　然而這一擋卻使他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中、左兩軍死的死、逃的逃，捻軍三路合而復分，一半渡河去追官兵，一半對付唐殿魁一軍。他只得兩千五百人，捻軍則有兩三萬，重重包圍，漸漸逼緊，唐殿魁和兩名營官吳維章、田履安力戰陣亡。

　　銘軍整個兒崩潰了。劉銘傳和他的幕僚及親兵，陷在重圍之中，無法逃生，索性脫下冠服，坐待就擒。

　　這時捻軍兩翼的馬隊，渡河的還不多，大部分在尹隆河南岸對付唐殿魁一軍，以及追殺四下潰散的官軍，但中路捻軍，渡河而北的人數已有一兩萬，烏合蟻聚，遍野皆是，忽然間有人驚惶地喊道：「霆軍，霆軍！」

　　但見北來的霆軍，彷彿大海潮生，初看不過一線，等聽出人喊馬嘶，已如怒潮澎湃，轉眼迫近。霆軍的排面拉得極廣，那凌厲無比的氣勢，急風驟雨般懾人心魄，捻軍先就有了怯意。

　　霆軍大敵當前，情況也還不甚明瞭，只從銘軍的潰卒口中，得知友軍吃了敗仗，到底敗到如何程度，先得弄個明白。因此，鮑超下令暫停，會合他手下的主要將領，婁雲慶、宋國永、孫開華、楊德琛，策馬上了一處小岡，大家拿望遠鏡四處搜索，怎麼樣也望不見銘軍的帥旗。

　　「壞囉，壞囉！」鮑超著急地說，「劉省三怕的是完蛋了！怎麼搞的嘛？」說著，撥韁就走。

　　等下了小崗，他才發令，分兵三路擊敵，而以楊德琛的馬隊為游擊之師，迂迴包抄後路。他自領中路，又以驍勇善戰，曾經與敵周旋了兩晝夜不進飲食而始終不懈，外號「孫美人」的孫開華，居中策應。

　　諸將接令，各回本部，看著差不多了，鮑超親自用左手發炮，巨響一聲，哨煙四起，接著便是驚天動地的「殺」聲，三路齊發，如排山倒海般壓制捻軍。霆軍紀律雖不佳，賞罰極其分明，那些兵一上了戰場，只有一個念頭：「不死就享福。」所以此時個個奮勇爭先，挺矛舞刀，迅如疾風，當者披靡。

　　中路因為有炮隊，行動比較慢，左右兩路最先接敵，往中間逼緊，把捻軍擠得不是後退，就只好拚命向前。向前的來得正好，鮑超親自率領的洋槍隊，正在等著，看捻軍將到射程以內，便即跪倒放排槍，一排放過，另一排接著來，放過的那一排一路跪，一路裝彈藥，到了前面再放。如是週而復始，名為「連環槍」，運用得法，威力極大。

　　兩排槍放過，中路的捻軍就已支持不住。這時任柱和牛洪的馬隊，已渡河馳援，馬隊要靠馬，而馬有「西馬」、「北馬」之分。西馬在多少年前稱為「代馬」，嘶風追月，固海內一世之雄，但比起生長在蒙綏大草原中的「北馬」，又不免相形見絀。官軍的馬自然是北馬，而捻軍的馬因為都奪自官軍，所以也是北馬，餵養得卻比官馬好。只是馬雖勝過官軍，武器不堪匹敵，捻軍的馬隊多用長矛，官軍的馬隊是用洋槍，另外還有炮隊支援，這一來捻軍就要倒霉了。

　　「開炮！」鮑超親自下令。

　　炮也是「連環炮」，左右交替著往疾馳而來的捻軍馬隊中轟，頓時人仰馬翻，捻軍的陣法大亂。負策應之責的孫開華，一直按兵不動，這時遙遙看見楊德琛的馬隊，已從遠遠兩側兜了回來，包抄捻軍後路，怕玉石不分，轟了自己人，急急奔到鮑超面前報告：「霆公！不必再開炮了！該衝鋒了！」

　　鮑超舉起左手，用望遠鏡掃了一周，大聲說道：「要得！火候夠了。」

　　鮑超用兵，最講究一個「勢」字，但這個「勢」，有時只是他「存乎一心」，旁人莫名其妙，往往平地紮營，一無依傍而四面受敵，問起來說是「得勢」。此時臨敵察勢，他說「火候夠了」，果然夠了！但見楊德琛的馬隊，兩翼齊張，千槍並發，捻軍前面迫於炮火，後面又有歸路被斷之虞，紛紛回竄，孫開華一馬當先衝了出去，鮑超也由親兵護衛著，親自踏陣。

　　掌帥旗的那名親兵，是千萬人中特選出來的，個子生得不高，而膂力驚人，在馬上把丈餘高的一面紫色帥旗，舉得極高，馬疾風勁，旗面盡展，斗大一個白絲繡成的「鮑」字，老遠就能望見。他的部隊都以這面旗為指引，奔馳衝殺，吶喊的聲音，傳到十幾里外。

　　兩翼楊德琛的馬隊，不久便合而為一，終於隔斷了捻軍的歸路，前後夾擊，而西面是漢水，唯一的出路，只有東面一條。東面就是古稱竟陵的天門，四面皆湖，形成天然的屏障，捻軍無法進城，折而往北，霆軍卻衝過了尹隆河，變成主客易位。

　　捻軍的巢壘多在尹隆河南岸，東起洪水轉折之處的多寶灣，以西是拖船埠、張截港，一望無邊，亦不知內中虛實。於是鮑超暫且駐馬，一面分兵翻回尹隆河北去追敵，一面掃蕩賊壘，東捻數年的積聚，除掉毀於炮火，便都落在霆軍手裏了。

　　戰局到了清理戰場的階段，各軍紛紛呈報戰果。鮑超最關心的是銘軍將領的下落，派出親兵到各路去查詢，戰場遼闊，一時未得結果，卻有人送來一個珊瑚帽結子，珊瑚四周繞著一串細珠，鮑超一看，眼圈便紅了。

　　「省三殉難了！」他淒然向他的幕友說。

　　「何以見得？」那幕友不解。「有珊瑚帽結子的也多得很，不見得就是劉省帥。」

　　「你不知道，紅頂子多了，不值錢了，省三另外搞了個名堂，喏！」他指指圍繞珊瑚的那串細珠。

　　那幕友想起僧王殉難，也是先發現了他的三眼花翎，因而才找到遺屍，於是便問送帽結子來的人：「這是在那裏找到的？」

　　「楊家洚以北，叫不出地名的地方。」

　　「快派人去找銘軍劉大帥的屍首。」

　　「不忙走！」鮑超站起身來，「我自己去。」

　　「這不必！」另有個幕友勸他，「此刻有多少事要大帥裁決。多派見過劉省帥的弟兄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這話也有理。就多派人去找，找到了馬上給我送信。」

　　屍首沒有找到，卻有了個好消息，劉銘傳、劉成藻還有好些幕僚，因為霆軍的及時趕到，已經脫出重圍，回到下洋港去了。

　　「還好，還好！」鮑超很欣慰地，卻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查一查，那些東西是銘軍的？」

　　清點結果，奪還銘軍在宿食橋所失去的騾馬五千餘頭，洋槍四百支，號衣八千多套，還有各種雜色軍械，再加上十幾顆紅藍頂子，二十多支花翎、藍翎。另外兩千多名陷入重圍的銘軍，也被救了回來。至於霆軍自己的戰果，奪得捻軍的輜重，照例不計，鮑超也不問，由各軍自己去分配，只計成功，照各路所報，算起來殺敵兩萬，生擒八千有餘，這裏面自然有虛頭，但照這一天這一仗來說，虛頭不算多。

　　亂糟糟忙到天黑，才算略微有個頭緒，各路收兵的收兵，暫駐的暫駐。捻軍已往北朝大洪山一帶逃竄，追剿還是待命？各軍紛紛前來請示。

　　「為啥子不攆？」鮑超斷然決然地下令：「今天撒鍋囉，明天統通給我開拔！」

　　霆軍向來越打越勇，聽說明天開拔，不以為奇，各回本營去部署。坐鎮中軍的鮑超卻上了心事，銘軍所以致此大敗的原因，他已從脫圍的銘軍將官口中，得知大概，「唉！」他重重地嘆口氣，「叫我做了劉省三，心裏也難過噢！」

　　如何不難過？原想露一手給霆軍看，誰知一敗塗地，不是霆軍，幾乎全軍覆沒。再往深一層看，本來會師夾擊，可操勝算，因為兵分力弱而致敗，那時捻軍勢如狂飆，一下子把如期踐約的霆軍也卷在裏面，跟銘軍落得個兩敗俱傷，這筆帳怎麼算？

　　「大大小小的仗，我都記不清了，跟別軍一起打也常有，我大勝，別人小勝，我敗囉，別人也討不了好，算起來總差不多，從沒有今天這個樣，大勝大敗！老夫子，」鮑超請教他的幕友，「我倒問一問，從前有沒有這種事？」

　　鮑超的幕友沒有甚麼好腳色，腹笥不寬，無以為答。欺侮他沒有吃過墨水，使勁搖著頭說：「沒有！從來沒有！」

　　「我倒想起來了，」鮑超突然問道：「韓世忠黃天蕩大敗，那時候，岳飛在那裏？」

　　幕友答不出來，反問一句：「霆公，你問這話，是何用意？」

　　「學個樣嘛！」他說：「譬如說，韓世忠大敗，岳飛大勝，兩個人見了面，有些啥子言語？明天我見了劉省三，照樣好說。」

　　「原來如此！這也不必以古人為法，可以想得出來的。」

　　「好！我請個教。」

　　「當然不可以得意。」

　　「這我知道。」

　　「更不可以怪他。」

　　「我倒不怪他，我還要謝他。」鮑超得意地笑道，「他簡直就跟李少荃拿下常州不打江寧一樣，讓功給九帥嘛！」

　　「霆公，」那幕友正色說道：「這話萬不宜出口！傳到劉省帥耳朵裏，會結怨。」

　　「不錯，不錯，」鮑超深深點頭，「自己人說說笑笑，沒有那個要挖苦他。」

　　「不能挖苦他，也不必安慰他。霆公就只當沒有這回事好了！」

　　鮑超雖理會得不必安慰劉銘傳的意思，卻是大有難色，躊躇了一會問道：「你看我不去行不行？」

　　「不行！」幕友答得極乾脆，「劉省帥已經在說，霆公自居前輩，看不起他，這一來顯得架子是真的大，不妥，不妥！」

　　「我也覺得不妥。唉！打仗容易做人難。」

　　這一夜鮑超輾轉思量，怕見了劉省三難以為情，竟夕不能安眠。無獨有偶，劉銘傳亦復如是！勝敗兵家常事，而這個敗仗打得不但不能為將，並且不能做人。一千遍搗床，一千遍捶枕，只是想不出明天見了鮑超，該持怎樣一種態度，該說怎樣一句話，才能使自己下得了台？

　　除了鮑超還有李鴻章──剛剛接欽差大臣的關防，就給他來這一下，如何交代？然而那究竟是以後的事，眼前就是一個難關，鮑超不必說別的，只拉長了四川腔問一句：「省三，你怎麼搞的？」那就連有地洞可鑽都來不及了。

　　想來想去，唯有希望鮑超自己不來，才得免了這場羞辱。再不然就只好託病不見。這樣在無辦法中想出一個辦法，心裏略微定了些。但到了第二天中午，聽說鮑超親自押著銘軍失去的輜重和兩千多被救的弟兄到營，他才發覺自己的想法行不通，這樣的「恩德」，那怕病得快死了，都不能不見一見他，道一聲謝。

　　這一見彼此都是面無人色，忸怩萬狀。相互招呼得一聲，雙方都像喉頭堵著一樣甚麼東西，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劉銘傳才開了口：「恭喜霆公！」

　　鮑超想了一晚上，一路來在馬上也不斷在想，把劉銘傳可能會說的話，以及自己如何回答才合適，都想到了，就沒有想到這一句。打了這麼一個大勝仗，不能不說是一喜，照平常的情形，遇到別人道喜，只有兩種回答，不是「彼此，彼此」就是「多謝，多謝」，而這兩種回答都不適宜，一時卻又想不出第三種答語，那就只好報以微笑了。

　　他不答腔，話便接不下去，當然也不能瞪著眼對看，劉銘傳避開了他的視線，偏偏一眼就看到鮑超送回來的，那個失而復得的珠圍珊瑚的帽結子，頓時心如刀割，臉色大變。

　　看這樣子，鮑超覺得不必再逗留了，站起身說：「走囉，走囉！」一面拱拱手，一面已向外移動腳步。

　　劉銘傳茫然送客，直到營門口才突然清醒，「霆公！」他說，「改日我到你營裏道謝！」

　　「不必客氣！」鮑超答道，「弟兄已經拔營，我現在也就往這面走囉！」說著，用手指一指北面。

　　往北面自是乘勝追擊。劉銘傳心想，剿捻四鎮，自己獨以淮軍首席，屯四鎮之首的周家口，一年半以來，轉戰千里，大小數十戰，所向有功，為了想聚殲捻匪，克竟全功，創議扼守沙河，誰知為山九仞，這一簣之功竟讓給了鮑超！轉念到此，又妒又恨，心裏那股酸味，怎麼樣也消減不掉。

　　就由於這股冤氣的激盪，劉銘傳把心一橫，找了他的幕友來會談。他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但即使是在親信的幕僚面前，這個主意也有些不容易出口。沉吟了好一會，決定先套一套大家的口氣。

　　「事情要有個歸結。」他用低沉的聲音，徐徐說道：「我有個看法，要跟大家商量，我不曉得我這個看法，大家想到過沒有？淮軍現在責任特重，爵帥又新近接了欽差大臣的關防，我們不能不替他著想，顧全大局。各位看，我的話可是與不是？」

　　說了半天，不著邊際，亦不知他的用意何在？不過這時自然只有順著他的口風，有的應聲：「是！」有的點點頭，靜聽他再說下去。

　　「鮑春霆佔便宜的，就因為他是『客軍』，沒有甚麼責任，勝也好，敗也好，反正就要到陝西去了，無所謂！各位看，是不是這話？」

　　這叫甚麼話？帶兵剿匪，朝廷矚望，百姓仰賴，都殷切地在盼望捷報，如何說「勝也好，敗也好，無所謂」？因此，有些不以為然的，便保持沉默。

　　「我在想，」劉銘傳硬著頭皮說下去，「爵帥的威望要維持，本軍的士氣尤其要緊。不能讓一時之挫，損害全局。請各位想一想，可有甚麼善策？」

　　大家都不作聲。開口以前，先要把他的意思弄明白。要說「善策」，只有不服輸，整頓人馬，跟霆軍一樣追了下去，打個大勝仗，庶幾功過相抵，可免咎戾。但這是將略，何勞問計於動筆墨的幕友？

　　這樣一想，旋即恍然，所謂「善策」就是要在筆墨上動手腳，出花樣。多少年來軍營的風氣，打勝仗則鋪陳戰功，打敗仗則諉過他人，此刻不妨如法炮製。

　　於是管章奏的幕友，點點頭說：「這一仗是先挫後勝。」

　　「不錯，不錯！」大家紛紛附議，「先挫後勝」四個字確是個好說法。

　　「不過，」那幕友又說，「也不宜率爾入奏，應該先具牘呈報，請爵帥作主。」

　　「對！高明得很。」劉銘傳說：「那就拜煩大筆。我想，今天一定得報出去，決不可落在人家後面。」

　　這「人家」是指鮑超，他除了專摺奏捷以外，當然也要咨報李鴻章，如果落在他後面，李鴻章先入為主，信了鮑超的話，自己一番心機或會落空，所以要搶在前面。

　　於是那名幕友，立即動筆，以「先挫後勝」這句話作為主旨，把戰役經過大改而特改，說是「相約黎明擊賊」而非原定的「辰刻」，是「黎明」則銘軍便是按時出發而霆軍「未能應時會師」。責任屬誰，不言可知。

　　接著便說銘軍孤軍獨進，「先獲小勝，忽後路驚傳有賊，隊伍稍動」，下面那一句是那幕友的得意之筆：「不知實霆軍也！」霆軍不但後來，而且驚動了銘軍，妙在不直接說破，彷彿是一句不忍直指霆軍過失的恕詞，便顯得格外有力量。

　　至於留五營守護輜重，也改了說法，是因為「後路驚傳有賊」，不能不抽五營過河，「還保輜重」，由於這樣一調動，陣線有了缺口，「賊瞷暇來撲，以致大敗」，但仍舊全力撐持，「會合霆軍迎擊，遂獲全勝」。這個彌天大謊，編得有頭有尾，入情入理。報到徐州欽差大臣行轅，李鴻章的幕友據以轉奏時，又加重了揚劉抑鮑的語氣，彼此的功過便越發明顯了。

　　這是一面之詞，還有鮑超的一面之詞。他倒是存心厚道，只敘自己的戰功，並說援救了銘軍，對於劉銘傳卸甲丟盔，坐待被擒的狼狽慘狀，略而不提。同時敘事亦不夠明晰，所以湖北巡撫曾國荃，荊州將軍巴揚阿都只知道尹隆河、楊家洚大捷，究竟是霆軍的功勞還是銘軍的功勞？不甚了了。但李鴻章一看，與劉銘傳所說頗有不符，不免懷疑，仔細一打聽，才知道銘軍所報不盡不實──他的想法跟劉銘傳一樣，寧可我負人，不可人負我，兼以新拜湖廣總督之命，正當有所答報，說不得只好顧全自己的頂戴，委屈鮑超了。

　　鮑超的奏摺先到，發了一道嘉勉的上諭。等李鴻章的奏摺到京，慈禧太后看出其中有接不上頭的地方，便把摺子發了下來，當面關照恭王，要查一查明白，究竟是霆軍救了銘軍，還是霆軍未能應約會師，以致銘軍先有挫敗。

　　遠在數千里外的戰役，而且疆場之間，不是身歷其境的人，不能道其真相。恭王與寶鋆都認為無法查，也不必查，因為雖有先挫，畢竟大勝，李鴻章既未指名參劾鮑超失期，朝廷樂得不問，問了反而多事。

　　但新任軍機大臣汪元方的看法不同，「鮑春霆一向驕橫，最近左季高有個摺子，還提到這話。」他說，「劉省三淮軍新進，雖然官位相等，鮑春霆未見得把他放在眼裏，失期之事，我看不假。」

　　恭王比較沉著，笑笑不作聲，寶鋆卻是一向說話隨便，順口答道：「管他真假呢？爭功諉過，原是兵營積習，誰也搞不清他們是怎麼回事？以後看李少荃有何表示，再來斟酌，也還不遲。」

　　「不然！佩翁，」汪元方平日唯唯否否，不大有主張，獨獨對這件案子，侃侃而談，「李少荃與鮑春霆有舊，而且新接欽差大臣關防，宗旨在調協湘、淮兩軍，不便指名題參，朝廷既賦以重任，該當體諒他的苦衷，為他出面，整飭軍紀。」

　　「整飭軍紀？」寶鋆微吃一驚，「嘯翁，此事莫非還要大張旗鼓？」

　　「紀綱要緊！」汪元方越發擺出煞有介事的神態，「驕兵悍將，非痛加裁抑不可。」

　　恭王看他這樣子，似乎有些鬧意氣，也不知是跟鮑超還是跟寶鋆？反正此時不宜再談這一案，便敷衍他說：「這自然是正論。我們再等一兩天看，這一兩天總還有軍報來，看情形再商量吧！」

　　這就一兩天，鮑超、李鴻章、曾國荃、巴揚阿都有奏摺到京，鮑超連戰皆捷，戰果輝煌，李鴻章則是據情轉奏，說劉銘傳以尹隆河一役，先遭挫敗，自請參處。

　　鮑超拔營窮追捻軍，在安陸以北的直河、豐樂河、襄河等處，連番克敵，殺敵一萬餘，生擒四千，解散脅從一萬人，另外有兩萬難民脫出捻軍的掌握，又在大洪山區捉住任柱和賴汶光的眷屬。目前已追至河南棗陽、唐縣地界。

　　「鮑春霆名不虛傳！」恭王十分欣慰，「應該有所獎勵。」

　　「不然！」汪元方打斷他的話說，「王爺不可為此人所蒙蔽。」

　　「怎麼？」恭王愕然，「何以見得是蒙蔽？」

　　「王爺請看湖北來的奏摺。」

　　湖北來的奏摺是曾國荃所上，補敘尹隆河一役的經過。這個奏摺不知出於他手下那個幕友的手筆，糟不可言，原意是在為銘軍的敗績有所衛護，說霆軍與銘軍約期會師，分路進剿，霆軍所剿的是賴汶光，銘軍所剿的是任柱，賴弱而任強，所以霆軍勝而銘軍敗，但鮑超的原奏是，擊破了東捻的主力任柱，始獲大勝，彼此的說法，有明顯的牴觸。

　　「鮑春霆功不抵過。」汪元方說，「他虛張戰功，言不符實，誤期於先，又驚動銘軍，以致大敗，如果科以失機與掩飾的罪名，應該斬決！」

　　「嘯翁！」寶鋆大聲說道，「此論未免過苛。」

　　「我是就事論事，無所偏袒。」

　　「我亦不是偏袒鮑春霆，無非從激勵士氣著想。」

　　兩個人又有起爭執的模樣，恭王便作調停：「且等上頭有了話再說。」

　　「上頭」還是那句話，鮑超的功過要細查，兩宮太后看著來自各方，同奏一事而說法紛歧的奏摺，頗為困惑，慈禧太后說道：「有功的該獎，有過的要處罰，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把人都鬧糊塗了！」

　　「這都是因為鮑超所報不實之故。」汪元方越次陳奏，「請旨該交部議處。」

　　「這不大好吧！」慈安太后說，「不管怎麼樣，鮑超總是打了勝仗。」

　　「他說勝仗，不盡可靠。為了申明紀律，臣以為非嚴辦不可。」

　　這時恭王不得不說話了，「汪元方所說的雖是正論，不過湖北軍務正在吃緊之際，朝廷似乎不得不放寬一步。」他說，「事在疑似之間，不宜作斷然處置。」

　　「事無可疑的──。」

　　「這樣吧！」慈禧太后不讓汪元方再說下去了，「擬個上諭，申飭幾句好了。」

　　「是！」恭王又問，「李鴻章代奏，劉銘傳自請參處一節，請旨辦理。」

　　「那當然也不必問了。」

　　於是擬旨進呈，說是「劉銘傳於尹隆河之敗，進退失機，其自請參處，本屬咎有應得，惟誤由鮑超未照約會分路進剿，致令劉銘傳駭退挫敗，鮑超更不得辭咎。姑念劉銘傳果敢有素，鮑超屢獲大勝，過不掩功，均加恩免其議處。」

　　譴責的旨意，已經由兵部專差，飛遞在途，鮑超卻還興高采烈，有著好些為人為己的打算。他平生打過許多勝仗，但自覺這一仗最得意，最重要，也最痛快，自下洋港與劉銘傳一晤以後，親追窮寇，接連五晝夜，縱貫湖北南北，追到鄂北棗陽、唐縣一帶，東捻經桐柏山區竄至河南泌陽，鮑超方始鬆了口氣。

　　其實他還可以追，只是有一番報答知遇的私意。平生意氣感激的只有兩個人，一個盡瘁而死的胡林翼，一個憂讒畏譏的曾國藩，而後半段的事業，尤以得曾國藩的庇蔭為多，因此他對「九帥」亦別有一番愛戴之意。曾國荃自復起為湖北巡撫，不甚得意，屢奉朝旨，說他剿捻不力，與左宗棠、李鴻章的飛黃騰達，相形之下，益發令人不平，鮑超為人打算，想留在湖北，幫「九帥」的忙，所以不肯追東捻到河南。

　　為自己打算，他實在不願入陝，聽左宗棠的節制，「我是豹子，他是騾子，打伙不到一起！」他這樣說。夔州話唸鮑為豹，所以他自稱豹子，而「湖南騾子」自是指左宗棠。

　　左宗棠這時正在湖北招兵買馬。他是功名之士，任勞可以，任怨不幹，而任勞亦必先較量利害得失，陝西是個爛攤子，他不肯貿貿然去收拾，要練馬隊，要造炮車，要肅清中原，確保餉源不斷。好在他有個杭州的大商人胡光墉能替他在上海向洋人借債，不要戶部替他籌款，就樂得隨他去搞了。

　　在湖北，左宗棠跟鮑超見過面，朝廷一直有旨意，催調鮑超一軍入陝，所以左宗棠雖未入關，已以鮑超的上司自居，當面指責他的部下驕橫不法，習氣太重。在客地尚且如此，一到陝西，正式隸於部下，以「左騾子」的脾氣，決沒有痛快日子過，所以他千方百計拖延著不肯入陝。

　　為人為己，有這個大勝仗，便有了留在湖北的理由，而此一仗亦足以為曾氏兄弟揚眉吐氣，因而他老早就對部下表示過：陝西可以不去了，同時必膺懋賞。他沒有期望自己再晉爵，但打算著他的部下都可以換一換頂戴，升一陞官。

　　這天屯兵在唐縣，正在籌劃回樊城休養補充，親兵來報：

　　「徐州有差官到，說是來傳旨。」

　　「等到了！」他很高興地說：「先擺香案，找大家一起來聽恩旨！」

　　於是先把差官接進來招待，同時分遣快馬，把他部下的驍將，宋國永、婁雲慶、孫開華、楊德琛、蘇文彪、段福、譚勝達、唐仁廉、王衍慶都找了來，恭具衣冠，紅頂子、藍頂子跪了一地，靜候宣旨。

　　一聽就不對！開頭一大段，全係指授方略，飭令鮑超一軍，兼程東下，會同曾國荃所部，剿辦竄至麻城的一股捻軍。接著提到劉銘傳尹隆河之敗，差官讀到「誤由鮑超未照約會分路進剿，致令劉銘傳駭退挫敗，鮑超更不得辭咎」這幾句，他渾身發抖，冷汗淋漓，幾乎昏厥。

　　「這搞的啥子名堂？」他惶蘧四顧，大聲問道：「你們大伙聽見了沒有？」

　　他的部下都不開腔，一個個臉色鐵青，眼中彷彿冒得出火來。那差官看情形不妙，草草唸完，把上諭往封套裏一塞，擺在香案上，然後走到側面，甩一甩馬蹄袖，要以他的記名參將的身分，替鮑超請安行禮。

　　鮑超卻顧不得主客之禮，把拜墊一腳踢開，招著手大聲說道：「你們都來，都來！出鬼囉。」

　　不但召集將領，還找來幕友，把上諭又細讀一遍，鮑超緊閉著嘴，側耳靜聽，雙眼不住閃眨，聽到一半，猛然把桌子一拍，霍地站了起來，定睛不語。

　　「九帥回武昌了沒有？」他問。

　　「還沒有。」婁雲慶答說：「還在黃州。」

　　「馬上到黃州去看九帥。」鮑超對婁雲慶說，「劉省三搞啥子鬼？淮軍整我就是整湘軍，你跟我一起去看九帥！」

　　「霆公，」婁雲慶比較持重，這樣勸他：「現在底細還沒有摸清楚，去了也沒有用。銘軍那裏我有條路子，先把劉省三的原奏，抄個底子來看看再說。」

　　鮑超想了半天點點頭：「要得！」又指著幕友說：「馬上替我修起兩封書信來！一封給九帥，一封給大帥。給九帥的信，問他把霆軍的戰功朗個報的？給大帥的信──？」

　　給曾國藩的信，應該如何措詞，頗費躊躇，倘發怨言，於心不忍，不發怨言，又無用處。就這沉吟不語之時，宋國永冷冷地開了口。

　　「免了！」他也打著四川腔說，「大帥又不會跟人家拿言語，何必教他老人家心煩？」

　　「對頭！大帥的信不要寫了。」

　　於是幕友為他寫好致曾國荃的信，詢問上諭中所謂「未照約會，分路進剿」這句話的由來，指派專差，星夜馳往黃州，信封上寫明「鵠候回玉」，而且關照專差，不得覆信，不必回來。

　　這樣一來一去，起碼得有四、五天工夫，鮑超滿懷抑鬱，加上部下各營，議論紛紛，群情憤慨，怕有譁變之虞，因而憂心忡忡，夜不安枕，惹得咸豐十年初，在安慶以西小池驛大破陳玉成所受的舊傷復發，右臂、左膝，形同偏廢，但仍力疾起床，等候消息。

　　兩處的消息，幾乎同時而至，劉銘傳呈報李鴻章的原信，底子已經抄來，鮑超聽幕友唸完，手足冰冷，渾身發抖，再聽唸到曾國荃的信，勸他顧全大局，不與淮軍計較。這才知道自己所受的委屈到了家，彷彿孤兒受人凌辱，呼籲無門似的，一時悲從中起，放聲大慟！

　　「劉省三龜兒子！」他一面哭罵，一面拿左手把桌面都快捶破了，「你整老子不要緊，有功不賞，你教我朗個對得起弟兄？」

　　這一哭驚動了全營官兵，有的來勸，有的躲到一旁去生悶氣，還有些鮑超從三峽帶出來的子弟兵，認為劉銘傳忘恩負義，狗彘不食，決心跟銘軍開火，繳他們的洋槍。

　　消息傳到鮑超耳中，悲憤以外，又添一層憂慮，他把宋國永和其他數名四川籍的將領找了來，勸導不可如此，但自覺愧對部下，因而措詞極難，訥訥然無法出口。幸好持重穩健的婁雲慶，以曾國藩作為借口，說是果然鬧出事來，朝廷一定責成曾國藩查辦，豈不害他為難？而且本來有理，一鬧變成無理，尤為不智。就這樣說得舌敝唇焦，才算勉強把他們壓制下來。

　　由於連番刺激，五內震動，鮑超復發的傷勢，突然加重，便奏請解職調理。這時正由徐州回駐江寧的曾國藩，在旅途中得知鮑超憤郁成疾，引發舊傷，大為焦急，派人帶著吉林人參，兼程趕了去慰問，同時分別寫信給李鴻章和曾國荃，雖無責備的話，但語氣中亦頗表不滿，希望趕緊有所補救，慰撫霆軍。

　　於是曾國荃派了人把鮑超接到武昌，到漢口請了名醫來替他診治。在周家口的李鴻章，自覺此事做得有欠光明，無奈已經入奏的事，不好更改，唯有設法從別的地方，替鮑超多說好話，請朝廷優予獎護。同時也怕御史參他欺罔冒功，得要趕快派遣親信，到京裏去多方活動。

二十　新舊水火

　　鮑超開缺調理的奏摺到京，汪元方認為他別具用心，批覆的上諭，還有「鮑超一軍，追剿正當吃緊之時，遽請開缺調理，未免近於要挾；該提督素知大體，所向奮勉，何以亦沾軍營習氣」的話。也就是這通廷寄發出的第三天，寶鋆接到南方的來信，徹底瞭解了尹隆河之役的內幕。

　　事無鉅細，寶鋆無不告訴恭王，這樣一件「異聞」，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處理不善，可能激起霆軍的譁變，也關聯著恭王所庇護的李鴻章的前程。所以雖然接信已經在晚飯以後，他仍舊坐車趕到恭王府去。

　　看完信，恭王半晌作聲不得，心裏懊惱萬狀，好半天才說了句：「這要怪誰啊？」

　　李鴻章偏袒部屬不足為奇，責任是在樞廷失察，如果不是那樣偏聽一面之詞，或者派員密查真相，或者不了了之，都不致於會引起這樣的麻煩。

　　「咳！」他又嘆口氣說：「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好悔！」

　　寶鋆知道，是失悔於不該聽信李鴻藻的話，舉薦汪元方入軍機。不過用汪元方也有好處，他除了無緣無故找上鮑超的麻煩以外，其他都能將順意旨，不露稜角，有這樣一個人「備位」充數，並不是一件壞事，所以這樣答道：「汪嘯庵也不過一時之誤。好在事情已經明白，曾氏兄弟和李少荃總有彌補的辦法，大家心照就是了。」

　　恭王想了想，把信還了給寶鋆：「你給汪嘯庵去說一說，請他以後多節勞吧！我也沒有工夫來管這件事。一個『同文館』已經夠我頭疼的了。」

　　「呃！」寶鋆突然想起一件事，但轉念又覺得不宜說給恭王聽，所以欲言又止。

　　「怎麼回事？」恭王的神色很認真，「外面有甚麼話，你別瞞我！」

　　「也沒有別的，無非文人輕薄而已。」寶鋆答道，「有人做了兩副對聯，一副是：『孔門弟子，鬼谷先生。』」

　　「還有一副呢？」

　　「也是四言句，」寶鋆唸道：「『未同而言，斯文將喪！』」

　　「挺好！」恭王冷笑道，「還是嵌字的！」

　　嵌的就是「同文」兩字。同文館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擬定章程，奏准設置，這是恭王自覺辦洋務以來的一大進境。從同治五年開始，最初是派遣官生赴歐洲各國遊歷，接著在福建馬尾設廠造火輪船，並且特別打破省籍迴避之例，簡派沈葆楨為船政大臣，得以專摺奏事，此外曾國藩、李鴻章先後在上海等處設立機器局、製造局，講求堅甲利兵，「師夷人之長技以制夷」，這樣就必須自己培養人材。因此在恭主看，設立同文館原是順理成章的事，不想會遭致守舊衛道之士，群起而攻！

　　也許是章程訂得不妥。原奏是「咨取翰林院並各衙門正途人員，從西人學習天文算法」，在正途人員看，這是極大的侮辱。兩榜進士出身是正途，而翰林則金馬玉堂，更是清貴無比，三年教習期滿，開坊留館，十年工夫就可以當到內閣學士，內轉侍郎，外放巡撫是指顧間事。不然轉為言官，翰林出身的「都老爺」，王公勳戚也得賣賬。至不濟大考三等，放出去當州縣，也是威風十足的「老虎班」。現在說是要拜「鬼子」為師，把「正途人員」真糟蹋到家了。因此老早就有一副對子，把軍機大臣連恭王一起罵在內，叫做：「鬼計本多端，使小朝廷設同文之館；軍機無遠略，誘佳子弟拜異類為師。」同時又有個御史張盛藻奏諫，說是「天文算法宜令欽天監天文生習之，製造工作宜責成工部督匠役習之，文儒近臣，不當崇尚技能，師法夷裔」，在京朝士大夫間，傳誦甚廣，認為是不可易的「玉論」。

　　這些笑罵反對，原也在恭王意料之中，使他動肝火的是，倭仁領頭反對，「你看看，」他對寶鋆說，「不都是講理學的嗎？為甚麼曾滌生就那麼通達，倭艮峰就那麼滯而不化？」

　　「也不能怪倭艮峰。」

　　「怎麼不怪他？」恭王搶著說道，「有些都老爺譁眾取寵，不足為奇，他是大學士，不就是宰相嗎？一言一行關乎大計，怎麼能這麼糊塗──真是老糊塗！」

　　「也別說他，七爺年紀不是輕嗎？一樣也有那麼點兒不明事理。」

　　「哼！」恭王冷笑一聲，不說下去了。

　　「說正經的。」寶鋆又說，「倭艮峰那個摺子，已經擱了兩天了，聽說還有一個摺子要上，該怎麼辦？得有個定見。我看先要駁他一駁！」

　　「當然要痛駁！」恭王想了一會，嘴角浮起狡猾而得意的笑容，「他不是說：『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必有精其術者』嗎？那就讓他保舉好了！」

　　「妙！」寶鋆撫掌笑道，「請君入甕，看他如何？」

　　「還應該這麼說，他如以此舉為有窒礙，當然另有制敵的好辦法，請他拿出來，我們追隨就是了。」

　　「這個說法也甚妙。不過，我看此事要跟博川仔細商量一下。」

　　文祥此時已從關外回京，他不但剿平了馬賊，而且把所帶去的，那些久已成為笑柄的神機營的士兵，磨練得換了副樣子，原來白而瘦，現在黑而壯，吃得苦，耐得勞，為人視作奇蹟，因而聖眷益隆，聲望益高。設立同文館一事，實際上即由他一手策劃，命太僕寺正師徐繼畬開缺，「管理同文館事務」，亦出於他跟沈桂芬商量以後的保薦，所以，寶鋆才這樣說。

　　「當然。」恭王答道，「你那裏派人通知他，明兒早些個到裏頭，大家先談一談。」

　　第二天剛亮，恭王就已進宮，而文、寶、汪三人比他到得更早，看樣子已經談了一會。汪元方面有慚惶之色，想來劉銘傳諱敗冒功，鮑超憤郁致疾的內幕，他已盡悉。恭王秉性厚道，不忍再作責備，便只談同文館的事。

　　這一談又談出許多新聞，正陽門城牆上，居然有人貼了「無頭榜」，甚麼「胡鬧，胡鬧，教人都從了天主教」之類謾罵的文字，而各衙門正途出身，五品以下的官員，都不願赴考，翰林院編修、檢討各官，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恭王一聽，益發動了肝火，只不便破口大罵，一個人坐著生悶氣，臉色非常難看。

　　「這裏面情形複雜得很。」文祥皺著眉說，「也不儘是功名利害之念，還有門戶之見、意氣之爭，加上艮翁門下有位守舊守得莫名其妙的人在，事情自然更難辦了。」

　　大家都意會得到，那「莫名其妙的人」是指以《太上感應篇》為大學問的徐桐，「此人何足掛齒！」恭王滿臉不屑的神情，「翁叔平怎麼樣？」

　　「他？」寶鋆輕蔑地說，「只看李蘭蓀不肯奪情那件事就知道了，凡是可以標榜為正人君子的事，他是沒有不贊成的。再說，他那清華世家，叔侄狀元，肯『拜異類為師』嗎？」

　　「這就不去談他了。」恭王轉臉又問文祥，「怎麼說還有『門戶之見』，甚麼『門戶』？」

　　「『朱陸異同』不是『門戶』嗎？」

　　「啊！」大家同聲而呼，說穿了一點不錯。理學向來以程、朱為正統，視陸九淵、王陽明為異端，學程、朱的只要能排斥陸、王，就算衛道之士。倭仁是程、朱一派的首領，而徐繼畬是講陸、王之學的，博覽通達，不肯墨守成規，無怪乎那班「衛道之士」跟他水火不相容。

　　「事情總要設法辦通。徐牧田是肯受委屈的，不妨另外找人管理同文館，作為讓步，如何？」文祥說。「牧田」是徐繼畬的號。

　　恭王勃然作色：「這叫甚麼話？打我這裏就不能答應。程、朱也好，陸、王也好，貴乎實踐，請他們來試試看！」

　　寶鋆和汪元方也認為既要考選編檢入館，非徐繼畬這樣一個前輩翰林，籠罩不住，而且除他也別無一個前輩翰林肯幹這差使。所以文祥的讓步之議，不能成立。

　　文祥的建議雖歸於空談，而文祥的態度卻為恭王所接受了。眾議紛紜，且不論是非，要消除阻力，亦不是一味硬幹所能濟事的。而且倭仁是慈安太后秉承先帝遺旨，特簡入閣的大臣，不到萬不得已，亦不宜予以難堪，因此忍一口氣，聽憑文祥採取比較和緩的辦法。

　　商定的辦法是希望倭仁能夠不再固執成見，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關於設立同文館的原奏，以及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還有其他各省督撫贊成此舉的奏摺及致軍機大臣的函件，交給倭仁去看，讓他知道疆臣的意見與？於外勢的京官，大不相同。至於倭仁的原奏，不妨發交總理衙門議復，如果倭仁不再作梗，也就算了，否則就照恭王的意思，出個難題目給他去做。

　　這番策劃，可進可退，而目的在使事無扞格，大家都覺得很妥當。當天便由恭王照此入奏，慈禧太后立即點頭認可，她對這方面完全信任恭王，因為她雖討厭洋人，但總理衙門原奏中「夫天下之恥，莫恥於不若人」，以及「今不以不如人為恥，而獨以學其人為恥，將安於不如而終不學，遂可雪其恥乎」，這幾句話，卻很合她那爭強好勝的性格。而且洋人槍炮，足以左右戰局的情形，她也非常瞭解，所以贊成「師夷人之長技以制夷」的宗旨。

　　從養心殿退了下來，文祥、汪元方兩人，銜命到懋勤殿去訪倭仁，傳達旨意，把一大堆文件交了過去。倭仁拙於言詞，開口「人心」，閉口「義理」，談了半天，不得要領。如果換了急性子的寶鋆，早就不耐煩了，但文祥通達平和，汪元方剛剛為尹隆河之役，受了「煩惱皆因強出頭」的教訓，特具戒心，所以都還敷衍了半天才走。

　　轉眼半個月過去，倭仁依舊受那班衛道之士的擁戴，「力持正論」，而「加按察使銜」的「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為了襄助籌辦同文館的事，卻起勁得很，天天穿了三品官服到總理衙門去「回稟公事」，請教習、選教材、定功課等等，一樣樣次第辦妥，不久就可開館，但各省保送的學生未到，京裏投考的人寥寥，恭王大為著急，文祥亦不得不同意採取他原來的辦法了。

　　於是奏准兩宮太后，頒了一道明發上諭：

　　「諭內閣：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遵議大學士倭仁奏：『同文館招考天文算學，請罷前議』一摺，同文館招考天文算學，既經左宗棠等歷次陳奏，該管王大臣悉心計議，意見相同，不可再涉游移，即著就現在投考人員，認真考試，送館攻習。至倭仁原奏內稱：『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必有精其術者。』該大學士自必確有所知，著即酌保數員，另行擇地設館，由倭仁督飭講求，與同文館招考各員，互相砥礪，共收實效。該管王大臣等，並該大學士均當實心經理，志在必成，不可視為具文。」

　　等上諭發抄，衛道之士大嘩，有人說恭王跟倭仁開玩笑，視國事為兒戲，有失體統。倭仁本人當然也是啼笑皆非。

　　但也有少數人，看不出這道上諭的皮裏陽秋，那是比較天真老實而又不大熟悉朝局的一批謹飭之士，他們把煌煌天語看得特別尊嚴，從不知夾縫裏還有文章。

　　再有極少數的人，別具用心，雖知是恭王在開玩笑，但既是上諭，誰也不敢公然說它是開玩笑，那就可以不當它玩笑看，真的「酌保數員」，真的「擇地設館」，要人要錢，弄假成真，不是「死棋腹中出仙著」嗎？

　　徐桐就有這樣的想法，所以等倭仁來跟他商量時，他把從阮元的「疇人傳」裏現抄來的名字，說了一大串，接著便轉入正題：「老師的話一絲不假，『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真正是『必有精其術者』，宣城梅家父子、祖孫、叔侄，一門精於曆算且不說，我請教老師，有位明靜庵先生，老師知道不知道其人？」

　　「是我們蒙古正白旗的。久任欽天監監正，曾親承仁皇帝的教導──這是古人了，你提到他也無用。」

　　「提到其人，見得老師的『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八個字，無一字無來歷。康熙年間的事過去了，只說近年：從前胡文忠幕府裏就有兩個人，一個叫時曰淳，江蘇嘉定人；一個叫丁取忠，湖南長沙人，都是此道好手，大可訪一訪。」

　　這就讓倭仁大感困擾了！想不到徐桐竟真個把「博採旁求」四個字看實了，轉念一想，又覺內愧，言必由衷，無怪乎徐桐信以為真！自己原就不該說沒有把握的話，所以此刻無法去反駁徐桐。

　　而徐桐卻是越說越起勁，「還有一個人，老師去問李蘭蓀就知道了。」他說，「此人是蘭蓀的同年，也是翰林，江西南豐的吳嘉善，撰有一部『算書』。現在不知在何處，但可決其未死。老師如果沒有工夫去拜蘭蓀打聽下落，我替老師去打聽。」

　　倭仁一聽他的口氣，麻煩怕會越來越大，還是另請高明的妙，於是想到翁同龢。徐桐對翁同龢頗懷妒意，這是連倭仁這樣方楞折角的人都知道的，所以當時無所表示，避開徐桐，把翁同龢邀到他家裏去商量。

　　「你聽蔭翁的話如何？」

　　翁同龢對徐桐一直腹誹，卻從不肯在倭仁面前說他一句，此時亦依然不願得罪「前輩」，只問：「要看中堂的意思，是不是願以相國之尊，去提倡天算之學？」

　　「我怎麼能？其勢不可！再說，恭王有意相厄，難道你也看不出來？」

　　「我也知道中堂必不屑為此，必已看出恭王有意如此。」翁同龢答道：「此事照正辦，中堂決不可有所保舉，只說『意中並無其人，不敢妄保』就是了。」

　　「不錯！」倭仁深深點頭：「就照此奏復，託你替我擬個稿子。」

　　「這容易。」翁同龢說，「不過最好請蘭蓀前輩看一看奏稿。」

　　一客不煩二主，倭仁索性就請翁同龢代為去請教李鴻藻。紙面文章，並無麻煩，李鴻藻叫人取支筆，就在陪客的座位上，更改數字，讓語氣顯得格外簡潔和婉，然後再由翁同龢派人把摺稿送回倭仁，當夜謄清，第二天一早進宮遞了上去。

　　這天徐桐請假，只有倭仁和翁同龢授讀。倭仁教完《尚書》，匆匆先退，去打聽消息，留下翁同龢一個人對付小皇帝。萬壽節近，宮裏有許多玩樂的花樣，小皇帝照例精神不佳，熟書背不出，生書讀來極澀。翁同龢便設法多方鼓舞，改為對對子，「敬天」對「法祖」，「八荒」對「萬國」，都是些簡單的成語，但小皇帝心不專注，不是字面不協，便是平仄不調。再改了寫字，卻又是一會兒嫌筆不好，一會兒罵小太監偷懶，磨的墨不夠濃。這樣好不容易糊弄到午後一點鐘，草草完功，君臣二人都有如釋重負之感。

　　這時小皇帝的精神倒又來了，響響亮亮地叫一聲：「翁師傅！」

　　「臣在。」翁同龢站起身來回答。

　　「明天你來不來聽戲啊？」

　　聽到皇帝那拖長了的、調皮的尾音，翁同龢知道是「徒弟考師父」。皇帝十二歲了，不但頗懂人事，而且有自己的想法，常出些為人所防不到的花樣。這一問就有作用在內，如果欣然表示願來，說不定接著就有一句堵得人無地自容的話，說是不來，則更可能板起臉來責備一兩句。

　　其實，皇帝萬壽賜「入座聽戲」，豈有不來之理？不過君道與師道同其尊嚴，無非要找個兩全的說法。翁同龢想了一下答道：「明天原是聽戲的日子，臣蒙恩賞，豈可不來聽戲？」

　　小皇帝笑一笑，彷彿有些詭計被人識穿的那種不好意思。接著，便由張文亮等人，簇擁著回宮，翁同龢也就套車回家。

　　車出東華門不遠，便為倭仁派人攔住，就近一起到了東江米巷的徐桐家，倭仁先到，下車等待，見了翁同龢便搶著說道：「且借蔭軒這裏坐一坐，有事奉商。」

　　有事商量，何以迫不及地在半路上便要借個地方來談？所以翁同龢答道：「請見示。何以如此之急？」

　　「自然是很急的事。莫非你還不知道？」

　　「實在還不知為了甚麼，想來是『未同而言』？」

　　「唉！『斯文將喪』！」倭仁嘆口氣道，「已有旨意，命我在『總理衙門行走』。叔平，你說，可是豈有此理？」

　　真是豈有此理！翁同龢詫異不止。但在人家大門口，又豈是談朝政之地？恰好徐桐迎了出來，一起到了他書房裏，翁同龢特意保持沉默，要聽徐桐作何說法？

　　「這明明是拖人落水！」徐桐很憤慨地說，「老師當然非辭不可！」

　　「當然。」

　　「摺子上怎麼說呢？」

　　「正要向你和叔平請教。」

　　「你看呢？」徐桐轉臉看著翁同龢問。

　　翁同龢謙謝，徐桐便又絮絮不休。倭仁的本意是借徐桐的地方，與翁同龢商量好了，隨即便可以寫摺子，就近呈遞，卻沒有想到在人家家裏，不能禁止主人不說話，此時聽徐桐大放厥詞，只好默不作聲地聽著。翁同龢當然更不便阻攔，但看見倭仁的神氣，心裏大有感觸，講道學的人，不經世務，一遇到麻煩，往往手足無措，同時也覺得京朝大老不易為，必須有一班羽翼，像倭仁這樣，看起來是理學領袖，其實只是為人利用，不能得人助力，孤立無援，可憐之至。

　　這樣一想，動了惻隱之心，便打斷徐桐的話說：「蔭翁該為中堂籌一善策，如何應付，始為得體？」

　　剛說到這裏，倭仁的跟班，從內閣抄了邸抄送來，除了命大學士倭仁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以外，批覆倭仁的原摺，則儼然如真有其事，說「倭仁現在既無堪保之人，仍著隨時留心，一俟咨訪有人，即行保奏，設館教習，以收實效。」可見恭王要把這個玩笑開到底，如再有任何推託，措詞千萬不能節外生枝，否則麻煩越來越大。

　　到這時候，徐桐也才看出，「弄假成真」的如意算盤打不得！便改了放言高論的態度，「只好找個理由，請朝廷收回成命。」他說，「以宰相帝師之尊，在總理衙門行走，似非體制所宜！」

　　照他的說法，是蔑視總理衙門。翁同龢以為不可，卻不便去駁他，幸好倭仁在這方面的修養，倒是夠的，從不肯以宰相帝師自炫，所以這樣答道：「不必在這上面爭。我想措詞仍應以不欺為本，洋務性非所習，人地不宜，故請收回成命。」

　　說到「不欺，」假道學的徐桐，不便再多說。翁同龢以覺得實話直說，不失以臣事君之道，或者能邀得諒解，當時便照此意思，寫好辭謝的奏摺，派跟班送到內閣呈遞。

　　第二天是皇帝萬壽節的前一天，沒有書房功課，兩宮太后特為皇帝唱兩天戲，地點在乾隆歸政後，頤養天年的寧壽宮，翁同龢奉旨「入座聽戲」。從早晨八點鐘一直到下午三點鐘才散，倭仁特為又把他找到，告訴他說：「上頭不准。由恭王傳旨，非我到總理衙門不可。叔平，你看，我怎麼辦？」

　　「怎麼辦呢？仍舊只有力辭而已！」翁同龢說。

　　「是啊！只是措詞甚難。」

　　翁同龢想了想答道：「中堂昨日所說『不欺』二字是正辦。照此而言，或者可以感悟天心。」

　　這就是說，昨日所擬的那個摺子，自道「性非所習」四個字，說得還不夠，倭仁很難過地答道：「那只好這樣說了，說我素性迂拘，恐致貽誤。」

　　說到這樣的話，恭王仍舊放不過他，立刻便有一道明發上諭：

　　「前派大學士倭仁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旋據該大學士奏懇請收回成命，復令軍機大臣傳旨，毋許固辭，本日復據倭仁奏，素性迂拘，恐致貽誤，仍請無庸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等語。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關係緊要，倭仁身為大臣，當此時事多艱，正宜竭盡心力，以副委任，豈可稍涉推諉？倭仁所奏，著毋庸議。」

　　對宰輔之任的大學士來說，這道上諭的措詞，已是十分嚴峻！再把先前那道令倭仁酌保天算人員，擇地設館的上諭，說設同文館一事，「不可再涉游移」的話並在一起來看，參以近來報考同文館人數寥落這一點，明眼人都可看出，恭王的饒不過倭仁，有著「殺大臣立威」的意味在內。事情演變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辭「總理衙門行走」那麼單純，而是到了乞請放歸田里的時候了！

　　翁同龢心裏就是這麼在想，倭仁應該「上表乞骸骨」，侃侃而談，以去就爭政見，才是正色立朝的古大臣之風。至於倭仁自己，不知是見不到此，還是戀位不捨，依然只想辭去「新命」。這一次是求教於李鴻藻，李鴻藻又派人來請翁同龢，原是商量不出結果的事，他這樣做，只是希望多一個人在座，省得賓主二人默然相對，搞成僵局而已。

　　一個無辦法當中的辦法：倭仁「遞牌子」請「面對」。兩宮太后自然立即召見，帶領的卻是恭王，倭仁心知不妙，先就氣餒。到養心殿跪下行禮，步履蹣跚，等太后吩咐「起來說話」時，他竟無法站得起身，兩宮太后優禮老臣，特意召喚太監進殿，把他扶了起來。

　　「兩位皇太后明見，」他道明請面對的本意，「臣素性迂拘，洋務也不熟悉。懇請收回派臣『總理衙門行走』的成命。」

　　兩宮太后還未開口，恭王搶著說道：「這一層，前後上諭已有明白宣示。」

　　「是啊！」慈禧太后接著說道：「左宗棠、曾國藩、李鴻章，都說該設同文館，他們在外面多年，見的事多，既然都這麼說，朝廷不能不聽。現在章程已經定了，洋教習也都聘好了，不能說了不算，教洋人笑話咱們天朝大國，辦事就跟孩子鬧著玩兒似的。你說是不是呢？」

　　倭仁不能說「不是」，只好答應一聲：「是！」但緊接下來又陳情，「不過臣精力衰邁，在總理衙門行走，實在力有未逮。」

　　「這倒也是實話。」慈安太后於心不忍，有心幫他的忙，但也不敢硬作主張，看一看慈禧太后，又看著恭王問道：「六爺，你看呢？」

　　「跟母后皇太后回話，」恭王慢條斯理地答道：「這原是借重倭仁的老成宿望，為後輩倡導，做出一個上下一心，奮發圖強的樣子來。倭仁是朝廷重臣，總理衙門的日常事務，自然不會麻煩倭仁，也不必常川入直，只是在洋務上要決大疑、定大策的那一會兒，得要老成謀國的倭仁說一兩句話。除非倭仁覺得總理衙門壓根兒就不該有，不然，說甚麼也不必辭這個差使！」

　　這一番話擠得倭仁無法申辯，慈安太后更是無從贊一詞，慈禧太后便問：「倭仁，你聽見恭親王這番話了？」

　　「是！」倭仁異常委屈地答應。

　　「我看你就不必再固執了吧！這件事鬧得也夠了。」慈禧太后又說：「你是先帝特別賞識的人，總要體諒朝廷的苦衷才好！」

　　倭仁唯唯稱是，跪安退出。走到養心殿院子裏，讓撲面的南風一吹，才一下想到，剛才等於已當著兩宮太后的面，親口答應受命，這不是見面比不見面更壞嗎？不見兩宮的面，還可以繼續上奏請辭，現在可就再也沒有甚麼話好講了！

　　這一想悔恨不已，腳步都軟了，幸得路還不遠，進了月華門，慢慢走回懋勤殿。這時恰好是皇帝回宮進膳休息的那一刻，懋勤殿也正在開飯，正面一席，虛位以待，翁同龢空著肚子在等他。徐桐三天兩頭茹素，替皇帝講完《論語》回家吃齋去了。

　　倭仁實在吃不下，但為了要表示雖遭橫逆，不改常度的養氣工夫，照平日一樣，吃完兩碗飯。看他那食難下嚥的樣子，翁同龢知道「面對」的結果不如意，便不肯開口去問。

　　反是倭仁自己告訴他說：「恭王只拿話擠我！」

　　「喔，」翁同龢低聲問道：「他怎麼說？」

　　倭仁無法把恭王的話照說一遍，那受排擠的滋味，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想了半天，實在無法答覆他的話，唯有搖搖頭不作聲。

　　這也就「盡在不言中」了。翁同龢大有所感，亦有所悲，講理學講到倭仁這個樣子，實在洩氣！程、朱也好，陸、王也好，都有一班親炙弟子，翼衛師門，而倭仁講理學講成一個孤家寡人，那些平時滿口夷夏之別、義利之辨的衛道之士，起先慫恿他披掛上陣，等到看見恭王凌厲無前的氣勢，倭仁要落下風，一個個都躲在旁邊看笑話。倘或倭仁的周圍，有一兩個元祐、東林中人，早已上疏申救，何致於會使得倭仁落入這樣一個進退兩難的窘境？

　　看來黨羽還是要緊！不過講學只是一個門面，要固結黨羽非有權不可。如果倭仁今天在軍機，恐怕同文館那一案，早就反對掉了。翁同龢正這樣在心裏琢磨，只見蘇拉來報：「皇上出宮了。」

　　於是倭仁、翁同龢與那些「諳達」，急忙走回弘德殿。飯後的功課，首先該由倭仁講《尚書》，未上生課，先背熟書。皇帝在背，倭仁在想心事，有感於中，不知不覺涕淚滿面。

　　小皇帝從未見過那個大臣有此模樣，甚至太監、宮女有時受責而哭，一見了他也是趕緊抹去眼淚陪笑臉，所以一時驚駭莫名，把臉都嚇白了，只結結巴巴地喊：「怎麼啦，怎麼啦？」

　　這一喊，翁同龢趕緊走了進來，一時也不知如何奏答，倭仁自己當然也發覺了，拿袖子拭一拭眼淚，站起身來，帶著哭聲說道：「臣失儀！」

　　「倭師傅幹甚麼？」小皇帝走下座位，指著倭仁問翁同龢。

　　「一時感觸，不要緊，不要緊！皇上請回御座。」

　　「那，那──，」小皇帝斜視著倭仁說：「讓倭師傅歇著去吧！」

　　「是！」翁同龢向倭仁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遵旨跪安。

　　倭仁退了出去，而小皇帝彷彿受了極深的刺激，神色青紅不定，一直不曾開笑臉。

　　回到宮裏，兩宮太后見他神色有異，自然要問，小皇帝照實回答。慈禧太后頗為詫異，也深感不快，看著慈安太后問道：「那兒委屈他啦？」

　　慈安太后倒是比較瞭解倭仁的心理，「他心裏有話，說不出來。唉！」她搖搖頭，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這班迂夫子，實在難對付。」慈禧太后對倭仁還有許多批評，但以他是慈安太后當初首先提名重用的，所以此刻也就隱忍不言了。

　　那一位太后當然也有些看得出來，新舊之爭她倒不怎麼重視，只覺得大臣之間，意見不和，鬧成這個樣子，不是一件好事。這天召見過了，原以為倭仁已經體諒朝廷的苦衷，會得跟恭王和衷共濟，現在聽說他自感委屈，竟至揮淚，只怕依舊不甘心到總理衙門到差，看來以後還有麻煩。

　　慈安太后看得很準，倭仁確是不甘心到總理衙門到差。在衛道之士看，這個衙門的一切作為，都在「用夷變夏」，是離經叛道的，所以倭仁認為只要踏進這個衙門一步，就是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變成假道學。而不到差其勢又不可，總理衙門的章京來了幾次，催問「中堂那天到衙門，好早早伺候」，倭仁不見亦不答，私底下卻是急得夜不安枕，鬍子又白了許多。

　　原來還有些捨不得文淵閣大學士那個榮銜，自從用易經佔了一卦，卦象顯示在位不吉，便決意求去，但他也知道，此時連求去都不易，倘或奏請開去一切差使，便成了要挾，必獲嚴譴。這樣就只好以殉道之心，行苦肉之計了。

　　機會很好，有個地方最適宜不過，太廟時享的日子快到了。太廟時享，一年四次，孟夏享期，定在四月初一，以櫻桃、茄子、雛雞等等時新蔬果，薦於列祖列宗。期前一日，皇帝親臨上香，倭仁以大學士的身分，照例要去站班。

　　他是被賞了「紫禁城騎馬」的，名為騎馬，其實可坐轎子，而這天他真個騎了一匹馬去。這匹馬還是他從奉天帶回來的，馬如其主，規行矩步從不出亂子。倭仁卻有意要出個亂子，等皇帝上了香回弘德殿，他讓跟班扶著上了馬，走不到幾步，自己身子一晃，從馬上栽下來，如果一頭撞死在太廟前面，便是殉道，沒有摔死，就是一條苦肉計，可以不去總理衙門到差了。

　　有那麼多人在，自然不容他撞死，跟班的趕緊搶上前去扶住，醇王離他不遠，趕了過來問道：「艮老！你怎麼啦？」

　　「頭暈得很！」他扶著腦袋說。

　　「嗐！不該騎馬。」醇王吩咐跟在他身後的藍翎侍衛說：

　　「趕緊找一頂椅轎來，把倭中堂送回去。」

　　於是借了禮親王世鐸的一頂椅轎，把倭仁送了回家。這一下便宜了小皇帝，倭仁不能替他講《尚書》，免了他一番受罪。

二十一　驅虎驚龍

　　其時三月不雨，旱像已成，兩宮太后和恭王的心境極壞，因為這一旱，不獨本年豐收無望，明年的日子難過，而且這一旱使得運河乾涸，人馬可行，以致回竄在湖北麻城、黃州，河南南陽、信陽、羅山一帶的東捻，突破長圍，由葉縣、襄城、許昌、蘭封、考城，長驅入魯，恰好到了梁山泊，等於恢復了僧格林沁力戰陣亡那時的態勢，由此進逼泰安等處，連濟南都受威脅了。

　　京畿旱像已成，設壇祈雨，已歷多日，而每天驕陽如火，偶爾有一陣輕雷，幾點小雨，連九陌紅塵都潤濕不了，自然更無助於龜坼的農田。所以召見恭王，一談天氣，兩宮太后都是憂形於色。

　　「小暑都過了，」慈安太后說，「再有雨也不行了。」

　　「莊稼大概總是不濟事了。不過，下了雨，人心可以安定。」慈禧太后嘆口氣說，「天神、地祗、太歲、龍王都派人拈了香了，雨不下就是不下！怎麼辦呢？」

　　「我看要『請牌』了吧？」慈安太后問。

　　「還不到『請牌』的時候。」

　　「為甚麼呢？」

　　這就讓恭王無法回答了。風雨無憑，祈而不至，有傷皇帝的威信，所以根據多少年來的經驗，訂定了一套保全天威的程序，「請牌」是最後一著。以諭旨迎請邯鄲縣龍神廟的鐵牌來京，供奉在都城隍廟，說是一定會下雨。如果請牌不靈，等於龍神不給皇帝面子，此事非同小可，所以不到觀風望色，快將下雨的時候，決不請牌，而到了可以請牌的時機，不請也會下雨。其中妙用，慈安太后不懂，恭王也不便拆穿。正在無以為答時，想起有件事可以代替。

　　「汪元方出了個新鮮主意，倒不妨試一試。」

　　「甚麼新鮮主意？」慈安太后很感興味地問。

　　恭王實在不贊成這個主意，但此時為了搪塞，只得說了出來：「汪元方說，找一個老虎頭，扔在黑龍潭，可以起雨。」

　　「這主意可真新鮮了！」慈禧太后因為劉銘傳冒功一案，把鮑超整得舊傷復發，一病幾殆，都是汪元方的過失，所以對他印象太壞，他的話不容易讓她相信，因而又問：「他這個主意是怎麼想出來的，為甚麼能起雨呢？」

　　「大概那本書上有這個說法。」恭王答道，「臣在琢磨，《易經》上有『潛龍勿用』的話，把老虎頭扔下去，驚它一下子，也許就能驚潛起蟄，雲騰致雨了。」

　　「啊，我明白了！」慈安太后臉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不是『龍虎鬥』嗎？」

　　說穿了果然不錯！但龍為帝王的表徵，虎則「矯矯虎臣」，所以附會其說，龍虎鬥可以看作武將反叛之象。恭王怕兩宮太后多心，含含糊糊地答道：「有那麼一點兒意思。」

　　「唉！」果然，慈禧太后說話了，「還是不要鬥吧！總要上下一條心，才能興旺起來！」

　　慈安太后卻完全沒有能理會她和恭王的轉彎抹角的心思，對汪元方的新鮮主意，深為欣賞，很起勁地說：「龍，本來有癡龍、有懶龍，必是它睡著了，忘了該興雲布雨。現在扔一個虎頭下去，就跟在馬槽上拴一隻猴子一樣，讓它一淘氣，就偷不了懶啦！這個主意可以試。就一件，那兒去找個虎頭啊？」

　　慈禧太后和恭王都不作聲，這是以沉默表示異議，但也不妨看作是為了找不著虎頭而為難。

　　「我聽先帝說過，康熙爺和乾隆爺在木蘭行圍，都親手用鳥槍打過老虎。」慈安太后看著恭王說，「讓內務府馬上在庫裏找一找！」

　　慈安太后難得有所囑咐，所以，再為難的事，恭王也得答應，慈禧太后當然亦不好意思反對。於是李鴻藻所薦的軍機大臣汪元方，總算又有了一番獻替。

　　等退回軍機直廬，文祥和寶鋆都還在，提到汪元方的祈雨之方，文祥頗不以為然，認為一方面講求天算格致之學，一方面弄這些匪夷所思的玩意，將為有識者所笑。但已奉旨照辦，好歹得想辦法敷衍，於是決定讓內務府去找一個虎頭，派兩名侍衛賫到黑龍潭一扔了事，不必聲張，更不必發上諭。

　　這一下，內務府的官員可又著忙了，好在皮貨庫正在翻曬皮統子，趁此機會大大翻檢了一遍，虎皮褥子倒多的是，就找不到一個完整的虎頭。

　　找不到虎頭便無法向慈安太后交差，內務府大臣明善和崇綸，都很著急，親自到敬事房找了年老的太監來問。有個老太監在嘉慶末年就已進宮當差，見多識廣，想了半天，記起御藥房為了取虎骨作傷藥，浸藥酒，在道光年間開剝過一頭老虎，也許會有虎頭。

　　於是傳了御藥房的首領太監來，命他查檔細檢，費了整整一天的工夫，終於找到了一個虎頭，是照西法剝制，安在一塊木板上面，張牙怒目，死有餘威。內務府大臣如獲至寶，特為捧到軍機處，請汪元方過目，然後請領侍衛內大臣「六額駙」，景壽，派定兩名乾清門侍衛，把它投入西山深處黑龍潭。

　　誰知龍虎不鬥，雲霓不興，但知道其事的人，也沒有拿它當笑話講，實在也沒有講笑話的心情。久旱不雨，且莫說秋收無望，就眼前糧價飛漲，日子便很艱難，加以保定東南一帶，發現鹽梟殺人放火，搶了三十多個村莊，裹脅到二千餘人之多，擁有八百匹馬，二百多輛大車，以致人心越發浮動。

　　將次入伏，天氣慢慢在變了，本來每天驕陽如火，此時也常有陰天，以後或者城外有雨，或者城內有雨，雖然不大，亦足安慰。禮部、太常寺和欽天監的官員，看看大降甘霖的時機快要到了，於是奏請祭方澤。這是大祀，冬至南郊祭於天壇，夏至北郊祭於地壇，就是方澤。在此以前，為祈雨祭過社稷壇，派恭王恭代致祭，祭方澤在祀典上比祭社稷又高一級，所以特派惇王代替皇帝行禮。

　　期前齋戒三日，九城斷屠，宮內從皇太后開始，一律茹素，身上掛一塊玉牌，上刻滿漢合璧的「齋戒」二字。那知祭過方澤，一連兩天，溽暑難當，兩宮太后，大為失望，慈禧太后一向對惇王印象不佳，這時便有了怨言：「一定是老五心不誠！」

　　那怎麼辦呢？剛剛行過北郊大典，不能接著就南郊祭天，於是慈安太后重申「請牌」之說。

　　欽天監的官員細細商量，認為天氣悶熱，不久一定有大雨，「請牌」不妨。這面鐵牌懸在邯鄲龍神廟的一口井裏，邯鄲離京師一千里，如果星夜急馳，三天可到，但「請牌」的規矩，一向按驛站走，寧慢勿快，最好未請到京，即有甘霖沛降，才算神靈助順，面子十足。因此這面鐵牌，在路上走了八天才到良鄉。

　　也真巧，鐵牌真個帶了雨來，但雖大不久，片刻即止。雨是半夜裏下的，兩宮太后從枕上驚醒，無不欣然色喜，提早起身。天氣涼爽如秋，慈禧太后吩咐把吳棠所進的蘇繡旗袍取來，挑了一件月白緞繡大紅牡丹的，對著穿衣鏡穿好，安德海便另捧一面大鏡子，在她身後左照右照，慈禧太后手中握著一塊同樣顏色花樣的手絹，扭過來，扭過去，顧盼之間，極其得意。

　　看夠了自己，她才想起天氣，「去看看！」她說：「天兒怎麼樣了？」

　　「喳！」安德海放下鏡子，到殿外去觀望天色。

　　雨早停了，但天黑如墨，把一鉤下弦月，遮得影子都看不見，而且有風，看樣子還有雨。

　　於是安德海興匆匆地回來復奏：「天黑得像塊墨，雲厚得很，風也大。還要下大雨，非下不可。」

　　「下吧！」慈禧太后揚著臉，輕盈地笑著，倒像年輕了十來歲，「痛痛快快下吧！」

　　「主子這片誠心，感召神靈，那能不下？一定下夠了才算數。」

　　「看吧！看邯鄲的那方鐵牌，靈驗到怎麼樣？」慈禧太后吩咐：「去看看那一邊，起來了沒有？」

　　「那一邊」是指慈安太后。兩宮太后此時同住長春宮，慈安住綏履殿在東，慈禧住平安室在西。太監、宮女私底下便用「東邊」、「西邊」的稱呼來區別。但慈禧太后卻不願說那個「東」字，所以安德海他們，也跟著她用「那一邊」來指慈安太后。

　　慈安太后已經出殿了，她也穿著夾旗袍，依舊是明黃色，正站在簷前觀望，一見安德海便問：「你主子起床了沒有？」

　　安德海先給她請早安，然後答道：「早起來了。特地叫奴才來看一看。」

　　「你就請她來吧！」

　　「喳！」安德海匆匆回去稟報。

　　於是慈禧太后裊嬝娜娜地，從平安室來到長春宮後殿，一見慈安太后便笑盈盈地說：「姐姐大喜！」

　　「可不是大喜事嗎？」慈安太后跟她一樣高興，「現在還是給個喜信兒，鐵牌還在良鄉，等一請到京拈了香，那時候才真有大雨。」

　　「說得是。」慈禧太后這天特別將就，順著她的口氣說，「今兒就把它請到京。」

　　「派誰去拈香呢？」

　　「老五、老六都派過代為行禮的差使了，老七不在京裏。派老八去吧！」

　　「好，回頭就說給他們。傳膳吧！」

　　這時已近卯正──早晨六點鐘，依夏天來說，早該天亮了，但只有從濃雲中透下來的微弱光芒，所以殿裏殿外燈火通明，兩宮太后心情舒暢，加以天氣涼爽，越發胃口大開。吃完飯，慈禧太后照例要繞彎兒消食，從前殿到後殿，一面走，一面思索著這天召見軍機，有些甚麼話要交代？

　　走到後殿，大自鳴鐘正打七點，突然間，閃電如金蛇下掣，接著霹靂一聲，小錢大的雨點密密麻麻地灑了下來。安德海為湊她的趣，便不怕喧嘩失儀，領頭歡呼：「下了，下了！」

　　他這一嚷，便是個號令，太監、宮女紛紛跟著他歡呼，兩宮太后覺得熱鬧有趣，格外愉悅，雙雙坐在殿前望著溟濛的雨氣，心裏有著說不出來的痛快。

　　可惜，雨下得仍不夠多。鐵牌還是要趕快請進京，供奉在都城隍廟，派定鍾王拈香祈雨。他也知道這是兩宮廑念，萬民矚望的大事，一天工夫去上了三次香。雨雖未下，但雲氣蓊鬱，悶熱特甚，這仍舊是個好兆頭。

　　這樣過了兩天，天氣終於大變，一早就陰沉沉地飄著小雨，一上午未停，到了午後，狂風大起，黑雲越堆越濃，夾雜著轟隆隆的悶雷，終於落下傾江倒海似的大雨。一下便下到夜，九城百姓，無不歡然凝望，望著白茫茫的雨氣出神。

　　這一場快雨，解消了旱象，也移去了壓在恭王心頭的石塊，加以江浙等省奏報，入夏以來，雨水停勻，豐收有望，便越發放心。兩宮太后當然也是喜不自勝，一再向大臣表示，神靈庇佑，於是分遣諸王，到各處壇廟，拈香報謝。

二十二　吳棠督川

　　也就是這一場快雨，似乎把大家心頭的火氣澆滅了，倭仁已經銷假到弘德殿入直，批評同文館的話，也不大再聽見。這對恭王是一種安慰，也是鼓勵，他與文祥相約，希望文祥多關注各地的軍務，他要把全副精力投注在洋務上。

　　同文館的事是不礙了，另一項「船政」卻還有麻煩。在福州馬尾山麓，沿江設廠造輪船，原是左宗棠的創議，未及開辦，左宗棠調督陝甘，上奏薦賢，說非丁憂在籍的沈葆楨不能勝任，沈葆楨誠然是人才，但說非他不可，則是左宗棠的私意。左、沈二人都與曾國藩不和，而沈葆楨在江西巡撫任內，生擒洪福瑱，給了左宗棠一個足以攻擊曾國藩的口實，以此淵源，最喜鬧意氣的左宗棠，才力保沈葆楨當「總理船政大臣」。

　　但是，沈葆楨雖用公款結交御史和同鄉京官，他本人卻像繼閻敬銘為山東巡撫的丁寶楨一樣，以清操為人所稱，因此與新任閩浙總督吳棠，氣味不投。船政大臣衙門，每月有五萬兩銀子的經費，而且指定由關稅撥付，是最靠得住的來源。一切造船器材，甚至燃煤，都自外洋採辦，如果浮報價款，連查都沒處去查的。吳棠看準了這是個「利藪」，卻苦於沈葆楨不讓他染指，而船廠的提調是福建藩司，為吳棠的屬下，他拿沈葆楨沒奈何，遷怒到藩司頭上，必欲去之而後快。沈葆楨自然不讓，他也是可以專摺奏事的，於是上疏力爭。這樣，吳、沈衝突的形跡就非常顯然了。

　　慈禧太后為此又生苦惱。她當然要回護吳棠，但也決不能說沈葆楨不對，剛剛接事，何來功過可言？所以朝廷只能以調人的立場，勸他們「和衷商辦」。

　　這時吳棠已另有打算，他認為福建地方太苦，還要受沈葆楨的氣，竟還不如當漕運總督。因此託安德海進言，活動調任。他念念不忘的是兩廣總督，而恰好兩廣總督瑞麟參劾左宗棠所保的廣東巡撫蔣益澧，「任性妄為，劣跡彰著，署理藩司郭祥瑞，朋比迎合，相率欺蒙」，於是慈禧太后趁此機會，先把吳棠調離福建，命他「馳赴廣東，秉公查辦」。

　　督撫同城，往往不和，若有彼此參揭的情事，總是由京裏特派大臣前往查辦，改派另一個疆臣去處理，是罕見的事例。但吳棠的關係不同，瞭解內幕的人，都在替瑞麟擔心，怕的是兩敗俱傷，便宜了查案的欽差。

　　但這個「內幕」，在極少數真正瞭解滿洲八大貴族淵源的人看來，卻是可笑的。瑞麟的情形跟吳棠相彷彿，如果吳棠能夠不倒，瑞麟也一定不會垮。

　　他跟慈禧太后是同族，都姓葉赫那拉氏，筆帖式出身，在主管一切典禮的太常寺當個「讀祝贊禮郎」。道光二十七年，太廟祫祭──歲暮對祖宗的大祭，瑞麟讀滿洲話的祝文，聲音宏亮，精神十足，宣宗最注意這些小節，一高興之下，賞了他五品頂戴和花翎。不久，又升太常寺少卿，再下一年春天升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由九品官兒跳到二品大員，前後只有十五個月的工夫，而所得力的只是一條宜於唱黑頭的嗓子。

　　瑞麟後半世的富貴，得力於他的慷慨憨厚。當慈禧太后在清江浦，受了吳棠的無心之惠，扶柩回京，母女姊弟，寡婦孤兒，不大有人理睬。瑞麟念於同族之誼，常有周濟。在慈禧太后看，這雖不比吳棠的援手於窮途末路之中，也是雪中送炭的情意。其時慈禧太后的娘家，只有兩個人照應，一個是瑞麟，一個是宗室奕劻，但奕劻自己也窮，只能替她娘家幫些代筆寫寫信之類的忙，自然比不上瑞麟那樣令人心感。

　　因此，文宗即位，慈禧太后──那時的懿貴妃，得寵於圓明園「天地一家春」時，瑞麟的官運，便越發扶搖直上，入軍機，署直督，咸豐九年正月就是一品當朝的文淵閣大學士了。

　　那時正是英法聯軍入侵，以後由海道北犯，進據天津，京師大震。瑞麟奉旨率領京兵九千人守通州，朝廷和戰之議不決，而僧格林沁已一路敗退，聯軍前鋒，抵達通州張家灣，瑞麟和勝保在八里橋拒敵，接戰即潰，退守京師，在安定門外又打了一仗，依舊大敗，因此瑞麟被革了職，跟著文宗逃難到了熱河。

　　等和議一成，被革職的官員，紛紛起用，瑞麟以侍郎銜派到僧格林沁軍中效力，在山東剿捻，攻巨野羊山集匪巢不利，而且馬失前蹄受了傷，逃到濟寧。這一下又被革職。

　　第二年文宗崩逝，接著發生「辛酉政變」，瑞麟由於慈禧太后的提攜，以鑲黃旗漢軍都統，調為熱河都統，不久又調為廣州將軍。毛鴻賓降調，瑞麟更兼署兩廣總督，在廣州賣缺納賄，毫無顧忌。公事都交給一個幕友徐灝，他自己躲在衙門裏，除了講究飲食和欣賞順德女傭的天足以外，便是不斷鬧笑話，為廣州人上茶樓「一盅兩件」之餘，平添許多有趣的話題。

　　旗人的笑話，以認白字為最多，瑞麟的官大名氣大，所以認白字的笑話更出名。有一次遇到廣州的米價大漲，他問屬員，是何緣故？那人答了四個字：「市儈居奇。」居奇是聽懂了，市儈二字卻不懂，他詫異地問道：「『四怪』是甚麼人哪？」

　　不過他為人憨厚，頗有自知之明，所以一個姓宓的同知，分發到省，初次謁見總督時，他拿著「手本」老實說道：「老兄的姓太僻，我不知道是個甚麼字。請你自己說吧！」聽見的人都想笑不敢笑。

　　瑞麟的這些笑話，朝廷當然有所聞，他在廣州的「官聲」，朝廷更有所聞。但是他「好官自為」，能屹然不倒，這不僅因為內有慈禧太后的眷顧，而且從恭王以下，凡是滿洲的王公大臣，都願意維持瑞麟。這固然由於他出手大方，人緣極好，而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開國至今，兩百年來，漢人勢力之大，前所未有，十五省巡撫，只有一個安徽巡撫英翰是滿洲人，包括「漕運」、「河道」在內的十個總督，亦只有湖廣總督官文和兩廣總督瑞麟是滿洲人。及至官文為曾國荃不顧一切，斷然奏劾，由查案的譚廷襄接署以後，瑞麟更成了一名碩果僅存的督臣。倘或再由吳棠接替，則天下總督，盡為漢人，滿洲臣民，自然不服，所以不管瑞麟如何貪墨，仍舊要維持在位。誠然，瑞麟不足以勝任此職，但滿洲大員，幾乎都是一丘之貉，倒不如順從慈禧太后，把他留在任上的好。

　　這是內幕中的內幕，瞭解的只有極少數的人，而此「極少數」的人，連安德海都未包括在內，包括在內的，自然有恭王。

　　奉到赴廣州查案的上諭，吳棠知道自己決不會再回任了，所以離開福州時，就像奉調那樣，把眷屬行李，掃數帶在身邊，並且親筆點派兩百名兵丁護送。由福州坐輪船到上海，派人把眷屬先送回安徽盱眙老家，然後由上海再坐輪船到香港，轉道廣州去查案。

　　在上海的時候，吳棠才知道瑞麟得慈禧太后眷注的原因跟自己一樣，而且他是旗人，比自己更佔便宜，所以已不存取而代之之想。也因為如此，他把廣州查案，當作珠江攬勝，從容不迫地慢慢行去，到了廣州，也不講欽差大臣應有的「關防」，雖然表面上不便公然與總督酬酢，暗地裏卻是輕車簡從，日日歡敘快飲。

　　瑞麟和吳棠都是天生福人，健於飲啖，瑞麟家廚所烹調的魚翅，是連「食在廣州」的富家都自歎不如的，所以吳棠大快朵頤之餘，對瑞麟頗有相見恨晚之感。

　　案子當然也要查，查明的原因是蔣益澧有左宗棠撐腰，借裁陋規與總督爭權，而杯酒言歡之間，得知瑞麟亦無意與蔣益澧為難，只要他離開廣州，餘非所問，於是吳棠奏復：

　　「蔣益澧久歷戎行，初膺疆寄，到粵東以後，極思整頓地方，興利除弊；惟少年血性，勇於任事，凡事但察其當然，而不免徑情直遂，以致提支用款，核發勇糧及與督臣商酌之事，皆未能推求例案，請交部議處。」

　　吏部議復，請將蔣益澧降四級調用，慈禧太后知道蔣益澧在這一案中有所委屈，改了降二級，由巡撫變為候補按察使，發往陝甘總督左宗棠軍營差委。

　　不久，四川總督駱秉章病故，不用說，當然由吳棠調補。空出來的閩浙總督一缺，由浙江巡撫馬新貽升任，他是山東的荷澤人，李鴻章的同年。在陝甘回教內部大起糾紛之時，馬新貽的新命，頗為人所矚目，因為他是清真。

　　對於這番調動，大家的看法是，吳棠的終身已定，而蜀中的百姓卻要遭殃。以吳棠的出身、才具和抱負來說，不可能拜相封侯，也不可能會調兩江或兩廣總督，這樣以天高皇帝遠的四川總督終老，盡不妨大事搜括，所以說蜀中的百姓要遭殃。

　　但在李鴻章來說，讓他暗暗驚心的，卻是與此同時的另一個疆臣調動的消息，曾國荃的湖北巡撫垮了，說「因病辭職」，是朝廷看他長兄曾國藩的分上，為他留面子。直隸總督劉長佑就沒有這麼便宜，硬是革職的處分。曾、劉二人落得這樣一個下場，都是因為剿匪無功的緣故。專責剿治東捻，現駐山東濟寧的李鴻章知道，倘或再不打一場切切實實的大勝仗以上慰朝廷，只怕將會成為劉長佑第二。

二十三　魯東會剿

　　捻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集中在壽光以北的王胡城，北面是海，西面是防備嚴密的黃河，南面是斷層錯綜，突兀峻拔的沂、蒙諸山，唯有往東南走，卻又為一條源出臨朐縣沂山西麓的彌水所阻斷，如果不肯投降，便只有死戰，而四面重重被圍，死戰的結果，多半是戰死。

　　在官軍，各路人馬都匯齊了。銘軍和武毅軍會師於彌河兩岸，外圍自東徂西，由潘鼎新、楊鼎勳和「東軍」布成一條防線，作為接應。如果這一次再讓東捻突圍而走，不但從此不必再談剿捻，也從此不必再談軍功，等著「革職查辦」好了。

　　形勢對雙方來說，都到了生死存亡，在此一役的最後關頭。決戰必須謀定後動，所以劉銘傳和郭松林都不急，調兵遣將，務求穩當。在部署將近完成時，李鴻章派了他的幼弟，也是他的「營務處」總辦李昭慶，專程趕到前方。此來的任務有兩件，一件是宣達「溫諭」，嘉獎劉銘傳「忠勇耐勞，追賊迅速，加恩賞給白玉柄小刀一把，火鐮一個，大荷包一對，小荷包兩個。」善慶和溫德勒克那兩個因僧格林沁陣亡而連帶倒霉的副都統，也時來運轉，除去「開復原官」，另有恩典。

　　李鴻章個人有所獎賞，每人一包，或是珍玩、或是現銀，看各人的需求愛好而定，銖兩相稱，毫無偏頗，光是安排這幾份禮物，就很花了他一些心血。

　　「家兄原來期望在明年能夠克竟全功，想不到諸公用命，看樣子年內就可凱旋。」李昭慶停了一下又說：「等大功告成，家兄預備步曾侯的前塵，裁撤淮軍，讓大家先好好過兩年舒服日子。」

　　一聽這話，除了郭松林以外，無不大感興奮。裁軍是裁兵不裁將，當提督的依舊當提督，當總兵的依舊當總兵，補成實缺，各歸建制，看看操，吃吃空，出入綠呢大轎，不必披星戴月，終年無一天不在馬上，那不是舒服日子是甚麼？

　　「不過家兄有句話，特別囑咐我一定要轉達：將來的舒服日子，全靠眼前的艱苦去換取。眼前這一仗非同小可，特意命我來向各位請教。」

　　「此刻的東捻已成甕中捉鱉之勢，請轉稟少帥，不必操心。」劉銘傳拍胸大言：「『強弩之末不足以穿魯縞』現在不是空口說白話的時候，請等著好了！」

　　「是的，一定等得著好消息。只請問省帥，有何破敵的妙策？」

　　劉銘傳心裏明白，這是李鴻章不放心，特意要問的一句話。這句話的意思，不見問破敵的計策，而是在問對敵的態度，是盡力所及，打到那裏算那裏，還是下定決心，非盡殲頑敵不可？

　　因此，他想了一下，這樣答道：「論地利、人和，是我剿捻三年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好機會，不敢說有何『妙策』，只不過抱定宗旨，硬打、苦打，無論他上天入地，銘軍周旋到底！」

　　「銘軍周旋到底，武毅軍奉陪到底！」郭松林緊接著他的話說。

　　一聽這兩個頭品頂戴的大將，都有這樣的決心，李昭慶喜悅之色，現於眉宇，「有兩公這句話，東捻必平無疑！」說著，他仰臉抱拳，彷彿感謝上蒼庇佑似的。

　　「省三！」郭松林的神色很認真，「我有句話要說在前面，官軍往往跑不過捻匪，多是為輜重所累，這一次既然要追到底，就是先打定主意，輜重不能打算要了！」

　　劉銘傳連連點頭：「這才是一針見血的話。」說著，他抬眼望著李昭慶。

　　李昭慶當然懂他們的意思，心裏在想，只要打了勝仗甚麼都好辦，管你們把輜重如何處理？不過棄輜重而吃敗仗，要想照樣補充就很難了。這話似乎也應該說在前面，卻是甚難措詞。

　　其勢不容多作考慮，他硬起頭皮來答道：「凡是兩公作主，怎麼說怎麼好。我把兩公的意思轉達一聲就是了。」

　　劉、郭二人對他的答語都表示滿意。等把李昭慶送到了行館去休息，他們便細談裏糧出擊的細部計劃。劉銘傳這三年轉戰千里，有個極深刻的印象，打仗一定要靠老百姓幫忙，老百姓肯幫忙，消息靈通，處處措手，否則就總落在捻軍後面。其實，老百姓也不是幫捻軍，只袖手觀望，官軍便成孤立之勢。因而這一陣他特別嚴申軍紀，禁止騷擾，現在既然預備棄去輜重，不如送了給老百姓，一則示惠於眾以爭取民心，再則也免得資敵。

　　「這個主意好！」郭松林大為贊成，「不過要辦得切實，不可讓人中飽。」

　　「那個敢中飽，我槍斃了他。」

　　就這樣一直談到深夜，兩情融洽，彼此都覺得九轉丹成，就在眼前。談得投機，忘了時刻，直到寒雞高唱，郭松林方始起身告辭。

　　「子美！」劉銘傳拉住他，指著桌上御賜的珍玩說：「這幾樣東西得來不易，我想分給大家，表表我的寸心。兩對荷包，潘、楊、善、溫各一，餘下的兩樣，讓你先挑。」

　　餘下一把吃肉用的白玉柄小刀，一個打火用的麂皮火鐮包，郭松林覺得卻之不恭，便伸手拿了個火鐮包，「我要這玩意吧！」他說，「我那支旱煙袋，是難得的方竹，一個翡翠嘴子，花了我二百兩，配上這玩意就越發講究了。」

　　「好吧，你要了它。」劉銘傳看他雙眼發紅，便又說道：

　　「不過我勸你少抽些煙，火氣太大！」

　　「與抽煙甚麼相干？」郭松林苦笑著說。

　　那麼與甚麼相干呢？劉銘傳看著郭松林壯碩的身體，忽然意會。湘軍將領沾了曾國藩的一點道學氣，生活比較樸實檢點，淮軍將領內則功名富貴，外則吃喝嫖賭，一應俱全，郭松林這幾年也染了淮軍的習氣，頗好聲色。這一次復出領軍，志在報仇雪恥，所以頗肯刻苦，但他的稟賦過人，可能跟傳說中的紀曉嵐那樣，一夕孤眠，百骸不舒，這要替他想個辦法才好。

　　心裏有這樣的念頭，卻不必說出口來。等送走了郭松林，劉銘傳一個人在燈下獨酌，把李昭慶的來意，以及裏糧決戰該當有的部署，又一一細想了一遍，發現有件事不妥。

　　這件事就是棄輜重示惠於民。如果就地以餘糧和多下的軍服散放貧民，在這數九寒天，著實可以博得一些歡聲，但附近縣民必然聞風而至，那一來會搞得秩序大亂。而且捻軍狡詐百出，說不定就混在百姓隊伍裏，乘機突襲，那時的局面就不堪設想了。

　　他決定改變一個辦法，隨即找來一個材官，吩咐第二天晚上備兩桌酒，再備帖子把臨近各村在辦團練的紳士都請了來。同時又交代，把糧台派駐前線的委員傳來，有緊要公事要辦。

　　糧台派駐銘軍大營的委員，是個佐雜出身的候補知府，姓吳，為人極其能幹，忙到半夜，剛剛上床把被子睡暖，聽說劉銘傳召喚，趕緊披衣起床，衣冠穆肅地來謁見。

　　看他凍得瑟瑟發抖，劉銘傳便叫他一起喝酒，吳知府只說：「不敢，不敢，大帥請自己用。」

　　「不必客氣！在營裏都是弟兄，坐下來好說話。」

　　「是！」吳知府在下首坐下，先提壺替劉銘傳斟了杯酒。

　　「這一趟非把賴汶光那一夥幹掉了不可。我跟郭軍門已經商量好，輜重不打算要了。你別著急，沒有你的責任。」

　　「是！有大帥在擔待，我怕甚麼？」吳知府心想，不要輜重便有好處，心裏一高興，替劉銘傳又斟了一杯酒。

　　「不過，你也別高興！」劉銘傳笑著又說，「輜重可以不要，飯不能不吃。你要想辦法，在三天以內，趕出五萬斤乾糧來！」

　　吳知府心裏為難，表面不露，盤算了一下，陪笑答道：

　　「我想跟大帥多要一天限期。」

　　「可以，就是四天，」劉銘傳又說，「還有件事，郭軍門這一次沒有帶姨太太來，看他這兩天眼睛都紅了你得想辦法給他敗敗火！」

　　「那好辦，交給我，包管妥當。」

　　「好了。請你明天一早就動手吧！」

　　「是！我跟大帥告假。」吳知府起身請個安，退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吳知府帶著人進城去辦乾糧，劉銘傳約了郭松林一路去視察防務，順便把這天晚上請附近的紳士吃飯的作用告訴了他，約他一起來當主人。

　　「不必了！你一個人出面也一樣。」

　　「來吧，來吧！聽聽他們說些甚麼。」

　　為了要打聽匪情，一向跌宕不羈，憚於應酬的郭松林，到底還是赴了席。上燈時分，客人絡繹而至，名為「紳士」，自然都有功名，不過大多數都是拿錢買來的，有些是捐班的佐雜官，有的只捐了個監生，不是想下場鄉試，只為上得堂去，見了縣官，不必跪下磕頭，作個揖口稱「老公祖」的這點便宜。其中最體面的兩個紳士，一文一武，文的是個舉人，在浙江做過學官，姓趙；武的是個河工同知，姓李。論官位是姓李的高，但那一個是舉人，出身不同，所以連一品大員的兩個主人都另眼相看，稱他「趙老師」，奉為首座。

　　赴宴的客人都懷著心事，「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年近歲逼，兩位「提督」下帖子請吃飯，這頓飯豈是容易下嚥的？

　　所以大家事先在李同知家商量了半天，湊了兩千銀子作為「炭敬」，公推趙老師致送，等酒過三巡，他咳嗽一聲，把兩個紅封套取了出來，起身離席，要來呈遞。

　　劉銘傳倒很沉著，雖知是怎麼回事，要等他開了口再說，在另一桌做主人的郭松林卻忍不住了，大聲問道：「嗨，趙老師，你那是幹甚麼？」

　　「回兩位大人的話，附近這幾個荒寒小村，幸託蔭庇，特為預備了一點點敬意，請兩位大人賞收。」

　　「哎呀，真窩囊死了！」郭松林把眉毛眼睛都鄒在一起，「省三！你快跟大家說了吧！」

　　「趙老師請坐！」又好笑，又好氣的劉銘傳，叫戈什哈把愕然不知所措的趙老師扶回席上，說明了以輜重相贈的本意，接著又聲明：「不過目前還不能散發，等我們把這一仗打下來，留著那些糧秣被服，請各位為地方辦善後。今天備一杯水酒，先向各位說一下，心裏有個數，好早早籌劃。我再拍胸向各位說一句：要不了十天工夫，壽光就看不見一個捻匪了。」

　　這番話出口，被邀的客人，無不大感意外，那李同知人極能幹，隨即高聲說道：「兩位大人真正是愛民如子，憂民如傷。趙老師，我們得要為地方叩謝兩位大人的恩德。」

　　「應該，應該！」

　　客人都站了起來，趙老師和李同知走到下方替兩位主人磕頭，劉、郭二人遜謝不遑。亂過一陣，各回席次，劉銘傳乘機提出要求，不得收留捻軍，不得供給捻軍糧食，不得把官軍的情形洩漏給捻軍！各人守住自己的圩子，不與捻軍打交道，如果發現大股捻軍，隨時來報告，以便出隊攻剿。

　　他說一句，大家答應一聲，看得出是各人真心願意聽從。郭松林十分高興，也十分佩服劉銘傳，這一手幹得很漂亮。

　　賓主盡歡而散，只有李同知一個人留了下來，說有機密奉陳。劉銘傳便把他和郭松林邀入臥室，關起門來密談。

　　「有句話，本來我怕惹麻煩不敢說，兩位大人局量如此寬宏，我想說了也不要緊。」李同知說到這裏停了下來，要看他們兩人的意思再作道理。

　　「不妨！」劉銘傳鼓勵著他：「你儘管實說。」

　　「是這樣，有人傳來一句話──這個人也不必說了，反正決非通匪，說李允有意投降。我不知他這話真假，而且也不敢干預戎機，所以沒有理他。如果兩位大人覺得不妨一談，那條線我還可以接得上。」

　　「李允？」劉銘傳看著郭松林沉吟，似乎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郭松林是恨極了捻軍，也極不相信捻軍，但這裏凡事到底要聽劉銘傳作主，所以雖不贊成，也不開口。

　　「李允跟賴汶光是曾九帥下金陵以後，一起投捻的，這兩個甚麼『王爺』都快五十歲的人了，跑也跑不動，是也該投降了。不過，」劉銘傳問道，「賴汶光怎麼樣呢？」

　　這句話，前幾天「接線」的人來，李同知就曾問過。據說賴汶光決不投降，尤其不肯投降李鴻章，因為李鴻章克復甦州，用程學啟的計謀，招降偽納王郜雲官，殺了偽慕王譚紹光，開齊門迎降。結果那些「王爺」、「天將」，為程學啟關閉營門，殺得光光，有此一段往事，賴汶光寧死不降。但程學啟殺降，李鴻章縱非指使，亦是默成，所以淮軍頗諱言其事。李同知知道這個忌諱，當然不肯說實話。

　　「賴汶光如何，倒未聽見說起。」

　　如果賴汶光肯投降，劉銘傳倒願作考慮。李允雖也是東捻中的一個頭目，卻無甚作用，垂成之功，劉銘傳不願多生枝節，而且也知道郭松林決不贊成。不過官軍總應該予匪賊以自新之路，有人投誠，拒而不納，這話傳出去不好聽，所以他便用了一條「緩兵之計」。

　　「這樣，拜託您老兄跟前途聯絡一下看，賴汶光怎麼說法？最好一起過來。」

　　「是！」李同知也看出來了，劉銘傳並無誠意，便站起身預備告辭。

　　「老兄等一等！」劉銘傳很鄭重地告誡他說，「這件事就我們三個人知道。同時，傳話過去的時候，請你也不必說得太肯定。」

　　李同知一番熱心，至此消失無餘，根本不會再去傳甚麼話，接甚麼線。所以連聲答應：「遵命，遵命！」

　　他是走了，郭松林卻有些擔心，怕李同知跟捻軍有甚麼勾結。劉銘傳說他不敢，安慰了幾句，一個勁催他早早回去休息。

二十四　金戈紅粉

　　郭松林住在兩里路外，是借用當地富戶的一重院落。疾馳到家，卸了長衣，只覺煩躁難耐，想找本閒書來看，定定心。剛取了本《七俠五義》在手裏，只聽門簾一響，頓覺眼前一亮。

　　進來的是個黑裏俏的麗人，不過一看她那雙眼睛，就知道是甚麼路數。正要開口問她，她身後又閃出一個人來，是辦糧台的吳知府。

　　他浮著滿臉的笑，卻不跟郭松林說話，叫著她的名字說：

　　「小紅鞋，跟大帥磕頭呀！」

　　郭松林看到她腳下，果然穿著一雙紅鞋，聽「小紅鞋」這個名字，不知是那裏的流娼？難為吳知府辦這種差，盛情著實可感。

　　那小紅鞋一面請安，一面飛媚眼，燭光閃爍之下，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把郭松林的「火氣」越發勾了上來，一伸手就捏住了她的左臂說：「我看看你！」

　　看就看！小紅鞋站起身來，退後兩步，抿一抿嘴唇，摸一摸鬢腳，低垂著眼皮，作出極沉著的神情。那吳知府便湊到他面前陪笑低聲，先表歉意：「昨兒個晚上，上頭才交代有這麼件差使，一早趕到濰縣，把她給『逮』了來。小地方，頂兒尖兒的人材，也就這個樣兒了。中吃不中看，您老將就吧！」

　　郭松林雖是木匠出身，卻讀得懂孫吳兵法，也會做幾句不失粘、不脫韻的詩，與劉銘傳都算是儒將。儒將一定風流，所以很灑脫地說：「多謝關愛！很好，很好。」

　　有了這番嘉納的表示，使得吳知府大感興奮，悄聲又說：

　　「她還是個詩妓，語言不致可憎。」

　　這一說，郭松林越發中意，拱拱手說：「費心，費心，請為我拜復省帥，說我知情。」

　　到此地步，再多說廢話便不知趣了，吳知府只向小紅鞋說得一聲：「好好伺候！」隨即哈一哈腰，倒走著退了出去。

　　這個一退出去，便另有人走了進來，是個貼身服侍的馬弁，一托盤送來了酒餚點心。那小紅鞋十分機靈，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很熟練自然地幫著他把托盤裏的東西，移到炕几上，然後把明晃晃的一支紅燭也挪了過來。

　　「總爺，你請吧！這兒交給我了。」小紅鞋向那馬弁說，順便付以表示慰勞的一笑。

　　她那副牙生得極好，又白又整齊，襯著一張黑裏俏的臉，格外惹眼，所以這一笑，百媚俱生，害得那個才十八、九歲的馬弁，趕快把個頭低著，轉身退了出去。

　　小紅鞋便斟了酒，從袖子裏抽出一塊手絹，擦一擦筷子，回身說道：「郭大人，你請過來喝酒吧！」

　　郭松林一直坐在旁邊，雙眼隨著她扭動的腰肢打轉，這時才拋下手中的那本《七俠五義》，一面起身，一面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姓郭？」

　　「這兒誰不知道郭大人的威名呀？」

　　明知是句空泛的恭維話，只因為她也知道「威名」二字，使得郭松林大為高興，心想，「詩妓」之名不假，寒夜寂寞，倒有個可談的人了。

　　有此一念，愈添酒興，盤腿上炕一坐，喝了口酒說：「看你人倒不俗，怎麼起個名字叫『小紅鞋』，真正是俚俗不堪！」

　　「都是人家叫出來的嘛！」小紅鞋作個無奈的表情，「您老不歡喜，替我另起個名字好了。」

　　「好！」郭松林略略一想，就有了主意，「把那個『鞋』字拿掉好了，就叫小紅。『小紅低唱我吹簫』，不是現成的一個好名字嗎？」

　　「小紅，小紅！」她低聲唸了兩遍，眉花眼笑地說，「真好！謝謝郭大人，賞我這麼個好名字！」

　　說著就要請安道謝。郭松林不讓她這麼做，順手一拉，使的勁也不怎麼大，小紅就好像站不住腳，一歪身倒在他懷裏。

　　在郭松林看，是她自己投懷送抱，須得領她的情，乘勢一把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端起酒杯，問道：「小紅，你是那裏人？」

　　「西邊，」她說，「淄川。」

　　「原來跟蒲留仙同鄉。」

　　「您老說的誰呀？」小紅問，「說我跟誰同鄉？」

　　「蒲留仙，蒲松齡你總該知道？」

　　「沒有聽說過。」她使勁搖著頭。

　　郭松林也搖搖頭把酒杯放下了。豈有詩妓而連蒲松齡都不知道的？於是問道：「小紅，你也懂詩？」

　　「詩呀？」小紅笑道，「我那兒懂！」

　　「那，」郭松林詫異，「怎麼說你是『詩妓』？」

　　「您老別聽他們胡謅！」小紅答道，「是前年夏天，在濟陽遇上個書獃子，趕考沒有考上，回南遇上漲水，在店裏住了半個月，每天捧著書本兒唸詩，有一天我說了句『聽你唸得有腔有調的，倒好聽，那一天教我也唸唸。』誰知道那書獃子當真了，一個勁磨著我，要教我唸甚麼《琵琶行》。這條道兒上，我認識的客人多，拿我取笑，給我安上個詩妓的名兒。幹我們這一行，出名兒總是好的，就隨他們叫去。還真有些文謅謅的老爺們，指著名兒點我。我可不敢騙您老。」

　　郭松林爽然若失，酒興一掃而空，不知不覺把攬著她腰的那隻手鬆開了。

　　小紅不知道他為甚麼不高興，「您老怎麼不喝酒？」她把酒杯捧到他面前。

　　「喝不下。」

　　「您老喝一杯！」小紅用央求的口氣說，「賞我個面子。」

　　再要峻拒便煞風景了，郭松林在想，尋歡取樂，原要自己去尋取，便即問道：「你會唱曲不會？」

　　「我會唱鼓兒詞。可惜忘了帶鼓來了。」小紅略想一想說：

　　「這麼樣，我小聲哼一段給您老下酒。」

　　「對了，就哼一段兒好了。」

　　於是小紅靠在他肩頭上，小聲唱道：

　　「哄我自家日日受孤單，你可給人家夜夜做心肝──」

　　「好！」她剛開口唱了兩句，郭松林便脫口讚了一聲，打斷了小紅的聲音：「你慢一點，我來想想，這該是閨中少婦，怨責她那浪子丈夫的話。倒有點意思，你再往下唱！」

　　這一說，小紅的勁兒來了，坐起身子，斜對著他，一條腿盤坐在炕上，一條腿撐著地，把手絹繞著右手食指，衝著郭松林先道一句白口：「強人呀！」接著便雨打芭蕉似的，一口氣唱：

　　「只說我不好，只說我不賢！不看你那般，只看你這般，沒人打罵你就上天！」

　　接著便是眼一瞪，惡狠狠罵一聲：「強人呀！」卻又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隨後便又飛媚眼，又害羞地帶著鼻音哼道：

　　「你吱吱呀呀，好不喜歡！」

　　她那發膩的聲音，冶艷入骨的眼波和笑靨，攪得郭松林意亂魂飛，但是他到底不比胸無點墨的草包，除了小紅的一切以外，也還能領略非她所有的曲詞，便即問道：「這是誰教你的曲子？」

　　「也沒有人教，聽人家這麼在唱，學著學著就會了。」

　　「可惜，不知道這曲子是誰做的？」

　　「曲子好，」小紅問道，「我唱得不好？」

　　看她那不服氣的神情，郭松林趕緊一迭連聲地說：「都好，都好！曲子做得真不錯，也得你唱才行。」

　　這一說，小紅才回嗔作喜，舉著杯說：「那麼您老喝一杯。」

　　郭松林欣然接受，把一小杯燒刀子灌入口中，入喉火辣辣一條線，直貫丹田，加上火盆燒得正旺，覺得熱了，便即解開胸前的鈕子。

　　「當心受涼！」小紅說，伸手到他胸前，原意是替他掩復衣襟，不知怎麼，伸手插入他的衣服下面，一下子就抱住了他，把臉覆在他胸前。

　　她那頭上的髮香和花香，受了熱氣的蒸散，一陣陣直衝鼻孔，越發蕩人心魄，他便也把她摟得緊緊地。

　　這樣溫存了好一會，心才又定下來，覺得小紅別有韻致，所以還想再聊聊天，「小紅，」他問，「你家裏有些甚麼人？」

　　「您老問這個幹嗎？」

　　「問問也不要緊。」

　　「還是別問的好。」

　　「怎麼呢？」郭松林說，「有甚麼說不得的麼？」

　　「不是甚麼說不得。」小紅抬起頭來看著他，「我說了傷心，您老聽了替我難過，不掃興嗎？」

　　「你說話倒乾脆！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對了，您老喜歡我就行了。」她又靠在他胸前，「您老多疼疼我吧！」

　　於是郭松林又抱緊了她。過不多久，聽得有人叩門，悄悄喊道：「小紅，小紅！」

　　「這是誰？」郭松林問。

　　小紅沒有回答他，只抬起身子，向外大聲說道：「門沒有閂，進來吧！」

　　門一開，進來一個鴇兒，有四十來歲，擦一臉白粉，簪滿頭紅花，怪模怪樣地，先給郭松林請了個安，然後管自己去替他們鋪床。

　　這提醒了郭松林，想看看時刻，等掏出那個李鴻章送他的金錶，不開表蓋，只撳了一下按鈕，順手放到小紅耳邊，裏面叮叮地響了起來。

　　小紅從沒有見過打簧表，大為驚異，像個小女孩似的，磨著郭松林再為她試一遍，又問長問短要弄清楚其中的道理。只是郭松林自己也不懂，何以表能發聲？正在有些發窘，那鴇兒已鋪好了床，請個安說道：「請大人早早歇著吧！」又虎起了臉對小紅說：「你可好好兒侍候！」

　　等她退了出去，郭松林便問：「她可是你的親人？」

　　「我那裏有甚麼親人？我的親人在這兒！」說著，小紅又一把抱住了郭松林。

　　明知是「米湯」，他也被灌得暈陶陶如中酒似地，因而也起了一番憐惜的心。他的性格是豪邁一路，也讀過幾句書，平時頗為嚮往唐宋那些武將的風流豁達。此時有了幾分酒意，放縱想像，想到此番與捻軍是作最後的周旋，棄去輜重，裹糧深入，已抱定破釜沉舟的決心，槍子無眼，說不定就此陣亡，而生死莫測之際，有今宵一段意外的因緣，不可不為可人的小紅留下一點「去思」。倘或陣亡，自然有一番哀榮，朝廷賜祭，督撫親尊以外，還有一夕之緣的紅粉雪涕，說起來也是一段「佳話」。

　　於是他起了拔她於火坑的心思，推著她說：「小紅，你坐好了，我有話跟你說。」

　　小紅聽他語氣鄭重，便真個放開了手，離得他遠一些，含笑凝視著他。

　　「你家裏到底有些甚麼人？」

　　察言觀色，知道非老實回答不可，小紅收斂了笑容，垂著眼皮說道：「就有一個瘋癱在床上的娘！」

　　「你可是自由的身子？」

　　「不！」她搖搖頭，「若是自由的身子，何苦還吃這一碗飯？」

　　「對了！就是這話。」郭松林欣然地說，「你以前嫁過人沒有？」

　　「沒有。不過──。」

　　「話怎麼不說完？」

　　「我不敢瞞您老。」小紅低著頭說，「有個五歲的孩子。」

　　「男孩？」

　　「嗯！」小紅忽然覺得想吐一吐心事，抬起頭，掠著鬢髮，以興奮而憂傷的聲音說：「就為的這個孩子，我願意再苦兩年，等攢夠了錢，自己把身子贖了出來，帶著孩子也下關東。」

　　「下關東幹甚麼？」郭松林詫異地問。

　　「孩子他爹在關東。」

　　「喔！」他又問，「在那兒幹甚麼？」

　　「還不是開墾嗎？」小紅又說，「他在那冰天雪地裏，苦得很，也就是為了有一天熬得出了頭，巴望著能夠父子團圓。」

　　郭松林點點頭，心裏在作盤算，關外是禁地，也不知道她「下關東」是怎麼走法？想來大概是由膠、萊出海到遼東。然而弱質伶仃，風波涉險，又帶著孩子，能不能如願以償，實在大成疑問。

　　他的心事，小紅怎麼猜得透？見他面色憂鬱，她心裏懊悔，不該談自己的事，掃了貴客的興，所以便又笑著埋怨：「我早說了，還是別問的好。可不是嗎，到底，害得您老心煩！」她斟著酒又說：「郭大人，都是我的不好，罰我再唱一段曲子。」

　　「不！」郭松林握著她那執著壺的手說，「小紅，我再問你一句，你剛才跟我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真是假？」

　　這話問得太認真了，小紅反倒無從回答，愣了一下才說：

　　「當然是真的，無緣無故我編一套瞎話騙您老幹甚麼？」

　　「真的就好。」郭松林沒有再說下去。

　　小紅實在困惑，真不知道他的態度是甚麼意思？不過她閱人甚多，甚麼奇奇怪怪的客人都遇見過，如果像這樣每一個都要去細想，那是自討苦吃，所以練就了一套本領，隨便甚麼事，能夠在心裏說丟開就丟開。這時依舊嬌笑軟語地陪著郭松林飲酒作樂。

　　郭松林的心情也輕鬆了，喝酒喝到雞鳴方罷，一上床便鼾聲大起，真個一宵無話。這才是小紅少遇見的事，而且也不像別的煩惱能夠輕易拋掉，心裏嘀嘀咕咕，不知道甚麼地方不中郭大人的意？所以伺候得格外小心，不時窺伺著他的顏色。

　　郭松林宿酲猶在，懶得開口，而窗外雖然聲息甚低，人影卻多，顯然的，那都是有公事要向他請示，只是怕驚擾了他，不敢高聲而已。

　　「你開門吧！」

　　「是！」小紅輕手輕腳地去開了一扇房門，自己把身子縮在門背後。

　　門外那個小馬弁早就在伺候了，此時把洗臉水端了進來，小紅便幫著他照料郭松林漱洗。等諸事妥貼，郭松林一面向外走，一面向小紅說道：「我得去料理料理公事。你別走！」

　　有這句話，小紅才算放了心，自己琢磨著，大概還要留一天。於是她趁郭松林用過的那盆臉水，沒有撤走以前，匆匆忙忙擦了把臉，打開梳頭匣子，好好修飾了一番，端然靜坐，等郭松林回來。

　　這一等等到日中，還不見蹤影，倒是那小馬弁帶著廚子，替她送了飯來。小紅悶在屋裏好半天，一見了他彷彿遇著救星，趕緊陪笑道謝，然後問道：「總爺，我求你點事行不行？」

　　「你說吧！」

　　「不知道跟我來的那個人在那兒？」

　　「你是說那個老娘兒們？在大門外等了半天了，上頭沒有交代，不能讓她進來。」

　　「那就拜託總爺跟她說一聲，郭大人讓我別走，大概還得留一天，叫她放心好了。」

　　「在這裏有甚麼不放心的？」那小馬弁說，「好了，我替你把話帶到就是了。你快吃！吃完了好收傢伙。」

　　小紅自出娘胎，沒有這樣子吃過飯，實在有些食不下嚥，所以拿了兩個饅頭，放在一邊說：「勞駕，勞駕！我這就行了。請廚子大爺收了去吧！」

　　剛說到這裏，只聽窗外靴聲、人聲，是郭松林回來了，帶著一名隨從，卻只候在窗外，小紅慌忙退到一邊，很恭敬地站著。

　　「你還沒有吃飯？」郭松林接著又說，「我也還沒有。正好，你就陪著我一起吃吧！」

　　小馬弁一聽這話，便退了出去，向廚子吩咐：「把大帥的飯開到這兒來。」

　　這開來的飯，自然大不相同，肥雞大鴨子以外，還有一大碗狗肉，異香撲鼻，把小紅的食慾勾了起來。但是她不比北道上那些「生蔥生蒜生韭菜，那裏有夜深私語口脂香？開口便唱『冤家的』，那裏有春風一曲杜韋娘」的「蠻娘」，當著窗外那些官長「總爺」，何敢跟統馭上萬兵馬的「大帥」，對桌而食？只守著她的規矩，站在桌旁替郭松林舀湯撕餅地伺候著。

　　吃得一飽，郭松林很舒服地剔著牙、喝著茶說：「現在要跟你談正事了。」

　　「是。」小紅答應是這樣答應，心裏又萬分困惑：紅頂子的大官兒跟我們這種人有甚麼正事好談？

　　「是談你的正事。小紅，」郭松林說道：「我想拔你出火坑。」

　　「這──。」

　　「你聽我說完，不是我想接你回家，現在打仗，我沒得那份閒心思。我替你還了債，把身子贖出來，另外再送你幾兩銀子。喔，」郭松林停了一下問：「小紅，我又要問你了。倘或你那口子攢夠了錢來接你們母子倆，你把你瘋癱的老娘怎麼辦呢？」

　　「那──，」小紅聽了他的話，心思極亂，所以得先想一想才能回答：「自然是一起接了去。」

　　「你別看得那麼容易！漢人若非充軍，出關也不是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那麼容易。果真你娘去不了，可能送幾個錢，託人照應？」

　　「有錢就行。」小紅答道，「我把我娘送回淄川。」

　　「那就行了。」

　　剛說到這裏，只見劉銘傳和楊鼎勳，相偕來到，郭松林顧不得再跟小紅說話，起身迎了出去。

　　「省三，你來得正好！」他一見面就說：「我跟你要件公事。」

　　「行！甚麼公事？」

　　「用你的關防出一角公文：派遣差官一名，出山海關公幹，隨攜婦女、小孩各一名。名字都空在那裏，回頭我自己來填。」兩名來客相顧愕然，「這是幹甚麼？」劉銘傳問，「你不是自己也有關防嗎？」

　　「我是福建提督，你是直隸提督，雖在這裏打仗，說起來山海關也管得著，所以要用你的關防。」

　　「慢來！」楊鼎勳笑道，「我這個湖南提督要管一管閒事。為何隨攜婦女一名？是何許人？」

　　「喏，在屋裏！」

　　這時小紅已經把郭松林的話想明白了，有這樣天外飛來的奇緣，真是愛做夢的人也夢不到，所以反有點不大相信。但看到那兩位貴客的頭上，她心裏踏實了，都是紅頂子的大官，那能開這樣的玩笑？

　　因此，一見貴客進門，她精神抖擻地連請了兩個雙安，盈盈笑道：「小紅給兩位大人請安。」

　　郭松林和楊鼎勳又相視而笑了。楊鼎勳跟郭松林是至交，戲謔慣了的，所以指著小紅向郭松林笑道：「子美，她替你『敗火』，你怎麼反倒要充她的軍？莫非伺候得不夠痛快，火上加火？」

　　小紅人既伶俐，兼以這些古里古怪的風情話，聽得多了，所以一下就懂了楊鼎勳話中的意思，頓時黑裏俏的臉上，泛出紅暈，變成紫醬色。她同時也在想，這些「大帥」們在一起，開起玩笑來，比平常老百姓還隨便，那裏有一點兒官派？因而不免深深訝異。

　　心有所感，臉上不免流露了狡黠的笑容。楊鼎勳正跟劉銘傳哈哈笑著，一眼瞥見，立即忍住了笑，指著小紅說：「不對！看她這笑，昨兒晚上一定還有新鮮花樣？說吧，」這是直接對著小紅來的：「你笑的甚麼？」

　　「甚麼花樣也沒有。」郭松林接著說：「你們自己問她好了。」

　　小紅不願搞出誤會來，又看來的兩位「大人」也是好說話的人，所以輕盈地笑道：「我是想起鼓兒詞上的話好笑，沒有別的。」

　　「怎麼呢？」楊鼎勳問，「說出來讓我們也笑一笑。」

　　「鼓兒詞上提起那些個元帥，叫人害怕！一發了脾氣，把鬍子一吹，公案上摔下一支令箭來，馬上推出轅門，人頭落地。敢情這都是哄人的話！眼前就三位元帥，跟鼓兒詞上說的全不一樣。」

　　「那麼，你看是像好呢，還是不像的好？」劉銘傳問。

　　「這我可不知道了。」小紅笑道，「反正我看得出來，三位大人全是菩薩心腸。」

　　「不容易。」劉銘傳笑中有牢騷：「從京裏到南邊，到處挨罵，在這兒才落得一聲好。」

　　「好了，閒話少說吧！我先辦完了她的正經再說。」郭松林問劉銘傳：「跟你要的公事怎麼樣？」

　　「那還用問嗎？派個人說給我那裏的人就是了。」

　　「這就行了。」郭松林轉過臉來看著小紅：「我也不知道你欠了多少債，反正一定夠，我送你一千銀子，另外派人幫著你辦事。趕快還了債，把您老娘送回淄川，到關外找你那口子團圓去吧！」

　　這一說，簡直讓小紅愣住了，世間真有這樣的事？不但沒有經過，也沒有聽說過，所以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覺心中又酸又甜、又熱，渾身發抖，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等哭出聲就又立刻警覺，這是甚麼地方？眼前是甚麼人？怎能放聲大哭？趕緊拿手掩住了嘴，一頭撲倒地上在抽噎。

　　「我明白了！」楊鼎勳點點頭，輕聲說道：「子美這番豪情快舉，倒真是菩薩心情。」

　　「這一千兩銀子值，無論如何比花一千兩銀子買副對聯來得值。」

　　劉銘傳的話是有所指的，據說郭子美的大同鄉，翰林出身的何紹基，書法名滿天下，他用一副自撰自寫的對聯向郭松林打秋風，自道是副巧對，也是絕對，非要一千兩銀子不可。那副對聯的句子是「古今雙子美，先後兩汾陽」，用杜甫和郭子儀來與郭松林相擬，馬屁拍得極足，所以郭松林欣然送了一千兩銀子。

　　這番快舉，欣賞的人少，不以為然的居多，劉銘傳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有那樣的說法──事實上也說得很對，郭松林亦覺得，小紅的感激涕零，比何紹基的掀髯大樂值錢得多。

　　「你別哭了！」他說，「我叫了人來，讓他陪著你去辦事。」

　　接著便喊進一名親信差官來，一一交代清楚，小紅哭著向三位「大人」叩了頭，對郭松林一步三回首地跟著那差官去了。

二十五　瀰河大捷

　　「我們談正事吧！」劉銘傳這樣說，同時親手去關上了房門。

　　這不用說，「正事」是關於剿捻的機密。三個人在屋角聚在一起，並頭促膝，低聲密商，未入正題以前，劉銘傳先取出一個信封，冷笑著遞給郭松林說：「你先看看這個！」

　　打開信封一看，是一道「廷寄」的抄本：

　　「李鶴年奏：豫軍馬隊追賊，槍斃任逆，並西北兩路防堵情形，暨襄城匪徒滋事，現飭查辦各摺片。善慶一軍，前同劉銘傳在贛榆地方，剿捻疊勝，槍斃逆首任柱，已據李鴻章奏報獲勝情形，並將該副都統獎勵矣。」

　　看到這裏，郭松林停了下來，皺眉說道：「這我就不懂了，槍斃任逆，完全是淮軍的事，跟豫軍甚麼相干？要河南李中丞去奏報？」

　　「不就是報功嗎？」楊鼎勳說。

　　「那又怎麼扯上善慶呢？」

　　「李中丞的原奏不知道怎麼說的？不過也猜想得到。」劉銘傳說，「不扯一個當時在火線的人，怎麼能夠報功？」

　　「喔，我明白了，是一齣『十八扯』！」郭松林笑道，「先把善慶扯上，那一支蒙古馬隊算是豫軍，再把任柱跟善慶扯上，當時他在火線上，打死任逆，他自然有分。如是一扯再扯，就算成豫軍的功勞了。」

　　「對了！」劉銘傳說，「我反正挨罵受氣，經歷得多了，像這樣的事，無所謂。現在我把你們兩位老大哥拉在一起，我得有個交代，拚命打來的勝仗，倘或讓人冒了功去，教我怎麼對得起兩位？所以該有個辦法。這話先不談，你再往下看！」

　　下面這一段提到西捻的頭目張總愚：

　　「張逆現盤旋於延綏一帶，非東走晉疆，即南入豫境。該撫務令馬德昭等，擇要扼扎，以備不虞。梟匪近擾定州，豫省彰衛各屬，相距非遙，河北之防，尤為吃緊。」

　　「啊！」郭松林吃驚地說，「西捻如果回竄，倒是件很麻煩的事！西捻、鹽梟，倘或再加上東捻，那樣一合流，可就再不容易制服了。」

　　「就是這話！」劉銘傳說：「西捻回竄，怎麼樣跟直隸的鹽梟合在一起，淮軍管不著！淮軍只管辦東捻。不過東捻要突破運防，竄入河北，那──，」他神色異常嚴肅地：「那是可以掉腦袋的事！」

　　「話再說回來，」郭松林說，「等西捻回竄河北，即使不能跟東捻合流，聲氣相應，我們這裏的仗也很難打了！」

　　劉銘傳與楊鼎勳都不作聲，但微微頷首，深深注視，彼此目語之間，取得了一致的看法，情勢擺明在那裏，對捻軍的這一仗，如果辦得不夠痛快，不夠乾淨，將會引出許多麻煩。

　　郭松林在想，這一次劉銘傳可真是大徹大悟了！要論將材，此人智勇雙全，且有遠略，帶兵馭將亦有他自己能得士卒效死的一套做法，不愧為大將之器。但他就跟李鴻章一樣，功名心太盛，喜歡用手腕，甚至也不無縱寇自重的情事。於今歷經頓挫，朝旨嚴督，輿論譏評，在他都成了鞭策的力量，激出他一個決心，要奮力自效，急於剿平東捻，替他自己、替李鴻章、替淮軍掙個面子。更難得的是他已瞭解到，面子要大家一起來掙，勝仗更要大家一起來打，所以一心一意講求和衷共濟，不但不像過去那樣爭功諉過，甚至寧願委屈自己，結歡友軍。光是派糧台上的委員，替自己去找窯姐兒這件小事，就可以看出他的推心置腹。這樣的朋友，得要捧捧他！

　　於是他慨然說道：「省三！這一仗的關係重大，我完全明白。自己弟兄，不必客氣，怎麼打法，你說吧！我全聽你的。」

　　「子美，少銘！」劉銘傳激動地分握著郭、楊二人的手，「有你們兩位老哥捧我，這一仗非打勝不可。生死關頭的交情，才是真正的交情！我太高興了。」

　　「彼此一樣。」楊鼎勳說，「省三，你把今天所得的諜報先跟子美說一說。」

　　「現在各方面的情勢是如此，」劉銘傳從靴頁子裏取出一張手畫的山東地圖，指著西南方說：「運河一入東境，到利津出海，一共八百多里，目前最緊要的是從張秋到東阿魚山的六十多里，因為這一帶已經凍得很結實了。少帥已調樹字三營增防，可保無虞。現在就怕捻匪西竄，撲齊東一帶的運河，所以我請潘琴軒，專守西面，一面防運，一面接應。」

　　「這樣，形勢就很明白了！」郭松林接口說道：「北面是汪洋大海，東面登、萊兩州是個『口袋』，大軍由南面往北擠，不是擠入那個『口袋』，便得往西面突圍，我們各當一路。」

　　「是！」劉銘傳又說，「子美，此中有天意！」他指點壽光東、西兩面的兩條河說：「東面是彌河，既深且闊；西面，你看，清水泊連看北洋河，兩河如帶，束住了捻匪，這是他的一個絕地！往東西兩面突圍都很難，要想逃生就得往南面。」

　　郭松林瞿然而驚，「說得不錯！」他在想，這才是真正的生死之鬥，就像血海深仇的冤家相逢於狹路，誰打倒了誰，誰才能過得去，其間毫無閃避的餘地。

　　「捻匪那面的情形，今天早晨也有確實的消息來了。」劉銘傳又說，「任柱雖死，仍舊數他的『藍旗』強。」

　　「任柱死了，誰帶他的部隊？仍舊是他的一兄一弟？」

　　「是的，任定和任三厭，還有個劉三貓。」

　　「賴汶光呢？」郭松林問。

　　「賴汶光在白旗的時候居多。」劉銘傳說，「目前捻匪的部署是，藍旗在東，白旗在西，子美，我想請你──。」

　　他的話沒有完，郭松林便搖手攔住了他：「不用提那個『請』字！等我先跟少銘商量一下。」

　　楊鼎勳跟郭松林配合成「一大枝」，而以郭松林為主，他要跟楊鼎勳商量，自然有他們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打算，所以劉銘傳很知趣地起身，預備避開些好讓他們私下談話。

　　「你不用躲開！」郭松林卻拉住了他，「我只問問少銘，願意擔當那一路？」

　　楊鼎勳打仗勇敢，私底下卻喜歡跟十幾歲的少年似的鬧著玩，於是笑道：「你先別說出來！我們倆，每人在手掌心裏寫個字，看看想法可相同？」

　　「這也好！」郭松林別有意會，欣然贊同，取了支水筆來，遞給楊鼎勳。

　　兩人背著身子各自寫了字，楊鼎勳先伸手，掌上寫的是個「藍」字。郭松林一看，笑嘻嘻地也把手掌一翻，上面是個「東」字，「東」就是「藍」，捻軍藍旗在東面。藍旗較強，郭松林打算攻堅，倘或楊鼎勳表示願意擔當西路，攻捻軍白旗，郭松林便要另作考慮，不肯伸出手掌來，明顯地與楊鼎勳示異。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劉銘傳極其欣慰，他也希望郭、楊能擔當東路，這倒不是為了避強就弱，主要的是潘鼎新在西路，彼此呼應配合，比較適宜。

　　「倒不是甚麼英雄！」郭松林說，「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打這兒看，少銘跟我是一條心。」

　　「其實跟省三、琴軒又何嘗不是一條心？」楊鼎勳很興奮地笑著，「『三人同心，其利斷金！』這下子東捻非垮不行。」

　　劉銘傅緊接著說：「就為了大家一條心，我有十二分的把握，所以，」他很謹慎地回身看了一下，低聲說道：「我想把出隊的日子提前。」

　　「喔，提前到那一天？」郭松林問。

　　劉銘傳不答他的話，先解釋提前的理由：「我責成糧台四天以內辦齊乾糧，一半也有先聲奪人的作用在內。現在外面都知道起碼得四天以後才有一場惡戰，今天諜報回來也說，捻匪也相信這話，作的都是四天以後迎戰的打算。還有捻匪驚魂喪膽，飢寒交迫，都想好好兒歇一歇，這兩天根本沒有戒備，各人都在想辦法，怎麼能吃一頓飽的？兵法有云：『實者虛之，虛者實之』，我們提前開一寶，打他娘的一個措手不及。子美，你幹不幹？」

　　「怎麼不幹！甚麼時候，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來不及。準備明天晚上，起更出隊。」劉銘傳又說，「行動務須機密！」

　　郭松林和楊鼎勳深深點頭。三個人又談完了一些必要的聯絡配合的步驟，各自散去，召集營官秘密下達命令。

　　劉銘傳綜領全局，格外辛勞，一樣樣檢點交代，直忙到深夜，方始休息。

　　身體雖累，精神亢奮，劉銘傳輾轉反側，不能入夢，夜靜更深，忽然想起家鄉，神魂飛越，心裏是說不出的那股如渴如饑，要去看看兒時釣遊之地的慾望。這樣直到寒雞初唱，一顆鄉思如火的心，才能漸漸冷下來。

　　睡不到多少時候，便即驚醒。這一天有許多事要辦，依照預定的計劃，首先要找趙老師和李同知這兩個鄉紳，給他們一個信息。巧得很，剛要派人去請，趙、李二人帶了一個人來謁見。

　　這個人才是真正對劉銘傳有用的，是個秀才，名叫楊錫齡，鄉團實際上是他在辦。那天劉銘傳、郭松林聯名請客，他正好到省城裏去採辦軍需，未能赴約，這天特地來致謝，順便要請示鄉團該如何幫助官軍來打捻軍？

　　有些鄉團可靠，有些鄉團不可靠，這一帶的老百姓，跟捻軍沒有甚麼鄉情友誼的瓜葛，而且一直吃捻軍的虧，自然可靠。但任何鄉團有個改不掉的毛病，那些年輕小伙子愛出風頭，倘或得知一樁機密，會到處去說，自炫消息靈通，所以劉銘傳不肯把這天就要出隊的決定告訴楊錫齡。只問他那個圩子強，那個圩子弱，以便瞭解能夠得到多少助力？

　　楊錫齡人很能幹，也很誠懇，原就開好了一張單子，預備面報劉銘傳，這時便取了出來，雙手奉上。

　　單子上開著各個圩子的名稱、方位、有多少人、有多少刀、矛、白蠟桿子、多少土槍，光是看人與武器的比例，就可以察知強弱。

　　「很好，很好，」劉銘傳對他很滿意，「總在這幾天就要見仗了，請老兄早早作個預備。」

　　「是！」楊錫齡說，「各圩日夜有人巡邏看守，其餘的只要鑼聲一起，個把時辰，就能成隊。現在要請大人的示，官軍一開了仗，各圩光是自保呢，還是出圩開火？」

　　「問得好！」劉銘傳點點頭說，「以自保為主。如有零星逃散的捻匪，自己量力處置，不過，務必要慎重，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貪功遠出。有句話，我此刻必得跟三位言之在先，倘或那個圩子為捻匪攻破盤踞，官軍是無所姑息的。」

　　這就是說，官軍要攻入圩子剿捻，大戰之下，勢必玉石不分。趙、李、楊三人悚然動容，彼此商議著，立刻把他的命令傳達下去。

　　「對了，請各位趕快把我的話，通知各處。」劉銘傳又說，「我有樣小玩意相贈。」

　　他送了他們每人一支洋槍，名為「後膛七響」，親自教了他們用法。趙、李、楊三人無不高興，因為，一則這是洋槍中的利器，再則是「劉大帥」所送，足以誇耀鄉里。

　　等送走了三名鄉紳，劉銘傳出發視察各營，官兵的士氣極好，行動沉靜迅速。到了初更時分，各營悄悄移動，最先出發的是副都統善慶和銘軍中由記名總兵陳振邦所率領的馬隊，其次是郭、楊兩軍，最後才是劉銘傳，親領中軍壓陣。

　　善慶和陳振邦的馬隊，照預定的計劃，是要抄東捻的後路，這是一支奇襲的部隊，所以馬蹄上都包了草，好減低聲音。士兵雖未如古時候那樣「銜枚」──用枝竹片勒緊在雙唇之間，讓人講不了話，但也下達了嚴厲的「禁聲」的命令，所以一路由西轉北，直抵清水泊附近，都沒有甚麼驚動。

　　馬隊將到清水泊時，東路已經發動了攻擊。藍旗捻軍，倉皇迎戰，從任柱死後，藍旗捻軍由他的兄弟分領，任定帶的是「步賊」，這時親自持著長矛，率領三千多人，敵住了武毅軍和勳軍的先鋒，接著任柱的胞弟任三厭，帶著馬賊，一陣風似地捲了過來，抵擋郭、楊兩軍的馬隊。

　　在西面的白旗捻軍，為善慶和陳振邦的馬隊一衝，上來就吃了虧，但白旗人多，而西路的官軍因為鼎軍在外圍，銘軍又因為劉銘傳要照應郭、楊兩軍，有意偏東，以致在人數上眾寡不同，但也還能夠扯個平。

　　東西兩路，都成了相持不下之勢，捻軍人多肯拚命，官軍士氣也旺，又佔了洋槍的便宜，人數雖少，仍能穩得住陣腳。但聽殺聲震天，洋槍劈劈啪啪，一陣陣地響，每響一陣，便有一排火光在暗空中閃耀，彼此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漲而復退，總在那一帶拉來拉去。

　　西路銘軍的步隊，由總兵唐定奎、劉克仁率領，唐定奎的胞兄唐殿魁，是劉銘傳手下第一個得力的將領，上年尹隆河一役，力戰陣亡，那時唐定奎方在合肥省親。湘軍和淮軍都是子弟兵的格局，兄死弟繼，視為當然，所以唐定奎接統了他哥哥的部隊。跟郭松林一樣，唐定奎打捻軍，也是要報仇雪恨，當然特別打得紮實。

　　他的對手是牛洪，捻軍都叫他牛喜子，機警而慓悍，唐殿魁正就死在他手裏。仇人雖未相見，聽說是牛洪的部眾，唐定奎越加奮發，下定決心非打垮他不可。

　　於是他跟劉克仁商量，要選拔敢死之士衝鋒──就稱為「選鋒」。挑個空曠隱蔽的地方，在燈籠火把照耀之下，宣達命令，徵募勇士。

　　這是玩兒命的勾當！其實打仗誰又不是玩兒命？既然都是玩兒命，得要玩出個名堂來，「選鋒」只要不死，便有極厚的獎賞，而且馬上可以領「委札」，當上一個官兒，即令陣亡，家屬亦有優恤，何樂不為？所以一宣佈了命令，舉手的舉手，開口的開口，站出來的站出來，立刻便有許多人應徵。

　　唐定奎非常高興，照花名冊點一點人數，共有五百餘名之多，臨時編組成三隊，卸下洋槍，各持大刀，靴頁子裏或者腰上插一把匕首，各用白手巾纏臂，以便於黑頭裏辨認。等部署停當，隨即分道前撲。

　　兩軍相峙之中，有一座小小的山崗，「選鋒」悄悄摸了上去，月黑天高，捻軍並無所知，但居高臨下的選鋒，卻影綽綽地把捻軍集中的地點，大致都已看清。這樣屏息以待，只聽後面連放兩排槍，槍聲極其整齊，這是一個訊號，第二排槍的餘響猶在，選鋒們都已一起衝了下去。後隊隨即往前移動，一面壓住站腳，一面好相機進攻。

　　選鋒乘下坡之勢，飛奔直前，等捻軍發覺時，已是短兵相接，凡是選鋒，一定氣壯，裹入敵陣，見人就砍，牛洪的陣腳，頓時就鬆動了。

　　其時劉銘傳的中軍亦已趕到，一路吶喊而來，聲勢極盛，牛洪要分隊抵禦，就有些兼顧不到，唐定奎和劉克仁的後隊，往前猛撲，西路的捻軍，終於被擊潰。這一下牽動了全面，劉銘傳本來就打算著支援郭、楊二軍，一見西路得手，不願把兵力置於無用之地，麾軍偏東，合力去對付藍旗。

　　藍旗雖狠，能力敵郭、楊，但也討不了便宜，這時加上裝備極好的銘軍精粹，雖有牛洪的部眾合流，亦無濟於事，被衝成幾截，各不相顧。另一面善慶和陳振邦看白旗的馬隊，向西南逃散，並不窮追，照預定的計劃，沿北洋河而上，越過清水泊去抄東捻的後路。

　　後路是隨軍流竄的老弱婦孺，因為官軍勢盛，東捻倉皇應戰，傾巢而出，所以後路極其空虛。那些老弱婦孺，這一兩個月讓官軍由山東追到江蘇，江蘇追到山東，沿路不知死了多少人？剩下的也都筋疲力竭，一息奄奄。在這樣的數九寒天，沒有多少人身上有棉襖，加以山東對他們來說是「客地」，找糧食相當困難，本就啼饑號寒，怨地恨天。這時讓官軍馬蹄奔騰，洋槍亂放，嚇出一片哭聲，實在是瀕於絕境，自覺生不如死而又不甘於死的哀號，那淒厲的自恨生不逢辰的怨聲，隨著呼嘯的北風，散入火光閃爍的平疇暗空，入耳的感覺就像有把刀子在刮心，酸得要叫人掉眼淚！

　　捻軍心酸，官軍也心酸。但這不是發善心的時候，那些哭聲傳到前面可以瓦解捻軍的「士氣」，所以陳振邦下令放火，他這裏一放，那面善慶的部隊如法炮製。火光中馬隊往來馳驟，把老弱婦孺都逼了出來，披頭散髮，衣破露肉的婦人，拖著泥人兒似的孩子，一面跑，一路哭，跑不動的拖，拖不動了便都覆身在孩子身上，使勁拿手捶著地面，哭得抬不起頭來。

　　於是前面的捻軍整個兒垮了！背水而戰，置之死地而不生，長矛敵不過洋槍，根本無法撲，捻軍只好一路丟輜重、丟馬匹、丟隨身所帶的東西，有金子、有珠寶首飾。有個營官想撿便宜，讓劉銘傳發現了，派人抓到馬前，親手拿馬刀砍掉了他的腦袋。

　　陣前執法，其效如神，官軍就此對地上的東西，看都不看。看了心裏難過，只是爭先立功，人人都像多長了兩條腿，攆得飛快。

　　攆到水深且闊的彌河西岸，捻軍還能成隊形的，只有一支馬隊，向南逸出，除去投降，被擒的以外，不是被殺，就是落水，再就是伏身在屍骸堆中裝死，以求逃過這一劫。當然也有少數逃散了的。

　　這一場血戰下來，天已經亮了，只見彌河中漂滿浮屍，但也有水淋淋爬上東岸，急急逃命的。在彌河以東的，官軍無法追，彌河以西，北洋河以東，在壽光這一帶的零星股匪，官軍還在掃蕩。

　　當官軍酣戰的那一夜，壽光一帶的村莊圩寨，處處鳴鑼，聚集團練壯丁，徹夜防守，有那膽大的，爬上圩牆作「壁上觀」，替官軍吶喊助威。楊錫齡等人沒有想到劉銘傳說幹就幹，當夜就會動手，急忙帶上那桿「後膛七響」，騎馬到各處傳話：務求自保，千萬不可輕舉妄動。等天亮大局已定，無所顧慮，楊錫齡自己就首先開圩，領著團練，到處攔截搜索，收拾漏網的零星捻軍。

　　這時郭松林和楊鼎勳已往南追了下去，劉銘傳留在壽光，清理戰場，殺敵幾何，俘獲多少，都還在其次，首先要查明的是那些匪首的下落？

　　第一個報到的消息是，賴汶光下了彌河，生死不明。接著來報，找到了任定的屍體，還有不大相干的，洪秀全所封的「列王」徐昌先、「首王」范汝增的遺屍和「印信」。至於最要緊的任三厭、牛洪、李允三個人，就不知去向了。

　　一聽如此，劉銘傳不敢耽擱，當夜率領親軍，往南追擊，同時報捷。捷報到了李鴻章那裏，飛章入奏，少不得鋪張揚厲，大敘戰功。說壽光大捷，陣斬捻軍兩萬餘，彌河「亂屍填溢、水為不流」，俘虜一萬多人，奪獲騾馬兩萬匹，賴汶光墮馬落水，已在彌河淹斃，殘匪數百人往南流竄，不難一鼓蕩平。

　　實際上殘匪還有數千人，領頭的就是賴汶光，由山東往南，竄入江蘇沭陽。此時各路統兵將領，都已得到大捷的消息，眼看功成在即，無不踴躍爭援，要在這要緊開頭出一把力，不肯讓淮軍獨收全功。於是漕運總督張之萬的「漕標」；安徽巡撫英翰的皖軍；江南水師提督黃翼升的炮艇，都大起忙頭。淮軍系統的山西布政使劉秉璋和李鴻章的幼弟李昭慶，亦統兵攔截。一時八方風雨，都會集在兩淮了。

二十六　兩淮風雨

　　沭陽以南就是六塘河，這條河在明朝叫攔馬河，起自宿遷的駱馬湖，東流入海，經過康熙朝治河名臣靳輔的整理，遞建六壩，築堰成塘，改名六塘河。對於調節運河水位，具有極大的功用，所以在堤堰上，一向防護嚴密。但河闊可以攔馬，軍務部署就不免掉以輕心，此時守六塘河的，正是李鴻章向他同年至好，浙江巡撫馬新貽借調來的幾千浙軍，人地生疏，有隙可乘，賴汶光在一個大雪後的黃昏，悄悄偷渡過六塘河，直撲清江浦。

　　漕運總督張之萬駐清江浦，深夜得到消息，大驚失色，捨卻姨太太的香衾，一面派兵迎擊，一面召集幕友，商議奏報。

　　「大帥！」管奏摺的幕友看他臉色青黃不定，便安慰他說，「捻匪強弩之末，不足為患。這一竄過六塘河，浙軍要倒霉，我們這裏倒好了。」

　　「怎麼說？」張之萬問道：「有點兒甚麼好處？」

　　那幕友湊到他面前，低聲說道：「李少帥的心太狠了一點兒，絲毫不給人留餘地，現在機會來了。」

　　「慢慢！」張之萬打斷他的話問，「何以見得，李少荃不給人留餘地？」

　　「大帥請想，李少帥入奏，說在壽光殲敵兩萬多，生擒萬餘，這『花帳』也報得太過分了。報花帳還不要緊，不該說殘匪只有數百。照此而論，東捻不全是淮軍所平的嗎？」

　　「啊，啊，吾知之矣！」張之萬深深點頭，「他是作個伏筆，為敘功留餘地。不過，這個餘地留得太寬，擠得別人無處容身了。」

　　「正是這話。」那幕友又說：「如果東捻南竄途中潰散，則正符『數百』之言，現在有數千之多，而且賴汶光未死，我們這裏是遇到了『強敵』了！」

　　「嗯！」張之萬沉吟了一會問道：「那麼，你說該怎麼出奏？」

　　「我擬個稿子，向大帥求教。」

　　像這種飛報軍情，一向簡單扼要，才能顯得情勢緊急，所以那幕友想都用不著想，一揮而就，送了上去──大致照實奏報，不過捻軍的人數加多了，幾千變成「萬餘」。

　　「高明之至！」張之萬遞回摺稿，順便拱拱手：「馬上就拜發吧！」

　　這裏一天亮已經鳴炮拜摺，李鴻章在徐州還不知道，直到午後才接到消息，先是在六塘河北岸，協同防守的劉秉璋告警；接著防守六塘河南岸的浙軍統兵官李耀南有了正式報告，說是沿河岸的長牆，有一處炮位，因為炮身發熱，彈藥無法裝得進去，就因為這麼一個空隙，才讓捻軍得了手。

　　接獲報告，李鴻章好半天作不得聲，心裏在想：「天意！」若非天意，決不能在算無遺策之下，偏偏出這麼一個紕漏。誠如張之萬和他的幕友所判斷，李鴻章奏報彌河一役，只逸出數百殘匪，是為獨吞大功留餘地，而這餘地雖留得太寬，卻是反覆思考過的。照他的想法，捻匪勢窮力蹇，再經此巨創，殘眾非投降不可，就算死不投降，一路為官軍攔截打散，亦難成大股。到最後，還有一條六塘河，河上有長牆、牆上有槍炮，炮後有軍隊，還有甚麼可憂的？

　　誰知捻軍居然在這天寒地凍的臘月裏，能夠人馬並下，鳧水而過，偏偏浙軍又是如此不中用！最讓李鴻章有苦難言的是，浙軍是客卿，礙著馬新貽的面子，他們闖了禍還不能責備。就是責備，人家也不受，他把劉秉璋擺在北岸，還有殲敵立功的機會，浙軍在南岸，守住了是分內之事，守不住就有處分。一樣打仗賣命，何以他自己的淮軍擺在易於見功之地，特地請來的客軍替人墊背？這話付之公評，是自己的理虧。

　　心裏萬分抑鬱，還得打起精神來應變。東捻一向是「任勇賴智」，看賴汶光的打算還想突破運防，再有疏虞，讓捻軍到了運河西岸，由蘇入皖，則是放虎歸山，貽患無窮。因此，他一連發出上十封信，分別嚴飭各軍，合力兜剿。

　　當然，淮軍中最著急的是劉秉璋，不待李鴻章的命令到達，已派出親軍馬隊葉志超、楊岐珍，由六塘北河岸渡河，沿著運河向清江浦、淮安追擊，而特以賴汶光個人為目標。

　　捻軍一路逃，一路為官軍攔截，人數越打越少，但幾個主要的頭目，仍有脫身之法。大勢已去，逃也逃不遠了，然而投降也得找地方，任三厭、李允、牛洪還存著希冀之心，決定設法偷渡到運河西岸，向駐紮在洪澤湖以南的李世忠投降。這個勝保的「知己」，原是早期太平軍投降過來的，舊時夥伴，希望還能夠予以庇護。賴汶光則從李鴻章以下，淮軍將帥中，沒有一個是他看得起的，唯一的例外是一個吳毓蘭，他也是安徽合肥人，辦團練當縣丞起家，積功升到道員，頗得民心，此時正帶兵屯守揚州，賴汶光認為投降了他，比較能得到公平的處置，所以決定奔向揚州。

　　於是東捻殘眾，在高郵附近，分為兩股，一股越過運河，竄天長、六合一帶，由李昭慶派馬隊追擊，另一股就是賴汶光的十幾騎，沿運河西岸南下，但揚州雖已在望，卻因為劉秉璋的親軍葉志超和楊岐珍追得太緊，看樣子到不了揚州就會被殺或者被擒。

　　於是賴汶光心生一計，弄了幾套「行裝」暖帽，扮成官兵，選個盧州府口音的捻軍，戴上一支藍翎，冒充淮軍軍官，裝得吃了敗仗，落荒而逃的模樣，每過運河閘口，倉皇喊道：

　　「快把閘板去掉，捻匪來了！」

　　這一來，真的官軍一到，得重新放下閘板，讓他們過去，自然耽誤工夫，以致距離越拉越長。到了黃昏時分，賴汶光一行抵達揚州以北四十五里的邵伯鎮，這是個水陸衝要的碼頭，有一名專司河防的巡檢駐在那裏，官兒雖小，是個肥缺。看看晚來欲雪，關津清閒，正弄了四盤一火鍋在那裏喝洋河高粱。就這時，賴汶光他們幾個到了，一下馬就用馬鞭子打門。

　　門是開著，故意要擺官派，巡檢慌忙趕了出來，一見領頭的「軍官」，腦後拖著藍翎，那起碼是「游擊」、「都司」之類的官兒，便口稱「大人」，接待到裏面動問來意。

　　來意是要吃飯，現成就是，裝了幾大盤饅頭來，連四盤一火鍋一起吃得光光，抹抹嘴道聲「叨擾」。那「軍官」接著又說：「我們得趕路去見吳大人，捻匪已抄小路，直撲揚州來了！」

　　「啊！」那巡檢大驚失色，「請問，捻匪離這裏多遠？」

　　「不會太遠。」那「軍官」放低了聲音說，「本來不管你的事。我們叨擾了你一頓，透個消息給你，捻匪鬼得很，從俘虜身上剝了衣服穿上，冒充官軍。你最好想辦法不讓他們過閘，拖延他一下子，好等吳大人派兵來痛剿──這一場功勞都是你的，吳大人報上去，起碼保你一個縣大老爺。這是因為我們吃了你一頓好的，不然，不告訴你！再跟你說一句，捻匪既然冒充官軍，你只要不拆穿，他們決不敢行兇，你只想辦法留難他們，不要緊！」

　　「是，是！」那巡檢請了個安，笑容滿面地說：「多謝大人栽培！」

　　等賴汶光他們一走，那巡檢隨即吩咐手下，關閉閘口，任何人不准通過。

　　這一來，葉、楊兩軍與邵伯鎮巡檢，必有糾紛發生，使得賴汶光更能從容處置，沿途打聽到確實信息，吳毓蘭帶兵駐紮在揚州城外瓦窯鋪，於是問清了路，冒著大風雨，直投瓦窯鋪而來。

　　一到了那個運河東岸的小鎮上，要找「吳大人」就容易了。賴汶光一行先投旅店，換去濕衣，略略休息一下，雨也住了，便即上街望著燈火明亮之處走去。到那裏一看是座廟，門口架著兩盞三腳竹架的大燈籠，一面是栲栳大的一個「吳」字，一面標明吳毓蘭的頭銜：「三品頂戴江蘇即選道華字營統帶」。燈籠旁邊，站著數名持刀的衛士，見有一群人來，隨即大聲喝住。

　　「你們，」為頭的一名把總問道，「七八個人成群結隊，深夜在街上遊蕩，是幹甚麼的？」

　　「特為來見吳大人。」仍舊是曾冒充武官的那名捻軍，用盧州府口音回答。

　　「你有甚麼事要見我們大人？」

　　「奉葉大人之命，見吳大人有機密軍情稟報。」

　　「是那位葉大人？」

　　這時賴汶光開口了：「有緊要書信在此，請遞了進去，看吳大人是不是傳見？」說完，貼身取出一個封緘嚴密的信封遞了過去。

　　那把總說一聲：「等著。」拿了書信去呈遞。

　　吳毓蘭接到手一看，封面上只寫著一行字：「吳大人印毓蘭密升。」拆封往外一抽，一張名刺掉在地上，把總替他撿了起來，順便看了看，就像被黃蜂螫了手似的，身子一哆嗦，失聲喊道：「唷！」

　　見他神色有異，吳毓蘭趕快搶到手裏一看，名刺上寫著三個字：「賴汶光」，不由得也是一驚，急急問道：「來了有多少人？」

　　「七八個。」

　　「這封信是誰交給你的？」

　　「一個老百姓打扮的，有五十歲左右。」

　　「是甚麼口音？」

　　「是，」那把總想了想答道：「兩廣口音。」

　　「那就是了。」吳毓蘭說：「你別忙！」他定神想了想說：

　　「請進來！」

　　「是！」

　　「慢著！」吳毓蘭搖搖頭，「你辦不了這件事。趕快去請杜參將來！記住，不准你多言多語。聽清了我的話沒有？」

　　那把總也知道這是極要緊的一件事，連聲答應著，去把參將杜長生請了來。

　　匆匆說了經過，吳毓蘭認為事太突兀，交付杜長生兩件任務：第一件是立即出隊，巡查水陸關口，防著賴汶光後面還有大股捻軍混進來；第二件是賴汶光的來意莫測，看樣子是來投降，但亦難保沒有別的企圖，需要預先防備。等杜長生一走，吳毓蘭才吩咐那把總，將「來客」先讓到守衛的屋子裏休息，茶煙招待，他要借這一刻工夫先看完賴汶光的「稟帖」。

　　打開來看不到幾行，吳毓蘭便覺耳根發燙，就像為人說中了隱病那樣──淮軍將領的毛病，縱兵殃民，爭功諉過，假報勝仗，吃空自肥，以及貪生怕死，無不在賴汶光的措詞尖刻的指責之下。

　　最後提到他的投降，自道不指望還能留下一條命來，只望吳毓蘭能夠把他投降的經過，據實上達朝廷，同時也提出了「不受辱」的要求。

　　越是如此，越見得他的投降有誠意，而多少紅頂花翎的大官，他不屑一顧，獨許自己為賢，這出於窮寇的「青眼」，使得吳毓蘭自己都辨不出是何滋味？定神細想一想，唯有公事公辦，法內施仁，照這八個字來處理這一場始料所不及的功勞。

　　於是他一面派人召請幕友來商議，一面傳令把賴汶光帶上來。

　　「賴汶光投降。請吳大人替我作主。」賴汶光和他的從人都跪下磕頭。

　　吳毓蘭站著受了他的頭，同時伸手虛扶了扶，「起來，起來。」他說，「你的稟帖我看過了。我不難為你！」

　　「謝謝吳大人。」賴汶光的神情很激動，「汶光唯求速死！」

　　「我知道你的心境，你先好好息一息。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給你一個痛快！」說到這裏，吳毓蘭喊道：「來啊！給帶下去，好好安置！」

　　於是賴汶光被安置在一座與外隔絕的跨院裏，吳毓蘭派了他的親信看守，關防極其嚴密，而起居特別優待。一宵過去，第二天早晨拿了筆硯來，讓他寫「親供」，賴汶光趁此機會，又把淮軍大罵了一通。

　　吳毓蘭把他的一個稟帖，一份親供拿在手裏，頗感為難。照幕友的建議，這兩個文件不必報上去，免得「上頭」看了不高興。同時也不必說老實話，賴汶光「就擒」，東捻就算平服了，九轉丹成，那是多大的戰功為何苦有機會而不鋪張？

　　「話是不錯！」吳毓蘭心想，如果照此辦法，不也就跟賴汶光所痛罵的那些人一樣了嗎？因而欲言又止地，極費躊躇。

　　商量的結果，吳毓蘭先辦了個簡單的公事，飛報李鴻章。

　　這時稟帖和親供的內容已經洩漏了出去，各營官兵都以此為話題，議論紛紛，吳毓蘭得知這種情形，覺得隱瞞真相，甚為不妥，決定照實呈報。

　　很快地，李鴻章派了一名文案到揚州，傳達秘密命令，要吳毓蘭重新呈報，主要的是要湮沒賴汶光的稟帖和親供，同時也不能說他自行投降，是為官軍四路兜剿，力竭就擒。

　　到此地步，他也就不必再堅持原意，反正已經照賴汶光的話做過，可以問心無愧。於是跟派來的文案商量著另擬了一通公文，讓李鴻章據以出奏。

　　當然，等李鴻章奏報出去，又有一番改動。吳毓蘭的原稟是說，賴汶光一到揚州東北灣頭地方，他接得消息，立即出隊迎擊，捻匪四散潰逃，官軍分兵四路追截，親自督飭游擊梅宏勝、吳輔仁，參將杜長生，沿運河追殺，遇賊於瓦窯鋪，其時正大風雨，昏黑莫辨，混戰到五更時分，捻匪看見官軍四面包圍，無路可逃，於是「縱火焚屋，冀乘之以逸」。官軍冒火衝進，吳毓蘭在火光中看見一個「騎馬老賊手黃旗指揮」，知道他是捻匪頭目，就連發數槍，把他連人帶馬，擊倒在地。擒獲一問，才知是逆首偽遵王賴汶光。

　　如果照此一報，生擒賴汶光的功勞以吳毓蘭為首，就會沖淡了劉銘傳他們的戰功，所以李鴻章出奏，極力表揚劉銘傳等人的戰功，以及一路南追，如何奮勇，以致賴汶光窮無所歸，然後把吳毓蘭輕描淡寫提一筆，彷彿劉銘傳打到那個樣子，賴汶光已經半死不活，隨便甚麼人都可以把他抓住。

　　到了年底，京裏賞功的諭旨頒到了，膺懋賞的第一個是劉銘傳，賞給三等輕車都尉，其次是李鴻章、郭松林、楊鼎勳、善慶，都賞次輕車都尉一等的騎都尉世職。所不同的是，李鴻章原已封了伯爵，加給騎都尉的世職，便有兩個兒子可以承襲，同時伯爵並有別的世職，承襲的次數便可加多，只要大清朝皇祚綿長，李鴻章的第十九代子孫，也還是「肅毅伯」，不過此刻他連一個兒子都還沒有。

　　最「實惠」的是潘鼎新和張之萬等人，都賞了頭品頂戴。此外淮軍出力將領，以及與剿治東捻直接有關的大員，無不連帶叨恩。曾國藩和安徽巡撫英翰，也是賞給世職，丁寶楨和曾國荃都開復了革職的處分，比較委屈的是劉長佑，當過「疆臣之首」的直隸總督，被革了職降為三品官兒，此刻亦不過賞加二品頂戴。

　　但最委屈的卻是吳毓蘭，上諭上根本就不提他的名字，更談不到獎賞。這使得李鴻章很不安，他心裏明白吳毓蘭雖未生擒賴汶光，而賴汶光卻非吳毓蘭不降，倘或賴汶光潛逃無蹤，或者悄悄自盡，生死成謎，東捻就不能算是全部肅清，這一層關係到全局的結果，他不能不承認吳毓蘭的功績。於今賞功詔令，獨獨吳毓蘭向隅，怕他心裏不平，把實際情形散播出去，會引起很大的糾紛，所以急著要加以安撫。

　　於是他又派了一名幕友，專程到揚州去看吳毓蘭。出人意表的是，吳毓蘭的態度異常平靜，絲毫沒有怏怏不滿之意。

　　屏人密談，那名幕友表達了李鴻章的關切和安慰，說吳毓蘭受了委屈，希望不必介意，等一過了年，李鴻章就會保他，好歹要給他弄一個實缺。

　　「多謝爵帥的美意。」吳毓蘭答道，「我亦不敢貪天之功。反倒是這樣子，能讓我安心過個年。」

　　還怕他是矯情，那幕友不能不問一問明白：「這倒有請教。」

　　「說句實話，賴汶光總算看得起我，拿他的性命來換我的頂戴，自覺不是滋味。」

　　李鴻章的幕友，自然都是很讀了些書的，能夠體會吳毓蘭的心境，此中有個「義」字在內，所以深深點頭稱是。好在他此來是銜命安撫，只要吳毓蘭心無不平，不會鬧出事來，他非所問，因而敷衍一陣，第二天就趕了回去覆命。

　　這時李鴻章已回駐山東濟寧。臘鼓聲中，將星雲集。從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八十歲那年最後一次出巡，登泰山、謁孔陵以後，濟寧城內，從未見過這麼多的紅頂子，也從未見過這麼多的兵，好的是打了勝仗，不會像潰敗官兵那樣騷擾。

　　又是勝仗，又是過年，當然要發恩餉。不論湘軍、淮軍士兵餉多餉少，要看長官用度的奢儉，手面的鬆緊。帶兵官還有一個彼此相傳的心法，士兵的餉就算全數領到了，也不可發足，說是弟兄一有了錢，喝酒打牌逛窯子，就不肯拚命打仗了。至於那些扣著的餉，要留在緊要關頭，作為招募死士選鋒之用。現在東捻剿平，李鴻章已立即開始裁遣的計劃，仗不必打了，發餉不該再打折扣，傳諭糧台，每人發欠餉兩個月，恩餉一個月。還有三個月欠餉，他已經找新任江蘇巡撫丁日昌，仿照左宗棠的辦法，在上海「借洋帳」。關稅已為左宗棠捷足先登，奏准作為借洋帳的擔保，虧得還有水陸關卡，見貨抽稅的釐金可用來還債，所以這筆洋帳一定可以借到，供他以發欠餉作路費來裁撤淮軍。

　　駐在濟寧四周的軍隊，過了很熱鬧的一個年，欽差大臣行轅，也是日日大排筵宴，慰勞慶功。李鴻章表面上興致很好，暗地裏心事重重。第一件是李允、任三厭等人，逃到盱眙，正為李昭慶包圍，將次就殲時，忽然李世忠開圩收容，說是奉了安徽巡撫英翰的命令招撫。接著，果然是英翰派了差官，拿著令箭把李允、任三厭這幾個匪首捉了去，據說要由李世忠帶著他們到山西，去招降由陝西逸出的西捻張總愚。李鴻章深知李世忠就靠不住，怕英翰受愚，別生枝節，依然要牽連到他身上。

　　第二件是裁遣淮軍尚未奉旨，劉銘傳卻已堅決求去，酒後的牢騷極多。此外郭松林、潘鼎新也要請假回籍，變成把辦理善後的一副千斤重擔，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轉眼就是同治七年，大年初一上午，淮軍將領正替李鴻章拜完了年，突然兵部「六百里加緊」的專差到了，打開廷寄一看，不准李鴻章繳銷關防，裁遣淮軍亦只准了一半，淘汰老弱，得力可用的，仍當留營，接下來又說：

　　「河北防務吃緊，劉銘傳所部，最為得力，著飭該提督將所部稍微休養整頓，即移得勝之帥，馳赴豫省，相機防剿，毋令晉捻得以奔突。至將士久役於外，敵愾同仇，朝廷既憫其勞，且嘉其勇，未可遽萌退志，著該大臣加意拊循，以示體恤。」

　　淮軍大將中，就是劉銘傳去意最堅，偏偏朝中就挑上了他，然而這又不是銘軍一支的調動，不准繳銷欽差大臣的關防，則意味著打了東捻還要打西捻，這在李鴻章也是萬分不願的事。

　　「還是饒不過我，饒不過淮軍！」他向部將問計，「大家看，如何才搪得過去？」

　　「這個仗不能打！」

　　是劉銘傳第一個發言，他解釋了這個仗不能打的道理，第一是事權不專──張總愚已由山西竄河入南衛輝一帶，預備由大名府進窺河北。此刻奉詔保衛京畿的軍隊，有直隸的直軍、河南的豫軍、安徽的皖軍、山東的東軍、山西的晉軍、黑龍江的馬隊、崇厚的洋槍隊、神機營榮祿的威遠炮隊。而被李鴻章指為「放賊出山」的陝甘總督左宗棠，由陝西追到山西，卻又精神抖擻地上了一道奏章，說山西澤潞一帶，積雪難行，決定不避艱險，由平陽向西，橫越太岳山，出峻極關這一條捷徑，直趨邢台等地，往南迎擊。這麼許多將帥在大河南北，論資望，接劉長佑而任直隸總督的官文為首，論辦事，左宗棠跋扈而不替人留餘地是出了名的，此外那些旗營的統領，沒有一個沒有來歷，誰也惹不起，所以淮軍一去，吃力而不討好。

　　「還有餉！」劉銘傳說，「打東捻跟兩江有關，兩江籌餉，猶有可說，此刻去打西捻，跟兩江風馬牛不相及，所以兩江籌餉，一定不會痛快，餉源不繼，這個仗怎麼打法？」

　　這一層，李鴻章比劉銘傳更清楚。不過他只談別人，不談自己。劉銘傳是奉旨馳赴河南會剿，糧餉用不著他擔心，不論來自何處，總有糧台替他在辦，然則他何以不談自己？開拔到河南的事，到底如何了呢？

　　這只要稍微多想一想，就可明白。劉銘傳不但不願到河南，甚至談都不願談，以他現在的功名勳績，說是要去受剛剛才蒙賞了頭品頂戴的河南巡撫李鶴年的節制指揮，這不是笑話嗎？

　　因此，李鴻章就不必再問他了。心裏打算，張總愚還未進入河北，有各路人馬，分道勤王，總可以把他擋住，賊勢一緩，朝廷不追，便可不了了之。所以對於那道「六百里加緊」的廷寄，決定置之不理。照舊讓那些將領們縱飲豪賭。

　　但除他以外，各地督撫和統兵大臣，卻是奉命唯謹，至少表面是如此，一個個都是飛章奏報，奉到詔旨，剋日啟程勤王。朝廷也幾乎無一日沒有指授進剿方略的廷寄，這些密諭，大多有「各諭令知之」的字樣，所以李鴻章對於局勢的演變以及朝廷處置的經過，相當瞭解。

　　終於有一天，他發覺情勢不妙，不但剿西捻的各路人馬，都已兼程赴援，相形之下，自己變得很落後，而且剿平東捻的善後事宜，自己也管不到了！賴汶光奉旨正法，是漕運總督張之萬所經辦。任三厭、李允、牛喜子在安徽巡撫英翰那裏，朝旨以此「三犯流毒數省，生靈受害無數，被剿後窮蹇無路，始行投誠，勢難再事姑容」，特命英翰「審訊明確，就地盡法處治，以快人心而申國憲」，不說「正法」而說「盡法處治」，於是李世忠玩了花樣，說服英翰，只殺了一個李允，把任三厭改名為「任三應」，說是在揚州河裏淹死了，牛喜子則說他「從逆未久，首先投誠，情稍可原」，得以免死。

　　「這些話是怎麼來的，我竟不知道！」李鴻章對他的幕友表示，要敷衍敷衍朝廷，免得孤立。然而，已經晚了！

二十七　京畿震動

　　東捻雖平，宮中的新年過得並不熱鬧，因為西捻已由河南竄入河北。兩宮太后對咸豐年間那次逃難到熱河，創巨痛深，一想起來就會心悸，所以對京畿的刀兵戰亂，特別重視。其實張總愚還遠在數百里以外，但兩宮太后總覺得捻軍一到了河北，就彷彿到了通州、良鄉似地，寢食難安。

　　為此，從元旦受賀以後就召見軍機開始，新年裏沒有一天不臨馭養心殿，也沒有一天不發調兵遣將，指授軍略的上諭。半夜裏有軍報，慈禧太后也是絲毫不敢耽擱，披衣下床，叫宮女剔亮了燈，撥旺了火，比照著「方略館」所繪進的地圖，細細閱看，西捻到了那裏，圍剿的官軍又到了那裏？各路勤王之帥，或者已經開拔，或者因事逗留，大致都有個下落，獨獨李鴻章那裏，消息沉沉，慈禧太后最盼望的劉銘傳一軍，也不知動身了沒有？

　　「主子，主子！」

　　慈禧太后一驚而醒，聽得宮女在帳子外面輕聲喊著，知道又有軍報，便問：「那兒來的？」

　　「直隸總督衙門來的。」

　　這一說把她的殘餘的睡意，攆得乾乾淨淨，直隸總督駐保定，相去極近，一切奏報總是在下午送了進來，如今深夜遞摺，可知必是極緊急的消息。於是霍地坐起身來，連聲吩咐：「拿來我看！」

　　四名宮女，一個掛帳子，一個替她披衣服，一個掌燈，一個把黃匣子打開，拿奏摺送到她手裏。事由是「賊勢北趨，請飛調客兵入直」說大股捻匪由平鄉等境狂竄，直向北趨，而客兵未集，蔓延甚廣，恐有震及近畿一帶之虞。

　　憂心忡忡的慈禧太后，就此一夜不曾合眼。等宮門一開，隨即把摺子發了下去，又叫安德海到軍機處去傳旨，催恭王早早進宮。

　　平日軍機見面，總在八點鐘左右，這天提早了一個鐘頭，滴水成冰的天氣，養心殿地方又大，生上四個炭爐還不大管用，所以君臣們的臉色都凍得發青，看來格外陰沉抑鬱。

　　「一個年也不曾好生過，今兒都初十了。」慈禧太后的聲音跟天氣一樣冷，「李鴻章打了勝仗，眼睛長在頭頂上，把我們娘兒三個給忘掉了！」

　　恭王一向回護李鴻章，到此地步，也不敢替他辯解，只這樣答道：「軍機上再寄信催他，如果銘軍尚未啟程，限他即日開拔，兼程並進。」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跟他說好的沒有用，倒像求他似的，越發端了起來。我也不知道他有良心沒有？要甚麼給甚麼，東南膏腴之地，盡供養了淮軍，朝廷那一點兒對不起他？他就忍心這樣子置之不理？六爺，我看不用跟他客氣了，讓他親自帶隊到直隸來！再要問問他，催提銘軍的上諭下了好多天了，何以到現在沒有消息？該怎麼處分？你們說吧！」

　　「自然是交部議處。」恭王說。

　　「要嚴議！」慈禧太后這樣加上一句。

　　「也不能光辦李鴻章一個人。」慈禧太后說了句公平話：「捻匪由山西到河南，李鶴年躲在開封不理那個碴兒，也可惡！如果河南能夠出力攔一攔，捻匪不能就這麼容易到了河北。」

　　「這話一點不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

　　看樣子她還有話，恭王不容她往下說，趕緊攔在前面：

　　「李鶴年也派張曜、宋慶追了，不過豫軍力量單薄。」

　　「反正李鶴年也是沒有盡力，一起交吏部嚴議。」

　　李鶴年跟恭王走得很近，但剿捻不力的事實俱在，而且兩宮太后異口同聲地表示不滿，恭王不便再為他衛護，唯有遵旨辦理。

　　在京各衙門，凡是本身能夠處理的公事，一向辦得很快，頭一天交議，第二天就有了復奏，吏部擬議的處分是：欽差大臣李鴻章和河南巡撫李鶴年「降三級留任」。照一般的處分，「降級」是可以用「加級」的紀錄來抵銷的，所以吏部特別陳明：「事關軍務，應不准其抵銷。」這是一個鞭策的處分，如果李鴻章肯照朝廷的旨意，起勁去幹，「開復處分」，指顧間事，否則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留任」二字取消，立刻就會像劉長佑那樣，以總督之尊，一降而為「三品頂戴」，紅頂子都保不住了。

　　就在吏部的復奏，尚未定奪之際，局勢迅速惡化了。官文飛奏，西捻北竄衡水、定州一帶。定州就是保定府屬的完縣，這已經可令人驚駭了，而實際上，官文還隱瞞著情況，西捻已直撲保定府治的清苑──這是安德海打聽來的消息，慈禧太后沒有理由不信。

　　經過徹夜的思考，她的態度變得很平靜了，「你們都說官文不能不用，他在湖北的功勞，都教曾家兄弟跟胡林翼給蓋了，現在你們說吧！」她說，「官文是不是獨當方面的人才？」

　　恭王、文祥和寶鋆都不作聲。官文為曾國荃嚴劾落職，那班從未出過直隸省境一步的「旗下大爺」，無不憤憤不平，因此才讓官文去當直隸總督。事實上直隸的一切軍事調度，都出於軍機的指揮，所以慈禧太后的指責官文，恭王不宜申辯，也無可申辯，唯有付諸沉默，靜等天顏轉霽。

　　於是，上年十月汪元方病歿，出於文祥的保薦而奉旨「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沈桂芬，越次陳奏：「啟奏兩位皇太后，今日的局面，亦未可完全歸罪於官文。朝廷並用恩威，一秉大公，該處分的處分，該激勵的激勵，是非分明則將士用命。如今須有嚴旨，振飭疲玩。」

　　「我也是這麼想。」慈禧太后點點頭，「功名富貴來得太容易，就不拿朝廷當回事了。六爺，你說，前些日子讓李鶴年是怎麼辦來著的？」

　　「是讓他派豫軍，繞道到直隸，『迎頭壓剿』。」

　　「現在呢？」慈禧太后有些激動了，「豫軍是從捻匪後面攆，由南往北，把捻匪攆到京城裏為止。」

　　語言已經相當冷峻，而神色更為可畏，慈禧太后每遇震怒時，額際的青筋就會凸起，此時天顏咫尺，清晰可見。恭王心想，不必讓她親口交代了，自己知趣吧！

　　於是他說：「疆臣互相推諉，有負委任，其情亦實在可惡。如今非請旨嚴譴，不能讓他們生警惕之心。臣等幾個商量好了，再跟兩位皇太后回奏。」

　　「好吧，你們去商量。」慈禧太后又說：「外面的情形，我都知道，官文是個自己拿不出主張的人，左宗棠跟李鴻章可又喜歡自作主張。果然把事情辦妥了，也還好說，又不辦事，又不聽話，那可不行！」

　　這番話聽入恭王耳中，深有所感，第一是警惕；第二是領會──慈禧太后看得很清楚，左宗棠和李鴻章的自作主張，確是令人心煩，看起來一味遷就，亦非善策。

　　因此回到軍機直廬，他憤憤地把帽子一摔，大聲說道：

　　「撕破臉幹吧！」

　　「六爺！」文祥正一正臉色勸他，「局面很扎手，打你這兒先得沉得住氣。」

　　「這話得兩說。朝廷沒有一點兒聲色，何以激勵人心？」寶鋆順著恭王的意思說：「咱們商量處分吧！」

　　該受處分的人是很明白的，官文、左宗棠、李鴻章、李鶴年。官文和左宗棠比較好辦，有二李的現成例子在，不妨交部嚴議，費躊躇的是已經有了「降三級留任」處分的二李。

　　河南一李由恭王自動提議，革去新近賞加的頭品頂戴。只剩下一個李鴻章，照李鶴年的例子，自然是革去騎都尉的世職，但怕慈禧太后還會嫌處分太輕，回奏上去或許要碰釘子，所以商量的結果，除掉革騎都尉以外，另外褫奪雙眼花翎及黃馬褂，四個人當中，獲咎獨重。

　　於是即刻擬了明發上諭，當面奏准後由內閣發抄。在內廷辦事的官員，首先得到消息，原以為捻軍只不過剛過黃河，而明發上諭上敘明「捻匪北竄衡水定州一帶」，那是已經到了保定府，照這樣子看，要不了三天工夫，捻軍就能撲到京城，怪不得剛剛平了東捻的李鴻章會獲此嚴譴，實在是誤了大局。

　　這一下，平白比較留心時局的官員，無不大起恐慌，紛紛打聽進一步的消息。消息最靈通的是軍機上的人，所以這一夜沈桂芬家，突然來了許多訪客。

　　主人在恭王府，到二更天還不曾回家。有些等不到的，索性丟開煩惱，上東四牌樓，地安門，或者前門外大柵欄看燈去了。這天正月十三上燈，民間還不知道匪氛已經迫近，依然熙熙攘攘，「看燈兼看看燈人」，二更天還熱鬧得很。

　　但另有些人，看沈桂芬在恭王府議事，到此刻還不回家，可見得局勢嚴重，越不肯走，好在這幾天金吾不禁，再晚也能通行，不怕回不了家。

　　二更打後打五更──這跟宋朝四更打後打六更一樣，另有道理在內。燈節的五更實在是三更，暗示夜分已深，張燈的該熄燈，看燈的該回家，所以這個三更打五更的梆鑼，名為「催燈梆」。

二十八　春明燈市

　　燈市以東四牌樓為最盛，連「催燈梆」都能打出花樣來。京師內外城治安，由步軍統領及巡城御史負責，五城八旗，各有轄地，東城北面屬於鑲黃旗，旗下又分滿洲、蒙古、洪軍三營，以東四北大街和東直門大街交會的北新橋為界限，西滿北蒙東洪軍，各有自己的更夫。更夫都是花錢雇來的乞兒，到了該打「催燈梆」的那一刻，三營更夫數十名，不期而集在北新橋，時候一到，呼嘯聲起，頓時梆鑼齊鳴，能夠像曲牌一樣，打出極動聽的「點子」，沿著東四北大街南下，這面一套打完了，那面一套接著打，鬥妍鬥勝，成為看燈以外的一項餘興。

　　就在「切兒咔嚓、嘡、嘡」的梆鑼點子中，沈桂芬回家了。訪客中的翁同龢跟他很熟，迎上來直道來意，沈桂芬是個極沉的人，不慌不忙地寒暄著，心裏在想，紙包不住火，消息是瞞不住的，正好利用在座這班聲氣甚廣的人來安定人心。

　　於是他用低沉而誠懇的聲音，透露了真相，捻軍不僅已出現在衡水、定州一帶，其實在前兩天的拂曉時分，已包圍了保定。「邊馬」──捻軍的前哨，一度到過固安。

　　固安就在永定河南岸，離京城只有百把里路，真正是「天子腳下」了，所以客人一聽這話，相顧變色。

　　「危險過去了，神機營很得力，保定之圍已解。」沈桂芬說，「豫軍的宋慶，張曜已經繞出賊前，左季高所轄的劉松山、郭寶昌兩軍，馬上也可以趕到。局勢已經穩定下來，諸公可以高枕無憂了。」說著，便拱一拱手，催客回家睡覺。

　　他這後半段話，並不實在。保定解圍，無非捻軍怕攻破了城，反為各路官軍所包圍，自動退去。實際上各路勤王之師，人馬未到，咨呈先來，都要直隸總督和順天府尹兩衙門，替他們準備糧草，比較起勁的是山東的丁寶楨，帶了他的得力將領王心一，已經出省，李鴻章自然還沒有消息，左宗棠則行蹤不明，只知道他在山西。為此，民間的人心雖已穩定下來，慈禧太后卻還急得夜不安枕，食不甘味。

　　但她急是急在心裏，表面卻不太看得出來。元宵那天，召集近支親貴，在漱芳齋吃飯聽戲，以家人之禮，作新年團聚。宣宗屬下那一支的王公貝勒和額駙都到了，只有醇王未到。

　　「七爺呢，怎麼還不來？」慈安太后在問。

　　「已經派人去催了。」安德海回答。

　　一句話未完，醇王已匆匆趕到，走得太急，額上都有了汗。他向兩宮太后和皇帝行了禮，說明遲到的原因：「神機營抓住了一個奸細，臣要親自審問明白了，好來跟兩位太后回奏。」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奸細怎麼說？」

　　「說是捻匪趁這幾天民間看燈熱鬧，預備化裝成商民，混進城來鬧事。」

　　「那──，」兩宮太后尚未有所表示，惇王在旁邊喊了起來：「那得讓步軍統領衙門，加緊巡查！」

　　這簡直等於廢話，慈禧太后不理他，但他的另一位嫂子為人忠厚，怕他面子上下不來，便敷衍著說：「王爺的話不錯。」

　　聽得這一聲，惇王便起勁了，「如今局勢緊急，京城要講防守之道，臣與好些人商量過，要跟兩位皇太后上個條陳。」

　　他說，「臣的條陳，一共三條。」

　　看他說得鄭重其事，慈禧太后覺得不妨聽聽，便點點頭：「你說吧！」同時看了看恭王與醇王，意思是讓他們也仔細聽著。

　　「第一條，城外要添兵駐紮，以備偵探救應之用。」

　　這叫甚麼條陳？他那兩個弟弟都幾乎笑出聲來，慈禧太后卻故意損他：「嗯，嗯，不錯！」

　　惇王不知眉眼高低，依舊提高了聲音往下說：「城內宜乎添派各旗，續練槍兵，分門防守。」

　　「怎麼叫『添派各旗』？」慈安太后問。

　　「臣的意思是，把駐紮在城外各地的，譬如香山的健銳營啊甚麼的，調到城裏來。」

　　一則說城外要添兵，再則又說把城外的兵調進城來，豈非自相矛盾？但誰也不願意徒費口舌去揭穿他，只有十三歲的皇帝，理路已頗清楚了，接著他的話說：「五叔，我跟你算個帳。」

　　「是！」

　　「把城外的兵調進城──你剛才不是說，城外也要添兵駐紮嗎？那從那兒來呀？我看，把原來在城裏的兵調出去，兩面兌換一下兒，就都算添了兵了！」

　　兩後兩王無不莞爾，惇王卻是面不改色，「城裏的兵當然不調出去，」他說，「城外要添兵駐紮，當然得要兵部查一查；那兒有可以挪動的兵，撥一支過來。」

　　「好了，好了！」慈禧太后不耐煩了，「還有一條你說吧！」

　　「第三條是臣親眼得見，近來城裏要飯的，比以前又添了許多，得想辦法收容，給他們飯吃。」

　　「這一條還差不多。」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看著恭王和醇王說：「你們哥兒倆商量著辦，看那兒一有敷餘的款子，多辦幾個粥廠。不然，倒是會鬧事。」

　　醇王管理神機營，步軍統領衙門也歸他稽查，京師地面治安的責任一大半落在他肩上，不肯承認乞兒過多的說法，「我看要飯的也不算多。」他說。

　　「你看？」惇王立即抗聲相譏：「你每天坐在轎子裏，『頂馬』在前頭替你喝道，早就把閒雜人等給攆走了，你到那兒去看去？」

　　醇王被駁得無話可說，大家也都相信惇王的話，因為他別無所長，就是對外不擺王爺的架子。夏天一件粗葛布的短褂子，拿把大蒲扇，坐在十剎海納涼，能跟不相識的人聊得很熱鬧。冬天也往往會裹件老羊皮襖，一個人溜到正陽樓去吃烤羊肉，甚至在「大酒缸」跟腳伕轎班一起喝「二鍋頭」。所以闤闠間的動態，在天潢貴胄之中，誰都沒有他知道得多。

　　「我可又不明白了！」在沉默中，皇帝又提出疑問，「為甚麼要飯的，一下子添了許多？是打那兒來的呢？」

　　「對啊！」慈安太后誇獎皇帝，「這話問得有理！」

　　這下把惇王問住了，但恭王卻可以猜想得到，這件事說出來也不要緊，「怕有一半是省南逃過來的難民。」他說。

　　「這得想法子安頓才好。」

　　「也不光是安頓這些難民。」慈禧太后以低沉抑鬱的聲音說，「年已經過完了，轉眼就得下田，捻匪盡這麼衝過來、衝過去地鬧，誤了春耕，今年的直隸又是一個荒年。去年旱荒，今年又是刀兵，這樣子下去，怎麼得了？」

　　看見兩宮太后憂心國計民生的深切，醇王有個想了好幾天的主意，這時便忍不住要說了出來：「啟奏兩位皇太后，局勢這麼壞，上煩兩位皇太后和皇上的廑憂，臣心裏實在不安。臣這兩天在想，捻匪流竄無定，保定再過來就是易州，陵寢重地，必得保護，臣願意帶一支兵出京，防守西陵。請兩位皇太后的旨意！」

　　這一說，恭王心裏就是一跳，知道麻煩又來了，剛要設法阻止，發現兩宮太后都有嘉許的神色，心中越生警惕，這件事不宜在這裏談，萬一兩宮太后點頭應許，便難挽回，所以搶在前面說道：「醇王所見甚是。不過茲事體大，最好由軍機會同醇王商定了章程，再面奏請旨。」

　　辦事的程序本該如此，兩宮太后都表示同意。就這空隙之間，安德海疾趨而前，請示開戲的時刻。

　　一聽這話，皇帝第一個就坐不住，慈安太后便說：「叫他們預備吧！」

　　說著，便站起身來，於是所有的王公貝勒都到殿前來站班，等兩宮太后駕臨御座，才各自找著自己的位子坐下。這天的戲，無非是些由昇平署伺候節令承應的吉祥戲，行頭簇新，唱得熱鬧，懂戲的慈禧太后卻不甚欣賞。唱到一半傳膳，她另外點了兩齣戲，一齣是《宮歎》；一齣是《廉頗請罪》。

　　《宮歎》扮起來方便，四名宮女引著一個公主上場，便唱了起來。在座的人，連恭王都不知道這是齣甚麼戲？但他身旁的醇王，是昆曲行家，於是他小聲問道：「老七，這個『公主』是誰啊？」

　　「長平公主。」

　　「啊！」恭王雖未看過這齣戲，卻讀過《倚睛樓七種曲》，想起其中有一本《帝女花》，寫的就是明思宗當李自成破京之日，引劍砍斷長平公主於壽寧宮的故事，心中困惑，不知慈禧太后為甚麼要點這麼一齣淒淒慘慘的戲。

　　就這時，已換了《金絡索》的曲牌，恭王因為讀過這本曲，所以凝神細聽，字字分明：

　　「生恐長安似弈棋，五更殘魄歸消歇；三月花幡緊護持，空悲切！帝王家世太凌夷，鬧轟轟幾個兵兒，醉昏昏幾個官兒，傷盡了元陽氣！」

　　聽得這幾句，恭王心裏很不是味，莫非慈禧太后就藉著這幾句戲詞罵人，他一直這樣在想。

　　再看到下面那出《廉頗請罪》，感慨就更多了！朝廷倚為長城的左宗棠和李鴻章，一個目空一世，譽己成癖，一個私心特重，見利忘義，等而下之，凡是統一路之兵的大員，無不橫行霸道。要有廉頗那樣勇於認過，和衷共濟的氣度，局面就不致搞成今天這個樣子。

　　為了這種種感觸，恭王這天的興致很不好。從宮中散出來，很想找個人談談，一抒積鬱。於是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寶鋆。

　　他是寶鋆家的常客，一到便被迎入書齋。每次來都由寶鋆夫婦所寵愛的一個丫頭五福伺候，五福是蘇州人，卻說得一口極爽脆的京片子，對於旗下大家的禮數嫻熟無比。一見面就請了個雙安，見面問好之外，又為元宵佳節祝賀。接著便從六福晉問到大公主、大少爺、二少爺，一個不漏。最後斟了酒來，恭王有些洋派，五福用水晶杯子替他斟了一杯紅酒當茶喝。

　　「吃飯了沒有？」寶鋆問。

　　「想喝碗粥。」恭王說，「只要醬菜就行了。」

　　「巧了。」五福笑道：「正好熬了香梗米粥，也有錦州醬菜。」

　　除了醬菜以外，還有一碟蝦米拌黃瓜，瓜細如指，淺淺一碟，就這樣小菜，便抵得一桌盛饌，恭王一見吟了兩句竹枝詞：「黃瓜初見比人參，小小如簪值數金。」吟完了搖搖頭，頗有不以為然的神情。

　　「怎麼啦？」五福問道：「那一年正月裏來，都有黃瓜，總是吃得挺香的，就今兒個不中意了！」

　　「唉！」恭王忽發感慨，「你們那兒知道外面的時世？」

　　一提到這些事，五福便不開口了。大家的規矩嚴，凡是不知道的情形，從不許胡亂插嘴議論。

　　「今兒宮裏很熱鬧吧？」

　　「很熱鬧。」恭王吃了一口粥苦笑道：「老五上條陳，老七又要帶兵保護西陵。」

　　「那不是又給地方上添麻煩嗎？」寶鋆皺著眉說，「要錢可是沒有！戶部窮得要命。」

　　「哼！看他勁兒還足得很。今天是讓我搪過去了，明天還不知道怎麼樣？」

　　「明天怎麼樣？」寶鋆想了想問：「就算讓他去，有將無兵，可也不管用呀。」

　　「決不能讓他去！」恭王很有決心地說，「各路人馬，齊集京散，就為剿張總愚那一股匪，已經很丟人了。再去一位郡王，不太長他人的志氣嗎？」

　　「對了！明兒七爺再要提到這話，就拿這個理由勸他好了。」

　　「嗐！不提這些事兒了。找點樂子！」

　　「看燈去吧？」寶鋆提議，「今年工部的燈，很有點兒新鮮花樣。」

　　恭王心想，去看「六部燈」，自然是微服私行，只怕有些言官知道了，說時世如此艱難，親貴大臣居然有閒情逸致出遊看燈，豈非毫無心肝？無緣無故挨頓罵不上算，還是安分些的好。

　　就這時候，內務府總管崇綸，派人送了一封信來，說工部的書辦送了許多花燈，兵部的司官又送了許多煙火花炮。他又叫了一班雜戲，有寶鋆最愛聽的「子弟書」，特意飛箋，請他去「同謀一夕之歡」。

　　「樂子來了！」寶鋆指著信，把崇綸的邀約，告訴了恭王。

　　崇綸有大富之名，這些玩的花樣，終年不斷，恭王也去過幾回，每一回都是盡興而歸。但此時忽然意興闌珊了。

　　「算了吧！這是甚麼年頭兒？傳出去不好聽。」

　　「那我辭了他。」寶鋆走到書桌面前，揭開墨盒，取枝水筆，站著寫了一個回帖，叫聽差告訴崇家來人，說是有貴客在，無法分身，心領謝謝。

　　「五福，」恭王站起身走到火盆旁邊坐下，「替我再倒杯酒來。」

　　等五福把酒和果盤拿了來，他把雙足一伸，她替他脫了靴子，取了張紅木凳子來擱腳，接著又去捧來一床俄國毯子，圍住他的下半身，把毯子掖一掖緊。

　　「這不也很舒服嗎？」恭王取杯在手，想談談正事，「我不明白，李少荃到底是甚麼意思？」

　　「他也有他的難處。第一，不願跟左季高共事；第二，怕吃力不討好。李少荃是從不做徒勞無功的事的。」

　　「話是不錯。不過朝廷待他不薄，就算勉為其難，也不能不買朝廷一個面子。一味置之不理，這叫甚麼話？」

　　「為了一個張總愚，三位爵爺會剿，外加兩位一品大員，說起來也實在是笑話，再加上一位王爺，越發熱鬧了。」

　　「老七當然不能叫他去。」恭王停了一下說：「官、左、李三位，將來到底讓誰總其成呢？」

　　「官文辦糧台，左宗棠指揮前線。」

　　「李鴻章如之何？」

　　「只有勸他委屈一點兒。」

　　「能勸得聽，倒也好了。」

　　寶鋆想了想說：「有個人的話，他也許會聽。」

　　「曾滌生？」

　　「對了。」寶鋆又說，「明天我來寫封信給我這位老同年。」

　　「也好。不過你別許下甚麼心願。」恭王提出警告：「現在上頭的主意大得很，而且小安子替她做耳目，甚麼道聽塗說的話，都在上頭搬弄，事情是越來越難辦了。」

　　寶鋆默然。息了一會才說了句：「等皇上親政就好了。」

　　這一下提醒了恭王：「皇帝很像個大人了。」他很興奮地說，「我看找機會跟上頭提一提，每天軍機見面，讓皇帝也聽聽，學著一點兒。」

　　「嗯！」寶鋆又問：「聽說兩宮太后，在打算立皇后了，可有這話？」

　　「提是提過，預備在皇帝十六歲那年冊立皇后。還有三四年的工夫，不忙。」

　　「我看皇帝的身子單薄，大婚不宜過早。」

　　「你正說反了。」恭王放低了聲音：「皇帝的智識開得早，早早大婚的好，省得那班小太監引著他胡鬧，搞壞了身子。」

　　「聽說『西邊』那一位，防宮女跟皇上親近，跟防賊一樣。小安子就奉派了這樁『稽查』的差使。」

　　「小安子麼，」恭王很隨便地說，「總有一天要倒大霉。」

　　由這裏開始，大談宮內的近況，凡是恭王想要知道的，寶鋆都能讓他滿意。就這樣正談得起勁時，聽差來報：「崇大人來了。」

　　人影未到，先見冰燈，用整塊的堅冰，鏤刻而成，據說加了一種獨得之秘的「藥」在裏面，能夠日久不消。這冰燈共是四盞，刻成春、夏、秋、冬四季景致的花樣，是崇綸隨身攜來的。

　　「你不在家看燈，聽「什不閒」、「子弟書」，跑這兒來幹甚麼？」

　　崇綸七十多歲了，養生有道，腰腿依然輕健，給恭王請了個乾淨俐落的安，笑嘻嘻地答道：「聽說六爺在這兒，特為趕來伺候。」

　　「你別以為沒有到你家看燈，是瞧不起你。實在是亂糟糟的，沒有那份閒心思。」

　　「其實，那些燈年年一樣，也沒有甚麼看頭，不過借個因由，陪著說說話。」崇綸又說，「我本來也在想，時世不好，這些照例的玩意，不如蠲免了吧！可也有人說，年年玩兒慣了的，今年忽而改了樣子，必是捻匪鬧得太凶的緣故。想想是安定人心要緊，所以照常弄了些燈來掛。」

　　恭王知道，這是崇綸心有未安的解釋，聽聽就是，不必再往下談，不然倒像真個耿耿於懷，未能釋然似的，所以換了個話題。

　　「聽說這幾天，地面兒上要飯的，比平時添了許多。可有這話？」

　　「那是一定的。上燈以後，家家都要出來逛逛，這時候不『做街』，還到甚麼時候？」

　　「甚麼叫『做街』？」寶鋆插進來問了一句。

　　「那是他們的『行話』。」崇綸笑道：「上街來要飯，就叫『做街』。」

　　「不是有難民夾在裏頭？」

　　「不會吧，」崇綸答道，「他們那一行，雖是末等營生，規矩可大得很，各有地段，誰也不許胡來，更不容外人插足。再說，能夠逃難到京城，不是手裏有倆錢兒，就是有至親好友可以倚靠，何致於要飯？」

　　恭王聽著不斷點頭，向寶鋆說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斯之謂也。」

　　「怎麼啦？」崇綸困惑地，「好端端的，六爺提起這個！」

　　「五爺今兒在上頭面奏，說最近京城裏要飯的多了，得想辦法。」恭王又說：「你有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使，地面兒上的事，也有你一份！」

　　崇綸兼署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東半城地面歸他所管，這時很輕鬆地說：「那好辦。多不敢說，就這個大正月裏，我包管五爺上朝，看不見一個要飯的。」

　　他說得到，做得到，當夜派人去找「桿兒上的」──丐頭的俗稱，說是給五百吊京錢，這半個月，不准在內城「做街」。

　　「桿兒上的」又稱「趕兒上的」，據他們自己說，正名叫做「趕上吃」，是明太祖所封。意思是奉旨吃白食，那家有紅白喜事，趕上了便有殘羹剩飯好吃。當然，作為丐頭的「桿兒上的」，既不必「做街」，也不會吃討來的飯，坐享孝敬，日子過得很寬裕。

　　這時京城裏那個「趕兒上的」，姓丁，外號「丁判官」，家有一妻二妾，安享餘年，已不大管事，但權威仍在。聽崇綸所派去的那個筆帖式，說了究竟，丁判官表示正月裏廟會甚多，是「做街」的好時機，不過：「既然崇大人吩咐，那就認了！」

　　果然，第二天起內城看不見一個要飯的，都被攆到九門以外去了。對付乞兒是如此，那些統兵大員對付捻軍也是如此，尤其是革職留任的直隸總督官文，向以一個「攆」字為用兵的心訣，只望能把捻軍逐出直隸省境，往東到山東、往南到河南、往西到山西，均無不可，就是不能往北，因為北面是京城。

　　這時各路勤王之師，山東巡撫丁寶楨首先趕到，奉旨嘉獎。接著李鴻章也有了很切實的復奏，除劉銘傳「患病屬實，暫難成行」以外，其餘各軍已分遣馳援，他自己不久也要「由東入直」，來赴「君父之急」。這一來，加上南面的豫軍；西面自娘子關來的，左宗棠的軍隊；以及由京中所派的神機營，由天津所派的崇厚的洋槍隊，四面包圍的形勢將次形成，而官文的逐捻軍出直隸省境的希望，看來是要落空了。

　　照慈禧太后的想法，大軍雲集，除卻銘軍以外，所有的精銳都已集中，合圍進剿則西捻如釜底遊魂，不難一鼓蕩平。

　　於是好整以暇地想起有件很有趣的事，應該要辦一辦了。

二十九　八旗秀色

　　這件事就是「挑秀女」──八旗官員人家不論滿洲、蒙古、還是漢軍，生了女兒，不能私下婚配，要準備宮內挑選秀女。照規矩分為兩種，一種是一年一次，挑內務府「包衣」的女兒作宮婢，一種是三年一次，挑選八旗秀女，凡是文職筆帖式以上，武職驍騎校以上，年滿十三歲的都要報名候選，挑中了便等著指配王公宗室的子弟為妻。

　　這一次挑的是八旗秀女，也是兩宮太后垂簾聽政以來的第一次，前兩次都因洪、楊未平，道路不靖，停止舉行。所以這一次的挑秀女，兩宮太后都很重視，早在上年十月間，就由戶部行文各省旗官，開列名字年歲，報部候選。一開了年，各省合格的秀女，都已到齊，連同在京的一共有一百二十多名，年齡都在十三、四歲之間。戶部早就具奏，請示挑選日期，因為西捻猖獗，延擱了下去，既然局勢已可穩住，應該及早挑定，讓不中選的才女，各回原處，也算是一種體恤。

　　這天是二月初四，神武門前一早就有戶部和內務府的官員在當差，太監更多，有的是有職司，有的是受託來照料熟人，有的是來看熱鬧。

　　候選的秀女都是豆蔻梢頭的小姑娘，在剪刀樣的春風中，鼻尖凍得通紅，瑟瑟發抖。有的是要俏麗，不肯多穿衣服，受寒所致；有的卻是深怕「一朝選在君王側」，從此關入空曠幽深的宮中，心生恐懼；也有的是往好處去想，能夠指配給那家王公的子弟，興奮得不能自已；而更多的只是從未經過這樣的場面，想到天顏咫只，唯恐失儀，緊張得不住哆嗦。

　　從天不亮就到神武門前來報到，直到近午時分，還沒有「引看」的消息，彼此都在詢問：「到底甚麼時候看哪？」

　　「快了，快了！」戶部的官員這樣安慰著她們，其實他亦沒有把握，「反正今天一定會看，而且一定看完。」他只能這樣說。

　　旗下的女孩子雖是大腳，但穿著「花盆底」，就靠腳掌中心那一小塊著力之處，站上幾個時辰，這份罪也不是好受的。這時候就是宮內有熟人的好了，引到僻處，找個地方坐著休息，然而那只是少數，大多數的只有硬挺著，有那脾氣不好的，口中便發怨言，父兄勸慰呵止，到處嘈嘈切切，愁眉苦眼，把三年一次的「喜事」，搞得令人惻然不歡。

　　秀女初選不是一個個挑，十個一排，由戶部官員帶領著向上行禮。如果看不上眼，便甚麼話也沒有，秀女們連太后皇帝的臉都還沒有看清楚，就被「刷」了下來。

　　這樣的挑選，有名無實，縱使貌艷如花，但含苞初放，十分顏色只露得七分。天寒地凍，翠袖單寒，神情瑟縮，要減去一分，乍對天顏，舉止僵硬畏怯，失卻天然風致，再要減去一分，而殿廷深遠，猶如霧裏看花，剩下的五分顏色，又得打個折扣，所以匆匆一顧，了無當意。只見寫著秀女姓名年籍、父兄姓名的綠頭簽，一塊一塊，盡往安德海所捧著的銀盤裏撂。

　　坐在上面的皇帝，初經其事，彷彿目迷五色，茫然不能所辨。就算能夠辨別，也不能有所主張，他的入座只為引見臣工，完成儀注而已。主持挑選的是兩宮太后，東邊的那一位，倒想放出眼光來挑，但心思太慢，覺得那一個不錯，想再看一看時，人已經過去了。她又不肯隨意留下「牌子」，因為一留牌子，就等於留下人來聽候復選。雖說秀女赴選，戶部照例發給車價飯食銀兩，其實不過有此名目，決不夠用，京裏的開銷大，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賠累，慈安太后於心不忍，所以沒有幾分把握，總是撂牌子放了過去。

　　慈禧太后卻有些神思不屬，眼望著殿下，心卻飛回到十七年前。咸豐元年的冬天。她記得那天也是這樣子冷得牙齒都會發抖的天氣，地點不是在御花園，是在慈寧宮以西的壽康宮，由先帝奉恭王的生母康慈皇貴太妃主持挑選。她只記得那天唯一使她關心的一件事，是家裏欠了一個「老西兒」三十兩銀子，這天非歸還不可，此外的記憶都模糊了，這時怎麼樣苦苦追索，都難記得起來。

　　回到眼前卻又有無窮感慨。十七年之前，誰曾想得到有此一天？一晃眼的工夫，真跟一場夢一樣，如今想來，真不知為何在「夢」中會有那許多希奇古怪的波瀾曲折，更不明白自己如何能夠經歷了那許多希奇古怪的波瀾曲折，而有安然坐在欽安殿上挑秀女的今天？

　　就這樣幽渺恍惚地撫今憶昔，她一直不曾留下牌子，直到慈安太后開口說話，她才驚省。

　　「快看完了！」

　　「喔，」慈禧太后定一定神，回頭問安德海：「還有多少？」

　　「還有三十多。」

　　已看過三分之二了，自己面前一塊牌子都不曾留下，看慈安太后那裏，也不過留下十幾個人。她不願讓人看出她心不在焉，便故意這樣問道：「怎麼辦呢？竟不大有看得上眼的！」

　　「寧願嚴一點兒。」慈安太后說到這裏，忽然指著一個長身玉立的說：「看那個怎麼樣？」

　　「留下吧！」慈禧太后第一次留下一塊牌子。

　　從這裏開始，她打起精神，細細挑選，一挑也挑了七、八個，兩下合在一起，恰好是二十個人。

　　於是宣召戶部尚書寶鋆上殿，宣示了初次入選的人名。寶鋆問道：「那一天復選？請兩位皇太后旨，好早早預備。」

　　兩位太后商議了一下，決定在二月初十復選。寶鋆領旨退出，皇帝問了問時刻，仍舊趕到弘德殿去補這一天的功課，兩宮太后便在御花園內隨意瀏覽了一會，回到漱芳齋去閒談休息。

　　所談的自然還是脫不開秀女，兩宮太后都感嘆著沒有出色齊整的人才，好在該指婚的王公大臣的子弟，都不過是跟皇帝差不多的年齡，再等三年也還不妨。

　　「妹妹，」慈安太后忽然說道，「我在想，孩子們成親，還是晚一點兒的好！」

　　聽見她這句話，慈禧太后立刻就想到了大格格，心中便是一痛。大格格從前年指配給她嫡親表兄，六額駙景壽的長子志端，不久成親，新郎才十五歲，生得瘦弱，兼以早婚，不過一年多的工夫，弄出個咯紅的毛病，看樣子怕不能永年。設或不幸，這一頭自己一手所主持的姻緣，竟是害了大格格的終身！

　　「唉！」她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由衷地點著頭：「說得是。」

　　「那麼，我看皇帝大婚，也不必那麼著急。晚兩年吧？」

　　原來是定了後年，皇帝才十五歲。晚兩年到十七歲，實在也不能算遲，慈禧太后同意了，「晚兩年也好。」她說，「日子寬裕，可以慢慢兒找。」

　　「對了！」慈安太后又說，「咱們倆把這話擱在肚子裏，先別說出去。要暗底下留心，才能訪著真個是好的。」

　　這個宗旨慈禧太后卻不能同意，她認為皇帝立后，不愁覓不著德容俱茂，可正中宮的名門閨秀，不必在暗底下私訪，應該通飭內外大臣留意奏聞，千中選一，才是正辦。不過時候還早，此刻用不著跟她爭執，所以含含糊糊地答應著，不置可否。

　　「皇帝挺像個大人的樣兒了。」慈安太后以欣慰的聲音提出勸告，「咱們也不能老拿他當孩子看待。前兒六爺提過，每天召見軍機，讓皇帝也在場聽聽，這件事兒倒可以辦。」

　　「還是書房要緊。」慈禧太后不以為然，「總要能看摺子！現在可又不比從前了，興了洋務，添出來許多花樣，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丁日昌他們的摺子，不能不仔細看。要是看不懂摺子，光聽軍機說，也還是不懂。」說到這裏她覺得也不便把慈安太后的話，完全駁回，便又加了一段話：「等過幾天，問問大家的意思，還有弘德殿的師傅們，如果大家認為該讓皇帝一起召見軍機，自然也可以。」

三十　天子多情

　　說是這樣說，慈禧太后一直不曾諮詢大臣，慈安太后也不便再提。轉眼到了二月初十，復選秀女的日子到了。

　　因為復選只有二十個人，無須欽安殿那麼大的地方，所以改在漱芳齋引看。這天是個日暖風和的好天氣，而且復選的秀女，再度進宮，不似第一回那麼羞怯退縮，於是場面氣氛也都跟初選大不相同了。

　　初選行禮是十個人一班，復選改了五個人一班，磕過頭要報履歷，為的是聽她們的聲音。駐防各地的旗人，盡有幾輩子在一地，與土著無異的，但一口京片子始終不敢丟下，不過有的圓轉，有的尖銳，有的低沉，好聽不好聽卻大有分別。

　　因為跪得很近，而且自報履歷時，有好一會工夫，所以兩宮太后和皇帝把每一個人都看得很清楚，第二班最後那一名，瓜子臉上生了一雙很調皮的眼睛，皇帝一見便有好感，因而格外留心聽她的履歷。

　　「奴才旺察氏，咸豐六年生人，滿洲正白旗，杭州駐防。曾祖福舒，正藍旗漢軍副都統，祖父伊納，陝西同谷縣知縣，父赫音保，現任鑲紅旗蒙古協領。奴才恭請聖安！」

　　她的聲音清脆無比，在皇帝聽來，彷彿掉在地上能碎成幾截，心裏在想，這個人一定會被留下。

　　「你的小名叫甚麼？」他聽見慈安太后在問。

　　「奴才小名桂連。」

　　「是那兩個字啊？」

　　「桂花的桂，連環的連。」

　　皇帝心裏在想，身後傳下來的一句話，必是「留下」，但他所聽到的卻是兩位太后在小聲商量。

　　「怎麼樣？」慈安太后問。

　　「長得倒不賴，就是下巴頦兒太尖了。」慈禧太后又說，「才看了一半，已經留下七個了。我看，撂下吧！」

　　已經「撂牌子」了，皇帝脫口喊道：「慢一點兒！」話一出口，他才發覺自己的語氣不恭，急忙起身，向上請了個安說：「兩位皇額娘，把這個桂連留下吧！」

　　這是皇帝第一次挑人，神色不免忸怩，兩宮太后對看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的神情。終於是慈安太后允許了他的要求，向安德海吩咐：「把桂連的牌子拿回來！」

　　「喳！」安德海從銀盤裏取出一枝綠頭簽，放回御案，接著便向桂連吆喝：「謝恩！」

　　於是桂連磕頭說道：「奴才桂連，叩謝兩位皇太后天恩！」

　　「怎麼不跟皇帝謝恩呢？」慈安太后用一種教導的語氣說。

　　這是失儀，也是不敬。桂連一半慚愧，一半惶恐，頓時滿臉飛紅，趕緊答應一聲「是」，向皇帝補磕了一個頭：「奴才桂連，叩謝皇上天恩。」

　　「伊裏！」

　　這是句滿洲話，意思是「起來」，皇帝對在旗大臣向他磕頭時，照例回答這麼一句。而桂連卻聽不懂，依舊直挺挺地跪在那裏，清澈明亮如寒泉般的眼光，飛快地在皇帝臉上一繞，跟著把頭低了下去。

　　「起來吧！」安德海用那種大總管的神態呵斥：「別老跪在那兒了！」

　　於是桂連才站起來，倒退數步往後轉身，視線又順便在皇帝臉上帶過。

　　接著是第三班行禮。因為已經挑中了八個人，額子有限，所以這一班只挑了兩個，第四班也是如此。總計二十名復選的秀女，入選了十分之六。

　　那十一個都不關皇帝的事，他只關心一個桂連，早就打好了主意，覷個便走到慈安太后那裏問道：「皇額娘，今兒挑中的人，怎麼辦哪？」

　　慈安太后知道他的來意，故意問道：「你看，該怎麼辦？」

　　照他的意思，最好把桂連封做妃子。他知道這是做皇帝的一項特權，但自己覺得行使這項特權，就跟行使另一項特權──殺人那樣，都還嫌早了些，所以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挺喜歡她的是不是？」

　　明明已說中了心事，他偏不肯承認，不好意思地紅著臉說：「不！」

　　「那你為甚麼挑上了她呢？倒說個緣故我聽聽。」

　　「我看她可憐。」

　　「唷！原來是為了行好兒。」慈安太后有意逗他，「誰也不可憐，就可憐她。這又怎麼說呢？」

　　這時皇帝已想好了一個理由，神態便從容了，「她不是杭州駐防嗎？」他說，「也許家裏死過好些人。」

　　想不到是這樣一個理由！杭州在第二次陷於洪楊時，旗營精壯，傷亡甚眾，城破之日，將軍瑞昌舉火自焚，旗營次第火起，男女老幼，死了四千多人，為有旗兵駐防以來最壯烈的一舉。兩宮太后這幾年，與王公大臣一談到此，總是咨嗟不絕。慈安太后心想，皇帝必是聽得多了，所以才會想到桂連家裏，怕她是劫後餘生，另眼看待，這倒是仁君之心，不可不成全他。

　　「對了，這一次倒是沒有看見多少杭州駐防的秀女。不過，不知道桂連家，老底兒是杭州駐防，還是從荊州調過去的？」

　　「皇額娘把她留在宮裏，慢慢兒問她好了。」

　　到底吐露了真意，也在慈安太后意料之中，便點點頭說：

　　「好吧，我把她要過來。」

　　一聽如願以償，皇帝十分高興，笑嘻嘻地請了個安：「謝謝皇額娘。」

　　「咦！」慈安太后笑道，「這道的是那門子的謝？我挑了桂連來，跟你甚麼相干？」

　　一說破，皇帝又不免受窘，恰好榮安公主來問安，才算遮掩了過去。到第二天，戶部正式具摺，奏報入選名單，請旨辦理，兩宮太后在早膳時商量，決定暫時不指婚，十二名秀女，兩宮太后各留四人，還多下四個，撥到各宮。

　　「把那個杭州駐防的，叫甚麼名兒來著的，撥給我好了。」

　　慈安太后故意這樣說。

　　「叫桂連。」因為慈安太后一向不會作假，所以慈禧太后沒有想到其中存有深意，毫不遲疑地用硃筆在桂連的名字上，做了一個記號。

　　皇帝也在侍膳，見事已定局，暗暗心喜。從這天起，一下書房，便注意著新選的秀女，可曾入宮？等了兩天，不見動靜，忍不住問張文亮：「那些秀女，都到那兒去啦？」

　　「奴才不知道。」張文亮答道，「大概是在內務府。」

　　「又不是包衣的秀女，怎麼會在內務府？不對！」

　　「奴才是這麼想，每一趟挑了秀女，都由戶部送到內務府，學習宮裏的規矩，等規矩都懂了，才能送進宮來當差，所以猜想著在內務府。」

　　「去打聽！」

　　張文亮很快地有了回話，新選秀女還有三天就要進宮到差了。到了那一天，皇帝醒得特別早，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便覺掃興。但一想到那張瓜子臉上的一雙調皮的眼睛，陡覺精神一振，張口便喊：「來人！」

　　小太監小李早就在伺候了，看了幾遍鐘，正打算去喊醒他，此時便急快奔到床前，一面揭帳子，一面請安說道：「萬歲爺睡得香！」

　　「今兒有『引見』沒有？」他問。

　　「昨兒有，明兒也有，就是今兒沒有。」

　　小李喜歡耍貧嘴逗皇帝開心，但這天卻碰了釘子，「混帳東西，好嚕囌！」皇帝又問，「外頭冷不冷？」

　　這一次小李不敢嚕囌了，跪下答道：「跟昨兒個差不離。」

　　沒有引見就不須穿袍褂。皇帝有套心愛的衣服，特意傳「四執事」太監把它取了來，是一件棗兒紅的灰鼠皮袍，配上淺灰貢緞的「巴圖魯」背心，平肩一排金剛鑽的套扣，晶光四射，把人的眼睛都閃得花了。腰間繫根明黃的絲絛，拴上平金荷包、彩繡表袋，又是叮玲啷當的許多漢玉珮件。頭上是珊瑚結子的便帽，前面鑲一塊綠得一汪水似地「玻璃翠」，辮子梳得油光閃亮，只是頭髮不多，還不夠長，皇帝叫小李在辮梢綴上極長的絲線。打扮好了，取穿衣鏡來前後照看，自己覺得比載澂還漂亮，心裏十分得意。

　　一到書房，師傅諳達，無不注目，只有倭仁大不以為然，那臉色便不大好看了。

　　原該他講《禮記》，攤開了書卻問起別的話：「皇上在宮內，可常省覽《啟心金鑒》？」

　　這是倭仁特為皇帝編製的一冊課本，輯錄歷代帝王事跡，以及名臣奏議，加上註解，讀完以後，倭仁請皇帝攜回宮中，時時溫習。但皇帝嫌它文字枯燥，不如另一本《帝鑒圖說》──明朝張居正為神宗授讀所編的課本，有圖有文，來得有趣，所以坦率答道：「我常看《帝鑒圖說》。」

　　「那也好。」倭仁徐徐說道，「請皇上告訴臣，漢文帝在宮中，穿的甚麼衣服？」

　　皇帝心裏在說：「老古板又來了！」但其勢又不容閃避，隨即答道：「弋綈。」

　　「請問甚麼叫弋綈啊？」

　　「黑的，很粗的綢子。」

　　「是！」倭仁便把皇帝從上至下又打量了一遍，「天子富有四海，漢文帝又何必穿得那麼樸素？臣再請問皇上，『安史之亂』是怎麼來的呢？」

　　《啟心金鑒》和《帝鑒圖說》都指出「安史之亂」是由唐玄宗驕侈淫逸而來，但皇帝不肯如此回答，「那是因為用於李林甫這個奸臣的緣故。」他緊接著問道：「倭師傅，今兒該上生書了吧？」

　　倭仁拙於詞令，連個十三歲的學生都說不過，到底讓他「顧而言他」地閃了過去，把倭仁一肚子的話都封住了。

　　這天《禮記》的生書是匠人篇，一聽開頭四句：「匠人建國，水地以縣，置槷以縣，視以景，」皇帝就有三句不懂，還有兩個字從未見過，他的頭就痛了。讀倭仁教的書，幾乎沒有一次不頭痛，他用各種方法去對付，精神好就故意找些麻煩，扯東扯西，磨到了時候完事，精神不好就只得垂頭喪氣地一味苦苦忍受。有時也想聽從師傅的勸諫，用些心思下去，從書中「啃」出點味道來，無奈那些書實在太古老了，硬得像石頭一樣，枉費氣力，只是啃它不動。

　　幸好倭仁在內閣中有個會議，就只教了那四句生書，再背了兩課熟書，便算結束。接下來的功課是寫字，歸翁同龢「承值」。平常遇到這時候是皇帝比較輕鬆的一刻，看看帖，聽翁同龢講用筆的方法，都不費心思。而最主要的是唯有這片刻可以借磨墨為名，把小太監找來說說話。心裏不甚舒服，亦可以嫌墨磨得太濃太淡，把小太監罵幾句出出氣。

　　但這天他一改常態，規規矩矩寫完兩篇大楷，一篇小楷，送了給翁同龢看過，隨即吩咐：「進去吧！」

　　一天的功課分做兩節，一早六點上書房，讀到九點鐘，進宮用膳，如果有「引見」，便提早離去，然後到十點左右，復回書房，先讀滿書，再讀漢文，一直到午後一點半左右，才能放學。

　　中間還休息用膳的一個鐘頭，是在養心殿，那裏沒有宮女，只有太監。皇帝惦念著桂連，卻苦於不能無緣無故到慈安太后宮裏去看一看，同時他也不願意透露心事，所以不便叫張文亮或別的小太監去打聽，桂連進宮了沒有？

　　想來一定進宮來了，張文亮的話一向靠得住。只不知她此刻在幹些甚麼？轉念到此，發覺一件他從未想過的事，「小李，」他問：「你們閒下來的時候，幹些甚麼？」

　　「奴才那兒敢偷閒哪？不整天伺候萬歲爺嗎？」

　　小李誤會了他的意思。「我不是說你，你當差挺巴結，好得很！」他故意這樣說，好教小李寬心說實話，「我是說別的人怎麼樣？」

　　「那可不一定了。」小李答道，「喝酒、下棋、賭錢、餵貓餵狗，或者養個雀兒甚麼的，各人找各人的樂子。」

　　「那些丫頭呢？」

　　「她們？」小李撇撇嘴，「還不是聚在一起，誰長誰短的說是非，要不就拌嘴，說急了還許打一架。」

　　皇帝大為詫異：「她們也打架？」

　　「怎麼不打？打得可凶呢，拳打腳踢嘴咬，外帶拉頭髮。」

　　說到拉頭髮，皇帝笑了，他就喜歡拉宮女的長辮子。吃過苦頭的宮女，一聽見後面腳步響，總是先把辮梢撈在手裏，此刻想想，那是小孩子的玩意，以後不能再玩這一套了。

　　「那麼，」他又問，「她們打架也沒有人管嗎？」

　　「管也管不得那麼多。問起來怕受罰，都說沒有打，就吃虧的也只好認了。」

　　「那可不行！」皇帝不假思索地說：「誰欺侮人罰誰！」

　　小李是個不安分的人，一聽這話，正好藉機報復，把平日仗著自己聰明伶俐，得太后喜愛，不大愛理人的幾個宮女，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狀，於是想了想說：「萬歲爺聖明，有些個霸道的丫頭，說話行事，好不講理，連奴才都常吃她們的虧。」

　　「噢！」皇帝好奇的問，「連你們都欺侮？」

　　「是啊。」

　　「怎麼樣欺侮你們？」

　　「譬如說吧，那一次萬歲爺吩咐奴才，去要六爺進的外國糖，明明還有，慶兒愣說沒有了。奴才跟她說『你可弄清楚了，不是我嘴饞，假傳聖旨，是萬歲爺要。』慶兒回我一句『誰要也沒有。不給就是不給！』奴才心想，要不來外國糖，不能跟萬歲爺交差，只好跟她苦苦央求。到後來慶兒算是點頭了，可有一件，要我爬在地上裝三聲哈吧狗兒叫。」

　　皇帝大笑：「你裝了沒有？」

　　「不裝也不行。」小李用萬分委屈的語氣說：「萬歲爺只知道外國糖好吃，那裏知道這外國糖是怎麼來的？奴才想起『誰要也沒有』那句話，心裏就不服！是仗誰的勢，連萬歲爺都不放在眼裏？」

　　這幾句話把皇帝挑撥得勃然大怒，「對了！」他臉色鐵青地問，「慶兒是仗誰的勢？」

　　「還不是小安子嗎？」

　　提到小安子，皇帝越發惱怒，咬著牙說，「好！讓他等著吧！」

　　為了小李的一番話，皇帝的胃口便不好了，草草用過午膳，仍舊回到書房。小李在殿外廊上，小聲把剛才奏對的那番話，告訴了別的小太監。正談到得意之處，有人來叫：「小李，張首領找你。」

　　張首領就是張文亮，小李一向怕他，所以這時便問了句：

　　「幹甚麼？」

　　「大概是讓你到內務府去要東西。」

　　凡是到外廷需索物件，都是好差使，第一可以看機會多要；第二能夠到各處散散心，或者找相好的去聊聊天，因而小李精神抖擻地答應著：「我這就去！」

　　等皇帝一上書房，張文亮便在弘德殿以西，鳳彩門旁一間板屋裏承值待命，小李一走到那裏，看見張文亮的臉色，就知道自己受了騙了。

　　「你那兩條腿，還打算要不要？」張文亮劈頭就問。

　　「怎麼啦？」小李哭喪了臉問，「我那兒犯了錯啦？」

　　「你還嘴凶！」張文亮提腳就踹。

　　小李不敢逃，也不敢躲，只把身子一扭，讓他踹在肉厚的屁股上，然後借勢賴倒，當作是為他踹倒了的。

　　「我問你，你剛才跟萬歲爺胡說些甚麼？」

　　他也想到了，必是這重大公案，要賴無法賴，早就想好了答語：「我說的是老實話。」

　　「不錯，老實話。」張文亮冷笑，「還有句老實話，你怎麼不說？你摸慶兒的臉，挨了一嘴巴，你怎麼不告訴萬歲爺？」

　　說穿了底蘊，小李才啞口無言。張文亮叫他站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痛罵。太監罵人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務必把人保留在心底深處的那最後一絲自尊，也剝了下來，才算完結。但他們自己挨罵，卻不當一回事，有的人能練得充耳不聞，小李就有這樣的功夫，所以盡著張文亮罵，心裏只在想著慶兒那膩不留手的，剝光雞蛋似的臉。

　　「我可告訴你最後一句話，」張文亮提出嚴重警告：「你要是再敢在萬歲爺那兒，無事生非，瞎造謠言，惹出禍來，我就把你調戲慶兒的事，全給抖露出來，你就等著她乾哥哥收拾你吧！」

　　慶兒的乾哥哥是安德海，而且，她最近在慈禧太后面前得寵，這件事要一敗露，皇帝也救不了自己，小李這一下才著慌了，往下一跪，哀懇著說：「張大爺，我不敢了！您老包涵。」

　　「我包涵不了你。」張文亮說，「你還說人家慶兒，慶兒挺厚道了，沒有把你那檔子不要臉的事，告訴她乾哥哥。可保不定那一天，會有人到小安子那兒去搬嘴，你小心等著好了。滾！」

　　小李這時候才發覺闖了禍，話已經在皇帝面前說出去了，皇帝最恨安德海，非找機會發作不可。到那時候慈禧太后一定會追查。是誰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而張文亮又未見得肯為自己遮蓋，據實奏陳，後果不堪設想。

　　轉念到此，立刻回身，直挺挺地又往張文亮面前一跪：

　　「都怪我的嘴不好！胡說八道。打，打！」他一面左右開弓打自己的嘴巴，一面又說，「張大爺，我替您老責罰了小李了。」

　　「怎麼樣呢？」

　　小李的意思是要請張文亮設法去阻止皇帝，不必找安德海或者慶兒的麻煩，但這層意思，不易措詞，結結巴巴地好半天才說清楚。

　　張文亮原就有這樣的打算，正好小李自己先說了出來，便趁勢又訓誡了一番，問得他心服口服，才答應了他的要求。

　　等皇帝一下了書房，張文亮已候在弘德殿外。這就是皇帝玩兒的時刻了，照例先去看他養在御花園的狗和猴子，張文亮便打算著在那時候相機進言。

　　不想皇帝吩咐：「到宮裏！」

　　慈安太后這時住長春宮綏壽殿，慈禧太后住翊坤宮平康室，兩宮只隔著一條西二長街。皇帝隨意往來於東西之間，所以說「到宮裏」不專指長春宮或翊坤宮，兩處皆可。張文亮只當他是到翊坤宮，預備跟安德海或者慶兒去找麻煩，所以趕緊阻攔：「萬歲爺先回寢殿吧，奴才有話面奏。」

　　「甚麼話？這會兒說好了。」

　　「是！」張文亮扶著軟轎，悄悄跟皇帝說道：「萬歲爺別聽小李瞎說，慶兒在聖母皇太后那兒當差，一向挺謹慎的，沒有甚麼錯，也沒有仗勢欺人。她是聖母皇太后跟前得寵的人，萬歲爺該有一份孝心，皇太后面前一隻貓，一隻狗，都得另眼相看。」

　　皇帝一向很聽張文亮的話，點點頭說：「知道了！」張文亮還有些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萬歲爺體恤奴才，千萬別跟那些人生氣。」

　　「那些人啊？」

　　張文亮原就是不肯說出口來，無奈皇帝不知是有心要逼著他說，還是真的不知道？反正這時不能不挑明了，但還只是說了半句：「聖母皇太后跟前的那些人。」

　　說到這話，皇帝心裏越發不舒服。他一直有這樣一個想法，慈禧太后心裏是疼他的，但以安德海擋在中間，做娘的想疼親生的兒子也不行。安德海不僅常常搬弄是非，只要他在書房裏稍微有些不規矩，或者師傅們詞色不耐，安德海無不悄悄去奏訴。最使得皇帝氣忿不平而又說不出口的是，安德海只要有機會就要顯得他比皇帝更有「孝心」，甚至打著慈禧太后的招牌，以一種長兄教導幼弟的神態或語氣跟皇帝說話。同時，他也總是處處在提醒「主子」，太后跟皇帝的關係，應該重於母子的情分，於是皇帝所見到的，不是慈母，而是一位督子甚嚴的「阿瑪」。

　　皇帝從小就是張文亮提抱扶掖長大的，對他自另有一種敬愛之情，所以這時便忍著自己的不快，安慰他說：「好了，我不理他們就是了。」

　　「這才是！」張文亮極欣慰地說，「量大福大！」

　　說到這裏，軟轎已將進西二長街，皇帝便說：「綏壽殿！」

　　「這會兒不合適吧？」張文亮提了他一句：「母后皇太后，正在歇午覺。」

　　「嗯，嗯！」皇帝一心想著桂連，竟把慈安太后這個習慣也忘記掉了，「那，還是看看大福、二福去！」

　　大福、二福是皇帝養在御花園的兩條哈巴狗，調教得極可人意，一見皇帝便甩著尾巴，搖搖擺擺地撲了上來。在平常日子，總是皇帝蹲下身去，那狗兄弟倆一跳上身，馴順地伏在他懷中，等著餵食。但這天皇帝怕弄髒了他那一身漂亮衣服，只喊：「小李，抱著！去看看小禿子。」

　　小禿子是一隻小猴子的名字，極其淘氣，有一次拉住一個宮女的辮子盪鞦韆，把人嚇得大哭，於是安德海獻議，慈禧太后下令，把小禿子用個籠子關起來。現在皇帝只有在籠子外面看，小禿子學會一樣本事，見了皇帝就會垂著手請安，然後吱吱亂叫，照小李說，「是小禿子討賞。」照例有栗子、花生甚麼的，扔到籠子裏去。

　　這天的皇帝，卻無心逗著狗和猴子玩，他心裏所一直在想的，是如何逗小安子在大庭廣眾間，大大地出一回醜？這件事不能跟張文亮商量，只有找小李。

　　小李詭計多端，專會想些希奇古怪的花樣來供皇帝開心，這時眉頭一皺，齜牙一笑，「奴才有個主意，萬歲爺看看行不行？」他說，「不行再想。」

　　「不好玩兒的，不是叫他哭不得、笑不得的，你就別說！」

　　「還不止這些個。」小李得意地說，「奴才這一計，智賽蕭何，包管連兩位皇太后都會樂。」

　　於是小李悄悄耳語了一番，皇帝大喜，連聲說道：「快去辦，快去辦！」

　　「是！」小李說道：「奴才請萬歲爺降旨，好去要東西。」

　　「好吧，我馬上寫。」

　　於是群從簇擁，回到了皇帝所住的養心殿西暖閣，等張文亮有事走了開去，小李才悄悄溜入殿內，鋪紙磨墨，把一管牙桿筆遞到皇帝手裏。

　　「怎麼寫呀？」

　　小李想了想，便一個字、一個字唸道：「著小李取大翡翠一塊。欽此！」

　　「這會給嗎？」

　　「誰敢不給？」小李很快地答道：「不給就是違旨。」

　　皇帝躊躇了一會，忽然很高興地說道：「不用了，拿那塊鎮紙去吧！」他把筆擱了下來。

　　小李也略略遲疑了一下，終於從多寶格上，取下一個碧綠的翡翠獅子，擺在皇帝書案上說道：「怕張文亮會查問，奴才可就不知道怎麼跟他說了。」

　　「不要緊，你讓他來問我好了。」說著，他把翡翠獅子遞了給小李。

　　有皇帝一肩承當，小李還怕甚麼？接過東西來，揣入懷中，便要跪安退出。

　　「到綏壽殿去吧！」

　　「是！」小李極精靈，心裏在想，這是第二次提綏壽殿了，這麼急著要去，是為了甚麼？倒得留神看一看。

　　一看到綬壽殿新來的宮女，小李恍然大悟。慈安太后不喜歡用太監，寢宮中使喚的都是宮女，所以小李也只是在院子裏跪了安，便即退了出去。綏壽殿有自己的小廚房，主要的是為慈安太后供應甜鹹點心和茶水，旁邊有間空屋子，小李每趟去都在那裏歇腳聽招呼，有時便直接闖入廚房。

　　他的嘴甜，又會說笑話，所以雖有像慶兒那樣討厭他的，但也有許多宮女跟他合得來，接替雙喜的位置，在慈安太后面前「一把抓」的玉子，就跟他很對勁。

　　小李管玉子叫「玉子姐姐」。那是名符其實的稱呼，玉子今年二十五歲，照宮中規例，應該放出去了，但以慈安太后馭下寬厚，玉子情願耽誤自己的已晚春光，「再伺候主子一年」。而小李只有十九歲，叫「姐姐」不錯，只是叫得特別親切，旁人刺耳，玉子會心。雖然每一趟見著小李都要罵幾句，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東西，都悄悄給小李留著。有時候小李賭輸了錢，只要到玉子面前垂頭喪氣一坐，定是一頓罵過，便有銀錁子摔到他懷裏。

　　這天的小李，卻是精神抖擻地，「玉子姐姐，」他招招手，「你請過來，我有要緊話說。」

　　一番「要緊話」說過，玉子親手取上用的明黃色的蓋碗，沏上一碗君山茶，喊道：「桂連兒啊，你過來。」

　　怯怯的桂連，其實很機警，學著小李叫一聲：「玉子姐姐！」

　　「用托盤把這碗茶送給萬歲爺。端著茶會請安嗎？」

　　「會！」

　　「好！去吧。頭一次當差，可看你的造化了！」

　　桂連沉得住氣，走到皇帝面前，不慌不忙請了個安，把一碗茶送給皇帝，嘴裏還說一句：「萬歲爺請用茶。」

　　「噢！」皇帝沒話找話：「你知道我愛喝甚麼茶？」

　　「奴才不知道。」

　　「誰讓你把茶端來的？」

　　「玉子姐姐。」

　　「嗐！」慈安太后笑著皺眉，「誰教給你這麼個稱呼？玉子就是玉子，不興叫甚麼姐姐、妹妹的。你在這兒弄錯了還不要緊，如果在翊坤宮也是這麼著，准挨一頓罵。記住了沒有？」

　　「是！」桂連把一雙眼皮垂著，脹紅了臉，不斷咬著嘴唇，彷彿有眼淚不敢掉下來似的。

　　皇帝好生不忍，他猜想著她在家一定受父母疼愛，要甚麼有甚麼，從未聽過一句重話，如今第一回當差就挨了訓，必是想著在父母跟前的光景，自覺委屈。適得用句甚麼話，把她的心思扯了開去，不然一個忍不住掉了眼淚，輕則受一頓呵斥，重則攆到終年沒有人到的冷宮去當苦差，從今以後再也到不了太后跟前，那有多可惜？

　　於是他也教她規矩：「如果真的要提姐姐、妹妹，得先按上你自己的稱呼，說『奴才的姐姐』才對。」

　　「是！」桂連抬頭看了看皇帝說：「皇上的茶，是奴才的玉子姐姐叫奴才端了來的。」

　　「又弄錯了。」慈安太后大為搖頭：「看你的樣子，倒是挺聰明的，怎麼教不會啊？玉子又不是你親姐姐，不該那麼叫！」

　　「她頭一天當差，不懂宮裏規矩。」皇帝趕緊看著慈安太后說，「過兩天就好了。」

　　慈安太后看見皇帝起勁衛護桂連的神情，覺得有趣，但皇帝到底是皇帝，不能逗著他取笑，因而平靜地點點頭，向桂連吩咐：「你叫玉子來替我裝煙！」

　　「是！」桂連請了個安，退了出去。

　　皇帝頗有怏怏之意。想到復選那一天，回眸一視，猛然想起《西廂記》中的曲文：「臨去秋波那一轉」，衷心若有意會，但領略得這句曲文的美妙，卻說不上來妙在何處？於是他又想到翁師傅講過而不甚了了的那句陶詩，這就教「欲辨已忘言」！

　　一下子懂了一句詞曲一句詩，完全是自己領悟得來，皇帝有著從未經驗過的得意和欣悅，恨不得就找著翁師傅，或者南書房的甚麼翰林，把自己的心得告訴他們，問他們「講得對不對」？

　　自然對囉，翁師傅會高興得掉眼淚。就像那次對對子，用「大寶箴」對「中興頌」那樣，把翁師傅歡喜得不知怎麼才好，只捧著自己的手，不停地說：「天縱聖明，天縱聖明！」

　　只有想到那樣的光景，才覺得讀書有些別樣東西所帶不來的樂趣，他自我陶醉得出了神。慈安太后卻是又好笑，又好氣，還有些警惕，看樣子皇帝像他父親，將來在女色這一關上看不破。

　　「你一個人在笑甚麼？」

　　這一問才驚醒了皇帝，愣了一下才能回答：「我在想書房裏的事。」

　　慈安太后怎肯信他的話？只當他為桂連神魂顛倒，心想告誡他幾句，但說得淺了他不懂，說得重了又怕他臉上掛不住，只好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說：「你簡直跟你阿瑪一樣！」

　　這話讓皇帝困惑，像父皇有何不好，怎用這樣怏怏的語氣來說？在這位皇額娘面前，他是無話不可說的，所以立即問道：「我不該像阿瑪？」

　　「胡說！」慈安太后盡力要裝出生氣的神情，「怎麼說不該像阿瑪？」

　　皇帝自覺這話沒有問錯，不該受此呵斥，但對慈安太后，他是願受委屈的，想起諳達的教導，急忙站起身來，往地上一跪，以微帶告饒的語氣說：「皇額娘別生氣，我說錯了。」

　　這就是慈安太后最感到安慰之處，皇帝雖非己出，孝心卻如親子，便將他一把拉了起來，心裏想解釋自己所說的那兩句話，卻苦於無法表達，只好這樣說：「不是說你不該像阿瑪，不過有些地方，可也別跟你阿瑪一樣。」

　　這話在皇帝聽得懂，為討慈安太后的歡心，便很機靈地說：「就像阿瑪身子不好，我可要養得壯壯兒的。」

　　「對了！」慈安太后大為高興，「這你算是明白了。阿瑪是好皇上，就吃虧在身子單薄。」她的臉色和聲音變得沉重了，「你可要自己當心！年歲也不小了，康熙爺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辦了好些大事。現在凡事有你六叔在外面擋著，你只管好好兒唸書，到你自己能自立了，要甚麼有甚麼，這會兒別胡思亂想！」

　　最後一句話又使得皇帝困惑，不知道「胡思亂想」四個字指的是甚麼？但他不願再問，因為問下去不會有好聽的話。

　　在一旁拿著煙袋伺候了半天的玉子，卻瞭解慈安太后的深意，說出口來，傳出殿外，便是是非。所以急忙打個岔，把一枝翠鑲方竹的旱煙袋伸了過去，接著便吹燃了紙煤兒，讓慈安太后口中騰不出空來說話。

　　玉子的意思是不教提到桂連，偏偏皇帝要問：「玉子，」他說，「桂連跟你很好是不是？」

　　「是！」玉子含著笑問，「皇上怎麼知道？」

　　「我看她叫你姐姐叫得好親熱。」

　　「對了！」慈安太后接口說道，「桂連還不懂規矩，你得好好兒跟她說一說。」

　　「奴才已經跟她說過了。」玉子答道，「今天剛來，凡事還摸不大清楚。她挺機靈的，有那麼十天半個月，就全都懂了。」

　　慈安太后想了一會，慢吞吞地說道：「我看那，桂連就是太機靈了，教人不能放心。」

　　這是為甚麼？皇帝正在這樣想著，慈安太后和玉子的眼光都瞟到了他臉上，不用說，「教人不能放心」這句話是衝著自己來的。他有些羞，也有些惱，便把脾氣發到玉子身上。

　　「你笑甚麼？」他瞪著眼罵玉子：「沒有規矩！」

　　無故挨罵在玉子不是第一次，她早就知道，既非「無故」，亦不算「挨罵」，反正皇帝的身分與年齡不配，似講理非講理的事，不知多少，無理要裝得有理的樣子，更是習慣。經驗多了，遇到這樣的情形，玉子有許多應付的方法，現在得跟太后湊合著，把皇帝的脾氣壓下來。

　　於是她收斂了笑容，毫無表情地作出很有規矩的樣子，靜靜地站著，然後慈安太后虎起了臉斥責：「真是好沒有規矩！下次不許這個樣子！」

　　「是。」

　　「皇上待你們好，你們就不知道輕重了！看皇上年紀輕，性情隨和，就敢這個樣子，下次再讓我瞧見了，皇上不罰你們，我也饒不了你們。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玉子看著皇帝說：「奴才再也不敢了！」

　　「去！」慈安太后又說，「問問皇上，要吃點兒甚麼，喝點兒甚麼？」

　　「是！」玉子便走近一步，請個安說：「奴才請旨，皇上想吃點兒甚麼吶，還是想喝點兒甚麼？」

　　這樣子一吹一唱，往往會把皇帝弄得老大過意不去，恨不得拉著人家的手說：「沒有那麼了不得，你別把皇太后罵你的話，放在心上。」這時也是如此，很想給玉子一個笑臉看，但抹不下這張臉來，只是搖搖頭：「不要！」

　　「不吃甚麼也好，快傳膳了。」玉子又問：「皇上打算在那兒用膳哪？」

　　這兩三年的慣例，除了初一、十五，多半由皇帝侍奉兩宮太后臨幸漱芳齋，聽戲侍膳以外，平常日子的晚膳，大致一天在長春宮，一天在翊坤宮。但在長春宮的時候要多些，這天有種種緣故，便更捨不得走了。

　　「在這兒吃。」皇帝說，「我要吃南邊的春筍。」

　　「哎唷，那還不知道有沒有了？」玉子略有疑難之色。

　　「浙江巡撫李瀚章，不是進得不少嗎？」慈安太后問。

　　「一共十簍。」玉子答道：「除了賞各位王爺以外，還剩下四簍，一面分了兩簍，倒有一大半是爛了的，奴才看樣子，禁不住再擱，做了筍脯了。」

　　「我就吃筍脯。」皇帝的脾氣變得非常好了，「只要是筍就行。」

　　慈安太后看著玉子笑了，而玉子卻不敢再笑。即令如此，皇帝也覺得不大對勁，便有些坐不住了。

　　「我去繞個彎兒再回來。」

　　「別走遠了。」慈安太后吩咐。

　　「不遠，」皇帝答道：「我到後院看金魚。」

　　等皇帝一走，慈安太后換了副神色，「玉子，」她把聲音放得很低：「你看出來了沒有？皇上對桂連有了心思了。」

　　「奴才也看出來了。」

　　「你替我留點兒神。」慈安太后想了想又說，「最要緊的，叫桂連得放穩重一點兒！可不能在我這兒鬧出笑話來。」

　　其實就有那回事也不算鬧笑話。玉子雖是未嫁之身，但當宮女「司床」、「司帳」，對男女間事，無不明瞭，沒有見過也聽說過。皇帝看中了那個宮女，不但不是笑話，雨露承恩，且是美事。不過皇帝到底只有十三歲，還在讀書，倘或真的為桂連著迷，慈禧太后一定歸咎於這一邊。為了避免是非，玉子很重視「主子」的話。

　　於是她退了出來，把桂連悄悄找到僻處，告誡她說：「你在皇上跟前，可當心點兒，少笑！」

　　「嗯！」桂連答應著，很快地瞟了她一眼，就像黑頭裏閃電一亮。

　　「要命的就是你這雙眼睛！」

　　「怎麼啦？玉子姐姐！」這一次不瞟了，卻瞪大了一雙眼怔怔地望著玉子，桂圓核似的兩粒眼珠，不斷在轉。

　　玉子當她是個不懂事的小妹妹，有些話不便說，說了她也不懂，想了想答道：「宮裏不興像你這個樣子看人，別老是瞟來瞟去，也別瞪著眼看。你，你那兩眼珠，別老是一刻不停地轉，行不行？」

　　「這──，」桂連低著頭，嘟著嘴說：「這我可管不住我自己！」

　　想想也是實話，玉子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那麼，」她問：

　　「你自己的那兩條腿，你管得住，管不住？」

　　「那當然管得住。」

　　「好，你就管住你那兩條腿好了。第一、要離開長春宮，不管是誰叫你，你得先告訴我。」

　　「嗯，」桂連點點頭，「我知道。我一定先跟你說。」

　　「第二、看見皇上來了，你得躲得遠遠兒的。」

　　這句話一出口，桂連的臉色變了，「玉子姐姐！」她驚慌地問，「我第一天當差，可是出了甚麼錯兒？我自己不知道啊！你，你得教給我，我一定聽你的話，好好兒的當差。」

　　「你當差當得挺好的。」玉子看她神態惹憐、語言嬌軟，心裏有七分喜愛，但也有三分醋意，摸著她的臉說：「你就是當差當得太好了。」

　　這叫甚麼話？桂連要去細細想一想，反正眼前照玉子的話，管住自己的兩條腿總是不錯的。因此，一見皇帝的扈從，立刻就避了開去。

　　越是這樣，皇帝到長春宮來的次數越多，終於，慈禧太后不能不派安德海來找了。

　　皇帝還戀戀不捨，問道：「有甚麼事嗎？」

　　「請皇上去試一試龍袍可合身？」

　　「拿到這兒來試！」

　　「不！」慈安太后接口說道：「你去！」

　　有了慈安太后的吩咐，皇帝才回到翊坤宮。「四執事」太監已經伺候了半天，由宮女幫著，七手八腳地把一襲新制的龍袍，替皇帝穿好。

　　「請皇上往亮處站站！」安德海說。

　　這是為了好讓慈禧太后仔細看一看，但安德海的聲音，就像跟個不相干的人說話那樣，既無禮貌，亦無感情，皇帝心裏非常不舒服。

　　因此，皇帝很想藉故罵安德海一頓，但轉念想到不久就可以發生的，要安德海啼笑皆非的妙事，頓時把氣平了下去，乖乖地走向亮處。

　　慈禧太后也跟了過來，前後左右端詳著，這襲明黃緞子的龍袍，在五色雲頭之中，繡著九條金龍，前胸後背，是蟠著的正龍，肩臂之間，是夭矯的行龍，另外加上「五福捧壽」、「富貴不斷頭」等等花樣，下襬繡出石青色的海浪，稱為「八寶立水」，配上朱緯東珠頂的朝冠，益發顯得威儀萬千，眩人心目。

　　慈禧太后非常滿意，點點頭說：「挺好的！」

　　怎麼好法，皇帝卻還不知道，他只能俯身下視，看到胸前的衣服，到底穿在身上是何形相？無從想像。便忍不住大聲喊道：「拿鏡子來！」

　　兩名宮女拿了大鏡子來為皇帝照著，前前後後看了半天，他在得意中有些忸怩和拘束，不由得就扭肩擺手，作出不大得勁的樣子。

　　「穿上龍袍更不同了。」安德海說，「皇上得要更守規矩才好。」

　　「是啊，要穩重！」

　　從這句話為始，慈禧太后大開教訓，說正面的道理的同時，每每把皇帝「不學好」的地方拿來作比。皇帝每應一聲：

　　「是」，心裏便說一句：「殺小安子！」

　　於是一件原該很高興的事，變得大殺風景，害得皇帝的胃口不開，侍膳時勉強吃下一碗飯，託詞第二天要背書，跪安退出翊坤宮。

　　慈禧太后的心思卻還在那件龍袍上。膳後一面在前廊後庭「繞彎子」消食，一面跟隨在身後的安德海發感慨：「皇帝也委屈，接位七年了，才有一件龍袍！」

　　委屈多由變亂而來，先是洪楊未平，以後又鬧捻軍，廷臣交諫，時世未靖，須當修省克己，力戒糜費。恭王、文祥等人，也常常哭窮，就這樣內外交持，抑制了她的想「敞開來花一花」的慾望。連帶使得安德海，也總覺得不大夠味，枉為掌實權的太后面前的第一號紅人。

　　所以，這時候見她有此表示，自然不肯放過進言的機會。

　　「其實，」他緊追兩步，湊在慈禧太后身邊說，「受委屈的倒不是皇上。」

　　「是誰呢？」

　　「是主子！」安德海說，「大清朝的天下，沒有主子，只怕早就玩兒完了。主子操勞，千辛萬苦，別人不知道，奴才可是親眼得見。按說，外頭就該想辦法把圓明園修起來，讓皇太后也有個散散心的地方。不說崇功報德，就說仰體皇上的孝心，不也該這麼辦嗎？奴才常在想，人人都見得到的事，怎麼六爺他們想不到？要就是想到了，故意不肯這麼辦。那都是欺負皇上年紀輕，還不懂事，如果皇上肯說一句，為皇太后頤養天年，該怎麼怎麼辦，孝母是天經地義，誰敢說個『不』字？」

　　這番話，慈禧太后都聽入耳中，因為話長，她覺得有對的，也有不對的，一時想不完，所以也就沒有開口。

　　不過，她的神態，在安德海是太熟悉了，他一面說，一面偷窺，始終沒有不以為然的表示，就知道自己的話有了效用。於是接著又往下說：「奴才常想，在熱河的時候，肅順剋扣主子，不錯，不過有一句說一句，肅順對大行皇帝的孝心，那可是沒有得批駁，要甚麼有甚麼，供養得絲毫不缺。如今內務府跟戶部，手這麼緊，可又供養了誰呢？如果說是為了供養皇上，皇上才十三歲，可憐巴巴的，當了七年皇上，才有一件龍袍。這不教人納悶兒嗎？」

　　「哼！」慈禧太后在鼻子裏哼了一下，又似苦笑，又似冷笑。

　　「再說，」安德海越起勁了，「那時候逃難在熱河，髮匪也還沒有剿平，日子是苦一點兒，現在跟當年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再說時世艱難，大庫的入項不多，不是騙人的話嗎？」

　　「這你不知道！」慈禧太后說，「剿捻花的錢也不少。」她突然住口，覺得國家的財政，不宜告訴太監。

　　「是！」安德海很快地又說：「不過奴才也聽了些閒話，不知道真假，不敢跟主子說。」

　　「甚麼閒話？」

　　「都說朝廷撥了那麼多軍費，真用在打仗上的，不過十成裏頭的三成。」

　　「呃！」慈禧站住了腳很仔細地問：「都用到那兒去了呢？」

　　「還不是上上下下分著花。」

　　帶兵官剋扣軍餉，慈禧太后早就知道，方面大員，除了曾國藩和丁寶楨以外，其餘的操守，她也不敢相信，至於京中大僚，在逢年過節，或者各省監司以上的官員到京，照例有所饋贈，更不足為奇。但十成中有七成落入私囊，未免駭人聽聞，她不能不注意了。

　　「你說的上上下下，倒是誰呀？」

　　「這奴才就不敢說了。」安德海很謹慎地，「只聽說六爺他們，都在外國銀行有存款。」

　　「噢！」慈禧太后詫異地，「把錢都放在洋鬼子那兒啦？」停了一下她喊：「小安子！」

　　「喳！」

　　「你倒去打聽打聽，他們放在洋鬼子那兒的款子有多少？」

　　「是！」安德海說，「洋鬼子的事兒難辦，主子得寬奴才的期限。」

　　「期限倒不要緊，就是得打聽實在。」慈禧太后很嚴厲地說：「你可不許胡亂謊報。」

　　「奴才不敢！」安德海接著又陪笑說道：「奴才還有件事，叩求天恩，可是──。」

　　「怎麼啦？」慈禧太后斜睨著他，「有話不好好兒說，又是這副鬼樣子！」

　　「奴才上次也跟主子求過，主子吩咐奴才自己跟皇上去求，奴才怕跟皇上求不下來，還是得求主子的恩典。」

　　「又是那回事！」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搖搖頭：「你還是得跟皇上去求。」

　　「是！」安德海委委屈屈地答應著。

　　看他的神氣，慈禧太后於心不忍，便安慰他說：「你先跟皇上求了再說，倘或不成，再跟我說。」

　　有了這幾句話，安德海有恃無恐，心情便輕鬆了。細細盤算了一下，正好有個機會，三月二十三皇帝生日，借萬壽討賞，也是個名目。而且日子還有個把月，也來得及好好下一番工夫。

　　於是安德海一改常態，對皇帝特別巴結，一見面便先陪笑臉，也常在慈禧太后面前，頌讚皇帝的書讀得好。這樣一到了三月初，他找個機會，提議今年皇帝萬壽要大大熱鬧幾天。得到了慈禧太后的許諾，他親自到昇平署去接頭，準備了好幾齣皇帝所喜愛的武戲和小丑、花旦合作的玩笑戲，然後到皇帝面前來奏報獻功。

　　「辦得好！」皇帝很高興地笑道：「我可真得賞你點兒甚麼！」

　　一聽這話，安德海喜在心裏，表面卻很恭順地答道：「奴才伺候皇上，是應該的。只要皇上高興，比賞奴才甚麼都好。」

　　「總得賞點兒甚麼。」皇帝沉吟了一下問道：「小安子，你父母還在世不在世？」

　　「跟皇上回話，奴才父母已經故世了。」

　　「有了封典沒有？」

　　「前年蒙皇太后賞了四品封典。」

　　「喔，你是四品。」小皇帝問，「按規矩怎麼樣啊？」

　　「奴才請旨，皇上問的是那一個規矩？」

　　「你們的品級啊！」

　　安德海不慌不忙地答道：「按規矩是四品。有特旨那就可以不按規矩了，規矩本來就是皇上定下來的。」

　　「噢！」皇上又沉吟了一會，躊躇著說，「我想另外賞你個頂戴，不知道行不行？」

　　「奴才不敢！」安德海趕緊跪下說道，「奴才決不敢邀賞。不過，皇上要另定規矩，沒有甚麼不行。奴才說這話，決不是取巧兒。」

　　「我知道你不是取巧。只要能另定規矩就行了。」皇帝指著安德海的頭說：「藍頂子暗，太難看了，我給你換個頂戴。」

　　世上真有這麼稱心如意的事！自己想換個紅頂子，偏偏皇帝就要賞這個。安德海幾乎從心底發出笑來，但無論如何得要做作一下，這個頂子才來得漂亮。

　　於是他免冠碰頭，口中誠惶誠恐地說道：「奴才受恩深重，來世做牛做馬都報答不來，實實在在不敢再邀皇上的恩典。求皇上體念奴才的一點誠心，收回成命！」

　　小皇帝有些窮於應付了，極力思索，想起上諭上對大臣的任命，常用的一句話，隨即說了出來：「毋許固辭！」

　　「皇上已經吩咐了。」小李在旁幫腔，「你就謝恩吧！」

　　「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奴才不知怎麼樣報答。」安德海說，「奴才感激天恩，實在不知怎麼說才好。」他故意裝出那訥訥然的忠厚樣子。

　　皇帝笑笑不響。安德海亦是心滿意足，抖擻精神，幫著去照料皇帝萬壽的慶典，盡可能把排場鋪展開來，搞得花團錦簇，十分熱鬧。

　　這是為了討皇帝的歡心，但也是迎合慈禧太后的心意。盛年孀居的太后，最怕的是月下花前，悄無人聲，那兜上心來的寂寞淒涼，無藥可治。唯一的辦法是別尋寄託，不讓這份寂寞淒涼的心情出現。安德海在她看來重要，就因為他總能想些花樣出來，為她打發閒處光陰。但是要熱鬧一番也不容易，第一要有個名目，免得外面說閒話；第二更要有那份閒情逸致──像歲尾年頭那樣，捻軍擾及西陵，直逼京畿，弄得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想熱鬧也熱鬧不起來。

　　這些日子不同了，西捻已越過滹沱河南竄，李鴻章由冀州移駐直、豫、魯三省樞紐的大名府，指揮郭松林、潘鼎新，以及改隸左宗棠的老湘軍劉松山，還有豫軍張曜、宋慶，以及善慶的蒙古馬隊，分路攔截追剿，打得極其起勁。不但京畿之圍已解，而且依慈禧太后這幾年天天看軍報的經驗，官軍只要不是以屯守為名，專駐一地，養得師老，能夠不怕辛苦，窮追猛打，收功的日子就不遠了！因此，以輕鬆的心情，借皇帝萬壽好好熱鬧幾天，在她可以彌補「這個年沒有過好」的遺憾，是非常需要的。

　　萬壽前後七天，七品以上的官員都可以穿蟒袍，稱為「花衣期」，當暖壽及正日在高宗養老的寧壽宮賜大臣入座聽戲之前，宮中已經熱鬧了兩天了。

三十一　御賜綠項

　　是三月二十那天，平日不容易喊得醒的皇帝，很早就起身了。這天仍舊要上書房，因為有好玩的花樣在後面，皇帝打起精神應付功課。到了九點多鐘告一段落，安德海到弘德殿來傳懿旨，說這天的功課就到此為止。於是皇帝進宮，侍奉兩宮太后，臨御漱芳齋傳膳聽戲。

　　近侍的太監和宮女，就在飯前先替皇帝拜壽，皇帝各有賞賜，每人一個荷包，裏面裝著一兩重的一個金錁子，唯有安德海與眾不同。

　　「小安子！」皇帝響亮地喊。

　　「喳！」安德海答得更響亮。

　　「你過來，我有賞。」

　　「喳！」安德海踩著恭敬中不失瀟灑的步伐，走到皇帝面前，撩袍往下一跪，那姿態就像演戲，十分邊式。

　　「你想要換換頂戴，行！我替你換。來，把他的帽子取下來！」

　　說到這一句，小李立刻上前去摘安德海的帽子。皇帝便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頂子來，除卻小李和皇帝自己，包括兩宮太后在內，都以為皇帝掏出來的，必是一個珊瑚紅頂子，誰知不是！

　　「小安子，賞你一個綠頂子！」皇帝大聲說道。

　　接著把手一揚，一顆用那個翡翠獅子的鎮紙改琢而成的頂子，綠得著實可愛。

　　「胡鬧！」慈禧太后大笑。

　　慈安太后也笑了。宮女、太監幾乎無不想笑，但此是何地？只准「主子」笑，不准「奴才」笑，否則便是「大不敬」。雖然情有可原，究屬禮所不許，所以一個個瞪著眼，鼓著嘴，滿臉脹得通紅，使盡吃奶的氣力要憋住自己的笑聲。那副樣子極其滑稽，惹得兩宮太后，越發笑個不止。

　　就像遇見緊張沉重的場面，皇帝會變得很笨拙那樣，在此輕鬆愉快的時候，皇帝特別顯得聰明，他大聲說道：「你們敞開來樂吧！逗得兩位皇太后笑一場，也是你們的孝心。笑！」

　　這一下就如皇恩大赦，頓時春雷乍破一般，爆發了震動殿廷的笑聲，有的捧腹而笑、有的彎著腰獎、有的閉上了眼睛笑、有的掩口而笑，奇形怪狀，變得以笑逗笑，越發沒個完結。

　　兩宮太后笑得腰痛，便有玉子、慶兒等人，趕來為「主子」捶背，一面捶，一面還是笑，連安德海自己也笑了。

　　他不能不笑，不但借此掩飾窘態，而且也為了化戾氣為祥和。太監定制，四品就是「極品」，連想戴個三品明藍頂子都為法所不容，何況是紅頂子？如果嚴格追究，禍事不小。尤其是慈禧太后只笑著罵了皇帝一句「胡鬧」，看樣子是覺得他自取其辱，這個態度，更加可慮，自己得見機些，湊合著當一場笑話看，這極可能有的一場大禍，便可以消弭在笑聲中了。

　　因此，別人都是開心的笑，而他是傷心的笑，事後越想越不是滋味。出了這場醜，好幾天抬不起頭來，暗中打聽，是小李出的花樣，把他恨入刺骨。但小李有皇帝護著，要動他不容易，除非「連根拔」，讓慈禧太后見皇帝討厭，然後設法告小李一狀，說他儘教唆皇帝不學好，這就至少可以一頓板子把小李打個半死。

　　心裏打定了主意，表面卻是絕口不提「綠頂子」的事，而且相反地，老趕著小李叫「兄弟」，彷彿是怕了他遞了「降表」，希望他不要再在皇帝面前說他壞話似地。

　　小李的心計，那裏鬥得過安德海？他是個妄人，真的以為安德海怕了他，再也想不到安德海時時刻刻在窺探皇帝和他的一言一動，抓著了錯處好動手。皇帝更是如此，沒有把安德海放在心上，他的一顆心，都在桂連身上。

　　去了幾次長春宮，總不見她的影子，皇帝到底忍不住了，裝得隨便問問的神氣跟小李說：「那個叫桂連還是甚麼來著的，還在不在長春宮，怎麼老沒見這個人？」

　　皇帝的心事，小李早已察破，只是受了玉子的告誡，不敢再提桂連。這時見皇帝故意裝得把「心上人」的名字都記不清似地，暗中好笑，但自然不敢說破，只這樣答道：「奴才也老沒見這個人，不知道還在不在。」

　　「去打聽！」皇帝還要假撇清，又補上一句：「這個桂連，是杭州駐防，怪可憐的！」

　　小李可不知道為甚麼杭州駐防就可憐？只知道這是皇帝的託詞。「打聽到了怎麼辦哪？」他問。

　　這一問似乎直抉皇帝的心事，他的臉皮薄，有些掛不住，但有個掩飾的訣竅，就是發脾氣。

　　「混帳東西！」皇帝虎起臉罵，「誰知道怎麼辦哪？」

　　小李挨罵不算回事，不動聲色地說：「奴才馬上去打聽了來回報萬歲爺。」

　　「不要又滿處去逛！」皇帝看了看鍾說：「這會兒三點鐘，限你三點半回來！」

　　「奴才多要半點鐘，萬歲爺看行不行？」

　　「為甚麼？」

　　「也許桂連不在長春宮了，奴才得到別的地方去打聽。」小李又放低了聲音，笑嘻嘻地說，「奴才這一去，必有好消息帶回來。」

　　是甚麼好消息？皇帝想了一下，才覺察出他的語氣，自己的心事，小李必是知道了。這也不必再瞞他，便點頭許可，卻又神色凜然地提出警告：「你要是說瞎話，看我饒得了你！」

　　「奴才不敢。萬歲爺交下來的差使，奴才那一回也沒有辦砸。」

　　但是，這一趟的差使卻不容易，他的打算是要說動玉子，讓桂連能夠有侍候皇帝的機會，而玉子守著慈安太后的告誡，說甚麼也不行。

　　於是小李問道：「明年你就出宮了，你要找婆家不要？」語氣涉於輕佻，玉子不悅，冷冷地答道：「管你甚麼事？」

　　「我是替你著想。你別以為總是兩位太后掌權，萬歲爺快親政了。你可想過了沒有？」

　　「怎麼著？萬歲爺就為這個宰了我？」

　　「咦！」小李做個鬼臉，「怎麼回事？盡給人釘子碰。我是好話，明擺著一條圖富貴的路子你不走？你不想想，你替萬歲爺辦了這件事，將來有多大的好處？你娘家、你婆家，要萬歲爺照應不要？」

　　這番話把玉子說動了心。宮女情如姊妹的，往往私下密約，富貴毋相忘，這個承恩得寵的，就得設法提拔那一個，皇帝年紀太輕，玉子不作此想，但照小李所說，確是另一條可以讓皇帝見情的路子。她已經有了婆家，未來的夫婿就是她的表兄，在內務府當差，這個衙門能發大財的差使多得很，只要皇帝記得起名字，隨便交代一句話，就終身受用不盡了。

　　「好吧！」玉子毅然答應，「不過，可千萬別鬧出事來。」

　　「不會，不會。」小李答道：「鬧出事來，第一個就是我倒霉，我能不留神嗎？」

　　於是第二天慈安太后午睡的時候，皇帝悄悄到了長春宮，裝作看金魚，到了後殿偏西的樂志軒，坐定不久，小李便把他的同事都喚了出去，只有他自己守在院中。

　　接著桂連便捧了茶和蜜餞來，手有些發抖，臉有些蒼白，小李趕緊安慰她說：「你別怕！萬歲爺對女孩子的脾氣最好。你好好兒當差，別跟萬歲爺彆彆扭扭的。」

　　桂連點點頭，一個人進了樂志軒。她忸怩，皇帝也忸怩，卻特意裝得不在乎似的，喝著茶，吃著蜜餞，問道：「你今年幾歲啊？」

　　她記得皇帝是知道她的年紀的，何以有此一問？但也不能不答：「奴才今年十三。」

　　「你的生日在那個月？」

　　「奴才是八月裏生的。」

　　「比我小。」皇帝又變得聰明了：「怪不得你的名字有個『桂』字！」

　　桂連用極輕的聲音答了聲：「是。」然後垂著眼皮，輕輕咬著嘴唇，那模樣既非深沉，亦非靦腆，倒像是她自己忽然有滿腔心事要想。

　　皇帝也有些窘，甚至可以說是著慌，因為他已感覺到僵局正在形成，必須得說句話來挽救，但心裏似乎有千言萬語，就找不到適當的一句。這樣越是冷場越著慌，到最後反是桂連開了口。

　　「萬歲爺可還有甚麼吩咐？」她說：「沒有吩咐，奴才可要走了。」

　　這樣說話，根本不是奏對的措詞與語氣，但皇帝絲毫不以為忤，只脫口阻止，「你別走！」

　　「是！」桂連答應著，抽出掖在腋下的手絹，擦一擦鼻尖上的汗。

　　這也是在主子面前不許可的動作，不想反倒給了皇帝一個話題，「我看看，」他說，「你那塊手絹兒。」

　　桂連遲疑了一下，想起小李的「不要彆彆扭扭」的告誡，只好雙手把那塊手絹捧了過去。

　　手絹上有幽幽的香味，皇帝真想聞一聞，但自己覺得這樣做有失尊嚴，只能看一看。雪白的杭紡，用黑絲線鎖了邊，角上繡一朵小小的紅花，用一片綠葉托著。皇帝看過的繡件，無不是色彩繁複，繡得不留餘地的花樣，所以看到桂連的這方手絹，反覺得少許勝多許，清新悅目。

　　「這是誰繡的？」

　　「奴才自己繡的。」

　　「繡得好！」皇帝又說，「給我也繡點兒甚麼。」

　　「請萬歲爺吩咐！」

　　皇帝一時想不出甚麼，於是問她：「你看呢？」

　　「奴才給萬歲爺繡一對荷包。」

　　「不好！」皇帝搖搖頭，「要別緻一點兒的，不然就是天天用得著的。」

　　「那麼，奴才給萬歲爺繡個書包。」

　　「也不好！」皇帝忽然想到了，「你替我繡一對枕頭。就像你的這塊手絹兒似的，中間不要繡甚麼，平平整整的，那樣子枕著才舒服。你想想繡甚麼花樣？」

　　「嗯。」桂連微翹著嘴，一雙靈活的眼珠，不斷轉著，「自然得用明黃緞子。繡兩條龍，用黑絲線繡，這麼沿著邊上繞過來，」她用雙手比劃著，「上面正中間，繡一顆紅絲線繡的火靈珠，這叫『二龍搶珠』，萬歲爺看行不行？」

　　這個花樣不新鮮，但看她講得起勁，皇帝不忍掃她的興，便這樣答道：「好！繡一對『二龍搶珠』，再繡一對甚麼？不要用明黃的了，就白緞子好，花樣不要多。」

　　這下把桂連考住了，想了半天想不出，窘笑著說：「奴才不知道繡甚麼好。」

　　「那就慢慢兒想。」皇帝記起書房中的光景，遇到背書或者考問甚麼，越逼得緊越答不出來，自己深受其苦，所以能夠體會桂連心裏的著急，安慰她說：「不要緊，不要緊！」

　　這一連兩個「不要緊」，使得桂連大為感動。她聽宮女們談過皇帝的許多故事，說他喜怒無常，十分任性，每每想些「拿鴨子上架」的花樣。為了教小太監翻斤斗，不知道多少孩子摔得吐血或者斷了骨頭，現在看來，那些人的話怕靠不住。不然就是小李的話不錯：「萬歲爺對女孩子的脾氣最好。」

　　女孩子也很多，何以單單對自己好呢？這樣想著，頓時臉上發熱，飛快地瞟了皇帝一眼。就這一眼中，把皇帝的面貌看得很清楚，大眼、高鼻梁、顴骨很高，白淨的臉皮上，淡紅的嘴唇，漆黑的眉毛，長得異常清秀，忍不住還想看一眼。

　　等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再瞟過去時，皇帝也心跳氣喘了，「桂連！」他沒話找話，「你一直住在杭州嗎？」

　　「是！」桂連答道，「奴才那兒也沒有去過，是第一回到京城。」

　　「跟我一樣。除了熱河、東陵、西陵，那兒也沒去過。」皇帝又問：「西湖好玩兒不？」

　　「滿營就在西湖邊上，天天看，也不覺得甚麼好。」

　　「對了！天天看都看厭了。外面沒見過的，不知道宮裏怎麼樣的了不得，照我看一點兒都不好！你看呢，宮裏好不好玩？」

　　「奴才怎麼能說不好？」

　　「是啊，你不能說不好。」

　　就這樣，皇帝不自覺地總是附和著桂連說話，十分投機，他從不曾有過這樣好的談興，也從不曾談得這樣痛快過。

　　就從這一天起，長春宮中無不知道皇帝對桂連情有獨鍾，就只瞞著慈安太后，這是玉子特別有過告誡的。她告訴大家，少談論皇帝與桂連的事，同時要善待桂連，「聽我的話，將來有你們的好處！」她說，「不聽我的話，將來有你們懊悔的時候。」

　　這話人人都懂，桂連將來一定會封為妃嬪，而且以她的模樣和性情來說，一定會得寵。不巴望有甚麼好處到自己身上，至少也不能得罪她，自招禍尤。

　　日子一天一天長了，傳晚膳的時刻便得往後挪，慈安太后睡了午覺起身，還有一大段時間，可以做點甚麼。這天，想起來要到各處去看看，帶著宮女從前殿開始，一間一間屋子看過去，一面口中吩咐，這裏該修，那裏的佈置如何不合適。走到樂志軒，遠遠就望見窗口有人低頭坐著，便問：「那是誰啊？」

　　玉子知道瞞不住了，老實答道：「是桂連。」

　　「在幹甚麼？」

　　「繡花。」

　　「喔，」慈安太后頗為嘉許：「這孩子倒挺勤快的。」

　　進入樂志軒，等桂連跪了安，慈安太后便走過去看她的繡花繃子：四尺長，一尺多高一塊白緞，只兩頭繡著花樣，一頭是一條天驕的金龍，一頭是一隻翩翩起舞的綵鳳。

　　既然有龍，自是「上用」的繡件，而龍翔鳳舞的花樣，又決非太后可用，這樣一想，桂連為誰在刺繡？是不問可知的了。

　　但慈安太后明知又必須故問：「這是幹甚麼用的？」

　　「是枕頭。」

　　「誰叫繡的？」

　　「萬歲爺叫奴才繡的。」

　　平平常常兩句話，而桂連的聲音，聽得出來有些發抖，慈安太后心有不忍，不肯多說甚麼，只朝玉子看了一眼，眼色中帶著明顯的詰責之意。

　　玉子有些不安，也頗為懊悔，應該把這件事，早早找個機會透露，現在等慈安太后發覺了再來解釋，話就很難說得動聽，而且還不便自己先提，只能在慈安太后問到時，相機進言。

　　慈安太后當然會問到。每天傍晚時分，她跟玉子有一段單獨相處的時間，一切不足為外人道的話，都在這時候談。

　　「桂連跟皇帝是怎麼回事？」她問，微皺著眉。

　　「請主子責罰奴才！」玉子是一條苦肉計，自己先認罪，「不關桂連的事，她也沒有做錯了甚麼！」

　　一聽這話，慈安太后先就寬了心，「你起來！」她平靜地說，「慢慢兒說給我聽。」

　　「是！」玉子站起身說：「那天主子吩咐了奴才，奴才當時把桂連找了來，告訴她要穩重，最好避著皇上。桂連很聽話。」

　　「怪不得！」慈安太后深深點頭，「我說呢，好幾回了，桂連一看見小李他們的影子就躲。以後呢？」

　　「以後皇上到這兒來得更勤了，來了也不言語，東張西望的，奴才知道皇上是在找桂連。奴才心想，皇上現在功課要緊，如果心裏存著甚麼念頭，嘀嘀咕咕的丟不開，那可不大好。」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先看一看慈安太后的臉色，是深為注意和深以為然的神色，她知道自己對了，索性再添枝添葉，說得像樣些。

　　「奴才也私下問過小李，皇上在書房裏的功課怎麼樣？果不其然，小李回答奴才，說皇上好像有心事，也不跟人說，他也很著急，不知道該不該跟兩位皇太后回奏？瞞著不敢，不瞞也不敢。」

　　「這是怎麼說？」

　　「要瞞著，怕皇帝真的耽誤了功課，兩位皇太后知道了，他是個死！要不瞞，老實回奏，皇上一定罵他多事，也要受罰。所以小李盡發愁。」玉子停了一下接下去說，「奴才心想，皇上喜歡桂連，實在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事，就像皇上喜歡狗、喜歡猴子一樣，給了皇上不就沒事了嗎？」

　　「嗯！」慈安太后吩咐：「你往下說。」

　　「是！」玉子又跪了下去，「奴才斗膽，自作主張，有一天皇上來了，奴才叫桂連端茶，皇上跟她說了好半天的話，後來就讓她繡枕頭。」

　　「說了好半天的話？我怎麼不知道！」

　　「那時候，」玉子低著頭說，「主子正在歇午覺。」

　　「原來全瞞著我！」

　　這句話中，責備之意甚重，玉子覺得必須申辯：「皇上全是那個時候來，吩咐不准驚醒皇太后，奴才不敢不遵旨。」

　　「那麼，皇上叫你們怎麼樣，你們全依他的？」「奴才不敢那麼大膽。」玉子覺得跪得久了，膝蓋生疼，便挪動一下身子，緩一緩氣，還有一番道理要說。

　　慈安太后素來體恤下人，當然會發覺玉子跪著不舒服，便說一聲：「起來！」

　　「是！」玉子起身揉一揉膝蓋，卻又不忙說話，轉身取了根紙煤兒來為慈安太后裝煙點燃，借這延挨的工夫，她想好了一番很動聽的話。

　　「奴才心裏在想，」她徐徐說道，「主子跟皇上真正是母慈子孝。皇上的孝心，別說奴才們天天得見，就是西邊也都在說，親得比親的還親。主子疼皇上，也是比親的還疼。皇上喜歡桂連，臉皮子薄，還不好意思跟主子開口要，而且，也還不到那個時候。奴才仰體主子疼皇上的心，過兩年一定把桂連賞了給皇上，這會兒讓桂連陪著皇上說說話甚麼的，省得皇上心裏老放不下去，耽誤了功課，不也挺不錯的嗎？」

　　「原是！」忠厚的慈安太后到底說了實話，「打從挑桂連那天起，我就有這個心了。就是你說的，『還不到那個時候』，年紀都還輕，所以我不說破，怕的桂連那孩子太機靈，自以為得了臉，不免驕狂。」

　　「奴才防著這一層，總是壓著桂連，拿宮裏的規矩拘著她。」玉子又說：「桂連也挺好的。看模樣兒調皮，心地倒是挺老實，一步也不敢亂走。主子儘管放心好了。」

　　「好吧！我知道了。」慈安太后沉吟了一會說，「你還是照樣，教導桂連守規矩，可也別讓她跟皇帝太親近了，叫她要勸皇帝多用功唸書。」

　　「是！奴才會跟她好好兒說。」

　　就從這天起，桂連便可以公然為皇帝執役，在長春宮凡是皇帝有所呼喚，都是她的差使。本來皇帝跟桂連接近，由於玉子的告誡，宮女們都是守口如瓶，安德海還被瞞在鼓裏，這一下形跡公開，而皇帝的默默眷注，固然很容易看得出來，就是桂連對皇帝，雖在嚴格的宮規拘束之下，不容有何輕狂的舉動，但眉梢眼角，總有消息透露，特別是桂連的那雙眼睛，到那裏都令人注目，只要稍微留些心，就不難發覺她跟皇帝之間的蕩漾著的微妙情愫。

　　「怪不得，」安德海跟他的親信，小太監馬明說，「盡往那邊跑，原來是這麼一檔子事。去打聽，打聽，誰拉的線！」

　　只要真的去打聽，自然可得真相。事實上也可以想像得出來，玉子跟小李姊弟相稱，感情極厚，是大家都知道的，而小李是皇帝的心腹，那麼，由小李跟玉子商量好了，有意安排桂連去親近皇上，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小李，你個王八羔子。」安德海在心裏罵，「你等著我的，看我收拾你！」

　　安德海已非昔比了，雖不是如何工於心計，但已能沉得住氣，要慢慢籌劃好了再動手。

　　他在慈禧太后面前，絕口不提桂連，只是旁敲側擊，有意裝作無意地說皇帝每天在長春宮的時候多，到翊坤宮來，不過照例問安，應個景而已。

　　這話一遍兩遍，慈禧太后還不在意，說到三遍、五遍她可忍不住了，把安德海找來問道：「皇帝每天在那邊幹些甚麼呀？」

　　「奴才還不清楚。奴才也不敢去打聽。」安德海答道：「那邊的人，見了奴才全像防賊似的。」

　　「那都是你為人太好了！」慈禧太后挖苦他說，「所以皇上要賞你一個綠頂子戴。」

　　他自以為赤膽忠心，結果落得這麼幸災樂禍的兩句譏嘲。一半真的傷心，一半也是做作，把眼睛擠了幾下，擠出兩滴眼淚。

　　「怎麼啦！」慈禧太后又詫異，又生氣，但也有些歉然，揚起雙眉問道：「你哭甚麼？」

　　如果直訴心中委屈，這眼淚反倒不值錢了，安德海揉一揉眼說：「奴才沒有哭。是一顆沙子掉在眼裏了。」

　　死不肯承認，慈禧太后自然沒有再加追問的必要，也沒有再讓他「為難」。去打聽皇帝在長春宮幹些甚麼，這樣的結果在安德海意料之中，他把慈禧太后的脾氣，揣摩得極深，要這樣三番兩次頓挫蓄勢，才能引起一場連慈安太后都勸解不了的大風波。

三十二　合肥入相

　　慈禧太后當然也知道皇帝這樣子留戀「東邊」，一定有些甚麼花樣在內。但此時她還沒有工夫來管，因為剿捻的軍務，正在緊要關頭。西捻一直流竄無定，朝廷主張追剿，而李鴻章以剿治東捻的經驗，認為「辦流寇以堅壁清野為上策」，嘉慶年間川楚教匪，因用此策而收功，東捻流竄數省，畏圩寨甚於畏兵。同時又上疏指出：西捻「自渡黃入晉，沿途擄獲騾馬，每人二三騎，隨地擄添，狂竄無所愛惜，官軍不能也。又彼可隨地擄糧，我須隨地購糧；勞逸饑飽，皆不相及。今欲絕賊糧，斷賊馬，惟趕緊堅築圩寨，如果十里一寨，賊至無所掠食，其技漸窮，或可剋期撲滅」，因而提出八個字的方針，叫做「防守黃運，蹙賊海東」。

　　這八個字快要做到了，各路官軍四面兜剿，把西捻張總愚所部，攆到了滄州以南，運河以東的地區。西面運河，東面是海，南面黃河阻隔，像個朝天的口袋一樣，如果能夠把北面鎖住，西捻就成了甕中之鱉了。

　　恰好有一處地形可以利用，滄州南面有一道壩叫做「捷地壩」，連接一條河叫做「減河」，這條河的作用，本來是在調劑運河的水位，運河水漲則啟捷地壩宣洩洪流，通過減河，往西由「牧豬港」入海。但是減河久已淤塞，不能發生作用，李鴻章的辦法，就是加緊疏浚減河，趁四、五月間漲水之時，灌滿了減河，同時在減河北面築牆，限制西捻北竄。

　　限制西捻北擾畿輔的任何辦法，朝廷都是全力支持的。這年有個閏四月，雨水特多，天時配合地利，收功在望，李鴻章格外起勁，因為朝廷隱隱然懸了一個「賞格」在那裏，如果他不起勁，這個「賞格」就會落到左宗棠手裏。

　　這個「賞格」就是一名協辦大學士。從同治元年以來，軍機處和內閣都建立了一個不成文的制度，軍機大臣五員，除掉恭王領班以外，其餘四員，兩滿兩漢。兩漢則又分為一南一北，漢人當軍機大臣的，此時只有沈桂芬一個，他雖生長在京城，但寄籍宛平，原籍是江蘇吳江。王公宗室對漢人，一向親北而疏南，所以把實際上是北方人的沈桂芬，抵用「南缺」，還留著一個「北缺」等李鴻藻丁憂服滿補用。

　　內閣大學士歷來是兩殿兩閣，一共四員，協辦大學士兩員，都是旗漢各半。上年體仁閣大學士周祖培出缺，遺缺由曾國藩以協辦大學士升補，空出來一個協辦，給了四川總督駱秉章。到了年底，駱秉章病歿，於是吳棠終於如願以償，當到了方面大員，而另一個協辦大學士的遺缺，以資望推論，由吏部尚書朱鳳標升補。他的官運很好，不久就有了一個大學士的缺──武英殿大學士賈楨告病，當懸缺未補之際，慈禧太后和恭王商量，決定拿一個協辦大學士作為「賞格」，在左宗棠和李鴻章之中，誰收平西捻的全功，就是誰當協辦，因而便宜了為醇王啟蒙授讀的朱鳳標，得以早日「扶正」。

　　為了「入閣拜相」之榮，李鴻章一面請他老師曾國藩勸劉銘傳銷假赴援，一面督飭潘鼎新、郭松林、楊鼎勳的部隊，會同徵發來的民伕，日夜趕工疏浚那條從捷地壩到海邊，全長九十里的減河。而且他自己也不時輕裝簡從，到滄州去視察開河築牆的工程。

　　這年初夏的雨水特多，運河漲水一丈三四，等減河疏掘完工，打開捷地壩，頓時洪流滾滾，半天工夫就灌滿了減河，加上北岸的長牆，從此可以限制西捻北竄。就這一番「拱衛神京」的功勞，便知道左宗棠爭不過李鴻章了。

　　減河沿岸由潘鼎新、楊鼎勳兩軍扼守，但還有西面自山東到河北六百里長的一段運河，由李鴻章主持，議定淮軍、皖軍、東軍及直軍分段防守。由於黃河水亦大漲，於是浚深張秋一段的運河，引黃入運，使得楚軍的水師炮船，亦能由張秋、臨清，駛入運河，直抵德州。這一來圈制西捻的部署，全部告成。

　　張總愚所部，真是成了甕中之鱉，侷促在黃、運相交的張秋北面，濟南以西、臨清以東的禹城、高唐一帶。李鴻章估計形勢，早則三月，遲則半年，一定可以撲滅西捻。論兵力也可以夠用了，但將來的功勞，必為各省援軍所分，想獨建大功，無論如何先要造成淮軍傾全力以當艱鉅的聲勢。而淮軍的大將，人人知道是劉銘傳，如果劉銘傳不出，以後鋪敘戰功，就很難著筆。一定會有人說：「淮軍大將亦未出，即能收功，可知西捻並不如傳說中那樣難辦！」這一來，心血就一半虛擲了。

　　為此，李鴻章下定決心，非把劉銘傳找出來不可。劉銘傳對他有意見，他是深有所知的，所以除了請老師幫忙以外，特別又上一道奏摺，請旨「令劉銘傳總領前敵馬步各軍。」

　　李鴻章的奏摺中說：「劉銘傳與臣生同鄉里，少負不羈之材，血性忠勇，智略明達，近時武將中實所罕見。蘇省肅清非臣之功，劉銘傳與程學啟之功為多；任、賴捻股，蔓延數省，幸而殄滅，亦非臣之功，劉銘傳一人之功也。」又說：「現在營中生擒賊黨，皆供稱張逆惟恐劉銘傳復出，時時探問。微臣文弱，辦賊之才，自愧不如。」這樣大棒劉銘傳，一方面是為將來鋪敘戰功作張本；另一方面是有意貶斥左宗棠，意思是說，左宗棠自以為威望蓋世，而西捻怕的是劉銘傳，不是以諸葛亮自命的左宗棠。尤其請旨以劉銘傳總領「前敵馬步各軍」，原是朝廷賦予左宗棠的任務，現在由淮軍部將接手，等於表示左宗棠只好做供李鴻章驅遣的部屬。

　　這道奏章，除了如請降旨以外，照例抄發有關的統兵大臣「閱看」。左宗棠第一個看不起的就是李鴻章，所以看了這個「抄件」，那一氣非同小可，但眼前無奈其何，只好先忍口氣，找機會翻本。

　　機會很快地來了。劉銘傳自蒙「恩旨」，曾國藩又派人「勸駕」，加以李鴻章另有密札，動之以情以外，詞氣間隱隱表示，收功在即，不可放棄此可能封爵的難逢之機。於是劉銘傳心動了，延聘名醫，把兩隻腳上的濕氣治得略微好些，勉強能上馬了，隨即動身到山東德州去見李鴻章，出動銘軍助剿西捻。

　　十萬大軍，四面河海，圍剿萬把人的西捻，自無不能收功之理。就在劉銘傳到達前線的一個半月，張總愚所部投降的投降，被斬的被斬，最後左右只剩下八騎，逃出重圍，被阻於山東聊城東面，運河支流的徒駭河。

　　等官軍趕到，張總愚不見蹤影，那八個人被殺了六個，留下兩個活口，白刃加頸之下，那兩個人說，張總愚在徒駭河畔，與他們八個人訣別，自道罪孽深重，然後悲呼涕泣，投水而死。

　　這天是六月二十八，李鴻章以六百里加緊的專差，飛章報捷，朝廷在七月初一就得到了消息。國有大慶，王公大臣及內廷行走人員，照例要「遞如意」祝賀，兩宮太后加上皇帝，一遞就是三柄。珠市口的珠寶店、玻璃廠的古玩鋪，各式各樣的如意，被搜購一空，拜受張總愚之賜，憑空做了一筆好生意。

　　於是論功行賞，李鴻章的一切處分，悉行開復，還賞雙眼花翎，另外賞加太子太保銜。而那個「賞格」，也毫不吝惜地頒了下來，李鴻章步官文的後塵，以湖廣總督當了協辦大學士，封爵拜相，讀書人的第一等功名，李鴻章都有了。

　　對左宗棠的「恩典」，跟李鴻章一樣，只是沒有那個「賞格」。最氣人的是，劉銘傳到前線不過一個多月，因為濕氣未癒，不良於行，幾乎沒有上過火線，結果由三等輕車都尉的「世職」，晉為「五等爵」中的一等男。此外淮軍將領，皆膺懋賞，在左宗棠看，都是僥倖。

　　相形之下，以劉松山自陵西回師，首先入援畿輔的功勞，只得了一個三等輕車都尉的世職，顯失其平，更令人不服。

　　同時，左宗棠也不相信張總愚已經投水自殺，因為並無屍首為證。淮軍以時值盛暑，屍首必已腐爛，作為找不到的理由，這樣對朝廷作交代，太便宜了李鴻章。「淮軍善於冒功諉過，天下知名。」他對劉松山和原隸陳國瑞的郭寶昌說，「我倒不信邪！你們好好搜一搜，誰把張總愚搜出來，我保誰封爵。」

　　於是劉松山和郭寶昌部下的馬隊，在河北、山東邊境一帶，展開搜索，大亂雖平而防線不撤，大家都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同在直隸佈防的神機營，要求撤防，左宗棠置之不理。又上了一個奏摺，說是「追剿無功」，懇恩收回獎勵的成命。

　　這個奏摺到京，直隸總督官文和率領洋槍隊駐紮天津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把左、李失和，形成糾葛的情形，也報到了軍機處。大家都知道他難惹，無奈西北禍亂，猶待平定，而曾國藩久萌退志，李鴻章不肯出關，唯有倚重左宗棠，不能不好好籠絡他一番。

　　於是恭王與文祥、寶鋆、沈桂芬一連談了好幾天，統盤籌劃大局，有了初步的成議。捻軍既平，西北的軍務，列為大政之首，而有西捻回竄的前車之鑒，則平西北與保京畿，又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所以決定調動直隸總督，並且也商定了人選。至於西征的兵力，不妨從平捻各軍中遴選，但這要先聽聽左宗棠的意見。因此，奉召入覲的，不是新建大功的李鴻章，而是自稱「追剿無功」的左宗棠。這給了左宗棠一個「翻本」的機會，親自揮汗動筆，洋洋灑灑寫了一道復奏，把淮軍將領，批評得一文不值。

　　他用譏刺的語氣寫了一筆：「淮皖諸軍皆新立功，其將領皆富貴矣！」毫不客氣地指出，以淮軍西征，是移「隱患於秦隴」。接著談餉，說淮軍一年只發九個月，每人不過三兩多銀子，陝甘糧價比內地貴得多，「窮年累月，勢何能支」？倘或因此發生叛亂情事，朝廷一定責備他不善駕馭。所以他不能不預先顧慮，提出這樣的看法和做法：

　　「現在各營將領營求入陝者，未必即為忠勇奮發，無須招之使來。各省挑軍入陝之舉，必將有之，未必容臣挑選。臣擬俟回陝後，將陝甘餉事，悉心考究，度可養兵若干？再擇營哨各官，赴安徽、河南開募。此時誠未敢草率從事。」

　　接下來便是力保劉松山。劉松山在左宗棠確很得力，而出於曾國藩的派遣，這一層，左宗棠在心裏是見情的，這時為了攻擊李鴻章，更不得不暫忘前嫌，大捧曾國藩：

　　「劉松山本湖南已故道員，賜謚壯武王鑫舊部。臣十餘年前，即知之而未之奇也。嗣由湖南從徵入皖，為曾國藩所賞拔，雖論功按階平進，而屬望有加。臣嘗私論：曾國藩素稱知人，晚得劉松山，尤徵卓識。劉松山由皖豫轉戰各省，曾國藩嘗足其軍食以相待，解餉至一百數十萬兩之多，俾其一心辦賊，無慮缺乏，用能保垂危之秦，救不支之晉，速衛畿甸，以步卒當馬賊為天下先。即此次巨股蕩平，平心而言，何嘗非劉松山之力？臣以此服曾國藩知人之明，謀國之忠，實非臣所能及。特自各省言之，不能不目之為秦軍，以各軍言之，不能不目之為臣部。臣無其實而居其名，撫衷多愧。合特仰懇天恩，將曾國藩之能任劉松山，其心主於以人事君，其效歸於大裨時局，詳明宣示，以為疆臣有用人之責者勸。」

　　奏摺達於御前，慈禧太后大為讚賞，「左宗棠這支筆真行！」她微笑著向恭王說：「總算對曾國藩也說了一句良心話。」

　　於是，恭王就在這時候提出調曾國藩為直隸總督的建議。直隸總督，雖為疆臣的首領，但地近京畿，上有政府，下有順天府尹，位尊而權輕，所以不算好缺。慈禧太后對官文久已不滿，在吳棠入覲時，曾想把他留下，但吳棠不願，認為四川總督天高皇帝遠，可以為所欲為，因而陛見事畢，匆匆出京。現在調曾國藩為直隸總督，一則利用他的威望，坐鎮京畿，再則要讓他來練兵籌餉，整飭吏治。同時朝廷有疑難的大政，可以就近諮詢，所以兩宮太后都覺得這是最適當的安排，欣然表示同意。

　　「那麼，兩江呢？」慈禧太后說，「這是個很要緊的地方，得有個能幹的人去才好。」

　　「除了曾、左、李以外，現在各省督撫，最能幹的莫過於馬新貽。」

　　「馬新貽？」慈安太后有些不以為然，「資格太淺了吧？」

　　馬新貽是山東荷澤人，跟李鴻章同榜，道光二十七年的進士。不曾點翰林，也不曾補京官，榜下即用，分發到安徽當知縣，進士出身的知縣班子，其名叫做「老虎班」，最狠不過。馬新貽頭一天到省，第二天謁見長官，第三天藩司衙門就掛牌，補了廣德州所屬的建平知縣。從此一直在安徽做官，打洪楊，打捻軍，由縣而府，由府而道，一直做到安徽藩司，有「能員」之稱，歷任巡撫都很賞識他。

　　洪楊平定，馬新貽調升為浙江巡撫，上年十二月，接吳棠的遺缺，繼任閩浙總督。不過半年工夫，移督兩江，升得是太快了些，所以慈安太后說他資望不足。

　　「臣等幾個也商量過，實在是馬新貽最合適。」恭王從容陳奏：「馬新貽精明強幹，操守亦好。他在安徽服官多年，對兩江地方最熟悉。剿捻的大功告成，淮軍裁遣回籍，要馬新貽這樣的人，才能把那些驕兵悍將，妥為安置。」

　　「這是要緊的。」慈禧太后問道，「馬新貽跟李鴻章同年，他們的交情怎麼樣？」

　　「他們是同年至好。」

　　「那好，就怕他們面和心不和。」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慈安太后：「我看，兩江就叫馬新貽去吧。」

　　「馬新貽的那個缺呢？」

　　「臣等公議，」恭王接口答道，「仍舊由福州將軍英桂兼署。」

　　「英桂行嗎？」慈安太后表示懷疑。

　　「不行也沒有辦法了。」慈禧太后說，「就這樣定了吧！還有，李鴻章也得讓他進京來見個面。」

　　「是，臣也是這麼打算，有許多洋務上的事，找李鴻章來問一問，就清楚了。」

　　「好！馬上寫旨來看。」

　　於是恭王回身向沈桂芬使個眼色，他先跪安退出，找「達拉密」去述旨寫廷寄。

　　「剛才當著沈桂芬在這兒，我不便說。」慈禧太后這時才向慈安太后解釋，「連漕運、河道在內，一共十個總督，漢人倒佔了八個，如果閩浙總督不教英桂兼署，再放一個漢人，就剩下兩廣一個瑞麟了！」

　　慈安太后這下才明白，感慨地說：「誰教咱們旗人不爭氣！就是瑞麟在廣東，也夠瞧的！」

三十三　湘陰入覲

　　話雖如此，眼前的威風，卻盡歸於漢人。冠蓋京華，都不如大將入覲的令人注目，首先奉召的是左宗棠，八月初五到了天津，崇厚特地請他閱兵──神機營的洋槍隊。八旗子弟供漢大臣校閱，這幾乎是第一次。左宗棠也當仁不讓，戴了副大墨晶眼鏡看洋槍隊打靶，老實地批評他們的「準頭」不好，但也放了賞。然後八月初十由蘆溝橋入崇文門，崇文門稅吏的可惡，天下聞名，然而不敢難為「左騾子」──左宗棠新得的綽號，是神機營喊出來的。

　　一進城先到宮門遞摺請安，然後由打前站的差官和辦差的官員陪著，到賢良寺休息。賢良寺在東華門的冰盞胡同，本來是雍正年間怡親王允祥的府第，舍宅為寺，世宗題名「賢良」。其地精緻而清靜，又近禁城，所以無形中成為封疆大吏入覲述職的下榻之處，現在做了陝甘總督的行館。

　　人還沒有坐定，順天府屬下的首縣，大興知縣的手本遞了進來。大員過境或蒞止，照例由首縣作東道主，備辦一切供應，所有費用或由地方攤派，或者先挪用公款，務使貴賓滿意，則無事不可商量。所以至首縣的，必須長於侍應，有「十字令」的歌訣：「紅、圍融、路路通、認識古董、不怕大虧空、圍棋馬吊精工、梨園子弟慇勤奉、衣服齊整語言從容、主恩憲德滿口常稱頌、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這些人物，左宗棠看得多了，有他自己的一套與眾不同的處理方法。

　　「我們大帥跟貴縣道乏！」奉命去「擋駕」的差官，跟大興知縣說，「再要跟貴縣說一句，我們大帥向來不擾地方，貴縣不必預備甚麼，一切都是我們自己辦，不勞費心。」

　　「是，是！」那知縣也知道左宗棠的作風，一年上百萬的軍餉過手，要甚麼有甚麼，不肯沾地方上的小便宜，所以根本也就沒有預備。

　　接著，左宗棠換去行裝，穿上一品服飾，吩咐套車拜客，第一個是拜恭王。封疆大吏中，恭王唯一沒有見過的，就是左宗棠，但傾慕已久，所以一見了面，等他剛一跪下，便趕緊親手相扶，拉著他的手，細細端詳了一番笑道：「季高，神交已久！今天得睹丰采，讓我想起一個人，林少穆。」

　　左宗棠並不覺得自己像林則徐，便這樣答道：「林文忠公經世之才，可惜鞠躬盡瘁，繼志以歿。」

　　「幸而繼起有人，蒼生之福。」接下來，恭王問起他的行程，轉入寒暄，當面約他晚上吃「便飯」。

　　名為「便飯」，其實是一桌滿漢全席，而賓主一共只有五個人，恭王只邀了軍機三大臣作陪，以便談西征的部署。左宗棠逸興遄飛，把陝甘的形勢，進兵的方略，參以乾隆「十大武功」中平回部一役的史實，口講指畫，頭頭是道。雖然滿口湘陰土腔，恭王不大聽得明白，但光看他那份氣勢，已令人心折。

　　談到最後，左宗棠的老脾氣發作了，開始攻擊李鴻章和淮軍，這時軍機三大臣的態度不同。寶鋆頗感興趣，沈桂芬雖跟李鴻章同年，卻能聲色不動，只有文祥覺得不妥，便找個空隙打斷他的話問：「季翁，請訓的摺子預備了沒有？」

　　「這──」左宗棠不大懂入覲的規矩，愕然不知所答。

　　「想來還不曾預備。」文祥說道，「我叫人替季翁遞吧！」

　　「費心，費心！」左宗棠拱拱手道謝，「那一天召見，請博翁事先給我個信。」

　　「當然。」文祥又問：「今年貴庚？」

　　「我跟胡潤芝同歲，今年五十七。」

　　於是文祥轉臉看著恭王說：「季翁進宮，該先請個恩典。」

　　恭王懂他的意思，這個「恩典」是「紫禁城騎馬」，又稱「朝馬」。按定制，大臣六十五歲以上，才能奏請，但軍興以來，名器甚濫，所以五十七歲也夠資格了。

　　等宴罷茶敘，談到起更時分，左宗棠起身告辭。軍機三大臣卻仍留在那裏，有所商談。當然要談左宗棠，「你們覺得這個當代諸葛亮如何？」恭王笑著問。

　　「自然遠勝王昭遠。」寶鋆這樣回答。王昭遠是後蜀孟昶的寵臣，一個極無用的人而跟左宗棠一樣，好以諸葛亮自命，所以寶鋆拿他來作比。

　　「凡是此輩，都好大言，用奇計。」沈桂芬以極冷峭的語氣說：「召見那天，須防他信口開河，萬一上頭不明究竟，許了他甚麼，交下來辦不到，豈不麻煩？」

　　「顧慮得是。」文祥深深點頭，「召見那天，六爺自己帶班吧！」

　　「可以。」恭王又說，「不過最好找人先跟他打個招呼，比較妥當。」

　　「這個人倒不好找。」

　　「有一個。」沈桂芬打斷寶鋆的話說，「左季高一定會去拜潘伯寅，託他相機轉告好了。」

　　大家都認為他的辦法很好，就託他走一趟，當夜去訪潘祖蔭，道明來意，請他第二天不必入值，在家等左宗棠來拜訪，潘祖蔭自然一口應承。

　　果然，沈桂芬料事甚確，第二天左宗棠專誠登門拜訪，潘祖蔭於左宗棠有恩，所以他一見面就跪了下去，但論官位，主人只是一個侍郎，連忙口稱：「不敢當，不敢當！」隨即也跪下還禮。

　　等聽差把兩個人攙扶了起來，左宗棠說道：「寅公！我今日一拜，拜的是你那兩句話。」隨即朗聲唸道：「『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

　　那是咸豐九年，左宗棠為永州鎮總兵樊燮所控，湖廣總督官文上摺參劾，奉旨訊辦，潘祖蔭在南書房入值，受同官郭嵩燾所託，上疏救左宗棠的。潘祖蔭便即笑了，「實告爵帥。」他說，「我那個奏摺裏面的話，無一句不是郭筠仙所說。」

　　這一下把左宗棠說得愕然不知所答。潘祖蔭和郭嵩燾合力救了他，而他的報答不同，因為他對潘祖蔭有知遇之感，對郭嵩燾則恩怨糾結，終於反目成仇。現在照潘祖蔭的話看，知己應該是郭嵩燾，這是從何說起？

　　看見客人有窘色，潘祖蔭倒有些自悔孟浪，便把話扯了開去，說了許多伸慕的話，順便向他道謝每年所送的巨額「炭敬」。

　　最後談到沈桂芬所託的事，他問：「爵帥定在那天鄞見？」

　　「要等軍機處替我安排。」左宗棠答道：「總要先談出個大概來，才好入奏。」

　　「是，是！」潘祖蔭趁機說道：「恭邸和軍機諸公，對爵帥都極推重。」

　　「理當如此！」左宗棠毫不考慮地答說。

　　這有點大言不慚的味道，潘祖蔭覺得很難說得下去，但受人之託，不能不勉為其難，便很婉轉地說道：「樞府諸公無事不可商量，只望內外相維，有為難之處，大家和衷共濟，從長計議。不必率爾上聞。」

　　吳人京語，舌頭有彎不過來的地方，但他說得很慢，所以左宗棠聽得很清楚，立即答道：「只要樞府協力，我亦無事不可商量，原就說過，『總要先談出一個大概來，才好入奏。』不過，樞府諸公如果有所軒輊偏愛，那就很難說了。」

　　言外之意，潘祖蔭自然明白。李鴻章說朝廷優容左宗棠，左宗棠又說軍機偏愛李鴻章，恭王和文祥等人，調停將帥，心力交瘁，結果落得兩面不討好，想想有些不平。他雖是名士領袖，但卻不是一味摩挲金石碑版的人物，有時也敢言肯言，因而率直說道：「爵帥這話，未免辜負了朝廷的苦心。諸公固然櫛風沐雨，百戰功高，殊不知朝廷在事大臣，得失縈心，食不甘味，加以通盤調度軍務政事，處處要求其妥貼，其中況味，也夠受的。」

　　「是，是！」左宗棠立即引咎：「我失言了。」

　　「不敢！」潘祖蔭拱拱手，話鋒一轉，談到湘陰文廟出靈芝的事。

　　外面有這樣一個傳說：同治三年，湘陰的文廟，忽生靈芝，而這年郭嵩燾放廣東巡撫，他家人說是應了瑞兆。左宗棠聽得這話，大為不悅，認為要應也要應在他封爵這件事上，所以在向郭嵩燾道賀的信上表示，平洪楊的將帥，百戰艱難，始得封疆，「而足下安坐得之」，此為郭、左兩親家失和的主要原因。照公論其曲在左，而左宗棠不肯承認，不過此時此地，不宜談論此事，所以笑笑不答。

　　於是話題談到京裏的那些名士，這在潘祖蔭是最熟悉不過的，說翁同龢葬父回鄉，許彭壽早已病歿，高心夔潦倒不堪。左宗棠跟肅順所最賞識的高心夔很熟，憐念故人，問得特別仔細。

　　等興盡告辭，回到賢良寺，已有一名軍機章京，奉命送信，在那裏等著。當面向左宗棠報告，兩宮太后及皇帝，定於八月十五召見，同時也賞了「朝馬」。道謝過後，送客出了中門，材官接著便拿了一大把請帖進來，左宗棠看了一遍，決定只應文祥之約，其餘的一律辭謝。

　　請的是晚飯，他卻很早就到了文祥那裏，因為他知道這天的飯局，人數不會太多，席間要談西征的大計，而且必有沈桂芬在座。他認為沈桂芬事事偏袒他的同年李鴻章，早去的用意，就是要避開沈桂芬跟文祥密談。

　　「曾滌生、李少荃都是在好地方打仗。打西捻，李少荃有十萬之眾，數省餉源，我只得五千人馬，協辦自然該歸他得。」左宗棠先發了一頓牢騷，接著又說：「陝、甘地瘠民貧，所以談西征，第一就要談籌餉。我想先請教博翁，朝廷是怎麼個意思？」

　　「那得先請教季翁，每年要多少餉，可曾計算過？」

　　「陝、甘地方，跟各省大不相同。」左宗棠屈指數道：「第一、地瘠民貧；第二、舟楫不通；第三、漢回雜處，互相仇殺，百姓逃得光光；第四、牛馬甚少，種子、農具，兩皆缺乏，田地多荒廢了；第五、各省在地丁錢糧以外，還有釐金雜稅，可以彌補，陝西則每年釐金只收十萬兩，甘肅連這戔戔之數亦沒有；第六、長毛、捻子投降，只要給他盤纏，資遣回籍，各地自會安頓；陝甘亂民，皆是土著，得要另籌經費，幫他們自安生計。」

　　等左宗棠一口氣說到這裏，略停一停的空隙，文祥追問一句：「季翁，你還沒有談到軍餉？」

　　「這就要談到了。」他又先把淮軍將領剋扣軍餉的情形，罵了一通，然後說道：「陝甘缺糧，轉運亦難，糧價比他省貴好幾倍，一名兵勇每天吃細糧二斤，就要一錢銀子，如果照淮軍的辦法，每月關三兩銀子的餉，剛好餵飽肚子，而且只能吃白飯。」

　　「那當然得另有津貼。季翁先說個總數，我們再籌劃。」

　　「我仔細算過。」左宗棠很快地回答：「陝西每年缺餉一百五、六十萬兩；甘肅每年缺餉二百餘萬兩。」

　　文祥嚇一大跳：「每年缺餉三百五、六十萬兩？」「是啊！」左宗棠又說：「辦屯田，以及招撫亂民的費用還不在內。」

　　「那是第二步的事。」文祥想了想問道：「這筆巨數，自何所出？季翁總也籌劃過？」

　　「當然。若無籌劃，何敢貿然當此大任？幸喜西捻已平，李少荃不必再視兩江為禁臠了。以東南之財賦，贍西北之甲兵，且看老夫的手段！」說罷哈哈大笑。

　　文祥這兩天正在看《晉史》，心想，世間真有桓溫、王猛這樣的人物！唯有耐心跟他細磨。於是解釋大亂平後，各省善後事宜，極其繁重，辦洋務、造輪船，講求堅甲利兵，更非巨款不可。最後答應，一定不會讓他空手而回，白來一趟，但「軍餉」的確數，要戶部仔細籌議了再說。

　　左宗棠當然也知道朝廷的難處，同時他也信任文祥是個實事求是的人，所以有此結果，已經相當滿意。當天賓主盡歡而散。

　　到了中秋那天，一大早騎馬入宮，先在軍機處休息，等照例的軍機「見面」以後，第一起召見的，就是左宗棠，由恭王親自帶班。左宗棠還是初次進入內廷，九重禁闥，肅靜無嘩，一路上侍衛和太監都緊靠著牆邊走路，看見恭王，無不垂手請安，那份敬慎恐懼的天家威儀，別有懾人之處，把個從來見了甚麼人都不在乎的左宗棠，也搞得心裏七上八下，自覺肩背之間的肌肉，有些發緊發冷。

　　就這樣默想著覲見的儀注，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養心殿，太監打起門簾，由正殿進東暖閣，他眼中已看不見恭王，只記得幕友所教的禮節，三步走過，雙膝一跪，口中奏稱：「臣左宗棠恭請聖安。」然後免冠磕頭。照規矩帽子先放在地上，而賞過雙眼花翎的，得把翎尾朝上，這一點左宗棠倒記得，但磕過頭起身跪近御前時，卻忘了再把帽子戴上。

　　他這時只看到前面數步的一個墊子──這是優遇，也是提示，須跪在那裏奏對，左宗棠光著腦袋跪在墊子上。

　　「左宗棠，」第一個開口的是慈禧太后，「這幾年你辛苦了。」

　　「臣蒙先帝知遇之恩，應該竭忠盡力。」

　　「你是那一天動身到京的？」

　　「臣八月初二從連鎮動身，初五到天津，初十到京。」

　　「一路上可安靜啊？」

　　「大亂以後，民不聊生，眼前看起來倒還安靜，全靠疆臣實心辦事，整頓吏治，百姓不吃苦就不會亂了。」

　　「朝廷也是這麼想。」慈禧太后接著又說，「所以把曾國藩調了來當直隸總督，你們要和衷共濟才好。」

　　「是！」左宗棠答道，「曾國藩的知人之明，臣是佩服的。」

　　這時慈安太后問了：「你跟曾國藩講過學沒有？」

　　「臣跟故降補河南布政使賀長齡講過學。那時曾國藩做京官，臣不曾跟他有交遊。」

　　「喔！」慈安太后又問：「你是那一科的？」

　　「臣是道光十二年壬辰，湖南鄉試中式第十八名。」

　　這時慈安太后才想起來，左宗棠是個舉人，不是進士，連問兩問都沒有問對，她不願再說話了。

　　於是慈禧太后接著問：「你出京多少年了？」

　　「臣在道光年間，三次進京，最後一次是道光十八年出京，算起來整整三十年了。」

　　「道光十八年？」慈禧太后看著恭王問道：「曾國藩不是那年點的翰林嗎？」

　　「是！」恭王深知左宗棠的一生憾事，就是不能中進士，入詞林，偏偏兩宮太后觸及他的隱痛，所以趁機捧他一下：「左宗棠的學問，不輸於翰林，他是講究實學的人。」

　　慈禧太后非常機警，立刻便接口說道：「朝廷用人唯才，原不在科名上頭講究。左宗棠，你看，西北的軍務，得要多少時候才能成功？」

　　這問到要緊地方來了，左宗棠不敢疏忽，想了想答道：「西北的軍務，須剿撫兼施，一了百了，總得五年的工夫，才能班師。」

　　五年的工夫似乎太長了，但「一了百了」這句話，慈禧太后深為喜悅。心裏在想，五年以後就是同治十二年，皇帝十八歲，可以親政了。那時以一片太平天下，手付皇帝，大清朝的中興，出於女主，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四海蒼生，說甚麼「女中堯舜」？要做女中的漢武帝、唐太宗，才真正是獨一無二，空前絕後的聖后！

　　轉念到此，飄飄然像做了仙人，凌雲御風般輕快！「你總要格外出力，能早日收功最好。」她說，「這幾年百姓很苦，全靠你們幾個同心協力，早早平亂，大家才有太平日子好過。」

　　「是！」左宗棠不知不覺地引用了《出師表》上的話：「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提到這話，慈安太后便又問了：「你快六十了吧？」

　　「臣今年五十七歲。」

　　「精神倒還挺好的。」

　　「託庇聖恩，殘軀頑健。」左宗棠說，「那都是這幾年在軍營裏練出來的。」

　　「左宗棠，」慈禧太后又提到西征，「你剿賊，總要由東往西，一路打過去！」

　　這話的意思很容易明白，必須由東及西，京畿始可確保安寧。事實上左宗棠的進兵方略亦是如此，所以隨即答奏：「臣謹遵慈諭。臣已飭部將在洛陽整軍待命，等臣陛辭出都，拔營到山西，再渡河入陝。」

　　「這樣子很好。」慈禧太后又說：「前天恭王面奏，說西征的軍餉，每年得要三百五十萬兩，這得好好籌劃。」

　　「西征軍餉，每年實須四百萬兩。臣仰懇天恩，交部籌撥。餉有著而軍心穩，臣無後顧之憂，才能專心注意前方。」

　　「話是不錯。」慈禧太后躊躇了一下，看著恭王問道：「六爺，你看怎麼樣啊？」

　　恭王微有不悅，原說三百五、六十萬兩，現在又說「實須四百萬兩」，茲事體大，無法在這一刻商量定規，所以這樣答道：「讓左宗棠寫個摺子上來，臣跟戶、兵兩部，仔細議定章程，請旨辦理。」

　　「好！」慈禧太后點點頭：「就這麼辦吧！」

　　於是恭王跪安。左宗棠知道奏對已畢，跟著也磕了頭，站起身來，退後數步一轉身，依舊光著腦袋，跟在恭王身後退出，把頂大帽子遺忘在養心殿磚地上了。

　　安德海在一旁伺候，眼明手快，疾趨而前，把帽子收了起來，慈安太后便喊：「小安子！」

　　「喳！」安德海跪下答應。

　　「你把左宗棠的帽子，叫人給他送了去。」

　　「喳！」安德海答應著，退了下去。

　　於是兩宮太后又商量，因為這天過節，特意又賞了左宗棠「四色月餅一盤十三個」。頒賞到賢良寺，謝了恩，開發賞號，頭一起太監剛走，第二起太監又到了，提著一個帽盒，要見「左大人」。

　　「左大人的紅頂子跟雙眼花翎都丟了，」那太監跪著說道：

　　「我特地來送還。」

　　「喔！」左宗棠正為此不安和懊惱，所以很高興地說，「真難為你。」

　　「跟左大人回話，這件事外面還不知道。」

　　知道了便怎麼樣呢？左宗棠還在尋思，左右的幕友機警，趕緊湊到他耳際，低聲說了兩句，他點點頭說：「可以，你看著辦。」

　　幕友把安德海派來的太監，請到別室，先套交情，再問來意，那太監要三千兩銀子，一文不能少。

　　不給怎麼樣？後果可想而知，必有滿洲御史劾奏左宗棠「失儀」，必定蒙恩免議，但劾奏的摺子也必定「發抄」，見於邸報，通國皆知。

　　這一下就會「鬧」成笑話，元戎西征，威望有關！那幕友替左宗棠作主，接受了太監的要求。而左宗棠本人，只知道又發了一次賞，並不知道是受了勒索。他丟開這份小事，親自動筆；上了一個「疏陳陝甘餉事艱難」的奏摺，兩宮太后發交戶部議奏，結果奉旨：在海關洋稅項下，每年指撥陝甘軍一百萬兩。

　　要四百萬隻得一百萬，左宗棠自然失望。但此時爭亦無用，等帶兵出關，軍務部署見了實效，那時有多少人要多少餉，照實計算，指明來源，不怕朝廷不允，否則就奏請「另簡賢能」接辦。這套要挾的方法，人人知道，所以他決定學得聰明些，一句話不說，「遞牌子」覲見兩宮太后及皇帝，辭行出都。

　　這天是八月二十，他出京，李鴻章到京，兩人在賢良寺還有一番酬酢。然後李鴻章就「接收」了左宗棠的行館，一住住了差不多一個月。

　　這因為他是來辦善後，第一要談「撤勇」；第二要談報銷。這兩件事都非常麻煩。朝廷的意思，首先要讓劉銘傳的部隊進駐京畿，劉銘傳的職務是「直隸提督」，帶兵到任，名正言順。而且曾國藩調為直隸總督，論私人情誼，他亦不能不想辦法讓劉銘傳來幫曾國藩。無奈那位爵爺，名成利就而身心交疲，只想解甲歸田，坐擁爵銜巨資，先享兩年福再說，這已使得李鴻章左右為難，而且他自己還有「泥菩薩過江」之虞。

　　「少荃！」恭王這樣對他說，「上頭的意思，怕左季高獨力難支，將來還有借重你的地方。所以淮軍應該汰弱留強，作個預備。」

　　李鴻章是決不願再領兵打仗了！一方面是打仗太苦，一方面「軍功」也夠了。尤其是跟左宗棠在一起打仗，不但受苦，還要受氣，上頭這個「意思」，無論如何要把它打消。

　　「王爺！」他以十分鄭重的語氣答道：「軍國大計，不敢不據實奉陳。平洪楊、平捻軍，十幾年苦戰的心得，只得一句話：事權必須歸一。以平西捻而論，若非朝旨以王爺節制各軍，直隸有那麼多將帥督撫，各自為政，只怕治絲愈棼，局面會糟不可言。」

　　這番話以恭維恭王來說明「事權必須歸一」，自然很動聽，因而恭王點點頭說：「這是很實在的話。尤其季高的脾氣，大家都知道，如果西征不順手，必須易帥，朝廷自然有妥善的處置。」

　　這一說更不得了！如果留淮軍以備助剿，還可以派部下大將入陝，照現在恭王的話，西征無功而易帥，是由自己去代左宗棠，那就得親臨前敵，怕十年都不能收功，非死在秦隴不可。

　　「王爺！」他說：「左季高大才槃槃，對經營西北，視為平生志事之所在，如果他猶無功，更無人可。何況淮軍將領，不是我在王爺面前說句洩氣的話，百戰艱難，銳氣都盡，真正是『強弩之末，不足以穿魯縞』。」

　　「那──，」恭王看著在座的文祥說：「撤軍之議，只怕談不出結果來了。」

　　「在京裏本來就談不出結果來的。」文祥從全局著眼，提出建議：「善後事宜要通盤籌劃。汰弱留強是一事，糧餉從何而出？又是一事。裁勇資遣一事，另外練兵又是一事。大亂敉平，百廢待舉，尤其洋務急待開展，更要大筆款子，而況西餉才籌出一百萬，不足之數著落在何處？也得先作個準備，等左季高請餉的摺子來了，才可以應付。」

　　「唉！」恭王有些心煩，感慨著說：「為來為去為的一個字：錢！」

　　「對了！正是一個錢字。所以天下的命脈在東南財賦之區的兩江，而京畿為腹心，湖廣為股肱。讓他們三位總督見個面，好好談一談，事情就有眉目了。」

　　「好！」恭王當即作了決定：「少荃，你到金陵走一趟，約了馬谷山跟曾滌生談個章程出來。朝廷的意思，反正你也知道了，只要大局能夠在穩定中有開展，你們怎麼說，怎麼好！」

　　「跟王爺回話，我本來的打算，也是出京以後，先到兩江，見我老師，開了年到武昌接事。不過，我那老師，只怕不肯接直督的印。」

　　提起這一點，恭王又心煩了。曾國藩調任直督的謝恩摺子中，雖沒有明白表示，不願到任，但有個「附片」說：「丁憂兩次，均未克在家終制；從公十年，未得一展墳墓，瞻望松楸，難安夢寐。」又說：「剿捻無功，本疚心之事；而回任以後，不克勤於其職，公事多所廢弛，皆臣抱歉之端，俟到京時，剴切具奏。」意思是盡過忠，現在該盡孝了，進京陛見時，一定會面奏，請假回籍掃墓，就此辭掉直督。現在聽李鴻章一說，那「附片」的言外之意，越發明白。這件事得要早早疏通。

　　於是恭王作了很堅決的表示：「少荃！平心而論，你那老師，也該休息幾時，不過局面擺在那裏，誰是可以高蹈袖手的？更何況您老師的德望才具，國家萬萬少不得此人！你們師弟的感情極好，我請你代為勸駕，不肯接直督的話，最好不要說出來，一說，於事無補，徒傷感情。」

　　李鴻章的心思一直很活動，打算著「老師」真的堅辭直督，而上頭不願強人所難，他就要設法勸曾國藩「薦賢自代」，所以到處宣揚他老師有倦勤之意。現在聽恭王的口風，非其人不可，他算是在眼前死了這條心了。

　　於是，他非常懇切地答應：「王爺請放心！我一定把我那老師，勸得遵照朝廷的意思，來接直督。」

　　恭王很見他的情，說了好些拜託的話。但是李鴻章有件事，卻無法拜託恭王斡旋。平捻的軍費，前後用去四千萬兩銀子，雖出於兩江，卻要向戶部報銷。他的想法是最好像平洪楊的軍費一樣，免予奏銷，為此，特地去看戶部尚書寶鋆和羅惇衍，提出暗示，而寶、羅兩人，默然不應，那就只好另外想辦法了。

　　第一步是託人跟戶部的書辦拉交情，請到飯莊子小酌，探問口氣，要怎樣才能把這四千萬兩銀子的報銷，順利過關？

　　六部的實權，操在司官手中，司官又必須依賴書辦，所以要「過關」的關鍵，還在書辦身上，而戶部的書辦與吏部的書辦，比其他各部的書辦又不同。本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有六個字的比擬：富貴威武貧賤。吏、戶兩部的書辦，佔個「富」字，卻真是當之無愧。

　　但戶部的司官和書辦，在內部又有區分，十四個「清吏司」的職掌各各不同。這天李鴻章方面的人，邀請的主客是「江西司」和「貴州司」的書辦，就因為江西司稽核各省協餉，貴州司稽核海關稅收，這都與淮軍平捻的軍費報銷，有密切關係。

　　再有一個主客，越發要緊，這人是戶部「北檔房」的筆帖式。戶部的總帳，歸北檔房所管，國家歲出、歲入的確數，只有北檔房知道，那裏的司官胥吏，歷來不准滿人插足。同時北檔房負覆核的責任，報銷的准與不准，最後就要看北檔房，因而這個名叫烏克海的筆帖式，被奉為首座。

　　代作主人的是一個山西票號的掌櫃，姓毛行三，他這家票號跟淮軍糧台有往來，李鴻章在京裏有甚麼應酬饋贈，常由他出銀票過付。跟戶部的人極熟，三天兩頭在一起，不是酒食徵逐，就是聽戲「逛胡同」，下館子吃飯，照例要「叫條子」。但這天卻只是「清談」，因為要商量「正事」，而這件正事的關係出入甚巨，不足為外人道的緣故。

　　酒過三巡，毛三開口了，「烏大爺，」他說，「都不是外人，敞開來談吧！『那面』託我先請教、請教各位的意思。」

　　「這也用不著我說，部裏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烏克海說，「我們哥兒幾個，倒不妨先聽聽那面的意思。」

　　這話很難說，毛三只受託探問口氣，不能放下甚麼承諾，想了想自作聰明地說：「從前曾大人──。」

　　剛提了這一句話，烏克海就打斷了他的話，「嗐，還提那個！」他痛心疾首地說，「那時候倭中堂『管部』。這位道學老夫子，根本就不懂甚麼叫人情世故，也不跟大家商量商量，糊里糊塗就上了個摺子，平洪楊的軍費免予報銷。這倒也不是便宜了曾大人，是便宜了他下面的糧台。都要照倭中堂這個樣，我們家裏的耗子都得餓死了。」

　　「那麼，」毛三問道，「烏大爺，你也別管部裏的規矩不規矩，反正託的是我，也總不能說是非按規矩辦不可。這話是不是呢？」

　　「當然，熟人是熟人說話。等我們商量、商量再說。」

　　三個人坐到一邊，悄悄低語了一番。其實這是做作，應該開個甚麼「盤子」早就在部裏商量好了來的。

　　「別人來說，是這個數，毛三爺，看你的面子，這個數。」

　　烏克海比著手勢，先伸一指，再伸三指。

　　「一三？」毛三問道：「一厘三毫？」

　　「對了，一兩銀子一厘三。報多少算多少。」

　　「這個──，」毛三問道，「能不能再少一點兒？」

　　「一厘不能少。」烏克海斬釘截鐵地回答。

　　由於烏克海的口風甚緊，無可通融，毛三也就不必多說。散了席隨即趕到賢良寺。李鴻章對此事特別關切，降尊紆貴，特別找了毛三來親自問話。

　　磕過頭起身，毛三斜簽著身子坐在椅子上，把烏克海的話，照實說了一遍。李鴻章心想，兩江地方，前後數年為平捻所支出的軍費，總在三千萬兩左右，照一兩一厘三毫扣算，一千萬就得十三萬；三千萬左右，就得四十萬兩銀子，這筆數目不小了。

　　「部裏原來是甚麼規矩？」李鴻章問道：「你可曉得？」

　　「回中堂的話，這沒有准規矩的，看人說話。」

　　「噢！」李鴻章要弄明白，是看報銷的人說話，還是看居間的人？這得弄清楚：「如何叫看人說話？」

　　「像中堂這樣，他們不敢多要。」毛三又說，「再要看各人的做法怎麼樣？我們這面漂亮，他們那面也漂亮。」

　　「嗯，嗯。」李鴻章雖沒有說甚麼，心裏在估量毛三到底是為自己說話，還是為對方說話？

　　「再有句話，不敢不跟中堂回，那班人真正是又臭又硬，事情越早辦越好，晚了還花不進錢去。」

　　「為甚麼呢？」

　　「人防虎，虎也防人。」毛三低聲說道，「晚了，那班人只當另有佈置，就不敢要了。」

　　由這句話，李鴻章知道毛三相當忠實，因為他說的話很中肯。這件事一起了猜疑之心，不敢要錢，那就一定公事公辦，盡量挑剔，事情就會很棘手。

　　「你倒是個肯說老實話的人，很好！辛苦你了。」

　　說罷，李鴻章手扶一扶茶碗，廊上的戈什哈便喊「送客」，毛三趕緊站起身來要叩別，李鴻章已經哈一哈腰，往裏走了進去。

　　「搞他娘的！」他走到幕友辦公的那間屋子裏，坐下來便罵：「真正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當』！」

　　李鴻章與左宗棠的脾氣不同，左宗棠是討厭誰罵誰，而李鴻章罵人，不一定就表示他對被罵的人不滿，所以他的幕友，明知他是罵戶部的胥吏，都不接口，要聽了他的意思再說。

　　「我十幾年不曾進京，來一趟也不過花了十萬銀子，那些小鬼要我四十萬，那裏來？」

　　四十萬兩銀子，誠然是個巨數，但幕友中各人的想法不同。有的嚇一跳，那是不明淮軍軍餉支出的人，明瞭的，就不覺得多了。

　　「大帥！」管章奏的幕友，很平靜地說：「江寧的摺差剛到，滌相有封信，只怕裏頭有談到報銷的話。」

　　那是一定的！此事與曾國藩密切有關，而且調任直督，在兩江經手的大事，必須作一交代。從西捻平後，他與他老師函牘往還，一直就談的是撤軍與報銷。果然，曾國藩的這封信中，提出了他對報銷的處理辦法，打算「實用實銷」。

　　一看這四個字，李鴻章便覺刺心，知道又有麻煩了。

　　再取信中附來的奏摺草稿，看出是曾國藩的親筆。筆劃之間，直來直去，跟他方正的性情一樣，少波磔頓挫的捭闔搖曳之姿：

　　「從前軍營，辦理報銷，中外吏胥，互相勾結，以為利蔽。此次臣嚴飭屬員，認定『實用實銷』四字，不准設法騰挪，不准曲為彌縫。臣治軍十餘年，所用皆召幕之勇，與昔年專用經制弁兵者，情形迥異；其有與部例不符之處，請敕部曲為鑒諒，臣初無絲毫意見，欲與部臣違抗也。」

　　「我那老師，真正是可欺其以方的君子。」李鴻章順手把奏稿遞了給幕友，「你們看看！」

　　「話是說得再好都沒有，招呼打在前面，戶部的堂官，心裏會很舒服，不過，司官以下的人，看了就不舒服了。」

　　「『中外吏胥，互相勾結，以為利藪』，罵得倒也痛快！」李鴻章就在這片刻間，心思又已一變，心想讓老師罵一罵也好，有人在表面罵，自己在暗地裏做人情，相形之下，便越發會令對方心感。所以他接下來說：「事緩則圓，留著慢慢再說。」

　　這是在大庭廣眾間說的話，私底下他另有處置。派人告訴毛三，託他轉告烏克海，說這件報銷案，於公於私，都得聽曾國藩主持，目前他還不能有確實的答覆，但他個人，將來無論如何一定會有一番「意思」，請他們放心。這樣先把部裏的胥吏穩住了，然後寫信給曾國藩，隱約表示，即使有這道奏摺，部中怕仍舊要照例挑剔駁復，與其以後「隨駁隨頂」，不勝其煩，不如早作部署為妙。當然，勸是這樣勸，曾國藩聽不聽又是一回事，反正他已經準備花錢了，就不聽也無所謂。

　　於是，過了重陽，摒擋出都。一路思量，這趟入覲之行，公私兩方面都還算順手。到金陵看了老師，然後回合肥過年，等年初五做過生日，奉母到武昌接任，從此以後，又另是一番境界了。

　　「我半生事業，盡在兩江、山東。江蘇從上海到常州，這一片膏腴之地，是我從長毛手裏拿回來的，我那裏還對不起江蘇人？江蘇的京官喪盡良心！」李鴻章這樣對他的幕友說，想起江蘇京官對他的種種為難，越說越憤慨，「不是我，翁叔平那裏去回鄉葬父？我們在前方出生入死打仗，他們在京裏陞官玩古董，結果是以怨報德，真正叫人寒心。」

　　大家都不明白他這樣大發牢騷，是何用意？只有默然聽著。

　　「安徽罵我的人也不少，不過總是家鄉。山東，雖然丁宮保處處掣我的肘，百姓對我是不錯的。我這一走，總得留下點去思才好。」

　　原來如此！立刻便有幕友獻議，說曲阜的孔廟丹漆剝落，尼山書院自軍興以來，久已荒廢，如果能籌一筆款子把孔廟修起來，不但山東的老百姓高興，凡是讀書人亦無不心許。

　　對此建議，李鴻章擊節稱賞，立刻就商定了辦法。

　　辦法並非他自己捐幾萬銀子，這不是捨不得，更不是拿不出來，只是一不願過於沾丁寶楨的面子；二怕有人罵他沽名釣譽。所以只上了一個奏摺，請在撤軍完畢以後，由兩江、湖廣各籌兩萬銀子，解送山東，並由山東巡撫自籌兩萬，一共六萬兩銀子修孔廟。

　　再有一個奏摺，是由為安徽留去思，擴大到為匪患各處的百姓請命，凡安徽、江蘇、山東、河南、湖北五省，捻軍所流竄盤踞的各地，同治六年以前的錢糧，請旨概行豁免。

　　這兩個奏摺就在旅途中拜發。然後到江寧與曾國藩見面，談好了撤軍、報銷兩件大事，衣錦榮歸到合肥過年。曾國藩接著也動身進京。

三十四　曾侯陛見

　　他不像李鴻章，不須別留去思，上船那一天，城裏城外，轎子所經的大街，擺滿了香案，各營一齊鳴炮致敬，好不熱鬧。平日善於養氣，自期不以榮辱動心的曾國藩，不由得也動心了。回想初克金陵，兄弟倆「名滿天下」，幾乎「謗亦隨之」，從來功臣的結局，多不堪聞問。那時亦有許多忌功的人，在朝中挑撥離間，禍福在不測之中，因而又記起當年為他九弟四十一歲生日，所作的三首七絕，悄然吟道：

　　九載艱難下百城，漫天箕口復縱橫，今朝一酌黃花酒，始與阿連慶更生。

　　左列鐘銘右謗書，人間隨處有乘除；低頭一拜屠羊說，萬事浮雲過太虛。

　　童稚溫溫無險巇，酒人浩浩少猜疑；與君同講長生訣，且學嬰兒中酒時。

　　他就是這樣持著「嬰兒中酒」的心情，一路流連，直到十二月十三日才到京城，跟左宗棠和李鴻章一樣，住在賢良寺。

　　左宗棠的名氣不及李鴻章，李鴻章又不及曾國藩。他出京已十七年，所以在咸豐年間才登科補缺的大小官員，幾乎都不曾見過他，也幾乎都想看一看這位戡平大亂的名臣，是如何一種大英雄的丰采？所以第二天等他進宮，內廷外廷各衙門的官員嗐役，紛紛招邀：「看曾中堂去！看曾中堂去！」

　　一看之下，有的失望，有的詫異。失望的是曾國藩的丰采實在不能動人，既不如李鴻章的長身鶴立，顧盼生威，也不像左宗棠的圓臉大腹，一副福相，甚至也沒有倭仁那種道氣盎然的理學家的派頭。如果不是頭上的紅頂花翎，胸前的朝珠補子，一定會錯認他是個鄉下土老兒。

　　詫異的是懂些麻衣相法的人。曾國藩三角眼，倒吊眉，照相法上來說，是「刑殺」之相，誰知不死於菜市口，居然封侯拜相。到了現在這個地位，又立過大功，等於賜了「丹書鐵券」，除非謀反，決無刑殺的可能。而曾國藩一向戒慎恐懼，只怕位高招忌，名高致謗，那裏會起謀反的心思？看起來，修心可以補相。曾國藩做夢也不曾想到，他的相貌也能教人為善！

　　曾國藩進宮，先到軍機處拜恭王。除了恭王和寶鋆是同年以外，其他軍機大臣論官位、科名，都是後輩。十月間母喪服滿，回到軍機處的李鴻藻，更是晚輩，他是咸豐二年的翰林，而那年曾國藩已當到禮部侍郎，奉旨派充會試的「搜檢大臣」，如果願意拉關係，套交情，也可以叫老師。因此，文祥、沈桂芬和李鴻藻，對曾國藩都是長揖，執禮甚恭。恭王請他「升炕」，盛道仰慕。曾國藩當然也有一番周旋。談不了多久，軍機「叫起」，接下來便是召見曾國藩，由伯彥訥謨詁帶班。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優禮勳臣，特別吩咐：「站著說話！」

　　於是曾國藩又免冠磕頭，謝了恩，很從容地戴上大帽，肅立在伯王下首。

　　「你江南的公事，都辦完了？」

　　「都辦完了。」

　　「兵勇都撤完了？」

　　「都撤完了。」

　　「撤散了多少人？」

　　「遣散了兩萬人。」曾國藩答道：「留下的還有三萬。」

　　「遣散的人，是那省的多啊？」

　　「安徽人多。湖南也有，不過幾千。」曾國藩又加了一句：

　　「安徽人極多。」

　　「沒有鬧事吧？」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

　　「很安靜。」

　　「各省撤勇的經費，都照數撥了沒有？」

　　「都照數撥了。」曾國藩答道：「奉旨：浙江、江西兩省各借撥二十萬兩，湖北借撥十萬兩，都照數撥到兩江。遣散要發的欠餉，還差一點，臣會同李鴻章，籌措補足，所以撤勇很安靜。」

　　「很好。」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你一路來，路上可安靜？」

　　「路上很安靜。臣先怕有散兵游勇鬧事，誰知一路看過，倒是平安無事。」

　　「這倒也難得。」慈禧太后問道：「你出京多少年了？」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從前在京，直隸的事，自然知道？」

　　「直隸的事，臣也曉得些。」

　　「直隸很空虛。」慈禧太后加重了語氣說：「你要好好兒練兵。」

　　「是！」曾國藩肅然答道，「以臣的才力，怕辦不好。」

　　慈禧太后沒有再說下去，往旁邊看了一下。於是慈安太后問道：「你的身子怎麼樣？不大鬧病吧？」

　　「還好。」曾國藩答道：「前年在周家口很鬧了一陣子的病，去年七八月以後，才算好了。」

　　「現在還吃藥嗎？」

　　「還吃。」

　　接著，慈禧太后又談直隸，曾國藩因為還不十分明白恭王他們的意思，所以回答得很謹慎。

　　「直隸地方要緊，一定要把兵練好！」慈禧太后加重了語氣說，「吏治也廢弛得久了，得要你認真整頓。」

　　「臣也知道直隸要緊，天津海口尤關緊要，如今跟外國雖和好，也是要防備的。」曾國藩慢條斯理地答道：「臣要去了，總是先講練兵，吏治也該整頓。但是現在臣的精力不好，不能多說話，不能多見屬員，這兩年臣在江南見屬員太少，臣心裏一直抱愧。」

　　「在江南見甚麼太少啊？」慈禧太后沒有聽清楚，向伯彥訥謨詁問。

　　伯彥訥謨詁有個毛病，像猴子一樣，刻刻要活動，每次在御前當差，垂著手站半天，渾身便不得勁。這時明明已聽清楚是「屬員」二字，卻不即答奏，轉過身來走兩步，先舒散舒散筋骨，然後問明了曾國藩，再走回來向慈禧太后說道：「跟聖母皇太后回話，曾國藩奏的是：見文武官員，就是屬員。」

　　「喔！」慈禧太后對此並無表示，只說：「你實心實力去辦。有好的將官，儘管往這裏調。」

　　「是！臣遵旨竭力去辦，只怕辦不好。」

　　「只要盡心盡力，沒有辦不好的。」

　　曾國藩答應著，又等了一下，見兩宮太后沒有話，知道是跪安的時候了，便在正中免冠磕頭，仍舊由伯彥訥謨詁帶領出殿。

　　「你聽出來了沒有？」慈禧太后在傳膳之前閒談時，對慈安太后說：「曾國藩怕還要辭直隸總督。」

　　「我也聽出來了，他老說辦不好，又說精力差，不能多說話，多見部下。」慈安太后答道，「得有個人勸勸他才好。」

　　那當然只有讓恭王去勸他。過了幾天，恭王復奏，說曾國藩已到內閣和翰林院上任，分別就了武英殿大學士和翰林院掌院學士，答應過了年到開印的時候，出京到保定接直督的關防。聽這一說，兩宮太后才算放心。

　　「今年可得好好兒過個年了。」慈禧太后終於把存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原來就因為洪楊、捻軍兩大禍患消弭，決定自軍興以來暫停的若干慶典筵宴，一概恢復。現在有了慈禧太后這句話，宮內踵事增華，特別顯得熱鬧。但是，皇帝的功課，兩宮太后仍舊查得很緊，因為李鴻藻已經照常入值，翁同龢亦已由常熟回京銷假，升了國子監祭酒，依然值弘德殿。師傅既已到齊，正該加緊用功，所以直到臘月二十七，才傳懿旨放年學。

三十五　歲暮閒情

　　每年這難得有的七八天自由自在的日子，皇帝總是漫無目標地東遊西逛，與小太監在一起耗費掉，而這年不同了，變得文靜了。一早起身，先到慈禧太后宮裏問安，然後到了慈安太后那裏，就留著不走了。

　　綏壽殿上上下下都有默契，一見皇帝來了，便讓桂連去當差，連磨墨伺候皇帝寫字讀書，都是她的差使。

　　「今天我要做詩。」皇帝老氣橫秋地說，「師傅留下來兩個題目，一開年就要交卷。」

　　桂連還是第一次看見皇帝做詩，也不知道詩是怎麼做法，該如何伺候？便笑著問道：「該替萬歲爺拿甚麼呀？」

　　「先替我把書包拿來！」

　　於是桂連把皇帝的黃緞繡龍的書包拿了來，放在書桌上，打開它。皇帝取出一本黃綾面，紅綾題籤的「詩稿」本子來，翻開第一頁，自己輕輕唸著，搖頭晃腦地，頗為得意。

　　「你看！」他指著一行字說，「李師傅給打的圈。」

　　接著便唸他開筆做的第一首詩，是首五絕，詩題叫做《寒梅》，李鴻藻在「百花皆未放，一樹獨先開」這兩句上，打了密圈。

　　打密圈自然是功課好，桂連便說：「那得給萬歲爺叩喜！」

　　她一面說，一面蹲下身去請安。手中一塊月白繡花綢子的手絹，自然而然地一揚，散出一股極濃的香味。

　　「好香！」皇帝有些心神飄蕩，「你那手絹兒上是甚麼香味？」

　　「是外國來的香水。」桂連答道，「大格格賞的，說不能多用，大格格說她今年夏天打破了一瓶，到現在屋子裏還是香的。」

　　皇帝詫異：「大格格進宮來過了？多早晚的事，怎麼我不知道？」

　　「有七八天了，那天午間來的，萬歲爺在書房裏。」

　　「哭了沒有？」

　　「怎麼不哭？額駙的病又重了！」桂連皺著眉說。

　　「太后呢，跟她怎麼說？」

　　「太后沒有說甚麼，只陪著大格格淌眼淚。」

　　「唉！」皇帝的神情異常不愉，「你別說了！」

　　桂連很不安，深深懊悔，不該談到大格格，把皇帝很好的興致，一掃無餘。於是怯怯地問道：「萬歲爺沒有生奴才的氣？」

　　「我生你甚麼氣？」

　　「那──，」桂連指著詩稿說，「萬歲爺就高高興興做詩吧！」

　　這一說卻把皇帝惹笑了：「你說得倒容易！那能想高興就高興，要做詩就做詩？」

　　桂連抿著嘴唇不作聲，自己也覺得有些不甚得勁，便搭訕著去撥炭盆中的火，加了兩塊「銀骨炭」在上面，輕輕用嘴去吹，想把火吹得旺些。

　　「別那麼著！」皇帝警告她說：「回頭會鬧喉疼。」

　　這是皇帝的體貼，她也從沒有見他對別的宮女，說過這樣的話，心中不由得浮起無限感激，站起身來，眼光瞟過，帶著那種無可言喻的、受寵若驚的神色。

　　皇帝最心醉於她這種眼神，就那麼一瞬的工夫，可以惹得他想好半天，而每次總是情不自禁地想拉著她的手坐在一起，低聲談些甚麼。無奈小李他們雖不在屋內，卻在廊下，一舉一動都讓人悄悄地看著，他不能沒有顧忌。

　　定下心來做詩吧！他自己對自己說，然後喊道：「小李！把詩韻牌子取來。」

　　「喳！」小李這樣答應著，一時想不起甚麼地方有這玩意？

　　「快去！」皇帝催促。

　　「快去啊！」皇帝大聲催促。

　　「喳！」小李響亮地回答，而且把胸脯挺得很高，但腳下卻不動。

　　這就表示遵行旨意有了窒礙。皇帝很明白，如果再呵斥督促，小李就要想辦法搪塞了，那些希奇古怪的搪塞，能教人吃了虧還不能罵他，只有氣得摔東西。所以，最實惠的處置，是先問一問他有何難處？

　　這當然不會有好言好語。皇帝偏著頭，皺著眉，用表示不耐煩的重濁的聲音問：「怎麼啦？」

　　小李是在等著他這一問，不慌不忙地答道：「奴才在想，快去不管用！奴才只有兩條腿，跑得再快，路遠了，還是快不了，怕萬歲爺等得心煩，所以奴才在想，近處那兒有？想定了一拿就是。」

　　「想到那會兒？你就想躲懶，沒話找話。快！上養心殿取。」皇帝告誡，「別拿錯了，要『平聲』的，看那『一東、二冬』，『一先、二蕭』的就是。」

　　「喳！」小李無奈，只好移動腳步了。

　　「慢著！」是桂連的聲音，因為清脆無比，所以室內室外無不注意，等小李站住腳，回頭來望時，只見她比著手勢在問皇帝：「是不是那麼大，那麼高的小櫃子，有好些個小抽屜，上面刻的字，甚麼『一東、二冬、三江、四陽』的？」

　　「對了！」皇帝有意外的欣喜，不由得提高了聲音，「不過，不是『四陽』，是『七陽』。」

　　「奴才也鬧不清是四陽還是七陽？反正一東、二冬是記得挺清楚的。」桂連答道，「奴才在庫房裏見過這個東西。」

　　「那好！你帶著小李，跟玉子去要。」

　　不多片刻，取來兩個花梨木的小櫃，每個櫃子有十五個小抽屜，每屜一韻目「上平」從「一東」到「十五刪」，「下平」從「一先」到「十五咸」，都在抽屜上刻著字。

　　「是這個不是？」桂連很平靜地問。

　　「就是這個。」皇帝說道，「你把『十一真』打開。」

　　打開上平那個櫃子的第十一個抽屜，裏面有許多疊得很整齊的牙牌。桂連掀一塊來看，是個「真」字，再掀一塊來看是個「因」字。

　　「這幹嗎呀？」她問。

　　「這你就不懂了！」皇帝驕傲地說：「跟你也說不明白。你把字牌都取出來，讓我看。」

　　桂連盡眨著眼，一塊一塊把字牌取出來，取一塊看一塊，手腳甚慢，皇帝等得不耐煩，將抽屜一拉，「嘩啦」聲響，把所有的字牌都傾倒在桌上。

　　「來！給擄齊了！」

　　說著他自己先伸手去理，桂連自然更要動手。四隻手在一起理牌，少不得要碰到，頭兩次還好，理到後來，皇帝故意把她面前疊好了的牌順手打亂，又趁勢把桂連的手，摸一把、捏一把，嘴裏還吆喝著：「快一點！把字順過來！」而眼睛不時看著窗外，怕小李和其他太監在注意他的動作。

　　窗外當然在注意，但都裝作不曾看到，刻刻躲避著他的眼光。這使得皇帝的心情輕鬆了些，拿起她的手聞了一下，看她沒有甚麼表示，便趁窗外小李轉過身子去的那一刻，很快地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臉。

　　這一摸把桂連的臉摸紅了，想起玉子囑咐過的話：要多勸皇上唸書。便即說道：「萬歲爺不是要做詩嗎？」

　　「嗯、嗯，做詩、做詩！」皇帝像做了甚麼虧心的事，自己都覺得有些忸怩。

　　看皇帝靜了下來，桂連的心也定了，一個人把字牌理好。

　　她很聰明，這不多的工夫，已經領略到了字牌的用處，把「十一真」中她所認得的字排在前面，彷彿見過而不認得的，放在中間，最後是那些她心目中的「怪字」：忞、歅、紃、奫之類。

　　這個安排，大可人意，皇帝有著小小的、意外的驚喜，「桂連！」他指著前面那些常見的字問：「你怎麼知道我就要用這些個字？」

　　桂連想說，那些「怪字」，萬歲爺一定認不得，所以撂在後面。但這話要說出來，可能就是一場大禍。所以甜甜地笑道：「奴才是胡猜的。想不到就猜中了萬歲爺的心思。」

　　這讓皇帝想起《四郎探母》中的戲詞，隨即說道：「好，你就猜猜我這會兒，心裏想的是甚麼？」

　　「奴才猜不著！」

　　「猜不著也不要緊。」

　　「那，奴才就胡猜了。」桂連偏著頭，斜著上望，含著笑容兩隻手指輕輕捻著她自己的耳垂，這副姿態，在皇帝看來極美。尤其動人的是，她那因為思索得出了神的眨眼，長長的睫毛就像無數小精靈，不斷在跳躍閃動。

　　「奴才猜萬歲爺，這會兒心裏在想的是，」她頑皮地笑著，「要賞奴才一個寶石戒指。」

　　這真猜得有點兒匪夷所思了，但是皇帝很高興。真的，為甚麼不賞桂連一點東西？「你猜得不錯！」他說，同時探頭望著窗外，彷彿要叫人似的。

　　真的當了真，桂連卻又不安了，「不！」她趕緊攔著，「奴才胡猜的，逗萬歲爺一個樂子，不敢跟萬歲爺討賞。」

　　皇帝也醒悟了，如果傳小李取寶石戒指來賞桂連，敬事房一定要「記檔」，鬧得人人都知道，說不定傳到倭師傅耳朵裏，又繃起臉來說一番大道理，多麼無趣？所以不再呼喚小李，凝神想了想問道：「你喜歡那一種寶石？我悄悄兒找一個來給你！」

　　情竇已開的桂連，對「悄悄兒」三字，聽得特別清楚，心裏念了幾遍，感到一種無可形容的甜醉的滋味，於是不好意思地答道：「奴才喜歡藍的。」

　　「可以，過年我給你一個。」

　　當天也不做詩了，皇帝特意到麗貴太妃宮裏去看大公主。嬌憨的大公主，跟皇帝最好，姊弟交談，往往脫略禮節，所以她一見面就說：「嘿！稀客。」

　　「跟皇上不准這樣說話！」麗貴太妃呵斥女兒。

　　麗貴太妃也不過三十剛剛出頭，但已憔悴不堪，文宗賓天的那頭兩年，幾乎日夕以淚洗面，一半是思念先帝，一半是受了慈禧太后的氣。這幾年看樣子像是想開了，其實心如槁木，只以供佛唸經打發日子。如說還有放不下心的事，就是膝前的一個嬌女，也就因為如此，大公主雖指配了太宗朝十額駙輝塞的後裔符珍，她卻悄悄跟慈安太后要求過，希望把女兒在身邊多留兩年。慈安太后一向很照應她，自然允許，慈禧太后則根本不愛理這件事，所以大格格早就出降，大公主的喜事在那年辦？卻從未有人提過。

　　不過皇帝不像他生母，很敬重麗貴太妃，這位庶母對他也極重視。她常在想：兩宮太后垂簾聽政，總有終了的一天，等皇帝成年親政，凡事可以自己作主了，那她後半世還有幾天比較舒服的日子好過。而且女婿、女兒也要靠皇帝的恩典。由於這樣的想法，她對皇帝雖不是刻意籠絡，卻總是處處企求他有好感，甚至對皇帝左右的人，張文亮、小李等等，也很客氣，每一次都要叫宮女拿茶、拿點心。也常有賞賜──

　　據說麗貴太妃因為文宗在日得寵，手裏很有點東西。

　　但是，皇帝與先朝的妃嬪見面，行跡上應該是疏遠的，所以照例的幾句問答過後，麗貴太妃向大公主囑咐了一句：「好好兒陪著皇上說話，不許沒有規矩。」便即退回自己的屋子。

　　這時皇帝才道明來意：「我跟你要樣東西，你給不給？」

　　「倒是要甚麼呢？我沒有的也不行啊！」

　　「當然是你有的。我跟你要個寶石戒指。」

　　「幹嗎用呀？」大公主問道，「我真不懂，皇上要我的戒指幹甚麼？」

　　「你小氣我就不要了。」

　　「誰小氣來著？」大公主的聲音提高了，「我不過──。」

　　「別嚷嚷！」皇帝趕緊搖著手說，「我跟你鬧著玩兒的，你就急了。」

　　「當然要急了！我最恨人說我小氣。皇上倒看我小氣不小氣？」

　　大公主還真大方，很快地把她的首飾箱捧了出來，打開蓋子，推到皇帝面前。

　　「你的嫁妝還真不少！」皇帝笑道，「你別心疼，我只要一個藍寶石的。」

　　「不管藍的、紅的，由著性兒挑吧！」

　　「也甭挑了，反正都是好的，你給一個不大不小的好了。」

　　大公主有些賭氣，挑了個最大的送到皇帝手裏：戒面有蠶豆那麼大，色澤極純，其名叫做「藍桂玉」，是翡翠的變種。

　　「我拿是拿了，可有一句話，你能不能答應？你要不依，我就不要。」皇帝接著又說：「我跟你要了這個戒指，你可別告訴人，要是看見甚麼人戴在手上，你就裝作沒有瞧見，也別跟人說。」

　　「行！」大公主答得很爽脆，但有一個條件：「皇上得告訴我，這個戒指給誰？」

　　皇帝略一躊躇，點點頭說：「你把手伸出來！」等大公主攤開手心，他寫了「桂連」兩字。

　　「我猜也是她。」

　　皇帝笑笑走了。第二天又到綏壽殿，找個機會把那戒指給了桂連，她給他請安謝賞，把玩著那樣珍飾，臉上一直浮著笑容。皇帝看在眼裏，心中有著說不出的那種踏實舒坦的感覺。

　　但桂連的笑容終於消失了，眼中依稀有悵惘之色。這時候的皇帝，對她的一顰一笑，無不注意，不知道她為何不高興？想問問她，卻似乎有些礙口，因而他的臉色也陰沉了。

　　桂連很機警，知道是為了自己的緣故，立即又綻開了笑容，輕聲問道：「萬歲爺怎麼又不高興了？」

　　皇帝正在想一句適當的話，要反問她為何不高興？只見小李匆匆出現在門口，屈著一條腿，高聲說道：「啟奏萬歲爺，聖母皇太后找！」

　　這是不常有的事，而且看見小李臉色驚惶，不由得也有些著慌，站起來就走，聽見桂連喊道：「萬歲爺！帽子！」

　　他站住了腳，只見桂連一手托著他那頂貂皮便帽走了過來，於是把頭一低，讓桂連替他戴好，匆匆忙忙坐上軟轎，由小李扶著轎槓，抬向翊坤宮。

　　「怎麼回事？」皇帝忍不住問了一句。

　　「聖母皇太后不知道為甚麼發脾氣？」小李低聲答道：「把茶杯都摔了！」

　　這一說，皇帝越發提心吊膽，一到翊坤宮，就發現慈禧太后臉上像罩了一層霜，便硬著頭皮進殿請安，怯怯地喊一聲：「額娘！」

　　慈禧太后不響，一面剔著指甲，一面斜著身子，把皇帝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冷笑說道：「哼！上書房的日子，倒還見得著人，不上書房，連影兒都瞧不見了。」

　　皇帝不敢響，把個頭低著，只拿腳尖在地毯上畫圈圈。

　　「甚麼樣子！有一點兒威儀沒有？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要用功，要學規矩，走到那兒，像個皇上的樣子。反正你一句也沒有聽進去，滿處亂逛，跟外面的野孩子，有甚麼兩樣？」

　　「野孩子」三字，太傷皇帝的自尊心，雖不敢爭辯，卻把頭扭了過去。

　　「你看你！我跟你說話，你跟我這個樣！」慈禧太后把炕幾一拍，「你心裏可放明白些，別以為有人護著，就敢爬到我頭上來！」

　　「主子何必跟萬歲爺生氣？」安德海不知怎麼一下子出現了，「好了，好了！萬歲爺給賠個罪吧，說『下次不敢了。』」說著便來扶皇帝的身子，意思是要把他的身子轉過來，面朝著慈禧太后好磕頭。

三十六　殺機初動

　　皇帝最恨安德海以這種欺壓他來討好太后的行徑，頓時怒不可遏，就想反手一掌打在他臉上再說，皇帝的身體羸弱，但常跟小太監在一起練劈磚之類的玩意，手勁甚足，這一掌要打了過去，非把安德海牙齒打掉，外帶摔個跟斗不可。但就在要出手的剎那，想起母后正在火頭上，說不定再受一頓訓斥，反教小安子心裏快意，這是無論如何划不來的事！因而硬忍住了，只瞪著眼問：「你拉拉扯扯的幹甚麼？」

　　慈禧太后看在眼裏，心中明白，安德海如果不知趣，皇帝正好把怨氣發在他頭上，為了回護他，便即大聲申斥：「你走開！沒有你的事。」

　　安德海變成兩面不討好，討了個老大的沒趣，但他臉皮甚厚，不動聲色地答應著：「喳！」然後垂手退到一旁。

　　「過了年就是十四歲了！」慈禧太后接著又訓示：「到現在連個親疏遠近都分不出來，也不知道你的書是怎麼唸的？」說到這裏，她突然吩咐安德海，「把跟皇上的人找來！」

　　「喳！」安德海響亮地答應一聲，疾趨而出，走到廊上大聲問道：「跟皇上的人在那兒？」

　　他明明看見小李他們一班人遠遠站著，卻故意這樣問，這便表示來意不妙，張文亮不在，小李只得挺身而出，跑上來問道：「幹嗎？」

　　「奉懿旨找！只怕有賞。」

　　小李心想，糟了！說不定就得挨頓板子。跟安德海沒有甚麼好說的，唯有硬著頭皮進殿，在門口報名請安。

　　「你過來！」慈禧太后說。

　　「喳！」小李急行數步，跪在她面前。

　　「下了書房，你們帶著皇上到那兒去了呀？」

　　「奴才不敢帶著皇上亂走。皇上吩咐到那兒，奴才只有小心伺候。」

　　「嗯！」慈禧太后的語氣，意外地柔和，反帶著譏嘲的意味：「你們很好，伺候得很小心，我全知道。你們就再小心一點兒好了！」

　　說完，她把頭扭了過去。小李不敢多說，只有唯唯稱是，連連磕頭。

　　「傳膳！」

　　這一聲真如皇恩大赦，不然小李跪在地上，太后不叫「起來」便不能起身，因而他機警地代為應聲，接著便磕個頭，起身退出，高呼：「傳膳！」

　　皇帝侍膳已完，請了晚安，回到養心殿西暖閣。小李便來密奏：已經打聽到了，慈禧太后因為皇帝這一陣子總在慈安太后那裏盤桓，大為不悅，這天大發脾氣，完全是聽了安德海的挑撥。

　　「我就知道是這個王八蛋幹的好事！」皇帝一怒之下，把個成化窯的青花花瓶，狠狠砸在地上，「非殺這個王八蛋不可！」

　　「萬歲爺息怒！」小李跪下來抱著皇帝的腿說，「打草驚蛇犯不著。」

　　皇帝醒悟了，想了半天，咬一咬牙說：「聽說小安子在外面幹了許多壞事，你悄悄兒去打聽了來！」

　　「是！」小李答道，「這容易打聽。不過打聽到了，也沒有用。」

　　「怎麼說沒有用？」

　　「沒有證據也不行，有了證據還是不行。」

　　「胡說八道，有證據就能辦他！」

　　「萬歲爺！」小李的聲音越發低了，「小安子的靠山硬，萬歲爺這會兒還辦不動他。就讓他再多活三、四年吧！」

　　這話重重撞在皇帝的心頭，他不由得要對自己的處境作一番考量。站起身來，在窗前細細思量，還真是拿安德海沒有辦法。雖然眼前召見軍機，有時候也能說幾句話，但如說安德海橫行不法，命軍機嚴辦，這話沒有人會聽。除非等三、四年以後親政，自己真正做了皇帝，那時一朝權在手，說甚麼就是甚麼，才能置安德海於死地。

　　於是他又想到倭師傅講過的《帝鑒圖說》，多少次談到列朝的宦侍之禍，又說本朝裁抑宦官，是一大賢明的措施。「乾隆爺」的辦法最好，奏事處的太監都用姓王的，這是第一個大姓，教那些想打聽消息的，搞不清「王太監」是誰？另外的太監也都改了「秦、趙、高」三姓，後世應該警惕，凡是太監都會像秦代的趙高那樣亂政禍國。自己有一天殺了安德海，就像「嘉慶爺」殺和珅那樣，必是人人稱快。

　　但是，這還得三、四年！這口氣忍不到那麼久。「不行，」他回身對小李說，「你得想辦法，早早把這個王八蛋宰了！」

　　「萬歲爺，萬歲爺！」小李有些著急了，「萬歲爺這麼沉不住氣，一定會讓聖母皇太后知道，那時候小安子沒有死，奴才一條命先保不住了。」

　　「照你說，就盡讓他欺侮我？」

　　這話問得小李無言以答，心裏盤算，既然皇帝的意志如此堅決，倒不妨認真來想一想，但現在做這件事，無論如何是個冒險，不能不萬分慎重。因而他特意把雙眼張得極大，聲音放得極低，作出那極端鄭重和機密的神態，好讓皇帝格外注意他的陳述：「奴才也聽說過這一句話，君辱臣死！小安子欺侮萬歲爺，奴才恨不得咬他一塊肉。不過，說實在話，這會兒奴才真正不是他的對手。萬歲爺這麼吩咐，奴才盡力去想法子，可是有句話，萬歲爺得先准了奴才的，奴才方能放心辦事。」

　　「好，你說！」

　　「奴才請萬歲爺，從此不提小安子，逆來順受，要教他一點兒都不防備。」

　　皇帝想了想說道：「得有個日子！不能老教我這個樣，那不把人憋死？」

　　「萬歲爺答應了奴才的，奴才一定在明年這一年把事情辦成。」

　　「好！明年一年辦不成，你就甭跟我了。」

　　密議已成，小李一個人在肚子裏做文章。他的第一步，也是下得最深的功夫，就是把安德海種種攬權納賄的劣跡，有意無意地在幾位王爺，特別是恭王面前透露。他的措詞異常謹慎，同時言之有物，決不胡說一句，所以安德海在宮內的一言一行，在外面的招搖勒索，軍機大臣們無不瞭如指掌。

　　儘管安德海已成了王公大臣側目而視的人物，他自己卻還洋洋得意。實在也怪不得他，趨炎附勢的人太多了，只遇著他從宮裏回家，頓時其門如市，有的來營謀請託，有的來聊絡感情，有的來送禮，有的來下帖子請赴宴。不是為了眼前有求於他，就是為即將到來的大工大差，先鋪一條路子。

　　這大工大差就是皇帝的大婚典禮。日子雖還沒有定，卻也可以計算得出來，早則兩年，到同治十年，皇帝十六歲可以冊后了，至晚不會過同治十二年。從「康熙爺」以來，幾乎快兩百年了，才有一位皇帝在位大婚，而況是戡平大亂，正逢承平之世，這還不該大大地熱鬧一下子？

　　最起勁的當然是內務府的官員。修圓明園的念頭一時不能實現，但三大殿、乾清、坤寧兩宮、養心殿，自然得修，皇帝、皇后的宮殿修了，太后的慈寧宮、寧壽宮不能不修，裏面修了，外面不能不修，光是修一座「大清門」好了，起碼就能報銷十萬兩銀子。

　　這些都要慈禧太后拿主意，而慈禧太后必得先問一問安德海。那真正是一言九鼎，隨便一句話，安上一個名字，就有好大的一筆油水好撈。當然，眼前最要緊的，第一是替安德海出主意，有錢也得會花才行。其次，要安德海記住自己這個人，那就只有多跑他家，多跟他說好話，好讓他一想就能想到。

三十七　籌辦大婚

　　等恭王和寶鋆會同內務府大臣、工部堂官充當「恭辦大婚事宜官」的詔旨一下，內務府有張單子，由安德海轉呈慈禧太后，上面列明籌辦大婚事宜，各項事務的先後次序，第一款就是修葺宮殿；第二款是採辦物件。同時由安德海進言，說民間大族富戶，為兒女婚事，亦須籌備數年，現在大婚期近，應該寬籌經費，及早著手。

　　慈禧太后深以為然，因而召見內務府大臣兼工部侍郎的明善，首先談到的也是在宮內興工修繕。

　　但是慈安太后卻有不同的想法，「宮裏一年到頭，那一天也短不了修修補補、油漆粉刷。」她說，「我看動大工可以不必。」

　　「坤寧宮做新房，那總得重新修一修。」慈禧太后說。

　　這無可駁回，慈安太后點點頭：「這當然要修。」

　　「還有這裏養心殿。」慈禧太后又說，「親政以後，是皇帝日常視朝的地方。總也得拾掇、拾掇。」

　　慈安太后又點點頭，於是明善奏道：「皇上親政，承歡兩位皇太后膝下，慈寧、寧壽兩宮，總得好好修一修，才能略盡皇上的孝心。」

　　「那不必！」慈禧太后搶在前面說，「非修不可的地方才修，能緩的就緩一緩再說。」

　　「啟奏兩位皇太后，照規矩，各宮宮門，出入觀瞻所繫，理應重修。」

　　「喔！」慈禧太后不容慈安太后開口，緊接著問，「查一查，各宮宮門是那一年修過的？」

　　「奴才已經查過了。」明善掏出一張單子唸道：「嘉慶元年，修葺內外大城，二年重修乾清宮、交泰殿；六年，重修午門；七年重修養心殿等宮、太和門、昭德門、貞度門、重華門。到現任已經七十年了。」

　　「七十年？該修一修了！你先派人去看一看再說。」

　　有了這句話，明善立刻就派司員找了工匠來，到宮內各處去勘察估價。這事傳到寶鋆那裏，大為著急，那一張單子開出來，一定是幾十萬兩銀子，就算打個折扣，也還是一筆巨數。他是戶部尚書，首先就會遭遇麻煩，所以急急趕到恭王那裏去報告消息。

　　「豈有此理！」恭王拍案大怒，「馬上把這個老小子找來。等我問他。」

　　明善是內務府世家，對於伺候帝王貴人，另有一套手法，最著重的是籠絡下人，窺探意旨，所以等恭王派了個侍衛來請時，他不慌不忙，先以酒食款待，然後探問恭王何事相召？

　　「寶中堂一到，談不到幾句話，王爺就發了挺大的脾氣。吩咐馬上請明大人到府。」

　　「喔！」明善問道：「可知道寶中堂說了些甚麼？」

　　「那就不知道了。」

　　雖未探聽明白，也可以想像得到。明善不敢延擱，派人陪著那侍衛喝酒，自己也不坐轎，騎了一匹馬，帶著從人趕到大翔鳳胡同鑒園來見恭王。

　　「聽說派了你『勘估大臣』的差使，軍機上怎麼不知道啊？」

　　「六爺！」明善知道事已不諧，非常見機，極從容地笑道：

　　「我是替六爺跟寶中堂做擋箭牌。」

　　這話令人覺得意外，而且難以索解，恭王便問：「怎麼回事？你說！」

　　「修各處宮門，是上頭的意思。」明善把聲音放得極低，「我不能不裝一裝樣子，把工料的單子開上去，一看錢數不少，這事兒就打銷了。倘或上頭跟六爺交代下來，那時候既不能頂回去，更不能不頂回去，不是讓六爺您老為難嗎？」

　　「總是你有理。」寶鋆開玩笑地說，「照你的話，六爺還得見你一個情？」

　　明善跟寶鋆極熟，聽得這話便針鋒相對地答道：「戶部不也該見我一個情嗎？」

　　「那好！」寶鋆趁勢雙手一拱，半真半假地說：「我正要拜託。大婚典禮，戶部籌款，內務府花錢，務求量入為出，那就算幫了軍機上的大忙了。」

　　「說實話，」明善收起笑容，擺出不勝頭痛的神情，「凡有慶典，有一部《大清會典》在那兒，按譜辦事，差不到那兒去。現在有個小安子在裏頭胡亂出主意，事情就難辦了。」

　　這一說，恭王和寶鋆都不開口。安德海已經「成了氣候」，相當難制，「咱們先不提這個。」寶鋆看著恭王問道，「大婚用款，該定個數目吧？」

　　這件事，軍機大臣已經談過好幾次，決定了數目，寶鋆說這話的用意，是暗示恭王，告知明善，好教他心裏有數，不敢放手亂花。

　　於是恭王報以一個領會的眼色，轉臉向明善伸了一個指頭：「這個數兒都很難！你瞧著辦吧。將來花不夠，你自己在內務府想辦法。」

　　一指之數，自然不會是一千萬兩，是一百萬兩。這與內務府原來的期望，大不相同，內務府估計大婚費用，起碼會有三百萬兩，如今只有三分之一，因而明善大失所望。但表面上絲毫不露，滿口答應：「是，是！我那兒請六爺放心，不該花的，一個崩子也不行，該花的也還得看一看，能省就省，凡事將就得過去就成了。」言外之意是慈禧太后交代下來，內務府就無能為力了。

　　寶鋆想了想笑道：「這些地方就用得著倭艮峰了！」

　　這與倭仁何干？明善困惑而恭王會意，但他不願在這時候多談，因而很快地把話扯了開去，談到選秀女的事。

　　這是一次特選，目的是要從八旗世族中選出一位德容並茂的皇后，所以明善對這件大事，特別留心。當時把初選的日期，備選的人數，那家的女兒如何，如數家珍似地都說了給恭王聽，其中特別提到蒙古狀元崇綺的女兒，觸發了恭王的興趣。

　　「我老早就聽說了，」他瞿然而起，「崇文山那個女孩子是大貴之相，唸書一目十行。可惜我沒有見過。」

　　親王位尊，八旗世族的婚喪喜慶，很少親臨應酬，因此，恭王沒有機會見到崇綺的女兒。但寶鋆跟崇綺家很熟。崇綺的父親賽尚阿，貴極一時，在咸豐初年，他不曾因剿治洪楊，兵敗獲罪以前，寶鋆是他家的常客。同治四年會試，寶鋆奉派為總裁，所以崇綺又算是他的門生，自然見過這個門生的愛女，這時便接著恭王的話說道：「說她一目十行，不免過甚其詞，不過崇文山對女兒的期許甚高，親自課讀，有狀元阿瑪做老師，或者可以成為才女。」

　　「長得怎麼樣？」

　　「長得不算太美。氣度卻是無人可及。」

　　「那就有入選之望了。」恭王點點頭，「不過，也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可惜有一層不大合適，」明善接口，「已經十六歲了。」這就是比皇帝長兩歲。

　　「那有甚麼關係？」恭王不以為然，「聖祖元后，孝誠皇后就比聖祖長一歲。皇上年輕，倒是有位大一兩歲的皇后，才能輔助聖德。」

　　「就不知道將來立后是誰作主？」寶鋆說道：「如果兩宮太后兩樣心思，皇上又是一樣心思，那到底聽誰的？」

　　「你們想呢？」恭王這樣反問。

　　自然是聽慈禧太后的。恭王此問，盡在不言，這個話題也就談不下去了。等明善一走，恭王才跟寶鋆談到「用得著倭艮峰」那句話，為了掃一掃慈禧太后的興致，壓一壓安德海和內務府的貪壑，恭王同意寶鋆的建議，由他以同年的關係，說動倭仁建言：大婚禮儀，宜從節儉。

　　這用不著費事，方正的倭仁原有此意，不過他因為反對設立同文館一案，開去一切差使，對實際政務，已很隔膜，所以只向寶鋆細問了問內務府近年的開支，立即答應第二天就上奏摺。

　　第二天是三月初八，皇帝頭一次開筆作短論，公推齒德俱尊的倭仁出題，他也當仁不讓，正楷寫了四個字：「任賢圖治」，由翁同龢捧到皇帝座前，講明題意。皇帝點點頭，打開《帝鑒圖說》，找到有關這個題目的那幾篇文章，把附在後面的論贊細看了看，東套兩句，西抄一段，湊起來想了又想，慢慢有了自己的意思。

　　門生天子在構思，師傅宰相也在構思。倭仁端然而坐，悄然而思，他在想，這道奏摺是給慈禧太后看的，不宜引敘經義，典故倒可以用，但必須挑她看得懂的，最好在《治平寶鑒》上找。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治平實鑒》上，漢文帝衣弋綈、卻千里馬的故事，為了是諷勸太后，他又想到漢明帝馬后的節儉。再敘兩段本朝的家法，這開宗明義的一個「帽子」就有了。

　　於是他提筆寫道：

　　「昔漢文帝身衣弋綈，罷露台以惜中人之產，用致兆民富庶，天下乂安；明帝馬後服大練之衣，史冊傳為美談，此前古事之可徵者也。我朝崇尚質樸，列聖相承，無不以勤儉為訓，伏讀世宗憲皇帝聖訓：『朕素不喜華靡，一切器具，皆以適用為貴，此朕撙節愛惜之心，數十年如一日者。人情喜新好異，無所底止，豈可導使為之而不防其漸乎？』宣宗成皇帝御製《慎德堂記》，亦諄諄以『不作無益害有益』示戒。聖訓昭垂，允足為法萬世。」

　　寫完一段，擱下筆看了一遍，接著便考慮，是從內務府寫起，還是開門見山提到宮內的奸佞小人？正在躊躇不定，打算找翁同龢去商量一下時，皇帝的文章交卷了。

　　那真是短論，一共十句話不到，倭仁一看，暗暗心喜，捧著皇帝的稿本，搖頭晃腦地唸道：

　　「治天下之道，莫大於用人。然人不同，有君子焉，有小人焉！必辨別其賢否，而後能擇賢而用之，則天下可治矣。」

　　看一看鐘，這八句話花了皇帝一個鐘頭。但總算難為他，雖只有八句話，起承轉合，章法井然，虛字眼也還用得恰當。

　　可是倭仁還守著多少年來督課從嚴的宗旨，不肯誇獎「學生」，怕長他的虛驕之氣，只點點頭，板著臉說：「但願皇上記著君子、小人之辨，親賢遠佞，那就是天下之福了。」

　　聽這兩句話，皇帝如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他自己覺得費了好大的勁，一個字一個字，像拼七巧板那樣，擺得妥妥貼貼，一交了卷，必定會博得大大的一番稱讚，誰知反聽了兩句教訓！想想實在無趣。用甚麼功？用功也是白用，不如對付了事。

　　這一來，皇帝讀「生書」便顯得無精打采了，倭仁也不作苛求。下了書房，跟翁同龢商議上那道奏摺，費了兩天工夫，才定稿繕清，遞了上去。

　　奏摺送進宮，慈禧太后正在審核內務府奏呈的大婚典禮採辦的單子，安德海在旁邊為她參贊，迎合著「主子」的意思，「這個太寒磣」，「那個不夠好」地盡自挑剔。單子太多，一時看不完，談不完，慈禧太后有些倦了，揉揉眼說：「先收起來，留著慢慢兒看吧！」

　　「時候可是不早了。」安德海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說道：「東西都要到江南、廣東採辦，運到京裏，主子看著不合適，還來得及換。不然，內務府就可以馬虎了。」

　　「這是甚麼道理？」慈禧太后問。

　　「到了日子，要想換也來不及了，明看著不合適，也只好湊付著。」

　　「他們敢嗎？」慈禧太后懷疑，「他們還要腦袋不要？」

　　「大喜的事，主子也不會要人的腦袋。」安德海冷冷地答道。

　　想想也是，這樣的大典下來，照例執事人員，不論大小，都有恩典。辦事不力，充其量不賞，除非出了大紕漏，那也不過交部議處，不會有甚麼砍腦袋、充軍的大罪。就算自己要這麼子嚴辦，總有人出來求情，到頭來，馬虎了事，不痛快的還是自己。

　　於是她問：「那麼你看怎麼辦呢？」

　　一直在窺伺臉色的安德海，知道自己的話說動了慈禧太后。打鐵趁熱，便走近一步，躬身低語：「主子不問，奴才不敢說，主子問了，奴才不說，倒像幫著內務府欺瞞主子，那不是神鬼不容？奴才在想，最好主子派一個信得過，而且能幹的人，先到江南、廣東去一趟，摸一摸底兒。」

　　「摸一摸底？那倒是甚麼呀？」

　　「價碼兒啊！」安德海指著單子說：「這裏面的虛價，不知有多少！」

　　「對，對！」慈禧太后不住點頭，「可是──，」她躊躇著說：「你也不能出京啊！」

　　唯一的窒礙就在此！安德海先不作聲，然後慢吞吞地說道：「那全得看主子的意思。主子說一句話，誰敢駁回？」

　　「那也不是這麼說。慢慢兒再看吧！」

　　事情雖未定局，但還留著希望，安德海不敢操之過急，所以閉口不語。到了上燈，伺候慈禧太后看奏摺，看到一半，只見慈禧太后，額上青筋躍動，不知道為甚麼又生氣了？

　　為的是倭仁的那道奏摺。他在那段引敘漢朝帝后和本朝聖訓的「帽子」以後，這樣寫道：

　　「近聞內務府每年費用，逐漸加增；去歲借部款至百餘萬兩。國家經費有常，宮廷之用多，則軍國之用少；況內府金錢，堵閭閻膏血，任取求之便，踵事增華，而小民徵比箠敲之苦，上不得而見也！咨嗟愁歎之聲，上不得而聞也！念及此而痌瘤在抱，必有惻然難安者矣。方今庫款支絀，雲貴陝甘，回氛猶熾；直隸、山東、河南、浙江等省，髮捻雖平，民氣未復。八旗兵餉折減，衣食不充，此正焦心勞思之時，非豐亨豫大之日也。大婚典禮繁重應備之處甚多，恐邪佞小人，欲圖中飽，必有以鋪張體面之說進者，所宜深察而嚴斥之也。夫制節謹度，遵祖訓即以檢皇躬；崇儉去奢。惜民財即以培國脈。應請飭下總管內務府大臣，於備用之物，力為撙節，可省則省，可裁則裁。總以時事艱危為念，無以粉飾靡麗為工。則聖德昭而天下實受其福矣！」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文章倒做得不壞。」

　　但想到倭仁原是個「迂夫子」，便覺得為他生氣大可不必，這一轉念間，臉色便和緩了。安德海也鬆了口氣，因為慈禧太后生氣的樣子，實在教人害怕。

　　不過倭仁提到「邪佞小人，欲圖中飽」，下面又有「飭下總管內務府大臣」如何如何的話，這跟安德海所說的意思差不多。內務府中飽是免不了的，但也不能太過分，這得想個辦法，讓內務府的人適可而止。

　　於是她對安德海說：「你倒去打聽打聽，內務府的人怎麼說？這幾張單子是誰經手開的？」

　　安德海知道必出於明善父子之手，但正好借此出宮去辦一天的事，自不宜在此時回奏，因而這樣答道：「現在內務府的人，知道奴才是主子的耳目，所以一見奴才都躲得遠遠兒的。不過奴才自有法子去打聽，就是得多花點兒工夫。奴才請旨，明兒一早就去找人，當天就可以打聽確實了來回奏。」

　　「可以。」慈禧太后又說：「順便看看，有新樣兒的鞋沒有？」

　　於是第二天等慈禧太后一到養心殿，安德海就從他自作主張，新近開啟的中正殿西角門出宮，一直坐車回家。

三十八　私議出京

　　安德海將他家的房屋大修過了，從鄉里把他的叔叔、妹妹，還有個侄女兒都接了來住，在原來的兩個聽差以外，另外擅自從宮裏把他一個親信的同事，名叫王添福的，找了來管家。管家不管雜務，只管替他聯絡各方，說人情的、謀差使的、放賬的，彼此勾結著搞錢的都歸王添福接頭，所以等安德海一回家，他立刻派那兩個聽差，分頭去通知，有那要當面見「安二爺」的，趕快都來！

　　不久，各色各樣的人，紛紛都到了安家，他們的來意，已聽王添福說過，安德海很乾脆，但也很囂張，「行」或「不行」只有一句話。不行的怏怏而去，能幫忙的，由王添福陪同到一邊去談細節，主要的是「談價錢」。

　　忙到下午該吃晚飯了。他家跟宮裏的規矩一樣，四點鐘就吃晚飯，安德海自己高高上座，他那個六十多歲名叫安邦太的叔叔和王添福左右相陪。席間只有安德海一個人的話，左一個「太后」，右一個「太后」，談得興高采烈，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鐘頭。

　　好不容易安邦太才有開口的機會：「皇后選定了沒有？」

　　「早著哪！」他說，「復選留下六十二個。再選一次，起碼還得刷掉一半，那一半記上名字，等過一兩年再挑。」

　　「大婚到底是那一年呢？」

　　「還有三年。」

　　「日子定了沒有？」安邦太問，「那該欽天監挑日子吧？」

　　「當然得欽天監挑。要等皇后選定了，跟皇上的八字合在一起看一看，才知道那一天大吉大利。」

　　「原來跟外頭百姓家也沒有甚麼分別。」

　　「誰說沒有分別？大婚的用款，戶部就撥了一百萬，還有內務府的錢，還有『傳辦』的東西呢？」安德海數著手指說：「長蘆鹽政、兩淮鹽政、粵海關、江海關，這些個有錢的衙門，誰也跑不了。」

　　「德海啊，」聽得眉飛色舞的安邦太，一臉的嚮往之情。

　　「你不是說，太后要派你到江南去製辦龍袍嗎？多早晚動身啊？」

　　安德海在新年宴請親友，酒酣耳熱之際，曾經大吹其牛，欺侮大家不懂江寧、蘇州、杭州三個織造衙門幹些甚麼，說慈禧太后要派他到蘇州去製辦龍袍。安邦太一直把這句話記在心裏，暗底下不知道琢磨了多少遍，太后派出去就是「欽差」，那番風光，著實可觀，一心在想，要沾侄子的光去玩一趟，也享一享富貴榮華，所以這時候忍不住又提了起來。

　　「快了！快了！」安德海答得極爽利，就像已奉了懿旨似地，「到時候，大家一起跟我去！」

　　真的獲得了承諾，安邦太反而不肯相信，怯怯地問道：

　　「行嗎？那時候你是欽差的身分。」

　　「對了，欽差！」安德海搶過來說，「欽差不要帶隨員嗎？」

　　「喔，隨員，隨員！」安邦太連連點頭，知道了他自己的「身分」。

　　他們叔侄倆在交談，王添福一句話不說。等安邦太有事離座，他才低聲問道：「二爺，你真的要下江南？」

　　在他面前，不能吹得太離譜，安德海略想一想答說：「我跟上頭提過了。上頭沒有說不教去，看樣子有個七成賬。」

　　「如果真的能去一趟，那可是個挺大的樂子。」

　　那還用說？安德海心裏在想，這一趟抽豐打下來，起碼也撈它個十萬、八萬，等把一切大婚典禮採辦各物的價錢打聽清楚，回來再跟內務府算賬，好便好，不好就洩他們的底，「打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二爺！」王添福另有想法，「咱們可以做一趟好買賣。」

　　「做買賣？」這是安得海所沒有想到的，「甚麼買賣？」

　　「珠寶買賣。」

　　王添福自己就有許多珠寶，幾乎全是從宮裏偷出來的。但在京城裏無法脫手，因為那家王公府第的福晉、格格，有些甚麼奇珍異寶，那位貴官的夫人，有些甚麼出色的首飾，珠寶市的那些行家，能夠源源本本，道明來歷。而官眷所用的首飾，跟民間所流行的款式又不大一樣，珠寶市怕惹事，不大敢銷這些黑貨。但到了天高皇帝遠的江南，多的是富家大戶，只要東西好，不怕價錢貴，而且聽說是大內的珍品，還可以多賣幾文。

　　「果然好買賣！」安德海的心思也很靈活，「這筆買賣咱們有兩個做法：一個是把他們的貨色買過來轉手；一個是讓他們跟了去，先說定規，咱們得抽成，三七、四六，或是對開。」

　　「一點不錯。」王添福說，「我就知道有好幾個人手裏有東西，急於想脫手。二爺，你就管想辦法，把這趟差使討下來。別的嚕囌事兒全歸我，包你辦得滴水不漏。」

　　安德海緊閉著嘴唇，極認真地考慮這件事，下了決心非把它辦成不可。

　　王添福替安德海辦的第一件事，是替他找個太太。清朝的太監跟明朝的太監不同，明朝的太監和宮女有幾萬人之多，長日無事，太監和宮女配對兒「做夫妻」，但除了極少數六根未淨的以外，總是只有飲食，沒有男女，所以那些一對對的假夫妻，稱為「菜戶」，或者叫做「對食」。最大的一戶「菜戶」，就是魏忠賢和客氏，對食之際想出來的花樣，荼毒六宮，把座大明江山都給搞垮了。

　　這個壞榜樣，清朝的皇帝最著重，雍正、乾隆兩朝，尤其認真，太監和宮女，不准「妹妹、哥哥」地亂叫，但宮外的事，皇帝就不管了。而那些太監又是京東、京南的人居多，積了幾個錢，便在近在咫尺的家鄉買田買地，有些在京裏安了家，便從家鄉帶個女人來服侍，就算娶親，為法所不禁。

　　當然，縉紳門第，殷實人家決不會跟太監結親，就是略堪溫飽的，也決不肯把女兒嫁給太監，因為這不但名聲不好聽，而且斷送了女孩子的終身。跟太監做夫妻，等於守活寡，不是萬不得已，不會走上這條路。

　　因此太監娶親，往往是花錢買個老婆。安邦太早就在替侄子打算這件事了，所以一聽王添福提起，便力表贊成，「我勸過德海不知多少回了，」他說，「去年我從南皮上京，還帶了個女孩子來，人是再老實都沒有，模樣兒也過得去，德海嫌人家土氣，不要，這就難了。」

　　「那自然是在京城裏找。」

　　「京城裏我可不熟了，不知道上那兒去找。」

　　「我知道。」王添福說，「這事本來倒不急，現在要上江南，路上總得有個體己的人照應才方便。安大叔，咱們先託說媒的找幾個來看了再說。」

　　於是找了媒婆來說，也看了幾家窮家的女兒，等安德海回家，便向他一個一個地形容，那個瘦、那個胖、那個調皮、那個忠厚。安德海仔細聽完，躊躇著說：「姓馬的那家，看樣子倒還合適。」

　　「對了。」王添福說，「我也覺得馬家那妞兒好，今年十九歲，不大不小正配得安二爺，安二爺今年二十五？」

　　「不！」安邦太說，「德海是道光二十四年生人，今年二十六。先把馬家的八字拿來合一合，合上了再看。」

　　「不對！看不中，合上了也沒有用。」

　　於是決定由安德海先相親，王添福說道：「今天是來不及了。你那天能出宮？」

　　「總得十天以後。」

　　「今天三月二十九，再過十天就是初九，那就約了在隆福寺吧！」王添福說。

　　東四牌樓的隆福寺，逢九、十之期廟會，約了在那裏相親，也很適當，安德海點點頭表示同意。

　　「下江南的事，怎麼樣？」

　　「有八成兒了。」安德海很興奮地說，「上頭這麼交代：得跟皇上說一聲。」

　　「那麼你跟皇上提了沒有呢？」

　　安德海不即回答，想了想才說：「我不打算跟皇上提。」

　　這不大妥！王添福想起皇帝去年賞安德海綠頂子戴的妙事，便提醒他說：「二爺！皇上跟你彷彿不大對勁，你可得當心一點兒！」

　　最後一句話，安德海認為是藐視，很不服氣，「哼！」他冷笑一聲：「十來歲一個毛孩子，怕的甚麼？」

　　「話不是這麼說。」

　　「好了，好了！」安德海扭著臉，搖著手，頗不耐煩地，「我自己的事兒，自己不知道？何用你來教訓？」

　　王添福知道他是「狗熊脾氣」，便不再多說，心裏在想，他現在是仗慈禧太后的勢，這在風頭上，一旦失寵，必有殺身之禍。自己得多留點心，看出風色不對，要早早抽身。不過，那總也是皇帝親政以後的事，眼前倒還不忙。

　　看見王添福不作聲，安德海倒有些不安了，不管怎麼樣，總是幫著自己做事，他心裏不舒服，口中不說，暗底下在銀錢進出上搗鬼，吃虧的還是自己，所以立刻又換了一副臉嘴來敷衍王添福。

　　「王哥，」他叫得極親熱，「你見得事多，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我打算給小李一點兒甜頭，讓他在皇上面前，探探口氣。」

　　王添福是老狐狸，對於安德海的詞色，沒有不接受的道理：立刻以絲毫不存芥蒂的平靜聲音答道：「對！這一著兒挺高。」

　　「小李嘴饞，愛吃甜的，我就拿這些東西塞他的嘴。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不過──，」王添福說，「最好再實惠一點兒。」

　　「給錢？」

　　「給錢得有個給法。」王添福教了他一個法子。

　　於是安德海這天回宮，特意去找小李，手裏提著幾個木頭盒子，一進門就往上揚了揚。一望而知，盒子裏裝的是餑餑，貪嘴的小李不由得就嚥了口唾沫。

　　「兄弟，」安德海得意地說，「你看看，哥哥我給你捎了甚麼來了？」

　　等把盒子一放下，小李就高興地喊道：「嘿！滋蘭齋的。」

　　說著打開盒子，拈了一塊江米桃仁的水晶糕往嘴裏塞。

　　「怎麼樣？」

　　「真不賴。」小李的聲音含含糊糊，不斷點著頭。

　　「你看這一個，」安得海唸著招貼上的一首詩：「『南楂不與北楂同，妙製金糕數匯豐；色比胭脂甜若蜜，鮮醒消食有兼功！』匯豐齋的山楂蜜糕，你嘗嘗！」

　　「謝謝你哪，二叔！」小李笑嘻嘻地請了個安，站起身來在衣服上擦一擦手，又吃山楂蜜糕。

　　一面吃，一面閒談，安德海說些甚麼，他全不在意，等甜食吃得膩了，把皇帝喝剩下，他帶了回來的一壺普洱茶，嘴對嘴喝了個暢快，這才有工夫跟安德海答話。

　　因為吃的是南食，話題便落入江南，安德海把康熙、乾隆南巡的故事說了些，然後突然一轉，談到來意。

　　「兄弟，」他問，「你可曾聽見有人說起，太后要派我一件差使。」

　　那話兒來了！小李恍然大悟，不敢造次回答，略想一想答道：「太后派二叔的差使很多，我不知道你說的是那一件？」

　　「不就是要派我到蘇州嗎？」

　　「喔！」小李作出恍然意會的神氣，「是這一件。是派二叔到蘇州去製辦龍袍？」

　　「對了！」安德海說，「兩位太后的，還有皇上的。太后的好辦，織造衙門當差當慣了的，皇上的就費事了，不能按現在的尺寸做。」

　　「是啊，大婚還有三年，到那時候穿，得按那時候的尺寸辦。」

　　「你明白了！」安德海很欣慰地說，「大婚那年，皇上十七歲，身材有多高，織造衙門不能胡猜，所以太后的意思，要我去看著，先做個樣子，琢磨合適了，穿起來才好看。」

　　「對，是非得這麼辦不可。二叔，你甚麼時候動身啊？我得求你捎點兒東西回來。」

　　「那還用說嗎？吃的、穿的、用的，你開單子給我，包你一樣不少。不過，」安德海略停一停，接著往下說，「皇上雖然還沒有親政，咱們尊敬主子的心，萬不可少，太后是這麼說，皇上看我當差的一番孝心，也點個頭不更好嗎？」

　　「這個──，」小李問道：「二叔，你交辦的事，沒有甚麼說的。你就吩咐吧，是讓我去代奏，還是先讓我在皇上跟前提一提，說你有事面奏，請皇上召見？」

　　「也不是代奏，也不是請皇上召見。兄弟，我的意思是，我雖是太后面前的人，不過皇上也是主子，請你給我探一探口氣。」

　　小李心中冷笑，到此刻為止，安德海還有這樣的表示，聽命於太后，對皇帝不過尊重體制，說一聲而已！只要照實回奏，立刻就能激起皇帝的震怒。

　　果然，一聽小李的奏報，皇帝便拉長了嗓子說：「好啊！他真的不要腦袋了！」

　　小李大為著急，雙膝跪倒，抱住皇帝的腿，帶著埋怨的聲音說：「萬歲爺千萬別嚷嚷！一嚷，事情就辦不成了。」

　　皇帝也醒悟了，點點頭，放低聲音說：「來！咱們核計核計。」

　　於是，小李把皇帝引入極僻靜之處，把他所打聽到的，關於安德海的消息，都說了給皇帝聽。安德海預備到江南去販賣珠寶，這話已經在宮裏悄悄傳開了，皇帝聽了，只不住聲冷笑。

　　「奴才請旨，怎麼回答小安子？」

　　「你說呢？」

　　「奴才就說萬歲爺已經點頭了。」

　　「不！」皇帝還很天真，「我點頭答應了，將來怎麼辦他？」

　　「這怕甚麼？」小李答道，「將來他還敢說是奉旨的嗎？證據在那兒？萬歲爺又沒有寫手詔給他。」

　　「那──，」皇帝想了想說：「你就這麼告訴他，說我沒那麼大的工夫，管他的閒事。」

　　「喳！」小李立刻就感覺到，這是一個最好的回答。說是「點頭」了，顯得皇帝對安德海還很不錯，那跟平常的情形不符，仔細想一想，就會發覺，事有蹊蹺，唯有這樣回答。正合皇帝的性情，裝得才像。

　　「小李啊，」皇帝又說，「你再去打聽，小安子還出了些甚麼花樣？」

　　「奴才一定遵旨去打聽，打聽到了，隨時來回奏。不過奴才要請萬歲爺，最好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小安子鬼得很，說不定暗中在瞧萬歲爺的臉色。讓他識破了，江南不去了，那就不好玩兒了！」

　　最後那句話，提醒了皇帝，也打動了他的心，想著有一天把安德海抓住，降旨正法，人人叫好稱快，那真的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因此，小李說甚麼，他依甚麼。而小李也真的很巴結，不斷有「新聞」去說給皇帝聽，最使他感到興趣的是，說安德海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了個十九歲的女孩子作妻子。

　　「一百兩銀子就娶個媳婦兒？」皇帝驚訝地問：「這麼便宜？」

　　「那是現在太平年月，荒年的女孩子，更不值錢。」

　　「那個女孩子長得怎麼樣？」

　　「奴才不知道，聽說還挺齊整的。」

　　「唉！」皇帝嘆口氣說，「誰不好嫁，嫁給小安子？馬上就得做寡婦了。」停了一下，皇帝又說：「你倒去看看，到底長得怎麼樣？」

　　小李很奇怪，不知道皇帝何以對那個女孩子如此關切？這話自然不便開口動問，只是在想，怎麼樣才能去看一看，好回來交差？

　　「只有一個法子，」小李覺得這是個出宮去找朋友的機會，「奴才請主子賞兩天假，到處去打聽。」

　　「為甚麼要兩天？給你一天假。先去打聽了再說。」

　　第二天，小李被賞了一天假，大清早出宮，先到內務府，找著一個素日相好的筆帖式，名叫瑞年，跟他打聽安德海的事。

　　「我不知道啊！」瑞年揚著臉說了這一句，又四面看了看，才低聲說道：「兄弟，你在這兒少提小安子。」

　　「為甚麼？」小李訝然，也有些不悅，「連提都提不得？」

　　「不是提不得，是不願意提他。」瑞年的聲音越發低了，「眼看他要闖大禍，躲遠一點兒，少提這個人的好。」

　　這一說，那裏是「不知道」？是知道得很多的語氣。不過安德海一向跟內務府有勾結，少不了也有親密的朋友，像瑞年，小李就知道他也很巴結安德海，何以此刻忽有此冷漠的態度，倒不能不問個究竟。

　　「小安子要闖禍，你們也不勸勸他？」小李試探著問。

　　「你怎麼不勸他？」

　　「我？」小李笑道，「我要勸他，不是狗拿耗子嗎？」

　　「都一樣。」瑞年答道，「內務府都齊了心了，隨他怎麼樣，只在旁邊看著就行了！」

　　「啊！」小李明白了。

　　「你明白了？」瑞年也向他試探，「你倒說給我看看，你明白了甚麼？」

　　「小安子不懷好心。他真的要下了江南，將來有你們受的。」

　　瑞年聽了他的話，先不作聲，慢慢地笑了，終於點點頭說：「你真的明白了。」

　　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小李大為興奮，「那麼，」他問，「你們怎麼治他呢？」

　　一句話沒有完，瑞年急忙拉他的衣服，埋怨著說：「你大呼小叫的，幹甚麼？」

　　「喔，」小李吐一吐舌頭，放低了聲音說，「你告訴我，你們預備怎麼治他？我決不說出去。你知道的，我跟他是冤家對頭，勢不兩立。」

　　這最後一句話把瑞年說動了心，他眨著眼很鄭重地：「我跟你實說了吧，這件事連六王爺都知道了，該怎麼辦，得看他的眼色。眼前是三個字：裝糊塗！所以誰也不提他。兄弟，幾時你跟文大爺見個面，怎麼樣？」

　　他所說的文大爺就是文錫，小李知道了，內務府如何對付安德海，都由文錫在發號施令，而文錫又承恭王的意旨辦理。治安德海這麼個人，竟要驚動親王親自過問，可以想見，此事關係甚大，就像打一條毒蛇那樣，不是打在「七寸」上而是打草驚蛇，必被反噬。轉念到此，覺得自己的警惕還是不夠，得要好好當心。

　　因此，他覺得此時跟文錫見面，有害無益，所以很誠懇地答道：「不是我不願意去見文大爺，怕走漏風聲不大合適。請你先跟文大爺說，我給他請安，彼此心照。等那小子走了，我去見文大爺，有幾句要緊話說。」

　　「好，就這麼著！我一定把你的話說到。」

　　從內務府辭了出來，小李頗為高興，自覺此行大有收穫。想不到內務府上下一條心，安德海為「公敵」，更想不到恭王亦參與其事！照此看來，即使有慈禧太后這樣硬的靠山，安德海寡不敵眾，仍然非垮不可。

　　他越想越得意，急於要把跟內務府搭上了線的經過，回宮面奏，好博得皇帝的歡心，因而打消了原來在外面找朋友聽聽戲，吃吃小館子，好好逛一天的打算。掉轉身來，沿著宮牆，往北而去。

三十九　平地風波

　　回到弘德殿，只見師傅們已散出來了，這就表示皇帝已下了書房，自不必再進去。小李因為走得乏了，先回到自己屋裏休息，剛坐下在喝茶，只是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奔了來，從窗口探頭一望，便即大聲說道：「嘿，你倒舒服，出了大亂子了！」

　　太監大都膽小，最怕突如其來，不明事實的驚嚇，所以小李聽見這話，再看到他的神氣，不由得一哆嗦，「豁朗」一聲，把個茶杯掉在地上，滾燙的茶直濺到臉上。

　　「甚麼大亂子？你，你快說。」

　　「萬歲爺把只手壓傷了。」

　　聽得這一句，小李上前抓住他的手，大聲問道：「怎麼回事？」

　　事起偶然，也很簡單，皇帝下了書房，在御花園跟小太監舉銅鼓，舉到一半舉不上去，皇帝要面子，不肯胡亂撒手，想好好兒放回原處，誰知銅鼓太沉，縮手不及，壓傷了右手食中兩指。

　　闖禍的經過，幾句話可以說完，等禍闖了出來，可就麻煩了。皇帝還想瞞著兩宮太后，只叫傳「蒙古大夫」來診視。蒙古大夫不一定是蒙古人，只是上駟院的骨科大夫，官銜就叫「蒙古醫士」，凡是內廷執事人員，意外受傷，都找他們來看。這些人師承有自，手法高超，另有秘方。皇帝讓他敷了藥、裹了傷，痛楚頓減。但這不是身上的隱疾暗傷，兩宮太后面前是無論如何瞞不住的，所以張文亮決定硬著頭皮去面奏兩宮太后。

　　想法不錯，可惜晚了一步，而更大的錯誤是，他就近先到了長春宮！正當他在跟慈安太后面奏經過時，翊坤宮中的慈禧太后已得到了消息，要找張文亮，等聽說他在長春宮，慈禧太后便教傳敬事房總管。

　　「壞了！」小李跌腳失聲，「他，他怎麼這麼老實啊？」

　　換了小李一定先奏報慈禧太后。張文亮按著規矩辦，剛好又觸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小李心裏在想，這一下張文亮要糟糕，連帶所有跟皇帝的人，都有了麻煩了！

　　那小太監還不大懂事，不瞭解小李所說的。張文亮「老實」是甚麼意思？他只是奉命來找小李，找到了便盡了責任，所以只催著他說：「快去吧！慈禧太后等著你問話哪。」一面說，一面拉著他飛跑。

　　一進了翊坤宮，便覺得毛骨竦然，因為靜得異樣！太監在廊下，宮女在窗前，其中有玉子和長春宮的宮女，一個個面無表情，眼中卻流露出警戒恐懼之色，彷彿大禍將要臨頭似地。玉子一見小李，先拋過來一個責備的眼色，似乎在怪他不當心，然後伸兩隻指頭，按在唇上，又搖搖手，作為警告。

　　小李很乖覺，貼牆一站，側耳靜聽，無奈殿廷深遠，聽不出究竟。好久，只見安德海走了出來，在殿門前問道：「跟慈安太后來的玉子呢？」

　　「在這兒！」玉子提著一管旱煙袋，奔了上去。

　　「跟我來！」安德海說，「有話要問你。」

　　是誰問？問些甚麼？皇上舉銅鼓傷了手，跟玉子甚麼相干？小李心頭浮起一連串的疑問，困惑了一會，想起一個人，不由得一驚！急忙向窗前那一堆宮女細看，還好，他要找的那「一個人」不在。

　　這該輪到我了！小李對自己說。心裏七上八下地在盤算，慈禧太后怎麼問？慈安太后是何態度？玉子不知道說了些甚麼？自己該如何隨機應變？

　　果然，安德海又出現了，這一次沒有說話，只迎著小李的視線招一招手。他疾趨數步，想先探問一下，誰知等走上台階，安德海掉頭就走，明明是發覺了他的來意，有心避開。

　　「這小子！」小李在心裏罵，同時也省悟了，今天這件事，多半又是安德海在中間興風作浪。

　　轉念想到安德海這幾天正有求於己，有甚麼風吹草動，他為何不從旁相助，教自己見情，那是惠而不費的事，何樂不為？這樣一想，小李的膽便大了。未進殿門，先遙向朝裏一望，只見兩宮太后並坐在正面炕上，西邊站著安德海，東邊站著玉子，正替慈安太后在裝煙，可是臉上的表情不甚自然，彷彿擔著心事似的。

　　地上跪著敬事房的總管太監，正在回話，小李便在他身旁一跪，等他的話完了，才高聲報告：「奴才李玉明恭請兩位主子的聖安。」說著，取下帽子，「崩冬」一聲磕了個響頭。

　　「小李，」慈禧太后一開口就是揶揄的語氣：「你好逍遙自在啊！」

　　小李愣了一下，才省悟到那是指他奉旨出宮這回事，隨即竦然答道：「奴才不敢躲懶，奴才奉萬歲爺的旨意，出宮辦事去了。」

　　「辦甚麼事？」

　　小李撒了個謊：「萬歲爺命奴才到琉璃廠，買一本小本兒的詩韻，說帶在身上方便。」

　　「噢！」慈禧太后似乎信了他的話，但接下來卻問得更嚴厲：「奉旨出宮辦事，是怎麼個規矩？你知道不？」

　　這下糟了！照規矩先要到敬事房回明緣由，領了牌子才能出宮，小李是悄悄溜了出去的。可是，安德海不也常常從中正殿的西角門溜出去嗎？他怎樣想著，便瞄了安德海一眼，意思是要他出言相救，不然照實陳奏，追問起那道方便之門是誰開的？彼此都有不是。

　　誰知安德海把頭一偏，眼睛望著別處，這是懂了他的眼色而袖手不理的神情。小李暗中咬一咬牙，真想把那道便門的底蘊揭穿，但話到口邊，終覺不敢，只好又碰響頭。

　　「奴才該死！」他說，「都因為萬歲爺催得太急，奴才忙著辦事，忘了到敬事房回明，是奴才的疏忽。」

　　「此非尋常疏忽可比！」慈禧太后不知不覺地說了句上諭上習見的套語，「這是一款罪，先處分了再說，拉出去掌嘴五十！」

　　「喳！」總管太監答應著，爬起身來拖小李。

　　小李還得「謝恩」，剛要磕頭，安德海為他求情：「奴才跟主子回話，李玉明是萬歲爺喜歡的人，求主子饒了他這一次。」

　　這那裏是為他求情？是火上加油，慈禧太后立即發怒，「怎麼著？皇上喜歡的人，我就不能處罰？」她說：「我偏要打，打一百。」

　　安德海不響了，神色自若地退到一邊，小李在心裏罵：果不其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咱們走著瞧！

　　就這時候，玉子悄悄拉了慈安太后一把，她原來也就打算替小李說情，因而轉臉說道：「既然還要問他的話，就在這兒讓他自己掌嘴好了。」

　　這些小事，慈禧太后自然聽從，點點頭：「好！」她望著小李說，「你自己打吧！看你知道不知道改過？」

　　打得輕了，就表示並無悔意，要打得重，才算真心改過。

　　於是小李左右開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打得既重且快。

　　小李自責，安德海便在一旁為他唱數，打得快，唱得慢，小李又吃了虧，多打的算是白打。慈安太后久知安德海刁惡，但都是聽人所說，這一來，卻是親眼目睹，心中十分生氣，便看著他大聲說道：「不用你數！」接著又對慈禧太后說：「也差不多夠數兒了，算了吧！」

　　慈禧太后這下不如剛才答得那麼爽利，慢吞吞地對小李說道：「聽見沒有？饒你少打幾下。」

　　第一款罪算是處分過了，還有第二款罪要問。慈禧太后吩咐敬事房總管和安德海都退了出去，同時傳諭：不准太監和宮女在窗外竊聽。小李一看，獨獨還留著一個玉子，顯見得要問的話，也與她有關，那就更證明了自己的推測不錯，桂連的事發作了！

　　窗外人影，迅即消失，殿廷深邃，有甚麼機密要談，再也不虞外洩，但慈禧太后卻不說話，有意無意地瞟著左方，意思是要等慈安太后先開口。而她，只盡自抽著煙，那份沉寂，令人不安。小李一直以為有慈安太后擋在前面，安德海也會側面相助，可以放心大膽，誰知安德海存著落井下石的心，現在看慈安太后似乎也沒有甚麼擔當，果真如此，可就完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有些發抖，微微抬頭，以乞援的眼色去看玉子，她卻比他要鎮靜些，還報眼色，示以「少安毋躁」，然後推一推慈安太后輕輕說道：「該問甚麼，就問吧！」

　　「也沒有甚麼話好問。」慈安太后考慮了好半天了，說這麼一句話，是有意要把事情沖淡，「小李，你說實話，皇帝在別的地方召見過桂連沒有？」

　　全心全意在對付這件事的小李，一聽就明白了，心裏真是感激慈安太后，這句話問得太好了，在他看，這簡直就是在為他指路。「跟兩位主子回奏，奴才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碼有三百五十天跟在萬歲爺身邊，就是偶爾奉旨出外辦事，或是蒙萬歲爺賞假，離開一會兒，回來也必得找人問明了，萬歲爺駕幸何處，是誰跟著。奴才不敢撒謊，自己找死，確確實實，桂連除了在母后皇太后宮裏，跟萬歲爺遞個茶甚麼的以外，沒有別的事兒！」

　　他這樣盡力表白，語氣不免過當，特別是最後一句話說壞了。慈禧太后捉住他的漏洞駁問：「甚麼『別的事』？誰問你啦？也不過隨便問你一聲，你就嚕嚕囌囌說了一大套，倒像是讓人拿住了短處似地。哼，本來倒還沒有甚麼，聽你這一說，我還真不能信你的話！」

　　小李懊喪欲死，恨不得自己再打自己兩個嘴巴，為的是把好好一件事搞壞了，不過他也很見機，知道這時候不能辯白，更不能講理，唯有連連碰頭，表示接受訓斥。

　　玉子也是氣得在心裏發恨，但她比小李更機警，詞色間絲毫不露，只定下心來在想，這就該問到自己了，可不要像小李那樣，道三不著兩，反倒讓人抓住把柄。

　　她料得不錯，果然輪到她了。慈禧太后對她比較客氣，聲音柔和地問：「玉子啊，你說說倒是怎麼回事兒？」

　　她不慌不忙地走出來，斜著跪向慈禧太后，心裏已經打算好了，越描越壞事，所以決定照實陳奏。

　　「跟聖母皇太后回話，」玉子的聲音極沉穩，「桂連生得很機靈，萬歲爺對她挺中意的。做奴才的總得孝敬主子，萬歲爺喜歡桂連，所以等萬歲爺一來，奴才總叫桂連去伺候。」

　　這番話說得很得體，慈禧太后不能不聽，但也還有要問的地方：「是怎麼個伺候啊？」

　　「無非端茶拿點心甚麼的。有時候萬歲爺在綏壽殿做功課，也是桂連伺候書桌。」

　　「喔！」慈禧太后心想：這樣子皇帝還會有心思做功課？但這話到底沒有問出來，換了一句：「桂連在屋裏伺候，外面呢？」

　　小李這時嘴又癢了，搶著答了一句：「外面也總短不了有人伺候。」

　　「誰問你啦？」慈禧太后罵道：「替我滾出去！」

　　這就等於赦免了，小李答應一聲，磕個頭退出殿外。

　　「玉子，」慈禧太后的聲音越發柔和了，「我知道你挺懂事的，你可不能瞞我！其實這也算不了甚麼，一瞞反倒不好了。」

　　「奴才吃了豹子膽也不敢瞞兩位主子。」玉子斬釘截鐵地為她自己，也為皇帝和桂連辯白：「萬歲爺喜歡桂連，拉著手問問話是有的，別的，決沒有！奴才決不是撒謊。」

　　「也許你沒有看見呢？」

　　「那不會！」慈安太后接口說道：「我那一班丫頭，都讓玉子治服了，一舉一動她都知道。」

　　「那麼，」慈禧太后對玉子點點頭，表示滿意：「你起來吧！」

　　等玉子站起身來，慈禧太后提議去看看皇帝的傷勢，慈安太后自然同意。於是太監、宮女一大群，簇擁著兩宮太后到了養心殿西暖閣。那裏的太監和首領太監張文亮，都在寢殿中照料，跪著接了駕，回奏說皇帝剛剛服了止疼活血的藥睡著。

　　「能睡得著就好！」慈安太后欣慰地說，「咱們外面坐吧，別把他吵醒了。」

　　到了外面，慈禧太后把張文亮極嚴厲地訓斥了一頓，又吩咐嚴格約束小李。最後追究出事的責任，平日陪著皇帝「練功夫」的小太監，一共有五名，每人打二十板子，這是從輕發落，因為慈禧太后決定把皇帝傷手的事，瞞著師傅們，所以處罰不便過嚴，免得惹人注意。

　　這重公案算是料理過了，對桂連跟皇帝的親近，慈禧太后始終不能釋然。從上年年底，皇帝經常逗留在長春宮，問起緣故，聽安德海說起是為了桂連，她就決定要作斷然處置，只以礙著慈安太后，很難措詞，所以一直隱忍不言。現在事情既然挑明了，正不妨就此作個明白的表示，把桂連攆出宮去。

　　但是，這總得有個理由。桂連似乎沒有錯處──桂連有沒有錯處，對她本人來說，無關緊要，要顧慮的是，對慈安太后得有個交代。

　　「有了！」她自語著，想起有件事，大可作個「題目」。

　　於是第二天在召見軍機以後，慈禧太后特意問起書房的情形。這該歸李鴻藻回奏，啟沃聖聰，他自覺責任特重，只要兩宮太后問到，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說皇帝常有神思不屬的情形，功課有時好，有時壞。聖經賢傳，不甚措意，對於吟詠風花雪月，倒頗為用心。

　　這番陳奏，慈禧太后恰好用得著，退朝休息，她悄悄對慈安太后說道：「姐姐，有句話，我今天可不能不說了，這樣子下去，不是回事！」

　　見她神色肅然，慈安太后不由得詫異：「甚麼事啊？」

　　「我跟你實說了吧，桂連的事，都瞞著你，我聽得可多了！皇帝才這麼大歲數，不能讓那麼個丫頭給迷惑住了！」說得好難聽！慈安不由得有些皺眉，「甚麼事瞞著我？」她問：「你又聽到了甚麼？」

　　「可多了！」慈禧太后想了想說：「只說一件吧，桂連跟皇帝要了個寶石戒指，你知道不？」

　　「這──，」慈安太后有些不信：「不會吧？」

　　「我本來也不信，從沒有這個規矩，桂連不敢這麼大膽，誰知道真有那麼回事。你知道，皇帝跟誰要了個戒指給她？」

　　「誰啊？」

　　「大公主。」

　　這下慈安太后不能不信了，「我真不知道！」她不斷搖頭，顯得不以為然地。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我再跟你說了吧，桂連那麼點兒大，人可是鬼得很！她拿那個戒指，當做私情表記。」

　　「啊！」慈安太后失聲而呼，不安地說：「怎麼弄這些個鼓兒詞上的花樣？剛懂人事的男孩子最迷這一套。」

　　「可不是嗎！李鴻藻的話，就是應驗。」

　　「你是說皇帝愛做風花雪月的詩？」慈安太后緊皺著眉：

　　「這樣子下去，唸書可真要分心了。」

　　「已經分心了！」慈禧太后的神色，異常不愉，「前些日子讓他唸個奏摺，結結巴巴，唸不成句，這，怎麼得了呢？」

　　慈安太后不響，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又回轉身來，扶著椅背沉吟。

　　慈禧太后也不作聲，看出她已落入自己所安排的圈套中，落得不作表示。

　　「我得問一問這回事兒！」

　　「問誰啊？」慈禧太后說，「問她自己？」

　　「不！我叫玉子問她。」

　　「問明白了怎麼著？」

　　「真要有這回事兒，可就留不得了！」

　　「哼！」慈禧太后又微微冷笑，「只怕問也是白問。」

　　「不會！」慈安太后很有把握地說，「戒指的事，大概玉子也不知道，不然，定會告訴我。」

　　「這就可想而知了！」慈禧太后說，「連玉子都不知道，那不是私情表記是甚麼？」

　　「啊！我倒想起來了。如果真的有了『私情』怎麼辦？那決沒有再打發出去的道理！」

　　這確是個疑問，也是個麻煩。照規矩來說，宮女如曾被雨露之恩，就決不能再放出宮去。那一來就得有封號，最起碼是個「常在」或「答應」，既然如此，也就不能禁止皇帝與桂連「常在」，或者不准桂連「答應」皇帝的宣召，反倒是由暗化明，正如皇帝所願。

　　於是慈禧太后想了一會，徐徐說道：「就有這回事，也算不了甚麼！」

　　「這不能這麼說，也得替人家女孩子想一想。」慈安太后聽出她有置之不理的打算，忍不住不平，「我聽先帝告訴過我，康熙爺手裏就有這麼回事，有個宮女也就是在康熙爺十四、五歲的時候，伺候過他老人家，一直到雍正爺即位，問出來有這麼個人，才給了封號。你想想，那五六十年在冷宮裏的日子，是怎麼個過法？」

　　「當然囉，」慈禧太后很見機地說：「真的有那麼回事，咱們也不能虧待人家。不過，我想不至於。」

　　「好了，等我好好兒問一問再說。」

四十　長負君恩

　　慈安太后回到長春宮，顧不得先坐下來息一息，先就把玉子找來，屏人密詢。問起寶石戒指的事，玉子的回答，大出她的意外。

　　「是有這回事。」

　　「啊！」慈安太后迫不及待地問，而且大表不滿：「你怎麼瞞著我不說呢？」

　　「這不是甚麼要緊的事，奴才不敢胡亂奏報，惹主子心煩。」

　　「還說不要緊！」慈安太后皺起了眉，顯得有些煩惱，「據說桂連拿這個戒指，當做私情表記。」

　　「這──。」玉子不免詫異：「誰說的？」

　　「你別問誰說的，你只說有這回事沒有？」

　　「大概不會。」玉子也有些疑疑惑惑了，「等奴才仔細去問一問桂連。」

　　「對了！你都問清楚了來告訴我。還有，」慈安太后想了一下又說，「有一件事非弄明白不可，桂連到底在別的地方伺候過皇上沒有？你──懂我的意思嗎？」

　　玉子怎麼不懂？不過這話要問桂連，卻有些說不出口，見了面反倒是桂連很關切地問皇帝的傷勢。

　　「你少問吧！」玉子有些責怪她，「外面已經有許多閒話了。」

　　「說我嗎？」桂連睜大了一雙眼，天真地問：「說我甚麼？」

　　「說你──，」玉子忽然想到，不妨詐她一詐，「說萬歲爺叫小李偷偷兒把你帶了出去，也不知在甚麼地方過了一宵。」

　　「那有這回事？」桂連氣得眼圈都紅了，「誰在那兒嚼舌頭？」

　　「真的沒有？」

　　「我發誓！」

　　桂連真的要跪向窗前起誓。玉子趕緊攔住她說：「我信，我信。我再問你，皇上賞的那個戒指，你當它是甚麼？」

　　「當它甚麼？這話我不懂。」

　　「我是說，你可覺得皇上賞這個戒指，有甚麼意思在裏頭？」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皇帝喜歡這個人，才有珍賞。不過桂連害羞，這話說不出口，只這樣答道：「這我可不知道了！」

　　「戒指不是你跟萬歲爺討的嗎？」

　　「那是說著好玩兒的。」桂連笑道，「誰知道萬歲爺真的賞下來了。」

　　「那麼你呢？」玉子毫不放鬆地追著問：「萬歲爺賞你這個戒指，你心裏不能不想一想，是怎麼個想法？」

　　這想的可多了！尤其是半夜裏醒來，伸手到枕頭下面，摸著那個用新棉花包裹的戒指，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熨貼舒服，甚麼憂慮都能棄在九霄雲外。她總是這樣在想：天下只有一位皇上，而八旗的女孩子成千上萬，單單就是自己得了賞！光是這一點，就讓她有獨一無二，誰也比不了的驕傲與得意。然而這些話，跟玉子也是說不出口的，不過她也不願意騙她，明明是騙不過的，偏要說假話，顯得對玉子太不夠意思了！所以她只是笑笑不響。

　　看到她那掩抑不住的笑容，發亮的眼睛，以及那些莫名其原因而起的小小的動作，一會兒輕輕咬著嘴唇，一會兒亂眨一陣眼，一會兒又摸臉，又捻耳垂，彷彿那隻手擺在甚麼地方也不合適似的神態，玉子心裏在想：說她把那個戒指當作「私情表記」，這話倒真也不假。

　　「唉！」她嘆口氣：「是非真多！」

　　「怎麼啦？」桂連最靈敏，一聽這語氣，頓時驚疑不定，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

　　看她這害怕的樣，玉子卻又於心不忍，搖搖頭說：「跟你不相干。你不必多問，只小心一點兒好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桂連急忙一把拉住：「甚麼事小心？怎麼小心啊？」

　　「少亂走！少提萬歲爺！還有，你把你那個戒指給我，我替你收看。」

　　這又為的是甚麼？桂連越發驚疑，但她不敢再問，怕問下去還有許多她不敢聽的話，就這幾句話已夠她想好半天的了。

　　從桂連手裏接過了戒指，玉子隨即回到慈安太后那裏去覆命。她的回奏，跟慈禧太后所說所想的一樣，那可就真的「留不得了」！

　　這句話是慈安太后自己所說的，說時容易做時難，她從來沒有攆過宮女，尤其是這個宮女。一攆，不但桂連會哭得淚人兒似的，也傷了皇帝的心。不攆呢，還真怕皇帝會因此分心，不好好唸書，這關係實在不輕！

　　一個人在燈下想了半天，始終覺得左右為難，委決不下。

　　於是她重新叫人開了殿門，召玉子來商量這件事。

　　玉子比慈安太后有決斷，「看樣子，不攆也不行，」她說，「西邊既然有這個意思，主子把她留著，往後挑眼兒的事一定很多，桂連那日子也不好過。」

　　「對了！」慈安太后馬上被說動了，「替桂連想一想，也還是出去的好。」

　　「桂連伺候了主子一場，也沒有犯甚麼錯，總得求主子恩典。」說著，玉子跪下來為桂連乞恩。

　　「起來，起來！」慈安太后很快地說，「當然得好好打發她出去。」

　　於是慈安太后決定為桂連「指婚」。一時雖不知道把她嫁給甚麼人，但商量好了，要挑這樣一個人：年輕有出息，家世相當而有錢，婆婆脾氣好，免得桂連嫁過去吃苦。同時最好不在京城裏，嫁得遠遠地，省得有人知道了，當作一件新聞，傳來傳去，令人難堪。

　　桂連的出處倒商議停當了，但還有皇帝這一面，讓他知道了怎麼辦？他一定會尋根問底地追索遣嫁桂連的原因，那時又何詞以答？慈安太后覺得這才是最大的難題。

　　「當然得瞞著萬歲爺。」玉子答道，「就怕瞞不住。」

　　「瞞是瞞得住的。誰要走漏了消息，我決不輕饒！看誰敢多嘴？」慈安太后又說，「可是，桂連這個人到那兒去了呢？得編一套說詞，能教皇帝相信，不怎麼傷心才好。」

　　「傷心是免不了的。」玉子接口，「就說桂連得了急病，死了！萬歲爺傷心也就是這一回。」

　　慈安太后接納了她的意見。第二天朝罷，跟慈禧太后商量，自然同意。當時召見敬事房總管太監，秘密地作了指示，讓他到內務府傳旨明善，為桂連找適當的婆家，密奏取旨。

　　「這件事，當然不是三兩天辦得了的，得先把桂連挪出去。」慈禧太后問道：「你跟內務府商量，看挪到甚麼隱秘一點兒的地方？」

　　「這樣，」慈安太后深怕桂連受委屈，很快地說，「就挪到明善家。你告訴他，我說的，桂連是他家的貴客，好好兒接待。」

　　「是！奉懿旨交下去的人，明大臣決不敢疏忽。」敬事房總管又說：「奴才請旨，桂連那兒，是不是讓玉子去傳諭，比較合適？」

　　「可以。你就聽我那兒的招呼，到時候把她接出去好了。另外傳旨各處，不准提這件事！誰要是說一句，活活打死！」

　　慈安太后從未說過如此嚴厲的話，所以敬事房總管，懍然領旨，退了出去，立即召集各宮首領太監，很鄭重地交代了下去。但要太監宮女守口如瓶，就像瓷瓶摔在磚地上能不碎一樣地難，所以當天就有人去告訴桂連，說她要被「攆出去了」！

　　這是為了甚麼？桂連不能相信，卻不能置之度外，她心裏在想，果有此事，玉子一定知道，不妨到她那裏去探探口氣。

　　「嗨，你來得正好！」玉子顯得特別親熱，也特別客氣，從來當她小妹妹看待，總是大模大樣地坐在那裏說話，這時卻破例站起身迎接。

　　這就是不妙的徵兆！桂連不由得心一酸，眼圈便紅了。

　　「咦！怎麼啦？莫非誰欺侮了你？」

　　「我也不知道誰欺侮我，」桂連使勁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玉子姐姐，你得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太后要攆我？」

　　一聽這話，玉子就氣了，「誰在那兒嚼舌頭？」她神色嚴肅地問。

　　「你甭管。你只說有這麼一回事沒有？」

　　玉子省悟到自己錯了，如果自己先就發脾氣，又如何能平心靜氣來勸桂連？因而她定一定神答道：「事情是有的，可不是甚麼攆出去。兩位太后的恩典，要替你找一份好好的人家，管教你嫁過去稱心如意。」

　　桂連以先入之見，認定了是被攆，所以一聽她的話，就覺得胸膈之間有股氣直往上衝，顧不得害羞，脹紅了臉問：

　　「這又怎麼想起來的呢？總有個原因在那兒。」

　　「咦！男大不當婚，女大不當嫁嗎？」

　　桂連心想：若說女大當嫁，你二十多了，怎麼不嫁？但雖在氣頭上，她也知道這話說出來，就不用再打算談下去了。

　　因而換了句話說：「我才十四歲。」

　　「十四歲就不能嫁嗎？」

　　這話強詞奪理，桂連越發不服：「這麼多人，為甚麼偏偏挑上我？」

　　「這又不是甚麼壞事，怎麼叫偏偏挑上你？」

　　儘是這樣不著邊際，叫人聽不進，卻又駁不倒的話，桂連又受屈、又生氣，真的要掉眼淚了！

　　「那怕讓我死，總也得跟我說個緣故。現在到底為的是甚麼呢？這麼多人，偏偏兩位太后對我這麼『好』！為甚麼？」她一句重一句地說：「為甚麼？」

　　「嗨！」玉子正色答道，「你說這話，就算沒有良心。西邊的不說，光說咱們太后，待你好，可不是一天的事了！」

　　桂連原有些自悔失言，聽得玉子這一番指責，更覺無話可答。而越是如此，心中越有抑鬱難宣之感，胸脯起伏著好半天，忽然橫下心來，起身就走。

　　「你怎麼走了呢？」玉子一把拉住她，「我還有好些話沒有說吶！」

　　「你也不用說了。反正我就知道，總有人看我不順眼，我讓他們順了心意就是了。」

　　看她殘淚熒然，容顏慘淡，語言中又隱隱含著決絕的意味，玉子頓時會意，同時大吃一驚，立刻放下臉來，神色嚴重地訓斥。

　　「你心裏可放明白一點兒！你自己死不足惜，別害了你一家子！」

　　她猜對了桂連的心思。氣憤不平，打算著去跳井或者上吊，但那也不過憑一股子不顧一切的勇氣，現在讓玉子迎頭一攔，想想不錯，宮女在宮中自殺，父母一定會被治罪。這一下，立刻就洩了氣了。

　　「天底下就有那種蠢人，好好的日子不想過，自己作死！」玉子也有些生氣，切齒罵道：「你倒說說，嫁出去，一夫一妻過日子，有那些兒不好？你就願意一輩子守在那兒，」她用手往東一指，指清冷寂寞的「東六宮」，「跟那些個老妃子一樣，撿些零綢子甚麼的，繡個荷包做雙鞋，叫老太監偷偷兒的拿到外面去換零用錢？你怎麼這麼喜歡自己找罪受啊？」

　　說也奇怪，這一罵反倒把桂連罵得安靜了下來，坐在那裏低著頭不響。

　　玉子發洩過了，氣也平了，「我跟你說的可是好話。」她說，「我在宮裏十年，甚麼慘樣兒沒有見過？」

　　看桂連此時已有受教的模樣，玉子不肯放過解勸的機會，拉著她一起坐在榻上，為她細說后妃的苦楚，虛榮一時，哀怨無窮！甚麼天家富貴，都是騙人的話，只是受了騙的人，還要自己騙自己，不肯說破，以致於他人又受了騙。

　　「你看，麗太妃就是一個榜樣！你沒有見過咸豐爺在日，她是怎麼個樣子？我見過。」玉子搖著頭說，「想想從前，看看今天，簡直不能比了。」

　　話是說得不錯，可是桂連覺得她有些無的放矢，「我可沒有甚麼癡心妄想。」她說，「你這些話跟我說不上。」

　　「不存這些妄想最好。」玉子很欣慰地，「既然這個樣子，你還有甚麼放不下的？」

　　放不下的事很多，第一就是皇帝，自己的事，他知道不知道？如果知道，他是怎麼說？這些都是桂連想知道的，但無法開口向玉子探問。

　　「好了，話也說明白了。你這下總該知道，不是給攆了出去，簡直就是超生了。」玉子又動以家人的感情，「我敢說，你家大人知道了這個消息，喜歡得會掉眼淚。再說，兩位太后一再吩咐，務必替你找一份好人家，這是『指婚』，比平常說的媒又不同，你嫁了過去，婆家決不敢虧負你，你想那有多好？」

　　桂連不答，但神色間明白表示出來，心神飛越，在嚮往家人團圓，樂敘天倫的光景了。

　　「我在想，」玉子又款款深情地說，「明年我就出去了。從此只怕再沒有進宮的日子，天天在一起的姊妹，除非夢裏見面。現在總算還有你一個，而且還是你先出去。將來有了女婿，可別忘了姐姐，好歹也捎個信兒給我。」

　　這番話把桂連說得臉紅了。原是帶著些戲謔，不便一本正經地談論，只是這樣用埋怨的語氣問道：「倒是往那兒給你捎信啊？誰知道你在那兒？」

　　「我有家啊！」玉子答道，「等你明天走的時候，我寫個字給你。」

　　「明天就走？」桂連失聲問說。

　　「是這樣，」玉子很婉轉地說，「咱們太后特別交代了，說你是內務府大臣明大人家的貴客──。」

　　「玉子姐姐！」桂連用很冷靜，但也很固執的聲音說：「你一定得告訴我，為甚麼這麼急？」

　　因為桂連已接受勸告，話中也在作出宮的打算了，問往那裏給自己捎信，就是一個明證，所以玉子決定跟她說實話。

　　「那麼，我跟你說真的吧！是要讓你避開萬歲爺，趁萬歲爺這兩天傷了手，先把你挪了出去。」

　　桂連到此時才算真正明白，頓時臉色大變，原來皇帝對自己是如此眷注，以致於必須把自己出宮的事瞞著他！這一夜思前想後，總覺得於心不甘，皇后、貴妃的尊榮，雖不敢妄想，妃嬪的身分，將來是一定會有的。但一出宮甚麼都完了。如果皇帝知道了這件事，還可挽回，無奈如此迫促，不知道怎麼才能見皇帝一面？

　　一面想，一面掉眼淚，整整一夜不曾睡著。

　　她終於發現，這完全是枉費工夫的妄想。見不著面，只有想想別後的光景，等皇帝手傷好了，他自然會到長春宮，那時替她端茶的，也許是玉子，也許是別人，反正不會是自己。於是他會問：「桂連呢？」這話不知怎麼回答他，想是編一套說詞騙他。而他會不會相信，她就不知道了。

　　她所知道的，差不多可以斷定的，皇帝會傷心！想起他那白皙的額頭下，那雙重重壓著的，難得舒展的濃眉，桂連不由得心就酸了。皇帝難得有開朗的心情，只有她最清楚，要上書房、要「坐朝」、要到這裏、那裏去行禮、來回到兩宮太后那裏問安侍膳，像個木頭人兒一樣，為御前大臣和太監擺佈來、擺佈去，還有許多禮節束縛著，像個小老頭兒似的，那些好幾個大人做著都嫌累的事，壓在他一個人肩上，彷彿把他的背都壓得彎了。

　　到這時候她才明白，為甚麼皇帝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才顯得像個孩子？同時她也明白了每次皇帝拉著她的手時，她總願意讓他多看一會？這不是求榮希寵，只是可憐他而已。

　　以後呢？桂連流著眼淚在想，巴望再能有個人讓皇帝喜歡，可以像自己這樣伺候他。然而，那個人可千萬不要像自己這樣，又被遣出宮去，讓皇帝又傷一回心。

　　「桂連、桂連！」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一時竟聽不清楚是誰？她迷惘地朝外一望，才發覺已經大天白亮了。回想一下門外的聲音，才辨出是玉子。急忙掀開帳子，趿著鞋去打開了門。

　　「睡到這會兒！」一句話未完，玉子的表情和聲音都變了：「你的樣兒好怕人！一定是一夜沒有睡，你看你，眼睛都窪下去了。」

　　桂連不響，也不拿鏡子照一照，坐下來扶著頭，甚麼事也不想做。

　　「把精神打起來，別這個樣子！」玉子帶些感嘆和羨慕的聲音說：「紅牆綠瓦黑陰溝，你算是放出去了。」

　　這句話使桂連想到宮牆外面的天地。平時在家總說京城裏是如何繁華熱鬧？一到了那裏，必得舒舒暢暢逛幾天，等一進宮，這些念頭自然而然地都收了起來。此刻一想，不由得浮起了無限的嚮往之情，頓時精神一振，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你快收拾收拾吧！明大人家的大鞍車快來了。桂連，」玉子又說：「上頭特別交代，不用上去磕頭了，免得傷心。等你到了明大人那裏，上頭自然還有恩典。喏，這是我送你的。」

　　說著，她從身上取出一個錦盒，塞到桂連手裏。

　　打開來一看，是玉子最心愛的一樣首飾，一朵珠花，另外有張紙條，寫著她家的地址，在四川成都。

　　「玉子姐姐！」桂連不知道怎麼說，眼淚滾滾而下，也不去擦拭，讓它流到嘴角，掉在珠花上。

　　「幹嗎這個樣？有甚麼好傷心的！」說到最後一個字，玉子聲音也哽咽了，急忙轉過臉去，用手背抹掉眼淚。

　　玉子不但自己抹掉了眼淚，也警告桂連不能哭，在宮裏這是犯忌諱的，桂連當然知道。同時她也是一副爭強好勝，不願以眼淚示人的性格，所以心裏儘管悲苦，也還能聽從玉子的勸言，匆匆擦了把臉，讓玉子幫她打好辮子，換上衣服，開始收拾行李。

　　這時已有要好的姊妹，得到消息，趕來慰問，其實倒還是羨慕的多。當然也有人失望，打算著桂連將來能成為皇帝的寵妃，好靠她提攜的這個希望落空了。

　　正在大家七手八腳幫著她整理箱籠什物時，小李也趕了來湊熱鬧，男人的力氣大，恰好為玉子抓差，讓他幫著捆鋪蓋卷。小李一面使勁拿繩子勒緊，一面說道：「桂連啊，冤有頭，債有主，你自己心裏可要有個數！」

　　一句話未完，為玉子喝住：「死東西，你又來胡說八道！好好一件事，到了你嘴裏就變樣兒了！」

　　「你也別罵小李。」桂連在一旁接口，「我心裏有數。」

　　「你別聽他的，聽他的話惹是非。」玉子又轉身向那些宮女說：「都散散吧！該幹甚麼的幹甚麼去！」

　　玉子跟總管一樣，她的話就是命令，於是宮女們紛紛散去，屋子裏只剩下三個人。桂連真想問一問皇帝，正躊躇著不知如何啟齒時，玉子又在訓小李了。

　　「桂連好好兒出宮，有了歸宿，是件喜事，你何苦又來多嘴！甚麼『冤有頭，債有主』？你可當心你那冤家，他治得了你，你治不了他。」

　　這是指安德海，小李冷笑一聲：「走著瞧吧！」

　　「對了，走著瞧，少開口。」

　　「玉子姐姐！」桂連攔著她說：「別為我的事，跟小李拌嘴。」

　　於是把安德海丟開，談到皇帝，小李說他手傷好得多了，只是還不能上書房，對師傅們說是皇帝受了外感發燒。桂連默默地聽著，神思惘然，想跟小李說一句：「如果萬歲爺問到我，就說我得了急病死了，來生做犬做馬，報答萬歲爺！」但卻是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大概車來了，」玉子指著遠遠走了來的敬事房總管說，「你走吧！」

　　說到「走」字，彼此都覺心酸，桂連拉著玉子的手，戀戀不捨，直到敬事房總管催得有些不耐煩了，她們才放手。相偕走到廊上，桂連忽然站住腳，朝慈安太后住的綏壽殿跪下，碰了個響頭。

　　慈安太后這天沒有上朝，因為慈禧太后忽感不豫，所有的「起」都「撤」掉了。她的心腸軟，幾次想把桂連找了來，安慰她幾句，終以怕桂連會淌眼淚，不忍相見，只是在殿裏走來走去，等玉子來回話。

　　「走了？」一見玉子，她這樣問。

　　「走了！」玉子低聲回答。

　　慈安太后默然半晌，忽然嘆口氣說：「她真的『伺候』過皇上，倒又好了！」

　　「奴才不大明白主子的意思。」

　　「那樣子不就可以留下來了嗎？」

　　原來是慈安太后捨不得桂連離去。就不知是她自己喜歡桂連呢？還是她疼愛皇帝，覺得攆走了他喜歡的一個人而心懷疚歉？或者兩種心思都有？在玉子看來，桂連這樣子走了最好，不過這話她不敢說，只覺得慈安太后連一個宮女都庇護不了，得聽「西邊」拿主意，未免忠厚得可憐。

　　由這個念頭，想到慈安太后處處退讓，固然有些事是她辦不了，或者秉性謙和，情願讓慈禧太后作主，可是人家硬欺壓到頭上來的回數也不少。一時感觸，又是快要辭宮的人，覺得此時不說，將來或許有失悔的一天，所以決定要諫勸一番。

　　「主子真正是菩薩，好說話！」她用喟歎的聲音說，「有些事兒，奴才看在眼裏，實在不服，不過主子心軟量大，情願吃虧，奴才又怎麼敢說？說真個的，讓人一步，能叫人見情，吃虧也還值得，自己這面總是讓，人家那面得寸進尺，一步不饒，可也不是一回事！」

　　慈安太后不作聲，臉上也沒有甚麼表情，好久，嘆口氣說：「不讓又怎麼辦？跟人家爭嗎？」

　　「該爭的時候自然要爭。」

　　「你倒說說，那些事該爭？」

　　「名分要爭！現在是兩位太后，當初可不是兩位皇后。」

　　「那是她福分好，肚子爭氣。」

　　「主子也不必老存著這個念頭。萬歲爺雖不是主子生的，主子到底是嫡母。再說，宮裏誰不是這麼在想，萬歲爺孝順主子，倒比親生的還親。」

　　「這就是我的一點兒安慰！」慈安太后欣然答說。

　　「話又說回來，」玉子趁勢說道，「萬歲爺孝順主子，主子也得多護著萬歲爺一點兒！」

　　慈安太后的笑容，頓時收斂，定睛看著玉子，彷彿要發怒的神氣，這神氣一年難得見一兩回，玉子倒有些害怕了。誰知她不但沒有發怒，而且頗為嘉許，「你說得不錯，」她深深點頭，「我要多護看他一點兒。」

　　但桂連出宮這件事，總是無可挽回的了，唯有謹慎應付。所以第二天看見皇帝到長春宮來問安，玉子便親自遞茶，同時很小心地窺伺皇帝的臉色。

　　皇帝似乎有些困惑，不解何以不見桂連來伺候？但也沒有開口問，不斷注意著窗外往來的人影，坐了一會，起身辭去。

　　坐在軟轎上，他就問扶轎槓的小李：「怎麼不見桂連的影子？」

　　「桂連？」小李很輕鬆地說：「死了！」

　　皇帝大驚，但三、四歲就開始學的規矩，把他拘束住了，不會張皇失措，只是在心裏懷疑，急著要回到宮裏，好好問一問小李。

　　「桂連怎麼死的？」到了養心殿，他問。

　　「是急病。奴才也鬧不清是甚麼病。」

　　「也不去打聽打聽！而且也不告訴我，真正混帳，白養了你們這班廢物！」

　　一看皇帝又氣急，又傷心的樣子，小李雙膝一彎跪了下來，「都只為萬歲爺手疼，怕萬歲爺心裏煩，不敢奏報。」

　　「那麼，甚麼急病，你怎麼也不去打聽呢？」

　　這是一個無法解釋的錯處。就算不咎既往，此刻便去「打聽」，捏造「病況」來回奏，雖能搪塞一時，但皇帝如果從別人那裏得知真相，問起來固可用敬事房總管傳懿旨，不許洩漏實情的話來搪塞，可是皇帝一定會這樣說：你幫著別人來瞞我，我要你何用？那一來立時失寵，說不定皇帝還會隨便找個錯，傳諭敬事房打頓板子，調去當打掃茅房之類的苦差。那豈是好玩的事？別的不說，起碼安德海的仇就報不成了。

　　這樣一想，小李計上心來，而皇帝已經不耐煩了，用腳踢著他的膝蓋說，「怎麼啦？你是啞吧？」

　　小李聽說，便把臉孔拉長，嘴一撇，眼睛擠兩擠，擠出幾滴眼淚，伏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皇帝大驚，而且疑慮極深，當他這副眼淚，是為桂連而灑，然則桂連一定死得很慘，所以急急喝道：「哭甚麼？快說！」

　　小李一面哭，一面委委屈屈，斷斷續續地說：「奴才心裏為難死了！不說是欺罔，奴才不能沒有天良，說了，馬上就是個死！」

　　「為甚麼？」

　　「母后皇太后傳諭，誰要說了，活活打死！別人的話，奴才不怕，兩位皇太后的懿旨，奴才不能不怕，萬歲爺救不了奴才。」

　　皇帝越發詫異，定一定神細想，第一，如果是急病死了，這有甚麼不能說的？第二，慈安太后從未說過如此嚴厲的話。

　　照這樣看來，內中一定有隱情。

　　皇帝對太監的性情也很瞭解，叫他們辦甚麼事都行，就是不能要他們的命。只要能夠不「活活打死」，小李自然肯吐實話。所以他很沉著地說：「你別哭！我先問你一句話。」

　　「是！」小李抹抹眼淚，把頭抬了起來。

　　「要怎麼樣，你才敢說實話？」

　　「主子體恤奴才，奴才說了實話，主子裝作不知道，奴才方始敢說。」

　　皇帝有些答應不下，考慮久久，迫於情勢，咬一咬牙說：

　　「好！你說吧。」

　　於是小李把桂連出宮的經過，細說了一遍，當然是不盡不實的，最主要的一點改變是，說她已指配給黑龍江當差的一名藍翎侍衛，已經動身出關了。因為如果說了實話，皇帝不肯死心，就要惹出很大的麻煩。

　　「那麼，」皇帝從緊閉著的嘴唇中吐出聲音來，「聖母皇太后怎麼會知道，我給了桂連一個戒指？是不是小安子搬的嘴？」

　　「萬歲爺聖明。」

　　「好！留著算總帳！」皇帝咬牙說這一句，接下來又問：

　　「桂連呢？哭了沒有？」

　　「整整哭了一晚上。」

　　「你怎麼知道？」

　　「桂連的兩眼腫得桃兒那麼大。奴才幫她拾奪行李的時候，親眼得見。」

　　「喔，你還幫她拾奪行李？」

　　「是！奴才心想，桂連是萬歲爺心愛的人，奴才該盡點兒心。」

　　「你倒還有點良心。」皇帝又問，「她走的時候怎麼樣？」

　　「走的時候可不敢哭。宮裏的規矩不許。」

　　「那麼，」皇帝似有怏怏之意，「她就這麼走了？一點都不留戀，說走就走？」

　　這話如何回答，就有考慮了。小李在想，若要皇帝死了那條心，最好說得桂連如何絕情，但那不是皇帝愛聽的話，此刻總得要想辦法哄哄他，才不致有意外的麻煩出現。

　　於是他說：「桂連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走的時候，她遠遠兒的朝綏壽殿碰了個響頭。」

　　「怎麼？」皇帝打斷他的話問，「沒有給母后皇太后當面磕頭？」

　　「是！」小李答說：「母后皇太后叫玉子傳諭，不必上去了，免得見了傷心。」

　　皇帝默然。他原知道慈安太后一向喜歡桂連，臨別時如此傳諭，更見得她心有不忍。然則何以不說句話，把她留下來，為何事事聽慈禧太后擺佈？

　　這樣想著，他對兩位太后都有些怨恨，但隨即自譴，起這個念頭便是不孝。只是一口怨氣總有些嚥不下，因此這個念頭也就橫亙在胸中消不掉，唯有再問小李些話，藉以排遣。

　　「她──。」皇帝總覺得桂連還該有些表示，不會這樣心甘情願地揚長出宮，可是這個想法，不知如何表達？而小李卻看出來了。

　　「桂連心裏實在有許多委屈，不過說不出來，她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情，走的時候，不肯掉一滴眼淚，把個頭揚得高高地，彷彿甚麼不在乎。其實呢──，唉！」小李自恃得寵，居然在皇帝面前嘆氣。

　　這有未盡之語，而皇帝無從想像，便緊接著他的話問：

　　「其實怎麼樣呢？」

　　「其實，她一輩子也忘不了萬歲爺的恩寵。那怕頭髮白了，牙齒掉了，兒孫滿堂，心坎兒裏還有萬歲爺這會兒的模樣在。」

　　小李這段話，說得「情文並茂」，皇帝大受感動，一下子想起許多詩句，也一下子懂了甚麼叫「情」，甚麼叫「恨」，甚麼叫「癡情」，甚麼叫「終生之恨」！

　　於是他眼眶有些發紅，心裏酸酸地、甜甜地、熱熱地，分辨不出是難受還是好過？只覺得想寫點兒甚麼，把自己心裏這份奇妙的感覺抓住了，說出來。

　　說做就做，立刻就不自覺地開始構思，坐立不安地在殿裏走來走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手扶著茶碗叫「拿茶」，換了熱茶卻又不喝。小李見這神氣，大起恐慌：「萬歲爺別是想偏了心思，著入魔了？」他不斷這樣在心中自問，卻又不敢言語。

　　到了晚上，該安置了，皇帝忽然說道：「我要做詩！」「跟萬歲爺回話，」小李跪下說道：「今兒晚了，明兒再做吧！」

　　「怕甚麼？明兒又不上書房。」皇帝說：「我想了半天，腹稿已經有了。」

　　原來皇帝剛才在想詩，怪不得書獃子似的，小李這下放心了。反正做詩也是做功課，不怕「上頭」責備。因而欣然伺候書案。

　　皇帝的詩，在他這個年紀而論，算是做得過得去了。不久以前的「窗課」，倭仁出了個「松風」的題目，皇帝的結句是：「南薰能解慍，長在舜琴中」，揉合《史記》上的「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及《禮記》上的「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這兩個典故。師傅們無不欣然色喜，走告傳觀，倭仁說是藹德仁君之言；徐桐認為是太平有道之象，將重見堯天舜日；李鴻藻覺得皇帝能活用經史的典故，且出語見得是帝者的身分，讀書確是有長進了；而最得意的是翁同龢，因為做詩的功課，歸他「承值」。而這位「門生天子」的詩，已經開竅了，說的是「道學話」，字面卻無「道學氣」，在詩的天分上來說，似乎比乾隆把「之乎者也」都搬入詩中還要高明些。

　　五言絕句已經學會，皇帝現在正學七絕。照他原來的想法，這個題目最好做兩首七律，題目就叫「無題」。但律詩要講對仗，要用典，而風花雪月，旖旎纏綿的典故，師傅們從來沒有教過，自己偷偷兒看了些在肚子裏，究竟不多。因而有自知之明，做七律還不到時候，決定仿照唐詩上的宮詞，做四首或者六首七絕。

　　剛才琢磨了半天，意思大致有了，但跟小李說已有「腹稿」，卻是欺人之談，腹稿中只是些斷句，得要在筆下把它聯綴起來。

　　頭一句現成，皇帝提筆就寫：「一別音容兩渺茫。」一面寫，一面唸，音節倒還瀏亮，但有些做輓詩的味道，自己覺得喪氣，而且「別」字也不對，跟桂連又不曾話別，因而提筆把「別」字塗掉改為「去」，卻又嫌「一去」兩字不響，一不耐煩，索性把整句都勾掉了。

　　「挺好的詞兒嘛，」小李在旁邊說，「怎麼不要了呢？」

　　「你不懂！」皇帝呵斥著，「少在我旁邊嚕囌！」

　　碰了個釘子的小李退遠了些。皇帝一個人又翻書，又查韻，一首詩不曾做完，只見張文亮匆匆奔了進來，喊一聲：

　　「萬歲爺！」

　　「幹嗎？」皇帝頭也不抬地問。

　　「母后皇太后來瞧萬歲爺來了。」

　　這一說，立刻把皇帝的詩興打斷，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慈安太后看到自己的詩，於是，一手抓著詩稿往抽屜裏塞，一面向小李喊道：「快，快，把書都收起來。」

　　「萬歲爺，」小李疾趨而前，低聲說道：「這麼晚還做功課，母后皇太后一定會誇獎。」

　　小李的意思，是書不必收起來。因為一收書，慈安太后一定會問：這麼晚了，怎麼還不請皇上安置？那時沒有理由解釋，侍候皇帝的人一定會挨罵。

　　皇帝被提醒了：「好，不收。」不但不收，他自己還又拿了幾本書在桌上攤開，然後跟著張文亮出殿迎接。

　　西一長街，兩行宮燈，自北冉冉南來，皇帝遠遠地就迎了上去，對著軟轎請了個安，然後用右手扶著轎槓問道：「這麼晚了，皇額娘還來？」

　　「白天睡得多了。」慈安太后說，「說你還不曾睡，我不放心，來看看。你在幹嗎呀？」

　　「我在看書。」皇帝陪笑說道，「我也是白天睡得多了。明兒又不上書房，捨不得睡。」

　　到了養心殿東暖閣，慈安太后先去看皇帝的寢宮，找了張文亮和坐更的太監來問皇帝的起居，也交代了好些話，諸如天氣漸漸炎熱，當心皇帝貪涼之類的告誡。奏對完了，太監都退了出去，宮女也都在廊下伺候，屋中只剩下太后、皇帝和玉子，三個人都覺得該說甚麼私話，這就是時候了。

　　慈安太后原是有所為而來的。她跟玉子商量過，桂連這件事，遲早瞞不住皇帝，與其等事情鬧開來再哄著皇帝說好話，倒不如事先加以撫慰。玉子認為她的主意極好，說皇帝孝順，能這樣子辦，皇帝就有委屈，也一定會仰體親心，隱忍不言，所以極力慫恿此行。但此刻看皇帝神態如常，並無不快，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慈安太后不作聲，皇帝為顧慮小李會被「活活打死」，自然也不敢先問。但想起安德海，心境卻又不能平靜，所以口中陪著慈安太后在說閒話，心裏卻一直在盤算，要不要趁今天這個機會，告安德海一狀，如果要告，該怎麼樣才能說動慈安太后，照自己的心願來處治安德海？

　　盤算好了，等閒話告一段落，他突然問道：「皇額娘，當皇上到底幹點兒甚麼？」

　　一句話把慈安太后問得發愣，「真是！」她大感不悅，「你的書都唸到那兒去了？師傅沒有教過你？」

　　「教過。師傅們說，當皇上得要治天下，教黎民百姓都能安居樂業。可是靠誰來治呢？外面靠督撫，裏頭靠軍機、各部院，最重要的是靠六叔。皇額娘，是不是這樣子？」

　　「怎麼不是？你不全都明白了嗎？」

　　「有一點兒不明白。」皇帝問道：「是不是六叔說甚麼，就得聽甚麼？」

　　這話問得奇怪，慈安太后感到言外之意，十分嚴重，因而板著臉問：「你聽了甚麼話來著？你六叔是賢王，這幾年全虧他！你沒有接手辦事，就在聽小人的話了。是誰在背後挑撥？斷斷不容！」

　　皇帝聽出慈安太后誤會了，這個誤會非同小可！倘或追究，一定疑心到小李頭上，那無妄之災能害他掉腦袋，所以心裏著慌，急忙分辯：「沒有人挑撥，我也不是說六叔不好，正好倒個過兒，六叔太好了，心太軟了，甚麼人也不敢得罪。」

　　「這話又是甚麼意思呢？」慈安太后慈愛地責備：「你今天盡說些教我聽不懂的話。」

　　看見慈安太后神色趨於緩和，皇帝算是放了一半心，定一定神，很謹慎地答道：「我再往下說，皇額娘就明白了。師傅們說，治天下最要緊的是用人，要親賢遠佞，可是誰該用，誰不該用，得要六叔請旨。有那不該用的小人，六叔做好人，不說話，那該怎麼辦呢？」

　　這話問得也還在理，但必有所指，慈安太后問道：「你倒是說誰啊？」

　　「皇額娘，您甭管是誰。就算有那麼個人吧，連六叔都有點兒忌他，所以明知道他壞，不敢動他──。」

　　慈安太后驀地裏會意，輕聲喝道：「你別往下說了！」

　　「皇額娘明白了！」皇帝逼著問：「該怎麼辦哪？」

　　慈安太后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亦不能說。同時她也希望皇帝少談此事，但這樣的告誡，必不能為皇帝所樂從，因而她只是抓住兒子的手，緊緊握了一下。

　　這一握，在皇帝是得到了極大的安慰與鼓勵。不但慈母手中的溫暖，一直傳到他的心頭，而且也讓他感到了一位太后的力量和支持！他放心了，他知道自己對安德海如有甚麼嚴厲的措施，慈安太后是站在他這一面的。

四十一　權閹亂制

　　敬事房的總管太監，到內務府來求見明善，屏人密談，說是安德海已經跟他說過，奉慈禧太后懿旨，到江南公幹，要帶幾個人走。

　　「喔！」明善問道：「他的話到底是怎麼說的？是傳懿旨，還是來跟你商量？」

　　「既不是傳懿旨，也不是跟我商量，彷彿就是告訴我一聲。」

　　「那麼，你現在來告訴我是甚麼意思？是跟我說一聲呢，還是怎麼著？」

　　「太監不准出京。現在小安子胡鬧，我不能不跟明大人回一聲。」

　　「好，我知道了。」明善答道，「小安子告訴你一聲，你聽聽就是了。你現在來跟我回，我也是聽聽。」

　　「這──！」那總管太監很老實，有些莫名其妙，「明大人，」他著急地說，「這要出事的啊！一出事，吃不了兜著走，怎麼行呢？」

　　「沒有甚麼不行！」明善看他老實，教了他一著：「小安子說奉懿旨，你就『記檔』好了！」

　　那總管太監明白了，一記了檔，將來不出事便罷，一出事就有話好說，安德海是翊坤宮的人，來傳慈禧太后的懿旨，還能不遵辦嗎？

　　於是他如釋重負地笑著，給明善恭恭敬敬請了個安：「多謝明大人指點。」

　　「你懂了就行了。回宮告訴你的同事，小安子的靠山硬，少說他的閒話。」

　　「是。我馬上告訴他們，就裝作不知道有這回事兒。」

　　「一點都不錯。」明善又問，「他到底那一天走啊？」

　　「挑的是七月初六。宜乎長行的好日子。」

　　「好日子！對，對，好日子！」明善冷笑著，停了一下又問：「萬歲爺知道這回事兒不？」

　　「那倒不清楚。我沒有跟萬歲爺回，大概小李總會說吧！」

　　「嗯。」明善隨隨便便地說：「我託你捎個信給小李，有空到我這兒來一趟，我有點小玩意，進給萬歲爺。」

　　敬事房總管辭出內務府，回到宮裏，第一件事就是叫小太監取過「日記檔」來，把安德海的話當做「傳懿旨」，據實筆錄，然後坐下來細想經過。他人雖老實，卻頗持重，心想太監之中，十個有九個與安德海不和，但也有些是他一黨，如果自己把明善的話，跟大家一說，必定有人會去告訴他。他可能會想，說這話的意思何在？如果他聰明的話，必定會想到，這是唯恐他出京不速，顯見得不懷好意。這樣心生警惕，安德海必定有比較妥善的安排，甚至打銷此行，而不論如何，他一定會設法報復。那一來豈非弄巧成拙，自招禍害？

　　想通了這其中的關鍵筋節，他覺得裝糊塗最妙。反正只要自己將來有卸責的餘地，安德海的一切，大可不管。於是他甚麼話都不說，只叫人把小李找來，悄悄告訴他說，明善要見他一面。

　　「大叔，」小李問道：「明大人找我，總還有別的事吧？」

　　「沒有聽說。」

　　「那麼，大叔，」小李又問：「小安子的事兒，你總知道了吧？」

　　「我知道。」總管太監神色自若地反問一句：「咱們得尊敬主子是不是？」

　　怎會說出這句話來？小李細想一想，明白了他的態度，連連答道：「是，是！怎麼能不尊敬主子？那不遭天打雷劈嗎？」

　　談到這裏，不必再多問甚麼。第二天一早，等皇帝上了書房，小李興匆匆地趕到內務府求見明善。請安站起，只見明善開了保險櫃，取出一具裝飾極其精緻的小千里鏡，交到他手中說：「剛得的一個小玩意，託你進給萬歲爺。」

　　小李答應著，當時就把千里鏡試了一下，明善的影子，在他眼中忽大忽小，十分好玩。

　　「這個給你。」錚然一聲，明善把一塊金光閃亮的洋錢，往桌上一丟。

　　小李大喜，笑嘻嘻地先請安道謝，然後取過金洋來看，只見上面雕著個雲鬟高聳、隆鼻凹眼的「洋婆子」的腦袋，便即問道：「明大人，這是誰啊？」

　　「是英國的女皇帝。」明善又說，「英國金洋最值錢，你好好留著玩兒，別三文不值兩文的賣掉了，可惜！」

　　「不會，不會。明大人的賞賜，我全藏著。」

　　「我問你，」明善放低了聲音問道：「小安子的事，萬歲爺知道不知道？」

　　「知道。」

　　「萬歲爺怎麼說？」

　　小李不即回答，很仔細地看了看窗外，然後伸手掌到腰際，併攏四指往前一推，同時使了個眼色。

　　「喔，這個樣！」明善想了好一會又說：「打蛇打在七寸上，要看準了！」

　　「是，我跟萬歲爺回奏。」

　　「不，不！」明善使勁搖著手說，「你不必提我的名字，你心裏有數兒就行了。我知道萬歲爺少不了你。」

　　這句話把小李恭維得飄飄欲仙，同時也助長了他的膽氣，覺得他應該替皇帝拿主意。但是這個主意怎麼拿？倒要請教明善。

　　「明大人，您老看，甚麼時候動手啊？『出洞』就打，還是怎麼著？」

　　這一問，明善煞費思量。他昨天回去就跟他兒子商量過──文錫的手腕圓滑，聲氣甚廣，當夜就打聽到，山東巡撫丁寶楨，早就對人表示過，如果安德海膽敢違制出京，不經過山東便罷，經過山東，可要小心。以丁寶楨清剛激烈的性情來說，此言可信。而安德海如果從天津循海道南下，則又無奈他何，現在從通州沿運河走，山東是必經之路，無論如何逃不脫丁寶楨的掌握，只要疆臣一發難，軍機處便有文章好做。拿這話說給小李聽，自然可以使他滿意，就怕他年紀輕，得意忘形洩漏出去，或者皇帝處置不善，為慈禧太后所覺察，都會惹出極大的禍事。想來想去，總覺得是不說破的好。

　　於是他這樣答道：「沉住氣！這條毒蛇一出洞，又不是就此逃得沒影兒了，忙甚麼？」

　　看樣子明善是有了打算，不過不肯說而已。小李也不便再打聽，回到宮裏，把那小千里鏡進給皇帝，又悄悄面奏，說就怕安德海不出京，一出京便犯了死罪，隨時可以把案子翻出來殺他。又說恭王和軍機大臣必有辦法，勸皇帝不必心急，靜等事態的演變。

　　「好！」皇帝答應了，「不過，你還得去打聽，有消息隨時來奏。」

　　於是小李每天都要出宮，到安家附近用不著打聽，只在那裏「大酒缸」上一坐，便有許多關於安德海的新聞聽到。到了七月初六那天，親眼看見十幾輛大車，從安家門前出發，男女老少，箱籠什物，浩浩蕩蕩地向東而去。

　　「小安子走了！」

　　「真的走了？」皇帝還有些不信似的，「真有那麼大膽子？」

　　「小安子的膽子比天還大。」小李答道：「好威風！就像放了那一省的督撫，帶著家眷上任似的。」

　　「還有家眷？倒是些甚麼人哪？」

　　小李不慌不忙地從靴頁子裏取出一張紙來，「奴才怕記不清，特意抄了張單子在這兒。」接著便眼看紙上，口述人名：「有他花一百兩銀子買的媳婦兒馬氏，有他叔叔安邦太，族弟安三，有他妹子和侄女兒──名叫拉仔，才十一歲。外帶兩名聽差，兩名老媽子。」

　　「哼！」皇帝冷笑，「還挺闊的。」

　　「聽說到了通州，還得雇鏢客。」

　　「甚麼？」皇帝問道：「甚麼客？」

　　「鏢客。」小李接著解釋鏢局子和鏢客這種行業，是專為保護旅客或者珍貴物品的安全：「小安子隨身的行李好幾十件，聽說都是奇珍異寶，所以得雇鏢客。」

　　「喔！」皇帝問道，「他真的帶了人到江南去做買賣？是些甚麼人？」

　　「陳玉祥、李平安──。」小李唸了一串太監的名字。

　　「這還了得？」皇帝勃然動容：「非殺了他不可！」

　　小李想奏勸忍耐，但話到口邊，突然頓住。在這一剎那，他的想法改變了，安德海一出京，罪名便已難逃，皇帝就這時候把他抓回來砍腦袋亦無不可。所以他的沉默，意味著並不反對皇帝這麼做。

　　但是，皇帝卻只是一時氣話，並不打算立刻動手，實際上他也還不知道如何動手。有慈禧太后在上，不容他自作主張，安德海所以有恃無恐，道理也就在此。

　　皇帝一直到這時候才發覺，這一關不設法打破，要殺安德海還真不易。想來想去，只有跟慈安太后去商量。

　　「皇額娘，」他說，「宮裏出了新聞了！」

　　慈安太后一聽就明白，先不答他的話，向玉子努努嘴，示意她避開，然後問道：「你是說小安子？」

　　「是！」皇帝很堅決地表示：「這件事不嚴辦，還成甚麼體統為甚麼振飭紀綱，全是白說！」

　　慈安太后不作聲，心裏盤算了好一會，始終不知道如何才能讓皇帝滿意？

　　「皇額娘，」皇帝憤憤地說，「這事兒我可要說話了。」

　　「你別忙！」慈安太后趕緊答道，「等我慢慢兒琢磨。」

　　「琢磨到那一天？」

　　「你急也沒有用。」慈安太后陪著聽了八年的政，疆臣辦事的規矩，自然明白：「他不是說要到江南嗎？兩江地方也不能憑他口說要甚麼，便給甚麼，馬新貽或是丁日昌，總得要請旨。等他們的摺子來了再說。」

　　這句話提醒了皇帝，他找到了癥結，「摺子一來，留中了怎麼辦？」他問，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如果有這樣的奏摺，慈禧太后一定會把它壓下來。

　　「對了！」慈安太后說，「我就是在琢磨這個。辦法倒有，不知道行不行？等我試一試。」

　　她的辦法是想利用慈禧太后最近常常鬧病的機會，預備提議讓皇帝看奏摺，一則使得慈禧太后可以節勞休養，再則讓皇帝得以學習政事。慈禧太后不是常說，皇帝不小了，得要看得懂奏摺？而況現在書房裏又是「半功課」，晝長無事，正好讓皇帝在這方面多下些工夫。

　　慈禧太后深以為然，當天就傳懿旨：內奏事處的「黃匣子」先送給皇帝。不過慈禧太后又怕皇帝左右的太監，會趁此機會，從中舞弊，或者洩漏了機密大事，所以指定皇帝在翊坤宮看奏摺。這樣，她才好親自監督。

　　皇帝這一喜非同小可。每天下了書房就到翊坤宮看摺子，打開黃匣，第一步先找有無關於安德海的奏摺？十天過去，音信杳然，皇帝有些沉不住氣。

　　「怎麼回事？」他問小李，「應該到江南了吧？兩江總督或是江蘇巡撫，該有摺報啊！」

　　「早著吶！」小李答道：「小安子先到天津逛了兩天，在天齊廟帶了個和尚走。」

　　「那兒又跑出個和尚來了？」

　　「那和尚說要回南，小安子很大方，就帶著他走了。」小李又說，「到通州雇鏢客又耽誤了一兩天。這會兒只怕剛剛才到山東。」

　　小李料得不錯，安德海的船，那時剛循運河到德州，入山東省境。

　　德州是個水陸衝要的大碼頭，安德海決定在這裏停一天。兩艘太平船泊在西門外，船上的龍鳳旗在晚風中飄著，獵獵作響，頓時引來了好些看熱鬧的人，交相詢問，弄不明白是甚麼人在內？

　　「大概是欽差大臣的官船。」有人這樣猜測。

　　「不對！」另一個人立刻駁他：「官船見得多了，必有官銜高腳牌，燈籠上也寫得明明白白。怎麼能掛龍鳳旗？」

　　「那必是宮裏來的人。」有個戲迷，想起《法門寺》的情節，自覺有了妙悟，極有把握地說：「對了！一定是太后上泰山進香。」

　　「你倒不說皇上南巡？」另一個人用譏笑的語氣說，「如果是太后到泰山進香，辦皇差早就忙壞了！趙大老爺也不能不來迎接。」

　　「你知道甚麼？」那戲迷不服氣，「不能先派人打前站？你看，」他指著船中說：「那不是老公？」

　　「老公」是太監的尊稱。既有老公，又有龍鳳旗，說是太后進香的前站人員，這話講得通，大家都接受了他的看法。

　　「咱們還是打聽一下再說。」有人指著從跳板上下來的人說。

　　那人是安德海家的一個聽差，名叫黃石魁，撇著一口京腔，大模大樣地問道：「你們這兒的知州，叫甚麼名字？」

　　「喔！」想要打聽消息的那人，湊上去陪笑答道：「知州大老爺姓趙，官印一個新字，就叫清瀾，天津人。」

　　「你們的這位趙大老爺，官聲好不好啊？」

　　「好，好，很能幹的。」

　　「既然很能幹，怎麼會不知道欽差駕到？」黃石魁繃著臉說，「還是知道了，故意裝糊塗？他是多大的前程，敢端架子！」

　　「那一定是趙大老爺不知道。」那人大獻慇勤，「等我去替您老爺找地保來，讓他進城去稟報。」

　　「不用，不用！」黃石魁搖著手說，「看他裝糊塗裝到甚麼時候？」

　　「請問老爺，」那人怯怯地問道：「這位欽差大人，是──？」

　　「是奉旨到江南採辦龍袍。」黃石魁又說，「除非是皇太后面前一等一的紅人，不然派不上這樣的差使。」

　　「是，是！請問欽差大人的尊姓？您老爺尊姓？」

　　「我姓黃。我們欽差大人，是京裏誰人不知的安二爺。閒話少說，」黃石魁問道：「這兒甚麼地方能買得到鴨子，要肥，越肥越好！」

　　「有，有。我領黃老爺去。」

　　「就託你吧！」黃石魁掏出塊碎銀子遞了過去，「這兒是二兩多銀子，買四隻肥鴨，多帶些大蔥。錢有富餘，就送了你。」

　　錢是不會有富餘的，說不定還要貼上幾個。那人自覺替欽差辦事，是件很夠面子，可以誇耀鄉里的事，就倒貼幾文，也心甘情願，所以答應著接過銀子，飛奔而去。

四十二　黃雀在後

　　這時在知州衙門的「趙大老爺」，已經得到消息，丁寶楨下了一道手令，叫德州知州趙新注意安德海的行蹤。

　　手令上說得很明白，安德海一入省境，如有不法情事，可以一面逮捕，一面稟報。因此趙新早就派出得力差役，在州治北面邊境上等著，一發現那兩條掛著龍鳳旗的太平船，立即馳報到州。及至船泊西門，黃石魁託人去買鴨子，旁邊就有人聽得一清二楚，也是立刻就報到了趙新那裏。

　　「怎麼叫『不法』呢？」趙新找他的幕友和「官親」來商議，「按說掛龍鳳旗就是不法。憑這一點就能抓他嗎？」

　　「抓不得！」姓蔡的刑名老夫子，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這個姓安的太監，當年誅肅順的時節，立過大功，恭王都無奈其何！東翁去抓他，真正叫『雞蛋碰石頭』！」

　　「話是不錯。」趙新問道：「對上頭怎麼交代？」

　　「也沒有甚麼不好交代，姓安的並無不法情事，連鴨子都是自己花錢買的，並未騷擾地方，何可謂之『不法』？」

　　「不然！」有個「官親」是趙新的遠房侄子，人也很精明，「他們自己花錢買鴨子，正見得他們沒有『勘合』。」

　　「勘合」是兵部所發，凡奉准出京的官兵，每到一個驛站，必須繳驗勘合，證明身分，同時取得地方的一切供應。所以出示勘合，不但是應盡的義務，也是應享的權利，如果安德海有勘合，吃兩隻鴨子就不必自己花錢了。

　　大家都覺得他的看法不錯，只有蔡老夫子獨持異議：「就算沒有勘合，也不能證明他不法，誰敢說他沒有懿旨？你又不能去問他！」

　　趙新決定不抓安德海了，但是，「稟報總得稟報啊！」

　　「也不行！」蔡老夫子又搖頭，「丁宮保剛介自許，做事顧前不顧後，倘或根據東翁的稟報入奏，太后只說一句：一路都沒有人說話，何以那趙某無事生非？東翁請想，丁宮保聖眷正隆，而且是據稟出奏，不會有處分，東翁可就做了太后的出氣筒了！」

　　這話說得很透徹，趙新深以為然，但也因此遇到了難題，這樣不聞不問，雖不會得罪宮裏的太后，卻要得罪省裏的巡撫，不怕官只怕管，得罪上司，馬上就會丟官。因而趙新皺著眉在那裏踱來踱去，不知何以為計？

　　幕友們不能眼看東家受窘，悄悄商量了半天，總算有了個結論，稟報一定要稟報的，只看用甚麼方式？有人提議上省面稟，蔡老夫子認為這萬萬使不得，倘或丁寶楨當面交代一句：把安德海抓了起來！不奉令不可，奉令辦理則出了事口說無憑。那就糟得不可救藥了！

　　「我倒有一計，」仍舊是趙新的侄子出的主意：「用『夾單』如何？」

　　下屬謁見上司寫履歷用「紅手本」，有所稟報用「白手本」，但有些事不便寫明在手本上，譬如孝敬多少銀子作壽禮之類，就另紙寫明，附在手本內，稱為「夾單」。夾單不具銜名，所以向來由上官隨手抽存，不作為正式公文。

　　踱了半天方步的趙新停住腳說：「我剛才琢磨了半天，把道理想通了，上頭要出奏，天坍下來自有長人頂，禍福不見得與我有關。就怕不出奏，留個稟帖在那裏，不曉得那天翻了出來，我非受累不可。用夾單這個主意，好就好在可以不存案。準定這麼辦，不過，也不必忙，這不是甚麼捻匪馬賊到了，用不著連夜飛稟。」

　　「東翁說得是。」蔡老夫子答道：「不妨再看看，等他們動身那一刻再稟報，也還不遲。」

　　「對，對！送鬼出了門，就沒有我們德州的事了。」趙新的侄子附和著。商量停當，各自散去。趙新總覺得還有些不放心，把他侄子和蔡老夫子找了來，提議換上便衣，悄悄到西門外去窺探一番，到底是何光景？

　　蔡老夫子比較持重，認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侄少爺」年輕好奇，全力慫恿，拗不過他們叔侄，蔡老夫子也就答應了。

　　三個人都只穿著一件紗衫，各持一把團扇，用作遮臉之用。到了西門外運河旁邊，只見岸上在看熱鬧的，總有三、五百人之多。那天是七月二十，月亮還沒有上來，岸上一片漆黑，但船上卻是燈火輝煌，船窗大開，遙遙望去，艙中似乎女多於男，正在品竹調弦，玩得很熱鬧。

　　「怎麼，還弄了班女戲子？」

　　趙新剛問得一聲，一陣風過，果然聽得絃索叮咚，只是他怕人發覺真面目，站得太遠，聽不真，看不清，便叫他侄子去細看一看。

　　擠到人叢前面一看，非常好玩，八個濃妝艷抹，二十來歲的女子，團團坐著，有的彈琵琶，有的拉胡琴，有的吹笛子。一樣樂器，兩個人伺候，彈琵琶的自己只用右手輕攏慢捻，另有個人替她按弦，那個人一手按弦，另一隻手又拉著自己的胡琴，又有另一個人替她按弦。這樣交錯為用，居然並未糾纏不清。把岸上的人都看得傻了。

　　趙新的侄子，卻是另外有所矚目，看到上首正中坐著個太監，二十來歲，生得白白淨淨，一張帶些女人氣的臉，另有些男女老少，圍坐在他左右。心想這就是安德海了，看樣子不像個壞人，怎會如此膽大妄為？

　　「你瞧見沒有？」他聽見旁邊有人指著船上說：「那裏掛著件龍袍！」

　　「對了，看見了。」

　　「聽船下的人說，明天是安二爺生日，要讓大家給龍袍磕頭。」

　　「這是甚麼規矩？」有人在問：「老公生日，給龍袍磕頭幹甚麼？」

　　「就是啊，我也奇怪。一問，據說安二爺是這麼說的：你們大家替我拜生日不敢當。為人總要不忘本，我有今天，全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你們朝龍袍磕頭行禮，也算替我盡了孝心了。」

　　這算甚麼禮數？無非挾龍袍以自重而已！趙新的侄子想，這就是大大的不法！於是趕緊又擠了出去，把所見所聞都告訴了趙新。

　　「那兩個人伺候一件樂器的玩意，叫『八音聯歡』，現在少見了。」蔡老夫子說。

　　甚麼「八音聯歡」，都是閒話。趙新心裏在想，看這樣子，安德海出京，到底奉了旨沒有？著實難說。於今只巴望他不生是非，早早離境，否則這場麻煩不小。所以回到衙門，立即找了捕快來，吩咐一面監視那兩條太平船，一面在暗中保護，如果安德海手下的人，與當地百姓發生了甚麼糾紛，務必排解彈壓，不要鬧出事來。

　　第二天一早，派去監視的人，回來報告，說安德海的船走了。所報的情形與趙新昨夜所見，又自不同。船上有兩面大旗，一面寫著「奉旨欽差」，一面寫著「採辦龍袍」，兩面大旗上又有一面小旗，畫的是一個太陽，太陽下面一隻烏鴉，這只烏鴉樣子特別，是三隻腳。

　　「啊呀！」趙新失聲說道：「只怕真的是奉懿旨的欽差了！」

　　「這──，」蔡老夫子不解地問道：「東翁何所見？」

　　趙新是舉人出身，肚子裏有些墨水，「老夫子，」他說：「《春秋》上有句話，叫做『日中有三足烏』，你記不記得？」

　　蔡老夫子細想了一會，想到了：「啊，啊，原來是這麼個出典！」

　　「還有個出典。」趙新吩咐他侄子，「你把《史記》取來。」

　　取來《史記》，翻到《司馬相如傳》，趙新指著一處給蔡老夫子看：「幸有三足烏為之使」，下面的註解是：「三足烏，青鳥也，為西王母取食，在昆墟之北。」

　　「看見沒有？」趙新很得意地說，「這就很明白了，『為之使』者欽差，『西王母』者西太后也！」

　　「還有這樣深奧貼切的出典，」趙新的侄子笑道：「看來他倒是經高人指點過的。」

　　腹笥是趙新寬，腦筋卻是辦刑名的蔡老夫子清楚，當時冷笑一聲：「哼，一點不高！就憑這只三隻腳烏鴉，此人就罪無可逭了！」

　　趙新一愣：「這是怎麼說？」

　　蔡老夫子看一看周圍，把趙新拉到一邊，悄悄說道：「東翁請想，為『西王母取食』，不就是說，奉西太后的懿旨來打秋風，來搜括嗎？明朝萬曆年間這種事很多，本朝那裏有這種事？就算有其事，如何可以掛出幌子來？誣罔聖母，該當何罪？真正是俗語說的，要『滿門抄斬』了！」

　　「啊！老夫子，」趙新兜頭一揖，心悅誠服地說：「你比我高明。照此看來，他這個欽差還是假的。慈禧太后十分精明，就算教他出來打秋風，決不會教他把幌子掛出來。明明是安德海的招搖。」

　　「東翁見得是。事不宜遲，趕快稟報。這面小旗比那些龍鳳旗更關緊要。現在不必用夾單了，用正式稟帖，三足烏這件事一定要敘在裏頭。不過不必解釋，丁宮保翰林出身，幕府裏名士又多，一看就懂，一懂就非殺安德海不可！殺了還要教慈禧太后見情，因為這是替『西王母』辨誣。」

　　趙新自然受教，當時就由蔡老夫子動筆，寫了一個稟帖，即時交驛站遞到省城。

　　安德海卻是懵然不知，拜過龍袍，吃過壽麵，過了他自出娘胎以來最得意的一個生日，然後揚帆南下，當天到了直隸的故城縣。由此往西的一段運河，出名的彎曲，本地人稱為「三彎三望」，十里路走了一天，到達了一個極大的鎮甸，名叫鄭家口，兩岸都是人家，防捻軍的圩子高得跟城牆一樣，也是個水陸衝要的大碼頭。

　　泊舟吃飯，安德海剛端起酒杯，只見黃石魁走來說道：

　　「二爺，果不其然，到臨清就過不去了。」

　　過不去是因為運河水淺。咸豐五年，銅瓦廂決口，黃河「神龍掉尾」，由南甩到北，在壽張、東河之間，衝斷了運河，山東境內的運河原靠汶水挹注，自從分成兩截，汶水到不了北運河，而黃河挾泥沙灌入，以致河床日久淤積，只有春夏間水漲時，可通輕舟。最近天旱水涸，從臨清到張秋這一段河道，成了只有尺把水的陰溝了。

　　「那就起旱吧！」安德海說：「除了『逛二閘』，我從來就沒有坐過船，還真嫌它氣悶。」

　　他是輕輕鬆鬆的一句話，黃石魁卻上了心事。這麼多人，這麼多行李，從京裏到通州，陸礎續續忙了兩三天才走完，這時一下子要找二、三十輛大車，著實吃力。

　　「怎麼啦？」安德海不解地問。

　　黃石魁不即答話，轉臉看著他的一個同事問：「你看呢？」

　　這個人小名叫田兒，也是安家的聽差，他是山東人，所以黃石魁向他問計。但田兒也是皺著眉，苦著臉，想了好一會才說：「要能『抓差』就好了。」

　　「為甚麼不能抓？」安德海立即接口，聲音很大，顯得有些生氣似的，「你們倆就是我的『前站官』！」

　　「對！」有個太監李平安說：「你們倆就照二爺的吩咐去辦。」

　　看樣子不辦不行，同時也怕一時辦不好，安德海會生氣，因而黃石魁出了個主意：「這樣吧，船還是照樣走，咱們到臨清起旱。我跟田兒沿路抓車，抓到了在臨清等。」

　　「這倒可以。」安德海點點頭。

　　黃石魁還要說甚麼，田兒悄悄拉了他一把，於是兩個人走到船頭上去密密商議，田兒埋怨他說：「你也不弄弄清楚，隨便就答應了下來。這個差使麻煩得很，弄不好會闖大禍！」

　　黃石魁嚇一大跳，急急問道：「闖甚麼禍？」

　　「你只看這個，」田兒指著圩子說，「就知道這裏的老百姓不好惹。散兵游勇如果不安分，不是給活埋了，就是砸碎腦袋，扔在河裏。」

　　黃石魁越發心驚，但也有些不信：「那不是沒有王法了嗎？」

　　「哼！」田兒冷笑道：「這還算好的，離臨清四十里地的油房鎮，去年一下子就殺了六、七百官兵。」

　　越說越玄了，黃石魁疑心他有意嚇人，便故意問一句：「那麼，你說應該怎麼辦呢？差使已經攬下來了，也容不得你打退堂鼓！」

　　田兒愣了好一會，無可奈何地答道：「也只好往前闖了。不過得找那五個鏢手一起去。」

　　「這個主意不錯，就算擺樣子也用得著。」黃石魁說了這一句，轉身又回中艙去作商量。

　　安德海還沒有表示，隨行的有個六十歲的老太監郝長瑞，先就面有難色。黃石魁心裏明白，他們帶著許多珠寶，需要保護，鏢手一走，放不下心。

　　「您老看，」黃石魁指著岸上的圩寨說，「這一帶家家有火槍，地方最平靜不過。而且掛著『欽差』的旗子，誰瞎了眼敢到太歲頭上來動土？」

　　「對！」安德海深以為然，斷然作了決定，「你們把老韓他們帶去好了。」

　　老韓叫韓寶清，是他們五名鏢手的頭腦。當黃石魁去雇他們保鏢時，他就提出疑問，說既是奉旨出京，沿途自有官兵護送，何用僱人保鏢？黃石魁笑而不答，只拿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交了過去。每人二百兩銀子的酬勞，算是很優厚的，而且保的是不起眼的「暗鏢」。誰也不會想到，太監會帶上那麼些值錢的細軟，決不會出事，因此，是不是真的奉旨，也就不必去管他了。

　　由於有這樣的默契，所以黃石魁和田兒冒充「前站官」去抓車，韓寶清也就不以為怪，好在抓車還是「給官價」，麻煩不大。那五名鏢手的主要用處，是對付關卡上的小官兒，如果有人表示懷疑，想盤問底細，韓寶清便領著他的同事，一擁而上，揎臂握拳，作出預備揍人的樣子，這一下便能把對方嚇得縮項噤聲，放他們揚長而去。

　　一路走，一路抓，抓了有二十多輛大車，聲勢浩蕩地直奔臨清南灣，等安德海一到，捨舟登岸，打發走了那些「女戲子」，還有三十多人，坐車沿著乾涸的運河南下。

四十三　飛章入奏

　　這時在濟南的丁寶楨，已經接到了趙新的密稟，處置的辦法，跟幕中名士，早已商量妥當。一看安德海入網，雙管齊下，一面拜摺，一面緝拿。緝拿的原因很簡單：有安姓太監「自稱奉旨差遣，招搖煽惑，真偽不辨」。他的幕友，在敘引趙新的原稟之後，用連慈安太后都可以看得懂的淺近文字稟道：

　　「臣接閱之下，不勝駭異。伏思我朝列聖相承，二百餘年，從不准宦官與外人交結，亦未有差派太監赴各省之事。況龍袍係御用之衣，自有織造謹制，倘必應採辦，但須一紙明諭，該織造等立即敬謹遵行，何用太監遠涉糜費？且我皇太后、皇上崇尚節儉，普天欽仰，斷不須太監出外採辦。即或實有其事，亦必有明降諭旨，並部文傳知到臣。即該太監往返，照例應有傳牌勘合，亦決不能聽其任意遊行，漫無稽考。尤可異者，龍鳳旗幟係御用禁物，若果係太監，在內廷供使，自知禮法，何敢違制妄用？至其出差攜帶女樂，尤屬不成體制！似此顯然招搖煽惑，駭人聽聞，所關非淺。現尚無騷擾撞騙之事，而或係假冒差使，或係捏詞私出，真偽不辨。臣職守地方，不得不截拿審辦，以昭慎重。現已密飭署東昌府知府程繩武，暨署濟寧州知州王錫麟，一體跟蹤，查拿解省，由臣親審，請旨遵行。」

　　用僅次於緊急軍報的「四百里」驛遞，拜發了奏摺以後，丁寶楨立刻又用快馬分下密札，其中一通送聊城，給東昌府署理知府程繩武，命令他馬上抓安德海。

　　程繩武字小泉，是江蘇常州人，剿捻時正當山東單縣知縣，因為守城有功，保升到道員。但軍功所得的功名，過於浮濫，所以道員的班子，僅得署理東昌知府，有山東第一能吏之稱。

　　能員之能，就在甚麼棘手的差使，都能辦得妥妥貼貼、漂漂亮亮。未接巡撫密札以前，他就已得到安德海起早南下的消息，大車二十餘輛，隨從三十餘人，一個個橫眉怒目，歪著脖子說話，就知道不大好惹，所以只派人跟在後面，秘密監視，把他送出東昌府，便算了事。

　　等接到巡撫的密札，他第一個就去找駐紮東昌府的總兵王心安。此人是湖北襄陽人，曾當過多隆阿的部下，後來在胡林翼那裏，調到山東為那時的巡撫閻敬銘所賞識，以後丁寶楨繼閻敬銘的遺缺，對他倚重如故。李鴻章剿捻時，淮軍跋扈異常，丁寶楨和王心安的所謂「東軍」，受盡了李鴻章和淮軍的氣。淮軍大將劉銘傳的部隊，現在由他的侄子劉盛藻帶領駐張秋，所以丁寶楨讓王心安駐東昌，彼此隔了開來，才可以相安無事。

　　「治平大哥，」程繩武向王心安說，「宮保下令，不能不辦，辦也不難，但只要有句閒話落在外面，我這趟差使就算辦砸了。」

　　「你凡事都有個說法。」王心安笑道，「你說你的，我聽著。」

　　「第一、安德海到底是不是奉了懿旨，實在難說得很。宮保清剛勤敏，聖眷正隆，我做屬下的，無論如何不能替他闖禍，這件案子一出奏，面子上是一定好看的，但西太后心裏是怎麼個想法，不能不顧慮。」

　　「這話說得透徹。」王心安問：「你總還有第二吧？」

　　「不但有第二，還有第三。」程繩武說，「第二是我愛惜你的威名，不想請你派兵抓太監。」

　　「承情之至。」王心安又拱手、又搖手，「出隊抓太監，真正是勝之不武，一傳出去，劉省三他們還不當做笑話講？」

　　程繩武不願動用王心安的軍隊，又怕王心安心裏不舒服，一番招呼打過，反教王心安見情，這就是能吏之能。這時便接著又說：「不能仰仗麾下，於是就有第三，安德海的鏢手不少，要抓他未必肯就範，兩下動手，必有死傷。傳了出去，人家說一聲：程某人連個太監都治不了！這個面子我丟不起。」

　　「你與眾不同，人家不算丟面子的事，在你就算丟面子了。那麼，你現在是怎麼個打算呢？」

　　「我的打算是寧願智取，不必力敵。我自己帶小隊跟了下去，見機行事。今天來跟治平大哥商量的是，好不好借我幾支短槍？」

　　「那還用得著『商量』二字？你要多少，派人來說一聲，我還能不給嗎？」

　　其實，程繩武有自己的親兵小隊，一共二十多人，每人一支火力奇強的「後膛七響」。他特意跟王心安借槍是有意套親近，當時寫了張借槍八支的字據，面交王心安。等他回到衙門，已有一名把總將槍送到，額外有兩百發「子藥」，說明是王心安所奉送。程繩武派人點收，厚犒來使。然後查問安德海的行蹤。

　　「已經打過尖，走了。」為他帶領親兵的一名姓余的千總告訴他。

　　「出東門，還是出南門？」程繩武問。

　　「出東門。」

　　由東昌府南下有兩條路，出南門是走陽谷、鄆城。出東門則又有兩條路，一條是正東，經平陰、肥城到泰安，折而往南，為自古以來的南北通衢，一條是東南，由東阿、東平、汶上，經兗州入江蘇。不知道安德海走的是那一條？「大人！」躍躍欲試的余千總問道：「是不是要抓那一幫太監？」

　　程繩武微微一驚，要逮捕安德海是個絕大的機密，如何消息已經外洩？但他深有經驗，已洩漏的機密，越是重視，傳播得越快，最好的辦法是淡然處之，因而他用信口答話的語氣問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不是，就該護送他出境，倘或是──是要抓這一幫太監，殺雞焉用牛刀，今天夜裏就可以一網打盡。」

　　「喔！」程繩武的臉色變得很「正經」了，他覺得這個余千總，不能視之為老粗，便有意跟他作個商量，於是問道：「護送是大可不必。我先問你，你怎麼知道要抓這幫太監？」

　　「有人從濟南來說──很靠得住的一個人，說宮保大發雷霆，非抓這個人不可。」

　　「那個人？」程繩武的話聲十分峭急。

　　「是，是個姓安的總管太監，說是太后面前的紅人。」

　　程繩武不答話，只點頭。過了好一會才說：「不必護送，也不必抓他，不過差使比抓還難，我不知道你辦得了辦不了？」

　　這是激將法，余千總當然要上當，滿臉不服地說：「大人的差使還沒有派下來，如何就說人辦不了？」

　　「別人辦不了，你當然能辦。」程繩武慢條斯理地說：「他們中午在這裏打的尖，今晚必宿桐城驛，由此分途，所以要到明天，才知道他們是投正東，還是往陽谷？你今夜就走，把他們的行蹤打聽清楚，連夜趕回來告訴我。」

　　「是！」余千總答道，「我馬上就走，明天天一亮一定趕回來稟報大人。」

　　「好！」程繩武又問：「你是怎麼樣子去打聽？」

　　余千總想了想答道：「我不帶人。就我自己，換上便衣，到桐城驛一問那些腳伕就知道了。等打聽清楚，即時回來，大人明日起身，就有確實消息聽見。」

　　「就這麼說。等事情完了，我保你換頂戴，不然就託王總兵給你補實缺。你快走吧！明天一早，我等你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消息果然來了，安德海是往東阿的這條路走。程繩武是早就準備好的，穿便衣、戴涼笠，帶著十幾個人追了下去，臨行之前，先上一通密稟，說明情況。

　　在烈日下跟蹤了兩天，突然發覺安德海的行程變了，由汶上縣動身，本應直下兗州，卻折而往東到了寧陽，又往北走。程繩武派人去一打聽，才知道安德海興致不淺，要迂道去一遊泰山，再由泰安南下。

　　就這時候，王心安奉到丁寶楨的命令，帶著一小隊人，趕了下來，追著程繩武，彼此商量。照王心安的意思，就要動手，而程繩武依然力主慎重，說泰安知縣何毓福極其能幹，一定有辦法可以「智取」。否則就等安德海從泰山下來，派兵攔截，也還不遲。

　　王心安同意了他的辦法，秘密商量了一番，特為遣派余千總，持著程繩武的親筆信，搶先到了泰安。等安德海的車隊一到，天色將晚，進了南關，先投客店。最大的一家，字號叫做「義興」，巧得很，正有兩個大院子空著，等安德海歇了下來，剛剛撣土洗臉，坐著在喝茶，黃石魁進來告訴他說：

　　「泰安縣派了人來。見不見他？」

　　一路都不大有人理，不想這裏與眾不同，安德海似乎很高興，「見，見！」他說：「怎麼不見？」

　　於是領進來一個穿藍布大褂、戴紅纓帽的「底下人」，向安德海請了安，自己報名：「小的叫張升，敝上特為叫張升來給安欽差請安。敝上說，本來該親自來迎接的，因為未奉到公事，不敢冒昧，不過曉得安欽差是奉太后差遣，也不敢失禮。」說著，打開隨身攜來的拜匣，取出一張名帖，雙手捧上。

　　「喔！」安德海看了看名帖，「原來是何大老爺！」

　　「是！」張升說道，「敝上叫張升來請示，敝上備了一桌席，給安欽差接風，想屈駕請過去。如果不便，就把席送過來。」

　　這是有意帶些激將的意味，安德海一聽就說：「沒有甚麼不便！既然貴上知道我的身分，倒不能不叨擾他一頓。」

　　「是！安欽差賞臉。」張升請了個安說，「還有幾位老爺，也請一起過去。」

　　「好！你等一等。」

　　於是安德海找人來商量了一下，決定帶著陳玉祥、李平安，一起赴席，黃石魁隨行伺候。由張升帶路，坐車直奔泰安縣衙門。請到花廳，張升退了出去，另有個聽差，拿個托盤，捧來三杯茶──不是甚麼待客的蓋碗茶，安德海一看，臉色就變了。

　　「黃石魁，黃石魁！」他大聲喊著。

　　外面沒有回音，黃石魁不知道到那裏去了？安德海親自走到廊下來看，只見迴廊上、假山邊，影影綽綽好幾條人影。

　　「怎麼回事？」陳玉祥趕了過來，小聲問說。

　　「豈有此理！」安德海發脾氣罵道：「這算是甚麼花樣？」「別是──。」陳玉祥剛說了兩個字，便有人拉了他一把，回身看時，是李平安在向他搖手。

　　彼此面面相覷，好半天，安德海才說了句：「沉住氣！」

　　所謂「沉住氣」實在是束手無策。很顯然地，安德海此時最要緊的是，依舊擺「欽差」的架子唬人，所以拉起京腔，大發牢騷。但陳玉祥、李平安卻真是嚇壞了，一見有人持燭進來，趕緊上去抓住他的手問道：「何大老爺說請我們吃飯，怎麼人面不見？」

　　那聽差皮笑肉不笑地答道：「總快出來了吧！」說著，把蠟燭放在桌上，管自己退了出去。

　　「你們少說話！」安德海板著臉說，「凡事有我。」

　　教太監不說話是件很難的事，陳、李兩人到底忍不住了，躲在一邊，悄悄低語，不時聽得怨恨之聲。這當然會把安德海搞得很煩，在花廳磚地上來回走著，一有響動，便朝外看，當是何毓福到了。

　　何毓福終於到了，他在等著程繩武和王心安商量處置辦法。「義興」棧那兩座大院子，原是特意命店家騰出來的，一入陷阱，往外封住，加以「蛇無頭不行」，那些鏢手不敢自討沒趣，乖乖地守在院子裏，不敢胡亂行走。等處置好了這些人，程、王二人也到了。就在「義興」棧商量停當，程繩武仍回東昌，王心安分一半人駐守「義興」棧，他自己帶著另一半，護送安德海到濟南。

　　於是何毓福趕回縣衙門，一進花廳便抱拳說道：「失迎，失迎！東城出了盜案，不能不趕了去料理。以致說給安欽差接風，變成口惠而實不至。」他接著便大喊一聲：「來啊！」

　　還是那持燭的聽差，對主人態度自然大不相同，進了門垂手站著，聽候吩咐。

　　「快擺酒！」他說，「只怕欽差已經餓了，看廚房裏有甚麼現成的點心，先端來請貴客用。」

　　「喳！」那聽差答應著，退出去時，還給「貴客」請了個安。

　　這一下搞得安德海糊里糊塗，不辨吉凶。反正伸手不打笑臉人，替陳玉祥、李平安引見以後，坐下來跟何毓福寒暄，先是請教功名，然後便說如何奉慈禧太后懿旨，到蘇州採辦龍袍，接下來大談宮內的情形，自然都是外面聽不到的秘辛。

　　談了一會，席面鋪設好了，聽差來請主客入座。安德海大概心裏還有些嘀咕，酒也不敢多飲，怕醉後失言，陳玉祥和李平安卻是沒腦子的人，看何毓福的態度，疑慮一空，開懷暢飲。

　　「老爺！」聽差走來向何毓福說道，「省裏有人來。」

　　「誰啊？」

　　「是撫台衙門的『戈什哈』。說有緊要公事，跟老爺面回。」

　　「喔！」何毓福說道：「安欽差不是外人，你把他請進來。」

　　王心安的衛士所扮的戈什哈，進來行了禮，拿出一封程繩武所寫的信，遞了上去，何毓福匆匆看完，隨即揚臉說道：

　　「安欽差，得請你連夜上省。」

　　安德海臉色一變，強作鎮靜地問道：「怎麼啦？」

　　「省裏送信來，說內務府派了人來，有要緊話要跟你當面說。」

　　安德海和陳、李二人的臉色，都不再是那麼又青又白地難看了，「必是京裏有甚麼消息。」陳玉祥自作聰明地說。

　　「當然是傳消息來！」安德海微微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開口，自己又接著自己的話說：「必是兩位太后，傳辦物件。不知道信上說明了沒有，是內務府那一位？」

　　「你看！」何毓福把信遞了過去。

　　他接信一看，上面寫的是：

　　「分行東昌府、泰安州、濟寧州暨所屬各縣：頃以內務府造辦處司官，馳驛到省，言有要公與出京採辦欽使面洽。奉憲檯面諭：飛傳本省各縣，轉知其本人，並迅即護送到省。毋忽！合函錄諭轉知，請惠予照辦為盼。」

　　下面蓋著一個條戳，字跡模糊不清，細看才知是「山東巡撫衙門文案處」九字。

　　「信上催得很緊，當然也不爭在這一晚。」何毓福說：「安欽差儘管寬飲，等明天我備車送你去。」

　　「不！」安德海雖是沉著，但很重視其事的神情，「還是今夜就走的好。白天坐車，又熱，灰沙又多，實在受不了。」

　　「悉聽尊意，我馬上叫他們預備。」

　　於是把聽差找了來，當面吩咐備車，車要乾淨，馬要精壯，反覆叮嚀著，顯得把安德海真的奉為上賓。

　　「你們倆呢？」安德海問他的同伴，「也跟我走一趟濟南，去逛一逛大明湖吧？」

　　聽他有邀陳、李作伴的意思，何毓福便慫恿著他們說：「一交了秋，濟南可是太好了，『一城山色半城湖』。兩位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有機會為甚麼不去逛一逛？」

　　「好啊！」陳玉祥向李平安說：「咱們跟著二爺走。」「那麼，」何毓福緊接著說，「回頭就從這兒走吧。安欽差也不必回店了，我會派人去通知。」他看著安德海問：「有甚麼話要交代？我一定給說到。」

　　安德海有些躊躇，照理應該回去一趟，但想想回去也沒有甚麼話，無非說要到濟南一行，很快就會回來。就這樣一句話，託何大老爺轉達也是一樣。

　　於是他說：「沒有別的話，就說我三兩天就回來。」

　　「是了，我馬上派人去通知。」

　　「勞駕，勞駕！」安德海放下酒杯說，「請賞飯吧！」吃完飯，安德海又改了主意，「不必麻煩了。」他說，「我還是自己回店去一趟。」

　　一回店，底蘊便盡皆洩露，何毓福是早就籌劃妥當的，毫不遲疑地答說：「都聽安欽差的意思。回頭上了車，先到南關彎一彎，也很方便。」

　　等上了車，先是往南而去，然後左一轉，右一轉，讓安德海迷失了方向。八月初二沒有月亮，夜色沉沉，不易辨認東西南北。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車子已經出城了。

　　「喂，喂！」他在車中喊道：「停一下，停一下！」

　　不喊還好，一喊，那御者揚起長鞭，「刷」地一響，拉車的馬潑開四蹄，往前直衝，跑得更快了。接著，聽得蹄聲雜沓，有一隊人馬，擎著火把，從後面趕了上來，夾護著馬車，往西而去。

四十四　權閹落網

　　初秋氣爽，正是「放夜站」的天氣，而且大亂已平，百業復甦，所以這條路上，晚上亦是商旅不絕，一望見燈籠火把，軍隊夾護，都當是甚麼顯宦，不知因為甚麼要公，星夜急馳，誰也沒有想到是丁宮保捉「欽差」。

　　天一亮，名城在望，王心安一馬當先，直入南門，要投巡撫衙門。這個衙門很有名，原是前明洪武年間所建的齊王府，其中許多地方，沿用舊名，二堂與上房分界之處，就叫「宮門口」。因此，「宮保」亦幾乎成了山東巡撫專用的別稱。巡撫恩賞了「太子少保」的「宮銜」，都可稱為宮保，不過總不如有宮銜的山東巡撫，喚作宮保來得貼切。

　　丁宮保已經在半夜裏接到程繩武專差送來的密稟，知道安德海將在泰安落網，計算途程只百把裏路，一早可到，所以早就交代撫標中軍的緒參將，派人在南門守候，等王心安把安德海押到，立即帶著他去見丁寶楨。

　　王心安是丁寶楨的愛將，特假詞色，親自站在簽押房廊前迎候，等他一進「宮門口」，先就喊道：「治平，你辛苦了！」

　　總兵巡撫品級相同，但巡撫照例掛兵部侍郎的銜，以便於節制全省武官。因而王心安以屬員見「堂官」的禮節，疾趨數步，一足下跪，一手下垂請了個安說：「心安跟大人交差。」

　　「人呢？」丁寶楨一面說，一面往裏走，「進屋來談。」

　　「一共四個人，安德海，一陳一李兩個太監，還有個安德海的跟班。都交給緒參將了。」

　　接著是緒參將來回稟，說把那四個人看管在轅門口，請示在何處親審？

　　「不忙！」丁寶楨說，「等我先聽一聽經過情形。」

　　於是王心安盡其所知，細細陳述。談到一半，聽差來報，泰安縣知縣何毓福趕來稟見，隨身帶著一隻箱子，是安德海的最要緊的一件行李。

　　「請進來，請進來。」

　　連人帶箱子一起到了簽押房，打開箱子一看，裏面是簇新的一件龍袍和一掛翡翠朝珠。

　　「該死！」丁寶楨這樣罵了一句，「真的把宮裏的龍袍偷出來招搖。這掛朝珠也是御用之物，疏忽不得。」他向緒參將說，「加上封條，送交藩司收存。」

　　這就該提審了。丁寶楨吩咐把文案請了來，說明經過，邀請陪審，有個文案看了看他的同事說：「我們還是迴避的好！」

　　「是，是！理當迴避，請宮保密審吧！」

　　這一說，丁寶楨明白了，他們是怕安德海在口供中，難免洩漏宮禁秘密，不宜為外人所聞。便點點頭說：「既如此，我回頭再跟各位奉商。」

　　「大人，」何毓福站起來說，「我先跟大人告假，回頭來聽吩咐！」

　　「好！你一夜奔波，先請休息。午間我奉屈小酌，還有事商量。」丁寶楨說到這裏，拉住王心安的手，「你別走！」

　　於是，只剩下王心安一個人，在撫署西花廳陪著丁寶楨密審安德海。

　　緒參將說把安德海看管在轅門口，其實是奉為上賓，招呼得極其周到，只是行動不能自由而已。等丁寶楨傳令提審，緒參將親自帶人戒備，從轅門到二堂西面的花廳，密佈親兵，斷絕交通，然後把安德海「請」了進去。

　　他很沉著，也很傲慢，微微帶著冷笑，大有「擒虎容易縱虎難」，要看丁寶楨如何收場的意味。同時也彷彿有意要摔一番氣派，那幾步路走得比親王、中堂還安詳，橐橐靴聲，方步十足，威嚴中顯得瀟灑自如，真不愧是在宮裏見過世面的。

　　「安德海提到！」在丁寶楨面前，緒參將又另有一種態度，掀開簾子，這樣大聲稟報。

　　「叫他進來！」

　　由聽差打起簾子，安德海微微低頭，進屋一站，既不請安，也不開口，傲然兀立。

　　王心安忍不住了，怒聲叱斥：「過來！你也不過是個藍翎太監，見了丁大人，怎麼不行禮？誰教你的規矩？」

　　「原來是丁大人。」安德海相當勉強地讓步，走過來垂手請了個安。

　　丁寶楨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方始用他那口一板一眼的貴州口音問道：「你就是安德海？」

　　「是的。我是安德海。」

　　「那裏人哪？」

　　「直隸青縣。」

　　「今年多大歲數？」

　　「我今年二十六歲。」

　　「你才二十六歲，」丁寶楨說，「氣派倒不小啊！」

　　「氣派不敢說。不過我十八歲就辦過大事。」

　　那是指「辛酉政變」，安德海奉命行「苦肉計」，被責回京，暗中與恭王通消息那件「大事」。丁寶楨當然明白，卻不便理他，只問：「你既是太監，怎麼不在宮裏當差，出京來幹甚麼？」

　　安德海唸著那兩面旗子上的字作答：「奉旨欽差，採辦龍袍。」

　　「採辦龍袍？」丁寶楨問，「是兩宮太后的龍袍，還是皇上的龍袍？」

　　「都有！」安德海振振有詞地答道：「大婚典禮，已經在籌辦了。平常人家辦喜事，全家大小都得製一兩件新衣服，何況是皇上大喜的日子？」

　　「你說得有理！不過，我倒不明白，你是奉誰的旨？」

　　「是奉慈禧皇太后的懿旨。」

　　「既奉懿旨，必有明發上諭，怎麼我不知道？」

　　「丁大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安德海很輕鬆地答道：「那得問軍機。」

　　「哼！」丁寶楨冷笑，「少不得要請問軍機。你把你的勘合拿出來看看！」

　　安德海的臉色變了，「又不是兵部派我的差使，」他嘴還很硬，「那裏來的勘合？」

　　「沒有勘合不行！」丁寶楨直搖頭，彷彿有些蠻不講理似的。

　　安德海軟下來了，「丁大人，」他說，「您老聽我說。」

　　「你有啥子好說的？儘管說嘛！」丁寶楨又補了一句：「總要說得像話才行。」

　　「丁大人！」安德海雙手一攤，作出無可奈何之狀，「這就說不到一處了。我說奉了懿旨，您老跟我要兵部勘合。這是兩碼事嘛！」

　　「怎樣叫兩碼事？你歸內務府管，譬如內務府的官員出京辦事，難道就像你這個樣，兩手空空，甚麼也沒有，只憑你一句話？」

　　「這──，丁大人，我說句不怕您老生氣的話，您老出了翰林院，就在外省，京裏的情形不熟悉。」安德海把臉仰了起來，說話的神氣，顯得趾高氣揚，「內務府的人，不一定能當內廷差使，就是內廷差使，也還有講究，有『內廷行走』，有『御前行走』。不奉聖旨，那怕是王爺，也到不了內廷。」

　　他賣弄的就是慈禧太后面前，管事的太監這個身分。丁寶楨心想，到此刻這樣的地步，他的神態、語氣，還是如此驕狂，那麼，平日是如何地狐假虎威？可以想見。這樣轉著念頭，反感愈甚，打定主意，非要問他個水落石出不可。

　　「我是外官，不懂京裏規矩。我倒問你，御前行走怎麼樣？憑你口說欽差就是欽差嗎？」

　　「憑我口說？嘿，丁大人，我算得了甚麼？不都是上頭的意思嗎？」安德海振振有詞地說，「您老請想，如果不是上頭的意思，我出得了京嗎？就算溜出京城，順天府衙門，直隸總督衙門，他們肯放我過去嗎？」

　　「對了！就是這話，在我這裏就不能放你過去。」

　　「那麼，」安德海彷彿有些惱羞成怒了，「丁大人，你預備拿我怎麼樣，難道還宰了我？」

　　一聽這話，丁寶楨勃然大怒，但他還未曾發作，王心安已經憤不可遏，搶上前去，伸手就是一個嘴巴，把安德海的腦袋打得都歪了過去。

　　「混帳！」王心安瞪著眼大喝，「你再不說實話，吊起來打！」

　　看樣子安德海是氣餒了，捂著臉，好久才說了句：「何必這樣子？有話好說嘛！」

　　「跟你說好的你不聽，偏要歪纏，不打你打誰？」

　　「哼！」丁寶楨冷笑著接口：「你別想錯了，你以為我不敢宰你？」

　　「聽見沒有？快說。」王心安揎一揎臂，又打算著要揮拳。

　　「要我說甚麼呢？」

　　「說實話！」丁寶楨問道，「你是怎麼私自出京的？」

　　「我不是私自出京。」安德海哭喪著臉說，「我在慈禧太后跟前當差，一天不見面都不行，私自出京，回去不怕掉腦袋？」

　　這話實在是說到頭了，但丁寶楨無論如何不能承認他這個說法，「你說來說去就是這一點，」他駁得也很有道理，「在慈禧太后面前當差的人也多得很，像你這樣，全成了欽差了，那還成話嗎？再說，太監不准出京，早有規矩，慈禧太后有甚麼差遣，甚麼人不好派，非得派你不可？」

　　「丁大人明見，」安德海緊接著他的話答道，「宮裏這麼多人，為甚麼不派別人，單單挑上我？這有個說法兒，上頭有上頭的意思，不是天天在跟前的人，就說了也不明白。」

　　「慢著！」丁寶楨終於捉住了他話中的漏洞，毫不放鬆地追問：「原來你也不過是揣摩皇太后的意思！啊？說！」

　　安德海依然嘴硬：「上頭交代過的。還有許多意思，我也不便跟丁大人明說。」

　　「你還敢假傳聖旨？」丁寶楨拍著炕几，厲聲說道，「你攜帶婦女，擅用龍鳳旗幟，難道這也是上頭的意思？」

　　「這，這是我不對！」

　　「還有那面小旗子，上面畫的那玩意，我問你，那是甚麼意思？也是上頭交代過的？」丁寶楨有些激動，怒聲斥責：「你一路招搖，驚擾地方，不要說是假冒欽差，就算真有其事，也容不得你！你知道你犯的甚麼罪？凌遲處死，亦不為過！」

　　直到這地步，才算讓安德海就範，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認罪了：「我該死，我該死！求丁大人高抬貴手，放我過去吧！」說著，人已矮了一截。

　　下跪亦無用，丁寶楨大聲喊道：「來啊！」

　　站在廊下的戈什哈有四五個，聞聲一起進屋，最後是緒參將趕了過來，直到丁寶楨面前，請個安聽候指示。

　　「搜他！」

　　「喳！」緒參將答應著，回身把手一招，上來兩名戈什哈，一個如老鷹抓小雞似的，捏住安德海的衣領往上一提，另一個就解開他的衣襟，亮紗袍子裏面，雪白的一件洋紗襯衣，小襟上有個很深的口袋，摸出一個紙包，隨手交給緒參將。他捏了一下，發覺裏面是紙片，便不敢打開來看，轉身又呈上丁寶楨。

　　「哼！」丁寶楨看完那兩張紙片，冷笑著說：「太監不准交結官員，干預公事，憑這個，就是一行死罪！」說完，他把那兩張紙片揣入懷中，誰也不知道上面寫的甚麼。

　　「跟大人回話，」緒參將報告，「他身上別無異物。」

　　「先押下去，找僻靜地方仔細看守。不准閒人窺探。」

　　「是！」緒參將又揮揮手，示意把安德海押下去。

　　「丁大人！」被挾持著的安德海，盡力掙扎著，扭過頭來說道：「是真是假，您老把我送到京裏一問就明白了。」

　　丁寶楨不理他，等他出了花廳，才向王心安低聲說道：

　　「這傢伙在做夢，還打算活著回京裏！」

　　「大人！」王心安喊了這一聲，遲疑著似乎有甚麼逆耳之言要說。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丁寶楨又對緒參將說：「把另外兩名太監提上來！」

　　陳玉祥、李平安都是面無人色，瑟瑟發抖，一進花廳，雙雙跪倒，取下帽子，把頭在青磚地上碰得咚咚作響，然後自己報著名，只是哀懇：「丁大人開恩！」

　　「你們說實話，是誰叫你們跟著安德海出來的？」

　　「是！」年紀大些的李平安說：「是安德海。」

　　「你們倆都歸他管嗎？」

　　「不歸他管。」

　　「既然不歸他管，他怎麼能指揮你們？叫你們出京就出京？」

　　「回丁大人的話，」李平安怯怯地，但謹慎地回答：「安德海是慈禧太后面前最得寵的人，他的話，我們不能不聽。」

　　「那麼，他為甚麼不找別人，偏要找你們倆呢？」

　　「不止我們兩個，」陳玉祥插嘴答道，「一共是五個人。」

　　「為甚麼單找你們五個？」丁寶楨問，「總有個緣故在內。」

　　「這──，」李平安遲疑地說，「想來是我們平常很敬重他的緣故。」

　　那就不用說，都是安德海的同黨了。丁寶楨又問：「你們一起來的，共有多少人？」

　　「總有三十多個。」

　　「都是些甚麼人？」

　　於是李平安和陳玉祥查對著報明各人的身分，除了安德海的親屬和下人以外，從車伕、馬伕、到剃頭、修腳的，流品甚雜。這些人將來都可以發交屬員去審，丁寶楨就懶得問了。

　　押下那兩個太監，又提審黃石魁。宮裏的情形，他不會清楚，問到安德海出京的經過，卻答得很詳細，道是早在四月裏，就有出京之說，但一直到六月下半月，才忽然忙了起來，那些跟隨的人，大半都是黃石魁去找來的。

　　「安德海為甚麼要帶這麼多人？」丁寶楨不解地問。

　　「因為，」黃石魁答道，「小的主人，喜歡鬧氣派。」

　　丁寶楨認為他答得很老實。不安分的人，多喜歡來這一套，包攬是非、招搖跋扈，即由此而起。接著，他又問起黃石魁如何假充前站官抓車，所得到的答覆，也能令人滿意。初步的「親審」，到此結束。

　　這時臬司潘霨、濟南府知府、首縣歷城縣知縣，都已聞信趕來伺候。丁寶楨只傳見了首縣，把安德海等人發了下去，嚴加看管。其餘臬司和濟南府一概擋駕，因為他在沒有跟文案商量妥當以前，不便對掌理一省刑名的臬司有何表示。

　　回到「宮門口」簽押房外的廳上，已設下一桌盛撰，但丁寶楨無心飲啖，把文案們都請了來，說明案情，徵詢各人的意見。

　　「宮保，」有人這樣答道：「我在屏風後面聽著，有一層疑義，提出來跟宮保請教。安德海的隨從中，有天津的一個和尚，說是願意回南，安德海喜歡招搖，帶著他一起走，也算是做好事，這在情理上講得通，然而，何以有綢緞鋪和古董鋪的掌櫃，而且各帶一名夥計隨行？其中怕有隱情。」

　　「這話說得是。」丁寶楨深深點頭，「我還覺得安德海帶那些太監，必有作用。他本人膽大妄為，跟他來的那五個太監，總有明白事理的，難道不知道太監不准出京，犯了這個規矩，非同小可，就不顧自己的禍福，貿貿然跟了他來？」

　　「是啊！」王心安建議：「我看還得嚴加拷問，真相才會大白。」

　　「問不妨問，無須用刑。」丁寶楨這樣表示，隨即派了一個差官到歷城縣下達口頭的命令，設法問明實情具報。

　　歷城縣的知縣也很能幹，把陳玉祥、李平安二人隔離開來，個別詢問。話裏套話，終於摸到了底蘊，劉同意和王階平都是跟著去做買賣的，只是性質正好相反，一個賣，一個買。有珠寶要帶到江南去賣，所以帶著古董鋪的人去估價，以免吃虧；又想從蘇杭等地，買一批綢緞運到北方銷售，這自然要請教綢緞鋪的掌櫃。

　　珠寶是從那裏來的呢？陳、李二人雖不肯說明，但從話風中可以推想得到，是竊自宮中。丁寶楨接獲報告，大起戒心，他只要殺安德海，不願興起大獄，現在牽出一件宮中的大竊案，可能是幾十年的積弊，如果認真究辦，株連必廣，而未見得會有結果，於公，非大臣持重處事之道，於私，只會惹來麻煩，徒然挨罵。

　　因此，丁寶楨決定把這陳、李二人的這一段口供，連同從安德海身上搜出來的那兩張紙片，一起銷毀。但木本水源，推論到底，無非安德海的罪狀，益見得此人該死！

　　「安德海罪不容誅！」他神色凜然地說，「決不能從我手上逃出一條命去。我想，先殺掉了他再說。」

　　這真是語驚四座了，彼此相顧，無不失色，「宮保，」有個文案提醒他說：「不論如何，安德海決不會無罪。等朝旨一下，他就是欽命要犯了，交不出人，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我就是不願意交人。地方大吏，像這樣的事，該有便宜處置之權。」

　　「說得是。不過出奏的時節，有『請旨辦理』的話，既然如此，就不能擅自處置了。」

　　丁寶楨略一沉吟，慨然說道：「我豁出去了，就有嚴譴，甘受無憾。」

　　大家都認為犯不著為了安德海，自毀前程，苦苦相勸，丁寶楨執意不從。談到後來，泰安縣知縣何毓福，越眾出座，向上一跪說道：「大人，我有幾句話，請鑒納。」

　　「有話好說，不必如此，請起來！」

　　何毓福長跪不起，「大人，」他說，「照我的看法，安德海一定處死。到了該明正典刑的時候，卻提不出人來，綁到刑場，這是莫大的憾事。」

　　這一層，丁寶楨不能不考慮，同樣一死，逃脫了「顯戮」，便是便宜安德海了。

　　「而且，可能有人不以大人此舉為然，只是義正辭嚴，不得不依國法處置，如果大人不依律辦，豈不是授人以柄，自取其咎。」何毓福又說：「大人，恕我言語質直！」

　　這一層，尤其說中了要害，都道他說得有理，但口頭上不便明說，「不以此舉為然」的人，自然是慈禧太后，正好抓住丁寶楨擅殺欽命要犯的錯處，為安德海報仇，那不是太傻了嗎？

　　「為此，務求大人鑒納愚衷，請再等兩天，看一看再說。」

　　「你是說等朝旨？」丁寶楨說，「不殺安德海，我無論如何不甘。」

　　「宮保必能如意。」居於末座，一個素以冷峭著稱，為丁寶楨延入幕府的朱姓候補知縣，慢條斯理地說道：「人在歷城監獄，宮保要他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

　　語氣涉於諧謔不莊，卻真正是一語道破！朝旨下達，安德海處死，自然最好，不然，擅殺欽命要犯是嚴譴，違旨擅殺一樣也不過是嚴譴。而且在處分以外，還有個說法：「因為朝廷不殺，我才殺他。」否則，有人問一句：「是不是疑心朝廷會庇護此人，所以迫不及待地先動手？」這話會成為「誅心而論」，倘或言官參上一本，降旨「明白回奏」，還真無以自解。

　　「好！」丁寶楨親手扶起何毓福，「諸公愛我，見教極是。我不能不從公意，就讓此獠延命數日。」

四十五　密旨處決

　　延也延不久了。當丁寶楨作此決定時，四百里加緊的奏摺，已遞到京城。皇帝一個月的奏摺看下來，已摸著竅門，對各省的形勢，也有了個瞭解，安德海一路南下，先過直隸，後經山東，然後入江蘇。但臨清到張秋水路不通，可能會繞道河南，所以有關他行蹤的消息，必出於這四省的摺報，至多再加上一個漕運總督衙門。此外各省的奏摺，決不會提到安德海三字。

　　當然，照行程計算，最該留心的便是山東、江蘇兩巡撫和兩江總督衙門，所以他每天等內奏事處將黃匣子送到，首先就挑這幾個衙門的奏摺看。

　　「好啊！總算等到了！」皇帝看完丁寶楨的摺子，在心中自語，多少日子以來要辦的大事，到了能辦的時候，他反而不急了。這時急於要辦的一件事，是找小李商量，偏偏小李又不在跟前。

　　怎麼辦？他在想，首先不能讓慈禧太后知道，這樣轉著念頭，他立即發覺自己該怎麼辦才妥當。回身望了一下，沒有太監或宮女在注意，機會正好，他匆匆忙忙把那通奏摺往書頁中一夾。對母后來說，這是偷了一個摺子，忍不住怦怦心跳，好久才能定下神來。

　　為了要表示從容，他依舊端然而坐，把奏摺一件一件打開來看，但看了第一行，一下會跳到第三、四行，看了半天，不知道說些甚麼？只好從頭開始，這一下，自然慢了。幸好這天的奏摺不多，勉強對付完畢，叫人把黃匣子送了上去，偷偷兒取出丁寶楨的那通摺子，藏在身上，傳諭回養心殿。

　　「小李呢？」他在軟轎上問。

　　「到書房裏，替萬歲爺收拾書桌去了。」張文亮這樣回答。

　　「快找他來，」皇帝又說，「回頭你也別走遠了！」「是！」張文亮看一看皇帝的臉色問道：「萬歲爺今兒個彷彿有點兒心神不定似的？」

　　皇帝不理他。等到了養心殿，就站在廊下等，等到了小李，隨即吩咐：「快找六爺，帶內務府大臣進宮。」說著把手裏的摺子一揚。

　　「喳！」小李喜在心裏，臉上卻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奴才請旨，在那兒召見？」

　　「就在這兒！」皇帝向地面指了一下，意思是在兩宮太后常朝的地方。

　　「喳！」小李心想：偏有那麼巧，每天都跟在皇帝身邊，就今天離開了一會兒，恰好事情發作，到底是誰上的奏摺，怎麼說法？皇帝看到奏摺，可曾告訴慈安太后？這些情形都得弄個清楚，才好著手，因而走上兩步，躬身問道：「請萬歲爺的旨，可是跟兩位太后一起召見六爺？」

　　「你怎麼這麼嚕囌？」皇帝不耐煩地，「甚麼事兒都得驚動兩位太后嗎？」

　　「喳！喳！」小李一迭連聲地答應，「不宜驚動兩位太后。」

　　「你也知道！那還不快去？」

　　「奴才這就去了。」小李緩慢地答道：「奴才騎馬去，先到內務府明大人家，讓他到六爺府裏等，然後奴才去找六爺傳旨，伺候六爺一塊兒進宮。這一來一往，至少得一個時辰。」

　　小李是有意細說，好教皇帝心裏有個數，然後才能沉著處置。他最怕的是，九轉丹成的這一刻，有風聲漏到翊坤宮，只要慈禧太后出面一干涉，那就像推牌九似的，掀出一副「至尊寶」來，就真正是「一翻兩瞪眼」了。

　　因而，他又加了一句：「萬歲爺請回屋子裏坐著，唸唸詩甚麼的，不用急！奴才盡快把六爺找來。」

　　「知道了！」皇帝頓著足罵，「混帳東西，你是存心氣我還是怎麼著？你再嚕囌，我拿腳踹你。」

　　「這不就去了嗎？」小李極敏捷地請了個安，轉身就走。

　　一出養心殿，他猶有片刻躊躇。這件事辦得妥當，不但去了個眼中釘，而且以後在皇帝面前，說甚麼是甚麼，有一輩子的舒服日子過，搞不好則雖不至於掉腦袋，充軍大概有份。是禍是福都在這一刻，不能亂來。

　　細想一想，自己先得把腳步站穩，安德海就因為自恃恩寵，行事不按規矩，才出了這麼大一個紕漏。前車之鑒，即在眼前，豈可視而不見？

　　因此，他急匆匆找到了張文亮，哈著腰低聲說道：「張大叔，我跟您老透個信，小安子快玩兒完了！剛才萬歲爺叫我上去吩咐，馬上找六爺進宮，事情是萬歲爺當面交代我，您老很可以裝糊塗。萬一出了事，我也認了，是我一個人倒霉，決沒有甚麼牽扯。不過，萬歲爺是您老一手抱大的，今兒這件事，萬歲爺蓄心多年了，您老瞧著辦吧！」

　　張文亮知道他說的是甚麼，心中大驚，緊閉著嘴，想了半天，咬一咬牙說：「好吧！小子，你算是個腳色。我只好跟著走！你快去，越快越好，這裏我來維持。」

　　所謂「維持」，就是接應。有了張文亮這句話，小李可以放心，笑嘻嘻地請了個安，出宮而去。

　　未出神武門，他又變了主意。一個人先到明善家，再到恭王府，紆道費時，所以抓了個靠得住的人，叫他到明善家通知，說有旨意，趕快進宮在隆宗門外等候，然後他自己找了一匹馬直奔大翔鳳胡同鑒園去見恭王。

　　小李也知道，恭王對太監一向是不假詞色的，求見未必就能見得著，因此他早就盤算好了，到鑒園門口一下馬，就向王府護衛說明，來傳密旨，得要親見恭王。

　　這一著很有效，恭王正約了文祥、寶鋆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官員，在商談俄羅斯商船停泊呼蘭河口，要求與吉林、黑龍江內地通商的事。聽說是傳密旨，便單獨出見。等小李請過安，他站著問：「甚麼事？」

　　小李不便真擺出傳旨的款派，哈著腰說：「六爺請坐，有兩句話跟六爺回。」一面說，一面左右張望，怕有不相干的人聽了去。

　　「喔！」恭王坐了下來，揮揮手把捧茶來的丫頭擋了回去，「你說吧，這兒沒有人。」

　　「是！」小李輕聲說道：「不知道那兒來了一個摺子，是奏報小安子的事，萬歲爺叫讓六爺帶同內務府大臣，立刻進宮。」

　　恭王瞿然抬眼，略想一想問道：「在那兒見面？」

　　「養心殿。」小李又說，「我怕耽誤工夫，另外找人通知明大人直接進宮，在朝房等六爺。」

　　「我就去。」恭王起身又問：「兩位太后，知道這件事兒不？」

　　「東邊不知道怎麼樣？西邊大概還不知道。」

　　恭王把臉一沉：「下次不許這樣子說話！甚麼東邊、西邊的？」

　　「是！」小李誠惶誠恐地答應著。

　　「來啊！」

　　恭王一喊，便有個穿一件漿洗得極挺括的洋藍布長衫的年輕聽差，走了進來，很自然地在他側面一站，聽候吩咐。

　　「拿二十兩銀子賞他。」

　　於是小李又請安道謝，同時說道：「我伺候六爺進宮？」

　　「不必！」恭王想了想又說：「你先跟皇上回奏，請皇上也召見軍機。」

　　「是！我馬上回去說。」

　　等小李一走，恭王立刻把文祥和寶鋆請了來，悄悄說道：「小安子快完了！必是稚璜有個摺子來，上頭立等見面。等我下來，大概軍機還有『一起』，你們先跟我一塊兒走，我再派人通知蘭蓀和經笙。」

　　文祥很沉著，寶鋆則是一拍大腿，大聲說了一個字：「好！」

　　「你們看，」恭王又問，「還得通知甚麼人？」

　　「內務府啊！」寶鋆很快地接口。

　　「已經通知了。」

　　「我看，趁這會兒風聲還不致走漏，先通知榮仲華預備吧！」文祥慢條斯理地說。

　　恭王懂他的意思，安德海一定會得個抄家的罪名，所謂預備，是派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榮祿，先派兵看住安家。這是很必要的處置，不但是為了防止安家得到消息，隱匿財產，而且要防他們湮滅罪證。別人猶可，要治安德海的罪，非有明確的罪證不可。

　　「你的思慮周密！」恭王點點頭表示嘉許，「這麼樣吧，就是你辛苦一趟，辦妥了趕快進宮。我跟佩蘅先走。」

　　於是恭王更換公服，傳轎與寶鋆進宮，明善已先在軍機處等候，一見面便疾趨而前，低聲說道：「上頭催了好幾次了。六爺，到底甚麼事啊？」

　　「小安子的事兒犯了！」恭王低聲答道，「回頭你少開口。」

　　「是！」明善順勢請了個安，「六爺，甚麼事兒瞞不過你，您老得替內務府說句公道話。」

　　恭王未及答話，只見小李氣喘吁吁地奔了來，一面請安行禮，一面以如釋重負的聲音說道：「六爺可到了！快請上去吧，脾氣發得不得了啦！」

　　一聽這話，恭王倒還不在意，明善心裏卻嘀咕得厲害。但此時也不便向小李多問甚麼，只是一路盤算，皇帝會說些甚麼話，自己該如何回答？光是應付皇帝的脾氣還好辦，無奈礙著位慈禧太后在內。看樣子討了皇帝的好，會得罪「上頭」，此中利害關係，得要有個抉擇。

　　抉擇未定，人已到了養心殿，進東暖閣兩宮太后常朝之處，只見皇帝已坐在御案前面的黃椅上。等恭王和明善行過禮，他首先就衝著明善問道：「小安子私自出京，你知道不知道？」

　　明善心想，賴是賴不了的，只好硬著頭皮答道：「奴才略有風聞。」

　　「甚麼叫『略有風聞』？一開口就是這種想推卸責任的話。」

　　迎頭就碰了個釘子，明善真是起了戒慎恐懼之心，皇帝年紀不小了，不能再當他「孩子」看。年輕的人，都喜歡說話爽脆，他便很見機地老實答說：「奴才知道。」

　　「既然知道，為甚麼不攔住他？」

　　這不是明知故問？安德海出京，皇帝也知道，為甚麼又不攔住？這樣一想，明善懂了，皇帝也是為了在慈禧太后面前有所交代，存心唱一齣戲，那就順著他的語氣答話好了。

　　「是奴才的錯。」他這樣答道，「因為安德海跟人說，是奉懿旨出京，奴才就不敢攔了。」

　　「他是假傳懿旨，你難道不知道？你不想想，兩位皇太后那麼聖明，事事按著祖宗家法來辦，會有這樣子的亂命嗎？」

　　恭王暗暗點頭，皇帝這幾句話說得很好，抬出「祖宗家法」這頂大帽子，不但慈禧太后不能說甚麼庇護安德海的話，臣下有「祖宗家法」四字準則，也比較好辦事了。

　　看明善低頭不答，恭王便接口說道：「臣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請皇上明示緣故，臣等好商議辦法，奏請聖裁。」

　　「你看吧！」

　　恭王接過摺子來，為了讓明善也好瞭解，便出聲唸了一遍，然後交上奏摺。

　　「你們說，本朝兩百四十多年以來，出過這麼樣膽大妄為，混帳到了極點的太監沒有？」

　　「請皇上息怒。」恭王奏勸：「這件事該如何處置，得要好好兒核計。」

　　「還核計甚麼？像這樣子的人不殺，該殺誰？」

　　皇帝要殺安德海的話，明善不知聽說過多少次了，但此刻明明白白從他口中聽到，感覺又自不同，不由得就打了個寒噤。

　　「怎麼著？」皇帝眼尖看到了，氣鼓鼓地指著明善問：「小安子不該殺嗎？」

　　「奴才不敢違旨。不過──。」他沒有再說下去，卻跪了下來。

　　「怎麼？」皇帝問道：「你是替小安子求情？」

　　「奴才不敢。不過小安子是聖母皇太后宮裏管事的人，請皇上格外開恩。」

　　皇帝氣得幾乎想踹他一腳！明明他心裏也巴不得殺了安德海，偏是嘴裏假仁假義，這話傳到慈禧太后耳中，豈非顯得自己不孝順？

　　轉念到此，皇帝怒不可遏，俯下身子，一隻手指幾乎指到明善鼻子上：「你既然知道保全聖母皇太后位下的人，為甚麼不早勸勸小安子別胡鬧？為甚麼不攔住他，不教他犯法？太監不是歸內務府管嗎？你管了甚麼啦？」說到這裏，他轉臉向恭王又說：「六叔！先辦安德海，再辦內務府大臣！」

　　這番雷霆之怒，把明善嚇得連連碰頭。皇帝冷笑不理，恭王恨他多嘴，也裝作視而不見，只這樣答道：「安德海違制出京，自然要嚴辦，臣對這方面的律例，還不大清楚，臣請旨，可否召見軍機，問一問大家的意思？」

　　「這一來，」皇帝有些躊躇，「這會兒去找他們，來得及嗎？」

　　「來得及！」恭王答道，「臣已經通知他們進宮候旨，這會兒大概都到了。」

　　「那好。讓他們進來吧！」皇帝轉回頭說：「明善！下去。我這裏用不著你！」

　　「是！」明善跪安退出。雖然碰了個大釘子，心裏卻很妥貼，安德海必死無疑，而慈禧太后那裏，可告無罪，裏外兩面都佔住了。至於皇帝不悅，不妨以後再想辦法哄他。

　　及至軍機四大臣進見，先由恭王說明經過，然後皇帝逐一指名徵詢。寶鋆和沈桂芬都表示「遵旨辦理」，文祥和李鴻藻則另有陳奏，一個認為借此可以整肅官常，一個則痛陳前代宦官之禍，意思中都支持皇帝的意思。自然，沒有一個人提到慈禧太后。

　　「師傅，」皇帝問李鴻藻，「那『三足烏』是甚麼意思？」

　　李鴻藻知道皇帝是明知故問，因為「青鳥使」的典故，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翁同龢曾為皇帝講過，如果此刻再講一遍，必定又牽涉到慈禧太后，所以他這樣回奏：「臣請皇上，不必再追究這一層了。」

　　皇帝點點頭，聽了師傅的勸，卻又冷笑：「小安子平日假傳懿旨，也不知道摟了多少昧心錢！他家一定也還有違禁的東西，趁現在外面還不知道，先抄他的家！」

　　「是！」恭王答道，「臣立刻就辦。」

　　「小安子呢？」

　　恭王不願從自己口中說一句殺安德海的話，便轉臉說道：

　　「佩蘅，你跟皇上回奏。」

　　寶鋆略想一想說：「這有三個辦法，第一、拿問到京；第二、就地審問；第三、就地正法，也不必問了，免得他胡扯。」

　　「對了，還問甚麼？」皇帝斷然裁決：「就用第三個辦法，馬上降旨給丁寶楨。」

　　於是一面由文祥通知榮祿，當晚就抄安德海的家，一面由寶鋆執筆擬旨，怕安德海聞風而逃，密旨分寄山東、河南、江蘇三巡撫和直隸、漕運兩總督。

　　旨稿呈上，皇帝有種興奮而沉重的感覺。這是他第一次裁決「國政」，而且完全出於自己的思慮，心頭意化作口中言，口中言化作紙上文，那怕勳業彪炳，鬚眉皤然的曾國藩，亦不能不奉命唯謹。這種滋味是他從未經驗過的，此刻經驗到了，才知道這滋味是無可代替的。

　　因為如此，他特別用心看旨稿，看過一遍，有把握可以把它斷句，他才輕聲唸了出來：

　　「軍機大臣字寄直隸、山東、河南、江蘇各省督撫暨漕運總督：欽奉密諭，據丁寶楨奏：『為太監自稱奉旨差遣，招搖煽惑，真偽不辨，現飭查拿辦，由驛奏聞』一摺，據稱『本年七月二十日訪聞有北來太平船二隻、小船數只，駛入山東省境，儀衛烜赫，自稱欽差，並無傳牌勘合，形跡可疑，派人密訪，據稱係安姓太監。或係假冒差使，或係捏詞私出，真偽不辨，現已飭屬查拿，解省親審，請旨遵行』等語，覽奏曷勝駭異，該太監擅離遠出，並有種種不法情事，若不從嚴懲辦，何以肅官禁而儆傚尤？著丁寶楨迅速派幹員，於所屬地方，將該藍翎安姓太監，嚴密查拿。令隨從人等，指證確實，毋庸審訊，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飾。如該太監聞風折回直境，或潛往河南、江蘇等地，即著曾國藩等飭屬一體嚴拿正法。其隨從人等，有跡近匪類者，並著嚴拿，分別懲辦，毋庸再行請旨。將此由六百里各諭令知之。欽此！」

　　皇帝老氣橫秋地點點頭：「寫得挺好。不過得加一句。」

　　「是！」恭王一面答應，一面看著寶鋆向御案努一努嘴。

　　寶鋆會意，傴僂著身子，從御案上取來一枝硃筆，雙手奉上。

　　「還是你寫吧，」皇帝吩咐：「加這麼一句：『倘有疏縱，惟該督撫是問。』」

　　「是！」寶鋆複誦一遍：「『倘有疏縱，惟該督撫是問。』」

　　臣子不能動御筆，寶鋆將那枝硃筆放回御案，然後接過旨稿，又回到廊下，把那句話加上，回入殿中，捧呈御覽，這時就不是旨稿，而是「廷寄」了。

　　「甚麼時候可以到山東？」皇帝指著手中的廷寄問。

　　恭王未曾出過直隸省境，不甚了了，便由文祥答奏：「明天晚上，一定可以到濟南。」

　　「好！」皇帝特別叮囑：「告訴兵部，明天晚上，一定得遞到。」

　　「是！」恭王答應一聲，欲言又止地遲疑著。

　　「六叔！」皇帝關切地問，「你還有甚麼話？」

　　「臣請皇上，這會兒就給聖母皇太后去請安，婉轉奏陳這件事。」

　　這話提醒了皇帝，不由得便微微皺眉。殺安德海倒痛快，要去跟慈禧太后奏聞此事，卻是一大難題。

　　想一想，像這樣的事，也不便跟恭王商量，便說一聲：

　　「知道了。沒別的話，你們就下去辦事吧！」

　　等恭王等一退出養心殿，皇帝立刻就找小李商量如何應付那難題。

　　一見了皇帝，小李先笑嘻嘻的磕了一個頭。御前太監，熟不拘禮，平時只是請安，遇到比較鄭重的時候，才磕頭，臂如皇帝小病初癒，那時請安便得磕頭，這有「喜占勿藥」的意味在內。所以，小李磕這一個頭，意思是向皇帝賀喜。

　　「你跑到那兒去了？」皇帝問道。

　　「奴才在外面打聽消息。」

　　打聽的自然是安德海的消息，皇帝又問：「小安子的家，抄了沒有？」

　　「早就在抄了。」小李答道，「聽說六爺跟文尚書早就有了預備，進宮之先，就派人把他家看住，一隻耗子，都跑不掉！」

　　皇帝覺得很痛快，大為讚賞：「好！很會辦事。」接著又問：「是派的甚麼人？」

　　「榮總兵。」

　　皇帝知道，說的是榮祿。於是他腦中立刻浮起一個很鮮明的影子，從儀態、服飾到言語，無不漂亮。榮祿雖無「內廷行走」的差使，但為皇帝「壓」過一回馬，就那一回，皇帝便把這個人，深印在腦中了。

　　「小李啊，」皇帝的笑容一斂，「事情是辦過了，對上頭得有個交代。你看，這話該怎麼說啊！」

　　問到這一層，小李精神抖擻的答道：「萬歲爺，別煩心，奴才已經給萬歲爺打算好了，包管聖母皇太后不會生萬歲爺的氣。」

　　「那好！」皇帝很高興地，「你快說吧！」

　　「萬歲爺沉住氣，先不理這個碴兒，等聖母皇太后問起來，就這麼回奏──。」

　　小李已經到內務府請高人指點過了，當時俯著身子，在皇帝耳際，秘密陳奏了一番。只見皇帝愁容一解，點頭說道：

　　「行！就這麼辦！事情完了，我有賞。」

　　於是小李又跪了下來，「萬歲爺要賞奴才，奴才先謝恩。」磕完頭接著說：「萬歲爺不用賞別的，把小安子的好玩兒的東西，賞奴才幾件。」

　　「行！」皇帝說道，「傳膳吧！今兒我的胃口大開，到玉子那裏看看，有甚麼好吃的，給我要兩樣來。」

　　小李答應著到長春宮的小廚房，要了兩樣皇帝喜歡吃的菜，伺候著傳過了膳，正在喝茶，慈禧太后派人來召皇帝。

　　小李機警，把來傳懿旨的太監引到僻處，悄悄一問，果然，慈禧太后已經得到安德海被抄家的消息，特召皇帝，自然是問這件事。

　　「上去吧！」小李極力鼓勵皇帝，「聖母皇太后就發脾氣，也不過像春天打雷那樣，一下子就過去了。」

　　「嗯，嗯！」皇帝實在有些怕慈禧太后，但事到如今，唯有硬著頭皮照小李的話去做，所以自己激勵自己，挺一挺胸，昂一昂頭，作出理直氣壯的樣子。

四十六　母后震怒

　　慈禧太后聖躬違和，正靠在軟榻上，皇帝從門外望進去，只見病容加上怒容，臉色非常難看。心中畏懼，腳步不由得便慢了。

　　「萬歲爺來給主子問安來了。」有個宮女向慈禧太后說。

　　「哼！」慈禧太后冷笑一聲，把臉轉了過去。

　　皇帝當然看到了這情形，略一遲疑，依然強自鎮靜著，用從容的步伐走到軟榻前面，一面請安，一面像平常一樣，輕輕喊一聲：「皇額娘！」

　　慈禧太后倏然轉過臉來，額上青筋，隱隱躍動，配著她那雙不怒而威的鳳眼，和本來就高，又因生病消瘦而愈顯凸出的顴骨，形容異常可怖。皇帝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神色，不由得就有些發抖，但內心卻有種奇妙的支持力量，發抖管發抖，臉卻反而向上一揚。

　　這彷彿是反抗的精神，慈禧太后越發生氣，厲聲問道：

　　「你翅膀長硬了是不是？」

　　皇帝也發覺了，自己應該低頭，卻反揚臉，太亢了些，於是趕緊往地上一跪，帶著張皇的聲音說：「皇額娘幹麼生這麼大的氣？身子不舒服──」

　　他還沒有說完，慈禧太后冷笑打斷：「哼！我知道就是趁我生病想氣我。別癡心妄想了！我死不了。」

　　語氣嚴重，而且不專指著皇帝罵，更有弦外之音。皇帝聽得出來，卻不敢對此有所解釋，只是連連喊道：「皇額娘，皇額娘，兒子那兒錯了，儘管教訓，千萬別生氣！」這樣一味求饒，慈禧太后的氣略略平了些，「我問你，」聲音依然很高，卻無那種凌厲之氣了，「你作主把小安子的家給抄了，是不是？」

　　有了那番疾風勁雨，霹靂閃電的經歷，皇帝的膽便大了，聲音也從容了，「是！」他慢慢答道，「我本來不敢讓皇額娘知道。小安子一路招搖，無法無天，丁寶楨上了個摺子。哼，」

　　皇帝特意作出苦笑，「小安子才真能把人氣出病來！」

　　「摺子呢？」

　　皇帝遞上摺子，宮女挪過燈來，慈禧太后才看了幾行，果然怒不可遏，額上金星亂爆，又像無數鋼針在刺，頭目暈眩，無法看得下去，閉上眼說：「你起來，唸給我聽。」

　　「是！」皇帝答應著，起身揉一揉膝蓋。

　　「給皇上拿凳子！」慈禧太后側臉吩咐宮女。

　　於是宮女取過來一張紫檀矮凳，皇帝坐著把丁寶楨的摺子唸了一遍。

　　慈禧太后閉目聽著，額上的青筋，跳動得更厲害了。聽完她問：「甚麼『日形三足烏』？那面小旗子是甚麼意思？」

　　「小安子忘恩負義，罪該萬死，就是這一點。」皇帝切齒罵著，意思是替慈禧太后不平，接著，他把青鳥使為「西王母取食」的典故，簡單扼要地講了一遍，然後又說：「這個典故很平常，不說正途出身的地方官全明白，唸幾句書的百姓也全懂。主子這麼寵小安子，小安子在外面替主子掛這麼一個打秋風的幌子。想想真叫人寒心！」

　　慈禧太后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睜開眼來，眼睛是紅的，「聽說你召見軍機，」她問，「怎麼說啊？」

　　「六百里的廷寄已經發出去了，不論那兒抓住小安子，指認明白了，不用審問，就地正法。」

　　語聲剛完，只見燈光一暗，有人失聲驚呼。

　　是慶兒失手打翻了一盞燈，從太后到宮女，這時都把視線投注在她臉上，只見她手掩著嘴，一雙眼瞪得好大，不知是驚懼、失悔還是根本就嚇傻了。

　　一陣錯愕，接著而來的是省悟，每個人心裏都明白，慶兒是聽說她「乾哥哥」安德海已為皇帝處死，一驚失手。在宮裏當差，這就算犯了極大的過失，而且正當慈禧太后震怒的當兒，所以宮女們都替她捏了一手心的汗。

　　皇帝倒很可憐她，但看到慈禧太后的臉色，他也不敢開口了。慈禧太后緊閉著嘴，斜睨看著慶兒，經過一段死樣的沉默，突然間爆發了。

　　「叉出去！」她急促地喝道，「叫人來打，打死算完！」

　　慶兒張嘴想哭，卻又不敢。皇帝好生不忍，勉強作出笑容，喊一聲：「皇額娘──」。

　　話還不曾說，慈禧太后大聲攔著他說：「你少管閒事！」接著把眼風掃了過來。

　　被掃到的宮女，無不是打個寒噤，也無不是來「叉」慶兒。她似乎還想掙扎著走回來叩求開恩，那些宮女卻容不得她如此，有的推，有的拖，有的用手摀住她的嘴。弄到門外，又有太監幫忙，慶兒越發沒有生路了。

　　慈禧太后似乎因為一腔無可發洩的怒氣，適逢其會地得在慶兒身上發洩，因而神色緩和了，也不過是神色不那麼叫人害怕，臉仍舊板得像拿熨斗燙過似的，「不錯，小安子該死！」她向皇帝說：「不過，你該告訴我啊！誰許了你私自召見軍機？」

　　「我本來想跟皇額娘回奏，實在是怕皇額娘身子不爽，不能再生氣。所以想了又想，寧願受皇額娘的責罰，也得暫時瞞著。」

　　「哼！看不出你倒是一番孝心。」

　　皇帝又往下一跪，「皇額娘這麼說，必是我平日有不孝順的地方。」皇帝說道，「皇額娘說了，我改過。」

　　到底是母子，慈禧太后想了半天嘆口氣說，「你起來！我再問你，這件事你跟那面回過沒有？」

　　「那面」是指慈安太后，皇帝很快地，也很堅決地答道：

　　「沒有！」

　　這讓慈禧太后心裏好過了些，「你六叔怎麼說？」她問。

　　皇帝想了想答道：「六叔的意思，彷彿是他一個人作不了主，要讓大家來一起商量。」

　　「原來召見軍機是你六叔的主意。」慈禧太后又問：「文祥他們怎麼說？」

　　「說是兩位皇太后苦心操勞，才有今天這個局面，不能讓小安子一個人給攪壞了。」這句話多少是實情，下面那句話就是小李教的：「又說，小安子私自出京，猶有可說，打著那面『三足烏』的幌子，就非死不可。不然，有玷聖德。」

　　「這也罷了。」慈禧太后說，「小安子是立過功的人，所以我另眼相看。誰知道他福命就那麼一點兒大，『自作孽，不可活』，我心裏一點兒沒有甚麼！」

　　「皇額娘這麼說，兒子可就放心了。」皇帝是真的如釋重負。

　　「你回去睡吧！明兒上書房，別跟師傅們提這件事。」

　　皇帝答應著，跪安退出。來時腳步趑趄，去時步履輕快，心裏十分得意，同時也有些驚異，居然會把這一場風波應付下來，連自己都有點不大能相信。

　　當然，皇帝沒有忘掉小李，論功行賞，就值得給他一枝藍翎，不過這話不必當著大家說，所以只讓小李扶著軟轎轎槓，緩緩回歸養心殿。走到半路，忽然想到，應該給慈安太后去報個信，於是急急拍著扶手喊道：「慢著，不回養心殿，上長春宮。」

　　小李覺得要避形跡，回身彎腰答道：「今兒晚了，母后皇太后大概歇下了，明兒一早去請安吧！」

　　「天也不過剛黑透，晚甚麼？」皇帝說道：「我請個安馬上就走。」

　　拗不過皇帝，只好轉到長春宮，迎面遇見玉子，她笑嘻嘻地請了個安說：「萬歲爺今兒胃口大開！」

　　「對了！你那碗火腿冬瓜湯真好。」皇帝很高興地說：「明兒個我賞你幾樣好玩兒的東西。」

　　於是玉子又請安謝恩，還未站起身來，只聽得慈安太后的聲音：「是皇上來了嗎？」

　　「是！」玉子高聲答了這一聲，疾趨上前，推開剛掩上的殿門，引導皇帝入殿。

　　「皇額娘！」皇帝說話一點都不顧忌，「剛過了一道難關，過得還挺漂亮的。」

　　安德海的消息，由小李在飯前來要菜時，悄悄告訴了玉子，玉子又悄悄回奏了慈安太后。她既喜亦憂，憂的是怕皇帝對慈禧太后不好交代。現在聽他這一說，自然明白。但寬慰之餘，也有不滿，只為皇帝有些得意忘形，因而用責備的聲音說道：「甚麼難關不難關的！有一點兒事就沉不住氣了。」

　　慈安太后那怕是訓斥，臉上也總常有掩不住的笑容，所以皇帝一點都不怕，端個小板凳坐在她膝前，自言自語地說：

　　「明兒晚上就遞到濟南了。」

　　「甚麼呀？」玉子語焉不詳，慈安太后這時才明白：「敢情是丁寶楨上的摺子？我還以為是曾國藩奏得來的呢！」

　　「曾國藩膽子小，怕事。丁寶楨是好的，將來──。」

　　「將來！」慈安太后打斷他的話，語重心長地說：「將來等你一個人能作主的時候再說，這會兒擱在心裏就是了。」

　　皇帝深深點頭，受了慈安太后的教。接著，便低聲把召見恭王和軍機，以及去見慈禧太后的經過說了一遍。

　　一個講得頭頭是道，一個聽得津津有味，母子倆都忘了時間，卻把個小李急壞了。因為宮門一下鑰，便得到敬事房去要鑰匙，這一下就得記日記檔，而慈禧太后每隔三、五天總得「閱檔」，發覺有這段記載，心裏就會想得很多，所想的必是管束皇帝的法子，連帶大家不得安寧。

　　最後仍然要借重玉子，「有話留著明兒說吧！」她找個空隙插嘴，「萬歲爺今兒也累了。」

　　這一來慈安太后才發覺，「唷！」她微微失驚，「都快起更了。回去好好兒睡吧！」

　　皇帝猶有戀戀不捨之意，經不住傳轎的傳轎，掌燈的掌燈，硬把皇帝架弄出長春宮。

　　軟轎行到半路，只見數名太監避在一旁，候御駕先行，他們手裏提著鋪蓋、梳頭匣子，以及女人所用的什物，皇帝不免奇怪，隨即問道：「這是幹甚麼呀？」

　　「奴才去打聽了來回奏，時候不早了，請聖駕先回養心殿。」說著，小李匆匆去了。

　　也不過皇帝剛剛回殿，小李跟著便已趕到。一看就能發覺他神色抑鬱。這天的小李，格外得寵，所以皇帝很關切地問道：「你是怎麼了？哭喪著臉！」

　　這下提醒了小李，趕緊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奴才沒甚麼！」

　　他不肯承認，也就算了，皇帝只問：「剛才是怎麼回事？」

　　「是──，」小李很吃力地說：「是替慶兒挪東西。」

　　「喔，」皇帝自以為明白了，「必是把慶兒給攆走了。」

　　「不是，」小李木然答道：「處死了！」

　　皇帝大驚：「真的？」

　　「聖母皇太后的懿旨，誰敢不遵？」

　　皇帝沒有作聲，愀然不樂。慶兒是個好女孩，只是仗著她乾哥哥的勢，有點兒驕狂。皇帝不相信慈禧太后肯下這樣的辣手，必是總管太監誤信了她氣頭上的一句話，真個「打死算完」。早知如此，當時拚著再受一頓責備，也要救慶兒一救。

　　轉臉看到小李的神色，他愈感歉然。他的抑鬱何來？到這時自然明白，小李一向喜歡慶兒，就不為她本人，為了小李，也該把慶兒救出來。

　　如今一切都晚了，皇帝微微頓足：「唉！多只為我那時候少說一句話。」

　　小李懂他的意思，不知是感激、惋惜，還是怨恨，反而安德海被定了死罪這件大快人心的事，因為這個意外事故而變得不怎麼樣令人興奮了。

　　但外廷的觀感，完全不同。從知道安德海抄家開始，就不知有多少人拍手稱快。當然也有人去打聽消息，但竟連軍機章京，都不明內情。

　　「是寶中堂親自擬的旨。沈總憲、李師傅幫著分繕，即時封發。不知道裏頭說些甚麼？」沈總憲是沈桂芬，這時已升任左都御史了。

　　由軍機章京的答語，越顯得案情的神秘，也越有人多方刺探。到了第二天下午，內廷行走的官員，除了軍機章京，另外三個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弘德殿、南書房、上書房，對於案情都相當清楚了。於是，話題也便由安德海轉到了丁寶楨身上。

　　有的說，丁寶楨秉性剛烈，安德海遇著他，合該倒霉；有的說他在剿東捻時，受夠了李鴻章和淮軍的氣，此舉是有激使然，借此立威收名。丁寶楨居官雖清廉，但跟沈葆楨一樣，對京中翰林，頗有點綴，因而這一下博得了清議的熱烈讚許，似乎一夕之間，丁寶楨的聲光凌駕曾侯、李伯相、左爵帥而上之了。

　　但是，在濟南的丁寶楨卻正焦灼不堪。八月初二的奏摺，計算日子，摺差應該回來了，至今不到，莫非其中有變？在所有的變化中，最要防備的是，慈禧太后可能會承認這回事，安德海的身分由曖昧而明確，事情就棘手了。

　　因為這時安德海在泰安縣的從屬，已有一部分押解到濟南，丁寶楨親自提審安邦太，多方盤詰，約略了然安德海的出京，是得到慈禧太后默許的，而「採辦龍袍」不過是一個題目，實際上的任務，正如那面「三足烏」的幌子所顯示的涵意。此外，還要到江南採訪物價，作為將來備辦大婚物件，審核的根據。

　　照此看來，慈禧太后或許會追認其事，等假欽差變成真欽差，再要殺安德海，罪名可就嚴重了。為此，丁寶楨一直不安，等待諭旨，真如大旱之望雲霓。

　　撫標中軍緒承是早已準備好了的，知道皇命一到，就要開刀，預先在歷城縣衙門和巡撫衙門都派了兵在等。到了夜裏，撫署轅門外，燈籠火把，照耀得如白晝一般。

　　在官廳上，臬司潘霨和濟南府知府、歷城縣知縣，亦都衣冠整肅地在伺候著。自鳴鐘已打過十下，正當神思睏倦，都想命隨侍的聽差，在炕床上鋪開被褥，預備躺一會時，只聽鸞鈴大振，由遠及近，於是無不精神一振，各人的聽差，不待主人吩咐，亦都奔了出去，打聽可是京裏的驛馬到了。

　　果然，是兵部的專差星夜趕到。緒承親自接著，問明了是「六百里加緊」，那不用說，必是這一案的上諭，隨即親自到簽押房來通知丁寶楨。

　　恭具衣冠，開讀諭旨，丁寶楨不曾想到，朝廷的處置如此明快！躊躇得意之餘，竟有些感激涕零的模樣，不由得激動地對他屬下說道：「真正聖明獨斷，欽佩莫名。」

　　「是！也見得朝廷對大人的倚重。」潘霨乘機奉承了一句，緊接著指示：「如何遵旨辦理？請大人吩咐了，司裏好預備。」

　　「諭旨上說得極其明白，即刻提堂，指認確實，隨即正法，此刻就辦，一等天亮，我就要拜摺復奏。」

　　「是！」潘霨轉身對歷城縣知縣，拱拱手說：「貴縣辛苦吧！」

　　歷城縣的縣大老爺，奉命唯謹，疾趨回衙，把刑房書辦傳了來，說明其事。提審倒容易，半夜裏「出紅差」，卻是罕見之事，不免有些莫知所措。

　　「怎麼回事？」

　　「半夜裏『出紅差』，只怕『導子』不齊──。」

　　「嗐！」縣大老爺打斷他的話說，「半夜裏出導子，出給誰看？要出，也要出撫台的導子。你只要找到劊子手伺候刑場就行了。」

　　這就好辦了，刑房書辦一面派人通知劊子手，一面親自去找掌管監獄，俗稱「四老爺」的典吏，辦了提取寄押人犯的手續，把安德海、陳玉祥、李平安、黃石魁一起提了出來。

　　「怎麼著？」安德海的神色，青黃不定，「半夜三更還問話嗎？」

　　「聽說聖旨到了。」刑房書辦這樣告訴他。

　　「喔！」安德海急急問道：「怎麼說？」

　　「聽說要把你們幾位連夜送進京去。」

　　「怎麼樣？」安德海得意地，「我就知道，準是這麼著。」

　　也不曾替安德海上綁，典吏很客氣地把他領出了縣衙側門，已有撫標派的兩輛車和一隊兵丁在等著。

　　「上那兒呀？」安德海問。

　　「先到巡撫衙門，丁大人還有話說。」

　　兵丁護送，典吏押解，到了巡撫衙門一看，內外燈火通明，安德海的神氣便又不對了，但他似乎不願示弱，昂起了頭直往裏走。

　　重重交代，一直領到西花廳。廳裏炕床上，上首坐著臬司潘霨，下首坐著撫標中軍緒承。廳裏廳外，除卻潘霨「噗嚕嚕」抽水煙袋的聲音以外，肅靜無嘩。陳玉祥和李平安兩人，神色大變，渾身發抖，安德海卻依舊是桀驁之態，輕聲叱斥著他的同伴：「別這個悚樣！」

　　一語未畢，簾子打開，接著有人使勁在他身後一推，安德海踉踉蹌蹌跌了進去，再有個人順勢往他肩上一按，不由得就跪下了。

　　跪下卻又掙扎著想起身，那人再一按，同時開口訓他：

　　「好生跪著！」

　　這一下，安德海眼中的恐懼，清晰可見，張皇四顧，不知要看些甚麼。

　　「你叫甚麼名字？」潘霨慢吞吞地問。

　　「我──，我叫安德海。」

　　「是從京裏出來的太監，安德海嗎？」

　　「是啊！」安德海不斷眨眼，彷彿十分困惑似的。

　　「把那三個人提上來！」潘霨吩咐。

　　陳玉祥、李平安和黃石魁，卻不敢像安德海那樣托大，一進了花廳，都乖乖兒悚伏在地，有問即答，一個個報明了姓名、身分。

　　「你們是跟安德海一起出京的嗎？」

　　「是。」三個人齊聲回答。

　　「就是他嗎？」潘霨指著安德海問。

　　「是，就是他。」

　　「好了！把他們帶下去吧。」等那三個人被帶走，潘霨向緒承看了一眼，轉臉向下，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道：「安德海！今天晚上奉到密旨，拿你就地正法、此刻就要行刑了。特為告訴你清楚，免得你死了是個糊塗鬼！」

　　語聲末終，安德海渾身像篩糠似地抖了起來，「潘大人，」

　　他顯得非常吃力地喊，「我有話說──。」

　　「晚了！」潘霨有力地揮一揮手：「奉旨無須審訊，指認明白就正法。除非你不是安德海，是安德海就難逃一死。拉下去吧！」

　　等人來拉時，安德海已癱瘓在地，但照舊上了綁，潘霨親自批了斬標，由摺署西便門出衙，押赴刑場，在緒承監臨之下，一刀斬訖。

　　濟南府的老百姓在睡夢中，只聽得「嗚嘟嘟」吹號筒，第二天起身，聽說殺了一個太監，奔到街上，只見鬧市中、城門口都貼了告示，才知道殺的就是一路招搖，烜赫非凡的安德海。更有好事的人，趕到刑場，但見安德海的屍體尚未收殮，用床蘆席蓋著，膽大的便走過去掀席張望，只是不看上身看下身，意思是要看看太監到底如何與人不同。當然，他們是失望了，褲子外面是看不出甚麼來的。

　　在京裏的慈禧太后，因為安德海性命既已不保，也就無所顧惜，認為不如趁此機會，雷厲風行辦一辦，反倒能落得一個賢明的名聲。所以，當丁寶楨第二次奏摺到京，召見軍機，當面指示，除了陳玉祥、李平安二人以外，還有幾名太監，交丁寶楨一起查明絞決。黃石魁到底如何冒充，也要審明法辦。

　　接著，又特為召見內務府大臣，責備他們對太監約束不嚴，說是要振飭紀綱，下一道明發上諭，申明朝廷的決心。於是恭王承旨，根據慈禧太后所說的那番義正辭嚴的話，擬旨發出。前面敘明事實經過，後面申述態度：

　　「我朝家法相承，整飭宦寺，有犯必懲，綱紀至嚴，每遇有在外招搖生事者，無不立治其罪。乃該太監安德海竟敢如此膽大妄為，種種不法，實屬罪有應得。經此次嚴懲後，各太監自當益知儆懼，仍著總管內務府大臣，嚴飭總管太監等，嗣後務將所管太監，嚴加約束，俾各勤慎當差。如有不守本分，出外滋事者，除將本犯照例治罪外，定將該管太監，一併懲辦。並通諭直省各督撫，嚴飭所屬，遇有太監冒稱奉差等事，無論已未犯法，立即鎖拿，奏明懲治，毋稍寬縱。」

　　京中官員無不頌讚聖明，而事先知道將有這回事發生的人，回想一下，亦無不因為有此圓滿結局而深感意外。

　　當然，最得意的是丁寶楨，奉到上諭，先遵旨將五名太監「絞立決」。然後審出黃石魁、田兒和通州雇來的那些鏢手，冒充前站官，徵發騾馬的情形，以「幫同招搖、恐嚇居民」的罪名，請出「王命旗牌」，就地正法。其餘安德海的家屬，以及那些不相干的隨從，夾的夾、打的打，懲罰過後，作成口供清單，請旨治罪。

　　除了人犯，還有行李。箱籠衣物，編成「金、木、水、火、土」五個字號，共計三十九件，連同徵發來的牲口車輛，派兩名旗籍的候補州縣，解交內務府。整整忙了一個月，丁寶楨才算辦結了這件大案。

　　這該內務府忙了。慈禧太后和皇帝對於安德海和「私逃出京」的那五名太監的遺物，都很注意，特別是「金」字號的箱子，裝的都是珠寶珍玩，所以內務府不敢怠慢，原封交進。打開來一看，好些東西似曾相識。原是從宮裏偷出來的，但此時無可究詰，也就不會發回原主。慈禧太后自己挑了些精品，其餘的分賜妃嬪。當然，皇帝也取了好些，分賞小李和張文亮等人，作為酬庸。

　　有人得意外之福，也有人受意外之禍。通州的那些鏢手，還可說是咎由自取，另有些人卻真是無妄之災，第一個是天津的和尚演文，第二個是安德海花錢買來的妻子馬氏，都被充軍到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

　　最後是替安德海看家的王添福。慈禧太后有天忽然想了起來，認為此人亦不能輕饒，下令由內務府捆交刑部絞決。

四十七　民教相仇

　　發往各省的上諭，第一個看到的是近在畿南的曾國藩，實在是聽到。曾國藩事必躬親，加以寫字看書之外，還要圍棋一局，目力大傷，右眼已到了昏蒙不能辨物的地步，經他的家人幕友力勸，每日閉目靜坐的時候居多，一切公事，都是幕友唸給他聽。

　　唸到丁寶楨拿獲安德海，奉旨正法的明發上諭，曾國藩瞿然動容，睜開眼來，「稚璜真是豪傑之士！」他說，「聽了這個消息，我好像目中浮翳一去。」

　　「這事原在意中。」他的幕友薛福成說。

　　曾國藩想起來了。這年四月，薛福成應邀到保定，路過濟南，因為他的弟弟在丁寶楨幕府中，所以有半個月的勾留，當時就聽丁寶楨親口說過，接到京中的信，安德海有出京之說，倘或經過山東，一定饒不了他。薛福成曾把這話告訴過他。

　　「雖在意中，還是難能可貴。相形之下，我應該慚愧。」

　　曾國藩已引咎自責，幕友們就不便再談這件事了。接著再唸別的公文，然後又唸各處的來信。第一件是李鴻章從夔州寄來的，有人參了四川總督吳棠一本，說他貪黷，鑿鑿有據。恭王礙於慈禧太后的關係，不能認真，但又不能不辦，幾經斟酌，奏請派湖廣總督李鴻章就近查辦，因為李鴻章最會做官，一定瞭解其中的奧妙，會替吳棠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而且湖北靠四川以鹽課接濟，每年有上百萬銀子之多，以「公誼」來說，李鴻章亦不能不替吳棠遮蓋。

　　由於往返需要四、五個月，所以李鴻章是奉旨「帶印出省」的，舟車所到之處，就是湖廣總督的行署，照樣有全班幕僚替他辦理文牘。這封寫給曾國藩的信，除了問候以外，便是替吳棠解釋。唸完一段，曾國藩擺一擺手，示意暫停，他要把李鴻章的話，先辨一辨意味。

　　在平常，這些信是不容易為幕友看到的，李鴻章的言外之意，也只有他一個人在心裏體會。現在既已公開，不妨進一步談一談，於是他喊著薛福成的號問：「叔耘！少荃未到成都，似乎已經成竹在胸，照你看，他這些話，何必先告訴我？」

　　「這也是尊重師門的意思。而且──，」薛福成苦笑道，「少公的處事，爵相深知，何勞下問？」

　　曾國藩點點頭，心裏在想，李鴻章常常有話自己不肯說，善借他人之口，這封信的意思，是要自己先為吳棠辯白幾句，為他將來替吳棠開脫作伏筆。此事不急，擺著再說好了。

　　「請唸下去。」他說，「不知道他去看了春霆沒有？」

　　鮑超是夔州人，蓋了一座極大的宅子，家居養病，已有兩年，李鴻章自然沒有不跟他見一面的道理。「下面正就是談春霆，」薛福成看著信笑了，「春霆有復出之意，爵相，你猜春霆想幹甚麼？」

　　曾國藩沉吟了一會問道：「莫非想開府？」

　　「爵相真正是知人之明！」薛福成笑道：「霆帥想當雲貴總督，未免匪夷所思。」

　　這確是有些匪夷所思。歷來封疆任用漢人，在資格上雖不比部院大臣那麼嚴，通常都須兩榜進士，吏、禮兩部更非翰林出身不可，但督、撫下馬治民比上馬治軍的時候多，不通文理，無法勝任。現在的雲貴總督劉岳昭，是曾國藩的同鄉，以軍功起家，業績多在四川、雲南、貴州一帶，他能夠做到總督，雖多少是靠官運亨通，畢竟也還是秀才的底子。至於鮑超，除了自己的姓名以外，幾乎不識甚麼字，想當總督，未免太不自量。

　　只是曾國藩涵養功深，為人忠厚，而且鮑超是他的「愛將」，所以不肯露一點誹笑的神色，「這也無非是想以遣功自見。」他說，「其志可嘉！」

　　可嘉之外，就是可笑可憐了！薛福成知道曾國藩不喜歡聽刻薄話，便笑笑不言，繼續往下唸李鴻章的信。

　　信中談到四川酉陽州的教案，朝命李鴻章就近查辦，已有和平了結的希望，他特為告訴曾國藩，也就是期望「老師」對他支持。曾國藩以大學士兼領直督，國家重臣，且又近在京畿，朝廷遇有大政，亦往往諮詢他的意見，如果問到酉陽州的教案，有了李鴻章所提的辦法，他就易於作答了。

　　聽完信，曾國藩不勝感慨地說：「洋務不難辦，難在辦教案，教案亦不難辦，難在自己人的意見太多。」

　　這已是含蓄的話，「意見太多」四個字，實在是指倭仁那班天下之大，不知中國之外，還有外洋的道學先生，是真道學也還罷了，還有徐桐那班聽見「洋」字便要掩耳疾走的假道學。薛福成和他在曾國藩幕府中的同事，通達的居多，這時便因為曾國藩的感慨，引起了一番冗長的議論。

　　教案之起，由來已非一日。康熙初年，天主教盛極一時，這是因為聖祖的祖母孝莊太后，就篤信天主教，她的「教父」是個德國人，華名叫做湯若望，明朝天啟年間到中國來傳教，由徐光啟的舉薦，入翰林院供職。崇禎二年五月初一日蝕，用「大統曆」、「回回曆」推算時刻，統通不準，只有徐光啟用西法推算，有如預見，於是特開「曆局」修新曆，由湯若望參與工作。他又會修「火器」，所以崇禎十七年正月，李自成逼近京師，輔臣李廷泰督師剿賊，特地把湯若望帶入軍中管槍炮。

　　入清以後，湯若望一面傳教，一面做官，做的就是專門掌管天文曆法的欽天監監正。孝莊太后和世祖母子對他極其信任，聖祖能正儲位，就因為湯若望一句話，說他已經出過天花，可保無虞。順治十八年，世祖因出痘駕崩，越顯得湯若望有先見之明。因此，聖祖對他亦異常尊信，修明曆法，提倡天算，天子躬親倡行。這也就是天主教能在中國大行其道的緣故。

　　到了世宗即位就不對了！閩浙總督滿保首先於雍正元年上疏，說「各省起天主堂，邪教偏行，聞見漸淆，人心漸被煽惑，請將各省西洋人，除送京效力人員外，餘俱安置澳門。天主堂改為公廨。誤入其教者，嚴行禁飭。」

　　世宗准了滿保的奏請，給了半年的限期來遷移，同時命令沿途地方官照料。這還都是因為聖祖崩逝未久，他仰體親心，格外寬厚之處。到了雍正三年，更嚴禁入「西洋教」，這個禁令，過了一百二十年才撤消。

　　道光十九年發生的鴉片戰爭，先勝後敗，結果訂了賠款割地的《江寧條約》，開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口通商」，這「五口通商事務」由兩江總督兼理，兼授的官銜，稱為「南洋通商大臣」。

　　英國人一心想通商，法國人注重在傳教。道光二十四年，在黃埔的一條法國兵船上，簽訂了三十五條的《中法商約》。接著，法國公使克勒尼，向兩廣總督耆英提出交涉，要求取消雍正三年的禁令。耆英據情轉奏，禮部議定，准在五個通商海口，設立天主教堂，但「不許奸誘婦女，誑騙病人眼睛」，洋教士為人治病，有時會動刀，所以民間有洋人挖眼睛的傳說，朝廷亦信有其事，因而特別申明約束。

　　自此以後，信教的人漸漸又多了，此輩被稱為「教民」，教民只知上帝，不祀祖先，此事從士大夫到老百姓，無不深惡痛絕。「忘本」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可得而誅，同時教民中亦難免有莠民，仰仗洋人勢力，欺壓鄉里，益增民教的仇恨。小則群毆，大則殺教士、燒教堂的「教案」，層出不窮，沒有一個地方官聽見「教案」二字不頭痛。

　　到了咸豐十年，英法聯軍內犯京師，文宗倉皇逃難到熱河，訂了城下之盟，由恭王出面所訂的中法條約，准許大清臣民自由信教，法國教士得在各省租買田地，起造教堂。這一來，「教案」越多，朝廷正有洪楊的腹心大患，不敢再跟洋人起釁，同時中法條約中又規定地方官「濫行查拿」教民，須加處分，因此，遇到「教案」，總是教民佔上風。民教相仇，積漸成了難解難分之勢。眼前就有貴州遵義和四川酉陽州兩起，遷延日久，使得法國公使羅淑亞無可忍耐，竟自稱「外臣」上奏，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居然亦為他代遞「外臣」的奏摺。兩國的交涉，變成內部的糾紛，好像部院之間，各有主張，唯待軍機議奏，皇帝裁決。為此，把文祥氣出一場病來，亦為此，加派沈桂芬在「總署」行走，免得董恂再胡鬧。

　　曾國藩的幕友，議論教案到此，無不浩歎。由董恂又談到崇厚──他是咸豐十年新開的北方三個通商口岸：天津、牛莊、登州的「辦理三口通商大臣」，在旗人中算是洋務好手，但他辦洋務，只是一味媚軟，縱容得洋人氣焰甚高。大家都認為這不是好現象，總有一天因為洋人的「欺人太甚」而激出變故來。

　　「民教相仇，亦不能全怪洋人，民智未開，誤會益深，這才是隱憂。」

　　曾國藩接著便舉了個例，從他到任以來，好幾次有人攔輿告狀，說有小孩走失，是為天津教堂拐了去「挖眼剖心，采生配藥」，請求伸冤。

　　「這是野番兇惡之族都不忍為的事，西洋文明各國，如何會有此殘忍的行為？以理而論，決無其事，然而你跟百姓說不清楚，如之奈何？」

　　但是，天津一帶，不斷有孩子走失，那是事實，曾國藩接到狀子，除了嚴飭地方官查拿「拐子」以外，不能再有甚麼處置。雖然有好些狀子中，指控天津東門外，運河西岸的「慈仁堂」，收養孤兒、棄嬰，不懷好意，曾國藩卻未肯輕信。只是有個打算，等有機會要親自去看一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機會很快地到了，這年十月間，出省勘察永定河浚深的工程，到了天津，總督出巡，烜赫非凡，天津的道、府、縣，一起隨著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把曾國藩接上岸，駐節在長蘆大鹽商查氏的水西莊。查勘了鹽政、校閱了崇厚所統率的洋槍隊和洋炮隊，然後請查獄訟。

　　這是他到任以後，決心要辦好的一件事。曾經親手編寫了一篇「清訟事宜」，通飭各州縣，限期將積案辦理清楚，遇到重大的案子，提省親自審閱，每次出巡，亦必定要親臨州縣衙門，查核辦理積案的情形。在天津，他最注意的，就是告教堂拐孩子的狀子。

　　因為右眼昏蒙不明的症狀，越來越重，他依舊只能聽，不能看，聽完天津縣知縣劉傑的「面稟」，他說：「拐走孩子的狀子，有二十幾案，一案未破，其故何在？總有個說法，我倒要聽聽。」

　　「回中堂的話，實在慚愧。」劉傑滿臉惶恐地說，「盜案都破了，就這拐案不能破，卑職也困惑得很，唯有嚴飭差役，加緊緝捕。只是其中有一層關礙，卑職跟崇大人回過，崇太人一再吩咐要慎重，事情就不免棘手了。」

　　「噢，是何關礙？你說！」

　　「拐了孩子去，總有個著落，男孩子賣給跑江湖的，用鞭子打出一身功夫，用來斂錢，眉清目秀的女孩子，賣入娼家，長大了好作搖錢樹。」劉傑加重了語氣說：「卑職派人明查暗訪，就是沒有這樣事，這就不能不疑心到慈仁堂了。」

　　「不錯，慈仁堂！」曾國藩很注意地，「我正要問慈仁堂，是個育嬰堂是不是？」

　　「慈仁堂也是教堂，規模大得很，有唸經的、有讀書的、有看病的、也有育嬰堂，收容的也不儘是嬰兒，五六歲、七八歲的孩子都有。雖說是做好事，不過，花錢買好事來做，就不大近人情了。」

　　「『花錢買好事來做』，此語甚新，我倒有點想不明白。」

　　「是這樣，凡有人送孤兒棄嬰到堂，堂裏的洋尼姑發錢獎賞。中堂請想，不管育嬰堂、養濟院，送進一口人去，總要說好話，才肯收容，博施博眾，堯舜猶病，洋尼姑買好事來做，豈非不近人情？」

　　「這也不盡然。」曾國藩想了想說，「你是說拐子拐了人家的孩子，是當作孤兒、棄嬰，送到慈仁堂去領賞了？」

　　「正是！」劉傑答道，「卑職跟幕友商量過不知多少次，想來想去，只有慈仁堂是個可疑之處，倘或能入堂搜一搜，真相或可大白。不過崇大人──。」

　　他雖沒有再說下去，曾國藩心裏明白，是崇厚怕此舉引起交涉，不准劉傑這麼做。

　　「進堂搜查，自有不便。你派人在堂外稽查，遇見形跡可疑的，加以盤詰，有何不可？」

　　劉傑何嘗不知道這麼做？只是慈仁堂每天進出的人，不知凡幾，一入堂門，便成禁區，遇有形跡可疑的，要想盤詰，亦有不能。不過這話要照實而言，便變成與「中堂」抬槓，所以劉傑這樣答道：「是，卑職原也這樣辦過，只以差役不力，未有結果。現在既奉憲諭，卑職再著力去辦。」

　　這些懸案，對劉傑的督飭，也只能到此為止。但在高一級的層次上，曾國藩另有打算。他想親自到慈仁堂去看一看，因為民教相仇，癥結就在百姓對教堂的誤解，到底這誤解何由而生？非親身體察，不能明白。明白了，然後可以對症發藥，逐漸消弭。

　　他跟崇厚談了這層意思，崇厚極力勸他打消此意，認為以他的身分，不宜輕臨非堯舜孔孟之教所許的西洋教堂，否則，一定會有言官，以「大臣輕率，有傷國體」的話頭，上奏參劾。曾國藩一向憂讒畏譏，想想不錯，聽了崇厚的勸。

　　等回到保定，因為舟車勞頓，公事又多，曾國藩的眼疾，越發重了，而歲尾年頭，不如意的事，紛至沓來。先是貴州剿治土匪不利，朝命李鴻章帶兵入黔。李鴻章萬分不願，以貴州多山地，不便馬隊馳騁，必須「改馬為步」，重新編練步營，又說「苗疆軍務，雍正、乾隆、嘉慶三朝，皆未能剋期底定，今蹂躪更久而廣，餉源更狹而絀」，必須先籌餉運糧為借口，遲遲不肯出省。這些令人煩心的事，李鴻章都要寫信給「老師」發牢騷。

　　不久，甘肅的軍務，又受大挫，老湘營的名將劉松山，陣亡金積堡。朝廷怕左宗棠支持不下，改了主意，降旨命李鴻章赴陝援剿，這一下李鴻章越發不願。他最頭痛的事，就是跟左宗棠打交道，因而仍舊在「馬、步」之間做文章，說已將馬隊撤改為步營，如今奉命西征，身邊竟無一騎，何以平亂？而能征善戰的劉銘傳馬隊，則要留著拱衛京畿。這樣藉故拖延著，希望「老師」從中斡旋，朝廷能夠收回成命。

　　然而最使曾國藩煩憂莫釋的，還是兩江的情形。戡平大亂，急流勇退，曾國藩當時首要的舉措，就是裁撤湘軍。他自覺這件事做得很乾淨，但湘軍在江寧的無數，剛剛被裁時，手裏都有些從戰亂中得來的財貨，而曾國藩又頗討厭湘軍回湖南去求田問捨，所以在江寧落戶的很多。日子一久，坐吃山空，不免有流為盜匪的，而馬新貽居官，最看重的就是地方秩序，對散兵游勇，約束極嚴，尋常盜匪，還可以照例一層層審問，如果是散兵游勇搶劫，一經被捕，責成「該管道府，就地正法」，這是奏明在案的。

　　為此，被裁的湘軍，對馬新貽大為不滿。在他們的想法，「九載艱難下百城」，江寧的克復，洪楊的被滅，都是曾家和湘軍的功勞，曾國藩當兩江總督都「太細了」，既然朝廷要調他為疆臣之首的直隸總督，那麼兩江總督應該仍舊歸湘軍領袖接充，最有資格，也是最理想的人選，自是「九帥」。不得已而求其次，讓李鴻章來當，也還說得過去，因為他跟湘軍關係很深。誰知會落到一向在安徽做官的馬新貽身上，這是從何說起？

　　本來就心懷不平，加上馬新貽的處置過於嚴峻，因此在江寧的湘軍舊人，跟這位籍隸山東，身在教門的總督，感情搞得很壞，不斷有人來向曾國藩訴苦。他除了勸慰以外，不願再有甚麼表示，其實也是無法有甚麼表示，人已離開兩江，再去過問兩江的事，不但為情理所不容，而且也犯朝廷的大忌。這一來，五中憂煩，右眼失明，而且得了個暈眩的毛病，唯有在黑頭裏閉目靜臥，人才覺得舒服些。

　　於是，各方所薦的醫生，紛至沓來，文祥薦了一名七世祖傳的眼科，崇厚也薦了一名洋人來看。用藥各異，但有個看法是相同的，曾國藩必須好好調養。因而在四月間，奏陳病狀，請假一個月調理，期滿又續假一個月。他的打算是，這樣續假幾次，便要奏請開缺，縱使不能無官一身輕，回湘鄉安度餘年，至少可以交出直隸總督的關防，回京去當大學士。位尊人閒，在昌明西學、作育人才上，好好下一番功夫，那才是自己的「相業」。

四十八　天津民變

　　誰知就在拜摺續假的當兒，天津起了軒然大波，五月二十五日深夜遞到一件廷寄，曾國藩起床聽人唸道：

　　「崇厚奏：津郡民人與天主教起釁，現在沒法彈壓，請派大員來津查辦一摺，曾國藩病尚未痊，本日已再行賞假一月，惟此案關係緊要，曾國藩精神如可支持，著前赴天津與崇厚會商辦理。匪徒迷拐人口挖眼剖心，實屬罪無可逭。既據供稱：牽連教堂之人，如查有實據，自應與洋人指證明確，將匪犯按律懲辦，以除地方之害。至百姓聚眾，將該領事毆死，並焚燬教堂，拆毀慈仁堂等處，此風亦不可長，著將為首滋事之人，查拿懲辦，俾昭公允。地方官如有辦理未協之處，亦應一併查明，毋稍回護。曾國藩務當體察情形，迅速持平辦理，以順輿情，而維大局。原摺著抄給閱看。欽此！」

　　唸了崇厚的原摺，恰好天津道周家勳亦專程來稟報此事，才知道事起於天津知縣劉傑，抓住了兩名拐子，同時天津的團練也抓住了兩個，名叫武蘭珍、安三。安三是個教民，而武蘭珍雖非教民，口供中卻說他的「迷藥」是從天主堂一個司事王三那裏領來的。也就在這時候，慈仁堂的孤兒，因為瘟疫死了好幾個，掩埋得不夠深，讓野狗拖了出來，「胸腹皆爛，腑腸外露」。天津的百姓認為這就是洋人挖眼剖心的明證，所以天主堂外，聚集了許多人，其勢洶洶，眼看有衝突發生。

　　於是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向法國駐天津的領事豐大業提出交涉，要勘查慈仁堂，提訊王三。慈仁堂裏，固然看不出甚麼挖眼剖心的跡象，王三跟武蘭珍對質的結果，亦證明了武蘭珍只是胡說。但百姓不信，總以為崇厚袒護洋人，因而仍舊聚集在教堂附近，辱罵騷擾。天主堂跟三口通商大臣衙門相距不遠，崇厚正要派官兵去彈壓，法國領事豐大業興師問罪來了。

　　豐大業十分鹵莽，掛兩把手槍，一進客廳就破口大罵，接著不分青紅皂白開一槍，嚇得崇厚趕緊躲入簽押房，豐大業就在客廳摔茶碗、拍桌子，咆哮不止。

　　這時取名「水火會」的天津民團，已聚集了數千人，群情鼓噪，大罵教士、洋人，崇厚怕激出事故，重新又出來勸豐大業，有話好講，不必如此。又告訴他，外面情勢不妙，最好躲一躲，不要出去，否則怕有危險。

　　通事把話傳譯了過去，豐大業怒氣沖沖地答道：「我不怕中國百姓！」說完，帶了他的秘書西蒙，掉頭就走。

　　崇厚不放心，派了馬弁護送。衙門外面的百姓，都是怒目而視，已有一觸即發之勢，偏偏冤家路窄，遇著天津縣知縣劉傑，正從天主堂彈壓回來，預備去見崇厚回話。豐大業一見，不問青紅皂白，拔槍就放，這一槍沒有打中劉傑，打傷了他的一名家人。

　　「打！」不知道誰厲聲一喊，於是人潮洶湧，淹沒了豐大業和西蒙，等散開來時，只見地上躺著兩具屍首。

　　動亂不過剛剛開頭，水火會鳴鑼聚眾，號召了上萬的人，先到通商衙門東面的天主堂，殺了兩名教士，放火燒房子，再往東面就是法國領事館，殺了豐大業的另一名秘書湯瑪生夫婦。最後出東門，打入慈仁堂，殺了十名「貞女」，把貞女教養的一百多孤兒放了出來，跟著又是一把火。

　　於是崇厚和天津道、府、縣，一面彈壓，一面救火，但人多勢眾，無濟於事，整個天津城像沸了的油鍋，一直到天黑才慢慢靜下來。事後調查，另外又殺了兩個法國人，是在天津經商的一對夫婦，還有三個俄國人，被誤認為法國人而遭了池魚之殃。同樣地，英國和美國的六座教堂，也因為老百姓分不清甚麼是基督教、天主教而被毀。至於教民死得更多，總在三十以上。

　　曾國藩閉目靜聽，一言不發，他平日的修養，重在「不動心」，以為唯有如此才能保持湛然的神明，應付任何危疑震撼。但天津百姓闖了這麼一場大禍，眼看咸豐十年，洋兵內犯的災難，又有重演的可能，如何能不動心？所以口雖不言，神色已變，右眼下不斷抽風，額上筋脈躍動，靜臥多日，好了十分之七八的暈眩毛病，又已發作。可是，他硬撐著，只喊著他的第二個兒子說：「紀鴻，把燈移開些！」

　　曾紀鴻趕緊將他面前的一盞洋燈挪開，同時勸他躺一躺，說有事明天再商量。

　　「不要緊！」曾國藩慈愛地說，「我還得有幾句話問。」他問周家勳：「法國水師的提督，就駐紮在大沽口，可曾上岸？是何態度？」

　　「自然上岸了。」周家勳答道：「態度當然也很壞，不過不曾派兵上岸。」

　　「別國的洋人呢，有何表示？各國領事，可曾有甚麼話？」

　　「在天津的洋人，自然都害怕。聽說，英國的李領事，要組團自保。」

　　曾國藩不作聲。好半天才說：「你回去告訴崇侍郎，我料理料理就到天津來。只要可以為國家免禍，一己榮辱，非所敢計。現在只有我跟他是局中人，禍福相共，我一定替他分謗，請他立定宗旨，沉著應付。」

　　周家勳明白，言外之意，還是要委曲求全，不過曾國藩願意分謗，崇厚是不是願意受謗，卻成疑問。當然，這只是他心裏的想法，不便說也不必說，只把曾國藩的話，轉達到就是了。

　　等周家勳辭出督署，直隸按察使錢鼎銘已經得信趕到。此人籍隸江蘇太倉，是個舉人，咸豐年間辦團練有名，李鴻章「用滬多吳」，就出於他的創議和奔走，處事幹練明快，極得曾國藩的信任。這時，就不為他掌理刑名的職司，以私人的情分，也該為曾國藩分憂分勞、所以等不到第二天一早，就先要來報到，一則示關切，二則備顧問。

　　曾國藩幕府中，也有洋務長才，一個是黎庶昌，字蓴齋，貴州遵義人，再一個就是薛福成。當錢鼎銘來謁見曾國藩時，他們正在各陳所見，未有結論，等錢鼎銘一到，便得從頭談起。

　　看完廷寄，錢鼎銘指著崇厚的摺，憤憤說道：「崇地山一味媚洋，激出民變，明明是中外交涉事件，他請旨由直督查辦，說是『以靖地方』，輕描淡寫地把責任往地方上一推，不太豈有此理嗎？」

　　「調甫！」曾國藩反倒勸他，「現在不是論追責任的時候，更不是生氣的時候。剛才我跟蓴齋和叔耘在談，緝兇賠銀，自然是免不了的，我跟崇地山要挨罵，也是免不了的。只是禍雖闖得這麼大，恐怕民憤依然未平，要應付內外兩方面，事情著實棘手，你看該怎麼辦？」

　　「這件案子，是通商二十年來所未有。能夠做到緝兇賠銀，便算了結，已是上上大吉。至於內外之間，如何能夠面面都有交代，要看案情而定，如果其曲在我，則辦得嚴些，百姓亦無話說。倘或錯在洋人，那個交涉自然就好辦了。」

　　「然則曲直是非，如何區別？」

　　「在武蘭珍口供的虛實。」錢鼎銘答道：「武蘭珍究竟是否王三所指使，王三是否教堂所僱用，挖眼剖心之說，是謠傳還是確有其事？照此層層嚴訊，悉心推求，則真相大白，曲直自明。」

　　「一語破的！」曾國藩不斷頷首，「我到天津查辦，就從這個關鍵上著手。」

　　「中堂，」黎庶昌比較瞭解洋人辦事的規則，「這一案交涉的重心，還是在京裏，像這樣的大案，朝廷原該指示宗旨，是委曲求全，還是據理力爭？這在查辦的時候，出入關係甚大，廷寄只說『體察情形，持平辦理』，又要『順輿情』，又要『維大局』，都是些活絡門閂的話。且不說將來責任都落在中堂雙肩，眼前沒有一個定見，案子即無歸趨。」

　　「我亦有這樣的看法。」薛福成接口也說，「設或中堂在天津持平辦理，而總署對法使羅叔亞一味遷就，彼此分歧，這個交涉一定辦不好。如今恭王在假，文尚書丁憂回旗穿孝，百日明滿，又請病假兩個月，人在奉天。總署中，聽說是「董太師」一把抓，而軍機變成寶中堂為首，所以才有這樣不負責任的上諭。中堂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固無論矣，不過這齣戲總要做得下來才好！」

　　於是黎庶昌和錢鼎銘也勸曾國藩，說他病體未痊，尚在假中，廷寄中也有「精神如可支持」的話，可見並不勉強，既然如此，大可撒手不管。即使要管，只管地方，不管對外交涉。錢鼎銘自告奮勇，願意到天津去揭開「迷拐幼孩」的底蘊。至於這一案涉外的教案，或者奏請另簡大員辦理，或者請旨責成崇厚，自己設法了結。這才是於公於私，兩有裨益的事。

　　曾國藩與僚友談文論事，總是要讓人盡量發揮意見，到了言無不盡之後，他才肯說話，所以那三人在苦口婆心勸他明哲保身時，他只是手捋花白鬍鬚，閉目靜聽，到聲音靜了下來，他才張目開口。

　　「諸公愛我太切，未免言不由衷。如果我能撒手不管，於私，自有裨益，於公，則未必盡然。要教崇地山自己去了結此事，更是緣木求魚，他如能善了，也就不致於激出這一場變故來了。」

　　三個人聽他這一說，雖感失望，並不覺得意外，如果他能袖手，也就不成其為曾國藩了！因而面面相覷，不知還能有甚麼話說？

　　於是，侍立在曾國藩身邊的老二紀鴻說話了：「三位老世叔，剖析利害得失，已經十分明白，如果總署的意見跟爹相左，則治絲愈棼，倒不如不管的好！」

　　「我已經答應周家勳，不日到津，何能不管？」曾國藩答道，「至於總署的意見，可以想像得之，無非息事寧人而已。我當然也要申明交涉的宗旨，奏請朝廷准許，或者告訴總署，那就表裏一致了。」

　　「然則請教中堂，」錢鼎銘問道：「中堂心裏是怎麼個宗旨？」

　　「我總立意不跟他開釁。」

　　「法國人要開釁呢？」

　　問到這話，曾國藩不斷點頭，慢吞吞地答道：「一個字：挺！」

　　「中堂的挺經有十八條，」錢鼎銘帶些調侃的語氣說：「這一次不知道要用那一條？」

　　雖有些玩笑的意味，其實是極嚴重的事。曾國藩遇到疑難之際，一身硬挺是出了名的，現在要如何挺法？首先曾紀鴻就關心萬分，因而與黎庶昌和薛福成，口雖不言，卻都直著眼看他，是作何話說？

　　「這一條麼？」曾國藩的聲音顯得很蒼涼，「是頂頂管用的一條。我此刻不說，將來你們就知道了。」

　　別人開釁，會在兵船上用「後膛螺絲開花」炮，朝岸上轟，這一身硬挺是怎麼個挺法？還說「頂頂管用」，實在有些莫測高深！因而他的幕友和兒子，你一言、我一語，旁敲側擊地一定要逼他說。

　　「那我就說了吧！」曾國藩終於慢條斯理地答道，「這一條叫做：我死則國生。又叫：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件案子，曲直是非，現在還不甚分明，但法國人死了好幾個，教堂燒了好幾座，他沒道理也變做有道理了。緝兇、賠銀、賠不是，能依的我件件都依。如是還要開釁，就只好我來挺，法國人要開炮，我就站在他炮口對準的地方。我想法國人也是講道理的、難道真的開炮打死我？果真如此，各國一定不直法國所為，得道多助，我們的交涉也就好辦了！」

　　曾國藩的神態和心情，都跟從容就義的志士一樣。但六十老翁，衰病侵尋，說出這樣的話來，做兒子的第一個就忍不住，眼圈一紅，趕緊悄悄背過身去，拭去眼角的淚水。

　　他的僚友們則更有深一層的想法，勳業彪炳，封侯拜相的朝廷柱石，如今為了洋人霸道，委屈求全到情願挨打不還手，不惜一身相殉，務求達成和議，想想也真可悲！上上下下如果再不奮發自強，替國家爭口氣，那就太對不起曾國藩的苦心了。

　　「那麼請示中堂，」錢鼎銘不再勸曾國藩卸責，問他起程的日期：「那天動身，應該作何準備？不知道中堂定了主意沒有？」

　　「那倒不必太急，謀定後動，庶乎無悔。我還要料理料理，總在月初才能動身。調甫，」曾國藩又說：「你看看候補道當中，可有腦筋清楚，言詞便給的人，挑這麼兩員，用我的名義發札子，委他們到天津，會同府道，先辦理緝兇事宜。」

　　「是！」錢鼎銘看著黎庶昌和薛福成問：「還有奏稿，由我這裏辦，還是署裏辦？」

　　「我這裏辦。」曾國藩接口回答，「今天也晚了，明天再說。我想，明天總還有上諭，把朝廷的意向弄清楚了再動手，也還不遲。」

　　果然，第二天又奉到上諭，崇厚自請治罪，並建議將地方官分別嚴議革職，而朝命先將崇厚和天津道、府、縣周家勳、張光藻、劉傑等人，「先行交部，分別議處。」等曾國藩到了天津，「確切查明，嚴參具奏。」

　　督署之幕僚們，對這道上諭都覺得很滿意，認為朝廷不允崇厚所請，將天津地方官革職，而必留待曾國藩查明了「嚴參」，是倚重授權的表示。照這樣看，曾國藩將來可以放手辦事，不必憂慮掣肘。

　　曾國藩的看法也相同，但覺得朝廷的委任既專，自己的責任愈重。於是親自口授，寫呈第一通復奏，除了指出挖眼剖心一說的真假，為本案關鍵所在，決定由此著手，「悉心研鞫，力求平允」以外，又說：「諭旨飭臣前往，仍詢臣病。臣之目疾，係根本之病，將來必須開缺調理，不敢以病軀久居要職，至眩暈新得之病，現已十愈其八，臣不敢推諉，稍可支持，即當前往。」

　　這個奏摺到京，寶鋆才算放心，他一直在擔心他這位老同年，怕他病體難支，力不從心，不肯出任艱鉅。但是曾國藩到了天津，只能保得當地可以無事，法國的「兵頭」在他安撫之下，不致操切魯莽，另生枝節，而整個交涉，還得總署跟法國公使羅叔亞來辦。

　　這個交涉是移樽就教的時候多。羅叔亞的脾氣很暴躁，平常遇到各省發生教案，總是其勢洶洶，有一番很嚴厲的指責，這一次反倒不大著急，每次都說，案情重大，一定要等他國內的指示，目前不敢干預。這顯得事有不測，寶鋆深為擔心。請羅叔亞請不動，把他的翻譯官德威利亞請到總署，奉為上賓，向他探詢法國方面的態度。德威利亞倒不擺架子，把羅叔亞的看法都告訴了寶鋆。

　　羅叔亞認為這一案非同小可，最嚴重的是撕毀法國的國旗，其次是殺了豐大業和他的秘書，再次是殺了他的僑民多人，最後才是焚燬教堂。所以他不敢作主，一面向法皇請示，一面要看中國如何辦理？

　　「那麼，」寶鋆問道，「請問貴翻譯官，敝國應該如何辦理，貴國始可滿意？」

　　「不能答覆。」德威利亞很快地說，接著便起身要走，怎麼樣也留他不住。

　　寶鋆和董恂、沈桂芬面面相覷，都在心裏把德威利亞的話想了又想，總覺得凶多吉少，看來不免要動武。

　　「曾滌生說，抱定宗旨，不跟他開釁，我看難免開仗。」寶鋆說道，「經不經得起打，且不說，光是軍費就不得了。『西餉』還是胡光墉替左季高借的洋債，現在就算有甚麼稅課作擔保，跟洋人開仗，就借不到洋債。馬上大婚還要多少銀子來花。真正是，唉！」他頓足長嘆，「把人急得想上吊！」

　　「佩翁！」沈桂芬倒還沉著，「急事幸可緩辦，羅使不是說要向他國內請示嗎？一來一往，最快也得個把月的工夫，盡有從容應付的餘地。」

　　想想不錯，寶鋆不再那麼想上吊了，「走！走！」他把大帽子抓在手裏，「上翔鳳胡同去。」

　　到了大翔鳳胡同鑒園，恭王在病榻前接見。商量了好半天，還只有用「以夷制夷」的老套，不過這個「制」不是制服，是節制，想勸出各國公使來約束法國，不叫他動武。當然，這有一套說法，主要的是發揮這麼一層意思：倘或決裂，必於各國通商，大有關礙。換句話說，要想跟中國做生意，就不能讓法國跟中國打仗。

　　於是「董太師」盡斂威風，低聲下氣地向各國公使去遊說，經過兩天的奔走，總算有了結果。寶鋆在每日養心殿照例晉見時，面奏請召見董恂，聽取交涉經過。

　　「各國使臣的意思都差不多，他們也曉得如果法國開仗，對各國商情都有關礙。不過中國倘無妥善辦法，似乎要居間調停，也很難措詞。羅叔亞的性情很暴躁，法國的那個水師提督，脾氣更壞，萬一失和，各國亦難阻止。所以說來說去，還是要中國先盡道理。」

　　「甚麼叫先盡道理？」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煩，「你們爽爽快快地說吧！」

　　「各國使臣的意思，最好請特簡大員，親繼國書，到巴黎覲見法國皇帝，先盡中國友好的道理。」

　　「這也沒有甚麼不可以。」慈禧太后問道：「不過，國書上說些甚麼呢？」

　　國書上自然應該表示道歉。這話董恂卻不敢說，只拿眼望著寶鋆。「自然是敦睦邦交這些話。」寶鋆又說，「聖意可行，就請旨派人吧！」

　　「你們看呢？」

　　「臣等與恭親王商量，覺得不如就叫崇厚去，倒也合適。」

　　慈禧太后心裏明白，這是他們幫崇厚的忙，讓他跳出天津這個火坑，叫曾國藩去受罪。想想有些不公平。不過崇厚辦了多年洋務，禮節嫻熟，認識的洋人也多，而且正在壯年，遠涉重洋，也還不在乎，確是個很適當的人選。

　　「那就讓他去吧！」慈禧太后又問，「崇厚留下來的那個缺呢？」

　　「奴才幾個公議，想請旨派大理寺正卿成林署理。」

　　「成林？」慈禧太后詫異，「不是說病得快死了嗎？」

　　「病已經好了。」寶鋆答道，「好在眼前有曾國藩在那裏，等這個教案了結，成林再到任，也不要緊。」

　　慈禧太后有些遲疑，她也知道，「三口通商大臣」管理海關，是個肥缺，寶鋆要安插私人，但此刻不能到任，便幫不了曾國藩的忙，似乎不妥。

　　她把她的意思說了出來，寶鋆不慌不忙地答道：「天津教案，責成曾國藩一個人辦理，反倒易於收功。人多口雜，意見分歧，最容易壞事。以奴才想，就是成林到了任，也不能教他插手教案，他只管他的三口通商事宜好了。」

　　說得像有道理，慈禧太后很勉強地點了頭。接著又問起恭王和文祥的病況，文祥是身子虛弱，恭王是痧症為庸醫所誤，錯服了大涼劑，汗閉不出，幾乎一命嗚呼。不過眼前總算已轉危為安，僅須調養而已。

　　「唉！偏偏就都病了。」慈禧太后自己也是從安德海死後，一直鬧病，這時抬手在太陽穴上揉了兩下，轉臉問慈安太后說：「你有甚麼話要問？」

　　慈安太后只有一句話吩咐：「天津的老百姓，也是看洋人蠻不講理，胡亂開槍，才動了公憤。說起來也是義民，得饒人處且饒人！」

　　寶鋆心裏在想，慈安太后對外面的情形，一點都不明白，就算緝兇抵命，法國人也未見得肯善罷甘休，還說「得饒人處且饒人！」跟她沒有甚麼好說的，只有敷衍，「是！」他這樣回答，「奴才等仰體聖心，盡力去辦。」

　　等退出養心殿，立即擬旨，派崇厚充「出使大法國欽差大臣」，同時也發佈了成林的任命。一面又發廷寄，獎許曾國藩奏稱的「案中最要關鍵等語，可謂切中事理，要言不煩」，催促他早早啟程到天津。

　　諭旨到時，曾國藩已定了六月初六動身，這幾天他一直在料理他自己的「後事」。他已經反覆考慮過，認為豐大業能夠對崇厚和劉傑開槍，現在事情鬧得這麼不堪設想，而法國的水師提督，又是出了名的脾氣壞，那就更可能拔槍相向，果真有此決裂的場面，他不肯像崇厚那樣避走，決定挺胸承當。或者洋人的交涉倒辦妥了，天津的老百姓卻又要鬧事，他也決定挺身而出，先為洋人當災，免得又起風波。

　　為此他要留下一篇遺囑，瞞著親人，獨自在燈下寫道：「字諭紀澤、紀鴻兩兒：余即日前赴天津，查辦毆斃洋人，焚燬教堂一案。外人性情凶悍，津民習氣浮囂，俱難和葉。將來構怨興兵，恐致激成大變，余此行反覆籌思，殊無良策。余自咸豐三年募勇以來，即自誓效命疆場，今老年病軀，危難之際，斷不肯吝於一死，以自負其初心。恐邂逅及難，而爾等諸事無所秉承，茲略示一二。」

　　以下第一條就寫他自己的「靈柩」，由水路運回湖南，「沿途謝絕一切，概不收禮。」

　　接下來說他歷年的奏摺和文稿，不可「發刻送人」，因為奏摺「可存者絕少」，而古文則「志亢而才不足以副之」。處理了這些事務，便是長篇大論的「遺訓」，教子孫不忮不求，克勤克儉，自道交卸兩江總督時，想不到存下兩萬銀子的「養廉」，又頗自慰於「初帶兵之時，立志不取軍營之錢，以自肥其私，今日差幸不負始願。」最後教子孫以孝友，他是這樣寫的：

　　「孝友為家庭之祥瑞，凡所稱因果報應，他事或不盡驗，獨孝友則立獲吉慶，反之則立獲殃禍，無不驗者。吾早歲久宦京師，於孝養之道多疏，後來輾轉兵間，多獲諸弟之助，而吾毫無裨益於諸弟。余兄弟姊妹各家，均有田宅之安，大抵皆九弟扶助之力。我身歿之後，爾等事兩叔如父，事叔母如母，視堂兄弟如手足。凡事皆從省嗇，獨待諸叔之家，則處處從厚，待堂兄弟以德業相勸，過失相規，期於彼此有成，為第一要義。」

　　寫完一看，意有未盡，但一時又那裏說得完？只覺得不忮不求的意思，必須說得再透徹些，於是做了兩首五言詩，附在一起，自覺身後家事可以放下了。

　　放不下的是公事。獨坐沉吟，果真以身相殉，直隸總督出了缺，一面要辦洋人的交涉，一面要安撫地方，細細想去，還真只有一個李鴻章，可以接替。當然，那時候是不是來得及具「遺摺」保薦，大成疑問。但估量情勢，朝廷亦必出之於調李鴻章繼任直督這一途，師弟多年，禍福相共，此時不可不明告心跡，讓他心裏先有個數。

　　於是他找出李鴻章的來信，作了復函，表示「臨難不苟免」，在自誓以外，亦有期望李鴻章不可退縮的言外之意。寫好加封，交驛遞專送正帶領郭松林的人馬，進駐潼關的李鴻章。

　　等到六月初六從保定動身，八抬大轎，緩緩行去，走了四天才到天津。天津百姓對他如大旱之望雲霓，在西門以外，遠遠就有父老跪香，夾道歡迎，這些景象，使得曾國藩的心情，益為沉重。天津的情勢，他瞭解得很透徹，崇厚媚洋過分，大家都認為他「護教」。此刻天津人對他的期望，就是一反崇厚的作風，由「護教」而「護民」，因而才有這樣的愛戴之忱。

　　然則，將來對天津百姓如何交代呢？曾國藩心想，生死可置度外，榮辱之際要能無動於中，卻是一件難事。此來不但對內對外，都不易安排，而且先要克制自己，就是件很吃力的事。

　　接到三口通商大臣衙門駐節，天津的大小官員，都具手本接見。曾國藩一概擋駕，唯一的例外是崇厚。

　　「地翁！」曾國藩一見便說：「你我有禍同當，有謗同分。」

　　「是！全要仰仗中堂的德望。」崇厚很快地就激動了，「這都是地方官平日不能預事防範，養成這樣的禍患！」接下來便滔滔不絕地痛責天津知府張光藻和知縣劉傑，對天津道周家勳自然亦無好感。

　　崇厚唾沫橫飛地數盡了天津府縣的不是，接著便要求撤換張光藻和劉傑，曾國藩一口拒絕。「是非尚未分清，府縣究竟失職到如何程度，亦待考查。」他說，「而且張光藻素有循聲，是個好官。」

　　「就是張光藻頑固不化，平日辦理民教糾紛，偏見甚深，以致仇教之事，層出不窮。」

　　「既如此更不宜輕言撤換，否則天津百姓的反感，豈不更深？」

　　崇厚語塞。停了停問道：「然則中堂此來，總已定下宗旨。可能見示？」

　　「當然，當然！」曾國藩屈著手指，說道：「第一，挖眼剖心之說，一定要求個水落石出，才能破惑，不但此案的是非曲直，由此而判，於各省辦理教案，亦有關係；第二，誤傷俄國人，誤毀英、美教堂，要設法分開來辦。在法國人，自然要聯絡俄、英、美諸國，壯其聲勢，我們對症發藥，就是要孤他的勢。」

　　「高明之至！」崇厚趁機討個輕鬆差使，「俄、英、美的交涉，請中堂的示，是不是我馬上去辦？」

　　「甚好，偏勞了！」曾國藩拱拱手說，「明天我就『放告』。」

　　意思是暗示他，地方上的事，不必過問。

　　但不用放告，已有無數稟狀，遞到行轅，另外還有許多在籍官員，以縉紳的身分，送來條陳說帖。曾國藩不敢輕忽，請幕友們一件一件唸給他聽，有的建議憑借天津百姓的義憤，盡驅洋人出大沽口；有的認為應該聯絡俄、英、美三國，專攻法國；有的痛斥崇厚，請曾國藩上奏嚴劾，以伸民意；還有的大聲疾呼，速調兵勇入衛，以為應敵之師。總而言之一句話：都要跟洋人開仗。

　　「民氣如此，著實可慮。」曾國藩憂心忡忡地說，「我看要出張佈告。」

　　幕友們都不肯輕易發言，因為都覺得這張佈告很難措詞，既不能獎其忠義，又不能責以不是，頗難有兩全之計，倒不如不出為妙。

　　「中堂！」錢鼎銘提醒他說，「醇王六月初一上了個摺子，陳奏『思患豫防，培植邦本』四條，第一條一開頭就說：『津民宜加拊循，勿加誅戮，以鼓其奮發之志』，我連日也接到京裏的信，指肇事的人，『捍衛官長，堪稱義民』，清議如此，中堂不可不顧。」

　　「我寧可得罪於清議，不敢貽憂於君父！」曾國藩的語聲平靜，意志卻顯得極堅決，「如今是山雨欲來的局勢！洋人只講利益，不講是非，兵力愈多，挾制愈甚。今天他在大沽口，只有兩條兵船，凡事還好說話，如果他從別處再調來幾條，有恃無恐，則已有的成議，一定藉故推翻，別生枝節。所以交涉愈早了結愈妙，要想早了結，就不能不自己先壓一壓，才能息事寧人。我這番苦心，亦不求人諒，但求能為國家免禍。只是，唉！」他搖一搖頭，不肯再說下去了。

　　「我看這樣，」錢鼎銘提出一個折衷的建議，「請中堂再派定幾位承審委員，盡三兩日之力，務必先把迷拐幼孩，挖眼剖心的真相弄清楚，再談其他。」

　　大家也都認為先問案情，後出佈告，措詞的輕重分寸之間，比較有把握，力勸曾國藩接納錢鼎銘的建議，他也就答應了。

　　在錢鼎銘主持之下，派出候補州縣官當承審委員，事實真相，很快地明瞭了。挖眼剖心之說，純粹是因為不瞭解教堂內部的情形而起的誤會。譬如教堂裏面有堆放雜物的地窖，天津人不知道洋式房屋本有此規制，只拿《水滸》上描寫黑店的情形來比附，以為那就是開膛破肚的地方。至於被「義民」所釋放的一百五十多小孩，傳訊他們的親屬，亦都供稱自願送堂收養，並非迷拐。

　　倒是慈仁堂的司事王三和教民安三，確有可疑，但供詞反覆莫衷一是。曾國藩為了怕法國人疑心中國官府鍛煉成獄，決定先押起來再說，同時親自擬一張佈告，刻印了幾十份，以「欽派太子太保雙眼花翎武英殿大學士直隸總督世襲一等毅勇侯曾」的銜頭，蓋上紫泥關防，實貼城廂內外，通衢鬧區。

　　佈告中宣佈朝廷懷柔外國，息事安民的本意，對天津「義民」，不但沒有一句嘉獎的話，而且看來官腔打得十足：「嚴戒滋事！」

　　這一下天津的紳士百姓，大失所望。他們本就不相信沒有挖眼剖心及迷拐小孩的事，並對王三和安三的被押監候訊，認為是袒護法國人的表示，再看了這張佈告，越發憤懣驚詫，都說想不到曾侯跟崇厚沒有甚麼分別！

　　消息傳到京中，自不為清議所容，紛紛上疏，都以「民心向背」作立論根本，比較平正通達的一派，亦有「和局固宜保全，民心未可稍失」的話，認為應該部署海防，免得萬一決裂無所措手。

　　這時法、英、美、俄、比、西和普魯士七國駐華公使，已經聯名向總理衙門提出抗議的照會，同時法國與英國的兵船，紛紛集中天津大沽口和山東煙台兩地，形勢極為緊張。而總理衙門夾在洋人與清議之間，左右不敢得罪，唯有採取敷衍的辦法。羅叔亞看著不是路數，親自跑到天津來跟曾國藩直接交涉。京裏的空氣不利和談，到了天津更不利，羅叔亞觸目所及，都是仇視的眼光。相反地，亦有媚外的教民，到他那裏去密控哭訴，這一下，羅叔亞的態度便更加不同了。

　　他去看曾國藩，提出四個要求：賠修教堂、埋葬豐大業、查辦地方官、懲辦兇手。前兩個條件，曾國藩一口答應，懲辦兇手，亦可同意，至於查辦地方官，先要查明地方官是否失職才談得到。

　　等羅叔亞辭出不久，崇厚急急忙忙趕了來，一見曾國藩的面，便氣急敗壞地說：「壞了，壞了！洋人要大起波瀾了！」

　　曾國藩和他的幕友們，無不詫異，及至崇厚轉述了羅叔亞的話，更覺詫異。羅叔亞認為這一次的教案，是出於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傑和路過天津的記名提督陳國瑞所主使，因此要求以這三個人抵命。「這成甚麼話？」一向喜怒不現於形色的曾國藩，使勁擺頭，「萬萬不可！」

　　崇厚也知道羅叔亞的要求，過分無禮，是再也辦不到的事，但他也決不能因為曾國藩的峻拒，便偃旗息鼓。好在他原是打了主意來的，只是本來想用個「晴天霹靂」把曾國藩嚇倒，然後迂迴曲折，水到渠成地引出最後的一句話，此刻看看嚇不倒曾國藩，就唯有開門見山，直抉本題了。

　　「崇大人！」在座的錢鼎銘，有意要讓他心煩，「你可別忘了，陳國瑞現在神機營當差，是醇王的愛將，無憑無據的事，得罪醇王犯不著！」

　　「我又何嘗願意得罪親貴。實在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是不錯的，大家都聽說當豐大業斃命時，路過天津的陳國瑞，不無煽動的情事。民間又紛紛謠言，說法國人迷拐小孩挖下來的眼睛有一罈之多，已經讓陳國瑞帶進京去了。照羅叔亞的調查，這就是陳國瑞自己傳播的謠言，以誣陷為煽惑，所以要他抵命。

　　「抵命的話，羅叔亞不是說說的，真有那麼個想法。中堂，我看，我們得先站穩腳步，好封他的嘴。」

　　「喔！」曾國藩說：「站穩腳步這話我要聽。我們的腳步是如何站法，他的嘴是如何封法？」

　　「不必等他提出正式照會，我們自己先辦。地方釀成如此巨案，到底是因為地方官不能化導於平時，防患於未然。拿道、府、縣先撤任，聽候查辦，亦是情真罪當的事。」

　　曾國藩不斷搖頭：「我雖不惜得罪清議，這樣的事也還不敢做。」

　　「中堂──。」

　　「地翁！」曾國藩打斷他的話說，「這件事難商量。」

　　口風中水都潑不進去，崇厚不得要領而去。到了第二天，羅叔亞又來見曾國藩，嘰哩呱啦說了一大套，通事怕他生氣，於病體不宜，當場不敢照譯。但羅叔亞詞氣神色的凶悍，卻是有目共睹的。而且走後不久，接著就送來一件正式照會，另附中文譯本，居然真的就提出要張光藻、劉傑和陳國瑞抵命，以及嚴拿兇犯，立即正法的要求。

　　「戰機一觸即發。」黎庶昌壓低了聲音對薛福成說，「我們先想個保護中堂的辦法出來，再把照會送上去。」

　　「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把銘軍飛調到津再說。」

　　銘軍大部駐紮在山東與直隸交界的張秋一帶，另有三千人由劉銘傳的部將，記名臬司丁壽昌統帶，駐紮保定，要調就只有調這三千人。

　　等商量停當，才把照會拿了上去，曾國藩有些沉不住氣了！對於黎、薛所建議的調丁壽昌所部，移駐天津附近的靜海，他亦認為有此必要。不過他不是為他自己著想，主要的是拱衛京師，免得洋人長驅直入。擋不擋得住是另一回事，擋總得要擋，不然對任何一方面都無法交代了。

　　「你們讓我靜下來想一想。」等幕友退出，曾國藩一個人繞室徬徨，通前徹後考慮大計，口中不斷在自問：「拿甚麼來打？」

　　其實這已經考慮過不止一次，早已拿定主意，無論如何不與法國人開釁。但事到如今，有難以控制之勢，他不能不重新估量後果。

　　很自然地，曾國藩想到了十年前的英法聯軍，那時有僧王和勝保當前敵，恭王和桂良主持撫局，文祥辦理軍需供應以及京師城防，猶不免一敗塗地。如今只得丁壽昌三千人馬，擋一擋也不過為兩宮太后和皇帝騰出一兩天工夫，便於再一次「逃難」而已。

　　若是打到京城，還是要和。英法聯軍入京，一把火燒掉了圓明園，先帝雖為此急怒攻心，病勢加重而「棄天下」，但圓明園畢竟是離宮別苑，英法聯軍不曾毀傷宗廟社稷，還可以和得下來。而這一次果然讓法國兵打到京裏，為了報復起見，在大內放起一把火，連太廟一起燒掉，那時再要說談和的話，無異辱及先人而默然忍受，不但為清議所不容，而且對後世亦難交代。這樣和不下來，就只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一直打下去，打到天下大亂，盜賊蜂起，內憂外患，交相煎迫，終於亡國為止。

　　轉念到此，曾國藩眩暈的毛病又發作了，只覺得天旋地轉，頭重腳輕，趕緊扶著桌子，摸索到床上躺下。

　　於是多少年來的感觸，又梗塞在他心頭了，一切不如人，說甚麼都是空話，唯有忍辱負重，奮發圖強。接著便想起洪楊平定以來的諸般新政，沈葆楨所經理的福建船政，規模龐大的上海製造局，京師的同文館等等，總算是可以安慰的一些成就。

　　就因為有這些成就，曾國藩越覺得非和不可，此時忍辱，將來才有報仇雪恥的機會，否則剛創下的一點基礎，浪擲在戰火之中，不知何年何月，才得重起爐灶？於此可知，自己立意不與法國開釁的宗旨，真正是萬不可移。如今只要挺得下來，任何犧牲，在所不惜。

　　因此，當第二天崇厚又來談天津道、府、縣一概撤任，聽候查辦這件事，他居然同意了。決定委記名臬司丁壽昌署理天津道，府、縣兩缺，由崇厚保舉一個姓馬、一個姓蕭的署理，據說這兩個人對天津地方，極其熟悉，辦理緝兇，非此兩人不可，曾國藩也同意了。

　　他和崇厚會銜的奏摺尚未到京，總理衙門已經接到法國公使提出強硬照會，以及羅叔亞在天津與他們的水師提督頻頻會商的消息，看樣子戰端隨時可起。寶鋆急得食不下嚥，只怨自己運氣不好，偏偏恭王和文祥都在病假的當兒，出現了這麼棘手的局勢，而且軍機上三個人還不能協力同心。李鴻藻力主「民心不可失」之說，他後面有醇王和清議的支持，發言頗有力量。看來撫局難成，戰火要起，這副千斤重擔，怎麼挑得下來？

　　「我也知道，這副擔子你挑不下來。」慈禧太后聽得寶鋆的陳奏，斷然作了處置：「現在只有一面催文祥趕快銷假，一面讓恭王進宮來看摺子，國家到了這個地步，他不能不力疾從公。」

　　以私人的交誼，寶鋆不忍把這副重擔放在病骨支離的恭王肩上，但情勢所迫，無可奈何，只得遵旨傳諭。

　　「鬧教案不想鬧成這個樣子！」慈禧太后神色抑鬱地說：「這一陣子，我們姊妹愁得都睡不著覺，打是不能打，民心也要緊，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總得有人切切實實出個主意才好。不知道各省是甚麼個意思？」

　　「丁日昌給奴才來信說，總宜保全和局為是。」

　　寶鋆的話一完，李鴻藻接口便說：「丁寶楨也給臣來信，其中有兩句話，臣請上達聖聽。」接著，他用極清朗的讀書的調子唸道：「倘或其曲在彼，釁非我開，則用兵亦意中之事。」

　　這江蘇、山東的兩丁，是巡撫中頂尖兒的人物，寶鋆和李鴻藻針鋒相對，各引以為重，於是第三者的沈桂芬說話了。

　　「現在就是先要辨個是非曲直。曾國藩的頭一個摺子，已經說得很明白。以臣愚見，局中人見聞較切，這一案既已責成曾國藩查辦，不能不多聽聽他的意見。」

　　這番話看來平淡無奇，其實是放了李鴻藻一枝冷箭。李鴻藻也跟倭仁一樣，雖受命在總理衙門行走，卻從未視過事，「局中人見聞較切」就是指他身在局外，不足與言洋務。總理衙門的大臣都跟李鴻藻格格不入，只是沈桂芬秉性以陰柔出名，不似董恂那樣近乎粗鄙，所以他跟李鴻藻的暗鬥，不為人所注意。

　　三個軍機大臣，寶鋆、沈桂芬站在一邊，自然佔了上風。同時李鴻藻也不是不瞭解局勢的人，他並不主戰，只是覺得有責任為「義民」說話而已，話說過了，責任就盡過了，所以明知沈桂芬話中有刺，隱忍不言。

　　只要不抬槓，兩宮太后都樂意他們多說話，於是慈禧太后便又問起朝中和民間對此事的看法，大致慷慨激昂的居多，敢替洋人說話的甚少。這對兩宮太后來說，多少是一種安慰。

　　但等曾國藩和崇厚會銜的奏摺一到京，這份安慰便變成極沉重的負擔了。奏摺中為洋人雪冤，指出「教民挖眼剖心，戕害生民之說，多屬虛誣」，列陳所以「致疑」的原因五點，奏請「佈告天下，咸使聞知，一以雪洋人之冤，一以解士民之惑」，這已經是要從長計議的事，又要將天津道、府、縣三員撤任查辦，以及派兵彈壓，並俟「民氣稍定，即行緝兇」，那就決不能輕許了。

　　不許怎麼樣？寶鋆和董恂不知說過多少遍了，不依洋人，就會開仗。是和是戰，兩宮太后無法作任何決定，慈禧太后還覺得這事也不能只聽少數人的意見，於是召見病起第一天進宮看摺的恭王和軍機大臣，面諭召集御前會議。

四十九　御前會議

　　養心殿地方太小，太后又不能出臨外朝，決定在乾清宮西暖閣集會。奉召的一共十九個人，區分為四個部分，第一是親貴，惇王和孚王。第二是重臣，官文、瑞常、朱鳳標、倭仁四相，以及恭王為首的軍機四大臣。第三是近臣，御前大臣醇王、景壽、伯彥訥謨詁，弘德殿行走的將相，翁同龢、桂清、廣壽。第四是掌管洋務的總理大臣，董恂、毛昶熙。除了孚王以外，其餘十八個人都在近午時分到了乾清宮，由惇王帶班，進殿行禮。軍機大臣和總理大臣跪在東邊，其餘的跪在西邊。

　　乾清宮是天子的正寢，在康熙以前，皇帝臨軒聽政，歲時受賀賜宴，以及日常召見臣工，都在這裏，是內廷中規制最宏偉的一座宮殿，廣九楹、深五楹，象徵「九五之尊」。中間三楹設寶座，楣間有塊順治御筆的匾：「正大光明」。自從康熙末年鬧出「奪嫡」糾紛以後，從雍正開始，廢除了立儲的制度，皇位的繼承，由皇帝御筆書名，錦盒密封，這個錦盒就藏在「宮中最高之處」的「正大光明」匾額後面。

　　左面三楹為東暖閣，原名「抑齋」，自從高宗因為得了絕世奇珍王羲之父子的三通帖，珍藏在此，所以又題名為「三希堂」，右面三楹就是西暖閣，題名「溫室」，高懸高宗御製的一篇「乾清宮銘」。其時正當全盛，高宗又享大年，所以銘中最後一段是這樣六句話：「五福敷錫，萬國咸寧，敢恃崇居，惴惴矜矜，益慎體乾，惟皇永清。」現在，兩宮太后及十五歲的皇帝，就是坐在這篇銘文之下，為了「一國不寧」，召見「惴惴矜矜」的親貴重臣。

　　分班行了禮，所有的太監都奉命退出殿外，這時慈禧太后才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天津的教案，沒有想到鬧得這麼厲害！現在法國人蠻得很。曾國藩的摺子，想來你們都在軍機處看過了，要辦地方官，要拿殺洋人的百姓，這件事該怎麼辦？我們姊妹倆想不出主意，所以找大家來商量，有話，你們儘管說！」

　　這樣的場合，第一個說話的應該是惇王，他是早就預備好了的，片刻沉默以後，開始發言：「曾國藩不是不講理，不體恤下屬的人，他這個摺子，也是大不得已。不過民為邦本，民心一失則天下解體。所以這件事要慎重。」

　　這幾句話說了等於沒有說。在他肩下的醇王就不同了，一開口就顯得很激動，「民心宜順！」他大聲說道，「天津的地方官也沒有罪，張光藻跟劉傑，平時的官聲很不錯，他們當然不能偏袒教民，討洋人的好。事情鬧開來，全怪那個豐大業太野蠻，拿槍就打，這還成話嗎？如果說中國的使臣，在他們法國也是這樣子蠻不講理，槍擊職官，不也一樣要犯眾怒嗎？至於陳國瑞路過天津，說了幾句嘉許義民的話，正見得他忠勇性成。在法國看，他們有罪，在中國看，何罪之有？他們的罪，是總理衙門給安上的，咱們自己還在查辦，總理衙門倒先替天津的義民認了罪的。給法國公使的照會，說甚麼天津的『舉事者』，等於我『大清仇人』，這種措詞太失體了！還有人說，天津的百姓，無緣無故殺法國人，不過借此搶劫擄掠。誣責義民，於心何安？」

　　那段話是寶鋆說的，他不能不申辯：「啟奏兩位太后跟皇上，七爺的責備，奴才不能受！燒教堂的時候，有人大搶特搶，是有案可稽的。」

　　「趁火打劫，總是有的。」慈禧太后為他們排解，「這一層，現在不必再提了。」

　　「臣有申辯。」董恂接口高喊。

　　「好！你說吧！」慈禧太后告誡：「就事論事，別鬧意氣。」

　　「是！」董恂用含冤負屈的聲音答道：「臣等奉旨與洋人交涉，事事以宗社為重。洋人脾氣多很壞，臣等受氣也不是受了一天，局外人不諒，嬉笑怒罵的也很多，臣等總想著受辱負重四個字，能夠為朝廷『求全』，自己『委屈』一點兒，算不了甚麼。這一次教案，原是相激而成，如果地方官實心為國，知道現在還不是可以跟洋人開釁的時候，平日多加化導，就不致於教民相仇。老百姓也應該體諒國家，平長毛、滅捻匪，現在陝甘還在用兵，國力凋敝。明明惹不起洋人而偏要惹他，惹出這樣一個局面，不就等於跟大清為仇？」

　　董恂一口氣說下來，上了年紀，不免氣喘，所以得停一停，而醇王不容他往下再說，接口便駁：「說百姓與朝廷為仇，是斷斷不會有的事！這話在自己都不能說，何況說給洋人，形諸文字？試問，洋人誤信百姓與我大清為仇，不更以為朝廷孤立無援，越發得寸進尺，沒有個完結？求和反不得和，不但失體，而且失策！」

　　「原是說委屈求全。」董恂的再度辯解，就顯得有些軟弱了，「措詞當然要不同些。」

　　「怎麼個不同？」

　　看醇王咄咄逼人的神態，慈禧太后心想，倘或引出主戰的論調來，今日一會，便難收場了，得要想個辦法，先教大家死了不惜一戰的那條心，專就「撫局」上去研究，如何能夠議和而不太吃虧才是正辦。因此，她搖一搖手：「不必在這些細故上爭執。」接著，擺出不勝悲憤的神情說道：「道光、咸豐兩朝，咱們中國都吃了大虧，洋人是咱們的世仇，你們如果能想一條計策，把洋人滅掉，我們姊妹倆就死也甘心！」

　　這番話說得群臣動容，都覺得語氣嚴重，不敢輕易奏對。

　　慈禧太后細看西面那一班從領頭的惇王，到末尾的翁同龢的臉色，知道自己這兩句話把他們「鎮」住了，於是又用緩和的聲音說：「皇帝還沒有成年，諸事要從長計議，你們都是國家的重臣、近臣，休戚相關，跟外頭不一樣，總得要擱下成見，多替國家著想。」

　　醇王是主戰的一方，既無徹底滅洋人的長策，就不敢再多說。軍機和總理衙門，除了李鴻藻以外，是主和的一方，聽出慈禧太后暗中支持的意思，便不必再多說。彼此沉默之下，作為清議領袖的倭仁，就不能不發言了。

　　「臣愚昧，」他說，「張光藻、劉傑兩員，既然官聲甚好，不宜加罪。」

　　「是的，不宜加罪。」瑞常和朱鳳標同聲附和。

　　因為這三個人的位高望重，寶鋆等人不便說話，只有恭王起而相駁，但他病後虛弱，無力多言，只說得一句：「不依曾國藩所請，此案不能善了。」

　　於是又出現了僵持不下的沉默，翁同龢覺得這是個給自己講話的機會，便提高了聲音說道：「臣有愚見。曾國藩所請兩事，皆天下人心所繫，亦是國法是非所繫。請再申問曾國藩，洋人此後如無別項要求，尚可曲從，倘無把握，則宜從緩。似乎不必在倉促間定議。」

　　這是折中的論調，也合乎慈禧太后「從長計議」的指示。在主戰的一方，認為不得已而求其次，至少該這麼辦，而主和的一方，覺得以此作為讓步的表示，亦未始不可。只有一個董恂，聽得翁同龢的話，心裏就冒火。

　　董恂久為清議所指摘，而他亦對朝士抱著極深的反感，最使他痛恨的是替他安上一個「董太師」的外號，臣子擬於董卓，如在雍正、乾隆朝，憑這個外號，就可斷送一輩子的功名富貴。因此，他總認為那些以講學問務聲氣的名流，徒尚空言，不負責任，所發的議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眼前的翁同龢就是。曾國藩的摺子，或准或不准，可否之間只憑慈禧太后一句話就可裁決，反對的人雖多，但上有慈禧、下有恭王，仍可如願以償，不想翁同龢節外生枝，要搞亂了垂成之局，豈不可恨？

　　於是，他抬臉衝著翁同龢說道：「這時候天津不知道是甚麼局面？那裏容得你往來問答？」這句衝口而出的話，成了危言聳聽，兩宮太后首先就悚然心驚。董恂的意思中是表示，即在這廟堂籌議大計之時，也許大沽口的外國兵船，就已經在開炮了。戰端既然隨時可啟，往來問答，稽延時日，以致誤了大事。這一下原來以為翁同龢有道理的，便覺得他的話亦不免迂腐了。

　　於是慈安太后微喟著說：「有僧王在，他的馬隊，還可以把洋人擋一擋。現在，也還得要調一支兵進京保護才好。」

　　「是！」恭王答道，「臣等商議，預備再調駐張秋的銘軍九千人入京。等商議好了，請旨辦理。」

　　「李鴻章呢？」慈安太后又問，「他此刻在甚麼地方，這件案子，他怎麼個說法？」

　　「李鴻章此刻在潼關。他給臣寫信，也說『斷乎不可用兵』，只能跟洋人『一味軟磨』。」

　　惇王聽得這一說，算一算督撫中預備開仗的，只有一個丁寶楨，但「東軍」全靠一個總兵王心安，那兩三千人要拿曹州一帶的土匪，根本就不能調進京。看樣子已非得依從曾國藩的意思不可，那就只有在「討價還價」上打主意，因而接著恭王的話說：「曾國藩所請辦地方官、緝兇這兩件事，既不得不從，那麼，中國人迷拐孩子，也不能不嚴辦。」此又是董恂出的主意，認為嚴拿拐子，刺激洋人，應該從寬，所以惇王這麼說。

　　這一說勾起了醇王的牢騷，發了好大一篇議論，說素日無備，而臨事則以「無可如何」四字塞責，從咸豐十年以來，試問「所備何事」？這是指責當國十年的恭王。說到最後，他亦是「無可如何」，只好在文字上要求了，「此次綸音，如果仍有措詞失體之處，」他很起勁地說：「臣等仍當糾正。」

　　慈禧太后點點頭，看著恭王說道：「那種『大清仇人』甚麼的，是有點兒不像話！」

　　「是！」恭王病後體力不支，急於完事，便敷衍著醇王說：「軍機擬旨如有不妥之處，醇王等人儘管糾彈，臣等虛心接受。」

　　恭王這樣給面子，醇王不便再發牢騷，於是御前會議到此結束。時間太長，無不汗透重衣，上了年紀的倭仁等人，甚至因為跪得太久，站不起來，得要太監來攙扶。

　　雖然如此，卻還不能回家，都在朝房裏等著看軍機處所擬的旨稿，如有與廷議不符之處，像醇王所說的，「倘有措詞失體之處」，便可當時「糾正」。

　　軍機章京的筆下都快，但這天擬旨，要把群臣所發，面奉裁可的意見，都包括進去，而遣詞用字的多寡輕重，與發言者的名位又有關連，因此斟酌損益，費了三個鐘頭，才把兩道明發、兩道廷寄的稿子擬好，邀請大家去看。

　　兩道明發，是摘敘曾國藩的原摺，為洋人辯解「教民挖眼剖心、戕害生民之說，多屬虛妄」，以及譴責天津地方官辦事不力，革職查辦。兩道廷寄，一道分寄沿海各省督撫，嚴密戒備；一道專寄曾國藩，指示大計，自然最關緊要，所以大都爭著先看這一件，只見寫的是：

　　「曾國藩、崇厚查明天津滋事大概情形一摺；另片奏請將天津府縣革職治罪等語，已均照所請明降諭旨宣示矣。曾國藩等此次陳奏各節，固為消弭釁端，委屈求全起見；惟洋人詭譎性成，得步進步，若事事遂其所求，將來何所底止？是欲弭釁而仍不免啟釁也。該督等現給該使照會，於緝兇、修堂等事，均已力為應允，想該使自不至再生異詞。此後如洋人仍有要挾恫嚇之語，曾國藩務當力持正論，據理駁斥，庶可以折敵焰而張國維。至豫備不虞，尤為目前至急之務。曾國藩已委記名臬司丁壽昌署理天津道篆，其駐紮張秋之兵，自應調扎附近要隘，以壯聲威。李鴻章已於五月十六日馳抵潼關，所部郭松林等軍亦已先後抵陝，此時竄陝亂民，屢經官軍剿敗，其焰漸衰，若移緩就急，調赴畿疆，似較得力。著曾國藩斟酌情形，趕緊復奏，再降諭旨。日來辦理情形若何？能否迅就了結，並著隨時馳奏。總之和局固宜保全，民心尤不可失！曾國藩總當體察人情向背，全局通籌，使民心允服，始能中外相安。沿江沿海各督撫，本日已有寄諭令其嚴行戒備。陳國瑞當時是否在場？到津後即可質明虛實，已令神機營飭令該提督赴津聽候曾國藩查問矣。將此由五百里各密諭知之。欽此。」

　　這道廷寄，實際上照曾國藩及總理衙門的意思辦理，而表面上對主戰一方重視民心的議論，亦已完全採納，所以大家都沒有甚麼話說。

　　再看那兩道明發上諭，摘引曾國藩的原奏，文氣不順，近乎支離。翁同龢心裏在想，如果照此明發，一定會引起指摘，還得重新斟酌。但看看窗外日色，已經偏西，還要清稿，還要「請起」，面奉兩宮太后認可，時間侷促，決無再細作推敲的工夫，因而也就一忍了事。

　　等恭王入見，又費了三刻工夫，才算妥貼，廷寄即刻飛遞，明發由倭仁帶回內閣去處理。出宮時刻，已快下鑰，卻有一騎快馬，飛奔而來，天津的摺差，遞來崇厚的一個摺子，說是曾國藩病重，請另簡大臣赴津主持。

五十　藎臣憂國

　　曾國藩的病是又重了些，但神明不衰，未到臥床不起，無法治公的地步。就是病勢增重，也是受崇厚所逼，而間接是受英國公使威妥瑪所逼。

　　當教堂被焚之初，英國駐天津的領事李蔚海，就聯絡各國領事，組織了一支「自衛隊」，名為保僑，其實是有意要反襯出中國官府不能維持地方。及至羅叔亞到天津，老奸巨猾的威妥瑪自告奮勇，陪著他同行，在幕後全力煽動。起先是提出拿天津府縣及陳國瑞抵命的要求，以後又透露口風，賠償損失最少得數百萬銀子，殺人放火的兇手，至少要正法三、四百名。上海來的《申報》又載著英國人的議論，說是必須用武，儆戒中國官民。同時崇厚打聽到，羅叔亞不僅每天與法國水師提督會商，而且已有兩千洋兵開到，大沽口和煙台的外國兵船，亦日有增加。

　　這些消息把崇厚嚇得膽戰心驚，萬一開仗，朝廷主戰的一派得行其志，那時追究責任，第一個就會把他殺掉，至少也是充軍的罪名。這是不可避免的，兵敗議和，則殺主戰的大臣，和議決裂，不惜一戰，則必殺主和最力的人來激勵士氣民心。為此，他一天幾次去見曾國藩，反覆申說，必須答應羅叔亞在照會中所提出的要求，否則大禍就在眼前。

　　曾國藩撤張光藻、劉傑的職，奏請治罪，已覺內疚神明，痛悔不止，如何再肯聽崇厚的話？最後被逼不過，他半真半假地表示了態度。

　　「洋人亦須適可而止。」曾國藩依然保持著他那平靜舒緩的語聲，「莫以為我立意不開釁，便是怕事不設防！我已密調各路軍隊到津，軍械由上海製造局航海趕運，軍糧呢，福建採辦的兩萬石米，可以奏請截留。真的逼得人不得過，也就只好跟他周旋了。」

　　崇厚驚愕莫名，「中堂，」他囁嚅著說，「我竟不知有這些部署！」

　　「現在你知道了。」曾國藩閉眼捋鬚，接著又說：「我自募勇剿賊以來，此身早已許國。幸賴聖祚綿長，將士用命，蕩平巨寇，百戰名將，如今凋零雖多，也還有李少荃、左季高、彭雪琴、楊厚庵，那個不是念切時艱，心存君國？就算我衰病交侵，不久人世，繼起亦復有人，不見得跟洋人打都不能打！」

　　這番話一說，崇厚無法再談得下去，而且心裏驚疑不止，他無法判斷曾國藩的話，是真是假？他也知道，曾國藩處事一向慎密，又有一班極能幹的幕友，暗中調兵遣將，非無可能。看這樣子，說不定曾國藩眼前的一意主和只是緩兵之計，等軍隊開到，又是一樣說法，那就非把大局搞決裂了不可！

　　這樣一想，他覺得曾國藩在天津，有害無益，苦於無法把他請走。誰知事有湊巧，曾國藩因為崇厚一味媚敵，逼人太甚，心境大為不快，眩暈的毛病越發嚴重，以致當客嘔吐，臥倒在床。崇厚靈機一動，趁此機會，飛奏曾國藩病重，不能任事。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舉動，但照崇厚的想法，這一來不但是救他自己，也是救了曾國藩，讓他能把一副千斤重擔卸下來，回保定安心養病。

　　在同一個奏摺中，崇厚又說，法國公使已提出職官抵命的最後限期，如果在拜摺第二天下午四點鐘，還未有確實答覆，法國兵船就要派兵上岸，殺向京城，而大沽口的各國兵船，就在這一兩天內開到了九艘之多。

　　這個摺子遞到京城，正就是崇厚拜摺第二天的下午四點鐘。如果說已經決裂，則事已無及，而期限過於迫促，亦反令人有不近情理，純為空言恫嚇的感想。因此，奉旨進宮看摺的恭王，對這一層倒不怎麼擺在心上。

　　然而曾國藩的病倒在床，卻不能不重視。恭王和總理大臣們都知道，崇厚對外則資望不足，為敵所輕，對內則輿情不洽，動輒獲謗，已經無法再在天津立足，所請「簡派重臣」，實在有此必要。為難的是這個能辦洋務的「重臣」到那裏去找？

　　「這是個火坑，派誰誰倒霉！」寶鋆苦笑著說，「和議成不成是另一回事，先就得讓那班『清流』罵個夠！」

　　他的話一半是牢騷，一半也是實情。沈桂芬則比較沉著冷靜，心想寶鋆的話一傳出，更難找人，於是緊接著說道：「話雖如此，事情也得兩面看，這時候誰要肯挺身而出，把曾爵相都未能辦成的撫局辦成，必享大名。再說，為國家建了大功，朝廷亦必不薄待。」

　　「對了！」恭王許了願心，「誰要是把這副擔子挑了下來，我一定保他，或是換頂戴，或是調劑差使，兩宮太后不能不依。」

　　有此一句話，立即便有人自告奮勇，那就是以兵部尚書奉派在總理衙門行走的毛昶熙。他是河南人，也是咸豐初年投筆從戎的翰林之一，一向在他家鄉辦團練，比起曾國藩、李鴻章戡平大亂的勳業來，自有天淵之別。但正如俗語所說的，「沒有功勞有苦勞」，在慈禧太后和恭王眼中，是個肯為朝廷出力的人。毛昶熙本人則在京朝大僚中，以知兵自名，把那些以翰苑起家，循資升為尚書、侍郎的大臣，都看作書生。這時因為法國公使以兵船脅迫，他認為以兵部尚書，總理大臣的雙重資格，該去看一看虛實，因而毅然請命，打算著能夠化干戈為玉帛，是一件名利雙收的好事。

　　有他肯不避艱險，且又是總理衙門的人，深知朝廷的意向和全案的首尾，恭王自然接納。但與寶鋆、沈桂芬密商的結果，認為辦洋務的長才，第一推丁日昌，如果真的和議決裂，則拱衛京畿，又非李鴻章不可。此外託詞臥疾，遙領直隸提督銜名的劉銘傳，亦該徵召。商定了這些辦法，立刻進宮請旨定奪。

　　那幾天因為承恩公惠澂的夫人病歿，作為親生長女的慈禧太后，哀痛不已，養心殿的常朝暫免。這時，只有恭王一個人「遞牌子」，兩宮太后在御花園欽安殿召見，自是一奏就准，當天就下了諭旨。名義上仍舊尊重曾國藩，讓他主持天津的交涉，但以「該督抱恙甚劇，恐照料或有未周，諭令丁日昌迅速赴津，幫同辦理。又以丁日昌航海前來，須在旬日以外，先派毛昶熙前赴天津會辦。」同時「諭令李鴻章，帶兵馳赴畿疆，候旨調派。」

　　於是毛昶熙帶著四名隨員，由京師星夜趕到天津，預備與「洋官」會議。

　　毛昶熙的四個隨員是，翰林院侍講吳元炳、刑部員外劉錫鴻、總理衙門章京陳欽、惲祖貽，算是京裏一等一的洋務長才，其實只有一個陳欽是好手。他在總理衙門的章京中，稱為「總辦」，就好比軍機章京的「達拉密」，內務府的「堂郎中」，是司官的首腦。曾國藩對毛昶熙知之甚深，並不重視，倒是對這四個人，一談之下，讚歎不絕，許為「難得之才」。

　　難得的也還只是一個陳欽。在與法國公使羅叔亞、英國公使威妥瑪的會議席上，他據理力爭，侃侃而談，引證各國通行的公法，指出豐大業應負激發衝突的責任，同時表示修堂、賠銀以外，天津府縣撤職交刑部查辦，緝兇事宜正由新任天津地方官辦理，安三、王三兩名禍首已經照羅叔亞的要求釋放，中國所應該做到的，不但已經做到，而且已經過分，不能再有所讓步。

　　羅叔亞被駁得無話可說，一味堅持職官抵命的要求，變成無理可喻，威妥瑪自然也就挑撥不起來。等會議不歡而散，羅叔亞與威妥瑪大概覺得還是總理衙門比較好對付，隨即便離津進京。

　　崇厚一看這情形，正是脫身之時。一則交卸了三口通商大臣的職司，便解除了天津交涉的責任，再則怕羅叔亞在天津未能討得便宜，會跟總理衙門去找麻煩，他得從中去說好話，以排解見功。所以拿「奉使法國請入都陛辭」的理由，拜摺即行，跟在羅叔亞後面，匆匆趕進京去。

　　崇厚一味媚外，凡事看不清楚，曾國藩卻是神明未衰，自己知道，這樁交涉，壞在誤聽崇厚的先入之言，一上來失之於太軟弱，讓法國人步步進逼，搞得槍法有些亂了。靜下來細想一想，覺得羅叔亞的態度奇怪，如照起初那樣的強硬，則會議決裂，接著便是法兵登岸，何以一無表示，悄然進京？

　　這個疑團，很快地就被打破了。從英國通到印度孟加拉省首邑加爾各答的「電報」，傳來消息，說是普魯士跟法國開了仗，起因於西班牙發生革命，女王被廢，預備迎立普魯士王的一個親族為西班牙王，法國的皇帝，老拿破崙的侄子，稱為「拿破崙第三」的，表示反對。於是普魯士王遣大將毛奇，領兵進攻法國。在大沽口的法國水師提督，就因為國內正有戰事，必須待命行動，所以拒絕了羅叔亞的要求，怎麼樣也不肯開釁。

　　「天祐吾華！」曾國藩大大地鬆了口氣，知道仗是打不起來了，至少限度可以說，要法國國內再派援兵，是不會有的事。

　　「中堂！」薛福成說，「法國既有內顧之憂，我們這裏何妨乘機利用？」

　　「不然，不然！」曾國藩大為搖頭，「你莫想到《戰國策》上的話！普、法兩國的國情形勢，幾乎一無所知，而想利用重洋萬里以外的戰局，如何可以！這個論調發不得，一發助長了主戰諸公的虛驕之氣。為今之計，正宜把握良機，奏請慈聖，執持定見，促成和議。請你去擬個奏稿來，普法開仗的事，隻字不可提！」

　　「是的！」薛福成心誠悅服，「中堂這才是老成謀國！」

　　這個奏摺由曾國藩和毛昶熙會銜拜發，主旨是「請中外一體，堅持定見」，決不用兵，但兵可不用，不可不備。本打算著「投荒萬里之行」，有幾年苦頭可吃的李鴻章，忽然得此際遇，精神抖擻地星夜帶兵入衛，一路行軍，一路不斷上奏，同時行文軍行所經各地督撫，要求供應軍需。曾國藩是替他辦慣了糧台的，將福建船政局購辦的「京米」，截留了兩萬石，存放在天津，專等李鴻章和劉銘傳來領。

　　除了李鴻章，丁日昌亦已奉旨北上，他也是來「跳火坑」的。啟行之前，先上個奏摺，說「自古以來，局外之議論，不諒局中之艱難，然一唱百和，亦足以熒聽聞而撓大計，卒之事勢決裂，國家受無窮之累，而局外不與其禍，反得力持清議之名」，自道「臣每讀書至此，不禁痛哭流涕」，因而提出看法「現在事機緊急，守備則萬不可缺，至於或戰或和，應由宸衷獨斷，不可為眾論所搖」。這番話的意思，與曾國藩一樣，都是請兩宮太后「謀劃必須決斷」，抱定主旨，決無更改。言外之意，都指醇王、李鴻藻、倭仁那些人的話，萬不可聽。

　　因為如此，沒有人再發主戰的議論，但一口怨氣不出，都發洩在曾國藩頭上。有的公然指責，有的寫信質問，大致以前罵崇厚的話，現在都用來罵他，態度最激烈的則是他的同鄉，甚至要把他懸在湖廣會館的那塊「道光戊戌科會試中式第三十八名進士、殿試三甲第四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的匾額撤除。

　　以曾國藩的德高望重，尚且被罵得如此不亦樂乎，總理衙門和涉及到這件教案的部院，自然深具戒心。曾國藩挨罵最厲害的一件事，就是官聲甚好的張光藻、劉傑撤任，解交刑部治罪，如果刑部真的治了罪，必然又受清議攻擊，變成替人受過。刑部尚書鄭敦謹，當然不會這麼傻，所以當直隸臬司錢鼎銘將此兩人解送刑部時，主管的直隸司郎中，拒絕收領。接著，軍機承旨，發了一道上諭：「羅叔亞無理要挾，所請府縣抵償一節，萬無允准之理。傳諭錢鼎銘將張光藻等解赴天津，並令曾國藩等，取具該府縣等親供，以期迅速了結。」既不說治罪，亦不說免議，不知「如何迅速了結」？使得錢鼎銘深感為難。

　　在曾國藩，明知刑部有意推卸責任，不但沒有甚麼不快，反覺欣然，認為補過的機會到了，聽張光藻和劉傑要請病假，一口答應。於是張、劉二人，當天離開天津，躲到外縣去「避風頭」。

　　緝兇的事，他一樣也不起勁。毛昶熙看看情勢不妙，曾國藩口說「不惜得罪清議」，又說「眼前事大，千秋事小」，其實既畏清議，亦惜千秋之名。他新補了崇厚的遺缺，兼署「三口通商大臣」，會辦交涉職責所在，不得不天天催曾國藩「拿辦兇手」。

　　一拿拿了三十多名，都是「水火會」中人，由新任天津知縣蕭世本審問，因為聽審的百姓極多，蕭世本不敢不慎重，這樣便又拖延下來了。

五十一　江督被刺

　　就在這時候，江寧發生了一件清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怪事：兩江總督馬新貽被刺。馬新貽在江寧練了四營新兵，規定每天操演兩次，專習洋槍、抬炮、長矛，每月二十五校閱，主要的是看新兵用洋槍打靶，地點就在新建總督衙門未完工前，暫時借用的江寧府署西面的箭道。他對新兵用洋槍的「準頭」如何，看得很認真，好在出了署西一道偏門，就是箭道，走了來，走了去，不費甚麼事，所以每一次都是親臨校射。

　　七月二十五又逢校閱之期，因為下雨，延遲一日。第二天一早，依例行事，到了九點多鐘看完，馬新貽亦同往常一樣，步行回署。後面跟著負責警衛的督標中軍副將喻吉三和替總督傳令的武巡捕葉化龍，還有兩三名馬弁。走近偏門，只見有個中年人，用馬新貽家鄉，山東荷澤的口音喊道：「大帥！」

　　接著便跪了下來，雙手捧著一封信，高舉過頂。

　　馬新貽認識這個人，一見便問：「你還沒有回去？」

　　「回大帥的話，盤纏用完了。今天特為來求大帥。」

　　「不是給過你兩次了嗎？」馬新貽的神色顯得頗不耐煩。

　　「是──。」

　　正當那人囁嚅著不知何以為詞時，右面又有人高聲喊道：「大帥伸冤！」接著也跪了下來。等馬新貽回頭來看時，那人突然從衣襟下取出一把雪亮的短刀，左手拉住馬新貽的手臂，右手往上一遞，刀已插入右胸。

　　「紮著了！」馬新貽大喊一聲，接著便倒在地上。

　　於是喻吉三和葉化龍等人，一擁上前抓住了刺客和告幫的那個山東人，同時將馬新貽抬回上房，找醫生來急救。

　　這樣一件大事，立刻傳遍全城，無不驚詫萬分。於是將軍魁玉、署理藩司孫衣言、臬司梅啟照，還有學政殷兆鏞，一起趕到督署，只見馬新貽奄奄一息，已無法說話，他的兩個已入中年的姨太太嚎啕大哭，跪在魁玉面前，口口聲聲：「請將軍替我家老爺伸冤！」

　　魁玉知道，話中是要請他緝拿指使的正凶。但是魁玉自己也在害怕，在他看裁撤的湘軍，個個都像是指使的正凶。這話不能說，說了保不定連他都會挨一刀。

　　因此，魁玉除了好言安慰以外，不敢說甚麼擔當的責任的話，只巴望能保得住馬新貽一條命。無奈刺中要害，群醫束手，延到第二天中午，終於嚥氣了。

　　這時，江寧知府孫雲錦和上元、江寧兩知縣會審兇手的供詞，亦已呈送到魁玉那裏。兇手名叫張文祥，河南汝陽人，做過洪軍李侍賢的裨將。供詞離奇不經，魁玉看了，只是不斷搖頭，連稱「荒唐」。

　　「出缺的原因，怎麼說？」魁玉問臬司梅啟照，「這麼荒唐的供詞，怎麼能出奏？」

　　「是！」梅啟照緊皺著眉說，「主使的人，其心凶毒，不但要馬制台的命，還要毀他的清譽。好在兇手還在審訊之中，只好先含糊其詞。」

　　於是以「行刺緣由，供詞閃爍」的措詞，飛章入奏，到京城那天是八月初二。

　　總督的權柄極重，威儀極盛，居然會在官兵校射的地方被刺，這件事不但令人驚駭，而且無不詫異。因此也沒有一個人不懷疑張文祥後面有主使的人，只是主使的人是誰，目的何在？卻只有極少數人能夠看出一個大概，這少數人中便有恭王在內。

　　慈禧太后正有喪母之痛，身體也不很好，但仍力疾視朝。恭王怕嚇著了兩宮太后，不敢多說被裁湘軍流落在兩江的種種不法情事，只在嚴訊兇手優恤馬新貽外，談到兩江總督懸缺，認為非曾國藩回任不可。

　　就不為鎮撫兩江的散兵游勇，曾國藩回任也是公私並顧的好安排。論公，曾國藩沒有把天津教案辦妥，只是他為此心力交瘁，大損清譽，朝廷既不忍責備，更不便把他調開，另外派人主持和議，現在有此順理成章的機會，是再好不過。論私，曾國藩回兩江，駕輕就熟，正好休養病體。所以兩宮太后同聲准奏。

　　於是直隸總督便落到李鴻章身上。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一則他有「精兵」可拱衛京畿，再則他也是辦洋務的第一把好手，正好讓他接替曾國藩未能辦成的和局。

　　這一下便宜了李鴻章的長兄李瀚章。李鴻章奉旨帶兵援左宗棠西征，朝廷特命浙江巡撫李瀚章署理湖廣總督，替他「看守老家」，現在李鴻章調為直督，卻不便叫李瀚章回任，因為署理浙江巡撫楊昌浚，雖是曾國藩的小同鄉，卻是左宗棠的「嫡系」。浙江是左宗棠克復的，一直被視作他的「禁臠」，前後巡撫蔣益澧、楊昌浚都是左宗棠所力保，這兩個人的報答便是替他在浙江籌餉。陝甘軍務正吃緊之際，一動楊昌浚就會影響西征的「協餉」，既然楊昌浚不能動，李瀚章就不能回任，由署理而真除，則淮軍的「協餉」，亦仍可取給於湖廣，是件一舉兩得的事。

　　李家雙喜臨門，馬家則是禍不單行。張文祥除了信口侮蔑馬新貽以外，對於行刺的原因，是否有人指使，堅不吐實。地方官會審時，態度桀驁不馴，將軍魁玉親自審問時，他只說了一句：「我為天下除了一個通回亂的叛逆，有何不好？」馬新貽雖是回教家世，但從洪武初年由武昌遷居山東曹州府，到馬新貽已傳了十八代之久，是道道地地山東土著，與陝甘回民風馬牛不相及，可知張文祥話，完全誣蔑。

　　但問來問去，到底有句要緊話漏了出來！「養兵千日，用在一朝」，見得他是被買出來的兇手，而且早有密謀。就因為這一句話，署理藩司，曾受馬新貽知遇的孫衣言，堅持要求刑訊，但是臬司梅啟照和江寧府、上元縣、江寧縣三地方官都不敢。他們心裏都很清楚，有人巴望著能在這時滅張文祥口，一用刑說不定就會在獄裏動手腳，把欽命要犯報個「刑傷過重，瘐死獄中」，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張文祥本人只有離奇的片段供詞，但在江寧城內，卻有兩種首尾俱全，枝葉紛披的傳說：一種是說馬新貽與陝甘回亂有關；另一種是說他負義漁色，陷害患難之交。當然，後一個傳說更能聳動聽聞。

　　傳說中的馬新貽，在安徽合肥署理知縣時，曾經為捻軍所擒，擒獲他的就是張文祥。但張文祥久有反正之心，所以捉住了馬新貽，不但不向捻軍頭腦張洛行等人去報功，反而加意結納，為他引見了兩個好朋友，一個叫曹二虎，一個叫時金彪，四個人拜了把子，然後悄悄放馬新貽回去，跟撫台說妥當了，再來接他們投降。

　　事情非常順利，張、曹、時三個人都拉了部隊，投向官方。上頭委任馬新貽揀選降眾，編設兩營，因為馬新貽號轂山，所以稱為「山字營」，他的三個把兄弟都當了「哨官」。馬新貽就憑這兩營起家，一路扶搖直上，升到安徽藩司。

　　洪楊平定，大事裁軍，山字營遣散，張、曹、時三人都隨著馬新貽到藩司衙門去當差。據說，這時候的馬新貽，已有些看不起貧賤患難之交的意思了。

　　因此，曹二虎準備去接家眷時，張文祥就勸他一動不如一靜，但曹二虎不聽，把他的妻子從家鄉接了出來，住在藩司衙門裏。既來了，不能不謁見馬夫人，恰好馬新貽也到上房，一見曹二虎的妻子，驚為絕色，就此起意，勾搭上手，只是礙著本夫，不能暢所欲為。於是，馬新貽經常派曹二虎出差，而每一趟的差使，總有油水可撈，曹二虎樂此不疲，馬新貽亦得其所哉。

　　這樣不多日子，醜聞傳播得很快，張文祥不能不告訴曹二虎，他起先還不肯相信，暗中去打聽了一番，才知真有其事，便要殺他妻子。

　　張文祥勸他：「殺奸須雙，光是殺妻，律例上要償命，太犯不著。大丈夫何患無妻？你索性就把老婆送了他，也保全了交情。」

　　曹二虎想想也不錯，找了個機會，微露其意，誰知馬新貽勃然大怒，痛斥曹二虎侮蔑大僚。曹二虎回來告訴張文祥，張文祥知道他快要有殺身之禍了。

　　這樣過了些時候，曹二虎又奉命出差，這次是到安徽壽州去領軍火。張文祥防他此去有變，約了時金彪一起護送。途中安然無事，曹二虎還笑張文祥多疑，張文祥自己也是爽然若失。

　　於是第二天曹二虎到壽春鎮總兵轅門去投文辦事，正在等候謁見時，中軍官拿著令箭，帶著馬弁，來捉拿曹二虎，說他通匪。等一上了綁，總兵徐鷒戎裝出臨，不容曹二虎辯白，就告訴他說：「馬大人委你動身後，就有人告你通捻，預備領了軍火，接濟捻匪。已有公文下來，等你一到，立刻以軍法從事。你不必多說了。」

　　曹二虎被殺，張文祥大哭了一場。他跟時金彪表示，一定要為曹二虎報仇。時金彪面有難色，張文祥便指責他「不夠朋友」，願意獨任其事。於是收了曹二虎的屍體埋葬以後，張、時二人，就此分手。在這一段傳說中，唯一真實的是，時金彪確有其人，現在在山西當參將。

　　傳說中的張文祥，被描畫成史記《刺客列傳》中的人物。據說，他用精鋼打造了兩把匕首，用毒藥淬過，每天夜深人靜後，勤練刺擊的手勁，疊起四、五層牛皮，用匕首去刺，起先因為手腕太弱，貫穿無力，這樣兩年，練到五層牛皮，一刃洞穿。他這樣做的用意，是假定嚴冬有下手的機會，那怕馬新貽身著重裘，亦不難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自從練成這樣一番功夫，張文祥暗中跟蹤了馬新貽幾年。一次相遇於杭州的城隍山，因為巡撫的護從太多，無法下手，直到如今，始能如願。又有人說，馬新貽被刺時大喊一聲「紮著了！」其實是「找著了」，意思是說冤家路狹，終於被找到了。還有人說，馬新貽被刺，看清兇手是張文祥，說一聲：

　　「是你啊！」接著便吩咐左右：「不要難為他！」

　　這些傳說，繪聲繪影，言之鑿鑿，民間即令是腦筋很清楚的人，亦不能不相信。因為，不然就會發生這樣一個疑問：張文祥刺馬，到底是為了甚麼？同時官場中知道張文祥沒有甚麼詳細口供的人，卻又諱莫如深，頗有談虎色變之慨，因而越發助長了這些傳言的流播，不久連京城裏都知道了。

　　但替馬家不平的，也大有人在，只是有的膽小，不敢多事，有的與湘軍素有淵源，不便出頭。只有安徽巡撫英翰，身為旗人，不涉任何派系，由於跟馬新貽私交甚厚，因而上奏，在表揚賢勞以外，「請嚴詰主使之人，以遏詭謀。」京裏又有個給事中王書瑞，奏請「添派親信大臣，徹底根究」，摺子中「疆臣且人人自危」以及「其中或有牽掣窒礙之處，難以縷晰推詳」的話，意在言外，連慈禧太后都動了疑心。於是以五百里加緊的上諭，指派漕運總督張之萬，「馳赴江寧，會同魁玉，督飭司道各員，將該犯設法熬審，務將其中情節，確切研訊，奏明辦理」。此諭剛發，接著又發密旨，說「此事案情重大，斷不准存化大為小之心，希圖草率了事。」

　　張之萬是個狀元，也是個「磕頭蟲」，他的獨得之秘的強身之道，是每天臨睡以前，磕多少個頭，說是起拜跪伏，可以強筋活血。為人深通以柔克剛的黃老之學，所以也是個「不倒翁」，這時接到朝命，大起恐慌，如果遵旨根究到底，一定會成為馬新貽第二。果然，不久就接到了間接的警告，勸他不可多事，這一下，張之萬越發膽戰心驚，一直拖延著不肯到江寧。

　　無奈朝旨督催，魁玉又行文到清江浦，催「欽差」快去，張之萬只好準備動身，把漕標的精銳都調了來保護，數十號官船，在運河中連番南下，他自己一直躲在艙裏不露面。

五十二　風聲鶴唳

　　其時正值深秋，紅蓼白蘋，運河兩岸的風光頗為不惡，這天由河入江，到了瓜州地方，張之萬在船裏悶了幾天，想上岸走走，走了一陣，忽然內急，就近找了個茅廁方便。野外孤露，四無隱蔽，倘或此時遇到刺客，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於是漕標參將，親自帶領兩百親兵，拿槍的拿槍，拿刀的拿刀，團團將茅廁圍住。正在收割稻子的老百姓，大為驚異，不知道那裏出了甚麼事？

　　跑去一打聽，才知道是「漕帥張大人」上茅廁。於是張之萬人還未到，他的笑話先到了江寧。魁玉一見了面便拿他打趣，「天下總督，漕帥最闊，拉場野矢都得派兩百小隊守衛。」他喊著張之萬的號說：「子青，你真正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張之萬唯有報以苦笑，「玉公，」他說，「我是奉旨來會審的，一切都要仰仗。」

　　「不然，不然！」魁玉搖著手說：「你是特旨派來的欽差，專為查辦此案，當然一切聽你作主。」

　　兩個人一見面先推卸責任，但彼此有關，誰也推不掉，那就只有「和衷共濟」商量著辦了。當夜魁玉為張之萬設宴接風，陪客有署理藩司孫衣言、臬司梅啟照、候補道袁保慶。孫衣言也是翰林，比張之萬只晚一科，他的兒子叫孫詒讓，功名不過舉人，官職不過主事，但聲名極盛，對「墨子」的造詣極深，父子二人都是經師，所以張之萬另眼相看。

　　袁保慶是袁甲三的侄子，他跟孫衣言於馬新貽都有知遇之感。尤其是袁保慶，被委為營務處總辦，平日抓散兵游勇，頗為嚴厲，因此為馬新貽帶來殺身之禍，更是耿耿於懷。在席間與孫衣言兩人，極力主張對張文祥用刑，非要追出主使的人來，才肯罷休。

　　張之萬抱定宗旨，只聽不說，唯唯否否地敷衍著，等席散以後，魁玉把他和臬司梅啟照留了下來，這才談到正事。

　　「孫、袁兩公的話，決不可聽。」梅啟照這樣說道，「他們為報私恩，不顧太局，難免激出太亂子來。如今江寧城裏，人心惶惶，安分守己的人家，都閉門不出，袁篤臣家就是如此。」

　　袁篤臣就是袁保慶。

　　張之萬吸了口氣：「照此說來，江寧竟是危城！」

　　「也差不多。」魁玉答道，「但盼滌相早早到任，讓我交出了總督關防。」

　　「滌相還在請辭，辭是當然不准他辭的，但天津的案子未結，還要入京陛辭請訓，這一耽擱，起碼兩個月工夫。」張之萬說，「我們就想辦法拖它兩個月！這一案只有等滌相來料理。」

　　「要拖也容易。」梅啟照說，「張文祥不肯供，只有抓他的親屬來問，這樣就拖下來了。」

　　「他的家屬在那裏？」

　　「在浙江湖州府德清縣新市鎮。」

　　「行文浙江，逮捕到案。」張之萬又問，「還有甚麼遠些地方的人好抓？」

　　「有個時金彪。」梅啟照說，「張文祥曾供過這個人，也是捻匪那裏投降過來的，現在山西當參將。」

　　「那就行文山西，逮捕到案。」

　　「是！」梅啟照問道：「請示欽差大臣，那一天提審？」

　　「我審也無用。」張之萬說，「這一案到最後如何定讞？該有個打算。打算好了我們就照這條路子去走。」

　　梅啟照深深點頭，看著魁玉，魁玉也點點頭，示意梅啟照提出商量好的辦法。

　　辦法是替張文祥想好的一套口供，一要顯得確有深仇大恨，完全是張文祥個人處心積慮，必欲得而甘心，藉以搪塞「嚴究主使」的朝命和清命；二要為馬新貽洗刷清譽，而且要隱隱含著因為公事認真，致遭小人之怨的意思，這樣，馬新貽之死，才能有殉職的意味。

　　這套假口供是如此說法，張文祥本是李侍賢手下的裨將，洪楊平定，他逃到了浙江寧波，與海盜有所勾結，同時開了個小押當，隱姓埋名，苟且度日。

　　等馬新貽調了浙江巡撫，海盜為患，派兵剿治。在浙江象山、寧海有一處禁地，名叫南田，向來為海盜所盤踞，馬新貽捉住了其中的頭目邱財青，處以死刑，另外又殺了海盜五十餘名，其中頗多張文祥的朋友，平日常受他們的接濟，這一下等於斷了張文祥的財路，因此他對馬新貽恨之入骨。

　　這以後又有一連串的怨恨，張文祥開小押當，而馬新貽因為押當重利盤剝小民，出告示查禁，張文祥生計頓絕，便起了報復的心。又說，張文祥的妻子羅氏，為人誘拐潛逃，讓張文祥追了回來，但人雖未失，捲逃的衣物為姦夫帶走了，一狀告到巡撫那裏，馬新貽認為此是小事，不應煩瀆大憲，狀子不准。不久，羅氏復又潛逃，張文祥追著了，逼她自盡。至此人財兩空，認為馬新貽不替他追贓，以致他的妻子輕視他，於是立志報仇。

　　這裏面當然也有片段的實情，像張文祥的妻子，背夫潛逃，即有此事。但從整個供詞看，疑竇甚多，然而除此以外，別無更好的說法，也就只有自己騙自己，信以為真了。

　　「不過，」張之萬隻提出了這樣一個指示：「一定要兇手自己畫供，有了親供才可以出奏！」

　　不論案情大小，定罪的根據，就是犯人的口供，這一點梅啟照當然不會疏忽。回去以後，立刻傳見負責主審的江寧知府和上元知縣，傳達了欽差張大人的意思，要他們設法勸誘張文祥，照此畫供。但既不能用刑迫供就範，便只有慢慢下水磨工夫，一拖拖了個把月，尚無結果。

　　這時的曾國藩，請辭江督，未能如願，已經交出了直隸總督的關防，正預備入京請訓，天津教案總算已化險為夷，殺了兩批兇手，也辦了張光藻和劉傑充軍黑龍江的罪，毛昶熙和丁日昌，亦已分別回任。大局已經無礙，加之曾國藩曾有奏疏，痛切自陳，舉措失機，把張光藻和劉傑辦得太重，「衾影抱愧，清夜難安」，因而亦能見諒於清議。而朝廷為了慰撫老臣，特旨賜壽，由軍機處派人送來御書「勳高柱石」匾額一方，御書福、壽字各一方，以及紫銅佛像、嵌玉如意、蟒袍衣料等等。他這年是六十整壽，生日正在慈禧太后萬壽後一天，兩湖同鄉，就在不久前要把他點翰林的匾額撤除的湖廣會館，設宴公祝。

　　就在他出京之前，張之萬和魁玉會銜的奏摺到了，說張文祥挾仇「乘間刺害總督大員，並無主使之人」，同時定擬罪名，凌遲處死。消息一傳，輿論大嘩，給事中劉秉厚、太常寺少卿王家璧紛紛上奏，認為審問結果，不甚明確，要求另派大臣，嚴究其事。

　　不但輿論不滿，兩宮太后及朝中大臣，亦無不覺得封疆大吏死得不明不白，不但有傷國體，而且此風一開，中外大員心存顧忌，會不敢放手辦事，否則就可能成為馬新貽第二。同時就照魁玉和張之萬的奏報來說，前面說張文祥懷恨在心，又以在逃海盜龍啟沄等人，指使他為同夥報仇，因而混進督署行刺，「再三質訊，矢口不移」，後面卻又說：「其供無另有主使各情，尚屬可信」，由「尚屬」二字，可見魁玉和張之萬並未追出實情，所以無論從那方面來看，這一案不能就此了結。

　　還要嚴辦的宗旨是大家都同意了的，如何辦法？卻有不同的主張。有人以為應該撇開曾國藩，另派欽差查辦；有人以為曾國藩在兩江總督以外，還有大學士的身分，此案應歸他主持。兩宮太后召見軍機，仔細商量結果，決定兼籌並顧。一方面尊重曾國藩的地位，一方面另派大員到江寧，重新開審。同時為昭大公起見，決定用明發上諭：

　　「馬新貽以總督重臣，突遭此變，案情重大！張文祥所供挾恨各節，暨龍啟沄等指使情事，恐尚有不盡不實；若遽照魁玉等所擬，即正典刑，不足以成信讞，前已有旨，令曾國藩於抵任後，會同嚴訊，務得確情；著再派鄭敦謹馳驛前往江寧，會同曾國藩將全案人證，詳細研鞫，究出實在情形，從嚴懲辦，以伸國法。隨帶司員，著一併馳驛。」

　　鄭敦謹是刑部尚書，湖南長沙人。道光十五年乙未科的翰林，這一榜是名榜，人才濟濟，在咸豐初年，紅極一時。鄭敦謹的官運卻不算太好，翰林散館，當了刑部主事，外放以後，一直調來調去當藩司，但頗有政績。直到同治改元，才內調為京堂，升侍郎、升尚書。刑部尚書他是第二次做，第一次當刑部尚書在三年前，恰好西捻東竄，山西巡撫趙長齡防剿不力，帶兵的藩司陳湜，是曾國荃的姻親，本人性喜漁色，部下紀律極壞，慈禧太后得報震怒，大年三十派鄭敦謹出京查辦。結果按查屬實，趙長齡和陳湜得了革職充軍的處分，而鄭敦謹鐵面無私的名聲，也就傳了開來。

　　因此，上諭發抄，輿論都表示滿意，期待著鄭敦謹也像那次到山西查辦事件一樣，必能將這樁疑案辦得水落石出，河清見魚。

　　鄭敦謹卻是心情沉重，因為他是湖南人，而江寧是湘軍的天下。但又不願藉詞規避。他已經六十八歲，又是歲暮雨雪載途之際，如果說憚於此行，起碼恤老尊賢的恭王會同情他的處境，然而他終於還是在刑部各司中挑了幾名好手，馳驛出京，逕赴江寧。

　　一路上歷盡辛苦，走了二十多天才到，到的那天正是除夕，曾國藩把他接到督署去守歲，長談竟夕。這一談，鄭敦謹才深悔此行。因為曾國藩說了實話，御外必先安內，天津教案剛剛結束，洋人不盡滿意，如果再激出甚麼變故，那是授人以隙，倘或第二次開釁，洋人決不會像這一次似的，雷聲大、雨點小，所以明知有指使的人，為保全大局，不宜追究。

　　曾國藩與鄭敦謹不但是同鄉，而且都是道光十四年湖南鄉試的舉人。鄭敦謹春闈聯捷，第二年就成了進士，曾國藩則道光十五年正科、十六年恩科，連番失利，到十八年戊戌科才得如願以償。所以論科名，鄭敦謹雖是前輩，亦是同年，交情一向深厚，但論到公事，各有作為。鄭敦謹清勤自矢，執法錚錚，張光藻和劉傑第一次解交刑部治罪，被拒絕收受，就是他的主張。誰知迫於朝命，終於還是辦了罪。多少年來的規矩，或是內閣會議、或是吏部議處、或是刑部治罪，復奏時一定擬得重，留待旨意減輕，以示開恩。張光藻和劉傑原擬革職發往軍台效力，已經過分，而兩宮太后聽了寶鋆、崇厚的話，以張、劉二人「私往順德、密雲逗留，藐玩法令」的理由，再加重罪名改為充軍黑龍江。

　　為此，鄭敦謹耿耿於懷，這時聽了曾國藩意見，越覺得滿懷抑鬱難宣，不由得就發了牢騷。

　　「不該辦的非辦不可，該辦的卻又不能辦。」他說，「讀書六十年，真不知何以為懷！」

　　曾國藩的牢騷更多，但養氣的功夫，他比鄭敦謹來得到家，所以不動聲色地答道：「相忍為國而已！」

　　能忍是一回事，辦案又是一回事。鄭敦謹那個年過得很不是滋味，大年初一還好，年初二一早，馬新貽的胞弟，浙江候補知縣馬新祐，領了他的過繼給馬新貽的兒子毓楨，跪在欽差大臣的行轅門口，放聲痛哭，請求伸冤。好不容易給勸了回去，接著便是袁保慶來拜，鄭敦謹跟他的叔叔袁甲三是會試同年，所以袁保慶稱他「老世叔」，為他指出張文祥供詞中，種種不合情理的疑竇，要求嚴辦。袁保慶向來心直口快，對曾國藩和魁玉都有批評，張之萬更為他隱隱約約指責得一文不值。江蘇巡撫丁日昌丁憂開缺，張之萬奏旨接任，朝命一到，忙不迭地趕往蘇州，催丁日昌交卸，膽小怕事到如此，頗為袁保慶所譏評。

　　「還有人居然在馬制軍被難之後出告示，說『總督家難，無與外人之事。』老世叔請想，疆臣被刺，怎能說是『家難』？」

　　鄭敦謹也聽說過這件事，出告示的人就是梅啟照。「這當然是失言！」他說，「我奏旨跟滌相會辦此案，凡事亦不能擅專。等稍停幾日，我再約諸公細談。」

　　過了初五，鄭敦謹會同曾國藩約集江寧的司、道、府、縣會談案情，別人都不講話，只有孫衣言侃侃而談，說指使的人倘能逍遙法外，則天下將無畏懼之心，又何事不可為？所以這一案辦得徹底不徹底，對世道人心，關係極大。又說，民間謠諑紛傳，上海戲園中甚至編了「張文祥刺馬」這麼一齣新戲開演，明明是誣蔑馬新貽的荒唐不經之談，而竟有朝中大臣，信以為真，做一首詩，說甚麼「群公章奏分明在，不及歌場獨寫真」，馬新貽含冤而死，復蒙重謗，天下不平之事，那裏還有過於這一案的？

　　上海丹桂茶園編演「刺馬」新戲，轟動一時，連遠在安慶的安徽巡撫英翰，都有所聞，特為咨請上海道塗宗瀛查禁，以及孫衣言所提到的那兩句詩，鄭敦謹無不知道。那首詩出於喬松年的手筆，鄭敦謹跟他雖是同年，也覺得他做這樣的詩，實在有傷忠厚。

　　不過喬松年家世富饒，雖做過大官，不脫紈褲子弟的習氣，養尊處優，深居簡出，跟恭王是倡和的朋友，一時覓不著詩材，信口開河，不足為奇。所以鄭敦謹這樣答道：「喬鶴儕的話理他幹甚麼？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馬端愍的清譽，總有洗刷的一天。」

　　曾國藩也深深點頭，用馬新貽的謚來譬解：「端愍之端，即是定評。至於民間好奇的流言，事定自然平息，此時倒不必亟亟於去辟它！等定讞以後，我自然要替馬端愍表揚。」

　　鄭、曾二人作此表示，使得孫衣言的氣平了些。當時決定正月初七開審，照例由首縣辦差，定制了簇新的刑具，送到欽差行轅，就在二廳上佈置公堂，一共設了五個座位，除去鄭敦謹和隨帶的兩名司員以外，另外兩個座位是孫衣言和袁保慶的。

　　這是那兩名司員想出來的主意，因為此案的結果，已經可以預見，怕他們兩人將來不服，會說閒話，甚至策動言官奏劾，別生枝節，所以建議鄭敦謹用欽差大臣的身分，委札孫衣言、袁保慶參與會審。

　　接到委札，孫衣言特為去看袁保慶，要商量如何利用這個機會，追出實情。袁保慶因為曾國藩接任後，仍舊被委為營務處總辦，公事極忙，經常在各營視察。替他料理門戶的是他過繼的一個兒子，名叫世凱，字慰庭。袁世凱這時才十三歲，矮矮胖胖，因為常騎馬的緣故，長了一雙「裏八字」的羅圈腿，貌雖不揚，腦筋極好，已脫盡童騃之態，很整個成年的樣子，凡有客來，如果袁保慶不在家，都歸他接待。「慰庭！」孫衣言把手裏的公事揚了揚，「令尊也接到委札了吧？」

　　「是！今天一早到的。」袁世凱答道：「家父昨天下午到六合查案去了，委札還不曾過目。」

　　「你拆開看了沒有？」

　　「看了。怕是緊要公事，好專差稟告家父。」

　　「令尊甚麼時候回來？」

　　「臨走交代，今天下午一定回來，正趕得上明天開審。」

　　「我要跟令尊好好談一談。奉委會審的，就是我們兩個人。」

　　孫衣言說，「此案不平的人極多，無奈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要想講話也無從講起。所以我們兩個人的責任特重，等於要為所有不平的人代言。等令尊回府，請你先把我的意思轉達，今天晚上我在舍間專候，或是令尊見訪，或是給我一個信，我再來。無論如何要見一面。」

　　「是！老伯的吩咐，我一定告訴家父。不過──，」袁世凱笑了笑又說，「我想放肆說一句，不曉得老伯容不容我說？」

　　「說！說！你常多妙悟，我要請教。」

　　「不敢當！」袁世凱從容答道，「我勸老伯不必重視其事，更不必有所期望。照我看，鄭欽差不過拿這委札塞人的嘴巴而已！」

　　幾句話把孫衣言說得愣在那裏，作聲不得。好半晌才用無窮感慨的聲音說道：「我的見識竟不如你！不過──。」他把下面的那句話嚥住了，原來是想說：欽差的用心，連個童子都欺不住，何能欺天下人？

　　「老伯是當局者迷，總之，是太熱心的緣故。」袁世凱老氣橫秋地說，「我勸老伯大可辭掉這個差使。」

　　「這也是一法，但不免示弱。」孫衣言很堅決地說：「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不辭，我要爭！」

　　這種擇善固執的態度，袁世凱再聰明亦不能瞭解，而袁保慶是瞭解的，當夜去回拜孫衣言，表示也要據理力爭。

　　第二天一早，欽差行轅外，聚集了好些百姓，有些純然是來看熱鬧，有些則是來替張文祥「助威」的。當然，欽差大臣奉旨審問如同大逆的要犯，跟地方官審理案件不同，警戒嚴密，不得觀審，百姓只能在一府兩縣差役的彈壓之下，遠遠站在照牆邊張望。

　　此外從欽差行轅到上元縣衙門，一路也有百姓在等著張文祥。他一直被寄押在上元縣監獄，獨住一間死刑重犯的牢房，但睡的高鋪，吃的葷腥，有個相好，釣魚巷的土娼小金子，偶爾還能進去「探探監」，所以養得白白胖胖，氣色很好。這天一早，扎束停當，飽餐一頓，然後上了手銬，在重重警戒之下，被押到欽差行轅。看到夾道圍觀的人群，不由得滿臉得意，看的人也很過癮，覺得張文祥為兄報仇，不但義氣，而且視死如歸，頗有英雄氣概，恰恰符合想像中的俠義男兒的模樣。

　　孫衣言和袁保慶是早就到了，在花廳裏陪著鄭敦謹閒談，談的是天津教案。正在相與感嘆，國勢太弱，難御外侮之際，督署派來當差的武巡捕來報，說張文祥已經解到，請欽差升堂。

　　等坐了堂把張文祥帶了上來，鄭敦謹看他一臉既凶且狡的神色，心裏便有警惕，所以問話極其謹慎，而張文祥其滑無比，遇到緊要關頭，總是閃避不答。那兩名司員因為已經得到指示，也是採取敷衍的態度，一句來一句去，問是問得很熱鬧，卻非問在要害上面。

　　於是袁保慶開口了，他是問起一通奇異的文件。在馬新貽被刺以前幾天，督署接到一封標明緊急機密的公事，封套上自然蓋著大印，但印文模糊，不知是那個衙門所發？打開來一看，裏面是一張畫，畫的一匹死馬，文案上趕緊叫人逮捕那投文的人，卻已不知去向。這張意示警告的畫，究竟是誰弄的玄虛？袁保慶要問的就是這一點。

　　照袁保慶想，如果張文祥真的為了私仇，處心積慮，非置馬新貽於死地而後快，則行蹤愈隱密愈好，豈能事先寄這麼一張畫，讓馬新貽好加意防備？這是情理極不通之處。

　　而且，反過來看，果真馬新貽有過那種不義的行為，則此畫的涵意，在他是「啞子吃扁食，肚裏有數」，也會特加防範，何致漫不經心，自取其禍？

　　「王書辦！」袁保慶說：「把那張畫取來！」

　　王書辦是上元縣的刑房書辦，張文祥一案的卷牘證據，都歸他保管，知道他指的是那張「死馬」的畫，當即取來呈堂。

　　「張文祥！」袁保慶把那張畫提示犯人：「這張畫你以前見過沒有？」

　　他問得很詭譎，因為這張畫以前沒有提出來問過，是最近欽差到了江寧，有人突然想起，這張畫來路可疑，特為撿了出來歸案。袁保慶疑心張文祥根本不知其事，但如說了緣由，他必定一口承認，真相就難明瞭。所以故意這樣套他一句，如果張文祥不知就裏，一口回答「不曾見過」，則送畫的自另有人，追出這個人來，就可以知道指使的是誰。

　　然而他失望了，張文祥看了看答道：「見過的。」

　　「你在那裏見過？」

　　「是我送給老馬的。」

　　「咄！」有個司官拍案叱斥：「豈有此理！你對馬制台，怎麼能用這樣無禮的稱呼？」

　　張文祥把雙三角眼翻了翻，甚麼表示也沒有。

　　「我問你，這張畫是你親自送到總督衙門的嗎？」袁保慶又問。

　　「是我自己送的。」

　　「你為甚麼要這麼辦？你不想想，這一下有了防備，你還能有僥倖一逞的機會？」

　　「明人不做暗事！先給他個信，教他小心！」張文祥答非所問地，但彷彿強詞奪理，很難駁詰。

　　袁保慶也感覺到了，張文祥實在難對付！凡是犯人，或者想脫罪，或者想避重就輕，企求著堂上筆下超生，決不敢胡扯惹問官生氣。而張文祥不同，本性既凶狡，又根本沒有打算活命，若說他有些微畏懼之心，無非怕吃眼前虧，可是堂上定了決不用刑的宗旨，那就連這一絲忌憚都沒有了！因此信口雌黃，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拿他毫無辦法。

　　好在目的是要追指使的人，袁保慶便不理他那套大言不慚的話，仍舊在那幅畫上追根。

　　「那麼，這張畫，是你自己畫的？」

　　「這也沒有了不起，反正一匹『死馬』！」

　　「哼！」袁保慶冷笑一聲：又喊：「王書辦！」

　　「喳！」王書辦趨前聽命。

　　「拿紙筆給他，開去手銬，叫他照樣畫一張！」

　　王書辦依言照辦，把那張畫鋪在張文祥面前，再取一副筆硯，一張白紙，一一擺好，然後指揮差役開去手銬，把枝筆遞到張文祥手裏。

　　就在提筆要畫的那一刻，他忽然將筆一丟，搖搖頭說：

　　「我畫它不像！」

　　袁保慶一聽這話，立即拍案喝道：「說！這張畫是誰畫的？」

　　突如其來地這一聲，大家都嚇一跳，張文祥彷彿也是一驚，愣了一下，立即恢復正常，很隨便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是誰畫的。」

　　「這一說，是個甚麼人交給你的。是不是？」

　　旁敲側擊地套了半天，終於把意向說明白了，袁保慶是在套問指使的人。張文祥卻是彷彿早就看出他的用意，不慌不忙地答道：「也沒有甚麼人交給我。」

　　「那麼，這張畫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袁保慶連連擊桌：「說，說！」

　　張文祥絲毫不為所動，「倒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他說，「是我在地上撿到的，想起正好寄給他，當個口信，便這麼做了！」

　　這樣回答，跡近戲侮，袁保慶大怒，「好刁惡的東西，真正十惡不赦！」急怒之下，不暇考慮地下令：「看大刑！」

　　大刑就是夾棍，看看三根木梃，幾條繩子，卻不知多少好漢過不了這一關。鄭敦謹也是不主張對張文祥用刑的，此時便想開口阻止，卻讓一名司官用眼色阻止住了。鄭敦謹也明白，一說阻攔的話，便是當眾糾正了袁保慶，逢他盛怒之際，說不定拂袖而起，甚至即時出言頂撞，豈非大失體統？好在那司官既有眼色遞過來，自然必有打消他這個命令的辦法，且等著看！

　　上元縣的差役無不明白，張文祥決不會上刑，簇新的刑具是欽差審問，照例定制，不過擺擺樣子而已。此時看見欽差不作聲，而袁道台的面子不能不顧，於是響亮地應一聲：

　　「喳！」身子卻站在那裏不動。

　　袁保慶越發惱怒，剛要出言責備，只聽一名司官──是向鄭敦謹使眼色的那個人，拉開嗓子喊道：「來啊！拉下去打！」

　　「喳！」差役們又是響亮地答應。

　　「問得太久了，」那人趕緊轉臉向鄭敦謹說，「請大人暫且退堂休息吧！」

　　鄭敦謹出了翰林院就當刑部主事，這些問案的「過門」，無不深悉，因而一面起身，一面向袁保慶和孫衣言看了看說：

　　「兩位老兄請花廳坐吧，這裏讓他們去料理。」

　　經過這一番周折，袁保慶怒氣稍平，方始領悟到那司官是替他圓面子的手法，可想而知的，張文祥也決不會「拉下去打」。

　　等他們回到花廳，兩名司官接著也到了，擦臉喝茶抽水煙，亂過一陣，在等候開飯的那段休息的時間內，少不得又要談到案情。

　　「鄭大人！」這回是孫衣言先說話，「今日一審，洞若觀火。張文祥雖奸狡無比，但別有所恃者在，倘無所倚恃，就不致於如此頑惡！」

　　「喔，倒要請教，所恃者何？」

　　「所恃者，堂上不用刑！」孫衣言說，「鄭大人兩綰秋曹，律例自然精通，倒要請教鄭大人，如何才能教張文祥吐實？」

　　「說起來我是三進刑部，不止兩綰秋曹。」鄭敦謹說：「大清律例嘛，如今年紀大了，只怕記不周全，三十年前剛分部的時候，背得極熟。教犯人吐實，自然也有辦法，無奈不能用！」

　　「想來鄭大人是指的刑訊之制。」孫衣言特為搶在他前面說：「凡命案重案，男子許用夾棍，女子許用拶指，這是律有明文的。」

　　「不錯，律有明文。」鄭敦謹答道，「然而仍舊不能用。這個犯人在堂上的情形，老兄已經親見，刑用得輕了，熬刑不供，無濟於事，用得重了，怕有瘐斃的情事出現，那時我擔處分是小事，不能明正典刑，豈非更對不起馬端愍？」

　　「在法言法。」袁保慶幫著爭辯，「夾棍既為律之所許，自然應當用，用過了無濟於事，事後就無遺憾了。」

　　「老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鄭敦謹搖著頭說：「『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倘或誣服，隨意供出幾個人來，說是幕後指使，請問，又將為之何？」

　　「自然依法傳訊。」

　　「傳訊不承，難道又用刑求？」

　　「未曾傳訊，安知其不承？」

　　兩個人針鋒相對，展開激辯，一場舌戰無結果而散，反倒耽誤了這天的審問。到第二天，接得消息，說有一營新兵，因為長官苛虐，有譁變之虞，袁保慶不能不親自去料理，剩下孫衣言一個人參加會審，自更不發生作用。而從這天審過以後，鄭敦謹又鬧病，中間停了幾天。事實上審與不審，幾無區別，孫、袁二人，爭既爭不過，鬧亦鬧不起來，照例陪坐而一籌莫展，以致變得視會審為一大苦事。

　　在此期間，有好些人來遊說解勸，多云張文祥死既不怕，便無所畏，刑訊之下，倘或任意胡攀，使得案子拖下來不能早結，則各種離奇的謠言，將會層出不窮，愈傳愈盛，使得馬新貽的清譽，更受玷辱。倘或張文祥竟死在獄中，則成千古疑案，越發對馬新貽的聲名不利。

　　還有一些人則比較說得坦率，而話愈坦率，愈見得此案難辦。他們向孫衣言、袁保慶提出一個難題：張文祥在刑訊之下，據實招供，是湘軍某某人、某某人所指使，說不定還會扯上江南水師提督黃翼升的名字，請問辦是不辦？到時候說不定軍機處會來一道廷寄，轉述密旨，以大局為重，不了了之，則欲求此刻所得的結果，將張文祥比照大逆治罪，或許亦不可得。再有少數人的措詞，更玄妙得叫人無法置答，說是倘或因嚴追指使而激出變故，地方受害，只怕反令公忠體國的馬新貽，在九泉之下不安。這樣，孫、袁二人的執持，反倒是違反死者的本意了。

　　就這樣川流不息地爭辯著，搞得孫衣言和袁保慶筋疲力竭，六神不安。最後有了結果，認為張文祥的行兇原因，與魁玉、張之萬的審問所得，完全一樣。

　　供詞已經全部整理好，即將出奏，會審的人照例都該「閱供」具名，表示負責。孫衣言和袁保慶，使出最後一項法寶，拒絕具名。

　　「這是無法勉強的事。」鄭敦謹苦笑著說，「案子總得要結，只好我跟滌相會銜出奏。反正兇手是張文祥，定擬了『比照謀反叛逆，凌遲處死，並摘心致祭』的罪，對馬端愍也算有了交代了。」

　　在會銜復奏時，曾國藩特別附了一個夾片，陳明「實無主使別情」。他是個重實踐的人，與那些三天一奏、五天一摺，喜歡發議論以見其能的督撫，純然兩路，無事不上奏，所以上奏格外有力，附這樣一個夾片，雖不免「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痕跡，但確有用處，意思是知會軍機，此案到此就算結束，再也問不出別的來了。這樣，倘或還有言官不服，要想翻案，軍機處就會替他擋在前面，設法消弭，不致再別生枝節。

　　當然，馬新貽的家屬、舊部，還有些秉性正直的人，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發發牢騷，無可作為。朝廷重視此案，兩派欽使，而且對馬新貽的恤典甚厚，總算仁至義盡，這口氣還能叫人嚥得下去。至於案子的辦得不徹底，細細想去，也實在有些難處，再加上曾國藩的「面子」，就只有忍氣吞聲。不過孫衣言是個讀書人，有筆在手，可以不爭一時爭千秋，他為馬新貽所撰的墓誌銘，秉筆直書：

　　「賊悍且狡，非酷刑不能得實，而叛逆遺孽刺殺我大臣，非律所有，宜以經斷用重典，使天下有所畏懼，而獄已具且奏！衣言遂不書『諾』。嗚呼！衣言之所以力爭，亦豈獨為公一人也哉？」

　　這篇文章一出，外界才知別有隱情，對鄭敦謹的聲名，是個很大的打擊。他本來就有難言的委屈，從結案以後，就杜門不出，欽差在辦案期間，關防是要嚴密的，一到結案，便不妨會客應酬。而魁玉邀游清涼山，曾國藩約在後湖泛舟，鄭敦謹一概辭謝，只傳諭首縣辦差僱船，定在二月初回京覆命。

五十三　尚書掛冠

　　於是曾國藩派了一名戈什哈，去送程儀，兩名司官每人一百兩，這在「曾中堂」，出手已經算很闊的了。送鄭敦謹的是二百兩，附了一封曾國藩親筆寫的信，說這筆程儀，是致送同年，不是饋贈欽差，同時表明，絕非公款，是從他個人的薪給中分出來的，請鄭敦謹無論如何不可推卻，否則就是不念交情。

　　鄭敦謹還是「不念交情」，斷然謝絕。到了二月初六，攜帶隨從，上船回京，一路悶悶不樂，每每終宵長吁短歎。這樣到了清江浦，便得起旱換車北上，新任漕運總督張兆棟把他接到衙門裏去住，留他盤桓數日，鄭敦謹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

　　不久，從江寧來的消息，鄭敦謹和曾國藩會銜的奏摺，已奉上諭批准，馬新貽「著再加恩，照陣亡例賜恤，並於江寧省城建立專祠，用示篤念藎臣，有加無已至意。」而張文祥也就在上諭到達的第二天伏法，行刑的地點在江寧城北小營，曾國藩親臨監視。兩江總督親蒞刑場，監視正法，是從未有過的事，因而引起許多揣測，說倘非如此，或者會有意想不到的變故，唯有曾國藩親臨坐鎮，才得安然無事。

　　鄭敦謹又聽到消息，說馬家的報復甚酷，定制了一把刀、一把鉤，交給劊子手作行刑之用。凌遲重刑，數十年難得一見，有人說只「扎八刀」，有點臠割的意思就行了，有人說要用「魚鱗剮」，一片片細切。而張文祥則是介乎其間，用定制的鉤子紮住皮肉往上一拉，快刀割切，鉤一下，割一下，自辰至未，方始完事，張文祥始終不曾出聲。

　　於是鄭敦謹以一種奇怪的、豁達的聲音對張兆棟說：「我的責任已了！該回去了。」

　　「春寒料峭，起旱苦得很，何不再玩些日子？」張兆棟說，「反正案子已了，回京覆命就晚些也不要緊。」

　　「我不回京。」鄭敦謹搖搖頭說，「我回家。」

　　張兆棟愕然，想了一下說道：「想來老前輩出京時就已請了假，順道回籍掃墓？」

　　「『田園將蕪胡不歸』！」鄭敦謹朗聲唸了這一句，又黯然搖頭：「九陌紅塵，目迷五色，我真的厭倦了。」

　　張兆棟大為詫異：「老前輩聖眷優隆，老當益壯，著實還有一番桑榆晚景，何以忽有浩然歸去之志？」

　　「早歸早好。」鄭敦謹說：「滌相是抽身不得，以致於不能克保全名。像我，駑馬戀棧，只恐真如滌相所說的，『名既裂矣，身敗在即！』歸去，歸去！岳麓山下，白頭弟兄，負暄閒話，強似千里奔波來審無頭命案！」

　　這一說張兆棟才知是為馬新貽一案，受了委屈，先還當他是發發牢騷，解勸了一番，也就丟開了。誰知第二天一早，鄭敦謹親自來跟張兆棟要求，派一名專差為他遞告病的奏摺，同時請張兆棟替他雇一隻官船到長沙，竟真個要辭官回裏了。「老前輩何必？」張兆棟說，「就要告病，等回京復了命再奏請開缺，也還不遲。」

　　「那就辭不成功了。」鄭敦謹說，「士各有志，老兄成全了我吧！」

　　說到這話，張兆棟不便再勸，當天就派了專差，為他遞摺，接著又傳淮安府首縣的山陽知縣辦差，派了一隻大號官船，床帳衾褥，動用器具，一律新置，作為對這位刑部尚書的敬意。

　　那兩名司官，自然也要苦勸，而鄭敦謹執意不聽。問他辭官的原因，他答了八個字：「外慚清議，內疚神明。」說唯有辭了官，才能消除對馬新貽和他的家屬，以及孫衣言、袁保慶等人的疚歉之感。

　　「此案外界閒言閒語很多。大人這樣子一辦，見得朝廷屈法，恐怕上頭會不高興。」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鄭敦謹說，「只怕不高興的不是朝廷，是我們湖南同鄉。然而我也顧不得了！屈法是無奈之事。若以為屈法是顧全大局，以此自寬自解，恬然竊位，豈不愧對職守？」

　　說到這話，那兩名司官心裏也很難過。原來是打算著辦這件名案可以出一出風頭，就像總理衙門的章京陳欽辦天津教案那樣，雖然費心費力，到底名利雙收。誰知年前衝寒冒雪，吃盡辛苦到江寧，落得這麼個窩囊的結果，除了曾國藩的一百兩程儀以外，甚麼也沒有撈到！

　　於是吃了一頓張兆棟特備的，索然寡味的離筵，水陸異途，各奔前程。鄭敦謹趁一帆東風，過洞庭湖回長沙，兩名司官走旱路回京覆命。一到部就為同事包圍，都要知道鄭尚書辭官的真相。

　　最後連恭王也知道了，特地傳諭，叫那兩名司官到軍機處去見他，詢向鄭敦謹倦勤的原因，那兩名司官不敢隱瞞，照實答覆。於是恭王也就據實陳奏兩宮太后，因為兩宮太后也覺得事出突然，頗為懷疑，曾經一再問起，恭王不能不奏。

　　「我說呢，鄭敦謹年紀雖大，精神一向很好，怎麼一下子就告了病。原來其中還有這麼多隱情！」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不過他就是告病，也該回京復了命再說，就這麼擅自回籍，也太說不過去了。」

　　聽她的語意不滿，恭王怕惹出「交部議處」的話來，會引起各方的揣測，又生是非，因而趕緊為鄭敦謹進言：「這一案，鄭敦謹勞而無功，不免覺得委屈。臣等叫人寫信勸他銷假，請兩位皇太后，暫時不必追究了。」

　　既然恭王為他乞情，慈禧太后也就算了，「最好讓他銷假。」她說，「不然，面子上不好看。」

　　這話就算說得很重了，恭王不敢再多說甚麼，只答應一聲：「是！」

　　「倭仁的病，怎麼樣了？」慈安太后問。

　　「不行了！」恭王微微搖頭，「不過拖日子罷了。」

　　「那是先帝敬重的人。」慈安太后看著右面，用徵詢的語氣說，「給他一個甚麼恩典，沖沖喜吧！」

　　「也好！」慈禧太后看著恭王問：「你們倒看看，怎麼辦才合適？」

　　問到這一層，恭王恰好可以陳奏擬議中的辦法。大學士本以官文為首，他已在正月裏病故，這是個滿缺，該由瑞常以協辦大學士坐升，瑞常空出來的一個缺，照例由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升任，而文祥是在同治六年就已調任吏部，等著拜相，此時順理成章地得了協辦。但是四位大學士，兩殿兩閣，需要重新安排，官文所遺的文華殿大學士，為殿閣之首，依慣例應該由曾國藩以武英殿大學士改授，但入閣是倭仁在先，科名亦是倭仁早，因此，倭仁以文淵閣改為文華殿，亦未始不可。

　　等恭王把這番周摺奏明以後，兩宮太后一致認可，以倭仁為文華殿大學士。這是名義上的「首輔」，說到做官，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以復加的高官。但是沖喜沒有能把倭仁沖好，到四月裏假滿，再賞假兩個月，並頒賜人參，這就再無銷假之期了。師傅的恤典，一向優厚，加贈太保，入祀賢良祠，賜謚第一個字自是「文」字，第二個不出大家所料，是理學大臣專享的「端」字。

　　這一下又出一個大學士缺，應該由文祥坐升，以他的聖眷，兩宮太后應該早有交代，但一直不提，就知道事情有變化了。

　　一打聽，是兩廣總督瑞麟的兒子，刑部主事懷塔布在替他父親活動入閣。瑞麟是內務府管銀庫出身，家資豪富，兩廣總督又是有名的肥缺，加以瑞麟於慈禧太后娘家有恩，文祥已知道爭他不過。果然，等瑞麟為大婚進貢的珍品一到，兩宮太后親臨檢視以後，慈禧太后有話下來了。

　　「倭仁的遺缺，該誰補啊？」她這樣問。

　　問到這話，即是不願讓文祥升任的明確表示，好在恭王已跟文祥商量過，所以答奏得很漂亮。

　　「照規矩，該由文祥升補。」恭王手指著說，「不過文祥已經跟臣說了，受恩深重，不敢再邀非分之榮，而且剛得協辦不久，資望還淺，應該多歷練歷練。倭仁病故，空出來的大學士一缺，請兩位皇太后另簡資深望重的大臣接補。」

　　「嗯，嗯！」慈禧太后深為滿意，轉臉向慈安太后問道，「你看，叫瑞麟補，怎麼樣？」

　　慈安太后因為瑞麟對「大婚傳辦事件」，相當巴結，表示同意：「講資望，瑞麟也夠了。他是那一年進的軍機？我記得是咸豐三年。」

　　「是！」恭王是跟瑞麟一起進軍機的，記得很清楚：「咸豐三年十月裏。」

　　「那就叫瑞麟補！」慈禧太后覺得對文祥有疚歉，便看看他說：「你就讓他一步吧！」

　　聽得這話，文祥趕緊跪下答道：「聖母皇太后的話說重了，奴才惶恐之至。奴才自覺蒙天恩補了協辦，受恩已經逾分，實在不敢再作非分之想。目前大婚費用浩繁，除了戶部的正項以外，全靠各省督撫感恩圖報，共襄大典。瑞麟時傳諭交辦的活計、洋貨，都能敬慎將事，如期辦妥，為昭激勵，應該讓他補這個缺，兩位皇太后的聖裁極是！」

　　「話雖如此，瑞麟到底太便宜了一點。」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問，「你今年五十幾？」

　　「奴才今年五十四。」

　　「喔！」慈禧太后點點頭說：「那總還可以替朝廷辦二十年的事。」

　　這意思是來日方長，不必爭在一時。文祥便又磕頭謝恩。接著慈禧太后談起洋務，連恭王在內，軍機五大臣，倒有四個兼了總理衙門的差使，而事無鉅細，盡皆參與的是沈桂芬。文祥是他的薦主，寶鋆在辦理教案那一段期間，深得他的助力，而恭王雖以軍機領袖，照規在御前召對，只有他一個人發言，但近年來凡屬於照例的陳述，都讓他人奏對，所以此時為了培植沈桂芬，不約而同給了他一個在兩宮太后面前顯露才具的機會。

　　沈桂芬跟李鴻藻一樣，說話都極有條理，但李鴻藻還不免有正色立朝，直顏犯諫的味道。而沈桂芬則是煦煦然，娓娓然，如巨族管家對女主人回話的那種神態，所以慈禧太后覺得格外動聽。

　　首先談教案，他說崇厚到了巴黎，因為法國「內亂」，法皇拿破崙第三為普魯士皇威廉第二所俘虜，竟找不到一個可以接受大清國修好致意的君主。而「法相」仍舊堅持羅叔亞所提出來的要求，由張光藻、劉傑為豐大業及被殺教士、修女抵命，同時要崇厚就在巴黎定議。

　　「崇厚告以無權開議。這個答覆很妥當，不過崇厚寫信回來，要總理衙門奏請兩位皇太后准他回國。臣等以為斷斷不可。」沈桂芬接著又說：「法國現已戰敗，自顧不暇，此是國家之福，這一案正好趁此了結。臣等以為崇厚必得在巴黎撐著，一回來就會別生枝節，說不定前功盡棄。」

　　「對啊！該這麼辦！」慈禧太后深為滿意。

　　接著沈桂芬又面奏直隸總督李鴻章主持交涉的中日商約辦理情形，以及曾國藩與李鴻章會奏的，選取聰穎子弟赴泰西「肄習技藝」一案。依照中美商約，招選幼童，委派刑部主事陳蘭彬和江蘇同知容閎帶領赴美，學習軍政船政。原奏的辦法是由陳、容二人「酌議章程」，經費由江海關洋稅項下，按年指撥，經總理衙門核議章程，請旨辦理。沈桂芬此刻便是面奏章程大要，聽候裁斷。

　　「發憤圖強是要緊的，就怕把子弟教壞了！不過，美國總算還好，天津教案沒有夾在裏頭起哄。」慈禧太后想了想又說，「這件案子是早就談過的，曾國藩、李鴻章在洋務上經驗得多，他們這麼提議，總理衙門又說該這麼辦，我們姐妹倆，自然得依。就怕事情還沒有辦，先就自己鬧意氣，像那一年開同文館，惹出多少無謂的是非！現在倭仁也故世了，我不願意再說他甚麼，只望大家體諒朝廷，自己委屈一點兒！別盡顧著自己掙名聲，教朝廷為難。」

　　這話在李鴻藻聽來，很不是味道，他也像倭仁一樣，絕口不談洋務。洋務不是不可談，但內如董恂，外如崇厚，彷彿以為中國人生來就該怕洋人，只好把洋人敷衍得不找麻煩，便已盡其辦洋務的能事。而凡有保舉，總理衙門的人，總是優先，各地的海關道，總理衙門更視為禁臠，好像除了他們，就沒有人懂得如何跟洋商收稅？其實不過藉機把持而已。這些為清議所不齒的行為，使得李鴻藻看不起辦洋務的人，因而抱定有所不為的宗旨，不沾洋務。當然也就對在洋務上特別巴結的沈桂芬，懷有反感了。

　　因此，這天君臣們談得越投機，李鴻藻越如芒刺在背。等退了朝，卻又不得休息，有個應酬非去不可。上年慈禧太后老母，承恩公惠澂夫人病故，開吊那天，方家園車馬喧闐，只有李鴻藻沒有理這回事，慈禧太后為此大不高興。前車之鑒，這一次可不能疏忽了。

五十四　醇王得子

　　這一次是喜事，醇王府添丁，賀客盈門，熱鬧非凡。醇王已有一個兒子，新生一子雖是行二，但為嫡福晉也是慈禧太后的胞妹所出，這在身分上就大不相同了。他是皇帝的嫡堂弟兄，也是皇帝的嫡親的姨表弟兄，皇帝的堂兄弟很多，而姨表兄弟眼前卻只有這麼一個。

　　這個剛降世的皇孫，跟皇帝一樣，應該是「載」字輩，取名第二個字應該是水字旁。宗人府是由醇王府所在地的太平湖得到了啟示，從《康熙字典》裏找了個很特別的「湉」字，取義於左思的《吳都賦》：「澶湉漠而無涯」，照註解，湉是安流之貌，所以杜牧之的詩：「白鷺煙分光的的，微漣風定翠湉湉」，正切「太平湖」的涵義，更合載湉出生地，醇王府槐蔭齋前面那一片紅蓮翠葉，波光如鏡的景致。看起來這位小皇孫是個天恩祖德，享盡榮華，風波不起，安流到頭，有大福分的人。

　　這位小皇孫不但天生金枝玉葉，身分尊貴，出世的年月也很好，正趕上醇王聲光日盛之時。他的聲光一直為恭王所掩，近年來先劾惇王管理宗人府攬權自大，其次在天津教案中，主張保護好官和「義民」，為守舊派的正人君子，視為錚錚然的正論。在御前會議中，指責總理衙門辦理對外交涉失體，以及當國者自咸豐十年以來「所備何事」？駸駸然有與恭王分庭抗禮之勢，令人意會到醇王已大非昔比，廟堂之上，獨樹一幟，有他自己的不能不為兩宮太后和恭王、軍機大臣所重視的主張和聲勢了。

　　為此，載湉滿月，早就有人倡議祝賀。到了日子，一連宴客三天，由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新補了工部侍郎的榮祿，負提調的全責。榮祿人漂亮，辦事更漂亮，把太平湖畔的一座醇王府，裏裏外外，佈置得如一幅錦繡的圖畫。在原有的戲台以外，另外又搭了兩座，一座是三慶、四喜兩個班子合演的皮黃，一座是醇王府自己的「小恩榮」科班的戈腔，一座是以「子弟書」為主的雜耍，九城聲色，盡萃於此。因此轟動了大小衙門，各衙門的堂官，自然送禮致賀，一定作座上客。以下就要看人說話了，第一種是南書房、上書房的翰林和翰、詹、科、道中的名士，以及軍機章京，醇王派人先打了招呼：不收禮，但儘管請過來飲酒聽戲。第二種是各衙門的紅司官，來者不拒。此外就得有熟人帶領，才能進得去，不過找個熟人也很容易，所以那三天的醇王府，就像廟市那樣熱鬧。

　　當然，賓客因為身分的不同，各有坐處，王公宗室成一起，部院大臣又成一起。這天李鴻藻也到了，以軍機大臣的身分，自是上賓，但他不願夾在寶石頂子和紅頂子當中，特地與一班名士去打交道。

　　名士的魁首算是潘祖蔭，再下來就是翁同龢，然後是張之洞、李文田、黃體芳、陳寶琛，汪鳴鑾、吳大澂，還有旗人中的寶廷，正聚在一起，談一個前輩名士龔定庵。

　　談龔定庵也算是本地風光。醇王府的舊主是道光年間的貝子奕繪，奕繪的側福晉就是有名的詞人西林太清春，傳說中，與龔定庵有一段孽緣，定庵詩中「一騎傳箋朱邸晚，臨風遞與縞衣人」，就是這座朱門中的故事。

　　「現在有個人，跟定庵倒像。」張之洞問潘祖蔭：「他也是好聽戲的，今天不知來了沒有？」

　　「沒有見他。」

　　在座的人，都知道張之洞和潘祖蔭一問一答所指的是誰，只有李鴻藻茫然，「是誰啊？」他問。

　　「李慈銘。」潘祖蔭說。

　　「喔，是他。」李鴻藻問道：「聽說今年他也下場了？」

　　「是的。」潘祖蔭說：「去年回浙江鄉試，倒是中了，會試卻不得意。」

　　「那自然是牢騷滿腹，試官要挨罵了。」李鴻藻笑道：「龔定庵會試中了，還要罵房官，李慈銘不中，當然更要罵人。不曉得他『薦』了沒有？」

　　「居然未罵，是不足罵。」張之洞笑道，「他的卷子落在霍穆歡那一房，這位考官怎麼能看得懂李蓴客的卷子？」

　　「怪不得！」李鴻藻說，「這真是『場中莫論文』了。」

　　「內務府的人，也會派上考差，實在有點兒不可思議。」潘祖蔭又說：「今年這一榜不出人才，在三月初六就注定了。」

　　本年會試的考官是三月初六所放，總裁朱鳳標，副總裁是毛昶熙、皂保和內閣學士常恩，都不是善於衡文的人。十八房官中，得人望的只有一個御史邊寶泉，霍穆歡以內務府副理事官也能入闈，尤其是怪事。因此這張名單一出來，真才實學之士，先就寒心了。

　　「蘭公，」張之洞問道，「聽說狀頭原是四川一個姓李的，可有這話？」

　　「有這話。」李鴻藻說：「『讀卷大臣』定了前十本，奉懿旨，交軍機核閱，誰知第一本用錯了典故，而且還有兩個別字，只好改置第九。」

　　「我看了狀頭之作，空疏之至，探花的原卷也有別字。文運如此，非國家之福。」潘祖蔭大搖其頭。

　　「蘭公，」翁同龢忽然說道，「三月初四那天，飯後未見你到弘德殿，我以為蘭公你要入闈了呢！」

　　「果然蘭公入闈，必不致有此許多笑話。」

　　於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接著張之洞的話，議論掄才大典，不可輕忽，同時也隱約有這樣一種看法，自倭仁下世，在朝講「正學」的，只有李鴻藻一個，接承衣缽，當仁不讓。

　　李鴻藻對這些話不能無動於衷，他心裏在想，自己以帝師而為樞臣，提倡正學，扶植善類，責無旁貸。目前的風氣，以柔滑工巧為貴，講求急功近利，如果能培養一班持正不阿的敢言之士，足以矯正時弊，這也是相業之一。自己在軍機的資格雖是最淺，但年紀還輕，轉眼「門生天子」親了政，決不會再出軍機，像明朝的「三楊」那樣，在政府三、四十年，不足為奇，眼光盡不妨放遠些，讓沈桂芬去搞洋務，自己在作育人材上，該好好下一番功夫。

　　然而，在眼前自是以「啟沃聖學」為第一大事。想起這件事，他的心情就沉重了，慈禧太后責望過高，而皇帝偏偏又不爭氣，也不能怪皇帝，倭仁的滯而不化，徐桐的自以為是，先就把皇帝向學的興致打掉了一半，甚麼叫「循循善誘」，那兩位「師傅」全不理會。倭仁已矣，卻還有徐桐，是個「既不能令，又不受命」的腳色，如何得了？

　　倭仁一死，弘德殿自然不必再添人，怎麼樣能把徐桐也請走？事情就會好辦得多。但是久有此心，卻始終沒有善策，最苦的是不能在兩宮太后面前說一句歸咎徐桐的話，否則一定被人指責為故意排擠。原來還希望他會有外放的興趣，最近跟翁同龢一起升了「內閣學士」，要不了一兩年就會當侍郎，然後便是尚書，這條終南捷徑，在徐桐是決不會放棄的。

　　然而自己又何嘗不然？眼前就快有一個尚書出缺了。鄭敦謹第二次「賞假兩個月」快要到期，這一次奏請開缺，必可如願，徐、翁二人既已獲得酬庸，那麼這一次是該輪著自己陞官了。

　　李鴻藻的想法，一點都不過分。等鄭敦謹「病難速痊，奏請開缺」的摺子一到，慈禧太后看了發交軍機處以後，兼著吏部尚書的文祥，立刻提出擬議，以左都御史龐鍾璐調任刑部尚書，李鴻藻由戶部侍郎升補龐鍾璐的遺缺。

　　這就是「官居一品」了！但李鴻藻憂多於喜，憂的是怕無以上答慈恩！臣子感恩圖報，全在寸心，那怕危疑震撼，至艱至險的境地，抱定「臨危一死報君王」的決心，足了平生，唯有當到師傅，若論報稱，自己作不了自己的主。有人說過笑話，世俗以為「天要落雨，娘要嫁人」是萬般無奈之事，而照「弘德殿行走」的人來說，還要加上一項：皇帝不肯用功！

　　因為既不能罰跪，又不能打手心，甚至還不能罵一句「蠢材」，至多說話的聲音硬點兒，板起了臉，就算「頗有聲色」了。

　　然而兩宮太后並不知道他的難處。旗人把西席叫作「教書匠」，弘德殿的諳達，就大致是這樣一種身分。對授漢文的師傅已算是異常尊敬，而在李鴻藻已經覺得相當委屈，最教他傷心的是，慈禧太后說過這樣一句話：「恨不得自己來教！」這簡直就是指著師傅的鼻子罵飯桶。當然，聽到這話難過的，不止他一個，至少還有一個翁同龢，不過翁同龢未曾親聞，是聽他轉述，感受又自不同。

　　「怎麼得了呢？」慈禧太后痛心疾首地，「今年十六了！連《大學》都不能背。明年大婚，接下來就該『親政』了，可是連個摺子都唸不斷句！說是說上書房，見書就怕，左右不過磨工夫！這樣子下去，不是回事！總得想個辦法才好。」

　　「稽察弘德殿」是醇王的差使，因此，遇到兩宮太后垂詢書房功課，恭王總覺得不便多說，只拿眼看著李鴻藻，示意他答奏。

　　李鴻藻是為皇帝辯護的時候居多，不過說話得有分寸，既不能痛切陳詞，便只有引咎自責。

　　「按說，皇帝是六歲開蒙，到現在整整十年了。十六歲中舉的都多得很，皇帝怕連『進學』都不能夠。」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你們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看皇帝那樣，幾乎連句整話都不會說。讀了十年的書，四位師傅教著，就學成這樣子嗎？」

　　「兩宮太后聖明！」李鴻藻答道：「皇上天資過人，卻不宜束縛過甚。臣等內心慚惶，莫可名狀，唯有苦苦諫勸。好在天也涼了，目前書房是『整功課』，臣等盡力輔導。伏望兩位皇太后，對皇上也別逼得太緊。」

　　「天天逼，還是不肯用功，不逼可就更不得了。」慈禧太后又說，「別的都還在其次，不能講摺，就是看不懂摺子，試問，那一年才能親政？」

　　照她的意思，似乎垂簾訓政，著實還要幾年。也許這就是慈禧太后的本心，但也是有隙可乘。如果皇帝婚後還不能親政，言官一定會糾參師傅，十年辛苦，倘或落這樣一個結局，那可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為此，李鴻藻為皇帝授讀「越有聲色」，無奈皇帝不是報以嘻笑，便是鬧意氣，令人無可措手。

　　因為慈禧太后曾說過，皇帝連「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都背不出來，李鴻藻覺得這話未免過分，皇帝講奏摺有囫圇吞棗的地方，作論時好時壞，往往通篇氣勢，不能貫串，作詩要看詩題，寫景抒情，常有好句，須發揮義理的題目，不免陳腐，甚至不知所云。拿這些歸咎於師傅未曾盡心教導，猶有可說，說是《大學》都背不出來，不免離譜，令人不能甘服。

　　因此，李鴻藻挑了一天，打算為皇帝溫習《論語》。這是他為皇帝在熱河「避暑山莊」開蒙的一本書。當時皇帝只有六歲，唸來琅琅上口，曾邀得先皇喜動顏色，連聲嘉許。倏忽十年，應該愈益精熟，所以先拿這本書作個試驗。

　　「皇上近來讀《宋史》，總記得趙普在家常唸的那本書吧？」

　　「不是說他『半部論語治天下』嗎？」

　　「是！《論語》。」李鴻藻從容說道：「『溫故而知新』，臣請皇上默誦一章。」

　　皇帝一聽這話，便喊：「小李！」

　　自從張文亮因病告退以後，小李越發得勢，儼然是大總管的派頭，經常伺候皇帝上了書房，便溜到茶房裏去休息，所以此時是一個姓崔的太監，進殿伺候。

　　「小李呢？」皇帝不高興地問。

　　「皇上且莫問小李。」李鴻藻對崔太監說：「取《論語》來！」

　　「是！」崔太監輕聲答應，從書架上把一函《論語》取了來，略略拂拭灰塵，打開封套，把其中的兩本書放在李鴻藻面前。

　　隨手一翻，是《為政》篇，李鴻藻便指定背這一篇。皇帝茫然不知，就像提起兒時的遊伴那樣，說是怎麼樣的一個小太監，他可以記得起，若問某人是甚麼樣子，皇帝就根本無從置答了。

　　「子曰──，子曰──，」皇帝期期艾艾地，一個字都想不起，甚至提他一個頭，亦都無用。

　　這一下，李鴻藻的傷心、失望和自愧，併作一副熱淚，流得滿臉都是。

　　這是皇帝第二次看見師傅哭，第一次是倭仁為恭王所擠，奏請兩宮太后派他在總理衙門行走，固辭不獲，在授讀時，不知怎麼，忽然悲從中來，老淚縱橫，把皇帝嚇一大跳，不知他為何傷心。但這一次李師傅的哭，皇帝卻是瞭解的，內心愧悔，要想一兩句話來安慰，卻不知如何措詞？同時也恨自己，何以開蒙時就唸過的書，會背不出來？因而悄悄把那本《論語》移了過來，要看個究竟。

　　一眼看到「君子不器」那句話，皇帝突有靈感：「師傅！這句話怎麼講？」

　　李鴻藻擦一擦眼淚，定睛細看，只見皇帝一隻手掩在書上，把「器」字下面那兩個「口」字遮住，成了「君子不哭」四字，不由得破涕為笑，差一點沒有罵出來：淘氣！

　　「皇上聰明天縱，上慰兩宮，下慰萬姓，只在今日痛下決心！」

　　皇帝對這位啟蒙的師傅，別有一分敬憚之意，當時便在詞色中表示了「受教」的意思。李鴻藻退出弘德殿又把小李找了來，一面威嚇，一面安撫，恩威並用的目的，是要責成他想法子阻勸皇帝，玩心不可太重．把精神都放在書本上。

　　自從張文亮因病告退以後，小李在皇帝左右的地位，顯得更重要了。他雖一心只打算著討皇帝的歡心，但近來慈禧太后為了皇帝的功課不好，一再遷怒到「跟皇帝的人」，挨罵是常事，吃板子也快有分了，於今李師傅又提出嚴重警告，裏外夾攻，不能等閒視之，所以就在這天晚上，跪在皇帝面前，苦苦哀求。

　　「萬歲就算體恤奴才，下功夫把那幾篇書背熟了它，只要萬歲爺咬一咬牙發個狠，奴才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扯淡！」皇帝不悅，「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也不知道？一早上書房，回來有『引見』的召見，該那兒行禮的行禮，午正又上書房，讀滿書，溫熟書，講摺子，總得到申時過後才能完事。一回宮又要視膳。整天忙得個臭要死，還嫌這嫌那！如今索性連你都來教訓我了！」說著，便是一腳踹了過去。

　　小李被踹倒了又爬起來，依然跪在皇帝跟前，「萬歲爺的苦楚，奴才怎麼不知道？」他說，「聖母皇太后萬壽快到了，好歹把這幾天敷衍過去，兩位皇太后誇獎萬歲爺，奴才也有面子，奴才情願此刻挨打挨罵，不願意看聖母皇太后責備萬歲爺！」

　　這兩句話把皇帝說得萬般無奈，嘆口氣說：「光是背熟了書也沒有用，要逢三逢八能敷衍得過去才行。」

　　逢三逢八是作文的日子，一論一詩，由翁同龢出題和批改。詩倒還好，寫景抒情的題目，跟皇帝的性情對路，作論就很難說了，不是空空泛泛，沒個著手之處，就有堯天舜日，典故太多，無法安排。小李也知道，三八之期就是皇帝受熬煎的日子，這時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便悄悄說道：「聽說翁師傅出的題目，都是頭一天想好了，寫在紙片兒上，夾在書裏，書是由他的聽差拿著，奴才想法子把題目早一點兒弄出來，萬歲爺也好有個準備。」

　　「這──，」皇帝有點心動，但終於斷然決然地拒絕：「那怎麼可以！這不就像翰詹大考舞弊一樣嗎？不行，還是我當場現做。」

　　「那就再好都沒有了。」小李非常見機，「師傅們都誇萬歲爺聰明，只要把心靜下來，甚麼事不管，專心對付，一定對付得下來！」

　　裏裏外外都是激勵之聲，把皇帝逼得無可逃避，只有照小李的說法，「咬一咬牙發個狠」，專心去啃書本。

　　說也奇怪，只一轉念間，難的不覺得難，容易的覺得更容易。這天翁同龢出了一個論題，叫做「禹疏儀狄」，那是出在《戰國策》上的典故：「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題旨極其明白。皇帝靜一靜心，先把古來以酒亡國的帝皇一個個想下來，等想到東漢靈帝，意思便很多了，不必再往下想。

　　材料夠了，只看如何安排？這時便想到了《帝鑒圖說》中每一篇所附的論贊，這本書有畫有故事，皇帝從小就喜歡，也背得很熟，把其中談到好酒誤國的幾篇，檢出來看了一下，掩卷細思，很快地有了第一段的意思。就這樣邊想邊做，一段五百字的論文，不過一個多時辰，就脫稿了。

　　窗課交到翁同龢那裏，一看便覺驚奇。因為一開頭便覺不凡：「夫旨酒者天之美祿」，欲貶先揚，不但蓄勢，且有曲折，而「天之美祿」這四個字，亦有來歷，出於《宋史》，是宋太祖對王審琦所說的話，皇帝能引史傳成語，雖用典故，卻如白描，見得學力確有長進，翁同龢非常高興。看完這篇「禹疏儀狄」，果然文氣暢順，曲折有致，便密密地加了圈，又寫評語。

　　詩題是皇帝早有預備的，最近做過「薊門煙樹」、「瓊島春陰」，一定還是在「燕山八景」中出題目，不脫「太液秋風」、「玉泉垂虹」之類。等出了題目，是做「玉泉垂虹」，限了很寬的「一先」的韻，皇帝毫無困難地交了卷。

　　兩本卷子拿回來，有圈有評，頌揚備至。這下皇帝臉上像飛了金一樣，視膳的時候，挺胸抬頭，顧盼自如，不再像平常那樣，畏畏縮縮，總是避著慈禧太后的眼光，深怕她來查問甚麼似地。

　　慈安太后是最瞭解皇帝心事的，知道他今天一定有說出來很漏臉的事，不讓他說，憋在心裏，自然難受，所以閒閒問道：「今天上了甚麼生書啊？」

　　「今天不上生書，做論、做詩。」皇帝說，聲音很爽脆，微揚著臉，彷彿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喔，對了，今兒初三。」慈安太后說，「文章做得怎麼樣？一定是滿篇兒的『槓子』！」

　　「『槓子』倒沒有。」皇帝矜持地說，「略微有幾個圈！」

　　「那可難得！」慈安太后故意這樣笑道，「不過我可有點兒不大相信，拿你的文章來我看！」

　　於是皇帝便問：「小李呢？」

　　只問得這一聲，宮女太監們便遞相傳呼：「叫小李！取萬歲爺做的文章！」

　　小李是早就預備好的，捧著皇帝的一論一詩兩篇窗課，得意洋洋地走進殿來，直挺挺往中間一跪，雙手高舉過頂，宮女從他手裏接過詩文稿，呈上膳桌。

　　慈安太后一看，喜動顏色，「還真難為他！」她看看在注視的慈禧太后說，「翁師傅很誇了幾句。」接著便把稿子遞回給皇帝：「拿給你娘去看吧！」

　　慈禧太后不懂詩，這種議論文的好處，因為奏摺看得太多，連夾縫裏的意思都明白，讀皇帝這篇「禹疏儀狄」，聲調鏗鏘，筆致宛轉，也覺得很高興，但不願過分獎許，怕長了他的驕氣，便淡淡地說道：「長進是有點兒長進了，不過也不怎麼樣！」

　　皇帝滿懷希望，以為必有幾句讓他很「過癮」的話可聽，結果是落得「不怎麼樣」四個字的考語，頓時覺得一身的勁都洩了個乾淨，用功竟是枉拋心力！

五十五　姊弟情深

　　過不了幾天就是慈禧太后的萬壽，因為籌辦大婚正忙，而且明年是她四十整壽，必有一番大大的熱鬧，所以這年為示體恤，並無舉動。話雖如此，福晉、命婦，照常入宮拜壽，由昇平署的太監，伺候了一台戲，只少數近支懿親，得以陪侍入座。

　　皇帝這兩天比較高興，因為第一，萬壽前後三天不上書房；第二，有了一班遊伴──都是跟他年紀相仿的堂弟兄和至親，惇王的兒子載濂、載漪；恭王的兒子載澂，載瀅；僧王的孫子也是醇王的女婿那爾蘇；榮安公主的額駙苻珍；獨獨不見榮壽公主的額駙，就是「六額駙」景壽的長子志端。

　　「怎麼？」皇帝悄悄問小李，「大格格的女婿，怎麼沒有見？」

　　「今兒聖母皇太后大喜的日子。」小李單腿下跪答道：「萬歲爺別問這檔子事吧！」

　　皇帝既驚且詫：「出了甚麼亂子？怎麼沒有聽說？」

　　看看不能攔著他不問，小李便即答道：「榮壽公主額駙，病得起不了床了。」

　　「啊──」皇帝失聲問道，「甚麼病？這麼厲害！」

　　「吐血！一吐就是一痰盂。大夫已經不肯開方子了。」

　　皇帝聽了，半晌作聲不得，怒然跺一跺腳說：「我跟兩位太后去回，我得去看一看！」

　　「使不得，使不得！」小李把另一條腿也跪了下來，亂搖著手說，「沒有這個規矩。萬歲爺一去看了，就非死不可。」

　　這個規矩，皇帝也聽說過，懿親重臣病危，皇帝有時親自臨視，這是飾終難遇的榮典，也就表示此人已經死定了。高年大臣還無所謂，志端只有十八歲，他家還抱著萬一的希望，皇帝如果臨視，就像乾隆年間，於敏中蒙御賜陀羅經被那樣，不死也得死！豈不是太傷「六額駙」和榮壽公主的心？「再說，」小李怕皇帝不死心，又加了一句：「都說是癆病，要遠人，兩位皇太后決不能讓萬歲爺去。」

　　這就無法了！皇帝想到十八歲的榮壽公主，年輕輕就要守寡，心如刀絞，無論如何也排遣不開。

　　「你看看大格格在那兒，我要問問她。」

　　「不行！」小李大有難色，「今兒是甚麼日子？說得榮壽公主傷了心，哭哭啼啼的，多不合適。」

　　「大格格最懂事，我也不會惹她傷心。不要緊，我在重華宮等。你悄悄兒把她去找來。」

　　小李無奈，只好這樣轉念，榮壽公主是慈禧太后面前最得寵的人，又是姊弟相聚，就算讓上頭知道了，也不是甚麼罪過！便答應遵旨去找。

　　榮壽公主正坐在兩宮太后身後，陪著聽戲，只見有個宮女悄悄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斜斜寫著一行字：「萬歲爺在重華宮召見，問額駙的病。」

　　稱「萬歲爺」便知是皇帝的近侍傳旨。她一看這張紙條，心就酸了。一方面為她丈夫的病傷心，一方面也為皇帝的垂念姊弟之情而感動。但這時候決不能掉一滴眼淚，強忍著把心定下來，然後等一齣戲完，才託詞溜了出來，只見小李迎上來請了個安，卻未說話。

　　雖未說話，卻有暗示，微微一頷首，意思是跟著他走。

　　榮壽公主向來講究這些氣派、過節，所以雖已會意，卻渾似未見，只揚著臉一直往前，小李也很乖覺，疾趨而前，側著身子從她身旁趕了上去，遠遠地領路。

　　一進重華宮，榮壽公主便看見皇帝的影子，自然，皇帝也看見了她。這就不須小李再引路了，姊弟兩人都往前迎，走到相距五、六步的地方，榮壽公主蹲下身去，先給皇帝請安，照例說一句：「皇上好！」

　　皇帝沒有答話，怔怔地看著榮壽公主，彷彿千言萬語，不知說那一句好似地。榮壽公主當然瞭解他的心境，除了感動以外，也不能說甚麼，因為她不能反過去來安慰皇帝。

　　「志端怎麼啦？」皇帝終於說了這麼一句，「聽說病很重！」

　　榮壽公主的淚水在眼眶裏，就像一碗滿到碗口的水，經不起任何晃蕩，只要一晃，必定會溢出來。這時趕緊背過身子去，手扶著門框，心裏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就這樣盡力自制，畢竟還是流了一陣眼淚。

　　「聽說志端的病，跟阿瑪的病一樣。」皇帝在她身後嘆口氣：「怎麼會得了這個病？」

　　榮壽公主覺得皇帝的話，非常不中聽，志端雖跟先帝一樣，得了癆病，但漸致不起的原因卻不同。先帝是用醇酒婦人遣愁，有了病自己不知道愛惜保養，志端卻是婚前就有了病，百藥罔效，逐漸地病入膏肓。

　　於是她說：「志端的身子，本來就弱。」

　　「是啊！」皇帝正要說這句話：「當初誤了你！皇額娘不該把志端指給你！」

　　「皇上！」榮壽公主倏地轉過身子來，神色鄭重地說，「我沒有絲毫怨聖母皇太后的心，皇上也千萬不用如此說，皇上待我的情分，我那裏有不知道的？如果為了我，惹出些是非來，那可就罪不容誅了。我實在是誰都不怨，包裏歸堆一句話，就怨我自己福薄！」

　　「誰都不怨」這四個字，正見得她怨的人多，第一個太后就不該把個癆病鬼「指婚」；第二是爹娘，應該為女兒打算、打算，當然，等懿旨下來，已是無可挽回，但事前談論多日，只要肯去想辦法，必能打消；第三是「六額駙」，也該想想他兒子的病，不該害人，何況害的是自己的嫡親的內侄女！

　　最後榮壽公主也要怨自己，當初不該曲從，只說一句：「我不嫁，願意伺候皇額娘一輩子！」那就是絕好的遁詞。女兒守著娘不嫁，誰也不能逼迫，榮安公主不是因為捨不得麗貴太妃，雖已指婚，至今還在宮裏？

　　就因為如此，榮壽公主早就咬一咬牙認命了。雖有一肚子委屈，卻不宜在皇帝面前傾吐，因而換了個話題：「皇上大喜啊！」

　　皇帝一愣，「你指的甚麼？」他問。

　　「這一陣子聖學猛進，說那天在兩位太后面前，很漏了一回臉。」

　　提到此事，皇帝現在有些傷心了，不過當然不能答說：用功也是白用，沒有人知道。因而笑笑不答。

　　姊弟倆心裏的話多得如一團亂絲，抽著一個頭緒，可以滔滔不絕地談下去，一中斷了，又得另覓頭緒。在片刻沉默以後，皇帝忽然問道：「載澂呢？在家幹些甚麼？」「那兒有回家的時候？一下了『上書房』就在外面胡鬧。」

　　榮壽公主說：「我可不愛理他！」

　　皇帝聽得這話，心裏很舒服，因為如不是拿自己當最親近的人看，她就不會罵她一母所生的胞弟。然而皇帝卻真羨慕載澂，能一下了上書房，便在「外面」，何必還要「胡鬧」？就逛逛看看也夠了！

　　「載澂甘趨下流，皇上見了他，好好兒訓他。」榮壽公主又說，「我每一趟進宮，都聽兩位太后談皇上的功課，皇上將來是太平天子，總要想到千秋萬世的基業，大清朝的天下，都在皇上一個人身上，在書房裏吃苦，就算是為天下臣民吃苦。我常常在想，皇上的功課，我替不了，能替得了就好了，也省得聖母皇太后一提起來，唉，我也不說了，反正聰明不過皇上，天下做父母的苦心，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這一段話是勸皇帝用功，說得委婉懇切，皇帝不勝內慚，除卻連連點頭外，無詞以答。

　　「今兒母后皇太后告訴我，說定在明年二月裏選皇后，要讓皇上自己挑，皇上可得好好兒放眼光出來。」

　　說到這一層，皇帝不免略顯忸怩。轉念一想，正是一個絕好的時機，這件事不能跟師傅去談，更不能問計於小李，現在跟榮壽公主商量是再也適宜不過了。

　　於是他說：「大姐，我倒正要問你，你看是誰好啊？」

　　未來的皇后，一選再選，這年二月裏選得剩下十個候選的，在八旗貴族中私下談論，大都認為崇綺的長女，氣度高華，德才俱勝，足以母儀天下。榮壽公主自然也聽到過這些話，但她最識大體，像這樣立后的大事，決不可表示意見，因為這也像擁立皇帝一樣，是件身家禍福所關的事，福是談不到，已經是固倫公主了，尊貴無比，還想甚麼？這樣，便只有禍沒有福，再笨的人也不會幹這種傻事！

　　「這是第一等的大事，總得皇上自己拿主意。誰也不敢胡說。」

　　「我就是沒有主意才問你。這兒也沒有人，我也不會把你的話告訴誰。說句實話，這件事除了你，我沒有第二個可以商量的人。」

　　最後一句話激發了榮壽公主的做姐姐的責任，然而依舊不便明言，只這樣答道：「尋常人家有這麼一句話：『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立皇后總以德行最要緊。」

　　「那麼留下的那十個人，誰的德行好呢？」

　　「皇上別問我。」榮壽公主搖著手說，「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說。」

　　皇帝還想再問，只見小李匆匆奔了過來，知道有事，便看著他問：「是兩位太后找我？」

　　「是！」小李跪下答道，「快傳膳了，聖母皇太后在問榮壽公主，上那兒去了。」

　　「咱們走了去吧！」

　　在太監面前，榮壽公主不肯疏忽對皇帝的禮數，請著安答一聲：「是！」

　　等她抬起身子來，兩下打個照面，皇帝見她淚痕宛然，隨即問道：「大姐，你帶著粉盒子沒有？」

　　榮壽公主懂他的意思，想起粉盒子由伴同進宮的嬤嬤帶著，一時不知那裏去找她，就能找著，也太耽誤工夫，不由得有些為難了。

　　小李機靈，立刻說道：「榮壽公主若是不嫌髒，後面丫頭們住的屋裏，就有梳頭盒子。」

　　「遠不遠？」

　　「不遠。」

　　「好吧，你在前頭走。」

　　小李在前面引路，皇帝陪著榮壽公主，由一群小太監簇擁著，繞到重華宮西北角，有個小小的院落，裏面有兩排平房，就是宮女們的住處。這天慈禧太后萬壽，都當差去了，院子裏空蕩蕩地，晾著些亂七八糟的衣服，榮壽公主一看這樣子，不是至尊臨幸之地，便側臉說道：「請皇上在這兒站一站吧！我將就著勻一勻臉，馬上就來。」

　　「榮壽公主也不必進去了。」小李指著一間空屋子說，「請在那屋坐，我去找梳頭盒子。」

　　「也好，你可快一點兒。」

　　「是！」小李答應一聲飛快地去了。

　　果然很快，小李找了個梳頭盒子來，伺候著榮壽公主，對鏡勻臉，掩蓋了淚痕，然後回出來，陪著皇帝一起到了兩宮太后身邊。

　　「你到那兒去了？」正在用膳的慈禧太后問。

　　「皇上召見。」榮壽公主不願撒謊，而且也覺得根本不須撒謊，「在重華宮說了一會兒話。」

　　慈禧太后不再問了。她也知道，皇帝一定是問志端的病情。慈禧太后也為此煩心，很想問一問，又怕一問惹得榮壽公主傷心，此時此地，大不相宜，所以話到口邊又嚥了下去。

　　但這一下，慈禧太后聽戲的興致大減。好在戲也不多，到了下午三點鐘便已完畢。福晉命婦，跪送兩宮太后及皇帝離座，各自出宮，榮壽公主卻有些躊躇，不知是隨著大家一起離去，還是稍待片刻，怕慈禧太后會找。

　　就這時有個太監匆匆而至，特來召喚。等榮壽公主出殿，只見慈禧太后站在軟轎前面在等，一見她便說：「我本想留你，又怕你心掛兩頭。你還是回去吧！」

　　「是！」榮壽公主忽有無限悽惶，「只怕有好幾個月不能來給皇額娘請安。」

　　這意思是說，如果志端一死，穿著重孝，便不能進宮。慈禧太后自然懂她的意思，趕緊安慰她說：「你也別難過！年災月晦，過了這一陣子就好了。等志端稍微好一點兒，我打發人來接你！」

　　榮壽公主聽這一說，自然強忍眼淚，磕頭辭別。慈禧太后對志端的病情，也十分關心，每天派人去問，一天好，一天壞，問到第六天上，說是志端死了！

　　這個消息很快地傳到養心殿，皇帝正在用膳，一聽便擱下了筷子，盡自發怔，隨便小李如何解勸，皇帝只是鬱鬱不歡。

　　「唉！」皇帝忽然感慨，「人生朝露！」

　　小李聽不懂他那句話，只知道皇帝傷心得厲害，上書房無精打采，惹得李師傅又動聲色。心裏非常著急，不知怎麼樣才能把皇帝哄得高興起來。

　　小李試過許多方法，比較見效的就是談到宮外的情形。皇帝一年總有幾次出宮的機會，但出警入蹕，在明黃轎子裏拉開趟簾，偷偷看上一會，也不過幾條大街上的門面市招，買賣是怎麼做法，居家過日子是不是也像宮裏那樣有許多繁瑣的規矩？總不明白。至於市井俚俗，如何熱鬧有趣，那就更只有從《清明上河圖》上去想像了。

　　因此，聽到小李講廟會、講琉璃廠、講廣和居、講大柵欄的戲園子，皇帝常常能靜下心來聽，問東問西，有不少時間好消磨。但是除了廟會和戲園，皇帝問起琉璃廠的書、崇效寺的牡丹，以及翁師傅他們在酒樓宴客的情形，小李就無法回答了。

　　「有澂貝勒陪著萬歲爺上書房，那就好了！」

　　小李無意中的一句話，引得皇帝的心又熱了，他心目中最嚮往，甚至最佩服的就是載澂。不說外面的情形他懂得多，就在書房裏有他在一起，一定也十分有趣。他聽小李講過載澂在上書房淘氣，捉弄他授讀的師傅林天齡的許多笑話，最讓他忘不掉的是學林天齡的福建京腔。光聽載澂學舌，雖也能叫人發笑，但還不知他的妙處，直到林天齡升侍郎謝恩召見的那一天，聽他那種用大舌頭在咽喉頭使勁發音的腔調，想起載澂學他的聲音，皇帝差一點笑出聲來，只能用大聲咳嗽來掩飾，惹得軍機大臣相顧愕然，慈禧太后大為不快。

　　於是他跟慈安太后要求，下懿旨派載澂在弘德殿伴讀。

　　「這件事怕難。」慈安太后答道：「載澂不學好，你六叔一提起來，就又氣又傷心。照我看，你娘就不會答應。」

　　「他不學好，難道我就跟著他學？那是不會有的事！而且弘德殿的規矩，比上書房嚴，說不定還把載澂管好了呢！」

　　「話倒是有你這麼一說。不過──，」慈安太后沉吟了一下，「看機會再說吧！」

　　這個機會是指跟慈禧太后商量，卻想不到有個意外的機會，年底下翁同龢的老母病故，照例奏請開缺。這個在翁同龢「哀毀逾恆」的變故，為兩宮太后及恭王、文祥、李鴻藻帶來了極大的難題，皇帝的功課正在緊要關頭，而三位師傅中，徐桐根本不受重視，只為尊師重道起見，不便撤他的「書房差使」，他也就賴在弘德殿，儼然以帝師自居。李鴻藻則因軍機事繁，不能常川入值，最得力的就只有一個翁同龢，偏偏就是他不能出力。

　　於是只好將上書房的師傅林天齡到弘德殿行走，而載澂也就順理成章地跟到弘德殿去伴讀。

五十六　立后之爭

　　一過了年，上上下下所關心的一件大事是立后，兩宮太后，各有心思。

　　慈禧太后所預定的皇后，才十四歲，明慧可人，她是刑部江西司員外鳳秀的女兒。鳳秀姓富察氏，隸屬上三旗的正黃旗，他家不但是八旗世家，而且是滿洲「八大貴族」之一。乾隆的孝賢純皇后就出於富察家，在康、雍、乾三朝，將相輩出，烜赫非凡。到了傅恆、福康安父子，疊蒙異數，更見尊榮。鳳秀的女兒，論家世，論人品，都有當皇后的資格。慈禧太后已經盤算了不少遍，慈安太后凡事退讓，皇帝不敢反對──而且，她也想不出皇帝有反對的理由。唯一的顧慮，就是外面都看好崇綺的女兒，則一旦選中別人，或許會引起許多閒話，叫人聽了不舒服。照現在恭王的話看，大家都能守住本分，不敢妄議中宮，則自己的顧慮，似乎顯得多餘了。

　　西邊的太后這樣在琢磨，東邊的太后也在那裏盤算。她的想法正好跟西邊相反，看中的是崇綺的女兒。這是真正為了皇帝，她自己不雜一毫愛憎之心，但是，她也想到，如果皇帝不喜此人，則雖以懿旨，不得不從，將來必成怨偶，所以她得找皇帝來問一問。

　　「二月初二快到了，」她閒閒問說，「你的意思怎麼樣啊？」

　　「我聽兩位皇額娘作主。」

　　「這是你的孝心。不過我覺得倒是先問一問你的好，母子是半輩子，夫婦是一輩子。我是為你一輩子打算！」

　　皇帝感激慈愛，不由得就跪了下來：「皇額娘這麼替兒子操心，選中的一定是好的。」

　　「看這樣子，那十個人，在你個個都好。既然如此，我自然要替你好好兒挑。」慈安太后想了一會說，「庶出的當然不行！」

　　皇帝聽出意思來了，這是指賽尚阿的女兒，崇綺的幼妹，──阿魯特家，姑侄雙雙入選在十名以內，說做姑姑的不合格，自然是指侄女兒了。

　　「就有一點，怕你不願意。」慈安太后試探著說，「崇綺家的女孩子，今年十九歲。」

　　皇帝今年十七歲，慈安太后怕他嫌說娶個「姐姐」回來。而皇帝的心思卻正好不同，他經常獨處，要擔負許多非他的年紀所能勝任的繁文縟節，有時又要獨斷來應付若干艱鉅，久而久之，常有惶惶無依的感覺，所以希望有個像榮壽公主那樣的皇后，一顆心好有個倚託。而且聽說崇綺的女兒，端莊穩重，詩書嫻熟，閒下來談談書房裏的功課，把自己得意的詩唸幾首給她聽聽，就像趙明誠跟李清照那樣的生活，就可以制一副楹聯，叫做「天家富貴，地上神仙」，這副楹聯，就叫皇后寫。久聽說崇綺的女兒寫得一手很好的大字，本朝的皇后，還沒有深通翰墨的，這副對聯掛在養心殿或者乾清宮，千秋萬世流傳下去，豈非是一重佳話？

　　想到這裏，皇帝異常得意，「大一兩歲怕甚麼？」他不假思索地說，「聖祖仁皇帝不就比孝誠仁皇后小一歲？」

　　皇帝不以為嫌，那真是太好了！慈安太后非常高興，於是為皇帝細說她看中這位「皇后」的道理，她是怕皇帝親政以後，年紀太輕，難勝繁劇，而兩宮太后退居深宮，頤養天年，不便過問國事，就幫不了皇帝的忙，所以得要一位賢淑識大體，而又能動筆墨的皇后，輔助皇帝。

　　這跟皇帝的想法，略有不同，但並不相悖，而是進一步的開導，皇帝一面聽，一面不斷稱「是」。

　　「你娘的意思，還不知道怎麼樣？」老實的慈安太后，直抒所感，「有時候聊起來，總是挑人的短處，也不知道她是有意這麼說，還是真的全看不上？」

　　全看不上也不行，按規矩一步一步走，最後唯有在剩下的十個人中，挑一個皇后出來，所以全看不上，也可以說是全看得上，換句話說，慈禧太后並無成見。這樣，就只要慈安太后把名字一提出來，事情便可定局。

　　母子倆有了這樣一個默契，言語都非常謹慎，順理成章的事，就怕節外生枝，所以保持沉默，是最聰明的態度。皇帝雖有些沉不住氣，卻至多跟小李說一句半句。小李在這兩年已學得很乖覺，每一句話的輕重出入，無不瞭解，似此大事，連恭王都說「不敢妄議」，何況是太監？而且他又受了皇帝的告誡，越發不肯多說，有太監、宮女為了好奇，跟他探聽「上頭」的意思時，他總是這樣回答：「等著看好了。二月初二不就一晃兒的工夫嗎？」

　　雖說一晃的工夫，在有些人卻是「度日如年」四個字，不足以形容心境，其中自以賽尚阿、崇綺父子的日子最難過。一家出了兩個女孩子在那最後立后的十名之列，這件事便不尋常。賽尚阿閒廢已久，回想當日蒙先皇御賜「遏必隆刀」，發內帑二百萬兩以充軍餉，率師去打長毛的威風，以及兵敗被逮，下獄治罪和充軍關外的苦況，恍如隔世。誰知兒子會中了狀元，如今孫女兒又有正位中宮之望，即使「承恩公」的封號，輪不到自己，但椒房貴戚，行輩又尊，大有復起之望，不出山則已，一出則入閣拜相，都在意中。

　　倘或姑侄倆雙雙落選，又將如何？榮華富貴，果真如黃粱一夢，則來也無端，去也無憑，寸心悵惘於一時，也還容易排遣。如今是八旗世族，特別是蒙古旗人，無不寄以殷切的期望，到了那時候，紛紛慰問，還得打點精神，作一番言不由衷的應酬，最是教人難堪。而且，科舉落第，慰問的人還可以代為不平，罵主司無眼，說是大器晚成，三年之後還有揚眉吐氣的機會，選后被擯，替人家想想，竟是無可措詞，真正是件不了之事。

　　日子愈近，得失之心愈切，崇綺自比他父親更有度日如年之感。講理學的人，著重在持志養氣，要教人看起來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修養。那年中狀元的時候，興奮激動得大改常度，頗為清議所譏，好比苦修多年的狐狸，將要脫胎換骨的剎那，不自覺地把條毛茸茸的尾巴露了出來！就這一下，自己把自己打掉了五百年道行。前車之鑒，觸目驚心，自誓這一次無論如何要學到曾國藩的「不動心」三字，所以謹言慎行，時時檢點，一顆心做作得像繃得太緊的弓弦，自己知道快要控制不住了。

　　就在這樣如待決之囚的心情之下，聽到一種流言，使得崇綺真的不能不動心了！這個流言是說他的女兒，決無中選之望，因為出生的年分，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他的女兒生在咸豐四年甲寅、肖虎，而慈禧太后生在道光十五年乙未、肖羊，如果肖虎的人入選，正位中宮，慈禧太后就變成「羊落虎口」，這沖剋非同小可，一定得避免。

　　這話不能說是無稽之談。崇綺知道慈禧太后很講究這些過節，皇帝是她所出，而且正掌大權，只要有此顧慮，愛女定在被擯之列。這真正是「命」了！崇綺憂心忡忡了一陣子，反倒能夠認命了。

　　然而這話也只能擺在心裏，說出去傳到宮中，便是一場大禍，所以表面照常預備應選，到了「二月二，龍抬頭」的那一天，昧爽時分，親自伴送幼妹和愛女到神武門前候旨。

　　這天的宮中可真熱鬧了，近支的福晉、命婦，紛紛奉召入宮，襄助立后的大典，地點還是在御花園的欽安殿。老早就有內務府的官員，進殿鋪排，一張繫著黃緞桌圍的長桌後面，並列兩把椅子，那是兩宮太后的寶座，東面另設一椅，則是皇帝所坐。御案上放一柄鑲玉如意，一對紅緞彩繡荷包，另外一隻銀盤，放著十支綵頭簽，同治皇后就從這十支綵頭簽中選出來。

　　鐘打八下，皇帝侍奉兩宮太后，由惇王福晉為首的一班貴婦人扈從著，臨御欽安殿，侍候差使的內務府大臣行過了禮，隨即奉旨，將入選的十名秀女，帶進殿來。八旗中靈氣所鍾的女孩兒，都在這裏了，一個個都是絕世的丰神，行動舉止，穩重非凡，加以前一天先已演過了禮，所以進得殿來，不慌不忙地站在應該站的地位上，分成兩排，從從容容地行了大禮，只聽得慈禧太后說道：「都站起來吧！」

　　十個人列成兩排，依照父兄的官階大小分先後，第一次還算是復選，兩宮太后已經商量停當，先自十中選四──只要是在最後的四名之列，那就定了長別父母，迎入深宮的終身，就像殿試進呈的十本卷子那樣，三鼎甲、傳臚，都在其中，至不濟也是「賜進士出身」的二甲。這最後四名，將是一後、一妃、兩嬪，而此時所封的妃，只要不犯過失，循序漸進，總有一天成為皇貴妃，同樣地，此時所封的兩嬪，亦必有進為妃位的日子。

　　慈禧太后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拿起第一支綵頭簽，唸給慈安太后聽：「阿魯特氏，前任副都統賽尚阿之女。」賽尚阿自充軍赦還後，曾賞給副都統的職銜，那是正二品的武官，品級相當高了，所以他的小女兒排在第一位。

　　「留下吧？」慈禧太后問。

　　「好！」慈安太后同意。

　　於是賽尚阿的小女兒跪下謝恩。以下就一連「撂」了三塊「牌子」。「撂牌子」也得謝恩，而事實上在有些秀女及她的父母來說，這是真正的開恩，因為，在他們看，選入深宮等於送入監獄。

　　第一排最末一名，是個知府崇齡的女兒，姓赫捨哩，論貌，她是十個人當中的魁首。在這片刻中，特邀皇帝的眷顧，視線繞來繞去總停留在她臉上，所以此時看見慈禧太后拿著她的那支綵頭簽躊躇時，恨不得拉一拉慈安太后的衣袖，讓她說一句：「留下！」幸好，就在他想有所動作時，兩宮太后交換了一個同意的眼色，總算不曾再撂牌子。

　　崇綺的女兒和鳳秀的女兒站在一起，崇綺的職稱是「翰林院日講起注官侍講」，跟鳳秀的刑部員外，都是從五品，但翰林的身分比部裏的司員高得多，所以排列在前。當慈禧太后還未把她那支綵頭簽唸完時，慈安太后就開口了。

　　「這當然留下！」

　　慈禧太后沒有不留的道理。但心中突生警惕，所以接著選上了鳳秀的女兒以後，又說一聲：「先都帶出去吧！回頭再傳。」

　　她已經看出不妙，自己的如意算盤不容易打。因此在漱芳齋休息時，藉故遣開了皇帝，揮走了宮女太監，要先跟慈安太后談一談。

　　「姐姐！」她原來想用探詢的口氣，問慈安太后屬意何人？話到口邊，覺得還是直抒意願的好，所以改口說道：「我看鳳秀的孩子，倒是福相，人也穩重。」

　　「年紀太小了。」慈安太后搖搖頭，「皇帝自己還不脫孩子氣，再配上個十四歲的皇后，不像話！」

　　慈安太后論人論事，很少有這樣爽利決斷的語氣，慈禧太后大出意外，一時竟想不出話來駁她。

　　「我看是崇綺的女兒好！相貌是不怎麼樣，不過立后在德、在才，不在貌。再說，比皇帝大兩歲，懂事得多，別的不說，起碼照料皇帝唸書，就很能得她的益處。」

　　慈禧太后不便說「羊落虎口」的話，從來選后雖講究命宮八字，但只要跟皇帝相合就行，與太后是不是犯沖？不在考慮之列，所以她只勉強說得一句：「那就問問皇帝的意思吧！」

　　於是兩宮太后傳懿旨，召皇帝見面。由於關防嚴密，料知有所垂詢，必不脫中宮的人選，皇帝心裏已有預備，但話雖如此，卻以憚於生母的嚴峻，始終去不掉心中那份忐忑不安的不自在的感覺。

　　而出乎意外的是，進殿一看，慈禧太后的神情，溫和慈祥，反倒是慈安太后面無笑容，大有凜然之色。皇帝一時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但也沒有工夫去細想，請過了安，垂手站在一旁，等候問話。

　　「立后是大事，」慈禧太后徐徐說道：「我們選了兩個人在這裏，一個是鳳秀的女兒富察氏，一個是崇綺的女兒阿魯特氏，大清朝從康熙爺到如今，沒有出過蒙古皇后，后妃總是在滿洲世家當中選，你自己好好兒想一想吧！」

　　這明明是暗示皇帝，不可破兩百年來的成例，應該選富察氏為后。皇帝不願依從，但亦不肯公然違拗生母的意旨，便吞吞吐吐地說道：「還是請兩位皇額娘斟酌，兒子不敢擅作主張。」

　　這語氣就不妙了！慈禧太后正在琢磨，皇帝是真的聽不懂，還是有意裝傻？就這沉默之際，慈安太后先給了皇帝一個鼓勵的眼色，然後開口說話。

　　「那兩個人，我們看都好，就是斟酌不定，才要問問你的意思。」慈安太后又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那是你們一輩子的事，你自己說一句吧！」

　　這到了圖窮而匕首見的那一刻，反正只是一句話，硬起頭皮說了就可過關，這樣一想，皇帝不假再思，跪下答道：

　　「兒子願意立阿魯特氏為后。」

　　話一說完，接著便是死樣的沉寂。慈禧太后的惱怒，比三年前聽說殺了安德海還厲害，胸膈間立刻血氣翻騰，陣陣作疼，她的肝氣舊疾，馬上又犯了！

　　「好吧！」她以傷心絕望到不能不撒手拋棄一切的那種語氣說，「隨你吧！」說完就要站起身來，眼睛望著另一邊，彷彿無視於慈安太后和皇帝在一旁似的。

　　「妹妹！」慈安太后輕輕喊了她一聲，「外面全等著聽喜信兒呢！」

　　這是提醒她，不可不顧太后的儀制，立后是普天同慶的喜事，更不可有絲毫不美滿的痕跡顯露，引起內外臣民的猜疑。慈禧太后當然聽得懂她的意思，轉回臉來，換了一副神色，首先命皇帝起身，然後說道：「回欽安殿去吧！」

　　於是仍由皇帝侍奉著，兩宮太后復臨欽安殿，宣召最後入選的四名秀女，依然等待皇帝親選皇后。

　　「皇帝！」慈禧太后拿起如意說道：「現在按祖宗的家法立后，你要中意誰，就把如意給她！」

　　「是！」皇帝跪著接過了如意，站起身來，退後兩步，才轉身望著一排四個的八旗名媛。

　　第一個是賽尚阿的女兒，自知庶出，並無奢望，如果侄女兒被立為后，日朝中宮，伺候起居，那是甚麼滋味？因此眉宇之間，不自覺地微帶幽怨，襯著她那件紫緞的袍子，顯得有些老氣，在四個人中，相形遜色，皇帝看都沒有看她，就走了過去。

　　第二個就是赫捨哩氏，生得長身玉立，膚白如雪，一雙眼睛就如正午日光下的千丈寒潭。見她穿一件月白緞子繡牡丹，銀狐出風的皮袍，袖口特大，不止規定的六寸，款式便顯得時新可喜。她是經過父母再三告誡的，儘夠美了，就怕欠莊重，所以這時把臉繃得半絲皺紋都找不出來，但天生是張宜喜宜嗔的臉，就這樣，仍舊讓皇帝忍不住想多望兩眼，望得她又驚又羞，雙頰浮起紅暈，雙眼皮望下一垂，長長的睫毛不住閃動，害得皇帝都有些心旌搖搖，幾乎就想把如意遞了過去。

　　踏開兩步站定，正好在引起兩宮太后爭執的那兩個人中間，皇帝是先看到鳳秀的女兒富察氏，圓圓的臉，眉目如畫，此刻看來嬌憨，將來必是老實易於受擺佈的人。皇后統攝六宮，也須有些威儀，這富察氏在皇帝看，怎麼樣也不像皇后。

　　像皇后的是這一排第三個。崇綺的這個女兒，貌不甚美，但似乎「腹有詩書氣自華」，在皇帝面前，神態自若，謙恭而不失從容，一看便令人覺得心裏踏實，是那種遇事樂於跟她商量的人。

　　這就不必有任何猶豫了，「接著！」皇帝說，同時把那枝羊脂玉的如意遞了過去。

　　「是！」崇綺的女兒下跪。穿著「花盆底」不能雙膝一彎就跪，得先蹲下身去請安，然後一手扶地，才能跪下。她不慌不忙，嫻熟地做完了這個禮節，然後接過如意，垂著頭謝恩：「奴才恭謝兩位皇太后和皇上的天恩。」

　　乾坤已定，慈禧太后隱隱然存著的，皇帝臨事或會變卦的那個渺茫的希望，亦已粉碎，所以沉著臉不響，而慈安太后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已經把一個紅緞繡花荷包抓在手裏了。

　　「這個，」她回頭對恭王福晉說，「給鳳秀的女兒富察氏。」

　　「是！」恭王福晉接過荷包，笑盈盈地走到富察氏面前，拉過她的手，把荷包塞了給她，輕聲說一句：「恭喜！」又提醒她：「謝恩。」

　　也虧得她這一聲，這位未來的妃子才不致失儀，等她謝過恩，慈禧太后站起身來，甚麼人也不理，先就下了御座。

　　慈安太后看這樣子自然不舒服，但大局不能不顧，跟著慈禧太后出來，先就吩咐：「到養心殿去吧！」

　　這一說，慈禧太后不能自己走自己的。到了養心殿，只見以恭王為首，在內廷行走的軍機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南書房翰林，還有弘德殿的師傅和諳達，都在那裏站班，望見兩宮太后和皇帝駕到，一起跪下磕頭賀喜。

　　然後就是召見軍機──這一路上慈禧太后想通了，已輸了一著，不能再輸第二著！倘或自己怏怏不樂，凡事由慈安太后開口，顯得皇帝大婚是她在主持，給臣下有了這樣一個印象，就是自己大大的失策。因此，她隱藏了不快，言不由衷地宣佈：「崇綺的女兒，端莊穩重，人品高貴，選為皇后。你們擬旨詔告天下吧！」

　　旨稿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只要填上名字和封號，就可「明發」，恭王便先取出一通「奏片」呈上御案，說明是內閣所擬的封號，請硃筆圈定。

　　妃子的封號，脫不了貞靜賢淑的字樣，嬪御較多，有個簡單的辦法，就像大家巨族的字輩排行那樣，從《康熙字典》的「玉」字部去挑，只要與前朝用過的不重複就行。慈禧太后提起硃筆，圈了三個字：慧、瑜、珣。慧是慧妃，富察氏的封號，瑜、珣兩字就得有個交代了。

　　「崇齡的女兒是瑜嬪，賽尚阿的女兒是珣嬪。瑜嬪在前，珣嬪在後。」慈禧太后轉臉問道：「這麼樣好不好？」

　　已經獨斷獨行，作了裁決，還問甚麼？而且這也是無關宏旨的事，慈安太后自然表示同意。

　　「臣請旨，」恭王又問：「大婚的日子定在那個月？好教欽天監挑吉期。」

　　這是早就談過了的，未曾定局，此時要發上諭，不能不正式請旨。慈禧太后不願明說，看看慈安太后，意思是讓她發言。

　　「總得秋天。」慈安太后說，「早了不行，晚了也不好，八月裏怎麼樣？」

　　恭王躊躇了一會說：「八月裏怕侷促了一點兒。」

　　「那就九月裏，不能再晚了。」

　　這是慈安太后用心忠厚的地方，趕在十月初十以前辦喜事，這樣，今年慈禧太后萬壽，就有皇帝皇后，雙雙替她磕頭。恭王當然體會得到其中的用意，答一聲：「臣等遵旨。」

　　「六爺，」慈禧太后特意加一句：「大婚典禮，還是你跟寶鋆倆主辦。在上諭上提一筆，省得不相干的人，從中瞎起哄。」

　　這不知指的是誰？恭王一時無從研究，只答應著把三道旨稿交了給沈桂芬，在養心殿廊上填好了名字封號，呈上御案，兩宮太后略略看了一下，吩咐照發。

　　喜訊一傳，崇綺家又熱鬧了，特別是蒙古的王公大臣，倍感興奮，無不親臨致賀。崇綺早有打算，這時強自按捺著興奮無比的心情，作出從容矜持的神態，周旋於賓客之間。但他的父親與他不同，不斷以感激涕零的口吻，歌頌皇恩浩蕩，表示他家出了狀元，又出皇后，不僅是一姓的殊榮，實由於朝廷重視蒙古使然，有生之年，皆為圖報之日。賓客自然附和他的話，還有些宦途不甚得意，而與賽尚阿有淵源的人，便在私下談論，說大學士官文、倭仁，相繼病故，老成凋謝，朝廷更會篤念耆舊，賽尚阿還有復起之望，所以此刻最要緊的是讓兩宮能夠看到他的名字，想起他這麼一個人。

　　最後是賽尚阿自己想出來的主意，吩咐聽差把「大爺」叫了來說道：「你替我擬個謝恩的摺子！」

　　「是！」崇綺答道，「兩個摺子都擬好了，我去取了來請阿瑪過目。」

　　「怎麼？」賽尚阿大聲問道：「怎麼是兩個？」

　　怎麼不是兩個？立后該由崇綺出面，封珣嬪該由賽尚阿出面，定制如此，不容紊亂。崇綺便即答道：「一個是小妹妹的，一個是孫女兒的。」

　　「嗐！」賽尚阿不以為然，「都具我的銜名，何必兩個摺子？一個就行了！」

　　崇綺大為詫異，不知他父親何以連這規矩都不懂？便吞吞吐吐地說道：「這怕不行吧？」

　　「怎麼叫不行？你說！」

　　「家是家，國是國。」崇綺囁嚅著說，「立后的謝恩摺子，一向由后父出面──。」

　　話不曾說完，賽尚阿大發雷霆，放下鼻煙壺，拍桌罵道：「忤逆不孝的東西！你在放甚麼狗臭屁為甚麼后父不后父的，沒有后祖那來的后父？國有國君，家有家長，我還沒有嚥氣，你就不把我放在眼睛裏頭了！真正混帳，豈有此理！」

　　一見老父震怒，崇綺嚇得不敢說話，但不說也實在不行，只得硬著頭皮開口：「阿瑪息怒。兒子是請教了人來的。」

　　「甚麼？」賽尚阿越發生氣，「你為甚麼不來請教我？」他把臉氣得潔白，眼睜得好大，直瞪著崇綺，突然揚起手，自己拿自己抽了一個嘴巴，頓足切齒：「該死，該死，生的好兒子！怪不得要倒霉，打自己兒子這兒就先看不起自己老子。」

　　這番動作和語言，把一家人都嚇壞了！崇綺更是長跪請罪，而賽尚阿餘怒不息，把湖南兵敗，革職充軍的那些怨氣，都發洩在兒子身上，痛斥崇綺不孝，責他空談理學，甚至說他中狀元，也只是朝廷看重蒙古旗人，並非靠他的真才實學。

　　旗人家規矩大，家法嚴，崇綺的妻子，榮祿同族的姐姐瓜爾佳氏，看「老爺子」發這麼大的脾氣，領著幾個兒子，在丈夫身旁環跪不起。而賽尚阿因為撫今追昔，心裏很不是滋味，所以牢騷越發越多。最後把未來的皇后請了出來，也要下跪，這才讓賽尚阿著慌收篷。

　　當然，謝恩的摺子需要重擬，兩個並成一個，是賽尚阿率子崇綺，叩謝天恩。遞到御前，正碰上慈禧太后心境惡劣，召見軍機時，冷笑著把賽尚阿狠狠地挖苦了一頓，連帶便談到后族的「抬旗」。

　　皇后身分尊貴，照理說應出在上三旗，但才德俱備的秀女，下五旗亦多的是，或者出身下五旗的妃嬪，生子為帝，母以子貴，做了太后，則又將如何？為了這些難題，所以定下一種制度，可以將后族的旗分改隸，原來是下五旗的，升到上三旗，名為「抬旗」。賽尚阿家是蒙古正藍旗，照京城八旗駐防的區域來說，應該抬到上三旗的鑲黃旗。

　　「不能一大家子都抬，那算甚麼呀！」慈禧太后說，「賽尚阿用不著瞎巴結，承恩公輪不到他，抬旗自然也沒有他的分兒！」

　　這些地方就要看「恩典」了，如果兩宮太后對賽尚阿有好感，恭王又肯替他講話，則「一大家子」抬入上三旗，也未始不可。照此刻的情形，賽尚阿求榮反辱，結果只有崇綺本支抬入鑲黃旗，賽尚阿和他另外的兩個兒子，仍隸原來的旗分。

　　兩宮太后對立后曾有爭執，外面已有傳聞，但宮闈事秘，頗難求證，等看到崇綺本支抬旗的上諭，見得后家所受的恩遇不隆，似乎證實了立阿魯特氏為后非慈禧太后本意的傳說。當然，這種傳說一定會傳入慈禧太后耳中，使得她頗為懊惱，越發眠食不安，左右的太監和宮女，無不惴惴然，不知道甚麼時候，為了甚麼原因會觸犯了她的脾氣，所以舉止語言，異常謹慎。

五十七　痛失元勛

　　因此，這天半夜裏，內奏事處的總管太監孟惠吉來叩長春宮的宮門，坐更的太監便不肯開，隔著門說：「還有一個時辰就開門了，黃匣子回頭再送來。」

　　「這是江寧來的『六百里加緊』的摺子，耽誤了算誰的？」孟惠吉在門外大聲答道：「你找你們有頭有臉的來說一句，我就走。」

　　這一下，坐更的太監不能不開門。接過黃匣子來不敢看，也不敢問，直接送到寢宮，於是那裏的宮女可就為難了。

　　「剛睡著不多一會兒，我不敢去叫。」

　　「你瞧著辦吧！我可交給你了。」那太監說，「我勸你還是去叫的好！大不了挨一頓罵，耽誤了正事，那就不止於一頓罵了。」

　　想想不錯，那宮女便捧著黃匣子，到床前跪下，輕聲喊道：「主子，主子！」

　　聲音越喊越大，喊了七八聲慈禧太后才醒，在帳子裏問道：「幹嗎？」

　　「有緊要奏摺。」

　　「是甘肅來的嗎？」在慈禧太后的意中，此時由內奏事處送來的奏摺，必是最緊要的軍報，不知是左宗棠打了大勝仗，還是打了敗仗，那個城池失守？所以這樣問說。

　　「說是江寧來的。」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頓時清醒，霍地坐起身來，連連喊道：「趕快拿燈，趕快拿燈！」

　　掀開帳門，打開黃匣，慈禧太后映著燈光，急急地先看封口「印花」上所具的銜名，看是江寧將軍，倒抽一口冷氣，失聲自語：「壞了！曾國藩出缺了！」

　　京外奏摺，只有城池光復或失守，以及督撫、將軍、提督、學政出缺或丁憂才准用「六百里加緊」馳奏。江南安然無事，而如果是他人出缺，必由曾國藩出奏，現在是江寧將軍具銜，可知定是兩江總督出缺。

　　不會跟馬新貽一樣吧？慈禧太后這樣在心裏嘀咕著，同時親手用象牙裁紙刀拆開包封，一看果然是曾國藩死了，當然不是被刺，是病歿──二月初四下午中風，扶回書房，端坐而逝。

　　「唉！」慈禧太后長嘆一聲，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宮女們相顧失色，但誰也不敢出言相勸，只絞了熱手巾來替她擦臉，同時盡力擠著眼睛，希望擠出兩滴眼淚，算是陪著「主子」一起傷心。

　　慈禧太后當時便叫人把摺子送到鍾粹宮。慈安太后想起曾國藩的許多好處，建了那麼大的功，做了那麼大的官，卻不曾享過一天的福。為了天津教案，顧全大局，不肯開釁，還挨了無數的罵，想想真替他委屈，忍不住痛哭了一場。

　　這時外面也得到了消息，消息是由兩江的摺差傳出來的，江寧駐京的提塘官，送了信給兵部尚書沈桂芬，於是軍機大臣全都知道了。這是摧折了朝廷的一根柱石，足以影響大局，料知恭王急著要跟大家商量「應變」的處置，所以紛紛趕進宮去。

　　「想不到出這麼個亂子！」恭王愁容滿面，「那裏再去找這麼個負重望的人，坐鎮東南？」

　　「王爺，」沈桂芬人最冷靜，提醒他說：「一會兒『見面』，就得有整套辦法拿出來，此刻得要分別緩急輕重，一件一件談。」

　　「談吧！」恭王點點頭，「我的心有點亂。先談甚麼，你們說！」

　　「先談恤典。」文祥說，「第一當然是謚法。」

　　擬謚是內閣的職掌，而在座的只有文祥一個人是協辦大學士，所以恭王這樣答道：「這自然該你說話。」

　　第一個是「文」字，不消說得；第二個「少不得是忠、襄、恭、端的字樣。不過，」文祥把視線繞了一周，徐徐說道：

　　「有一個字，內閣不敢擬，要看六爺的意思。」

　　大家都懂他的話，文祥指的是「正」字。向例謚「文正」必須出於特旨，內閣所擬，至高不過一個「忠」字。文祥是建議由恭王面奏，特謚「文正」。

　　「這可以。不過內閣的那道手續得要先做。馬上辦個咨文送了去。」

　　於是一面由軍機章京備文咨內閣，請即擬謚奏報，一面繼續商談恤典。主要的是謚法，既謚「文正」，自然一切從優，決定追贈太傅，照大學士例賜恤，賞銀三千兩治喪。賜祭一罈，請旨派御前侍衛前往致祭。此外入祀京師昭忠祠、賢良祠，在原籍及立功身分建立專祠，生平史跡，宣付史館立傳，以及生前一切處分，完全開復，都是照例必有的恩典。至於加恩曾國藩的後人，那是第二步的事。

　　談到繼任的人選，可就大費躊躇了。兩江總督是第一要缺，威望、操守、才幹三者，缺一不可。文祥怕京裏有人活動，徒然惹些麻煩，所以首先表示，兩江的情形與眾不同，非久任外官，熟悉地方政務的不能勝任，主張在現任督撫中，擇賢而調。

　　恭王同意他的見解。一切大舉措，經此二人決定，就算決定了。於是先從總督數起，首先被提出來的是直隸總督李鴻章，這固然是適當的人選，但直隸總督的遺缺，又將如何？而且李鴻章正以「全權大臣」的身分，與日本外務大臣柳原前光在天津交涉簽訂「修好規條」及「通商章程」，事實上亦無法抽身。同樣地，陝甘正在用兵，左宗棠亦決不在考慮調任之列。此外資望夠的操守不佳，人亦顢頇。四川總督吳棠，兩廣總督瑞麟，決不能調到兩江，況且川督、粵督也是肥缺，更是一動不如一靜。

　　於是話題便移到了巡撫方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是首先想起山東巡撫丁寶楨，但第一念如此，再轉個念頭，便都不肯輕易開口了。

　　就在這相顧沉吟的當兒，只見御前大臣伯彥訥謨詁，出現在軍機處門口，因為他也是王爵，所以連恭王在內，一齊都站了起來，他無暇寒暄，匆匆一揖，隨即向恭王說道：「上頭教問：曾國藩死在任上，是不是該撤引見？是幾天？」

　　「啊！」恭王被提醒了，看著文祥問，「該輟朝吧？而且一天好像還不夠。」

　　「應該三天。」

　　「既然是三天，」沈桂芬說，「該奏結的案子，今天得趕一趕！」

　　「對了。」伯彥訥謨詁說，「上頭快『叫起』了，各位快進去吧！」

　　這一下搞得大家手忙腳亂，一面傳懿旨，撤去「引見」，讓各衙門等候召見的官員，回去候旨，一面催問軍機章京，把必須奏結的案子，都理出來。反把原來在商量著的，兩江總督繼任人選的那件大事忘掉了。

　　這裏還未忙完，養心殿已傳旨「叫起」，將出軍機處，恭王擺一擺手說：「慢著，到底是誰去兩江？咱們還是得先談一談。」

　　「這會兒來不及了。先照規矩辦，第二步再說。」文祥又加了一句，「得好好兒商量，今天不宜輕易定局。」恭王站定腳，沉思了一會，突然抬頭說道：「好！走吧！」

　　到了養心殿，只見兩宮太后和皇帝都是眼圈紅紅地，君臣相顧，無限憂傷，慈禧太后嘆口氣說：「唉！國運不佳！」

　　這句話大有言外之意，恭王不敢接口，只是奏陳曾國藩的恤典，提到謚法，恭王這樣說道：「曾國藩老成謀國，不及絲毫之私，應該謚忠；戡平大亂，功在社稷，應該謚襄；崇尚正學，品行純粹，應該謚端；不過臣等幾個，都覺得這三個字，那一個也不足以盡曾某的生平。是否請兩位皇太后和皇上恩出格外，臣等不敢妄行奏請。」

　　其實這就是奏請特謚「文正」，不過必須如此傍敲側擊地措詞，兩宮太后都懂他的意思，皇帝不甚明白，開口問道：

　　「是不是說，該謚『文正』啊？」

　　「皇上聖明。」

　　「我也想到了！」慈禧太后不容皇帝再發問，緊接著恭王的話說，「曾國藩不愧一個正字，就給他一個『文正』好了。」

　　「是！」恭王又說，「如何加恩曾某的子孫，等查報了再行請旨。」

　　「好！」慈禧太后想了想又問：「曾國藩生前不知道有甚麼心願未了？倒問一問看，朝廷能替他了的，就替他了啦吧！」

　　「兩位皇太后這麼體恤，曾某在九泉之下，一定感激天恩。」恭王又說，「河南巡撫錢鼎銘在京裏，他替曾國藩辦糧台多年，一定知道曾國藩有甚麼心願未了？等臣找他來問明了，另行請旨。」

　　「曾國藩的遺疏，怕還得有兩天到。」慈禧太后問道：「不知道他保了甚麼人接兩江？」

　　這一問，自恭王以次，無不在心裏佩服，慈禧太后真是政事嫻熟，才能想到遺疏舉賢。不過，「曾國藩是中風，」恭王說，「不能有從容遺囑的工夫，遺琉必是他幕府裏代擬的。再說，依曾國藩的為人，一向不願干預朝廷用人的大權，所以，臣斷言他不會保甚麼人接兩江。」「那麼，誰去接他呢？這是個第一等的要緊地方，一定得找個第一等的人才。」

　　「是！兩江是國家的命脈，不是威望才德具勝的人幹不了。臣等剛才商量了半天，在現任總督當中，竟找不出合適的人，想慢慢兒在巡撫裏面找。」

　　「丁寶楨怎麼樣呢？」

　　想不到是慈禧太后先提及此人！連慈安太后在內，無不有意外之感。自從安德海伏法，她提起丁寶楨，總說他識大體，肯實心辦事，大家一直以為她是故意做作，從未把她的話當真。照現在看，竟是真的賞識！這雅量卻實在難得。

　　因為如此，不免微有錯愕。恭王方在沉吟時，看見對面的寶鋆，馬蹄袖下的手在搖著，意思是表示反對，卻不知他反對的原因何在？便越發無從回答了。

　　「寶鋆！」慈禧太后發覺了他的動作，「你有話說？」

　　「是！」寶鋆從眼色中得到了恭王的許可，預備侃侃陳詞，但剛說了句：「大婚典禮，兩江有傳辦事件──。」立即為慈禧太后打斷了話。

　　「啊！這不行！」

　　這是說丁寶楨不宜當兩江總督。大婚典禮的經費，名為戶部所撥的一百萬兩銀子，其實在「天子富有四海」的大帽子下，各省都有報效，或者說是勒派，兩江、兩廣是富庶之地，所派最多，而又不是勒派現銀，是採辦物品，以助大婚，名為「傳辦事件」。兩廣被「傳辦」的是木器與洋貨，兩江被傳辦的則是「備賞緞匹」。

　　「備賞緞匹」一共開了三張單子，總值二百萬兩銀子，此時正在討價還價。而丁寶楨一直以剛健廉潔著名，如果調到兩江，對「傳辦」事件，不能盡心盡力，有所推託，所關不細。所以作為戶部尚書的寶鋆，不能不事先顧慮，而慈禧太后，亦不能不改變主意。

　　「沈葆楨呢？」慈安太后說，「他丁憂不是快滿期了嗎？」

　　這當然也是一個夠格的人選，但是，「沈葆楨跟曾國藩不和。」恭王遲疑著說，「似乎不大合適。」

　　「是不合適。」慈安太后收回了她的意見：「我沒有想到。」

　　再下來就只有安徽巡撫英翰了。在旗人中，他算是佼佼者，兩宮太后也很看重他。但是，他一直在安徽做官，對兩江地方雖很熟悉，卻跟湘軍的淵源不深，或者會成為馬新貽第二，所以不是理想的人選。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前就只有先命江蘇巡撫何璟署理，倒是順理成章的事。兩宮太后接納了恭王的建議，隨即降旨。

　　兩道上諭，一道是震悼曾國藩之死；一道是派江蘇巡撫何璟署理兩江總督。經兩宮太后裁決，立刻送交內閣明發，頓時震動朝野，也忙壞了那些善於鑽營的官兒，都想打聽一個確實消息，何璟署理是長局還是短局？倘是短局，那麼，到底是甚麼人接兩江？能搶在上諭未發之前，先去報個喜信，便是進身之階，如無淵源，亦可早早弄一封大人先生的「八行」，庶乎捷足得以先登。

　　打聽的結果，恭王除卻在找一個人以外，別無動靜，這個人就是河南巡撫錢鼎銘。以他的資望，決不可能升任兩江總督，但此人是個有名的能員，而且一向為曾國藩和李鴻章所賞識，因此有人猜測，他將從河南調任江蘇。這就不用說，現任的江蘇巡撫何璟署理江督是個長局。何璟字小宋，是廣東香山人，走門路就要從他的廣東同鄉中去設法。當然，錢鼎銘就在眼前，求遠不如求近，所以他下榻之處的江蘇會館，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錢鼎銘本人卻還根本不知其事，這天是「花朝」，他應了同鄉京官的約請，一大早策驢出西便門，到「西山八大處」訪杏花去了。留在會館的聽差，聽說是恭王在軍機處立等相見，立即帶著衣包，趕到西山，尋著了錢鼎銘一說經過，方知曾國藩死在任上，知遇之感，提攜之恩使得他不能不臨風雪涕。好不容易讓同游的同鄉勸得住了哭聲，隨即趕進城去，在西華門內一家酒店暫且歇足，請人進去打聽，說恭王還未回府，便即換了公服，到軍機處謁見。

　　相見自有一番欷歔哀痛，錢鼎銘聽說輟朝三日，謚為「文正」，油然而生感激之心，以曾國藩親信僚屬的資格，替恭王磕頭，作為道謝。

　　「調甫，」恭王這才說到正題：「兩位太后對曾侯還有恩典。你也是從他幕府裏出來的，可知曾侯生前有甚麼未了的心願？如能成全，我好奏請加恩。」

　　這一層關係甚大，錢鼎銘先答應一聲：「是！」然後仔細想了一會，方始答道：「曾文正不慕榮利，生前以持滿為戒，所以齋名『求闕』，如說他有不足之事，就是老二紀鴻，至今不曾中舉。」

　　「可曾入學？今年多大？」

　　「是剛入學的附生。」錢鼎銘想了想又說：「紀鴻今年二十五了。」

　　「這容易。」恭王點頭答道：「不過也只能給他一個舉人，一體會試。如嫌不足，再給一個。曾文正有幾個孫子？」

　　「三個。都是紀鴻所出。」錢鼎銘說，「長孫叫廣鈞。」

　　「這都等何小宋查報了再說。」恭王看著其餘幾位軍機大臣問道，「你們有甚麼話要請教調甫的？」

　　「曾文正過去了，有件事我們可以談了。」文祥問道：「黃昌期這個人怎麼樣？」

　　黃昌期就是長江水師提督黃翼升，他跟曾家的關係不同，黃翼升的妻子奉曾夫人為義母，算是通家之好，曾國藩一度置妾，就是黃翼升經手辦的「喜事」。如果說曾國藩有「私人」，這個人就是黃翼升。所以此時錢鼎銘聽文祥這一問，便知大有文章，不敢輕率答話。

　　「請文中堂的示，是指黃昌期那一方面？」

　　「自然是說他的治軍。」文祥又說：「調甫，此處無所用其回護，亦不必怕負甚麼責任。」

　　這兩句話使錢鼎銘悚然而警，憬然而悟，軍機處為大政所出之地，一言一語，都須實在。而自己名為約請，實在也等於傳喚作證，說了實話，沒有責任，倘有不盡不實之處，立刻就可能傳旨「明白回奏」，惹上不小的麻煩。

　　因此，他的答話很謹慎，「黃昌期治軍，失之寬柔，盡人皆知。」他說，「不過文中堂知道的，當初創設水師，就是為了安插立功將弁。」他覺得下面的措詞不易，索性不說下去了。

　　「立功歸立功，將弁到底是將弁。」文祥話中充分流露了對長江水師將官的不滿：「立功則朝廷早有酬庸，將弁則不能不守紀律。曾侯在日，還能約束此輩，今後怕就很難了。」

　　錢鼎銘聽出話風，黃翼升的那個提督靠不住了！然而要動他也還不易，操之過急，說不定就有人會成為馬新貽第二。不過這想法只好擺在心裏，看看別無話說，等恭王一端茶碗，便即起身磕頭告辭。親王儀制尊貴，跟唐宋的宰相一樣，「禮絕百僚」，恭王安然坐著受了他的頭，但此外就很謙和，一直送他到軍機處門口，方始回身入內。

　　「先回家再說。」恭王打了個呵欠，「好在輟朝三日，明天後天都不用進宮，明兒中午在我那裏吃飯，盡這兩天工夫，咱們把兩江的局面談好了它。」

　　話雖如此，文祥憂心國事，不敢偷閒，當天晚上又到鑒園，跟恭王細談。他是久已想整頓長江水師了。馬新貽被刺至今兩年，真相逐漸透露，雖還不知道真正主謀的是誰？但可決其必為那些「立功將弁」，而且還有跟捻軍投降過來的，如李世忠等人勾結的情事在內。同時因為天津教案一再委屈讓步，說到頭來，是力不如人，瞭解軍務的都有這樣一個看法，陸上還可以跟洋人周旋一番，談到海上，一點把握都沒有。現在全力講求洋務，自己造船造炮，漸有成就，但長江水師如果依舊那麼腐敗，則雖有堅甲，兵仍不利。以前只為有曾國藩坐鎮東南，無形中庇護著黃翼升，不便更張，此刻卻是一個整頓的良機，正好與兩江總督的人選一起來談，省得「一番手腳兩番做」。

　　「這倒也是。」恭王深以為然，「但是找誰去整頓呢？」

　　「自然是彭雪琴。」

　　水師的前輩，只有楊岳斌與彭玉麟。楊岳斌解甲歸田，早絕復出之想。彭玉麟從同治八年奉旨准回原籍衡陽，為他死去的老母補穿三年孝服，一直不曾開兵部侍郎的缺，此刻服制將滿，正該復起。而且長江水師章程，是他與曾國藩會同訂定，本旨何在，瞭然於胸，亦唯有他才能談得到「整頓」二字。

　　「那好！」恭王欣然讚許，「這一下江督的責任輕了，人就容易找了，不如就讓何小宋幹著再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好歹等過了大婚典禮再來商量，也還不遲。」

　　提到大婚，文祥又不免皺眉，嘆息表示，十年苦心經營，方有些崇尚樸實，勵精圖治的模樣，經此踵事增華，用錢如泥沙的一場喜事，只怕從此以後開了奢靡的風氣，上恬下嬉，國事日壞。

　　說到內務府官員的貪壑難填，文祥大為憤慨，聲促氣喘，衰象畢露。恭王看入眼中，心便一沉，京外一個曾國藩，朝中一個文祥，在他看來就是撐持大局的兩大支柱，一柱已折，豈堪再折一柱？所以極力勸他，鬱怒傷肝，凡事不必過於認真，忠臣報國，首當珍惜此身。又說曾國藩自奉太儉，事必躬親，以致不能克享大年，在他固然鞠躬盡瘁，死而無憾，但後死者卻會失悔，當時不該以繁劇重任，加之於衰病老翁的雙肩。

　　文祥亦有同感，然而他無法聽從恭王的勸告。這天晚上仍舊談得很多，從洋務到練兵，他沒有一件事不關心，也沒有一件事不認真。恭王不願他過於勞神，一再催他回家，總算在四更天方始告辭。

　　第二天中午，軍機大臣應約赴恭王的午宴。一年難得幾天不進宮，恭王蓄意想逍遙自在一番，取出珍藏的書畫碑帖，古墨名硯，同相賞鑒。無奈常朝雖輟，各衙門照常辦事，軍機大臣都有部院的本職，本衙門的司官紛紛攜帶公牘，趕到恭王府求見堂官，結果只有恭王一個人在書房裏，對著滿目琳琅發愣。

　　好不容易才能把一大群司官打發走，肅客入席，喝著酒談正事。恭王把跟文祥商定的辦法說了一遍，作為兵部尚書的沈桂芬，首先表示贊成，但認為不必讓黃翼升太過難堪，一切都等彭玉麟實地視察過了再作道理。

　　「那就讓彭雪琴事畢進京，一切當面談。」

　　於是兩天以後，根據恭王的意思，擬了旨稿，面奏裁決，分別廷寄：

　　「長江設立水師，前經曾國藩等議定營制，頗為周密，惟事屬創舉，沿江數千里，地段綿密，稍不加察，即恐各營員奉行故事，漸就懈弛。黃翼升責任專閫，無可旁貸，著隨時加意查察，務使所屬各營，恪守成規，勤加操練，以重江防。原任兵部侍郎彭玉麟，於長江水師一手經理，井井有條，情形最為熟悉，該侍郎前因患病回籍調理，並據奏稱，到家後遇有緊要事件，或徑赴江皖，會同料理，是該侍郎於長江水師，頗能引為己任。家居數載，病體諒已就痊，著湖南巡撫王文韶傳知彭玉麟，即行前往江皖一帶，將沿江水師各營，周歷察看，與黃翼升妥籌整頓，簡閱畢後，迅速來京陛見，面奏一切。並將啟程日期，先行奏聞。」

　　這道上諭中，有意不說彭玉麟回衡陽補行守制的話，因為恭王對漢人把三年之喪看得那麼重，毫無商量的餘地，頗為頭痛，深怕彭玉麟也要等服滿才肯出山，所以乾脆抹煞這件事。

　　上諭到江寧，正是轟轟烈烈在替曾國藩辦喪事的時候，大樹一倒，立刻就見顏色，想起蔭覆之恩，湘軍舊部，越發傷感。

　　曾國藩身後的哀榮，在清朝前無古人。祿位之高，勳業之隆，猶在其次，主要的是因為他的故吏門生遍天下。總督當中一個兩廣的瑞麟，巡撫當中一個雲南的岑毓英，算是素無淵源，此外的封疆大吏無不當過曾國藩的部屬，或者受過曾國藩的教，此時各派專差，攜帶聯幛賻儀，兼程到江寧代致弔唁。

　　督撫的專差，第一個到江寧的是直隸總督李鴻章所派的督標中軍副將史濟源，送來一副輓聯，二千兩銀子的賻儀。曾紀澤遵照遺命，收下輓聯，不受賻儀。那副輓聯，上聯是「師事三十年，火盡薪傳，築室忝為門生長」，公然以曾國藩的衣缽傳人自命，下聯卻不是門生的口氣，「威震九萬里，內安外攘，曠世難逢天下才」，是為蒼生惜斯人，佔了宰相的身分。

　　但是，使曾國藩的家屬幕僚，最感到欣慰的是陝甘總督左宗棠的那副輓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開頭那兩句話，左宗棠因為用兵陝甘，曾國藩派劉松山幫他的忙，深為得力，老早就在奏摺上說過，此時再用一次，加上「自愧不如元輔」六字，足見傾服之意。下聯則解釋過去不和，無非君子之爭，不礙私交。大家認為左宗棠這樣致意，曾國藩死而有靈，在九泉之下，亦當心許。

　　開吊的日子商量了好久。因為開過吊就是「出殯」，孝子扶柩還鄉，得走水路，由水師的炮艇拖帶，要等春水方盛時才能啟行，同時全眷回湘，也有許多瑣碎的家務要料理，所以定在四月十六。輓聯素幛，從靈堂掛到東西轅門，只有一副不曾懸掛，那就是湘潭王闓運所送的一副。

　　王闓運一代文豪，但不甘於身後入《儒林傳》或《文苑傳》，他的為人，權奇自喜，知兵自負，以為可以助人成王成霸。這一路性格很配肅順的胃口，所以奉之為上賓，但在謹飭自守的曾國藩，就決不敢用他。曾國藩延攬人才，唯恐不及，獨對王闓運落落寡合，而他亦一向是布衣傲王侯的氣概，所以別人挽曾國藩，無不稱頌備至，只有他深表惋惜。

　　惋惜的是曾國藩的相業與學術：「平生以霍子孟、張叔大自期，異代不同功，戡定僅傳方面略；經學在紀河間，阮儀徵之上，致身何太早？龍蛇遺憾禮堂書！」這是說曾國藩，雖想學漢朝的霍光，明朝的張居正，可惜時世不同，際遇各異，只能做到底定東南，勳績不過方面一隅，以宰相的職位，沒有機會能像霍光、張居正那樣，有繼往開來，籠罩全局的相業。

　　下聯是用的鄭康成的典故，說曾國藩在經學方面的造詣，超過乾隆年間的紀昀和嘉慶年間的阮元，可惜像鄭康成那樣，因為「歲至龍蛇賢人嗟」，合當命終，來不及把他置在習禮堂上，殘缺不全的書籍，重新整理，嘉惠後學。換句話說，曾國藩倘能晚死幾年，必有一些經學方面的著作傳留下來。就事論事，這才是真正的輓聯，可是曾家及曾家的至親好友，不是這麼看法，認為王闓運語中有刺。

　　多數的看法是，王闓運持論過苛，近乎譏嘲，曾國藩既無相業，又無經術，則「三不朽」的立功、立言，先已落空。這如何是持平之論？也有少數人覺得這副輓聯雄邁深摯，實為傑作，但究以措詞質直，與當前的場面不稱，不便多說甚麼。

　　於是就談到這副輓聯的處置了，當然不能退回，但也決不能懸掛，那就只有擱置，等開吊過後，與其他上千副的輓聯，一起焚化。

　　開吊的時候，已在曾國藩死後兩個多月，曾紀澤、紀鴻兄弟，哀痛稍殺，已能照常讀書辦事。而黃翼升卻是憂傷特甚，一則感於曾國藩的提拔蔭庇之恩；二則是擔心著彭玉麟復起，一定會雷厲風行，令人難堪！所以日夕所希望的是，一向不喜歡做官的彭玉麟「堅臥不起」，那才是上上大吉。

五十八　彭郎巡江

　　黃翼升到底失望了，湖南巡撫王文韶奉到上諭，立即整肅衣冠，傳轎下鄉去拜彭玉麟。此人做官，有名的圓滑，揣摩人情世故，更為到家。如果是別人，他開口一定稱「恭喜」，而對彭玉麟不同，一見了面便頓足說道：「雪翁，不知是誰多的嘴，不容你長伴梅花，逍遙自在了。」

　　「老公祖，」彭玉麟問道：「此話從何而起？」

　　「請看！」他把軍機處的「廷寄」遞了過去。

　　「原來如此！倒是避不掉的麻煩。」

　　一聽這話，王文韶放心了，卻還不敢催促，「春寒料峭，等天氣回暖了再啟程，也還不遲。」他說，「上頭倚畀正深，少不得要嚴旨催問，歸我來替雲翁搪塞。」

　　「多謝盛情！」彭玉麟拱手答道，「即日啟程，自然不必，但也不宜過遲，總在三月中動身，就請老公祖照此復奏好了。」

　　「是，是！我明天就拜摺。」

　　「我要請教老公祖一事，」彭玉麟指著「廷寄」問，「我這趟簡閱水師，是何身分？」

　　「那還用說，自然是欽差！」王文韶說，「簡閱完畢，『迅速來京陛見，面奏一切』，這就是欽差回京覆命。所以過幾天雪翁榮行，我照伺候欽差的規矩辦理。」

　　「不敢，不敢，決不敢驚動老公祖。」彭玉麟又說，「朝命要我『周歷察看』，我從荊州開始，一個營、一個營看過去，如果一擺欽差的排場，那就甚麼都看不到了。」

　　「話雖如此，朝廷的體制不可不顧。」

　　「不，不！」彭玉麟搶著說：「千萬不必費心！餞別、送行那一套，完全用不著。這樣吧，老公祖復奏，只說我定三月十六啟程好了，或早或遲，差一兩天也沒有關係。到時候我也不到署裏來辭行了。」

　　聽這一說，王文韶落得省事，但口中還說了許多客氣話。告辭回城，又具了一個請柬請彭玉麟吃飯，帖子只發一份，沒有陪客。廚子聽得消息，到上房來請示，請多少客，備甚麼菜？王文韶回答，一概不用。果然，彭玉麟回信懇辭，這桌客也就用不著請了。

　　到了三月十六，彭玉麟如期動身，一隻小船，一個奚童，另外是兩名一直追隨左右，已保到都司的親信衛士。

　　一葉輕舟，沿湘江北上，恰遇薰風早至，風足帆飽，渡過萬頃波濤的洞庭湖，很順利地到了「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的岳陽。

　　岳陽是湘軍水師發軔之地，襟江帶湖，形勢衝要，城北八里的城陵磯，為洞庭湖匯合湘、資、沅、澧四水，注入長江之處，市鎮雖小，極其熱鬧。彭玉麟悄悄到了這裏，帶著個小書僮上岸，找了家茶館，挑了當門的桌子，坐下喝茶。看他穿一件半新舊灰布夾袍，持一根湘妃竹的旱煙袋，樣子像個三家村的老學究，誰也沒有把他放在眼裏。

　　彭玉麟希望的就是如此，他是學他的本家，「彭公案」中三河知縣彭朋微服私訪的故事。黃翼升的轄區，自湖北荊州到江蘇崇明，全長五千餘里，下分六泛，設總兵五員，如果要「周歷簡閱」，頗費時日。彭玉麟心裏是這樣在想，如果由岳陽往西，自荊州從頭開始視察，一去一來，又要耽擱，不能早早趕到江寧。因此作了這樣一個打算，在岳陽微服私訪，打聽打聽荊州水師的情形，倘或口碑不壞，那就暫且放過，揚帆東去。否則，破費工夫也就無可奈何了。

　　坐到日將正中，還不曾聽到些甚麼，正待起身回船，只見行人紛紛走避，接著便聽見馬蹄聲、腳步聲，彷彿如春蠶食葉一般。彭玉麟抬頭一望，一乘八抬大轎，轎前頂馬，轎後小隊，四名紅、藍頂子的武官扶著轎槓，緩緩而來，儀從好不烜赫！

　　莫非是湖廣總督李瀚章出巡到岳陽？彭玉麟正在躊躇，是不是要迴避一下，免得為李瀚章在轎中看到，識破行蹤，諸多不便，而一個念頭不曾轉完，已看透了底蘊，士兵穿的是水師的「號褂子」，那麼，除了黃翼升，還有甚麼人有此威風？

　　他料得不錯，八抬大轎中端然而坐，顧盼自喜的正是黃翼升。他自從得到彭玉麟復出的消息，立即從江寧動身，溯江西上，一則是要預先告誡沿江各泛水師官兵，船破了的該修；吃了空額的，設法補足；紀律太壞的，稍微收斂些；訓練不足的，臨時抱一抱佛腳。二則是曾國藩的靈柩，由炮艇拖帶回湖南，沿路接應護送，正好順便親自部署一番。就這樣，趁一帆東風，在三天前就到了岳陽，正派專差南下，去打聽彭玉麟的行蹤。

　　專差未回，想不到無意相遇。黃翼升趕緊吩咐停下，出了轎子，疾趨而前。茶店裏的茶客，茶店外的行人，無不詫異，不知道這位紅頂花翎的一品大官，要幹些甚麼？

　　「宮保！您老那一天到的？」黃翼升一面說，一面按屬下的規矩，當街便替彭玉麟請安。

　　這一下四周的閒人，越發驚愕不止！猜不透這個鄉下土老兒是何身分？彭玉麟對黃翼升的排場，大為不滿，但看千目所視，就不為黃翼升留面子，也要為朝廷留體統，所以客氣一句：「請起來，請起來！」

　　「是！」黃翼升站起身來，向那四名武官吆喝：「來啊！扶彭大人上轎！」

　　「不必！」彭玉麟從袖子裏掏出二十文制錢，會了茶帳，起身就走。

　　黃翼升知道彭玉麟的脾氣，不敢固勸，只好用徵詢的語氣說：「宮保想來住在船上？且先請到我那裏歇一歇腳，我派人到船上去取行李。」

　　「你的公館打在那裏？」彭玉麟站住腳問。

　　「一個姓吳的紳士家。」

　　聽得這一聲，彭玉麟拔步就走，一面走，一面說：「你自己已經是客，再找個客去打擾他，沒有這個道理！我還是住我的船，給人家下人的賞錢都可以省掉了。」

　　黃翼升沒有想到，借住民居也會惹他不滿！不過此時此地不宜申辯，更不宜再坐八抬大轎，只好步行跟隨。彭玉麟春袍布履，腳步輕捷，黃翼升光是一雙厚底朝靴就吃了虧，加以養尊處優，出入騶從，迥非當年出沒波濤的身手，所以有些追隨不上。路人只見一位紅頂花翎的達官，氣喘吁吁地彷彿在攆一個清癯老者，無不詫為怪事。

　　幸好離碼頭還不太遠，而且有黃翼升的材官帶著彭玉麟的小書僮先一步趕到，驅散閒人，搭好跳板，讓他們毫無耽擱地上了船。

　　「昌期！」彭玉麟指著佔滿了碼頭的儀衛說：「楊厚庵做陝甘總督，戴草笠，騎驢子，不想你是這麼闊綽的排場。」

　　做此官，行此禮，節制五員總兵，掌管五千里水路的提督，威權亦不遜於督撫，這樣的排場並不見得過分！黃翼升心裏這樣在想，卻不敢直說，唯有表示慚愧：「宮保訓誨得是！」

　　「曾文正去世前，可有遺言？」

　　「沒有。」黃翼升答道：「一得病就不能說話了。」

　　接著便細談曾國藩的生前死後，以及當初平洪楊艱險困苦的往事。這時岳陽知州及水師營官，已得到消息，紛紛趕到碼頭，遞手本秉見，彭玉麟一概擋駕，卻留客小酌敘舊。談到日落西山，一直不及正事！這使得黃翼升無論如何忍不住了。

　　「宮保，」他問，「您老甚麼時候到營裏去看？我好教他們伺候。」

　　「我要先看紀律，聽輿論，不一定到營裏去看，如果要看，我自己也會去，不必費事。」

　　「是！」黃翼升躊躇著又說：「宮保好像沒有帶人，我派兩位文案來，有甚麼筆墨要辦，比較方便。」

　　「這也不必。」彭玉麟說，「倘有奏摺咨札，我自己動手，交驛站送別督署，借印代發就可以了。」

　　見此峻拒的語氣，黃翼升大為擔心，上諭上原說會同「妥籌整頓」，現在看樣子是他要獨行其是，連自己也在被「整」之列。既然如此，多說無益，只好走著再看。

　　彭玉麟是預備先到湖口迎祭曾國藩，算算日子將到，沿途不敢耽擱，兼程趕路。一過田家鎮，將入江西境界，是屬於湖口總兵的轄區。長江水師四鎮，岳州、漢陽、湖口、瓜州，以湖口最大，其他三鎮，都只有四營，獨有湖口五營，這時派了一名參將，特地趕來迎接。

　　這名參將名叫何得標，原是彭玉麟的親兵，積功保升，也戴上了紅頂花翎。見了彭玉麟猶是當年光景，禮數雖恭，態度親切，見面磕了頭，不提來意，先致問起居，然後替他倒茶裝煙，彷彿忘掉自己是客人的身分，更不記得他的官銜品級。

　　彭玉麟卻有極多的感慨，對他那一身華麗的裝束，越看越不順眼，到底忍不住要說話了。

　　「何得標，」他說，「你這雙靴子很漂亮啊！」

　　何得標微帶得意地笑了，抬起腿，拍拍他那雙烏黑光亮的貢緞靴子，答道：「這還不算是好的。」

　　「這還不算好？噢，噢！」彭玉麟又問：「你還記不記得當初穿草鞋的日子？」

　　「怎麼不記得？」何得標答道，「那時都虧大帥栽培，我不記得，不就是忘恩負義嗎？」

　　「我並非要你記著我。我想問你，那時穿草鞋，現在穿緞靴，兩下一比，你心裏總有點感想吧？」

　　「感想？」何得標不解，「大帥說我該有甚麼感想？」

　　「那要問你，怎麼問我？」彭玉麟為他解釋，「你沒弄懂我的意思，我是說，你現在穿著緞靴，回想到當初穿草鞋的日子，心裏是怎麼在想？」

　　「噢，這個！」何得標不暇思索地答道，「不是當初穿草鞋吃苦，那裏會有今天的日子？」

　　彭玉麟語塞，覺得他的話不中聽，卻駁不倒他。本來也是，說甚麼「天下之志」，原是讀書有得的人才談得到，此輩出生入死，無非為了富貴二字。但從功名中求富貴，猶有可說，富貴自不法中來，則無論如何不可！轉念到此，覺得對這些人不必談道理，談紀律就可以了。

　　於是他又指著何得標的右手大拇指問：「你怎麼戴上個扳指？」

　　「噢！」何得標說，「這兩年的規矩，上操要拉弓，不能不弄個扳指。」

　　「拉弓在那裏拉？」

　　何得標一愣，「自然是在營盤裏。」他說。

　　「營盤在那裏？」彭玉麟問：「是江上，還是岸上？」

　　「岸上。」何得標說：「在船上怎麼拉弓？」

　　「哼！」彭玉麟冷笑，「水師也跟綠營差不多了。」

　　何得標不知道彭玉麟為何不滿？見他不再往下問，自然也不敢多問，只奉侍唯謹地陪到湖口。

　　湖口碼頭上高搭彩綢牌樓，兩旁鼓吹亭子，等彭玉麟一到，沿江炮船，一齊放炮，夾雜著細吹細打的清音十番，場面十分熱鬧。等彭玉麟的坐船一過，牌樓上的彩結，立刻由紅換白，準備迎靈。

　　第三天中午，江寧的一隊官船，由一隻炮艇拖帶著，到了湖口，這場面比迎接彭玉麟又熱鬧了好幾倍。

　　拜靈一慟，祭罷了曾國藩，彭玉麟又去慰問孝子，曾紀澤已聽說彭玉麟對黃翼升不滿，想有所進言，勸他得饒人處且饒人。但不等他開口，彭玉麟先就提到當年他如何與曾國藩籌議水師章程的苦心，以及曾國藩一再說過的「水師宜隨時變通，以防流弊，不可株守成法」的話，認為目前積弊已深，有負曾國藩的初心，非痛加整頓不可。

　　這番表白，封住了曾紀澤的嘴，居喪期間，亦不宜過問公事，只好私下告訴黃翼升，多加小心。彭玉麟總算看曾家的面子，當曾國藩靈柩還在湖口的那幾天，並無令黃翼升難堪的行動，等曾家的船一走，可就不客氣了，從湖口開始，由黃翼升陪著認真校閱。

　　湖口曾是彭玉麟揚眉吐氣之處，咸豐七年秋天，湖北全境肅清，胡林翼親督水陸諸軍，下圍九江，分兵進攻湖口。太平軍據湖口數年，守將名叫黃文金，外號「黃老虎」，紫面白鬚，驍勇善戰，鐵索橫江，戒備極其嚴密，又在蘇東坡曾為作記的石鍾山，列炮轟擊。彭玉麟分軍三隊，血戰攻克湖口，乘勝進窺彭澤。那裏的地名極妙，東岸叫彭郎磯，西岸叫小姑洑，江心有座山，就叫小姑山，「黃老虎」用它作為炮台，炮口正對官軍的戰船，照常理說，不易攻下，但畢竟為彭玉麟所佔，當時他有一首傳播遠近的詩：「書生笑率戰船來，江上旌旗耀日開；上萬貔貅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

　　因此，彭玉麟對湖口的形勢，異常熟悉，先看了沿江的防務，再召集鎮標營將點名，名冊一到手，立刻就發現了怪事。

　　「昌期，」他問，「你可記得長江水師章程第十五條，兵部是怎麼樣議定的？」

　　這一問把黃翼升問住了。不是答不出，是不便回答。兵部原議：「水師缺出，不得攙用別項水師人員」，而此刻名冊上，不但有非長江水師出身的人，甚至還有根本不是水師出身的人，與定制完全不符，叫黃翼升如何回答？

　　「這冒濫，太過分了。我不能不嚴參。」彭玉麟說，「當初原以長江水師人員，立了功的太多，勇目保到參將、游擊的都很多，為了讓他們也有補實缺的機會，所以議定長江水師缺出，必得就原有人員之中選補。你弄些不相干的人來佔缺，百戰功高的弟兄們，毫無著落，你倒想想看，對不對得起當年出生入死的袍澤？」

　　說完，彭玉麟把名冊上非長江水師出身，或者已經犯過開革而又私自補用的，一概打了紅槓子，預備淘汰。

　　點過名又看經費帳冊，這裏面的毛病更是層見疊出，營裏的紅白喜事，至於祭神出會，都出公帳，由地方攤派，彭玉麟大為搖頭。

　　「看這筆帳，」他指著帳簿說：「一座綵牌樓出兩筆帳！攤派已經不可，還要報花帳，這成何話說。」

　　這座綵牌樓還未撤去，迎接彭玉麟是這一座，迎接曾國藩也是這一座，把彩結由紅綢子換成白綢子，便算兩座。事實俱在，黃翼升也無法為部下掩飾了。

　　於是那名管庶務的都司，也被列入彭玉麟奏劾的名單之內。同時提出警告，再有任意攤派，騷擾地方的情事，他要連黃翼升一起嚴參。

　　當著許多部屬，彭玉麟這樣絲毫不給人留面子，黃翼升自覺顏面掃地，既羞且憤，當夜就託詞有病，開船回安徽太平府的水師提督衙門。第二天一早，湖口鎮總兵到彭玉麟座船上來稟知此事，彭玉麟微微冷笑，只說得一句：「他也應該告病了！」

　　那總兵不敢答腔，停了停問道：「今天請大人看操，是先看弓箭，還是──。」

　　一句話不曾完，彭玉麟倏然揚眉注目，打斷他的話問：

　　「你說甚麼？看弓箭？」

　　「是。請大人的示下，是不是先看弓箭？」

　　「甚麼看弓箭？我不懂！」彭玉麟說：「旗下將領，拿《三國演義》當作兵法，莫非你們也是如此？」

　　不知他這話甚麼意思？那總兵硬著頭皮說道：「求大人明白開示！」

　　「我是說，你們當如今的水師，還用得著『草船借箭』那一套嗎？我問你水師弁勇分幾種？」

　　這還用問嗎？分槳勇和炮勇兩種，槳勇是駛船的水手，炮勇是炮手，打仗就靠這兩種弁勇，此外都是雜兵。彭玉麟豈會不知？問到當然別有用意，那總兵便又沉默了。

　　「我不看弓箭！不但不看，我還要出奏，水師從今不習弓箭！你想想看，如今都用洋槍火炮，弓箭管甚麼用？這都是你們好逸惡勞，嫌住在船上不舒服，借操練弓箭，非得在陸地上設垛子為名，就可以捨舟登岸。好沒出息的念頭！」

　　就這樣一絲不苟，毫不假惜地，彭玉麟從湖口一直看到長江入海之處的崇明島。風濤之險，溽暑之苦，在他都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黃翼升把他和楊岳斌苦心經營，有過赫赫戰績的長江水師，搞得暮氣沉沉，比綠營還要腐敗。綠營兵丁在岸上還不敢公然為盜，長江水師則官匪不分，水師炮船的長龍旗一卸，士兵的號褂子一脫，明火執仗，洗劫商船，這樣的盜案，報到地方衙門，自然一千年都破不了的了！

　　因此，過安徽太平府時，他就暗示黃翼升，應該引咎告退。話說得很露骨，而黃翼升裝作不解。賴著不走，原是比任何解釋、闡說更來得厲害的一著，那知彭玉麟比他還要厲害，竟代擬了一通自請開缺的奏稿，封寄黃翼升。到此地步，還想戀棧，就得好好估量一番了。彭玉麟此行奏劾的水師官員，總計兩百八十餘員，或者治罪、或者革職、或者降調，無不准如所請，聖眷如此之隆，就破了臉也搞不過他，不如見機為妙。於是黃翼升嘆口氣，拜發了奏摺，準備交卸。

　　這時已是三伏天氣，彭玉麟從崇明島回舟，在南通借了一處寓所，高樓軒敞，風來四面，一洗五千里的征塵，靜下心來，獨自籌劃整頓長江水師的辦法。

　　辦法一共五條，花了十天工夫，才寫成一道奏摺，另附兩個夾片，專差送交江寧，請署理兩江總督何璟代為呈遞。

　　五千里江湖，一百天跋涉，到此有了一個交代，身心交瘁的彭玉麟，決定在這洪楊劫火所不到的南通州多住幾天。他的下榻之處名為白衣庵，照名字看，應該是供奉白衣大士的尼庵，而其實是僧寺。寺後一樓，其名「環翠」，正當狼山腳下，面臨東海，夜來潮聲到枕，鼓蕩心事，不由得又想起少年綺夢，輾轉不能合眼。

　　每遇這樣萬般無奈之時，他有個排遣的方法，就是伸紙舒毫畫墨梅。這夜亦不例外，喊醒小書僮，點燈磨墨，自己打了一壺酒，對月獨酌，構思題畫的詩。到得微醺時候，腹稿已就，興酣落筆，真如他自己所說的「亂寫梅花十萬枝」。

　　畫成題詩，卻是兩首《感懷》：

　　少小相親意氣投，芳蹤喜共渭陽留。
　　劇憐窗下廝磨慣，難忘燈前笑語柔；
　　生許相依原有願，死期入夢竟無由。
　　黃家山裏冬青樹，一道花牆萬古愁。

　　皖水分襟十二年，瀟湘重聚晚晴天。
　　徒留四載刀環約，未遂三生鏡匣緣；
　　惜別惺惺情繾綣，關懷事事意纏綿。
　　撫今追昔增悲梗，無限傷心聽杜鵑。

　　這兩首詩中，彭玉麟概括了他的少年蹤跡，一生恨事。他原籍衡陽，卻出生在安徽安慶。他的父親彭鳴九，在原籍受族人欺侮，隻身流浪江南，以賣字為生，積了幾個錢，捐了個佐雜官兒，選補為安徽懷寧三橋鎮的巡檢，後來調任合肥。巡檢管捕盜賊，彭鳴九當差極其勤奮，深得縣大老爺的賞識，把女兒許了給他，生了三個兒子，長子就是彭玉麟。

　　彭玉麟從小住在安慶城內黃家山的外婆家。不久王大老爺死在任上，他是紹興人，因為身後蕭條，眷屬無力還鄉，便流落在安慶。王大老爺有個兒子，就是彭玉麟的舅舅，由於是紹興人的緣故，便在安徽游幕。

　　彭玉麟的外祖母，有個養女，年齡跟彭玉麟相彷彿，名為姨母，實際上是青梅竹馬的伴侶。他這位名義上的姨母，小字竹賓，性好梅花，跟彭玉麟「窗下廝磨」、「燈前笑語」，早已「生許相依」，無奈名分有關，彼此都不敢吐露心事，所以「一道花牆萬古愁」。

　　在彭玉麟十七歲那年，祖母病故，彭鳴九報了丁憂，攜眷過洞庭湖回衡陽。不久，彭鳴九也一病而亡。彭玉麟以長子的身分，負起一家的生計，做過當鋪的夥計，又在營裏當司書，境遇極其艱苦。到了十二年以後，也就是道光二十三年，他的在安徽游幕的舅舅也死了，沒有兒子，又窮得無以為生，彭玉麟接到消息，悉索敝賦地湊了一筆盤費，派他的弟弟到安慶，把他那位年將九旬的外祖母和已近三十，貧而未字的竹賓姨母，接到衡陽。當時他有四首七絕哭舅舅，說是「阿姨未字阿婆老，忍使流離在異鄉」，這也就是所謂「皖水分襟十二年，瀟湘重聚晚晴天」的由來。可是在彭玉麟已是「還君明珠雙淚垂」，因為早已娶妻生子了。

　　彭玉麟的妻子姓鄒，這位鄒氏夫人，除卻忠厚老實以外，一無可取，樸拙不善家務，難得婆婆的歡心。至於彭玉麟雖是寒士，但詩酒清狂，頗有名士派頭，娶妻如此，閨房之中，自無樂趣可言，所以生下一個兒子，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上有了交代，夫妻便不同房。到咸豐初年，彭玉麟的母親一死，更是從此連面都不見。而那位「姨氏」，不愧取義歲寒三友的「竹賓」其名，玉骨姍姍，清如梅萼，繡餘吟詠，亦頗楚楚可觀。如果跟彭玉麟相配，也可說是神仙眷屬，怎奈血統無涉，名分所關，一關名分，便關名教，這是個解不開的結，真正「乾坤無地可埋愁」！

　　過了兩年，九十歲的老外婆，死在衡陽，「彭郎奪得小姑回」，卻留不住「竹賓姨氏」，嫁後即死，死於難產。從此彭玉麟只以畫梅抒寫懷抱，和淚潑墨，一往情深，那些迷離恍惚的詩句，到底是寫紙上梅花，還是夢中竹賓，有時連他自己都不分明。

　　這一夜當然是低徊往事，通宵不寐。到得第二天，接到一封信，是他平生第一好友俞曲園寄來的。俞曲園單名樾，浙江德清人，是曾國藩的門生，由編修外放河南學政，考試生童出了個截搭題，為一個姓曹的御史所彈劾，說他「割裂經義」，因而得了革職的處分。罷官南歸，主持書院，先在蘇州紫陽書院當山長，現在主講杭州詁經精舍。他是講漢學的，上承乾嘉的流風餘韻，長於訓詁，精於考據，所以作諸侯的座上客，不似理學家開口閉口「明心見性」那樣乏味。加以著作甚富，而又是曾國藩的門生，李鴻章的同年，彭玉麟的至交，所以名重東南，彷彿當年的袁子才。袁子才有隨園，他有「西湖第一樓」，此時正掃榻以待彭玉麟。

五十九　為民除虎

　　於是收拾行裝，渡江而南，取道江陰、無錫，順路看了太湖的水師，由蘇州沿運河南下，嘉興一宿，下一天到了呂留良的家鄉石門，遇著浙江巡撫楊昌浚派來迎接的差官。

　　那差官姓金，是撫標參將，尋著彭玉麟的船，遞上楊昌浚的信，說是已在岸上預備了公館，請他移居。

　　「不用，不用！」彭玉麟搖手說道，「我住在船上舒服。還有件事要託你。」

　　「不敢！」金參將惶恐地答道，「有事，請彭大人儘管吩咐。」

　　「你只當不曾見到我，不必跟這裏的縣大老爺提起。我年紀大了，懶得應酬，更怕拘束，你只不用管我，遞到了楊撫台的信，你的差使就辦妥了。明天，我跟你走，見了楊撫台，我自然說你的好話。」

　　彭玉麟的脾氣，軍營中無不知道。金參將便答一聲「恭敬不如從命」，又指點他自己的船，說「隨時聽候招呼」，交代了這一句，告辭而去。

　　他一走，彭玉麟也悄悄上了岸。帶著小書僮，進了北門，一走走到城隍廟前，找了家小館子，挑了後面臨河的座頭落坐。一面喝酒，一面閒眺，漸漸有了詩興。正在構思將成之際，只見三名水師士兵，敞著衣襟，挺胸凸肚地走了進來。

　　這三個兵的儀容舉止，固然惹人厭惡，但跑堂招呼客人的態度也好不到那裏去，彭玉麟只見他拉長了臉，彷彿萬分不願這三個主顧上門。那是甚麼緣故？他不免詫異。但轉臉看到牆上所貼的紅紙條：「前帳未清，免開尊口」，也就不難明白了。

　　於是他冷眼留意，要看這三個人到底是不是惡客？倘或店裏不肯再賒，他們又如何下場？但看起來似乎又不像存心來吃白食的人，健啖豪飲，談笑自如，絲毫不為付帳的事擔心。

　　看了半天，看出怪事來了，只見坐在臨河的那人，偷偷兒把大大小小的碟子，一個接一個沉入河中。顯然地，這勾當他幹了不止一次，手法異常迅捷隱秘，碟子沿河碪悄悄落下，沒入水中，只有極輕的響聲，不注意根本聽不出來。

　　彭玉麟恍然大悟。開館子這一行原有憑盤碗計數算帳的規矩，這三個人吃了白食，還毀了別人的傢伙，用心卑鄙，著實可惡！不過他心裏雖在生氣，卻不曾發作。士兵擾民，都怪官長約束不嚴，且等打聽了這裏水師營官的職銜姓名，再作道理。

　　看跑堂忍氣吞聲地為那一桌客算帳，彭玉麟頓覺酒興闌珊，草草吃完，惠帳離去。中元將近的天氣，白晝還很長，紅日銜山，暑氣未退，這時船艙裏還悶熱得很，便又閒逛了一番。走得乏了，隨意走進一家茶館，打算先歇一歇足，順便打聽了水師營官的姓名再回船。

　　一走到裏面，才知道這是家書場。那也不妨，既來之則安之，但一眼望去，黑壓壓一廳的人，彭玉麟便截住一個夥計說道：「給找個座位！」

　　「對不起！您老人家來得晚了。」那夥計搖著頭說，「這一檔『珍珠塔』是大『響檔』，老早就沒有位子了。明日請早！」

　　「那不是？」小書僮眼尖，指著中間說。

　　果然，「書壇」正前方有一張五尺來長，三尺來寬的桌子空著，但彭玉麟還未開口，那夥計已連連搖手，「不行，不行！那是水師營張大人包下的。」

　　一聽這話，彭玉麟就越發要在那裏坐了，「那張桌子，至少可以容得下五個人。」他說，「加我一個也不要緊！」

　　「不要緊？」那夥計吐一吐舌頭，「您老說得輕鬆！」說完竟不再答理，管自己提著茶壺走了。

　　彭玉麟略略想了一下，覺得小書僮在身邊礙事，便即問道：「你一個人回船，認不認得路？」

　　「認得。」

　　「那你就先回船去。」

　　「我不要！」小書僮嘟著嘴說，「我要跟老爺聽書。」

　　「好吧！你就跟著我。可不許你多說話，只緊跟著我就是。」

　　於是，小書僮跟著彭玉麟徑趨正中空位。這一下立刻吸引了全場的視線，那夥計慌慌張張趕上來阻止，「坐不得，坐不得！」他的聲音極大，近乎呵斥，「跟你說過，是水師張大人包下來的。」

　　「不要緊！」彭玉麟從容答道，「等張大人一來，我再讓就是了。」

　　主顧到底是衣食父母，不便得罪，再看彭玉麟衣飾寒素而氣概不凡，那雙眼睛不怒而威，也不敢得罪，唯有再叮囑一句：「您老就算體諒我們，回頭張大人一到，千萬請您老要屈讓一讓！」

　　彭玉麟點點頭不響。四周卻有人在竊竊私議，替他捏一把汗，也有人認為這老頭子脾氣太橛，是自找倒霉。但就是這樣帶責備的論調，也還是出於善意。其中有個特別好心的人，覺得必須再勸他一勸。

　　「您老先生不常來這裏聽書吧？」

　　「這裏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過。」

　　「怪不得呢！『老聽客』我無一個不認識，石門地方小，外鄉朋友不認識總也見過，只有見您老先生是眼生。請教尊姓？」

　　「敝姓彭。」

　　「喔，彭老先生，恕我多嘴。我勸您老人家還是換個位子的好，到我那裏擠一擠，如何？」

　　「承情之至！」彭玉鱗瞭解他的用意，十分心感，「請你放心，我只歇一歇足，等那位張大人一到，我自然相讓。不過，我也實在不明白，茶樓酒肆，人來人往，捷足者先得，何以有空位我就坐不得？」

　　「這──，也不是一天的事了，不必問吧！」

　　「喔，」彭玉麟趁機打聽，「這張大人魚肉地方已久？」

　　「不要那麼說！」那人神色嚴重地，壓低了聲音說：「老人家走的世路多，莫非『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這兩句話都記不得？」

　　話剛說完，只見門口一亮，那人神色陡變，站起身來就走。門口是兩盞碩大無朋的燈籠，引著「張大人」來聽書。他一共帶了四名衛士，前導後擁，昂然直入，走過甬道，有個孩子避得晚了一步，持燈籠的衛士，順手就是一掌，把那孩子打倒在地。

　　耳聞目睹，這「張大人」簡直就是小說書上所描寫的惡霸！彭玉麟嫉惡如仇，一見恃勢欺人的事，就會想起當年父親死後，孤兒寡婦受族中欺凌，幼弟幾乎被人活活淹死，自己亦不得不從鄉間躲到衡陽城裏去避禍的仇恨，頓時覺得胸膈之間，血脈賁張，非為世間除惡不可。

　　正在這樣暗動殺機之際，人已到了面前，當頭那個衛士，暴喝一聲：「滾開！」

　　「混帳東西！」那「張大人」瞪著一雙黃眼珠也罵：「你瞎了眼，這裏也是你坐的地方？這麼熱的天，把板凳坐得火燙，我還坐不坐？」他越說越氣，揚起頭來吼著問道：「這裏的人呢？」

　　書場的夥計，趕緊從人叢裏擠了過來，臉都嚇白了，只叫：「張大人，張大人，千萬不必動氣！」然後轉臉向彭玉麟，臉色異常難看：「跟你說了不聽，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嘛！」

　　彭玉麟本待跟「張大人」挺撞，一則怕當時連累了那夥計，再則看小書僮已經受了驚嚇，便先忍口氣，起身讓座，書當然也不聽了，出了書場，立即回船。

　　一到船上，彭玉麟立刻派隨從持著名帖，請石門知縣到船敘話。城池不大，原是幾步路就可以走到了的，只是一縣父母官，參謁欽差大員，不便微服私行，雖然入夜不宜鳴鑼喝道，但一對「石門縣正堂何」的大燈籠前導，轎子直出北門，已頗引人注目，不知何大老爺這麼晚出城幹甚麼？因而便有人跟著去看熱鬧的。

　　彭玉麟的座船，停在河下一家油坊門前，何大老爺也就在那裏下轎。遞上手本，彭玉麟立刻接見。這位何大老爺也是湖南人，單名一個穆字，上一年辛未科的三甲進士，本來要就職為禮部主事，是個苦缺，何穆年過四十，母老家貧，所以託了人情，改為知縣，分發浙江。會試榜下即用的知縣，俗稱「老虎班」，遇缺即補，最狠不過，稟到的第三天，台州府屬的仙居知縣，被劾革職，藩司掛牌，要何穆為「摘印官」，照例就署理這個遺缺。仙居是個斗大山城，地方極苦，賦額極微，而民風強悍，與鄰縣的天台，都喜纏訟，縣大老爺如果輿情不洽，照樣告到府裏、道裏、省裏，甚至「京控」，因此浙江的候補州縣有一句口號：「寧做烏龜，莫做天仙」。何穆到了那裏，苦不堪言，幸好巡撫楊昌浚是同鄉，託人說話，才得調任魚米之鄉的石門。

　　此人雖是科甲出身，但秉性循良柔弱，聽說彭玉麟性情剛烈，只當是他到縣，自己不曾迎接，禮數缺略，有所怪罪，所以叩頭參見以後，隨即惶恐地賠罪，說馬上預備公館，又說馬上預備酒席，只是時候晚了，怕沒有甚麼好東西吃。

　　「唉！」彭玉麟不耐煩地，「我攏你來不是談這些。我有話問你，你請坐吧！」

　　「是！謝座。」何穆屁股沾著椅子邊，斜簽著身子，等候問話。

　　「這裏的水師，是不是歸『嘉興協』該管？」

　　「是。」

　　「那姓張的管帶叫甚麼名字？是何官職？」

　　「張管帶叫張虎山，是把總，不過他已積功保到千總。」

　　把總不過七品武官，部下只管一百兵丁，便已如此橫行，這簡直不成世界了！彭玉麟便問：「聽說這張虎山劣跡甚多，你是一縣的父母官，總該清楚！何以也不申詳上台，為民除害，豈不有愧職守？」

　　問到這一句，正觸及何穆的傷心之處，頓時涕泗橫流，一面哭，一面說：「大人責備得是！我到任至今，不足一年，眼看張管帶以緝私捕盜為名，擅自拷打百姓，勒索財物，只以不屬管轄，無奈其何！清夜思量，自慚衾影，痛心之至。」

　　彭玉麟勃然變色：「怎說無奈其何？你難道不能把他的不法情事報上去？」

　　「回大人的話。事無佐證。」何穆又說：「我曾叫苦主遞狀，苦主不肯，怕他報復，一年前有人告了一狀，結果父子二人，雙雙被殺，連個屍首都無尋處。前任為了這件命案，誤了前程。所以百姓寧受委屈，不肯告狀。」

　　「有這等事！」彭玉麟想了想吩咐隨從：「請金參將來！」

　　金參將一到船上，看見何穆也在，面帶淚痕，而彭玉麟則是臉色鐵青，怒容可畏，不知是怎麼回事？心裏不免也有些嘀咕，怕遭遇了甚麼麻煩，自己處置不了，這趟差使便辦砸了。

　　「金參將！」彭玉麟說道，「浙江的營制，我不甚清楚，何以駐守官軍，竟像無人約束。這是甚麼道理？」

　　這話問得金參將摸不著頭，虧得何穆提了句：「彭大人是說這裏的水師張管帶。」

　　金參將也聽說過，駐石門的水師營把總張虎山是個有名的營混子，但自己是撫標參將，只管杭州的左右兩綠營，水陸異途，轄區不同，自己沒有甚麼責任可言，答語便從容了。

　　「回彭大人的話。」他說，「浙江的提督駐寧波，對浙西未免鞭長莫及。嘉興營張副將，對部下也未免太寬厚。不過，也只有水師如此，浙江的水師，自然比不上長江水師的紀律。」

　　最後一句話是對彭玉麟的恭維，但也提醒了他。這一次奉旨巡閱長江水師，只限於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江蘇五省，才能行使職權。浙江只有太湖水師營，因湖跨兩省，兼歸江蘇水師節制。如果自己有欽差的「王命旗牌」也還好辦，就算越省管這閒事，至多自劾，不過落個小小的處分，張虎山這一害總是除掉了。無奈雖有欽差之名，並無「王命旗牌」，這擅殺職官的罪名，卻承受不起。

　　金參將見他沉吟不語而怒容不解，便知他動了殺機，於是替他出了個主意：「彭大人何不辦一角公文，咨會浙江？一方面我回去面稟楊撫台，將張虎山革職查辦，至少逃不了一個充軍的罪名。」

　　「哼！充軍？」彭玉麟冷笑道：「我要具摺嚴參！不殺此人，是無天理。」

　　「回大人的話。」何穆接口說道：「今年因為大婚，停勾一年。」

　　「啊！」彭玉麟又被提醒了，大婚典禮，不管刑部秋審，還是各省奏報，死刑重犯，一律停止勾決。張虎山如果革職查辦，即使定了死刑，今年亦可不死，而明年是否在勾決之列，事不可知，像這樣的人，必有許多不義之財，上下打點，逃出一條命來，那才真的是無天理了！

　　這怎麼辦？愁急之下，忽然醒悟，自己沒有「王命旗牌」，逝江巡撫楊昌浚有啊！如果楊昌浚不肯請出王命旗牌來立斬此人，那就連他一起嚴參，告他有意縱容部屬為惡！想到了這個主意，精神一振，「金參將，」他說：「我要託你件事，我有封信致楊中丞，請你連夜派人遞到省城，明天下午，我要得回信。說實話與你，我要請楊中丞把王命旗牌請來！」

　　「喔！」金參將瞿然答道：「這得我親自去走一趟。」

　　於是彭玉麟即時寫了封親筆信，「石泉中丞吾兄大人閣下」開頭，立即就敘入本文，要言不煩，一揮而就。金參將當夜就親自騎了一匹快馬，趕到杭州去投信。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了回信。只是一封回信，金參將不曾來。楊昌浚的回信是派專差送來的，信中首先表示慚愧，說屬下有如此縱兵殃民的水師官員，失於考察，接著向彭玉麟道謝，為他振飭紀律。至於張虎山罪不可逭，決定遵照彭玉麟的意思，請王命誅此民賊，正在備辦告示和咨文，稍遲一日仍舊派金參將送到。最後是希望彭玉麟事畢立即命駕，早日到杭，一敘契闊。

　　有這樣的答覆，彭玉麟頗為滿意。當時便把何穆請了來，告知其事，囑咐他密密準備。何穆謹慎膽小，既怕風聲外洩，張虎山畏罪潛逃，又怕他到時候恃強拒捕，甚至鼓動部下鬧事。憂心忡忡地回到了縣衙門，不回上房，先到刑名老夫子那裏，悄悄問計。

　　「張某人耳目眾多，這件事倒要小心！此刻先不必聲張，等明天金參將到了再說。」

　　「金參將不知道甚麼時候到？到了又怎麼動手？」

　　「算他明天一早從杭州動身，不管水路還是陸路，到石門總在下半天。如果來不及，只好後天再說。」

　　「就怕夜長夢多。」何穆皺著眉說：「最好明天就了掉這件事。」

　　刑名老夫子沉吟了一會，點點頭說：「那就這樣，請東翁今天就發帖子，請他明天下午議事，晚上吃飯。另外再邀幾位陪客，邀地方上的紳士。到時候彭大人如果要提審，就請他們做個原告或者見證。」

　　「這計策好。不過，議事得要找個題目。」

　　「現成就有一個。」刑名老夫子說，「中元快到了，張虎山以超度殉職水師官兵為名，想斂錢做水陸道場，明天請地方紳士來，就是講攤派。張虎山對這件事一定起勁。」

　　「好！」何穆拱拱手說：「好，一切都請老夫子調度。」

　　當天就發了帖子，約在第二天下午三點鐘見面。到了時候，張虎山便衣赴會，隨帶四名掮了洋槍的衛士。刑名老夫子暗中早有了佈置，等把張虎山迎入後園水閣，便有相熟的差役把那四名衛士邀了去喝茶休息，隔離在一邊。隨後便請典吏到彭玉麟船上去伺候，同時傳齊了吹鼓手等接王命，暗中關照了「三班六房」和劊子手，等著「出紅差」。

　　外面劍拔弩張，如臨大敵，裏面水閣中卻正談得很熱鬧，談到紅日沉西，說定了攤派的數目，忽然聽得放炮，接著是「咪哩嗎啦」吹嗩吶的聲音。張虎山詫異地問道：「這是幹甚麼？」何穆自然明白，供奉「王命旗牌」的龍亭，已經抬進大堂，這一下心裏的一塊石頭落地，便匆匆站起身來說道：「大概是恭行大婚典禮，大赦天下的恩詔到了。我得趕緊去接旨，各位請坐一坐！」

　　他是信口胡說，張虎山卻被蒙住了。等了不多一會，只見何穆貼身的一個聽差，匆匆而來，打個千說道：「敝上請張老爺到花廳裏坐，有位貴客想見見張老爺。」

　　「喂！」張虎山用遲疑的聲音問道：「是那個？」

　　「聽說是張老爺的同鄉。」

　　又是貴客，又是同鄉，張虎山便興沖沖地跟了去了。

　　張虎山未到，彭玉麟已先在花廳中等候。因為接王命的緣故，特為穿著公服，布袍布靴，相當寒酸，但有三樣東西烜赫，一樣是珊瑚頂子，一樣是雙眼花翎，還有一樣更顯眼：黃馬褂。然而這還不足為奇，威風的是記名總兵，實缺參將，也是紅頂子的武官為他站班，金參將之下是縣大老爺何穆，這時也換了公服在伺候差使。

　　「張虎山帶到！」金參將隨帶的一名武巡捕，入廳稟報。

　　這話傳到廊下，張虎山的神色就變了，帶入廳中，向上一望，大概認出獨坐炕床的大官，就是那天在書場為自己所呵斥的鄉下土老兒，頓時有些發抖，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張虎山！」金參將冷峻地發話，「欽差彭大人有話問你，你要照實答供。」

　　「是，是！」張虎山磕著頭，自己報明職銜姓名。

　　「張虎山，」彭玉麟問道，「你本來在那裏當差？」

　　「一直在嘉興，沿運河一帶駐防。」

　　「在營多少年了？」彭玉麟又問：「是何出身？」

　　「在營八年，行伍出身。」張虎山略停一下又說，「先是弁目，後來補上司書，因為打仗的功勞，升了把總。」

　　「你當過司書？那麼，你也知書識字？」

　　「是！」張虎山說，「識得不多。」

　　「你在營只有八年，自然沒有打過長毛。又是司書，怎麼會有打仗的功勞？」

　　這句話似乎把張虎山問住了，結結巴巴地好半天，才勉強道：「是保案上來的。」

　　彭玉麟當年奉母命避禍之時，一面在衡陽石鼓書院讀書，一面在衡州協標下支馬兵的餉當司書，深知其中的「奧妙」。司書在有些不識字的營官看來，就是「軍師」，弟兄們則尊稱之為「師爺」，有甚麼剿匪出隊的差遣，事後報功，都靠司書，把自己帶上幾句，誇獎一番，事所必然。張虎山的所謂「保案上來的」把總，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你不曾打過仗！這也不去說它了。我且問你，你到石門幾年了？」

　　「三年不到。」

　　「三年不到。噢！」彭玉麟自言自語地點點頭，停了一會問道：「你有幾個女人？」

　　這一問，不但張虎山顯出疑懼的神色，金參將也大為詫異，只有何穆心裏明白，就這一句話上，殺張虎山的理由便夠了。

　　「說啊！」彭玉麟雙目炯炯地看看張虎山，「我倒要聽你怎麼說！」

　　「我──，」張虎山很吃力地說了出來：「我有四個女人。」

　　「你聽聽，」彭玉麟看著參將說，「一名把總，要養四房家眷！」

　　金參將直搖頭：「吃空也吃不了這麼多啊！」

　　「就是這話羅。」彭玉麟看著張虎山又問：「我再問你，你那四個女人，都是甚麼地方人？最小的那個是怎麼來的？」

　　張虎山臉色灰敗，大概自己也知道要倒大霉了！

　　「是，是花錢買的。」

　　「我也知道你是花錢買的。不過，」彭玉麟釘緊了問：「人家是不是願意賣呢？」

　　這一下張虎山說不出來了，只是磕頭如搗蒜，「求彭大人開恩！」他說，「我一回去就把我那四個女人遣散。」

　　「遣散！你當這是裁勇？」彭玉麟冷笑，「倒說得輕鬆！看中意了，人家不肯也不行，不要了，給幾個錢送走。世界上那裏有這麼自由的事！」

　　「那請彭大人示下，我該怎麼辦？」張虎山低著頭說，「我知道錯了，請彭大人治罪。」

　　「光治你一個強買民婦，逼死本夫的罪就夠了！你知道石門百姓對你怎麼想？恨不得寢皮食肉！」說到這裏，轉臉喊一聲：「金參將！」

　　「喳！」金參將肅然應諾。

　　「楊大人跟你怎麼說？」

　　「說是請彭大人代為作主。縱兵殃民的營官，無須多問。」

　　「好吧！」彭玉麟說：「請王命！」

　　張虎山這時已面無人色，癱軟在地。金參將努一努嘴，立刻便有人上來，將他連拖帶拉地弄了出去。何穆也疾趨而出，向在廳外待命的刑名老夫子重重地點一點頭，表示開始動手。

　　於是「伺候請王命」的傳呼，一直遞到大堂，大堂正中一座龍亭，裏面供著一面二尺六寸長的藍緞長方旗和一面七寸五分大小的朱漆圓形椴木牌，旗和牌上都有滿漢合璧的一個金色「令」字，上面鈐著兵部的大印。這就是金參將專程從杭州繼到的「王命旗牌」。

　　等彭玉麟在鼓樂聲中向龍亭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禮，站起身來，石門縣的刑房書辦，已帶著差役抬過來一張公案，文房四寶以外，是一張楊昌浚與彭玉麟會銜的告示和一道斬標。彭玉麟站著勾了朱，將筆一丟，大門外隨即轟然放炮，接著是「嗚嘟嘟、嗚嘟嘟」吹號筒的聲音，夾雜鼎沸的人聲，似乎寧靜的石門縣，從來就沒有這麼熱鬧過。

　　監斬官是金參將。他早就跟刑名老夫子商量過了，怕的張虎山手下的士兵會鬧事。刑名老夫子告訴他不必擔心，自從馬新貽被刺以後，在軍營紀律中，對於以下犯上，特別注意，同時他已派了三班六房的差役，在刑場多加戒備。再說，老百姓個個樂見張虎山被斬，水師士兵就想鬧事，也要顧慮眾怒難犯，不敢造次。金參將聽他說得有理，便放心大膽地蒞臨刑場，奉行差使。

　　彭玉麟仍舊由何穆陪著，回到花廳休息，靜等金參將來繳令。一踏進門，只見石門縣的那幾名紳士環跪在地，拜謝彭玉麟為民除害，感激之忱，溢於詞色。

　　「多虧得楊撫台。」彭玉麟有意推美楊昌浚，「像張虎山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楊撫台是不知道，如果知道，早就下令嚴辦了。」

　　「飲水思源，全靠彭大人為我們作主。」為首的老紳士說，「但願彭大人公侯萬代！」

　　地方士紳實在是出自衷心的感激，所以在彭玉麟到大堂行禮的那時，已經作了一番商量，要攀緣留他三天，星夜到杭州邀戲班子來演戲助觴，公宴申謝。又要湊集公份，打造金牌，奉獻致敬。當然，金參將和縣大老爺那裏也有意思表示。但彭玉麟堅決不受，再三辭謝，不得要領，唯有星夜開船，一溜了之。

　　到了杭州，下榻在俞曲園的「西湖第一樓」，除卻楊昌浚以外，官場中人，概不應酬。本意詩酒流連，到八月初再進京，叩賀大婚，那知第三天便看到兩道明發上諭，一道是指責黃翼升顢頇，「本應即予懲處，姑念該提督從前帶兵江上，屢著戰功，從寬免其置議」，長江水師提督自然幹不成了，「准其開缺回籍」。接替的人，出於彭玉麟的密保，是曾國荃下金陵，首先登城十將之一，得封男爵，而以建功狂喜，放縱過度，得了「夾陰傷寒」而死的李臣典的胞弟李成謀，由福建水師提督調任。

　　另外一道是批答彭玉麟「酌籌水師事宜請旨遵行」的摺子，說他「所陳四條，切中時弊，深湛嘉尚」，連夾片附奏「請停止水師肆習弓箭」，共計五項興革，一概批准。

　　感激皇恩，彭玉麟便想提早入京，恰好兩江總督衙門派專差遞到一封信，是軍機大臣兵部尚書沈桂芬出面寫來的，催他早日陛見。這一來，自更不願再耽擱，他的行蹤一向簡捷飄忽，說走就走，接信第二天就動身了。

六十　冠蓋京華

　　這時離大婚吉期，只有一個多月，京城裏自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八旬萬壽以來，有八十年沒有這麼熱鬧過了。有些是像彭玉麟那樣，奉准陛見，兼賀大婚的地方大僚；有些是解送貢品或者勾當「傳辦事件」的差官；有些是趁捐例大開，特為進京「投供」，順便觀光找門路的捐班官兒；有些是想抓住機會來做一筆好生意的買賣人；有些是甚麼也不為，只為趕上百年難遇的皇帝大婚，來看熱鬧。因此，大小客棧、會館、廟宇，凡可以寄宿的地方，無不滿坑滿谷。

　　但是，也有逃難來的人。直隸在前一年就鬧水災，災區之廣，為數十年所未有，朝廷特意降旨各省勸捐，光是杭州的富商胡雪巖，就捐了棉衣一萬件。直隸總督李鴻章一面辦賑濟，一面請款動工，整治永定河，已經奏報「全河兩岸堤埝，均已培補堅厚」，照例辦「保案」嘉獎出力人員。那知夏末秋初，幾番風雨，永定河北岸竟致潰決，保定、天津所屬州縣，亦都發了大水。沒有水的地方又鬧蝗蟲，然而這不能像上年那樣，可以請賑，因為事情一鬧開來，必要追究決河的責任，便只好盡量壓著。於是苦了災民，無可奈何，四出逃難，就有逃到京師來乞食的。

　　偏偏清苑縣地方的麥子長得特別好，一棵麥上有二個穗，這稱為「麥秀兩歧」，算是祥瑞。李鴻章想拿它來抵消永定河的水災，特為撿了「瑞麥」的樣品，專摺入奏，這一下惱了一個御史邊寶泉，教李鴻章討了好大一個沒趣。

　　邊寶泉是漢軍，屬鑲紅旗，他是崇禎十五年當陝西米脂縣令，以掘李自成祖墳出名的邊大綏的後裔。同治二年恩科的翰林，他的同年中，張之洞、黃體芳都是議論風發，以骨鯁之士自名的人，對李鴻章的不滿，由來已非一日。但翰林如不補「日講起注官」，不能直接上奏言事，邊寶泉則是恰好補上了浙江道監察御史，名正言順的言官，便由他出面來糾彈李鴻章。

　　這篇奏疏，經過好幾個文名極盛的紅翰林，字斟句酌，文字不深而意思深，所以一到皇帝手裏，立刻就被它吸引住了。一開頭「祥瑞之說，盛世不言，即『豐年為瑞』一語，亦謂年谷順成，民安其業，以是為瑞耳！未聞水旱頻仍，民生凋敝之餘而猶復陳嘉祥、談瑞應者也！」就讓皇帝脫口讚道：

　　「說得實在！」

　　再看下去是引證史實說麥子一莖兩歧甚至七、八歧，不足為奇，北宋政和二年，就有這樣的事。皇帝心想，政和是亡國之君宋徽宗的年號，照此說來，麥秀兩歧，算甚麼祥瑞？於是又不知不覺地說了句：「豈有此理！」接著便喊：「小李，你查一查今年的『縉紳』，邊寶泉是甚麼地方人？」

　　小李查過答道：「是漢軍鑲紅旗。」

　　「他從小住在甚麼地方？」皇帝指著奏摺唸道：「『臣少居鄉里，每見麥非甚歉，雙歧往往有之。』這『少居鄉里』是那兒啊？」

　　小李大為作難，但是他有急智，略想一想隨即答道：「不是山東，就是直隸。反正決不是江南。」

　　「你怎麼知道？」

　　「江南不出麥子。」

　　「說得有理。」皇帝表示滿意，把視線仍舊回到奏摺上。

　　這下面又是引經據典，說馬端臨的《文獻通考》，舉歷代祥瑞，統稱為「物異」，祥瑞尚且稱為異，現在「以恆有無異之物而以為祥，可乎？」接著便談到直隸的水災，在「雙歧之祥，抑又何取」這一問之後，說直隸州縣「逢迎諛諂，摭拾微物，妄事揄揚」，李鴻章對「此等庸劣官紳，宜明曉以物理之常，不足為異，絕其迎合之私，豈可侈為嘉祥，據以入告？」憂慮「此端一開，地方官相率傚尤，務為粉飾，流弊有不可勝言者！」因此「請旨訓飭，庶各省有所儆惕，不致長浮誇而荒實政。」

　　此外又附了個夾片，請求撤消永定河合龍的「保案」。皇帝一看，毫不遲疑地提起硃筆，便待批准。

　　「萬歲爺！」小李突然跪下說道：「奴才有話！」

　　皇帝詫異，擱下筆很嚴厲地說：「你有甚麼話？你可少管我批奏摺！」

　　「奴才那兒敢！」小李膝行兩步，靠近皇帝，低聲說道：「前兒慈安太后把奴才找了去，叫奴才得便跟萬歲爺回，奏摺該怎麼批，最好先跟慈禧太后回明瞭再辦。」

　　皇帝不響，面色慢慢陰沉了。小李自然瞭解他的心情，早想好了一句話，可以安慰皇帝。

　　「萬歲爺再忍一忍，反正最多不過半年工夫。」

　　半年以後，也就是同治十二年，皇帝便可以親政了。大婚和親政兩件大事，在皇帝就像讀書人的「大登科和小登科」，是一生得意之時。但對慈禧太后來說，真叫是「沒興一齊來」！

　　為了皇帝選立阿魯特氏為后，慈禧太后傷透了心，倘或純粹出於皇帝的意思，還可以容忍，最讓她痛心的是，皇帝竟聽從慈安太后的指示。十月懷胎親生的兒子，心向外人，在她看，這就是反叛！而有苦難言，更是氣上加氣，唯有向親信的宮女吐露委屈：「我一生好強，偏偏自己兒子不替我爭氣！」

　　爭氣不爭氣，到底還只是心裏的感覺，看開些也就算了。撇下珠簾，交還大政，赤手空「權」那才是慈禧太后最煩心的事。一想到皇帝親政，她就會想到小安子被殺，皇帝不孝，未曾親政時就有這樣公然與自己作對的舉動，一旦獨掌大權，還不是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一朝天子一朝臣」，嘉慶親政殺和珅；先帝接位抄穆彰阿的家；都不知甚麼叫「仰體親心」，然而那是乾隆和道光身後的事，口眼一閉，甚麼都丟開，不知道倒也罷了。此刻自己還在，倘或皇帝不顧一切，譬如拿吳棠來「開刀」，叫自己的面子怎麼下得去？那時皇帝只聽「東邊」的話，所作所為都不合自己的意，一天到晚盡生氣，這日子又怎麼過得下去？

　　為此，自春到夏，慈禧太后經常鬧肝氣，不能視朝。入秋以後好了一陣，最近又覺得精神倦怠，百事煩憂，索性躲懶，隨皇帝自己搞去。

　　然而慈禧太后實在是多心，慈安太后為了殺安德海及立后這兩件事，一直耿耿不安。皇帝也常懷著疚歉，所以此時聽小李提出慈安太后的勸告，心裏雖不以為然，卻絕無違背的意思，立刻就拿著奏摺，到長春宮去請示。

　　「言官的話，說得對自然要聽，督撫也不能不給面子。」慈禧太后帶點牢騷的意味，「你總要想想，怎麼才能有今天的局面？咱們是逃難逃到熱河的！曾國藩一死，人才更要珍惜。如今辦洋務，內裏是文祥、沈桂芬，外頭就靠李鴻章。有些話總署不便說，全虧李鴻章跟人家軟磨硬頂，你不能叫他丟面子，在洋人面前也不好看！」

　　「是。」皇帝答道：「兒子先跟六叔商量。」

　　「對了！像這些摺子最好交議。」

　　於是當天就把邊寶泉的摺子交了下去，第二天奉侍慈安太后召見軍機，第一件事也就是談這個摺子。

　　「保案當然要撤消。」恭王說，「至於不言祥瑞，下一道明發，通飭各省就是了。」

　　「永定河決口怎麼說？」皇帝問道，「何以不見李鴻章奏報。」

　　恭王心想，一奏就要辦賑，戶部又得為難，大婚費用，超支甚巨，再要發部款辦賑，實在力有未及。所以不奏也就裝糊塗了。只是這話不便照實陳奏，只好這樣答道：「那應該讓李鴻章查報。」

　　「這才是正辦。讓他趕快據實具奏。」

　　接下來是談內務府與戶部的一件糾紛，從大婚典禮開始籌備之日起，內務府就成了一個填不滿的貪壑，差不多萬事齊備了，還想出花樣來要一百四十萬兩銀子。管事的內務府大臣崇綸、明善、春佑都直接、間接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得上話，恭王與寶鋆不能不想辦法敷衍，七拼八湊才勻出來六十萬兩，因此戶部復奏，說在七、八月間可以撥出此數。向來跟戶部要錢，那怕是軍費，都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一面說要多少，一面說能給多少，不敷之數，如何著落，就不必再提，也不會有人追問。

　　這個含混了事的慣例，內務府自然知道。誰知到七月間，戶部通知有六十萬兩銀子可撥，請內務府具領時，管銀庫的司員在「印領」末尾上加了一句：「下欠八十萬兩。」公事送到戶部，寶鋆大為不悅，受了這份「印領」就等於承認戶部還欠內務府八十萬兩銀子，這不是兒戲的事。好在戶部侍郎兼弘德殿行走，教滿洲話的桂清，新補了內務府大臣，寶鋆就託他把這件案子，從內務府裏面爆出來。

　　於是桂清上了一個奏摺，歸咎於司員在辦理咨戶部的文稿時，未經堂官商定，擅自加入「欠撥銀兩」字樣，「意存矇混」，請予議處。

　　文稿雖由司員所擬，發出去卻必須堂官判行，稱為「標畫」，桂清另有一個附片，即是專敘此事。內務府大臣一共六個，崇綸「佩帶印鑰」，自是居首，以下是明善、春佑、魁齡、誠明、桂清。畫稿那天，明善並未入直，春佑和魁齡說是雖畫了稿，一時未能查出，誠明也承認知道此事，而崇綸則表示，加入「下欠八十萬兩」的字樣，「是我的主意」。

　　「他出這個主意是甚麼意思？」皇帝很嚴厲地說，「他還摟得不夠嗎？」

　　這話恭王不便接口，停了一下說道：「臣的意思，讓他們明白回奏了再請旨，或是議處，或是申斥。」

　　「哼！」皇帝冷笑，「這些人才不在乎申斥，議處更是哄人的玩意，有過就有功，功過相抵有餘，照樣還得陞官。」

　　皇帝的詞鋒銳利，恭王覺得很為難，事情須有個了結，光聽皇帝發牢騷，不是回事。於是口中唯唯，眼睛卻看著慈安太后，希望她說一句。

　　就是恭王沒有這乞援的眼色，慈安太后也要說話了：「像這些事，總要給人一個申訴的機會。」這話是慈安太后在教導皇帝，接著便作了裁決：「就讓崇綸他們明白回奏吧！」

　　「是！」恭王答應著又請示：「內務府承辦司員，實在膽大自專，臣請旨先交吏部議處。」

　　這當然照准。等退了朝，慈安太后特地把皇帝找了來，告訴他說，聽政辦事，不可操之過急。多少年的積弊，也不是一下子整頓得來的。像今天這樣的事，給內務府大臣一個釘子碰，讓他們心存警惕也就是了。又說，在上者要體諒臣下的苦衷，桂清雖上了摺子，其實也不願崇綸的面子太難看，如果一定要嚴辦，彼此結了怨，桂清以後在內務府辦事做人，都很難了。所以為桂清著想，也不宜處置太嚴。

　　皇帝心想，內務府的那班人疲頑不化，五月底因為御史的參奏，將明善的兒子，內務府堂郎中文錫，撤去一切差使，這樣的嚴譴，不足以儆戒其餘，如果遇事寬大，此輩小人，越發肆無忌憚。無論如何宜嚴不宜寬！

　　因此，他不覺得慈安太后的話，句句可聽。但自有知識以來，就不曾違拗過她的意思？所以心不以為然，口中卻仍很馴順地答應。而心裏不免有所感慨，做皇帝實在也很難，無法全照書上的話行事，種種牽掣，不能不委屈自己，這些苦衷都是局外人所不能瞭解的。

　　「還有你娘那裏，」慈安太后又說，「辛苦了多少年，真不容易！你總要多哄哄她才是。」

　　聽到這話，皇帝又有無限的委屈。從殺了小安子以後，便有閒話，說皇帝不孝順生母，這些話傳來傳去，終於傳到了他耳朵裏，為此跟小李大發了一頓脾氣。及至今年選后，鳳秀的女兒不能正位中宮，這些謠言便越傳越盛，甚至有個通政副使王維珍，居然上奏，說甚麼「先意承志，幾諫不違；孝思維則，基諸宮廷」，意外之意，彷彿皇帝真個不孝。當時便想治他的罪，也是因為慈安太后寬大，只交部嚴議，罷了王維珍的官，猶不解恨。現在聽慈安太后這樣措詞，隨即答道：「只要能讓兩位皇額娘高興的事，兒子說甚麼也要辦到。不過，我可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哄得我娘高興？」

　　慈安太后默然。不提不覺得，一提起來，想一想，皇帝也真為難。除非不管對不對，事事聽從，慈禧太后才會高興。無奈這是辦不到的事，她想掌權，難道就一輩子垂簾，不讓皇帝親政？

　　於是她只好這樣答道：「兒子哄娘，無非多去看看，陪著說說話，逗個樂子甚麼的。你多到長春宮走走，你娘自然就高興了！」

　　提到這一層，皇帝不免內愧。他自己知道，從小到今，在慈安太后這裏的時候，一直比在慈禧太后那裏來得多，雖然他有他的理由，但這個理由跟人說不明白，他也不願說：慈禧太后一直看不起兒子！在她眼前，不是受一頓數落，就是聽一頓教訓，令人不敢親近。

　　這個理由跟慈安太后是可以說的，可是這不是分辯自己錯了沒有的時候。現在是講孝順，順者為孝，既然慈安太后這麼說，就照著辦好了。

　　於是，他站起身來說：「我這會兒就到長春宮去。」

　　「對了！」慈安太后欣然地，「你先去，一會兒我也去看看你娘。」

　　一到長春宮請過了安，皇帝把這天召見軍機的情形，都說了給慈禧太后聽。談到一半，慈安太后也來了。恰好內務府送來了粵海關監督崇禮進貢的大婚賀禮，於是兩宮太后將那些多半來自西洋的奇巧珍玩，細細欣賞了一番，重拾話題，忽然談到了在熱河的往事。

　　「當時也不承望能有今天！」慈禧太后摸著額上的皺紋，不勝感慨地說，「一晃眼的工夫，明年又該是酉年了！」

　　「這十一年，經了多少大事！」慈安太后是欣慰多於感嘆，「如今可以息一息了！」

　　說的人只是直抒感想，聽的人卻彷彿覺得弦外有音，慈禧太后認為慈安太后是在勸她拋卻一切，頤養天年。想到慈寧宮，她就覺得厭惡，那是歷朝太后養老的地方，一瓶一几，永遠不動，服侍的太監也是所謂「老成人」，不是駝著背，就是邁不動步。人不老，一住進那地方也就老了！

　　眼中恍然如見的，是這樣衰朽遲滯的景象，鼻中也似乎聞到了陳腐惡濁的氣息，慈禧太后忍不住大搖其頭。在慈安太后和皇帝看，這自然是不以「息一息」的話為然。

　　那該怎麼說呢？皇帝不敢說，慈安太后卻不能不說，「你也看開一點兒吧！」她的話很率直，「操了這麼多年的心還不覺得苦？操心的人，最容易見老！」

　　讓慈禧太后覺得不中聽的是最後一句話，難道自己真的看起來老了？當時就恨不得拿面鏡子來照一照。

　　「趁這幾年，還沒有到七老八十，牙齒沒有掉，路也還走得動，能吃多吃一點兒，能逛多逛一逛，好好兒享幾年清福吧！」

　　這幾句話，殷殷相勸的意思就很明顯了。慈禧太后不覺啞然失笑，「咱們往後的日子，就跟那些旗下老太太一樣了！」她說，「成天叼個短煙袋，戴上老花眼鏡抹紙牌，從早到晚，在炕上一晃就是一整天。」

　　「那也沒有甚麼不好。」慈安太后說，「我倒是願意過那種清閒太平的歲月。」

　　「也要能太平才行！」慈禧太后說到這裏，便望著皇帝：「以後就指望你了！阿瑪說你天生有福氣，必是個太平天子。」

　　這兩句話又似期許，又似譏嘲，反正皇帝聽來，覺得不是味兒，趕緊跪下答道：「不管怎麼樣，兒子總得求兩位皇額娘，時時教導，刻刻訓誨！」

　　「兒大不由娘！你這麼說，我這麼聽，將來看你自己吧！」

　　「你啊！」慈安太后是存著極力為他們母子拉攏的心，所以接著慈禧太后的話，告誡皇帝：「總要記著，有今天這個局面，多虧得你娘！許多委屈苦楚，只怕你未必知道。」

　　「是。」皇帝很恭敬地答道：「兒子不敢忘記。」

　　「說皇帝未必知道，倒是真的。」慈禧太后對慈安太后說，「大小臣工，自然更加不知道了！現在皇帝長大成人，立后親政，咱們姊妹倆，總算對得起先帝，對天下後世，也有了交代。我想，得找個日子，召見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把先帝賓天到如今的苦心委屈，跟大家說一說。姐姐，你看呢？」

　　「好呀！」

　　「不過，」慈禧太后忽然又生了一種意欲，「養心殿地方不夠大。」

　　「那就另外找地方。」慈安太后毫不遲疑地回答。

　　於是，隔不了幾天，在召集惇王等近支親貴「曲宴」以前，慈禧太后說了這番意思，大家都表示應該這麼辦。

　　「在那兒召見呢？養心殿地方不夠大──。」

　　剛說到這裏，恭王霍地站起身來，響亮地答一聲：「喳！」打斷了慈禧太后的話，他才接下去說：「慈寧宮是太后的地方。」

　　這是恭王機警過人，看透了慈禧太后的用意，是想御乾清宮召見臣工。乾清宮是內廷正衙，向無皇后或皇太后臨御的道理，兩宮太后雖以天津教案，曾在乾清宮題名「溫室」的東暖閣召集過御前會議，但偏而不正，又當別論。倘或世祖親題「正大光明」匾額的正殿，得由皇太后臨御，那是大違祖制之事。垂簾聽政是不得已的措施，當時那曾引起絕大風波，如今皇帝即將親政，皇太后如果還有此僭越禮制，違反成憲的舉動，惹起朝野的糾諫譏評，還是小事，萬一皇太后的權力由此開始擴張，以懿旨干涉政務，所關不細！將來推原論始，責有所歸，自己以懿親當國，不能適時諫阻，成了大清朝的萬世罪人，這千古罵名，承受不起，所以不等慈禧太后說出口來，他先就迎頭一攔。

　　果然，慈禧太后確是那樣的想法。讓恭王這一說，封住了口，無法再提臨御乾清宮正大光明殿的話，即時意興闌珊，不想開口。

六十一　大婚盛典

　　秋風一起，宮裏上上下下，精神格外抖擻。慈禧太后親手用硃筆圈定禮部尚書靈桂、侍郎徐桐為「大徵禮」的正副使，討個「桂子桐孫」的吉利口采。

　　「大徵」就是六禮中的「納徵」，該下聘禮。日子是在八月十八，聘禮由內務府預備，照康熙年間的規矩，是二百兩黃金，一萬兩白銀；金銀茶筒、銀杯；一千匹貢緞；另外是二十匹配備了鞍轡的駿馬。聘禮並不算重，但天家富貴，不在錢財上計算，光是那一萬兩銀子，便是戶部銀庫的爐房中特鑄的，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凸出龍鳳花紋，銀光閃閃，映日生輝。二十匹駿馬也是一色純白，是古代天子駕車的所謂「醇駟」，大小一樣，配上簇新的皮鞍，雪亮的「銅活」，黃弦韁襯著馬脖子下面一朵極大的紅纓，色彩極其鮮明。為這二十匹馬，上駟院報銷了八萬銀子，還花了三個月的工夫，把馬匹調教得十分聽話，不驚不嘶，昂首從容，步子不但踩得整整齊齊，而且還能配合鼓吹的點子。光是這個馬隊，就把六七十歲的老頭子，看得不住點頭，說是「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趟見！」

　　此外還有賜皇后祖父、父母、兄弟的金銀衣物，也隨著聘禮一起送去。到了後邸，皇后的尊親兄弟，早已候在大門外。賽尚阿從立后第二天出面上謝恩摺子，碰了釘子以後，已經知道自己有三件無論如何及不上兒子的事，一是狀元的頭銜；二是承恩公的爵位；三是上三旗的身分，所以這天很知趣，讓崇綺領頭，自己跪在兒子肩下。

　　等把持節的正使、副使迎入大門，正廳前面還有班人在跪接，那是崇綺的夫人瓜爾佳氏和她的小姑子、兒媳婦。皇后卻不在其內，要到納徵的時候，方始露面。

　　「大徵」的禮節，當然隆重，但以辦喜事的緣故，自然不會太嚴肅，趁安排聘禮的當兒，靈桂和徐桐先向崇綺道賀。

　　在他們寒暄的那片刻，大徵的儀物聘禮，已經安設停當，正中一張桌子，供奉著朱緞金字的制敕和使臣的龍節。左右兩張長桌，一張空著，一張陳設儀物，二十匹駿馬，則如朝儀的「仗馬」一般，在院子裏相向而站，帖然不動。

　　於是皇后出臨了，從皇帝親授如意，立為皇后，鼓吹送回家的那一天起，阿魯特氏與她的祖父、父母、兄嫂，便廢絕了家人之禮。首先是一家人都跪在大門外迎接，而她便須擺出皇后的身分，對跪著的父母決不能照樣回禮，至多點一點頭。等進入大門，隨即奉入正室，獨住五開間的二廳，同時內有宮女貼身伺候，外有乾清宮班上的侍衛守門，稽查門禁，極其嚴厲，尤其是年輕男子，不論是怎麼樣的至親，都難進門。所以這半年多來，崇綺家除了祭祀吃肉以外，平日幾乎六親皆斷。

　　在裏面，崇綺要見女兒，亦不容易，數日一見，見必恭具衣冠。她的母親嫂子，倒是天天見面，但如命婦入宮，侍奉皇后。每天兩次「尚食」，皇后獨據正面，食物從廚房裏送出來，由丫頭傳送她的長嫂，長嫂傳送母親，母親親手捧上泉，然後侍立一旁，直到膳畢。開始幾天，阿魯特氏如芒刺在背，食不下嚥，半年下來也習慣了，但為了不忍讓母親久立，一頓飯總是吃得特別快，無奈每頓總有二三十樣菜，光是一樣樣傳送上桌的工夫，就頗可觀。

　　當然，皇后是除了二廳，步門不出的，半年當中只出過二廳一次，是納彩的那天。這天是第二次，由宮女隨侍著，出臨大廳受詔。

　　聽宣了欽派使臣行大徵禮的制敕，皇后仍舊退回二廳。於是靈桂和徐桐二人分立正中桌後的東西兩面，崇綺率領他父親賽尚阿以下的全家親丁，跪在桌子前面，徐桐宣讀儀物的單子，靈桂以次親授，崇綺跪著接下，轉授長子，捧放著西面的長案等授受完畢，崇綺又率領全家親丁，向禁宮所在的西北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謝恩。接著，匆匆趕到門外，跪送使臣。典禮到此告成，而麻煩卻還甚多。

　　主要的麻煩是為了犒賞。在行納彩禮那天，已經鬧得不可開交。納彩照例賜宴后家，由內務府和光祿寺會同承辦，名為賜宴，自然領了公款，筵席分為兩種，上等的每席五十兩銀子，次等的每席二十四兩銀子，一共兩千二百多兩銀子，后家須照樣再出一筆。另外犒賞執事雜役，由總其成的一個內務府主事出面交涉，講好五千兩銀子「包圓兒」，結果禮部、光祿寺、鑾儀衛等等執事，又來討賞。問到經手人，他說五千兩銀子「包」的是內務府，別的衙門他管不著，也不敢管。這明明是個騙局，但鬧開來不成話，崇家只好忍氣吞聲，又花了三、四千銀子，才得了事。

　　因為有這一次的教訓，所以崇家的「帳房」，不敢再信任內務府，決定分開來開銷，帳房設在西花廳，此時坐著好些官員在軟討硬索。

　　崇家請來幫忙辦庶務的，是個捐班的主事，名叫榮全，行四，在大柵欄、珠市口這些熱鬧地方，有許多市房，每月有大筆房租收入，日子過得很舒服。為人熱心好朋友，三教九流，無所不交，所以茶樓酒館，提起「榮四爺」，無不知名。因為熱心而又喜歡熱鬧的緣故，專門給人幫忙辦紅白喜事，提調喜慶堂會，久而久之，成了大行家。崇家慕名，託人延請，榮全也欣然應命，自覺幫人辦了一輩子的喜事，到底熬出來一個名堂，說起來，這場再大不能大的喜事，「宮裏是歸恭王和寶中堂主持，皇后家就是榮四爺辦的！」那是多夠味、多有光彩的一件事。

　　然而一拿上手，不知道這場喜事的難辦，不在規模大，在於根本與任何喜事不一樣。他要應付的不是飯莊子和槓房，難伺候的也不是出堂會端架子，紅遍九城的名角兒，為的是大小衙門的老爺！納彩禮讓內務府的人坑了一下，害崇家多花了幾千銀子，把他的「榮四爺專辦紅白喜事」的「金字招牌」，砸得粉碎，當時便向主家「引咎請辭」。崇家倒很體諒他，事情本來難辦，另外找人未見得找得到，就找到了，頭緒萬端，一時也摸不清。多花錢不要緊，大婚典禮出了錯不是當要的事，所以一再安慰挽留，榮全也只好勉為其難。

　　「榮四爺」的字號，這時候喊不響、用不著，那就只有軟磨，他和他的幫手，分頭跟內務府、禮部、鴻臚寺、鑾儀衛、上駟院的官員說好話，從午前磨到下午三點鐘，才算開銷完畢。

　　這一場交涉辦下來，榮全累得筋疲力盡，但他無法偷閒息兩天，大徵禮一過，馬上得預備大婚正日的慶典。光是皇后的妝奩進宮，就非同小可，其中有無數玉器、玻璃器皿、大大小小的鏡子，碰壞一點就是不吉利，怎麼向崇家交代？為此榮全日夜擔心，魂夢不安！

　　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員，卻是喜氣洋洋，輕鬆的居多。各衙門雖不像「封印」以後那麼清閒，但也決不像平日那樣認真，公事能擱的都擱了下來，等過了大婚喜期再說。朋僚相聚，談的總是如何相約找個適宜的地方去看皇后的嫁妝，或者如何結伴入宮瞻禮。這樣到了八月底，奉准入覲的官員紛紛到京，便另有一番趨候應接的酬酢，大小衙門，越發冷冷清清了。

　　彭玉麟也就在這時到了京師，一進崇文門，先到宮門遞摺請安，當天便賞了「朝馬」，傳旨第二天召見。

　　召見是在養心殿的東暖閣，皇帝雖未正式親政，但實際上已開始親掌政務。所以這天也是皇帝問的話多，垂詢了從湖南啟程的日期，周閱長江各地的情形，皇帝說道：「看你的精神倒還不壞！」

　　彭玉麟率直答道：「臣有吐血的毛病，晚上也睡不好，難勝煩劇。」

　　「這一趟巡視長江，你很辛苦了。足見得身子還很好。」

　　「是！」彭玉麟答道：「臣不敢不勉效馳驅。」

　　「這才是！朝廷全靠你們老成宿將。」皇帝有些激動，「現在洋人狂妄得很！彭玉麟，你要替我辦事，把長江水師整頓好了，還要替我籌劃海防！」

　　皇帝這樣在說，一旁帶班的恭王，頗為不安。因為海防是另一回事，歸直隸總督兼領的北洋大臣，與兩江總督兼領的南洋大臣分別負責，尤其是北洋大臣李鴻章，海防事宜實際上由他一手在經理，其中牽涉到洋務與船政，與彭玉麟無涉。倘或皇帝年輕氣浮，貿貿然面諭，真個叫彭玉麟去籌劃海防，那時既不能奉詔，又不能不奉詔，豈不是要平添無數麻煩？

　　幸好，彭玉麟很有分寸，「江南的江防，跟海防的關係密切，江陰與吳淞兩處，防務更為緊要。臣已面飭守將，格外當心。」他略停一下又說：「凡江南江防，與海防有關聯的各處，臣請旨飭下新任長江水師提督李成謀，加意整頓。至於南北洋海防，臣向來不曾過問，實在無可獻議。臣此次進京，在天津曾跟李鴻章見面，亦曾聽他談起北洋海防，處置甚善。請皇上仍舊責成李鴻章加緊辦理，數年以後，必有成效。」

　　這一說提醒了皇帝，連連點頭，不再提到海防，「你保舉的李成謀，才具怎麼樣？」

　　「李成謀是李臣典的胞弟，他在福建的官聲甚好，不尚浮華，肯實心辦事。目前長江水師的習氣甚深，須有誠樸清廉的人去整頓，臣因此保舉李成謀。」

　　「嗯，嗯！」皇帝又問：「你在湖南的時候，與曾國荃可有往來？」

　　「臣居鄉廬墓，足跡不出里門，與曾國荃難得見面。不過常有書信往來。」

　　「他的精神怎麼樣，是不是很好？」

　　「是！」彭玉麟答道：「曾國荃帶兵多年，習於勞苦，精神很好。」

　　「既然精神很好，就該出來替我辦事。」

　　這一說，恭王又在心裏嘀咕。曾國荃因為參了官文的緣故，旗下親貴，對他異常不滿，一時沒有起用的可能。皇帝不知道這些恩恩怨怨，想到誰就要用誰，將來一定會惹出許多風波，得怎麼樣讓他明白其中的窒礙顧慮才好。

　　「楊岳斌呢？可常見面？」皇帝又問，「你跟他共事多年，想來一定常有往來？」

　　這一問又見得皇帝對過去的情形欠熟悉，楊岳斌與彭玉麟都由水師起家，楊在前面彭在後，以後彭玉麟改了文職，反可以節制楊岳斌，因而生了意見。楊彭不和，連慈安太后都知道，就是皇帝懵懵懂懂，問出這樣的一句不合的話，令人適背會來後好笑。

　　然而在彭玉麟卻不是好笑，而是有些困惑，不知道皇帝問這話，是甚麼意思？當然，此時唯有簡簡單單地回答，說跟楊岳斌不常見面。

　　皇帝的話問得不得體，慈禧太后早就覺察到了，再問下去還不知道會有甚麼笑話，因而此時接過話來，將彭玉麟慰勉了一番，說他不辭勞怨，實心可嘉。又勸他節勞保養，莫負朝廷倚重之意，然後吩咐：「跪安吧！」

　　彭玉麟還是初次覲見，早已請教過人，知道這就是召見已畢的表示，當即免冠碰了頭。又因為聽說過左宗棠覲見，把大帽子遺忘在御前的笑話，所以特別檢點，總算順順利利地完成了「面聖」的一件大事。

　　回到下榻之處的松筠庵，已有好幾位同鄉京官在等著，應酬了一陣，分別送走。剛換下官服想休息，從人來報：「軍機沈大人來拜！」

　　這當然不會是泛泛的官場客套。彭玉麟經過天津時，已從李鴻章口中，相當深入地瞭解了朝中的「行市」，兩位漢軍機大臣，已成南北對峙，各張一幟的形勢。看起來是李鴻藻的聲勢來得壯，以帝師而提倡「正學」，尤其是在倭仁死後，徐桐雖想接他的衣缽，無奈《太上感應篇》比起程朱的《太極圖說》，究竟不可同日而語，所以衛道之士，直諫之臣，隱隱然奉李鴻藻為宗主。但是，這可以鞏固他的地位，卻不能增加他的權力。

　　李鴻藻得的是虛名，實權遠比不上沈桂芬。沈桂芬出於文祥所薦，而文祥人和政通，不但受兩宮太后的信任和恭王的倚重，並且外而督撫將軍，內而部院大臣，無不對他尊敬。沈桂芬有此奧援，加以在總理衙門支持寶鋆，回護董恂，十分盡心，因此，除了洋務以外，像寶鋆專管財政那樣，綜攬軍務亦幾乎成了沈桂芬的專責。

　　為此，彭玉麟對這位軍機大臣來訪，十分重視，請在楊繼盛當年草疏彈劾嚴嵩的「諫草亭」中相見。沈桂芬雖是江蘇吳江人，寄籍宛平，是在京城裏長大的，一口低沉而帶磁性的京腔，配上他那清癯儒雅的儀表，令人覺得肫摯可親。他的清廉也是有名的，一品當朝而服飾寒素，這一點更合彭玉麟的胃口，所以一見便道傾倒之意。

　　沈桂芬首先轉達了恭王的意思，想請他吃飯，作個長談，無奈大婚期近，忙得不可開交！特意託沈桂芬致歉，等過了慶典，再發帖子奉邀暢敘。接著又說，恭王對他十分尊重，所以凡有所請，無不依從。

　　提到這一點，彭玉麟確是感激，對長江水師整頓的章程，彈劾的官吏，保薦的人選，請無不准，除了曾國藩，朝廷沒有這麼給過面子。當然，其中也有沈桂芬斡旋的力量，轉念到此，便正好趁這時候道謝。

　　「都虧經翁玉成。」他拱拱手說，「感何可言！」

　　「不敢，不敢！」沈桂芬平靜地答禮，「大功告成，軍心不免鬆懈，驕兵悍將，日益難制，朝廷要借重雪翁清剛正直的威名，整頓出一個榜樣來。聖意如此，軍機上當然力贊其成。皇上對雪翁尤其看重，剛才面諭，無論如何，不可高蹈。只怕日內就有明發。」

　　「這──，」　彭玉麟試探著問：「皇上不知道是怎麼個意思？」

　　「想留雪翁在京供職。不過眼前還沒有適當的缺，只怕要委屈雪翁。」沈桂芬又說：「今天擬大婚執事的名單，派了雪翁『宮門彈壓大臣』的差使，明天就要演禮，完了事，請到軍機上來坐一坐。」

　　彭雪琴心裏有數，派甚麼缺，明天就可定局。聽這口氣，大概是回任兵部侍郎。以前不能幹，現在自然更不能幹，且到時候再說。

　　第二天一早，各衙門大小官員，都趕進宮去看熱鬧。這天是禮部堂官率領司官演習大婚儀禮，准許各衙門官員仰瞻盛典。彭玉麟也早早到了太和殿前。

　　這天演禮，主要的是排百官朝賀的班次，亂糟糟的沒有甚麼好看，但彭玉麟卻捨不得走，他是平生第一次進京，自然也是第一次瞻仰九重宮闕。仰頭瞻望著二丈高的殿基上，十一楹寬、五楹深的太和殿，心中生出無限感想，甚麼建牙開府、起居八座？不到這裏，不知人間甚麼叫富貴？這樣轉著念頭，越覺此身渺小，把功名也看得更淡了。

　　就在這時氣喘吁吁地趕過來一名．「蘇拉」，彭玉麟昨天見過，知道他在隆宗門當差，軍機處和南書房有甚麼需要跑腿的差遣，就是他的職司。看樣子是衝著自己來的，因而定睛望著。

　　果然，那蘇拉到了面前，先長長喘口氣，然後說道：「恭喜彭大人！」接著便請了個安，從靴頁子裏掏出一張紙，遞了過去：「沈大人叫我送來的。」

　　「喔，多謝！」彭玉麟接過那張紙來看，上面抄著一道上諭：

　　「彭玉麟著署理兵部右侍郎，童華毋庸兼署。前據彭玉麟奏懇陛見後回籍養疴，此次召見時復再三陳情，彭玉麟辦事認真，深湛嘉尚，刻下傷疾已痊，精神亦健，特令留京供職，用示朝廷倚重至意。毋得固辭！」

　　「沈大人還關照，請彭大人這會兒就到軍機，六王爺等著見面。」

　　「好，我此刻就去。」

　　於是沿著一路高搭的綵棚，從中右門進後右門，越過三大殿進隆宗門到軍機處，等通報進去，立刻傳出話來：「請彭大人在東屋坐。」

　　這一坐坐了有半個時辰，才看到恭王，一見面便連連拱手：「得罪，得罪！」然後請他「升炕」，態度十分謙和。

　　彭玉麟知道他極忙，能抽出這片刻工夫來接見，已是很大的面子，所以不敘客套，率直問說：「王爺召見，不知有甚麼吩咐？」

　　「上頭的意思，昨天經笙已經轉達，上諭下來了，不知道看見了沒有？」

　　「是！」彭玉麟說，「蒙皇上的恩典，只怕──。」

　　「雪翁！」恭王搶著說道，「你總要勉為其難！就是缺分太委屈了一點兒，先將就著，等明年親政大典過後，我一定想法子替雪翁挪動。」

　　「多謝王爺栽培。只是不瞞王爺說，我有三層苦衷，要請王爺體諒，第一，才具不足，兼以體弱多病，難當重任；第二，賦性愚戇，不宜廁身廟堂；第三，從未當過京官，儀注不熟，處處拘束。總求王爺代為婉轉陳奏，放歸田里，將來倘有可以報答之處，萬死不辭。」

　　恭王聽他的話，不斷點頭，但雙眉皺得很緊，略停一下，這樣答道：「眼前也無從談起。等過了慶典，我們從長計議。只是，雪翁，上頭的意思很殷切，你不可辜負。」「不敢！」彭玉麟趕緊站起身說：「唯其皇上不棄菲材，我不敢講做官，只講辦事。若於大局有益，赴湯蹈火，亦所甘願，書生報國，原不必居何名義！」

　　恭王又點頭：「你的意思我懂了！」

　　接著，恭王又告訴彭玉麟，派他「宮門彈壓大臣」的差使，完全是為了方便他觀禮。如果精神不濟，可以不必當差。又說大婚儀禮是百年難逢的大典，適逢其盛，不可錯過。言詞溫煦親切，等彭玉麟告辭時，又親自送到廳門，絲毫不見親貴王公那種眼高於頂的驕倨之態，因而使彭玉麟想起那些水師陸營將官的濫作威福，越覺厭惡。

　　等回到松筠庵，立刻便有一位官員來拜，是近年來慈禧面前的紅人，工部侍郎兼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榮祿，名帖上自稱「晚生」。彭玉麟久聞其名，自然要見，迎出門來，大為訝異，榮祿似乎還不到三十歲，生得如玉樹臨風，俊美非凡，加以服飾華貴，益顯得濁世翩翩佳公子般，令人生羨。

　　微笑凝望的榮祿，一見彭玉麟，先自作揖，迎入門內，揖讓升階，正式見禮時，請了極漂亮的一個安，稱主人「老前輩」，很恭敬地寒暄了一番，才道明來意，說是接到內務府的通知，彭玉麟是「宮門彈壓大臣」，而大婚典禮彈壓地面，維持秩序，歸他負責，所以「特意來伺候老前輩當差」。

　　「不敢，不敢！」彭玉麟也很率直，把奉派這個差使的原意，告訴了榮祿。

　　「上頭是體恤老前輩，不過說真個的，晚生倒是想借重老前輩的威望。」榮祿的神態顯得很懇切，「大婚典禮，早就轟動各地，這個把月，京城裏總多添了二三十萬人，茶坊酒肆、大小客棧，無不大發利市。其中自然也有趁此機會來找外快的，昨天一天就抓了上百的扒兒手。江湖上的所謂『金、皮、彩、掛』，三教九流，各路好漢，來了不知多少！別的都還好辦，可有些散兵游勇，晚生惹不起！」

　　「怎麼呢？」彭玉麟奇怪地問，「散兵游勇滋事，儘管逮捕法辦。何以說是惹不起？」

　　「不瞞老前輩說，像今兒早上演禮，有位貴同鄉，身穿賃來的破舊花衣，頭上卻是紅頂子，愣往宮裏闖，問起來，他是保到都司，賞過二品頂戴的。」榮祿作出充分同情而無可奈何的神態說，「老前輩請想，都是替朝廷出過力，建過功的人，又是這樣子的大喜事，能有甚麼辦法？自然只有用好話敷衍，敷衍得下來，也就罷了。就怕有一肚子牢騷的，越扶越醉，在宮門之前，眾目睽睽之下，大吵大鬧，豈不有傷體統？」

　　「原來如此！」彭玉麟心想，裁撤的湘軍，心懷不平的人很多，如果他們作踐老百姓，自己不能不問，此外就犯不著來管這閒事了，不過榮祿既然虛心求教，又似乎不便峻拒。這樣沉吟了一會，想到了一個主意，「仲華兄，」他說，「既然體念到那些人是出過力，建過功的，亦當體念他們如今窮無所歸，有滿腹牢騷。聽說這一趟大婚，花了一兩千萬銀子，從中漁利的不知凡幾，何妨也想想別人的苦楚，事先略有安排，把他們的氣平了起來，豈不是彈患於無形的上策？」

　　「是，是！」榮祿被提醒了，連連拱手致謝：「老前輩見教得極是，心感之至。晚生馬上派人分頭去辦，好好安撫。不過，這幾天還得借重老前輩的威望，坐鎮宮門。」

　　說到頭來，這也是自己的差使，彭玉麟不便再辭，很爽快的答應了。

　　於是榮祿又深深致謝，告辭回衙。一面選派神機營平日慣於探事的幹員，分頭到西河沿、打磨廠等處的小客店中，打聽那些窮極無聊，有意來訛詐尋事的湘軍、淮軍，找上為頭的人，下館子，套交情，送上一筆盤纏，買個平安。一面派了一名漢軍旗的步軍校，帶領十六名兵丁，到松筠庵供彭玉麟差遣。

　　到第二天，就是皇后妝奩進宮的日子，照滿洲的婚禮，發嫁妝在吉期前一天，只以皇后的妝奩有三百六十台，連發四天，所以提早開始。這天是重陽，卻無風雨，吃罷花糕，不選高處去登臨，都擠到大街上來看這天下第一份的嫁妝。自然，路線是早就打聽好了的，皇后妝奩進大清門，出長安左門，由東折而往北，進東安門，再由東華門入宮。飛簷翼空的大清門是皇城正門，門前空地成正方形，石欄隔繞，形如棋盤，所以名為棋盤街，又稱天街，清曠無塵，最宜玩月。此時自是看熱鬧的第一個好去處。

　　一大早，步軍統領衙門和屬於禁軍的內務府三旗護軍營、驍騎營，以及該管地帶朝陽門內的鑲白旗，崇文門內的正藍旗，便已派出大批人馬，沿路佈防，維持秩序，大興、宛平兩縣的差役，當然更加不敢怠慢。只是平日可以拿著皮鞭，盡量威嚇，有不聽話的，還可以抽上兩鞭，但這一次是大喜事，兩宮太后早有話下來：普民同慶的好日子，不許難為百姓！因此，那些穿了簇新青緞褂子，腳穿薄底快靴，頭戴紅纓帽的差役可就苦了。使盡吃奶的力氣，將洶湧的人潮，盡量往後壓，口中不斷喊著：「借光，借光！」一個個都把喉嚨喊啞，累得滿頭大汗，才能騰出天街中心兩丈寬的一條通路。

　　到得日中將近，終於聽見了鼓樂的聲音，但見綿延無盡的黃緞彩享，迤邐而來，彩亭中的首飾、文玩、衣服、靴帽，不甚看得清楚，好看的還是儀仗隊伍，抬妝奩的校尉，一色紅緞繡花短褂，燦若雲霞。這時候大家才知道，何以江寧、蘇州的織造衙門，動支的費用要上百萬？

　　五六十台黃緞的彩亭過後，便是數十台木器。這是兩廣總督瑞麟和粵海關監督崇禮辦的差，桌椅几案，都用紫檀，打磨光滑，不加髹漆，尺寸當然特大，雕鏤的花樣非龍即鳳，都與民間不同。只是木器之中，獨獨缺少一張床，有些人不免失望，因為早有傳說，皇后陪嫁的是一張八寶象牙床，原來並無其事。然則皇后皇帝合巹，難道連張床都不用？

　　床自然是有的，當發妝奩的那一刻，四個特選的「結髮命婦」，正在坤寧宮東暖閣鋪喜床。床是早就在建宮的同時就安好了的，安在兩根合抱不交的朱紅大柱之間，其名為床，實在別成天地，裏面有燈燭几案，一切房幃之內所需要的什物，都可以藏置在內。帳子本用黃緞，此時則換成紅色。

　　那張「床」也可以說是一個槅間，所以沒有床頂，只有雕花的橫楣，懸一塊紅底黑字的匾，四個大字「日昇月恆」。西面朱紅大柱下，置一具景泰藍的大薰爐，東面柱旁，則是雪白的粉壁，懸著「頂天立地」的大條幅，畫的是「金玉滿堂」的牡丹。下置一張紫檀茶几，几上一對油燈，油中還加上蜂蜜，期望皇帝和皇后，好得「蜜裏調油」似的。

　　「鋪床」的四位結髮命婦，以跟榮祿一樣，近一兩年才走紅的貝勒奕劻的夫人為首，都是按品大妝，由內務府從宮女特選的四名女官，襄助著奉行故事。四命婦各站一角，將一重重簇新的織錦褥子鋪設整齊，然後從女官手裏接過四柄鑲玉如意，鎮壓在四面床角。接著，四名女官又捧進一件「龍鳳同和」袍、一方「百子九鳳」花樣的紅緞蓋頭，以及不脫龍鳳、雙喜、如意等等形態的珠玉頭飾，用方繡鳳黃袱包得整整齊齊，這是預備送到後邸，等吉期那天讓皇后穿戴了上鳳輿的。四位命婦鋪床的禮俗，到此告一段落。到了十三那天，發完妝奩，皇后就得準備做新娘子了。吉期雖選定九月十五，儀典卻從十三半夜裏便已開始，太和殿前，陳設全副鹵簿，丹陛大樂，先冊封，後奉迎。十四寅初時分，皇帝御殿，親閱冊寶，冊封皇后的制敕，是內閣所撰的，一篇典皇堂皇的四六文，鑄成金字，綴於玉版，由工部承製，報銷了一千多兩黃金。「皇后之寶」亦用赤金所鑄，四寸四分高，一寸二分見方，交龍紐、滿漢文，由禮部承製，也是報銷了一千多兩金子。

　　冊封的使臣，仍舊是靈桂和徐桐，早已在丹墀東面待命，聽得鴻臚寺的鳴贊官傳宣，便由東階登殿，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跪聽宣制官傳制。任何欽差，上諭必稱「該大臣」，只有這樣差使，稱呼格外客氣：「卿等以禮冊封」。等正使靈桂、副使徐桐，受命下殿時，供奉玉冊金寶的龍亭，便由鼓吹前導，抬出太和門，冊封專使跟隨而出，再後面就是校尉所牽的兩匹馬，要到大清門外，專使方能騎乘，直趨後邸。

　　崇家此時，裏外燈火輝煌，門外人聲如沸，皇后的全副儀仗，一直排出兩面胡同口，喜事大總管榮全奔進奔出，忙得滿頭大汗。等正副使剛進了胡同，他便通知，「請皇后的駕！」自然，崇綺是早就率領他的父親和子侄，恭候在門，鼓吹喧闐聲中，冊寶龍亭停了下來，正使副使，一個捧冊、一個捧寶，徐步進了大門。

　　大門口是崇綺率領全家親丁跪接，二門中是崇綺夫人率領子婦女兒跪接，等在大廳上安放好了冊寶，皇后方始出堂，正中向北面跪下，聽徐桐宣讀冊文。駢四儷六的文章，用的大半是《尚書》上的典故，而且抬頭的地方極多，看起來十分吃力，以致於徐桐唸不斷句，也唸了好幾個別字，費了好大的勁才唸完。

　　於是靈桂把玉冊遞給左面的女官，跪著接了，轉奉皇后，皇后從左面接來，往右面遞出，另有一名女官接過，放在桌上。金寶也是這樣一套授受的手續。冊立大典，到此告成，靈桂和徐桐，隨即回宮覆命。

　　這就到了該奉迎的時候了。一吃過午飯，文武百官，紛紛進宮，在太和殿前，按著品級排班。申初時分，皇帝臨殿，先受百官朝賀，然後降旨發遣陳設在端門以內、午門以外的鳳輿，奉迎皇后。奉迎的專使是兩福晉、八命婦。兩福晉是皇帝的嬸母，惇王和恭王福晉，八命婦原來都應該是一品夫人，但既要結髮，又要有子孫，而且年紀不能太大，那就只好用二品的來湊數了。

　　遣發鳳輿時，還有一項非常重要的儀注。大婚的儀禮，原是滿漢合參，而「六禮」中最重親迎，帝后比於天地，亦是敵體，則皇帝大婚不親迎皇后，於禮有悖。但果真親迎，不但儀制上會生出無法折衷調和的麻煩，而且帝后究竟不同，大駕臨御，剛要做新娘子的皇后，還得跪接，世上自然沒有這個道理，因而想出一個代替的辦法。

　　這個辦法是用一柄龍形的如意代替，當惇王和恭王的福晉，率領八命婦承旨奉迎皇后時，跪進硃筆，由皇帝在如意正中，朱書一個「龍」字，然後將這柄如意放在鳳輿中壓轎，那便是「如朕親臨」的表示，作為親迎的代替。

　　奉迎的儀節，又以滿洲的風俗為主。開國之前，在白山黑水之間，滿洲人無論男女老幼，都會騎馬，迎親亦是如此，新娘子是騎著馬到夫家的。皇后自然不能騎馬進宮，但迎親的兩福晉，八命婦，猶依康熙年間的成例，必須騎馬。當時入關未幾，舊俗未廢，王公內眷乘騎往來，不足為奇，兩百年下來，旗下貴族的福晉、夫人都坐八抬大轎，尤其是恭王福晉，跟著她的久任督撫的父親桂良，到東到西，平日起居，與漢人的大家小姐無異，不要說是騎馬，連馬鞍子都沒有碰過。這時突然說要騎馬，而且在萬人空巷的百姓圍觀之下，招搖過市，真是提起來就怕，好幾次跟恭王提到，最好改做乘轎或者坐車，不然就豁免了這個差使。

　　這兩個要求都辦不到。大婚盛典，兩宮太后欽派的奉迎專使，說起來還是一大恩典，不能不識抬舉，請求豁免。若說改變舊例，不但儀制早定，無法更張，就算能夠，恭王也不肯這麼做，因為這會引起譏評，甚至言官會上奏參劾，安上個「徇私亂法」的罪名，說不定又一次搞得灰頭土臉。

　　萬分無奈，只好現學。虧得她的長子載澂，在少年親貴中，騎射最精，兩福晉、八命婦學騎，歸他一手教導。載澂親自在上駟院中選了十匹最馴良的棗紅馬，找了他的堂兄弟載漪等人做幫手，在恭王府的後苑中，整整教了一個月，才將他母親教得敢於放心大膽，騎著馬上街。

　　到了奉迎的這一刻，恭王福晉才知道這一個月的苦頭，真沒有白吃。出午門上馬，等龍亭前導，鳳輿後隨，她便與她五嫂並駕齊驅，讓載澂最得力的一個「馬把式」，穿上鑾儀衛校尉的服飾，牽著馬款款而行，由端門經天安門，通過天街，安安穩穩地直出大清門，只見夾道聚觀的百姓，指指點點，相顧驚異，心裏非常得意地在想：這一趟風頭可是出足了！

　　到了後邸，崇綺全家依然有一番跪接的儀注，等把鳳輿在大堂安置好，十位福晉命婦到正屋謁見皇后，然後伺候梳妝。事先早已約定，這個差使歸崇厚的夫人承擔，她也刻意要把這個差使當好，有幾樣東西是外間從未用過的。崇厚出使法國帶回來的脂粉，粉是水粉，與江南的鵝蛋粉不同，抹在臉上，片刻就乾，又白又光又勻。然後梳頭，梳的是雙鳳髻，一邊插一枝雙喜如意碧玉簪。

　　裏面靜悄悄地在梳妝，外面卻又有報喜的到了。這是崇綺自長女貴為皇后後，第三次蒙受恩榮。最初是封三等承恩公，公爵照例該有一份內廷行走，或者扈從儀駕的差使，所以第二次被授為散秩大臣，這是閒散宗室例授的職銜，無俸無祿，亦不須當差，好聽的就是「大臣」二字。

　　此刻第三次加恩，對崇綺來說，相當實惠，內閣所奉的上諭是：「委散秩大臣三等承恩公崇綺以內閣學士候補。」他原來是翰林院侍講，五品官兒，這一下連升三級，內閣學士是二品，等一補實，照例還可以兼禮部侍郎，外放必是巡撫，如果當京官，則在各部轉來轉去，都是「堂官」。這一道恩旨，相當於十年的經歷，崇綺自然感激天恩。

　　除了崇綺，還有鳳秀，在同一道恩旨上，以四品京堂候補，轉眼也在「小九卿」之列，可以參與「廷議」了。他家此時的熱鬧，亦不輸於崇家。但盈門賀客，想法大不相同，一種是因為他家也是滿洲世家，上兩輩子的交情在，純粹照世俗禮法行事，屬於普通的應酬。一種是因為鳳秀的女兒，本該正位中宮，卻委屈地降級為妃，此刻特地來慶賀，兼有安慰道惱的意思。再有一種目光銳利，從夾縫中看出慧妃這位妃子，非比等閒，一則是慈禧太后所看中的，而慈禧太后即使撤簾歸政，對親生兒子的皇帝，一定仍舊有「怎麼說便得怎麼依」的力量，而慧妃又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得動話，這樣就是一條很好的門路。再則，慧妃的艷麗，誰都不能不承認非皇后所及，皇帝目前聽了慈安太后的話，立了阿魯特氏為后，但將來得寵的必是慧妃。如果蒙古皇后天年不永，慧妃自然繼位中宮，鳳秀也還有封公爵的時候，等那時再來巴結，可就晚了。

　　但是，儘管慧妃也是欽派大臣為正使、副使、持節冊封的，奉迎的典禮，卻是不可同日而語。慧妃不過八對宮燈、一頂黃轎，由東華門抬進宮去，而皇后進宮，光是宮燈就有三百對，由身穿紅緞繡花褂子的校尉持著，照耀得亮如白晝，以致九月十四將滿的月亮，黯然失色。

　　鳳輿是子初一刻出後邸的，「導子」早就在戌時便已出發，全副皇后的儀仗，旌旗宮扇，平金繡鳳，在三百對宮燈和無數喜字燈籠中，閃耀出令人眩目的異彩，然後便是御前侍衛扶著轎槓的鳳輿，後面跟著無數馬匹，兩福晉八命婦之後，是扈從的王公大臣。整個肅靜的行列中，也只有這一部分馬蹄歷亂，偶爾夾雜著馬嘶和噴鼻的聲音，正如「鳥鳴山更幽」的境界一樣，有了這些聲音，反更顯得奉迎儀仗的莊嚴肅穆。

　　在這萬民如醉，目眩神迷的當兒，皇帝卻在乾清宮閒得發慌，也許是等得不耐煩，也許是跟天下做新郎的人一樣，必有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反正皇帝只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甚麼時候了？」他問小李。

　　小李還未及回答，只聽自鳴鐘已響起寬宏悠揚的聲音，看一看，長短針相交在正中，小李便笑嘻嘻地跪下，高聲說道：

　　「這會兒正交子正。九月十五，萬歲爺的大喜吉期！」

　　在殿外待命的八名少年親貴，以載澂為首，正也因為時交九月十五的正日，進殿叩賀，同時報告一個消息，說慧妃已經進宮，安置在長春宮後面的咸福宮。

　　皇帝沒有說甚麼，依然是關注著皇后進宮的時刻，正想發問時，只聽午門樓上──五鳳樓的鐘鼓齊鳴，這表示母儀天下的皇后，已由大清門進宮了。

　　「是時候了！」載澂請個安說：「請旨啟駕。」

　　「好，走吧！」皇帝點點頭說。

　　於是傳旨領侍衛內大臣伯彥訥謨詁，準備啟駕到坤寧宮，作為迎候皇后的表示。在御用的軟轎前面，由那八名少年親貴執著宮燈引導，御前大臣和御前侍衛扈從著，在禮部堂官照料之下。皇帝出乾清門，再折回東一長街，入景和門，進坤寧宮，在大婚洞房的東暖閣前殿休息。

　　這時皇后的鳳輿，已經由御道到了乾清門，抬過一盆極旺的炭火，四平八穩地停好，皇后在兩福晉、八命婦及女官護持著，跨出轎門，只見她一手拿一個蘋果，隨即有女官接了過去，同時惇王福晉捧著一個紅綢封口的金漆木瓶，交到皇后手裏，裏面盛著特鑄的「同治通寶」的金銀線和小金銀錠、金玉小如意、紅寶石，以及雜糧米谷，稱為「寶瓶」。

　　等皇后捧穩了「寶瓶」，奉冊寶的龍亭方始再走，沿著御道經過乾清宮與昭仁殿之間的通路，進入乾、坤兩宮之間的交泰殿。這個殿不住人，只有兩項用處，一項是「天地交泰」為帝后大婚行禮之地，一項是儲藏御寶。這天晚上，兩項用處都有。禮部堂官先奉皇后冊寶入藏，然後在殿門前另作了一番佈置，橫放朱漆馬鞍一個，鞍下放兩顆蘋果──就是從皇后手裏取來的那兩個，上面再鋪一條紅毯。

　　六對藏香提爐，引導著皇后跨過「平平安安」的蘋果馬鞍，被引導到西首站定，這就到了拜天地的時刻。皇帝這面也是算好了時刻的，等皇后剛剛站好位置，皇帝也由坤寧宮到了，站向東首與皇后相對而立，在繁密無比的鼓吹聲中，一起下拜，九叩禮畢，成為「結髮」。

　　拜了天地拜壽星，拜完壽星拜灶君。灶君在坤寧宮正殿，而坤寧宮的正殿，就彷彿缸瓦市「沙鍋居」的廚房，每天都要煮兩頭豬。這裏不但是廚房，而且還是宰牲口的屠場，一進門便是一張包鐵皮的大木案，地上鋪著承受血污的油布，桌後就是稱為「坎」的一個長方形深坑，坑中砌著大灶，灶上兩口極大的鐵鍋，每口鍋都可整煮一頭豬，鍋中的湯，自砌灶以來，就未曾換過，還保存著兩百多年前的餘味。

　　這是皇家保存著滿洲「祭必於內寢」的遺風，在所有的宮殿中，只有坤寧宮的規制，與前代完全不同，是照太祖天命年間，盛京清寧宮的式樣重建的。在俎案鍋灶以外，神龕就設在殿西與殿北兩面，殿西的神龕懸黃幔，所供的神是關聖帝君，享受朝祭，殿北的神龕懸青幔，所供的神，尊名叫「穆哩罕」，享受夕祭。

　　照規矩說，無論朝祭、夕祭，都應該皇帝皇后親臨行禮，但日子一久，成為虛文，除了大祭以外，日祭都由太監奉行故事，執事太監分為司香、司俎、司祝，殺豬就是司俎的職司。

　　無分晴雨寒暑，每天半夜裏必有一輛青布圍得極嚴的騾車，停在東華門外。門一開，首先進宮的就是這輛車，到了坤寧宮前，卸下兩頭豬來，經過一番儀式，殺豬拔毛、洗剝乾淨，放在那兩口老湯鍋中去煮，只加香料不加鹽，煮熟了祭神。除非是二月初一，賜王公大臣吃肉，在平常日子，這些福胙照例歸乾清門侍衛享受。

　　坤寧宮是皇后的正寢，而主持中饋是主婦的天職，因此，拜灶君亦只有皇后行禮。同時禮部和鴻臚寺等等外廷的執事，恭襄大禮，到此作一結束。坤寧宮以內的繁文縟節，與這些人無涉，可以退下了。

　　三叩禮拜了灶君，皇帝皇后在坤寧宮東暖閣行坐帳禮，吃名為「子孫餑餑」的餃子。煮餃子的是禮王福晉，一下鍋就得撈起來，呈上帝后，餃子還是生的，但不能說生，咬一口吐出來，藏在床褥下面，說是這樣就可以早「生」皇子。

　　於是皇帝暫時到前殿休息，等候福晉命婦為皇后上頭。這仍然是崇厚夫人的職司，在滿洲人，叫做「開臉」，用棉線絞盡了臉上的汗毛和短髮，然後用煮熟的雞子剝了殼，在臉上推過，立刻便出現了容光煥發的婦人的顏色。這一樣功夫，講究膚發之間黑白分明，截然如利刃所切，稱為「四鬢刃裁」。

　　然後是重新梳頭。雙鳳髻只是及笄之年的少女裝束，此刻改梳為扁平後垂，無礙枕上轉側的「燕尾」，仍舊插戴雙喜如意簪，另外插一朵紅絨所制的福字喜花。這樣打扮好了，方始抬進膳桌來開宮裏稱做「團圓膳」的合巹宴。

　　這時的皇帝，只有太監照料了。小李引入御駕，兩福晉和八命婦一起請安迎接，皇帝不知是喜氣還是靦腆，臉紅得厲害，向兩位福晉虛扶一扶，帶些窘意地笑著道乏。

　　「五嬸、六嬸，這陣子把你們累著了。」

　　「借皇上的喜氣，一點兒都不累。」惇王福晉看一看她弟婦說：「咱們跪安吧！」

　　惇王福晉兩妯娌，領著崇厚夫人她們跪安退出，卻不曾走遠，在殿前遙遙凝視。不久，看到太監和女官亦都退了出來，東暖閣的槅扇，輕輕地被合上了。

　　於是一對結髮侍衛在殿前廊上，擊著檀板用滿洲語高唱「合巹歌」。那對「蜜裏調油」的「百子雙喜香油燈」，在雪白的窗戶紙上，蕩漾出膩人的霞光，然後聽得皇后彷彿也在唱著甚麼。

　　「你聽！」惇王福晉詫異地，「幹甚麼來著？」

　　恭王福晉凝神靜聽，恰好那對「結髮侍衛」唱完了「合巹歌」，一靜下來，皇后的聲音便很清楚了。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稍停一停，又聽得清越的長吟：「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

　　恭王福晉不知道那是杜甫的「秋興八首」，但是在吟詩是聽得出來的，便掩口笑著，推了她五嫂一把，輕輕說道：「皇上在考皇后呢！」

　　這一說大家都懂了，「虧得是狀元家的小姐！」惇王福晉指指西面，也放輕了聲音，「換了那面的那一位，洞房花燭可就要出乖露醜了！」

　　這是指慧妃而言。只為當初輸了一著，這天的光彩，盡為「狀元小姐」所奪，在她自然覺得委屈，不過她倒也想得開，比起崇家的另一位小姐──皇后的姑姑，她覺得應該滿足了。尤其使她感到安慰，甚至可以說是得意的是，她比皇后先見到「婆婆」。

　　這位「婆婆」自然是慈禧太后。照當年滿漢合參的大婚儀禮，皇后入宮，拜罷天地，即是合巹禮，第二天才謁廟謁太后，與民間新婦入門就拜見翁姑，完全不同。但妃嬪就沒有這些講究了，因此，慈禧太后等慧妃進宮，賜過喜筵，隨即傳懿旨召見。

　　不過，她這樣做，卻並不是因為禮法上並無明文規定，可以變通行事，這樣做有好幾個原因，獨獨不曾想到合不合禮法！為了安慰慧妃，也為了喜愛慧妃，當然迫不及待地要想看一看她，而最主要的，還是要跟慈安太后賭一口氣，也是為她自己西宮出身爭一口氣。

　　因此，當盛裝的慧妃剛開始行三叩九拜的大禮時，她便特假詞色，「行了，行了！光磕一個頭好了。」接著又吩咐宮女：「你們攙慧妃起來！」

　　等攙了起來，慧妃又請個安，感激地說：「太后的天恩，叫奴才報答不過來！」

　　「好了，不必再行禮了。你過來，我看看你！」

　　慧妃很穩重地走到慈禧太后身旁，肅然侍立。慈禧太后便伸出手來握著她，偏著頭，含著笑，盡自打量，真是慈祥的婆婆的樣子。

　　看了半天，慈禧太后忽然轉臉問道：「看秦祥在那兒？」

　　秦祥是長春宮的老太監，一直替慈禧太后管理銀錢帳目，人最安分謹慎，一天到晚守著帳簿銀櫃，閒下來便是數著佛珠唸佛，為「主子」祈福。

　　等把秦祥找了來，慈禧太后問道：「秦祥，你看慧妃像誰？」

　　跪在地上的秦祥，抬起頭來，神情嚴肅地瞻望著慧妃，看了一會，他磕頭答道：「奴才不敢說。」

　　「不要緊！怕甚麼？」

　　「那，奴才就斗膽了！」秦祥答道，「慧妃跟主子當年有點兒像。」

　　聽這一說，慧妃趕緊跪了下來，「奴才怎麼敢跟主子比！」

　　她惶恐地說。

　　這次是慈禧太后親手把慧妃扶了起來，教拿個矮凳給她坐，又不教她謝恩，她也無法行禮，因為一隻手一直被慈禧太后握著。等矮凳來了，便緊挨著寶座坐下，恰是「依依膝下」的樣子。

　　慈禧太后沒有說話，望著裏裏外外的燈綵，心裏浮起一片沒來由的淒涼，想起兒子，彷彿隔得非常非常遠，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而那個模糊的影子，還帶走了她的權力！如今兩手空空，還有甚麼？

　　轉到這個念頭，把慧妃的手握得更緊了。慧妃卻害了怕，直勾勾的兩眼，一手心的汗，太后是怎麼了？

　　就這遲疑不定之際，再凝神看時，慈禧太后的臉色又變過了，變得很平靜地，放鬆了她的手，看著她問道：「你阿瑪當過外官沒有？」

　　「回太后的話，奴才的父親一直在京裏當差。」

　　「怪不得！」慈禧太后說，「你的京話，一點都沒有變樣兒。」

　　這是誇獎的話，慧妃不知道該怎麼樣回答，但在家已經被教導過，皇太后皇帝說話，不能不答，只好低著頭輕輕回一聲：「是！」

　　接著，慈禧太后便問她有沒有弟兄之類的話，絮絮不斷地，讓慧妃感到驚奇，不知她何以有這麼大的興致來閒聊？尤其讓慧妃迷惘的是，東面的鼓吹喧闐，不斷隨風飄來，這樣的大喜事，竟像跟她毫不相干似的，豈不可怪？

　　籌備三年，動用一兩千萬銀子的大婚盛典，終於告成。論功行賞，普沛恩施，由惇王賞紫禁城內坐四人轎、恭王恢復了「世襲罔替」、醇王晉封親王，到抬轎的校尉賞給銀兩，不論大小官員吏役，只要跟大婚二字沾上點邊的，無不被恩。甚至像張之洞那樣，以翰林院編修，撰擬樂章的份內之事，也賞加了「侍讀」的銜。不過對皇帝來說，最好的是，他藉可以召見載澂，賞了「御前行走」的差使。

　　皆大歡喜之餘，各衙門慢慢都恢復了常態。皇帝也把丟了好些日子的書本翻了開來，弘德殿的功課照舊，即使在明年正月二十六親政以後，也仍舊得上書房，這是已奉了明發懿旨的。

六十二　母子失和

　　當然，皇帝的日常起居是有變化的，變化的痕跡都留在敬書房的日記檔上，皇帝那一天住在那個宮裏，那一天召幸那個妃嬪，都記載得明明白白，因為這在皇后妃嬪懷了孕，可以把得孕的日子推算出來。

　　但慈禧太后用不著看日記檔，便知道皇帝朝夕的行蹤，因為每天都有她指定的太監去打聽清楚了向她回奏。一後一妃兩嬪，計算起來，皇帝跟皇后在一起共度良宵的日子最多，其次是色冠後宮的瑜嬪，再次才是慧妃，至於皇后的姑姑珣嬪，一個月下來，還未承雨露。

　　慧妃雖然不是「背榜」，慈禧太后仍然覺得她太委屈了，躊躇了幾天，決定插手干預。

　　「你看你，」她慈愛地呵責皇帝，「好瘦！」

　　婚後的皇帝，已老練得多，聲色不動地摸一摸臉，「兒子覺得精神倒是挺好的。」他說，「天天晚上看書，總要看到起更才睡。」

　　「哼！」慈禧太后自嘲似地微微冷笑，「也就是你這麼說，我這麼聽吧！」

　　像這樣子彷彿人家花槍掉得太多，再也不能信任的話頭、皇帝早就聽慣了，平日不以為意，這時卻認了真。

　　「是每天唸到起更。兒子用不著騙額娘！」皇帝說。他把「是」字唸得極重，聲音也相當硬，顯得在心裏不服。

　　慈禧太后有些冒火，把臉一沉，用急促的聲音叱斥：「你就這樣子跟我說話！」

　　皇帝還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回想一遍，才發覺自己的語氣欠恭順，但也不願認錯，只是不響。

　　「你是翅膀長硬了，那裏還記得娘！」提到這話，自己觸發了記憶，越覺得心裏充滿的怨氣，「你幾時曾聽過娘一句話？十一年的大風大浪，不是我擋著，你能有今天？還沒有親政，就不把娘放在眼裏了，幾天的工夫，是誰教得你這樣子？」

　　聽到最後這兩句話，皇帝又驚駭，又氣惱。「沒有幾天工夫」，不是說大婚剛剛滿月？然則下面那句「誰教得你這樣子」？當然是指皇后。這不是沒影兒的事！無端猜忌，而竟出之於生身之母的口中，皇帝覺得太可怕了！

　　「兒子不敢！」他跪了下來，但仍是受了冤屈，分辯講理的聲音，「沒有人敢教唆兒子不孝，兒子也決不會聽。額娘說這話教兒子何以為人，何以為君？」

　　「你這一說，我是冤枉了你？」

　　「冤枉兒子不要緊──。」皇帝突然頓住，發覺下面這句話說不得，然而晚了！

　　慈禧太后倏然抬眼，眼中再也找不到作為一個女人常有的柔和的光，一瞪之下，讓皇帝的心就一跳。然後她揚著臉問：「怎麼著？冤枉你不要緊，冤枉誰是要緊的？你倒告訴我聽聽！」

　　皇帝知道壞了，嚥一口唾沫，很吃力地說：「兒子說錯了。額娘別生氣！總是兒子不孝。」

　　慈禧太后無法再疾言厲色地發脾氣，同時也不便公然指斥皇帝衛護皇后，只是連連冷笑，心裏只在猜疑皇后在枕上不知跟皇帝說了些甚麼話？盤算著該如何去打聽？反倒把原來想說的話忘掉了。

　　賠了好些不是，說了許多好話，才算把這場風波平息下來。皇帝一個人回到乾清宮，深感懊惱，獨坐在西暖閣窗下，好半天不說話。

　　小李先不敢作聲，等皇帝的臉色好看了些，才提醒他這天還沒有到鍾粹宮去過，意思是要讓他陪慈安太后去聊聊天。凡是皇帝身邊的人都知道，只要是在慈安太后跟前，皇帝的煩惱，自然就會消除。

　　皇帝被提醒了，決定到鍾粹宮去訴訴委屈，但他不曾想到，反倒讓慈安太后慈愛地責備了他幾句。

　　「聽說你跟你娘頂嘴了？」

　　「也不是頂嘴。」皇帝拉長了嘴角說，「我也不知道我娘為甚麼跟我發那麼大的脾氣。」

　　「總是你有不對的地方。」慈安太后說，「你也該體恤你娘，凡事順著她一點兒，不就沒事了嗎？」

　　「順也要順得下來。每一趟我都是特別小心，可就不知道那句話說得不對，當時就把臉放了下來！」皇帝怨懟地，「我實在怕了。誰能教我一個法子，哄得我娘高興，我給他磕頭都可以。」

　　「何用如此？」慈安太后笑道，「你替我磕個頭，我告訴你一個法子。」

　　這是開玩笑的話，而皇帝真的跪了下來磕頭。慈安太后一伸手把他拉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身旁，慈愛地握著他的手，略有些躊躇，彷彿不知道自己的那句話，該不該說？

　　由於皇帝的敦促的眼光，她終於說了出來：「你娘是個閒不住的人，不像我，看看閒書，蹓躂蹓躂就把一天給打發了。你要哄得你娘高興，只有一個法子，找件事讓她有得消遣，那就天下太平了。」

　　皇帝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倒有一個法子，」他說，「把園子給修起來，請兩位太后頤養天年。」

　　慈安太后的表情很複雜，好像是嘉許皇帝的孝心，又好像深悔失言。「這談何容易？」她說，「花的錢，怕比大婚還多。」

　　「哼！」皇帝冷笑，「婚禮的錢，一大半落在別人的荷包裏，將來要修園子，可真得好好兒管著。」

　　「等你親了政再說吧！」慈安太后說，「我倒是想做件事，可又怕花錢。從你阿瑪下葬以後，還沒有到陵上去看過。就是外頭窮家小戶，雖不說一年兩季，按時祭掃，隔個三兩年總得上上墳。所以，我想明年春天，到定陵去一趟。」

　　「是！我也該到阿瑪陵上去磕頭。」皇帝不但因為不忍違背慈安太后的意思，而且自己也覺得這一行必不可少，所以很起勁地說，「這也花不了多少錢。明天我就跟他們說。」

　　「他們」是指恭王和軍機大臣。到第二天「見面」，皇帝首先就提到這件事，慈禧太后覺得深可人意，因而支持皇帝，說是十二年垂簾聽政，幸喜蕩平巨寇，金甌無缺，不負先帝付託，亦可以告慰列祖列宗。所以主張先謁東陵，後拜定陵，日子就定在明年清明前後。

　　這一下，理由和辦法都有了，恭王不須再說，答應著擬旨，命欽天監在明年清明之前，排啟駕的日子。至於蹕道所經，橋樑道路和一路上的行宮，該如何修治，那歸直隸總督辦差，有李鴻章在，亦可以不必費心。

　　等把這件事作了交代，就該恭王陳奏取旨，他有兩件事必須奏請上裁，一件是彭玉麟不肯就兵部右侍郎的職務，恭王認為不必勉強，建議由彭玉麟幫著新任長江水師提督李成謀，將江防佈置妥善後，准予回籍養病。以後每年由彭玉麟巡閱長江一次，准他專摺奏事，並由兩江、湖廣兩總督，替他分籌辦公經費。兩宮太后和皇帝，都覺得這個由沈桂芬所擬的辦法很好，無不同意。

　　另一件事就麻煩了，各國使臣要求覲見。這本來是載明在條約上的，不過以前可以用中國禮俗，聽政的兩宮太后不便接見男賓而拒絕，等皇帝親了政，這個理由就不存在了。

　　一番奏陳，不得要領，而各國使臣都等著聽回話，恭王不得不召集總理通商衙門各大臣會議，商量對策，覲見本無不可，不可的是覲見時不磕頭，所以會議要商量的，也就是這一點。

　　要議自然要「找娘家」。覲見的條文，明定於咸豐八年的《中英天津條約》，「大英欽差」覲見大清皇帝，「遇有礙於國體之禮，是不可行」，這就是指跪拜之禮而言。咸豐十年，因為「換約」引起戰事，文宗逃難到了熱河，桂良議和不成，英法聯軍進兵通州，行在不得已，改派載垣與穆蔭二人在通州與英法重開和議，於是英國公使愛爾金，就提出要求，覲見大清皇帝，面遞英國女王的國書。恭王就從這裏談起。

　　「當時載垣和穆蔭，答應了英國的翻譯官巴夏禮，可以照辦。那知奏報行在，奉嚴旨訓斥，載、穆二人只好飾詞翻案，然而話已出口，成為把柄。以後我主持撫局，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愛爾金的要求打消。」恭王接著又說：「為此，同治七年到了『十年修約』之期，總理衙門特為開具條說，咨行各省督撫將軍，第一條就是『議請覲』，曾滌生、李少荃、左季高都認為不妨准其入覲。只有一個人反對，就是官文，他的屍骨未寒，我也不便說他。事到如今，不讓各國使臣入覲，是辦不到的了！我看少荃的辦法，或者可行，咱們先看看他的原摺。」

　　於是便叫一名章京，朗誦同治六年年底，李鴻章「披瀝上陳」的奏摺，第一條也是「議請覲」，他說：「如必求覲，須待我皇上親政後，再為奏請舉行。屆時權衡自出聖裁，若格外示以優容，或無不可。」又說：「聞外國君臣燕見，幾與常人平等無異，即朝賀令節，亦不過君坐臣立，似近簡褻。不得已權其適中，將來或遇皇上升殿、『御門』各大典，准在糾儀御史侍班文武之列，亦可不拜不跪，隨眾俯仰，庶幾內不失己，外不失人。但恐彼必欲召對為榮施耳！」

　　唸到這裏，恭王揮手打斷，面向與議諸人問道：「少荃這個取巧的法子，看看行不行？到親政大典那天，讓各國使臣，在贊禮執事人員當中排班，那不就可以不跪了嗎？」

　　這個辦法近乎匪夷所思，但恭王有表示贊成之意，大家不便正面駁回，面面相覷，久久無言，最後是負責與各國公使交涉的崇厚，不能不硬著頭皮說話。

　　「辦法倒好，不過就是李少荃自己說的話，『彼必欲召對為榮施。』各國使臣早就有這麼個想法：他們是客，主人始終不肯接見，是不以客禮相待。照我看，要他們磕頭是辦不到的，如今該議的只有兩條路子，一條是能不能想一計，不教他們入覲？一條是能不能勸得皇上，格外示以優容？」

　　「就算皇上優容，也還有人說閒話。」董恂搖著頭髮牢騷：

　　「清議，清議！不知值多少錢一斤？」

　　等他們兩個人一開了頭，議論便多了，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後只有拖延一法，讓崇厚再去回報各國公使，說是親政之時尚早，到時候再談。

　　一場會議，就此無結果而散。但白日無情，一天天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冬至，大祀圜丘，是一年的大典。為了親政在即，兩宮太后與王大臣議定，就從本年開始，由皇帝親祀，「以嚴對越，而昭敬誠。」所以按照規定的儀節，斯前齋戒，皇帝獨宿在齋宮，派了「御前行走」的載澂，在寢殿陪伴。

　　天子父天母地，所以冬至祀圜丘，夏至祭方澤，是極嚴肅的大典。齋戒一共三天，前兩天宿在乾清宮東面的齋宮，最後一天宿在天壇成貞門外的齋宮。摒絕嬪御，禁酒蔬食，不張宴，不聽樂。在高年的皇帝，這清心寡慾的三天，於頤養有益，而對當今十七歲的皇帝來說，這是寂寞難耐的三天，虧得有載澂作伴，才能打發漫漫長夜。

　　而在載澂，卻是一大苦事。章台走馬，千金買笑的結果，為也帶來了一種不可告人的隱疾，小解頻頻，不耐久侍，陪皇帝談得時候長了，站在那裏，身上不住「零碎動」，真如芒刺在背似的。

　　「怎麼了？」皇帝發覺了，忍不住問：「你好樣兒不學，學伯彥訥謨詁的樣！」

　　伯彥訥謨詁生來就有那麼個毛病，愛動不愛靜，那怕在御前站班，隔不了多大工夫，就得把腳提一提，肩扭一扭，載澂不是學他，但亦很難解釋，只答應一聲：「是！」自己盡力忍著。

　　然而內急是沒有辦法忍的，到了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只得屈一膝請安，脹紅了臉說：「臣跟皇上請假！」

　　「你要幹甚麼？」

　　「臣，臣要方便。」

　　皇帝忍不住笑了，跟載澂是玩笑慣了的，便即罵道：「快滾！別溺在褲子裏！」

　　第一次還不足為異，到第二次，皇帝恍然大悟，「敢情你是有病啊！」他關切地問：「怎麼會有這個病？」

　　載澂絕頂聰明，早就知道瞞不住，皇帝遲早會疑惑發問，因而預先想好了回答的話，「臣這個病，自古有之，就是淳于意說的，『民病淋溲。』」載澂侃侃然地，「只要一累了，病就會發。」

　　「怎麼搞上這個窩囊病？」皇帝皺著眉說，「那你就回家吧！」

　　載澂一聽這話，請安謝恩，但又表示並不要緊，只要去看一看醫生，一服「利小水」的藥，就可無事。於是皇帝賞了半天假，載澂找著專治花柳病的大夫，診治過後，帶著藥仍舊回到齋宮當差。

　　「怎麼樣？」皇帝不愉快說，「我倒是有好些話跟你談，你又有病在身，得要歇著！」

　　「臣完全好了！」載澂精神抖擻地，「皇上有話，盡顧吩咐。」皇帝點點頭，「你跟洋人打過交道沒有？」他說，「是不是紅眉毛，綠眼睛？」

　　「眼睛是有綠的，紅眉毛沒有見過。」

　　「喔，洋人的規矩你知道不知道？」皇帝問道，「譬如小官兒見了上司，怎麼見禮？」

　　「這個，臣倒不曾見過。」載澂答道，「洋人的規矩，好像是女尊男卑，到那兒都是女人佔先。譬如說吧，一屋子的客，有男有女，若是有個大官來了，男的都得站起來，女的就可以坐著。」

　　「怎麼？真的是男女混雜不分？」

　　「是！」載澂答道，「洋女人不在乎！不但男女混雜不分，摸一摸洋女人的手也不要緊，甚至還有親嘴的。」

　　聽見這話，十七歲的皇帝大感興趣。但分屬君臣，又值齋戒，談洋女人摸手親嘴，自覺不合「敬天法祖」的道理。倘如不談，卻又心癢癢地實在難受。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問了出來，只是問話的語氣，不像聊閒天。

　　「你摸過洋女人的手沒有？」皇帝板著臉問，聲音倒像問口供。

　　載澂當然瞭解皇帝的心理，也把臉繃得絲毫不見笑意，挺著腰用回答甚麼軍國重務那樣正經的聲音答道：「臣摸過。有一次美國公使夫人帶著她女兒，來看臣的母親，臣不知道，一下子闖了進去，一看是女客，臣趕緊要退出來，那知道美國公使夫人會說中國話，叫住臣別走，跟臣握手。等一握上了，臣心裏直發麻，因為洋女人手背上全是毛。」

　　「那不就像猴兒嗎？」

　　「是！」載澂一本正經地答道，「比猴子長得好看。」

　　皇帝差一點笑出聲來，趕緊假裝著咳嗽了兩聲，才掩飾過去，隨即又極趣興味地問：「洋女人還會說咱們中國話？」

　　「是！會得不多。」

　　「她怎麼說？」

　　載澂想了一下，學舌答道：「她跟臣說：『大爺，大爺！不要緊，你不要走！』」

　　載澂從小就淘氣透頂，在上書房學他師傅林天齡的福州官話，隔屋聽去，可以亂真。有一次讓倭仁聽到了，連那樣「一笑黃河清」的老古板，都被逗得笑了。此時學著洋女人說中國話，四聲不分，怪模怪樣，皇帝可真忍不住了，笑得緊自揉著肚子。

　　皇帝自己也知道，這不成體統，可再不能開玩笑了。於是談論正經，「載澂，我問你，」他說，「洋人見我不磕頭，你說，該怎麼辦？」

　　這讓載澂很難回答，他知道他父親正為此煩心，自然不能再慫恿皇帝，說非磕頭不可，但也不敢說可以不磕頭，因為那就是「大不敬」，想了一下，只得推託：「臣不明中外禮節的歧異之處，不敢妄奏。」

　　這話當然不能使皇帝滿意，但也無可深責，因為連曾國藩、李鴻章談到這個難題，都沒有一句切實的話，載澂自然不可能會有甚麼好主意。

　　「我再問你，」皇帝換了個話題，「我想把園子修起來，你看行不行？」

　　「沒有甚麼不行，」載澂在皇帝面前的時候一久，態度語氣就隨便了，「只要有錢。」

　　「就因為沒有錢。」

　　「那就得想個沒有錢也能修園子的辦法。」載澂又說：「皇上不妨召見內務府的堂官，讓他們拿良心出來，好好兒想個主意。」

　　皇帝也覺得唯有如此，才是正辦，不過無論如何要等親了政才談得到，眼前無從說起。

　　「皇上請早早歇著吧！」載澂跪安說道，「明兒還有大典。」

　　第二天一早，便是祀天大典，在王公大臣陪祀之下，舉行繁文縟節的儀禮，由「初升」到「謝福、送神」，整整費了半天工夫，始告禮成。

　　啟駕還宮，自然先到兩宮太后面前請安。深宮跟民間正好相反，民間嚮往著皇宮內院，不知是如何地富麗，而深宮卻嚮往著民間，不知是如何地熱鬧。因此，皇帝出宮一趟，自然有在御輦中所看到的九城風景，細細說來娛親。鍾粹、長春兩宮各坐了許多時候，方始回到養心殿。

　　這時皇后已經奉召，先在等候，望見皇帝一進西暖閣，隨即踩著極穩重的步伐，不慌不忙地先以親切的微笑目迎，然後垂著手請安，口中說道：「皇上回宮了！」

　　「早就回來了。」皇帝也像民間新婚的夫婦那樣，三天不見，在感覺中像過了多久似的，一定要仔細看一看妻子的臉，好知道這「多久」的日子中，有了甚麼改變？

　　皇后也是一樣，然而她不能像皇帝那樣毫無顧忌地盯著他的臉看，甚至還要避開他的平視。當著太監、宮女，她必得擺出統率六宮的威儀，因此收斂了笑容，用很清朗的聲音向左右說道：「伺候萬歲爺更衣！」

　　「喳！」小李先自答應一聲，隨後便領著「四執事太監」，走向西暖閣三希黨後面的梅塢──那是皇帝更衣穿戴之處。

　　「兩位太后都吩咐了，今兒個不須侍膳，我得好好兒歇一歇。」皇帝一面換上棗兒紅緞面的白狐皮袍，一面向小李吩咐，「你到膳房看看，有甚麼好吃的東西沒有？」

　　「奴才已經去看過了，有關外進的銀魚、野雞；甘肅進的黃羊；安徽進的冬筍；浙江進的醉蟹；奴才讓他們預備了一個頭號的火鍋。」

　　「好！」皇帝望著彤雲密佈的窗外，「『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你通知膳房，回頭等皇后侍膳回來再傳！」

　　「是！」小李又說，「今兒晚膳，皇后是上鍾粹宮伺候。」

　　那就更好了，慈安太后體恤皇后，實在也是體恤皇帝，每次侍膳，總是不等她自己吃完，便催皇后回宮，好讓他們小夫妻團聚，不過皇后一定盡禮，總不肯先走，這就反害得慈安太后不能慢慢享用了。

　　「你別那麼膠柱鼓瑟！」皇帝這天特意囑咐皇后，「讓你回宮，你就跪安，今兒個早些回來，別讓我挨餓！」

　　皇后笑了，看宮女站得遠遠地，便輕聲說道：「說得那麼可憐！這兩天吃齋，怕真的是餓著了？」

　　「可不是！今兒得好好找補一補。」

　　於是皇后這天真的等慈安太后開口一催，立即跪安回到養心殿，變通平常傳膳的那套例行規矩，屋內留下兩名宮女，廊上只是小李伺候，皇后陪侍著皇帝，淺斟低酌，笑聲不斷地用了一頓十分稱心如意的晚膳。

　　這樣的辰光不多，一到年下，宮內有許多儀節，從更換擺設到奉侍兩位太后「曲宴」，都得皇后操心。皇宮在外廷也有太廟、奉先殿、「堂子」行禮，以及賜宴等儀典。等過了「破五」，又有一件大事，要著手準備：禮部、太常寺、鴻臚寺、內務府佈置太和殿，演禮設樂，靜待正月二十六皇帝臨御太和殿，躬親大政。到了那一天，百官進宮，又另是一番心情──兩宮「同治」的時期結束了，得看皇帝如何來挑這副重擔？

六十三　躬親大政

　　皇帝正式在養心殿召見軍機，是正月二十七的事。恭王與文祥等人早就看出，慈禧太后歸政以後，一定有許多奢靡的舉動，內務府的開支，將會大量增加，所以經過多次密議，決定趁政權轉手之際，以裁抑內務府為手段，希望達成節用的目標。在皇帝問政的第一天，就授意戶部上了個奏摺，同時預先擬好了一道明發上諭：

　　「戶部奏：『部庫空虛，應行存儲款項，請照初議另款封存』一摺，四成洋稅銀兩，前經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明，解交部庫，另款存儲。近因各衙門奏支之款，絡繹不絕，正項不敷，隨時挪借，殊與初議不符。著該部遵照奏准原案，全數封存。以後各海關報解四成洋稅，隨到隨封，連前所存，一概不准擅動。如庫存正項，一時不敷周轉，惟八旗兵餉及神機營經費，暨隨時緊要軍需，准由該部奏明，暫借四成洋稅開放；仍俟正項充裕，照數撥還，其餘一切放款，概不准奏借此項，致啟挪移之漸。另片奏：內府外庫，定制攸分，各宜量入為出，不可牽混。又片奏：內府經費，仍照舊添撥各等語。內務府供應內廷一切用項，本有粵海關、天津、長蘆應解各款，及莊園頭租銀，加以戶部每年添撥經費，量入為出，何至用款不敷？著總管內務府大臣於一切應用之需，核實撙節，並嚴飭各該司員，認真辦理，毋得任意開銷，致涉浮冒！其各省關例解款項，如逾限不到，或仍前拖欠，即由該大臣等奏明，將該督撫、監督運使等，嚴予處分，以儆玩洩。至由部奏撥之六十萬兩，現經戶部奏明，仍按年籌撥，是內府用款不至過絀。嗣後不得再向戶部借撥，以符定制，將此各諭令知之。」

　　當然，皇帝這時所看到的是戶部的奏摺，其中也曾提到當年奏准的原案，洋稅除了用作擔保左宗棠西征軍費所借的「洋債」以外，所餘的四成，專戶存儲，預備將來籌辦海軍。此是經國的百年大計，關係異常重要，恭王唯恐皇帝還不能有此深遠的考慮，特為面陳雍正年間的故事。

　　世宗在位的時候，綜核名實，凡是不急之務，一概停罷，除了河防、海塘以外，沒有甚麼「大工」。積餘的款項，交存設在內閣之東的「封樁庫」，末年積蓄到三千多萬兩銀子，倉儲糧米，亦可供二十年之用，此所以才有乾隆的盛世。提到「封樁庫」，讀過《宋史》的皇帝懂了，「啊！」他深有領悟，「沒有雍正的封樁庫，就沒有乾隆的『十大武功』！這是要緊的。」

　　「是！」恭王欣然應聲，不覺就誇讚了兩句，「皇上聰明睿智，將來必能媲美雍、乾，重開盛世。」

　　「內務府每年由戶部撥六十萬兩，這案子是怎麼來的呢？」

　　皇帝又問。

　　「是分兩次定的案，同治四年，奉旨年撥三十萬兩，同治七年又加撥三十萬兩。」恭王答道，「按規矩說，是儘夠用了！」

　　「既然夠用了，為甚麼老要挪借呢？」皇帝問道，「借了還還不還哪？」

　　恭王始而默然，繼而回答了皇帝後面的那句話：「還是沒有法兒還了！只有不借。」

　　「當然！以後不准再借。」皇帝仍舊放不過內務府。由此開始痛責，說內務府的人「都沒有天良」，而且「貪心不足」，富了還想貴，去年借大婚的名目，濫邀保舉，聲色俱厲地吩咐：「吏部以後決不能再徇私！太不成話了！」

　　恭王唯唯稱是，他原希望皇帝親政之初，就有這麼一番表示，好讓內務府的人知道，皇恩浩蕩以外，也還有不測的雷霆之威，稍存警惕，略微收斂。但到皇帝說得有些激動，主張清理內務府的爛帳時，恭王心裏不免發慌，內務府的爛帳何能清理？一抖出來，牽涉太廣，甚至慈禧太后的面子上，也會不好看，因而不能不想辦法攔阻。

　　「內務府積重難返，許多流弊，由來已非一日。糜費自然有之，『傳辦事件』稍微多了些，也是實情。」恭王停了一下又說，「皇上親政伊始，相與更新，內務府上上下下，必能洗心革面，謹慎當差。」

　　「傳辦事件多了些」這句話，皇帝自然明白，這一來就不能再往下說了！他想了一下問道：「現在兩位太后的『交進銀』，每年是多少？」

　　「每年十萬，端午、中秋各交三萬，還有四萬年下交。」

　　「兩位太后，今後優遊頤養，賞人的地方很多。我看，『交進銀』該添了！」皇帝說道，「雖不說『以天下養』，可也不能讓兩位太后覺得委屈。」

　　這是所費無幾的事，而且恭王已體會到皇帝此舉，是希望慈禧太后以後少叫內務府辦差，所以立即這樣答道：「這是皇上的孝心，就算部庫再緊，也決不能少了兩位太后的用途。請皇上吩咐一個數目，臣等遵旨辦理。」

　　「我看加一倍吧！」

　　「是。」恭王回頭向寶鋆說道：「你記著，馬上叫戶部補了進去。」

　　這個消息，很快地就傳入深宮，兩位太后對於皇帝的孝心，自然欣慰，不過慈安太后覺得用不了這麼多錢，而慈禧太后則雖不嫌多，但覺得跟皇帝大婚、親政兩次「恭上徽號」一樣，應該謙抑為懷，有一番做作。於是等皇帝在漱芳齋侍膳時，便表示不必增加。皇帝自然極力相勸，最後再是打了個折扣，兩宮太后每年的「交進銀」定為十八萬，端午、中秋各交五萬，年下交八萬。

　　接著便談起醇王的一個奏摺──醇王管神機營管了十年以上，忽然上摺，請將由八旗挑選而得，集中在神機營操練的禁軍，仍舊撥歸原旗，說是「以復舊制」。皇帝頗為困惑，不知道他為甚麼要「摔紗帽」？

　　「還不是為了餉嗎？」慈禧太后雖已歸政，仍舊每天在看上諭，戶部所奏「部庫空虛」的摺子，說各衙門奏支挪借，除了內務府以外，就是神機營。想來醇王為此不快，所以奏請「復舊制」，餉歸各旗關支，神機營就不必空擔奏支挪借之名了。

　　這樣一點明，皇帝方始恍然，醇王必是預先已經知道戶部的原奏，有意「鬧脾氣」。對這位「七叔」，皇帝並不怎麼樣敬服，但因為是慈禧太后的親妹夫，不能不另眼相看。好在根據戶部原奏所下的明發上諭，已經特別敘明，「八旗兵餉及神機營經費，暨隨時緊要軍需，准由戶部奏明，暫借四成洋稅開放」，醇王的面子有了，氣也應該消了，只要再下一道上諭，一仍其舊，事情就可了結。

　　慈禧太后當然同意他的處置，只是發覺皇帝僅僅不過敷衍面子，並未瞭解自己培植醇王的深意，培植醇王是為了對抗恭王。從同治四年以後，恭王處處謹慎收斂，慈禧太后認為只要自己掌權，一定可以拿他制服，而皇帝年輕，經驗不夠，日久天長，恭王說不定故態復萌，漸起驕矜之心，就會演變成跋扈不臣。這樣看來，今後要培植醇王，更比過去來得緊要。這一點必得讓皇帝瞭解。

　　話雖如此，怎麼樣跟皇帝說，卻費躊躇，因為說得含蓄了，怕他不明白，說得太顯露了，又怕引起猜嫌，變成自擾。

　　想來想去，覺得不妨先從正面來談醇王。

　　「你七叔的才具，自然不及你六叔。不過他為人忠厚正直，交給他辦的事，不會私下走了樣。」慈禧太后又說，「他還有一樣好處，待人誠懇，屬下都肯死心塌地替他辦事，像榮祿那樣，都是頂能幹的人。有這些人在那裏，他就才具短一點兒，也不要緊。」

　　「是！」皇帝很恭敬地答道，「將來辦海軍，一定得借重七叔。」

　　「對了！」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說，「軍務交給你七叔，政務交給你六叔。這就好比你的左右兩隻手，你能好好用你這兩隻手，包管太平無事。」

　　話只能說到這裏，不能再說用那只「掌軍務的左手」來看住「掌政務的右手」，反正只要兵權在忠誠可靠的人手裏，外而李鴻章、左宗棠，內而恭王等等親貴，誰也不敢起甚麼異心。

　　當然，皇帝不會想得那麼多，那麼深，他只是緊記住了慈禧太后所說的「像榮祿那樣，都是頂能幹的人」這句話，打算著有機會要好好重用這些人。

　　一存下這個念頭，便接連兩次召見榮祿，問的是謁陵的路途中，如何警蹕。榮祿語聲清朗，奏對從容，一切部署，答得井井有條，皇帝相當滿意。

　　到了三月初五，皇帝奉侍兩宮太后啟鑾，恭謁東陵。儀駕出朝陽門，先到東嶽廟、慈雲寺燒香，然後按站駐蹕預先修理佈置好了的行宮。王公親貴隨扈的雖多，最重要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恭王、一個醇王。醇王以御前大臣的身分帶著榮祿打前站，一路出警入蹕，歸他綜領全責。恭王則帶著沈桂芬及一班軍機章京，隨攜「行寶」，每天晚膳後，請見皇帝，奏對承旨，照常處理軍國大事。

　　當然，每天是在轎子裏的時候多，御轎雖大，到底還是氣悶，皇帝視為苦事，得要想個消遣的辦法。

　　他想下來騎著馬走，但春雨如油，又是山道，載澂不敢答應，看看勸不住，只好去稟報醇王，醇王趕來苦苦相勸，最後說要「面奏太后定奪」，皇帝才怏怏作罷。

　　這樣就只好坐在轎子裏找消遣了。這原有乾隆的成法可循，這位很懂得享福的皇帝，最喜書畫古董，南巡時往往攜了精工縮制的書法名畫，在轎中展玩。師傅們用膳休息的懋勤殿，就有這樣一箱子「小玩意」。皇帝本來也想取幾件在轎中用來遣悶，只是徐桐認為「玩物喪志」，奏諫不從，卻攜了一大堆聖經賢傳，皇帝一直未動，此時也不想拿來看，於是找了載澂來商量。

　　「轎子裏實在坐不住。」他說，「你想法兒去找兩部閒書來給我消遣。」

　　「臣專差到京去取《太平廣記》來呈閱。」

　　「那書，」皇帝搖搖頭，「沒有意思。另外呢？應該很多吧？」

　　「是！閒書多得很。」載澂放低了聲音說，「不過，臣不敢進呈。」

　　「怕甚麼？我在轎子裏看，誰也不知道。看完了交給小李藏著，他不敢不當心。」

　　載澂想了一下，面有笑容，「臣馬上去辦。」他說，「今兒是不成了，最快得明兒晚上。」

　　「好吧！能多快就多快。」

　　到了第二天晚上，駐蹕隆福寺行宮，這已經到了東陵了，白天在獨樂寺、隆福寺拈香，晚膳以後，召見軍機，因為京裏的「包封」未到，無事可辦，恭王只回了幾句話就退了出去。時候尚早，皇帝正閒得無聊，只見載澂神色怡然地進寢殿請安。皇帝看到他手中的藍布包，便知閒書到了，吩咐太監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小李侍候。

　　「是那玩意吧？」

　　「皇上看了就知道了。」

　　載澂解開藍布包，裏面是兩函書，一看封面題籤就皺眉了，「誰要看甚麼《貞觀政要》？」皇帝把那部書往外一推。

　　載澂一言不發，把那部書取了一本，翻開第一頁，屈膝上呈。皇帝接到手裏，看不了幾行，帶著些歉意地，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來是個障眼法兒！」他說，「這部甚麼《品花寶鑒》，我連名字都不知道。那一部呢？」

　　那一部書封面是高士奇扈從聖祖東巡，記口外風物的《松亭行紀》，內頁是談明末秦淮名妓的《板橋雜記》。皇帝得到這兩部書，如獲至寶，但卻給小李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不但平時收藏要謹密，而且皇帝每每看到二更天還不忍釋手。晚上不睡，第二天寅卯之間，如何起身？所以每夜都得軟磨硬騙，費好大的勁，才能把皇帝手中的書奪下來。

　　等迴鑾以後，皇帝自然不敢把閒書帶到書房裏去。但不論讀書做文章，神思只要略微疏忽，就想到《品花寶鑒》中所描寫的乾嘉年間的梨園艷屑，或者明末秦淮河舫的旖旎風光上面去了。當然，皇帝不用功，李鴻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動聲色」，只有好言規諫。

　　這不僅因為皇帝已經親政，而且也因為皇帝已經大婚，成婚就是成人，自然不能再用近乎訓督童子的態度來授讀。而且，皇帝的態度也自然而然地變過了，以前是凡事求教，即使有何見解，也是出於商榷的語氣，自親政以後，講書之際，涉及實際政務，皇帝常用召詢軍機的口吻，讓李鴻藻陳述意見，便帶著些考問的意味。這使得李鴻藻不能不慎重回答，因為一句話的出入，立可就有影響，如果與恭王的意見相反，就會引起很大的誤會，疑心他以帝師的地位，在不該奏陳政務的場合，侵奪軍機的權柄。倘或有此情形，必遭大忌，以致李鴻藻常有左右為難，無所適從之苦。

　　最麻煩的，自然是總理衙門的事務，隨班進見時，他可以不說話，而在弘德殿有所垂詢，他便無所閃避。從謁陵回京，各國使臣要求覲見一事，到了拖無可拖，推無可推的時候，而禮節上一直未能定議。這天皇帝拿了一個李鴻章的摺子給「師傅」看，上面是這樣寫著：

　　「先朝召見西使時，各國未立和約，各使未駐京師，各國國勢雖強，不逮今日，猶得律以升殿受表常儀。然嘉慶中，英使來朝，已不行三跪九叩禮，厥後成約，儼然均敵，未便以屬禮相繩。拒而不見，似於情未洽，糾以跪拜，又似所見不廣，第取其敬有餘，當恕其禮不足。惟宜議立規條，俾相遵守，各使之來，許一見，毋再見，許一時同見，毋單班求見，當可杜其覬覦。且禮與時變通，我朝待屬國有定制，待與國無定禮，近今商約，實數千年變局，國家無此禮例，德聖亦未預定，禮經是在酌時勢權宜，以樹之準。」

　　讀完這道奏摺，李鴻藻拿它放回御案，最好能夠不陳述意見，但皇帝不放過他，「師傅，」他問，「你看李鴻章的話，有可取之處沒有？」

　　李鴻藻很清楚，這個摺子中的意見，必是跟恭王預先商量好的，內外一致，已有成議，要想教各國使臣向皇帝磕頭，是萬萬辦不到的事了。倘或不行跪拜禮便拒而不見，則原摺的所謂「於情未洽」，是句很含蓄的話，實際上怕會引起極大的糾紛，度時量力，似乎不能不委屈求全。

　　李鴻藻雖講理學，但也信服「為政持大體」這句話，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只有捐棄成見，表示贊成：「臣以為『取其敬有餘，恕其禮不足』，說得很好。不過如何是『敬有餘』？總當誠中形外，有所表見才是！」

　　皇帝細想了一會，不置可否，他心裏並不以李鴻藻的話為然，只是尊重師傅，不肯說出口來。李鴻藻當然亦不便再有甚麼陳奏。於是，李鴻章的摺子，依然只有交總理衙門會議奏復。

　　覲見的事又拖下來了，皇帝也樂得不聞不問，有空就看載澂去覓來的閒書，倦了便跟皇后聊聊閒天，但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不了好久。

　　「萬歲爺！長春宮召見。」

　　看見小李那惴惴不安的神色，皇帝心裏有些嘀咕，「怎麼了？」他問，「看你那樣兒！」

　　小李知道瞞不住了。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氣忿難平，想把實情和盤托出；一方面又怕惹出是非來，「吃不了，兜著走。」此時多想一想，還是謹慎小心為妙。這樣，說話的態度就越顯得惶恐了。

　　「剛才上頭把皇后傳了去了，聽說受了責備，到底為了甚麼，奴才沒有能打聽得出來。」小李接著用哀告的聲音說，「萬一是為了皇后，上頭說兩句重話，萬歲爺千萬忍一忍！這話，奴才本來不配說，只是一片赤膽忠心，不說，奴才心不安。萬歲爺就看這一點兒愚忠，聽奴才一句話。」

　　皇帝沒心思聽小李自矢忠悃，只是驚疑著皇后不知如何忤犯了「上頭」──自然是指慈禧太后。這得先打聽明白了，才好相機應付。

　　於是他問：「皇后呢？快去看，在那兒？」

　　「還在長春宮。」

　　這就沒有辦法了。自己跟皇后先見一次面，或者派小李去打聽，都已不可能。只有硬著頭皮去見慈禧太后。

　　一到長春宮，只見皇后和慧妃都侍立在慈禧太后左右，看神氣都還平靜，皇帝略微放了些心。於是他先給太后行禮，接著是后妃為皇帝行禮。

　　「你們都回去吧！」慈禧太后這樣對皇后和慧妃說。

　　顯然的，她要跟皇帝說的話，不願讓后妃聽見，這也就可以想像得到，事與后妃有關。

　　果然，慈禧太后一開口便說：「皇后進宮半年多了，到現在還不大懂規矩，得好好兒的學一學！」她把最後那句話說得格外重，彷彿無限痛心似的。

　　皇帝不知道皇后是那些「規矩」錯了？只是她很用心學宮中的儀制，是他所深知的。然而他不敢為皇后辯解，唯有恭恭敬敬地答道：「是！我告訴她。」

　　「用不著！你要體諒她，就得替她勻出工夫來，少到她那兒去，好讓她學著做個皇后。」

　　當著宮女太監，這個釘子碰得皇帝臉上有些掛不住，但依然只能忍氣答一聲：「是！」

　　「你別看慧妃年紀輕，她倒是很懂事。到底還是滿洲舊家出身，從小受的規矩就好。你下了書房要用功，也不能沒有一個人侍候，就上慧妃那兒去好了。」

　　說了半天，原來為此！皇帝不由得在心裏冷笑，當時就作了個決定：偏不到慧妃宮裏去！

　　「好了，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兩句話。你回去吧，我也要歇著了。」

　　等回到養心殿，皇帝越想越氣，氣的是慧妃。照他的想法，不是慧妃在慈禧太后面前有怨言，何致於會有這一次的召見。狐假虎威，著實可惡！得要想法子出這口氣，心裏才能舒服。

　　他還在這樣暗中盤算，外面卻已有傳言，說慈禧太后跟皇后婆媳不和，皇帝夾在中間，兩頭為難。說這些話的，是內務府的人。他們的消息靈通，心思靈活，聚在一起喝酒閒聊，就能聊出一條生財大道來。

　　「差不多了，是時候了！」內務府堂郎中貴寶說：「一興大工，高高興興的，那兒還有工夫淘閒氣啊？」

　　「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奉養兩宮太后的天年，除掉修園子，那兒再去見孝心？」另一個內務府郎中文錫接著說，「就是平民百姓，家業興旺了，總也得修個花園，蓋個別墅，承歡老親，何況天子富有四海？」

　　座中就是他們兩人的官職大，說的又是這樣義正辭嚴的大道理，那就不止於隨聲附和了，而是各陳所見，誠心誠意想有所獻替。這件事已談了不知多少次，但以前是海闊天空，不著邊際地談，這一次卻是看出「事在必行」，一本正經地談「可行之道」。

　　可行之道只有一條，「叫有錢的出錢，沒有錢的願意出錢」。但這話對外面可以這麼說，自己人關起門來說真心話，這條路子不見得行得通，因為錢不嫌多，叫人掏荷包，怎麼樣也是件招怨的事。

　　「事情不能想得那麼遠，咱們是吃紅蘿蔔，吃一節，剝一節，只要把場面拉了開來，難不成半途而廢？」貴寶說到這裏，重重地加了一句：「不會的！到時候，六爺跟文中堂、寶中堂不能不管！」

　　聽見這話，一個個咂嘴舐唇，細辨味道，話外有話，味中有味，大家都會意了。以報效為名，把「場面拉了開來」，然後把這副擔子卸在恭王、文祥和寶鋆身上，硬叫戶部籌款，不管是動用四成洋稅，還是開捐例，或者在釐金雜稅上加派，總而言之，規復舊制，頤養兩宮，決不能說沒有錢就停工！

　　於是由此開始，商定了步驟，第一步當然是先回明內務府的堂官；第二步是打通小李，跟皇帝進言。而最要緊的是，只可暗中進行，千萬不能招搖，怕風聲太大，讓恭王知道了，攔在前面，那就連場面都擺不開來了。

　　商量停當，分配職司，有個候補筆帖式成麟，跟小李很熟，很快地接上了頭。小李跟安德海不同，他自己倒不想攬權，只是處處替皇帝著想，同時也像皇帝那樣，年輕愛熱鬧，覺得這件大工一興，一則可以解消慈禧太后和皇帝母子之間的隔閡，再則經常會奉旨去察看工程進度，是件很好玩的事。

　　所以拍胸脯擔保，一定可以把事情說成。

　　「不過，這件事不能急。萬歲爺這一陣子心裏正煩，等萬歲爺『挪動』了以後再說。」

　　宮中遷移住處叫「挪動」，又叫「挪屋子」，皇帝的挪動，是跟慈禧太后賭氣。當然，也怪慈禧太后干預兒子的房帷，太過分了些，經常派人窺伺皇帝和皇后的動靜，皇帝遷怒到慧妃身上，說甚麼也不肯到她宮裏。但母命難違，既然說跟皇后常在一起，妨礙她「學規矩」，那就連皇后那裏也不去，託詞要靜下來用功，搬到乾清宮西暖閣去獨宿。

　　掛字畫，換擺設，整整忙了兩天，才挪動停當。皇帝倒是真的想以文翰怡情，好忘掉因慧妃爭寵而引起的不愉快。每天晚上在乾清宮西暖閣看書做詩，做成了一首，便自己寫個「斗方」，用針釘在壁上，自我欣賞。

　　看皇帝的神思靜了下來，有足夠閒逸的心情來談不急之務了，小李才特意把一部雍正《御製圓明園四十景詩集》，與皇帝日常瀏覽，隨手取用的一些書籍擺在一起，讓他自己去發現。

　　皇帝喜歡詩詞，自然不會放過，詩集放上去不到一整天的工夫，便已看到，自己取了來打開，一面圖一面詩，邊看邊讀，讀不到一半便喊小李。

　　「可有沒有圓明園的詳圖？找來看！」

　　有關的圖籍，早就預備好了的，而小李卻還有一番做作，「奴才去找。」他說，「一時可不知道找得著找不著？」

　　「快去找！我等著要。」

　　那就不敢故意耽擱了，去不了半個時辰，小李笑嘻嘻地捧來一個手卷，說是在昭仁殿找到的，展開來看，是極細的工筆，千花百草，金碧樓台，遠比詩集上木刻墨印的插圖，更為動人。

　　皇帝從頭到尾，細細看完，靠在椅子上發愣。從他迷惘而微帶興奮的眼神看，小李知道皇帝一定會先提到修園子的話，故意不去理他，管自己去捲起手卷。

　　「不忙收！」皇帝指著畫說。

　　「是。」

　　「你查一查，當時洋人燒圓明園的時候，看守的人是誰？」

　　皇帝向來性急，所以又加一句：「趕快去查！我等著。」

　　這可讓小李作難了，他不知道從那裏去查？時已入夜，宮門下鑰，不然倒是找著內務府的人一問，就可明白。此刻只有在文件中去查了。

　　於是把《咸豐實錄》取了出來，翻到英法聯軍內犯的咸豐十年八月，一頁一頁往下查，終於找到一條線索，總管內務府大臣寶鋆有個奏報圓明園被焚的情形的摺子，小李隨即又到敬事房找到原摺，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總管內務府大臣文豐、明善，遵旨照料圓明園」。而文豐在八月二十二日，「夷匪」火燒圓明園時，已投福海殉難。

　　「照這麼說，知道當時情形的，只有一個明善了？」

　　「是！」小李答道，「寶中堂大概也知道。」

　　「不用找他！」皇帝連連搖手，「你明兒一早傳旨，等我下了書房召見明善。」

　　小李答應著又問：「萬歲爺是垂詢甚麼？要不要預先告訴他，好教他先預備著？」

　　「我問問他，當時是怎麼燒起來的？是不是全燒光了？如果要修，先修那兒？」

　　小李一聽這話，此時就不必再多說甚麼。第二天一早趁皇帝在養心殿跟軍機見面時，趕到內務府，逕自去找明善，陳述了旨意。同時揣測皇帝的意思，告訴他不必跟寶鋆說起，這也就是要瞞著恭王。明善自然會意，暫且連同官面前都不提，等召見過後再說。

六十四　議興土木

　　這一次召見，費了兩點鐘之久。明善回到內務府，先找掌印鑰的崇綸，關起門來，把皇帝的意思告訴了他，說是已經決定興修，奉旨先秘密查勘，該先修何處，後修何處，那一筆款子可以挪用而不致引起恭王等人的反對？商量好了，「遞牌子」請見面奏。

　　崇綸早年是能員，如今年紀大了，錢也有了，很想明哲保身，安分當差，而且經得事多，看出眼前的財力物力，都還不能興這件大工，所以內心頗不以此事為然。但如率直表示異議，首先得罪了皇上，其次得罪了慈禧太后，最後還要得罪內務府的同官及屬下，因為那些人無不興致勃勃，認為發財陞官以及巴結太后、皇帝的大好機會已到，倘或兜頭一盆冷水，未免太殺風景，自己這個掌印鑰的總管內務府大臣，十有八九不保。

　　為此，他口中所說的，便與心中所想的不同，「皇帝既有旨意，咱們不能不仰體聖心，盡力去辦。」崇綸說到這裏，拱拱手：「這件大事，必得仰仗賢喬梓，多多費心，多多偏勞。」

　　「不敢，不敢！」明善謙謝著，「咱們還得請大夥兒一起來談一談才好。」

　　「好！」崇綸立刻同意，「今兒晚上在我那兒聚會。」

　　說著，馬上叫進一個筆帖式來寫知單：「即日申刻，潔樽候光」，下面就開名字。內務府大臣在崇綸以次，按資歷次序是春佑、魁齡、明善、誠明，接下來該是弘德殿的「諳達」，以戶部右侍郎兼任內務府大臣的桂清。

　　「慢著！」明善攔住那筆帖式往下寫，抬眼跟崇綸商議：

　　「我看，不必通知桂蓮舫吧？」

　　桂清人如其名，以薑桂之性，有清正之名，一到內務府就不顧同官的面子，參劾內務府司員跋扈擅專，以致崇綸得了「降二級留任」的處分，其餘春佑等人因為對司員擅自添注的文稿，「不加查察，隨同畫行」，各罰俸一年，所以跟同官格格不入。

　　崇綸心裏在想，此事如果教桂清與議，他一定獨唱反調，會弄得滿座不歡，而且以「弘德殿行走」的身分，為皇帝講授滿文時，說不定會相機進諫。說起來是在崇綸家集議，得知其事，不但奉密旨的明善會受斥責，自己或亦不免為皇帝所遷怒，所以接納了明善的建議，不請桂清。

　　到了這天散值，各自回家換了便衣，準備赴約。這是京城裏第一等的闊人聚會，像臨潼斗寶似的，各人都帶著新得的古董、珍玩，或者罕見的字畫赴會，相與觀賞品評一番，然後開宴入席，手把酒杯，細商大計。

　　說是細商，其實也等於閒談，話題越扯越遠，一直談到乾隆年間，如何每南巡一次，便仿照江南的名園勝景，在圓明園改建。這樣到了席散，只談出一個決定，而且這個決定不談也不要緊，那就是由明善先勘查了目前的情形再說。

　　過不了兩天，明善找了一批司官、工匠，出西直門往北，直馳海澱，去勘查殘破的圓明園，費了兩天工夫，走遍了總名圓明，實際上有圓明、長春、萬春三園的每一個角落。三園中除了最有名的「四十美」以外，還有上百處的景致，而勘查結果，還像個樣子的，只有十三處。

　　勘查雖有結果，復奏卻還不到時候，因為不能只說一句「尚存十三處」就可了事，這十三處座落何處，是否相連？如果遷就這十三處來修，是如何修法，工款幾何，款從何而出？不能詳詳細細奏報，總也得說出一個大概來，所以須得好些日子才能復奏。

　　好在皇帝這一陣子也無心來問到此，各國使臣覲見一事，搞得皇帝煩透了。每次召見軍機，一談到這上面，便有許多他不愛聽的話聽到，不是說日本的由「外務卿」出任「全權公使」的副島種臣，態度傲慢，諸般要挾，就是說英法有兵船開到上海，如果使臣不能入覲，恐怕會興問罪之師。皇帝年輕氣盛，總是咄咄逼人地問：主人不願見惡客，為何不能拒之於門外？而每次問到這句話，都不能得到甚麼確實的答覆。無可奈何，只有讓總理衙門跟各國使臣磋商，見是遲早要見的，日期遲早，只看在禮節上能不能爭得「順眼」些。

　　當然，恭王跟文祥比皇帝更覺心煩，一方面受皇帝的詰責，一方面要應付各國使臣，而額外還要安撫「清議」。朝上茶餘酒後的放言高論，還可以裝聾作啞，表面不理，暗中疏通，但公然上了摺子，對那些「義正辭嚴」的責備，就不能當作耳邊風了。

　　摺子是翰林院編修吳大澂所上的，他是同治七年的庶吉士，三年教習期滿，留館授職編修。因為不是「日講起注官」，所以奏摺由翰林院掌院學士代奏，措詞相當委婉，一開頭先拿恭王及李鴻章等人恭維了一頓，但提到入覲禮節，話就說得很硬了，「我國定制，從無不跪之臣，若謂賓禮與外藩不同，必欲執泰西禮節行之於中國，其勢萬不能行。夫朝廷之禮，乃列祖列宗所遺之制，非皇上一人所得而私也！若殿陛之下，儼然有不跪之臣，不獨國家無此政體，即在廷議禮諸臣，問心何以自安？」

　　看到這個「交議」的摺子，恭王唯有苦笑，傳觀各總理大臣，大都默然，只有董恂，憤懣之色，溢於言表。

　　「書生誤國，往往如此，都為了他們好發高論，這件事不能定議，如今就算能夠入覲，各國使臣已存芥蒂，『修好』二字也要大打折扣。這就好比做買賣，明知這筆交易非做不可，爭論價錢也佔不到便宜，何不乾乾脆脆，放漂亮些？也圖個下回的買賣──。」

　　董恂的話有些擬於不倫，文祥聽不入耳，便揮手止住了他，「咱們談正經吧！」他說，「清議自然不可不顧。他們的話雖不免隔靴抓癢，亦是由於隔閡之故，唯有開誠佈公，把局中人的難處都說給他們聽，或者可以取得諒解。吳清卿這個摺子，既然是並案交議，將來可以在一案中奏復，眼前暫且不必管它。照我看，事情到了非定議不可的地步，各國使臣的意見，『萬國公法』的條款，都得說給上頭聽。皇上聰明天縱，只要知道了其中的窒礙，聖心亦自然會體諒的。我看，這件事還得託蘭蓀從中斡旋，進講時隨機開陳，庶乎有濟。」

　　李鴻藻這天不在恭王那裏。第二天到了軍機，恭王把他請到僻處，親自提出要求。

　　「蘭蓀！」恭王徐徐說道，「你久值樞庭，也是局中人，局外人不諒，局中人應該深知甘苦。積弱之勢，非一朝一夕而成，如今度勢量力，是不是能跟洋人周旋，或者如雍、乾盛世，海內富足，可以閉關自守，封樁庫不說，戶部就經常有兩三千萬銀子存在庫裏，不必指著洋稅作擔保，籌西征的軍費，倘或洋人不就我的範，盡可以不相往來。蘭蓀，你說，如今的形勢，有一於此否？」

　　這是無須問得的，但以親王的體制尊貴，明知故問亦不得不規規矩矩地回答：「沒有。」

　　「那不就說到頭了！如果有一於此，何須言路侃侃而言？在我這裏先就過不去，肯跪拜，我奏請准許入覲，不肯跪拜，就教不行，那怕他拿『下旗歸國』作要挾，我只答他兩個字：請便！」恭王停了一下又說，「蘭蓀，我再跟你說句掏心肝的話，各國公使不肯跪拜，第一個委屈的是我。你想想，如果派我陪著入覲，洋人給皇上鞠躬，我可得跪在那裏，相形之下，你想我心裏是甚麼味兒？」

　　這番話使得李鴻藻相當感動。他講理學並不像倭仁那麼滯而不化，更不會像徐桐那樣冥頑不靈，只是名心甚重，極講究大節出入。看洋人雖還不免存著「夷狄」之見，但平心靜氣想一想，洋人勢利重於道義則有之，待人接物，到底跟張騫通西域時所見的人物不同，所以對總理衙門諸大臣，其實也是相當諒解的。現在聽了恭王的話，更不能不承認他是「忍辱負重」，既同在政府，也不能不為他分勞分謗。

　　於是他很誠懇地答道：「王爺的苦心，我不但諒解，而且欽佩。王爺若以為我有可以效勞之處，或者說句放肆的話，非我不可之處，盡請吩咐！」

　　「承情之至。」恭王極欣慰地拱手道謝，「蘭蓀，有件事還是非你不可，覲見的章程，最近就可以定議，一旦奏上，要請你在御前相機開陳，多為皇上譬導。如今時世不同，千萬不要以為有『不跪之臣』，就是受辱。」

　　這是個難題，從四書五經到前朝實錄，那裏也找不出一個事例，可用來譬解天子有不跪之臣，但既然已經承諾幫忙，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是！」

　　這一聲很勉強，恭王自然聽得出來，所以緊接著解釋：「你請放心！我跟博川與洋人交涉，雖做不到叫他們行跪拜之禮，但一定比他們見本國之君的禮節來得隆重。」

　　「喔！」李鴻藻精神一振，「乞示其詳！」

　　「各國公使見他們本國之君是三鞠躬，將來見大清國大皇帝是五鞠躬。這一層，我已下定決心，如果做不到，寧願決裂。」

　　「嗯，嗯！」李鴻藻不由得說了句：「這也罷了！」

　　「細節上自然還有得爭的，總之能多爭是一分，等定議了，你自然先曉得。這且不去說他，還有一事想奉託，吳清卿上了個摺子，義正辭嚴，頗難應付，既不便留中，也不便批覆，得要疏通一下子。」

　　「王爺，」李鴻藻笑道，「此事就無可效勞了。而且也用不著我。」

　　「怎麼說用不著你？」恭王問道，「你們不常有往來嗎？」

　　「我跟吳清卿的交往不多。其實，甚麼人也不用託，吳清卿不是董韞卿的門生嗎？」董恂是同治七年戊辰科會試的「總裁」之一，算起來是吳大澂的「座師」，所以李鴻藻的意思是，只要董恂把他的這個門生找來說一聲，事情就可了結。

　　那知不提還好，提起來恭王嘆氣：「我看董韞卿的門生，都要『破門』了！」

　　門生不認老師，自摒於門牆之外，叫做「破門」。董恂的官聲不佳，他的門生凡是有出息的，多不以老師為然，所以恭王有此感慨。

　　李鴻藻是方正君子，聽得這話，不便再出以嬉笑的態度，怕是菲薄了董恂，只這樣答道：「王爺找潘伯寅吧，他們既是同鄉，又是講究金石碑版的同好。」

　　「對，對！」恭王被提醒了，「我找他。」

　　要找潘伯寅──潘祖蔭很方便，他是南書房的翰林，就在軍機處對面入值，一請便到，而且一談便妥。恭王表示吳大澂的摺子，可能會含糊了之，這是出於不得已，請代為解釋。潘祖蔭滿口答應，一定把招呼打到，包管無事。

　　於是到了三月十四，恭王正式奏報准許各國使臣覲見的章程，除卻破天荒的五鞠躬，所有的條款，都被解釋為「恩出自上」，在呈國書、致賀辭以外，各國公使只能問一句：「大皇帝安好？」皇帝不曾有所「垂問」，不能亂開口，這是依照召見的規矩。同時行鞠躬禮時，皇帝「坐立唯意」，因為依照中國的規矩，在殿廷覲見，皇帝決不會立而受禮。這一點在交涉時，亦曾費了許多唇舌，最後是在中國多年的英國公使威妥瑪聽出了因頭，文字上如此規定，實際上「恩出自上」，一定會站著接受各國公使的致敬，才算定議。

　　為了有這麼一個掩耳盜鈴的圓面子的規定，李鴻藻進言便覺困難，找到機會，造膝密陳，用極委婉的措詞，才獲得皇帝的許可，定期六月初五在紫光閣准許各國使臣「瞻覲」。

　　期前有一次演禮，以日本特命全權公使副島種臣為首的美、俄、英、法、荷六國使臣，未覲大清皇帝，先瞻西苑之勝。紫光閣在中海西岸，是狹長的一區，中有馳道，可以走馬。明世宗在西苑修道求長生之暇，往往在這裏校閱禁軍的弓馬，所以在北面造一高台，上面是一座黃頂小殿，前面砌成城牆的式樣，由左右兩面的斜廊，沿接而上，其名叫做「平台」，後來改名紫光閣。到了崇禎朝，打流寇，抗清兵，命將出師，總在平台召見，封爵賜宴的。

　　入清以後，這裏仍舊叫做紫光閣，是出武狀元的地方。乾隆皇帝把它當做漢明帝的「雲台」，改葺新閣，自平定伊犁回部到大小金川，畫了「前後五十功臣」的像在紫光閣，御製題贊，陳設俘獲軍器，因而又定為藩屬覲見之地，用意在耀武揚威，震懾外藩。

　　照文祥的原意，本想在永定門外二十里的南苑，定為皇帝接見之地，但那個元朝稱為「飛放泊」，明朝稱為「南海子」的遊獵之地，到底太荒涼了，不足以瞻「天朝威儀」，所以一度提議，旋即作罷。而定在紫光閣接見，仍有以藩屬看待各國的意味在內，這樣安排，至少在皇帝心裏會好過些。

　　皇帝的心情是不會好的，年輕好面子，偏偏從古以來，就自己有不跪之臣！雖然師傅一再沉痛地諫勸，忍一時的委屈，圖千秋的大業，端在奮發自強，而他始終有著難以言宣的抑鬱。演禮過後，日子一天近一天，慈禧太后倒是看出了兒子內心的痛苦，勸他早兩天移住瀛台去避暑散心。

　　瀛台在南海之中，明朝叫做「南台」。三面臨水，楊柳參差，在康熙年間，每到夏天，聖祖喜歡移駐此地聽政。皇帝讀過聖祖的詩集，其中有一首五言古風，詩題叫做《夏日瀛台，許奏事諸臣網魚攜歸詩》，註釋中有一條康熙二十一年六月的上諭：「朕因天氣炎烈，移駐瀛台。今幸天下少安，四方無事，然每日侵晨，御門聽政，未嘗暫輟。卿等各勤執掌，時來啟奏；曾記《宋史》所載，賜諸臣於後苑賞花釣魚，傳為美談，今於橋畔懸設罾網，以待卿等游釣；可於奏事之暇，各就水次舉網得魚，其隨大小多寡，攜歸邸舍，以見朕一體燕適之意。誰謂東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見於今日也？」

　　此時重新展讀，皇帝的感慨更深，想到兩百年前的盛世，益覺此日難堪。因此，到了六月初五六國公使覲見那天，皇帝面無笑容，一言未發，等坐著受禮和聽取了賀辭，只向御前行走的載澂，說得一句：「帶他們出去賜茶！」隨即起駕回瀛台。

　　六國公使大失所望，而皇帝卻如釋重負。為了想盡快忘掉這個不愉快的記憶，他頗思找一樣新奇有趣的消遣。這一下，就讓小李遇到難題了。

　　「西苑地方也挺大，萬歲爺就在這兒逛逛散散心吧。」

　　「看來看去這幾處地方，都膩了。」

　　「有一處，」小李突然想到，「萬歲爺好幾年沒有去過了：寶月樓。」

　　寶月樓在南海之南，是高宗納回妃藏嬌之地，這個回妃是穆罕默德的後裔，也就是俗傳為香妃的容妃。入宮以後，言語不通，而高宗又不願她跟其他妃嬪住在一起，因此在西苑的最南端，與瀛台隔著南海相對的皇城根，修建一座寶月樓，作容妃的香閨。憑樓俯望，皇城外面就是西長安街，為了慰藉容妃的鄉思，高宗又特地下令，將歸順的回民，集中在西長安街居住，俗名「回子營」，還建築了回教禮拜堂，讓容妃朝夕眺望，如在家鄉。

　　因為如此，這裏是大內唯一可以望見民間的處所。皇帝從瀛台下船，直駛南岸，上岸就是寶月樓，拾級而登，從小李手裏取過一具「千里鏡」，入眼便是兩座寶塔。

　　「那是甚麼地方？」

　　「那叫雙塔慶壽寺。」小李答說。

　　於是小李自西往東指點著，雙塔慶壽寺過來是乾隆皇八子永璇的儀親王府，然後是通政使署。這些王府、衙門，皇帝覺得沒有甚麼看頭，使他覺得有趣的是，西長安街的景象，高槐垂柳，蟬聲聒耳，樹蔭下行人不絕。皇帝注視著一個穿白布短褂褲的老者，見他一手擎著三籠鳥，一手牽著五六歲大的一個男孩，想來是祖孫倆。走著走著，小男孩不肯走了，老者便俯下身去，一老一小不知說了些甚麼？但見小男孩歡然跳躍著奔向一個藍布棚子下的小食攤，老者也慢條斯理地在攤子上放下鳥籠，坐了下來，一面跟攤上的人招呼，一面照料孫子吃點心。那份恬然自適的天倫之樂，皇帝都覺得分享到了。

　　「小李！」皇帝有著無比的衝動，「咱們溜出去逛逛，怎麼樣？」

　　小李大吃一驚，不忙答奏，先轉過身去查看，是不是有人聽到了皇帝的話。總算還好，隨侍在身旁的，除他沒有別人，皇帝的聲音也不高，其他遠遠在伺候的太監，不致於聽見。

　　「怎麼樣？」皇帝放下千里鏡，又問了一句。

　　「萬歲爺！」小李跪了下來，哭喪著臉，拍著後腦勺說：「奴才的腦袋，在脖子上安不穩了。」

　　「去你的！」皇帝踢了他一腳，不過是笑著罵的。

　　這句話就此不提了，小李卻是大有警惕。皇帝的心情，沒有比他再清楚的，一個人獨宿乾清宮，強自以做詩寫字排遣，那就像吃齋似的，偶爾來一頓，覺得清爽可口，日子一長，如何消受得了？同時，他也發覺，皇帝對皇后，敬多於愛，他真正傾心喜愛的是長身玉立，膚白如雪的瑜嬪。但召幸瑜嬪，敬事房必須面奏皇后許可，或者有皇后鈐蓋了小玉印的「手諭」為憑。而每遇到這樣的情形，皇后總是勸皇帝到咸福宮去，這是皇后賢德的表見。無奈皇帝始終賭氣不願跟慧妃在一起，那就只好連瑜嬪都不親近了。

　　這是個一時解不開的結，小李也曾勸過皇帝，不妨敷衍敷衍慧妃。皇后如此說，皇帝只是心不謂然，等小李這樣說時，便是忠言逆耳，除了遭受一頓嚴厲的申斥以外，不會有何效果。因此，他要替皇帝遣愁排悶，必須另闢蹊徑。

　　於是又想到修圓明園這件事，找了個空，他到內務府去探聽消息。

　　「你來得正好！」候補筆帖式成麟笑嘻嘻地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有個好消息，你先放在肚子裏，得便跟皇上回一回，如今有個姓李的候選知府，是個大『木客』，他在雲貴的深山裏，有無數木料，願意報效，就在這兩天可以談妥。修園子光有錢也不行，最要緊的是『棟樑之材』，現在天從人願，真正是太后、皇上的洪福齊天。」

　　「靠得住，靠不住？」小李疑惑地問。

　　「當然靠得住！一談妥了，我馬上來通知你。」

　　話是如此說，其實成麟也還沒有把握，要等見了面才知道。見面是在前門肉市的正陽樓，由貴寶出面請客，唯一的這位主客名叫李光昭，自稱是廣東嘉應州人，但不說客家話，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湖北話，問起來才知道久居漢陽。

六十五　報效木植

　　據李光昭自己說，他是嘉應州的監生，二十歲以後，隨父移居漢陽，他家做兩項生意，一項木材，一項茶葉，在這二十年中，足跡遍及兩湖、雲貴、四川。同治元年經過安徽，因為受了一名巡檢的氣，一怒之下，在臨淮軍營報捐了一個知府，但他從未穿過官服，因為他覺得還是做個無拘無束的商人，來得舒服。

　　這番話聽得貴寶肅然起敬，豎起大拇指讚一聲：「高！」接著便敬了一杯酒，改口稱李光昭為「李大哥」。

　　「不敢，不敢！」李光昭謙虛著，又問：「貴大爺去過西南省分沒有？」

　　「慚愧得很！」貴寶答道，「從來沒有出過直隸。」

　　於是李光昭便大談西南的名山大川，山水如何雄奇，風俗如何詭異，滔滔不絕，把在座的人聽得出了神。

　　「說實話，」李光昭說，「我繼承父業，做這個買賣，就為的是生性喜歡好山好水。貪看山水，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錢，但想不到今天倒用上了。真正是一大快事！」說著，舉壺遍酌座客，同時解釋他自己的話，何以說是「花了冤枉錢」，又如何說是「用上了」？

　　他說，既入深山，不能空手而回，土著又知道他是大木商，自然也放不過他，因此買了許多「山頭」，而交通不便，雖有大批木材，無法運下山來，等於貨棄於地，所以說是花了冤枉錢。

　　這一說，下面那句「用上了」就不難索解，報效園工，當然是「用上了」。然而既然交通不便，運不下山來，又如何用得上？

　　問到這話，李光昭笑了。「貴大爺，」他說，「這一點你都想不明白？我是個候選知府，見了督撫還得磕頭，說請他修條路，讓我運木植，誰聽我的？」

　　「啊──」貴寶「啪」地一聲，在自己額上打了一巴掌，「真正教你問住了！」他連連點頭，「好，好，這一點不用你費心。李大哥，我要請教，你有些甚麼木植？在那些地方？總值多少？預備報效多少？想要點兒甚麼？」

　　「甚麼都不想要！」李光昭很快地接口，「仰賴兩宮太后和皇上的洪福，打平了長毛、捻子，左爵帥西征，大功也快告成了。老百姓能過太平日子，還不該盡點心報效？再說，那些木植，在我原是用不上的，說句不敬的話，叫做『惠而不費』，何敢邀功？」

　　表白了這一篇話，李光昭從靴頁子裏取出一個經摺，送到貴寶手裏，打開一看，所列的儘是合抱不交的香楠香樟、柏椿梓杉等等高貴木植，貴寶與成麟等人，一面看一面不斷地發出「哦、哦」的輕呼，驚喜之情，溢於詞色。

　　「好極了，好極了，各處大殿的橫樑跟柱子，都有著落了。」貴寶又說，「在山上買，就花了十幾萬銀子，運到京裏，怕不值幾十萬？」

　　「是的！我全數報效。」

　　談到這裏，就應該有進一步的行動了，貴寶當時就帶了他去見內務府大臣誠明。李光昭是早有準備的，先到東河沿客店裏，帶上兩包土儀，獻上誠明，然後恭恭敬敬地請安問好。

　　籌備修復圓明園這件大工程，內務府大臣中，自己商定了職司，木植的勘估採辦，是歸誠明負責。貴寶事先也曾回過，誠明對於李光昭的來意，已有所知，所以敘禮過後，要言不煩，一下就談入正題。

　　「老兄深明大義，兄弟萬分欽佩。」誠明很客氣地說，「不過，凡事一經入奏，要變動就很難了，所以寧願我們私下多破費點工夫，談妥了再跟上頭去說，辦事就順利了。」

　　這話往深處去體味，是有些不大相信李光昭，貴寶深恐他不明旗人喜歡繞彎子說話的習性，聽不出其中的深意，所以特為點了一句。

　　「李大哥，你把你那些木植，存在甚麼地方，細細跟誠大人說一說。」

　　「好！我來說給誠大人聽。」李光昭數著手指：「先打湖北說起，在『九道梁』那裏。」

　　第一個地名，誠明就不知道，以下李光昭講了一連串山名，在誠明幾乎是聞所未聞。但看他如數家珍似的，熟極而流，諒來不假，誠明的疑惑消失了一大半。

　　接下來便是貴寶為他作了補充，然後又說：「難的是木植出山不容易。將來勘查好了，是由內務府動公事，還是請上頭降旨，徵工開路，只能到時候再斟酌了。」

　　「嗯，嗯。」誠明又問：「照老兄看，這些木植幾年可以運完？」

　　「那──，」李光昭想了想答道：「山路崎嶇，材料又大，總得十年才能運完。」

　　「十年？緩不濟急了！」誠明相當失望，「雖說這一樁大工，總也得好幾年，可是不能說十年以後才動用木植。」

　　「那當然！」李光昭趕緊解釋，「我是說十年運完。第一批總在三年以後，就可以運進京來。」

　　「是三年以後起運，還是三年以後運到京？」

　　「三年以後運到京。」李光昭很肯定地說。

　　誠明點點頭：「那還差不多。」

　　貴寶看他們談到這裏，便插嘴說道：「運下山是一回事，運進京又是一回事，這裏頭還很麻煩呢！」他臉向李光昭一揚，「有甚麼話，李大哥你可趁早說。」

　　「我想，這件事當然得我親自照料，請誠大人派人會辦，沿途關卡，也好免稅放行。」

　　「當然，當然！那當然是免稅放行的。」

　　「為了報運方便，最好請誠大人給一個甚麼名義，刊發關防，那可以省很多事，也可以省很多運費。」

　　誠明一想不錯，剛要開口允許，突然想到安德海在山東的遭遇，便改了口了。

　　「這件事我可答應不下來。得要請旨。」

　　向皇帝請旨，一時也不能有確實的結果。皇帝還不敢獨斷獨行，無論如何先要稟告兩宮太后。找了個在御花園消夏的機會，他閒閒地提了起來。

　　「英法使臣都遞過國書，算是和好了，園子可還荒廢在那兒。」皇帝這樣說道，「總得想法兒把它修了起來，兩位太后也有個散散心的地方。」

　　慈禧太后聽這話便有喜色，「難為他還有這番孝心！」她向慈安太后說。

　　慈安太后報以不明意義的一笑。這態度就很奇怪了，不但慈禧太后，連皇帝都有些嘀咕不安。

　　當然，慈安太后看得出他們母子殷切盼望的眼色，然而她不敢輕易開口。這件事她不知想過多少遍了，每一次想到最後，總是懊悔自己當初不該跟皇帝出那個主意：為慈禧太后找件可供消遣的事。當皇帝召見內務府大臣談論修園時，她已微有所聞，卻不知工款從何著落？同時也不知道修一修要多少錢？但有一點她是知道的，這筆工程款決不會少，而且一提修園，必有許多人反對，恭王也許還可以商量，文祥一定不肯答應。那一來，安安靜靜的日子就過不成了！

　　慈安太后所求的就是「安靜」二字，女人一入中年，而且守寡這許多日子，心情特異。燈前月下，壓抑那份莫可言喻的悵惘，凝神悄思，才體會到甚麼叫「古井重波」？心裏已經夠亂了，再自尋些煩惱出來，這日子怎麼過？

　　不過她也知道，她像麗貴太妃以及後宮永巷中許多安分老實的妃嬪宮眷一樣，但願風調雨順，吃口安閒茶飯，夏天在廊上，冬天在炕上，白天在窗下，晚上在燈下，用消磨五色絲線來消磨黯淡的日子。而慈禧太后不同，她生平最怕的就是「寂寞」，要熱鬧不要安閒，因為安閒就是寂寞。為了替她設想，慈安太后卻又不忍說甚麼掃興的話。

　　想了一會，她這樣問道：「這得多少錢吶？」

　　口氣總算鬆動了，皇帝也鬆了口氣，順嘴答道：「花不了多少錢。」

　　這見得他缺少誠意，慈安太后頗為不悅，用呵責的語氣說：「那麼大一個園子，花不了多少錢？修一座宮門都得報幾十萬兩銀子！」

　　「那是內務府胡鬧！」皇帝定定神說，「我已經叫他們去估價了。工款當然不是小數，不過他們另外有個籌款的辦法。」

　　「又是按畝派捐？」

　　「不是，不是！那怎麼行？」皇帝使勁搖著手說：「決不能幹那種傻事。」

　　「那麼，我倒聽聽，」慈安太后說，「聰明人出的主意有多麼高？」

　　「事情還在談，如果沒有把握，當然我也不敢冒失。內務府的意思是，他們願意報效，自己商量著定個章程，有錢的多拿，錢不多的少拿，沒有錢的不拿，集腋成裘，湊一筆整數也不難。」

　　「哼！」慈安太后微微冷笑，「說得容易！誰肯拿呀？」

　　「有！」皇帝很認真地，帶著爭辯意味地，「別說咱們旗下，漢人都有願意報效的。」

　　於是皇帝把李光昭的情形說了一遍，慈安太后有些將信將疑，慈禧太后卻大為興奮，「這姓李的，」她說，「話是說得好聽，當然也是有圖謀的。園工一成，出力的人，當然都有恩典。上頭難道白使他的木植？所以眼下落得說漂亮一點兒。」

　　「是！」皇帝被提醒了，很大方地說：「只要他真的實心報效，將來賞他一個實缺，那怕就是漢陽府呢，也算不了甚麼。」

　　聽他們母子倆談得如此起勁，慈安太后亦被鼓舞，心思便有些活動，覺得能夠把已經燒掉了的圓明園，規復舊觀，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對泉下的先帝，大堪告慰。於是她不知不覺地也參與其事了。

　　這天一下午的商談，消息很快地傳到內務府，除掉一個桂清以外，無不大為興奮。「這是通了天了！」貴寶向他所管的司官和筆帖式說，「好好兒幹吧！只要能把圓明園修起來，這場功勞就跟曾中堂兄弟克復金陵一樣。」

　　曾氏兄弟克復金陵，封侯拜相，內務府的司官，自然不敢存此奢望。但乾隆六十四年，幾乎無一日不是在修圓明園，這樣一座園林要修得像個樣子，非十年八年的工夫不可，如果踵事增華，盡皇帝這一輩子，也還不能完工，天天營造，日日報銷，「銷金鍋」中能出無數「金飯碗」，好日子真個過不完了。

　　於是內務府管事的大臣和司官，對修園大工的職司，重新作了一個分配，實際負責的是貴寶和文錫二人，經常帶了工匠到海澱去勘察估價，同時不斷通過小李有所陳奏和請示。

　　「盡聽他們說，怎麼樣，怎麼樣，我也搞不清楚。」皇帝這樣跟小李說：「我得親自去看一看才好。」

　　「是！」小李不知道如何回答，唯有先答應著再說。

　　「你跟他們去商量，看是怎麼去法？」皇帝又說，「我看是悄悄兒去溜一趟的好，一發上諭，又鬧得六神不安！」

　　這是微服私行，小李又嚇一跳，但轉念一想，奉旨跟內務府去商量，天塌下來有長人頂，輪不到自己倒霉，那就不要緊了。

　　於是他笑嘻嘻地答道：「是！奴才馬上去跟他們商量。」

　　找到貴寶，一說經過，貴寶的膽子甚大，滿口答應：「既有旨意，自然遵辦。我先去安排，請你奏報皇上，看是那天去？」

　　「你那一天安排好，就那一天去。」小李問道：「你是怎麼個安排？說給我聽聽。」

　　「那天當然不能『有書房』，等下了朝，請皇上換便衣出中正殿角門，我帶一輛車在那兒等。」

　　等回去奏明瞭，皇帝喜不可言，但他要騎一匹吉林將軍所進，賜名「鐵龍駒」的黑馬。這一下，小李可不敢答應了。

　　「萬歲爺饒了奴才吧！」小李跪下來說，「沒有『壓馬大臣』，奴才不敢讓萬歲爺騎馬，萬一碰破了一塊油皮甚麼的，奴才有八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那麼，」皇帝讓步了，「莊園子裏，我可得騎馬。」

　　小李固有怕皇帝墜馬受傷的顧慮，而主要的還是怕在街上乘騎，為人識破御駕。在園子裏騎馬，反正不是疾馳，牽著馬慢慢走，決計不能出事，所以他答應了下來。

　　到了第三天，風和日晴，秋光可人，皇帝越覺得興致勃勃，依照預定計劃，換了便衣，悄悄出宮。貴寶跨轅的一輛簇新的後檔車，安安穩穩地把皇帝送到了圓明園。

　　到了那裏，皇帝才知道騎馬不合適，因為不能聽人講解，便步行著視察各處。

　　由於轄區遼闊，不要說走遍全園，僅是進「大宮門」和出入「賢良門」，看一看「福海」以西「正大光明殿」、「勤政親賢殿」以及「前湖」與「後湖」之間的「九州清晏」一帶的廢址，就花了兩個時辰，看看日影偏西，小李一再催請返駕，皇帝因為初次微行，也不敢多作逗留，仍舊由貴寶護送回城，從紫禁城西北角的便門入宮。

　　回到乾清宮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總管太監張得喜來問，宮中有何動靜？張得喜與小李是有默契的，心知皇帝微行，不便說破，只是奏報「無事」。

　　無事便是福！小李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這夜燈下奉侍皇帝閒話，少不得又談圓明園，談得夜深了，第二天想多睡一會，因而囑咐小李傳諭：「無書房。」

　　秋涼天氣，正宜用功，而皇帝無緣無故放了師傅和諳達的假，首先李鴻藻就大感失望，而且相當不滿，但亦無可奈何，只有回到軍機處去當值，打算著跟恭王商量，是不是該上個摺子？有所諫勸。

　　剛出弘德殿，只見桂清腳步匆遽地趕了來，李鴻藻便喊住他說：「蓮舫，不必進去了，今兒沒有書房。」

　　聽得這話，桂清一愣，然後搖搖頭，黯然地說：「不是好徵兆！」

　　「何出此言？」李鴻藻驚疑地問，「甚麼徵兆不好？」

　　「請過來，」桂清把他拉到一邊，悄悄說道，「外面流言藉藉，說皇上昨天微行。」

　　「不會吧！」李鴻藻將信將疑地。

　　「我也不甚相信，然而此刻倒不能不疑心了。」桂清問道：

　　「何以忽然『撤』了書房？」

　　「啊──！」李鴻藻失聲輕呼，「事出有因！」接著他急急又問：「外面怎麼說？微行何處？」

　　「到海澱看園子去了。是有內務府的人扈從。」

　　「那，蓮舫，你怎麼事先不知道呢？」

　　「哼！」桂清苦笑，「我還算是內務府大臣嗎？」

　　「這可真的不是好徵兆！」李鴻藻想了想，找來一個蘇拉，「託你去看一看，榮大人進宮了沒有？在不在內左門？」

　　榮大人是指榮祿，他每天進宮，總在內左門的侍衛值班房坐。蘇拉趕去探視，不曾看見榮祿，卻打聽到了榮祿的消息，說是奉「七爺」飛召，騎著馬趕到太平湖醇王府去了。

　　李鴻藻的用意，是要向榮祿打聽此事，果然屬實，榮祿不能不知道。因為他以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的身分，雖只管東城的治安，但神機營的密探，滿佈九城內外，凡有大小新聞，無不明瞭，何況是御駕微行。如今既然找不到榮祿，那就只有暫且擱下，不便四下去亂打聽，免得駭人聽聞。

　　回到軍機，首先就遇到文祥，見他形顏清瘦，咳嗽不止，問起來才知道昨天咯血的舊疾復發。就在這時候忽然外面來報，說醇王到了，是特為來看恭王的。

　　這顯見得有了緊要大事，不然，他們弟兄在私邸常有見面的機會，甚麼話不好談，何必此時趕到軍機處來？

　　恭王得到消息，自然也有突兀之感，迎出屋來，醇王第一句話就是：「六哥，咱們找個地方說話。」

　　「上這兒來吧！」恭王指著一間空屋子說。

　　於是蘇拉掀開門簾，兄弟倆一前一後走了進去。那間屋是恭王平時歇午覺的地方，十分清靜。醇王環目四顧，看清了沒有閒人，隨即神色凝重地說：「昨天皇上溜到海澱去了！六哥可知道這回事兒？」

　　「我不知道啊！」恭王大為詫異，「載澂怎麼不告訴我？」

　　「載澂昨兒請假。」

　　這一說恭王越發困惑，皇帝微行的事還未弄清楚，又發現兒子瞞著自己請假，自然也是在外面鬼混，一時心中混亂，愣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六哥，」醇王不明白他的心事，只當他聽說皇帝溜到海澱，驚駭得如此，便放緩了聲音說：「事情還是頭一回。咱們商量一下子，看怎麼著能夠讓皇上知道這不同兒戲，可又不傷皇上的面子。」

　　「喔！」恭王定定神，要從頭問起，「你這話是聽誰說的？」

　　「有人來告訴我；我找了榮仲華來問，果然不錯。」醇王又說：「是一輛後檔車，貴寶跨轅，午前去的，到下午四點鐘才回宮。」

　　「可惡！」恭王頓一頓足。

　　「是的，真可惡！我得上摺子嚴參。」

　　「慢一點！」恭王把他拉到炕上坐下，湊過頭去低聲問道：

　　「你知道不知道，又在打主意要修園子了？」

　　醇王何得不知？不過礙著慈禧太后，在這件事上不便表示反對，只點一點頭，不置可否。

　　但恭王卻放不過他，逼緊了問：「聽說有這麼個章程，要讓大家捐款報效。倘或上頭這麼交代下來，你報效不報效？」

　　這話把醇王問住了，搖著頭說：「很難！這會兒沒法說，到時候再看了。」

　　「對！」恭王點點頭，「就是這話。皇上溜出去看過了也好，聽內務府的人胡說八道也好，咱們守定一個宗旨，『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這會兒就裝做不知道，把這檔子事兒陰乾了它。」

　　醇王不喜歡採取這種無所作為、聽其自然消弭的辦法，但像這樣的事，必須取得恭王的支持，方可有所行動，所以無可奈何，只能暫且聽從。

　　「不過，」他覺得有句話不能不說，「內務府也鬧得太不像話了！得要殺殺他們的威風才好。」

　　「那得看機會。」恭王微喟著，「凡事關礙著兩位太后，事情就難了。」

　　醇王無語，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只回去告訴榮祿，以後倘遇著皇帝微行的情事，必須立即馳報。這是用不著關照，榮祿也會這樣做的。當即多派密探，在神武門一帶晝夜查察。總算還好，一個多月過去，不曾發現皇帝再有這樣輕率的舉動。

六十六　欲取姑予

　　外面沒有動靜，宮裏卻為籌議修園，正談得熱鬧，不但皇帝經常召見內務府大臣，慈禧太后也每每在漱芳齋傳昇平署演戲，趁內務府大臣到場照料的機會，有所垂詢及指示。初步的工程，大致已經決定，兩座宮門當然要修，聽政的正大光明殿勤政殿及百官朝房，自也不能沒有，安佑宮供奉列代御容，亦非修不可。九州清晏一帶為帝后的寢宮，也就是修園的本意所在，更不待言，此外就只好說「斟量修理」了。不過，「天地一家春」是慈禧太后當年承恩邀寵之處，撫今追昔，無限思慕，所以特地在慣例上專為頤養太后的萬春園中，挑一處地方重修，沿用「天地一家春」的舊名。

　　就這簡單的幾處，已有三千多間屋子，估計工費就要一千萬兩銀子。依照內務府的算盤，王公大臣的捐輸以外，兩廣總督瑞麟和四川總督吳棠，受恩深重，必當本諸天良，盡心報效。而這兩處又是富庶地方，也報效得起。此外兩江、直隸、湖廣，當然也不會落人之後。而況一千萬兩銀子，並不是一下子要用，如以十年為期，每年只攤一百萬兩銀子，十名總督、十五名巡撫，平均計算，每人每年僅出四萬兩銀子，實在算不了一回事。

　　這一來就只等頒發上諭了。凡事開頭要順利，所以這道上諭在何時頒發，卻大有講究，主要的是要挑一個最適當的時機。

　　到九月底，看看是時候了，順天鄉試已過，最愛評論時政的舉子，已經出闈散去，又放了一批學政，清議所出的一班名翰林，張之洞弄了個肥缺，提督四川學政，此外黃體芳到山東、吳大澂到陝西、章鋆到廣東、王文在到湖北，他們不在京裏，就不會上疏阻撓。而最妙的是，文祥請了病假，回盛京休養去了。

　　於是皇帝親筆寫了個硃諭：

　　「朕念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十一年以來，朝乾夕惕，備極勤勞，勵精以綜萬機，虛懷以納輿論，聖德聰明，光被四表，遂政海字昇平之盛世。自本年正月二十六日，朕親理朝政以來，無日不以感戴慈恩為念。朕嘗觀養心殿書籍之中，有世宗憲皇帝御製《圓明園四十景》詩集一部，因念及圓明園本為列祖列宗臨幸駐蹕聽政之地；自御極以來，未奉兩宮皇太后在園居住，於心實有未安，日以復回舊制為念。但現當庫款支絀之時，若遽照舊修理，動用部儲之款，誠恐不敷；朕再四思維，惟有將安佑宮供奉列聖聖容之所，及兩宮皇太后所居之殿，並朕駐蹕聽政之處，擇要興修，其餘遊觀之所，概不修復，即著王公以下京內外大小官員，量力報效捐修。著總管內務府大臣於收捐後，隨時請獎；並著該大臣籌核實辦理，庶可上娛兩宮皇太后之聖心，下可盡朕之微忱也。特諭。」

　　這道硃諭，先下軍機處，應該錄案「過朱」，再咨送內閣明發。但值班的「達拉密」，對此例行手續，不敢照辦，飛騎出宮，到大翔鳳胡同鑒園，去向恭王請示。

　　恭王讀完硃諭，唯有付之長嘆。他原來一直打算著慈禧太后和皇帝會知難而退，自己打消原意，則於「天威」無損──這就是所謂「陰乾」的策略，誰知陰乾不成，終於紙裏包不住火！看起來是自己把這件事看走了眼了。

　　「請六爺的示下，是不是馬上送到內閣去發？還是壓一壓？」

　　「照你看呢？」恭王問「達拉密」說：「壓得住，壓不住？」

　　「皇上處心積慮，已經好多日子了，我看壓不住，硬壓反而不好。」

　　恭王沉吟著，慢慢地點頭，是大有領悟的神情，壓不住就只有用一個「洩」字訣，將皇帝的這股子勁洩了它，然後可以大工化小，小工化無。

　　「對！硬壓反而不好。馬上送到內閣去發。」

　　不等內閣明發，消息已經外傳，沈桂芬首先趕到恭王那裏，接著是李鴻藻、寶鋆，以及「五爺」、「七爺」還有其他王公，紛紛來到鑒園。不過來意不同，軍機大臣是商量如何打消此事，惇、醇兩王，要看恭王是何態度，此外的王公則是來探詢「行情」，該捐多少？

　　恭王很沉著，「咱們要仰體皇上的孝心。不過這件事辦得成，辦不成，誰也不敢說。」他向惇王說，「五哥，你先請回去，咱們回頭在老七那麼見面再說。」

　　此外的王公都是這樣應付，先請回府，再聽信息。等把大家都敷衍走了，才回到書房裏，跟軍機大臣密談。

　　「麻煩來了，想推也推不開。各位是怎麼個意思？都說吧！」

　　恭王又加了一句：「不用顧忌。」

　　「皇上到底是怎麼個主意？」沈桂芬趁機拿話擠李鴻藻，「最清楚的，莫過於蘭蓀，想來早有所聞了吧？」

　　「是的」。李鴻藻內心相當悲痛，眼圈紅紅地，顯得相當激動，與恭王的沉著，沈桂芬的冷靜，寶鋆的彷彿無動於衷的神態都不同。「皇上曾經跟我提過，我亦不止一次造膝密陳，對皇上的孝心，自然不敢非議，我說：兩宮太后方在盛年，慈幃承歡之日方長，不必急在一時。至於民生疾苦，國用不足的話，也不知陳奏過多少回，誰知聖衷不納，如之奈何？」

　　「也不能徒呼無奈。總得想個法子，探明皇上的意思才好。」沈桂芬說，「如果只是為了在孝心上有交代，事情好辦，倘或皇上自己就有遊觀之興，可就大費周章了。」

　　「當然是自己有遊觀之興，而且皇上年輕好勝，一心想規復舊制，所以說要把此議打消，只怕辦不到。我看，只有到甚麼時候說甚麼話。」寶鋆看著恭王問道：「六爺打算不打算報效？」

　　恭王想了想笑道：「有句話請諸位擺在心裏，『將先取之，必先予之』，我打算報效兩萬銀子。」

　　大家都默喻了，無不點頭。於是，第二天便有恭王所派的護衛，拿著一張兩萬銀子的銀票，送到內務府，面交貴寶。內務府的人，大為興奮，恭王首先捐輸，便是支持修園的表示，意料中大小官員的捐款會源源而至。

　　這是內務府司官以下的人的想法，幾個內務府大臣，一則年齡較長，見得事多，再則常有跟王公大臣接觸的機會，比較瞭解其中的微妙，覺得此事還未可樂觀，無論如何有探一探恭王的口氣的必要。

　　於是明善特地夜謁鑒園。他是常客，那怕恭王睡下了，都可到床前傾談，這夜恭王恰有閒情逸致，親自在洗一方新得的端硯，短衣便履，待客之禮甚為簡慢，但也可說是親切。

　　說了些閒話，明善心裏開始著急，不知如何能把話頭引到正題上去？幾個月來不知見過多少次，明善有意不談園工，恭王也有意不問，此時忽然提到，未免突兀。想來想去，明善覺得唯有開門見山一個說法，比較合適。

　　「今兒個有件事，得跟六爺請示。」他說，「皇上忽然下了那麼一道旨意，內務府都抓瞎了！到底該怎麼辦。總得六爺有句話，大家才好跟著走。」

　　恭王早知他的來意，也早有準備。他跟沈桂芬已經仔細研究過那道上諭，「現當庫款支絀之時，若遽照舊修理，動用部儲之款，誠恐不敷」這幾句話中，安著一個伏筆，言外之意，如果庫款富裕，則必當動用部儲之款，換句話說，就是以報效捐修為名，將來一副千斤重擔，仍要卸在當政者頭上。所以由眼前開始，就要遠遠躲開，教他們沾惹不上，到了內務府計窮力竭的時候，自然罷手。雖然半途而廢，必須虛擲幾十萬銀子，但通扯計算，也還是值得的。

　　因此，恭王這時裝得很起勁地答道：「你們不用問我。硃諭寫得明明白白，你們好好兒去幹吧！我這一向手頭緊，先捐兩萬，等十月裏，幾個莊子上繳了租息來，我還捐。能夠靠大家報效，把園子修了起來，何樂不為？太好了，太好了！」

　　聽得這話，明善倒抽一口冷氣，恭王的態度很明白，私人報效可以，公事上不必談。看樣子要想架弄到戶部堂官頭上，還得大費一番周折。

　　話不投機，無須多說，明善答應一聲：「是！」又泛泛地敷衍了幾句，敗興而歸。

　　還有敗興的事，報效捐獻的，寥寥無幾，而且有御史上疏奏諫。陝西道御史沈淮，他那個奏摺十分簡略：

　　「竊思圓明園為我朝辦公之所，原應及時修葺，以壯觀瞻，惟目前西事未靖，南北旱潦時聞，似不宜加之興作；皇上躬行節儉，必不為此不亟之務，為愚民無知，紛紛傳說，誠恐有累聖德，為此披瀝直陳，不勝冒昧惶悚之至。」

　　皇帝看了，拍案大怒。聽從小李的建議，決定來個「下馬威」，好教後繼者畏憚卻步。於是第二天召見軍機，首先就向恭王問到沈淮的出身經歷。

　　恭王跟沈淮很熟，因為他原是軍機章京。軍機章京都有本職，那怕升到三品的「大九卿」，照舊可在軍機上當差，唯一的例外是考取了御史必須出軍機，這也是尊重言官，不敢屈以筆札之役的一種表示。

　　於是恭王奏報了沈淮的履歷，他的號叫東川，寧波人，道光二十九年的舉人，由內閣中書考取軍機章京，在咸豐十年入值。

　　說到這裏，恭王急轉直下地加了一句：「這沈淮是個忠臣。」

　　就這一句，戛然而止，聽來格外令人注意，皇帝隨即問道：「何以見得？」

　　「那年先帝秋狩熱河，他因為不及扈從，感於君辱臣死之義，投井自盡，等救了起來，死志依然很堅決，他家裏的人，晝夜看守，直到得了先帝安抵熱河的消息，沈淮才進飲食。」

　　皇帝聽得這話愣住了，心裏不辨愛憎，只覺得異常尷尬沒趣。同時也相當困惑，何以巧得如此？偏偏第一個上奏的，就是這麼一個奈何他不得的「忠臣」！莫非是有意安排，教他來「打頭陣」！

　　一時心裏極亂，自覺手足無措，定一定神才想到一句話：

　　「教他明天『遞牌子』，我有話問他。」

　　「是！」恭王對沈淮諫停園工的事，已有所聞，所以要問的話，自然不脫園工，只是皇帝的意思如何，不能不探問明白，所以接下來又說：「祖宗的家法，不輕於召見言官，有事都是降旨，著其『明白回奏』。皇上召見沈淮，是何垂諭？似乎宜於事先宣示。」

　　「那你就看吧！」皇帝把手邊的沈淮一奏，交了下來。等恭王大聲唸過一遍，讓其他三個軍機大臣都聽明白了，皇帝才憤憤地又說：「那裏有甚麼『愚民無知，紛紛傳說』？我倒要問問他，百姓是怎麼說我？」

　　聽皇帝的語氣還緩和，恭王知道自己表揚沈淮忠臣這一計見效了。於是退值以後，立刻找了沈淮的同年，還在入值的軍機章京江人鏡來，請他去傳諭召見，同時教沈淮放心，不會有甚麼處分。

　　見著沈淮，轉達了恭王的話。江人鏡自己有一番同年好友的私話，說恭王和部院大臣都有默契，皇帝正在興頭上，不便澆以冷水，等事情冷一冷，再來設法打消。既然園工一定會停，自以靜默為宜。

　　「是的。」沈淮答道，「我亦不過如骨鯁在喉，不得不言而已！」

　　「說過了，就不必再說了。東川，」江人鏡很懇切地說，「皇上很有孝心的，聽說你有身殉先帝的那番往事，一定不會難為你。不過，明天召見，難免有所訓斥，你不必跟皇上爭辯，最好學吳中大老秘傳的心法，多碰頭，少說話！」

　　「是，是！」沈淮連聲答應，心裏卻另有打算，還要剴切陳詞，希望感格天心，能夠即時下詔停止園工。

　　話雖如此，無奈他一向短於口才，第二天單獨召見，咫尺天顏，大聲呵責，又難免惶恐，這一下滿肚子的話，就越難於說出口，只是不斷重複著說：「興作非時，誠恐有累聖德！」

　　皇帝用「大孝養志」的話，將沈淮訓斥了一頓，果然收起了「下馬威」。同時沈淮的奏摺既不能留中，亦不能說他不對，所以為了敷衍清議，還不得不有所讓步。

　　皇帝的讓步，就是重新自申約束，承認沈淮言之有理，表明「朕躬行節儉，為天下先，豈肯再興土木之工以滋繁費？」只是為了「聖慈頤養」，不得不然，最後自道「物力艱難，事宜從儉」，所以選擇安佑宮等處非修不可的地方，「略加修葺，不得過於華靡。其餘概毋庸興修，以昭節省。」

　　這道上諭是恭王承旨，轉知軍機章京所擬，原稿自我譴責的意味很重，皇帝已改動了很多，但就是這樣措詞，他已覺得非常委屈。而朝士中有人由「不得過於華靡」這句話中，生出警惕，認為園工一開始就會停不下來，要趁此機會，設法打消，同時聽說下一年「太歲沖犯」，凡是南北向的房屋，都不宜開工，所以只要能設法拖過年，那麼明年不能開工，修園一事就不停而自停了。

　　於是沈淮的同僚，福建道監察御史游百川，再接再厲上了一道奏摺。諫勸要有理由，煌煌上諭，既以盡孝作題目，又一再以節省為言，似乎很難駁倒，游百川焦慮苦思，才找到一條立言之道，是在洋人身上做文章。

　　他是以皇帝的安全著眼，認為深居九重，宿衛周密，安全莫過於皇宮，至於圓明園的門禁，決不能如內城那樣嚴密，而「近年西山一帶，時有外國人游聘其間，萬一因我皇上駐蹕所在，亦生瞻就之心，於圓明園附近處所，修蓋廬舍，聽之不可，阻之不能，體制既非所宜，防閒亦恐未備，以臣愚悃，不無過慮。」

　　這道奏摺一上，皇帝把從沈淮身上所生的悶氣，一股腦兒加在游百川頭上。只是經一事，長一智，有了沈淮的前車之鑒，他不肯操切從事，先把小李找了來，打聽游百川的出身。

　　小李別無所知，只知道：「這游御史是杜師傅的同鄉。」

　　「杜師傅？」皇帝把上書房的師傅一個個數過來，詫異地問：「那個杜師傅？」

　　「先帝爺的師傅。」

　　「喔，你是說杜受田杜師傅。那有甚麼相干？」皇帝加重了語氣說：「我還是要革他的職！」

　　聽得這話，小李暗暗稱快，但也有些擔心。這年把伺候皇帝看奏摺，他也頗懂政事了，知道革言官的職，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或者會引起軒然大波。

　　「革職歸革職，動工歸動工。」皇帝的意思是將生米煮成熟飯，迫得大家不能不遷就事實，所以又問：「內務府預備那一天開工？」

　　「選的日子是十月十五日──。」

　　「不行！」皇帝打斷他的話說，「你趕快去問，明天能不能開工，時候越早越好。」

　　內務府當然照辦。好在開工動工，不比上梁，非慎重選擇大吉大利的日子時辰不可，拿皇歷來看了看，選定第二天──十月初八，深秋「寅卯不通光」的卯時開工。同時不待奏定，立即召集執事官員、工匠伕役出城，連夜籌劃，到了晨光熹微的卯初時分，動手清理地面，出運渣土，這就算開工了。

　　於是皇帝召見恭醇兩王和游百川。召見醇王是因為他也有一通密奏，諫停園工，皇帝故意叫他來聽聽，也是殺雞儆猴的手法。

　　三人一起進養心殿，召見卻不是同時，恭王和醇王先見皇帝，然後太監傳諭，引領游百川上殿，行過了禮，跪著回話。

　　「你是同治元年的翰林？」皇帝問。

　　「是！」

　　「那麼，那時候你在京城裏，對兩宮皇太后怎麼樣操心國事，轉危為安，自然耳聞目見，清楚得很囉？」

　　「是！」游百川答道：「兩宮皇太后旋乾轉坤，保護聖躬，垂簾聽政，十一年來苦心操持，始有今天的局面。盛德巍巍，前所未有。」

　　「既然你知道這些，那麼我問你，崇功報德，頤養承歡，拿圓明園擇要興修，有何不可？」

　　「臣不敢妄言不可。」游百川想了一下答道：「上諭煌煌，天下共喻。只是西山一帶，時常有外國人往來，怕他們也在那裏蓋房子，於觀瞻不宜。」

　　「難道留著破破爛爛那一片地方，倒不礙觀瞻？」

　　游百川想說：留著那一片破破爛爛的地方，正可資為當年戰敗的警惕。但這話未免過於耿直，皇帝一定聽不入耳，於事無補。所以這樣答道：「圓明園雖已殘破，不修則正可示中外以儉德。」

　　「照你這樣說，我要盡孝承歡的話，都是徒托空言了！」

　　以皇帝的說法，不修圓明園便無盡孝之道？這話就顯得強詞奪理了，游百川唯有不答。

　　「你說外國人常常往來西山，難道京師九城內外，就沒有外國人？」

　　「臣的奏摺上，已經說過。」游百川答道，「宮牆高峻，外國人難睹天顏，與圓明園的情形不同。」

　　「怎麼不同？難道外國人就能隨便闖進園來？」皇帝有些憤慨，「天下是大清朝的天下，因為有外國人在這裏，我倒要處處避他，你說的是甚麼話，講的是那一本書上的道理？」

　　「臣愚昧。無非怕外國人生瞻就之心，褻瀆天威，而且聖駕至重，防閒亦宜慎密。」

　　「哼！」皇帝冷笑，「你們專會斷章取義，一個時候說一個時候的話，不想想自己前後矛盾！既然如此，今年夏天，外國人求覲見，你何不奏請不許？」

　　這又是講不清的道理了！游百川只好講他奏摺上的另一個理由：「興作有時，今年勿遽動工，似欠慎重。將來天時人事，相度咸宜之時，臣必不敢諫阻。」

　　「這又是你言不由衷！果然到了那個時候，你一定又有話說。」皇帝說到這裏，似乎不想再作爭辯，便把先想好的結論說了出來：「總而言之，你上這個摺子，無非要讓天下知道，你已經盡了言責，用心在沽名釣譽，何嘗體會到我的孝心？如果我准了你的奏摺，天下後世，說我是納諫之君，這樣子就變成我在沽名釣譽，假作盡孝，上欺兩宮皇太后！你想想我成了甚麼人？如今國計民生，該興該革之處甚多，不見你們有所建言，偏偏要阻攔我的盡孝之心。兩宮皇太后朝乾夕惕，削平大亂，難道就值不得修座園子，以娛晚年？你們的天良何在？」

　　看皇帝說話激動，臉色白中發青，恭王怕游百川不知眉高眼低，說一兩句耿直的話，正好碰在皇帝的氣頭上，那時有甚麼「嚴譴」，便很難挽救。所以緊接著皇帝的話說：「游百川！你要緊記著皇上的訓諭。」

　　皇上訓諭，沒有置諸腦後的道理，游百川自然答應一聲：

　　「是！」

　　「你跪安下去吧！」恭王又說，「回去候旨。」

　　等游百川跪安退出，皇帝餘怒未息，對恭王說道：「這游百川比沈淮可惡得多！你把這道硃諭拿下去照辦。」

　　皇帝又有一道硃諭，是前一天晚上在燈下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寫成的，學的是雍、乾兩朝的御筆。雍正和乾隆都自負才辯，喜歡跟臣下打筆墨官司，御筆上諭動輒千數百言，析理纖微，而遇到轉不來彎時，便臨之以威，所以沒有一道諭旨，看來不是理直氣壯。皇帝也是如此，硃諭以「自古人君之發號施令，措行政事，不可自恃一己之識，必當以群僚適中共議，可行則行，不可則止」開頭，大兜大轉，最後落到這樣一個結尾：「著將該御史游百川即行革職，為滿漢各御史所警戒，俟後再行奏請暫緩者，朕自有懲辦！」

　　聽恭王朗聲唸完，醇王先就忍不住。他的性情比較率直，這兩年又頗以風骨自命，所以大聲說道：「臣啟奏皇上，古語有云：『言者無罪』──。」

　　聽醇王開口便是頂撞的話，恭王趕緊接口：「臣也有話，」他擋住了醇王，才從容說道：「游百川不辨事理，誠然可惡，不過後天就是聖母皇太后萬壽，普天同慶，皇上似不宜在『花衣期內』行此重譴。臣請旨，是否暫時將硃諭繳回，過了慶典再議？」

　　皇帝一聽這話，默然無語。要想立個「下馬威」，偏偏這麼不湊手，前一次是遇奈何不得的人，這一次遇到奈何不得的時候。萬般無奈，只有准奏，「好吧！」他說，「先把硃諭拿回來！」

　　這一道硃諭一繳回，恭王便不肯讓它再發下來了。當天就叫六福晉進宮，以預祝萬壽為名，抽空跟慈安太后奏明，說皇上的孝心固然可敬，但修園子是高高興興的事，搞到革言官的職，未免殺風景。慈安太后自然聽從，便又跟慈禧太后去說。

　　「皇帝胡鬧！」慈禧太后很清楚，這道硃諭一發，天下必歸怨於兩宮太后，所以大不以為然。「等我來跟他說。」當天慈禧太后便召見皇帝，索取硃諭，看完以後，誇獎他寫得好，但不同意他這麼做，因為於修園一事，有害無益。於是硃諭和游百川的奏摺，便一起都「淹」了！

　　慈命難違，皇帝掃興無比。那幾天便很有人倒霉，章奏面陳，稍有不合，就碰釘子。幸好，不多幾天，來了一樁大喜事。陝甘總督左宗棠飛騎入奏，肅州克復，回亂首腦馬文祿被誅，白彥虎逃到哈密。遷延十載，用兵五年的關隴回亂，終於敉平了。

　　論功行賞，左宗棠也拜了相，也協辦大學士留任陝甘總督，並由騎都尉改為一等輕車都尉世職。左宗棠則推崇劉松山的戰績，願將世職改歸劉松山的嗣子承襲。朝廷便又加賞劉松山一個一等輕車都尉。此外劉松山的侄子劉錦棠，以及豫軍出身，隨左西征的張曜、宋慶等將領，無不大加恩賞。

　　但是，關隴用兵收功，最高興的不是左宗棠，也不是西征將士，而是貴寶、文錫他們那批內務府的官員，除了來自肅州的提報以外，恰好秋汛已過，各地紛紛奏報「安瀾」，諫停園工的那些人，所持的兩大理由，都消失了。

　　「不是說『西征軍事未靖，南北旱潦時聞』嗎？」貴寶興高彩烈地，帶著些揚眉吐氣的得意，「這會兒看他們還說些甚麼？」

　　在宮裏也是這麼個想法，首先慈禧太后就覺得，這該輪到皇家花錢了！平洪楊、平捻軍、平回亂，由釐金借到洋債，不知道肥了多少將領，大婚雖說花的錢多，是大家的面子，皇家不曾落得實惠。如今省下西征一年數百萬的軍餉，把圓明園先小規模地修一下，有何不可？因此，她開始親自參與園工。別處地方她不關心，關心的是「天地一家春」的工程。這是圓明園中路的舊路，移建於「三園」中，專屬於太后的萬春園，建成一座「四卷殿」，東西另闢兩座院落，各繞遊廊，與正殿相通。原址北面臨水，有一座問月樓，改為水閣，錫名「澄光榭」。西邊靠近昇平署的地方，建一座看戲殿，有戲台、扮戲房、承應伶工休息的屋子，名為兩宮太后頤養之處，其實全由慈禧太后一個人作主，甚至裝修隔間、雕琢的花樣，都是她親手畫的。

　　當然奏諫的還是有，只是出於外官。有個以編修外放山西學政的謝維翰，上了一個摺子，因為已知道「行情」，所以針對著慈禧太后，動之以情。他說：「庚申之事，臣下所不忍言，亦皇太后皇上所不忍回想。近日臣民經過其地，見其林莽荒翳，猶且欷歔淚下，蓋忠憤所積，先皇帝恩德感人深也。今大仇未報，一旦修葺其地，皇太后皇上乘輿，每歲駐臨，凡一台一榭，昔時流連經歷之地，風景頓殊，而先皇帝當日憂勞艱危情事，一一如在目前，皇太后之心必有感慟非常，不可一朝居者矣！本欲借此怡悅兩宮聖懷，而反使觸景傷情，隱抱無窮之憾；娛目轉致傷心，承歡適以增戚，返之皇上平日孝養初心，必更愀然難安，久且生悔。」

　　在這段措詞委婉的諫勸以後，謝維翰又提出以「經營西苑」代替修復圓明園的建議。話說得很合情理，無奈天意難回，只是亦不足為罪，唯一的處置，就是「留中」不答。

　　由於慈禧太后和皇帝是這樣的態度，所以，報效捐修的款子雖只有十四萬八千兩銀子，而內務府有恃無恐，不過銀子隨時都有，木料卻難叱嗟立辦。第二年「太歲沖犯」，不宜開工，必須趕在年內上梁，欽天監挑的日子是十二月十六日，安佑宮、正大光明殿，以及萬春園的清夏堂、天地一家春，四處都須有棟樑之材，才可以趕上第二年十月，慈禧太后四旬萬壽以前落成。為此，內務府的司官，只好奏請拆用圓明園的船塢，將大柁改為正梁，以為應急之計，一面不斷與李光昭商量，如何將他報效的木植，盡快運進京來，及時派上用場。

　　「說實話，」李光昭看出是時候了，這樣對候補筆帖式成麟說：「要想用我的木料，至少得在三年以後。」

　　「那，那，」成麟急得話都說不俐落了，「你不是開玩笑！這事豈是可以鬧著玩的？」

　　「成三哥，」李光昭不慌不忙地答道：「你先不要急，我自有計較。天下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奉旨修園，又有太后在上面主持，你還怕沒有木植？」

　　成麟不曾經過大事，所以容易著急，此時聽李光昭說得這麼毫不在乎，看他的態度，先就像吃了顆定心丸似地。細想一想他的話，果然不錯，便有沉不住氣的自慚，陪笑說道：「你也莫怨我急！遇見了你，算我造化，指望在這樁差使上補個實缺，誰知道你竟說三年以後才能用你的木植，那一來明年慈禧太后萬壽怎麼辦？我何能不急！」

　　「嗐！」李光昭帶些埋怨地，「原來，成三哥你想補缺，怎麼早不跟我說？」

　　「跟你說了怎麼樣？」成麟問道，「莫非你另有路子？」

　　「不是另有路子。你早跟我說了，我那個自願報效木植的稟呈，添上你一個名字，就說其中有你多少，一起報效，內務府幾位大人一高興，不就馬上替你補缺了嗎？」說到這裏，李光昭又跌腳嗟嘆：「咳！真正錯過機會，你想想，惠而不費的事！」

　　官迷心竅的成麟，果然大為懊喪，拉長了臉，皺緊了眉，唉聲嘆氣，久久不絕。

　　「不必，不必，不必如此。成三哥，官運有遲早，不過遲也遲不了多少時候。」李光昭說，「我在各省的木植，雖要在三年以後，才能用得上，另有一條路子，至遲明年夏天，就源源不斷有得來。這要多花我十幾萬銀子，也說不得了。」

　　「太好了！」成麟把剛才的憂煩，拋到九霄雲外，趕緊追問，「是怎麼條路子？快快，請快說！」

　　「你知道的，我跟洋商有往來，或者漢口，或者上海，或者福州、香港，我設法湊十幾萬銀子，買洋木進口，不就完了嗎？」

　　成麟喜心翻倒，真想給李光昭請個安道謝，但事機的轉變太順利，反令人不能相信，所以他牙縫裏不自覺地爆出一句話來：「真的？」

　　這句話問壞了，李光昭的臉色就像黃梅天氣，層雲堆積，陰黯無光，再下來就要打雷了！

　　「對不起，對不起！」成麟深悔失言，慌忙道歉，「我有這麼個毛病，這兩個字是句口頭禪，一不小心就出來了。不相干，你別生我的氣。」

　　「自己弟兄，我生甚麼氣？」李光昭慢慢恢復了平靜的臉色，卻又忽然放出很鄭重的態度，「有句話，我得先說在前，最早得年底出京，木料買好運到，總在明年秋天。」

　　明年秋天就趕不上用了，他這話不是明明變卦？追問再三，李光昭才表示盤纏已經花光，得要寫信回去寄錢來，所以要到年底才能成行。

　　「這好辦！」成麟拍著胸脯說。

　　也不知他是如何好辦？只約了幾個內務府的好朋友，請李光昭在廣和居吃飯，奉為上賓，輪流敬酒。

　　應酬之際，成麟特地為李光昭介紹一個陪客，說是他的表兄，是個漢軍，旗名叫巴顏和，漢姓是李，正好跟李光昭認作同宗，兄弟相稱。巴顏和行五，比李光昭年輕，名正言順叫「大哥」，而李光昭看他一身配件，翡翠扳指，打簧金錶，「古月軒」的鼻煙壺，知道是個有錢的主兒，便不肯以大哥自居，禮尚往來，叫他一聲「五哥」。

　　等酒醉飯飽，成麟約了李光昭和他表兄，一起到家。重新煮茗敘話，巴顏和對李光昭的家世經歷，似乎頗感興趣，斷斷續續地問起，李光昭仍是以前的那套話，又有意無意地，說是到京買了一大批「花板」，已經啟運，現在只等漢陽的信到，立刻就走。話中隱約交代，資斧告絕，是因為買了花板，漢陽信到自然是匯銀子來。

　　於是巴顏和向成麟使了個眼色，兩人告個罪，避到廊下，咕咕噥噥，講了半天，再回進來時，成麟笑容滿面，而巴顏和隨即告辭，顯然地，這是為了便於成麟跟李光昭密談。

　　「李大爺，」成麟問道：「我給你預備了五百兩銀子，你看夠不夠啊？」

　　五百兩銀子回漢陽，盤纏很富裕了，但李光昭喜在心裏，卻不肯露出小家子氣來。略一沉吟，徐徐答道：「也差不多了！好在明年還要進京，想買點兒吉林人參、關東貂皮送人，都再說吧！」

　　成麟是跟他「放帳」的表兄借來的錢，已經說停當了，無法再借，所以這樣答道：「不錯，不錯！這得慢慢兒訪，才有好東西，今年來不及了，明年我替李大爺早早物色。」

　　「拜託了！」李光昭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價錢不要緊，東西要好。」

　　「是的。」成麟問道：「李大爺，你看那一天動身，我好收拾行李。」

　　這意思是他要跟著一起出京。李光昭的腦筋很快，覺得這一下正好壯自己的聲勢，因而很快地答道：「我沒有事了，說走就走。」

　　於是商量行程，決定由天津乘海輪南下。但不能「說走就走」，內務府還得辦公文，奏明皇帝，咨行有關省份，敘明有此李光昭報效木植一事，將來啟運以前，由李光昭向該管州縣報明根數長短、徑大尺寸，轉請督撫，發給護照，每逢關卡認真查驗，免稅放行。

　　「這是奉了旨了！」成麟拿著內務府批覆李光昭的公事說：

　　「就跟欽差一樣。」

　　李光昭當差也很高興，備辦了一身光鮮的衣裳，用了一個十分玲瓏的跟班，和成麟出京而去。

　　木植的來路雖還渺茫，而內務府辦事卻快得很，已經接頭了六家包商，分包圓明園的工程，奏摺一上，慈禧太后特地傳諭召見明善，細問究竟。明善面奏，「工程共分兩期進行，第一期是安佑宮、天地一家春和清夏堂，年內就要上梁；第二期是大宮門、正大光明殿、勤政殿、上下天光等處，這得明年春天開工。」

　　「明年不是『太歲沖犯』，不宜開工嗎？」慈禧太后問說。

　　「跟聖母皇太后回話，」明善答道，「只要不動正梁就不礙。再說，『聖天子百神呵護』，明年又是聖母皇太后四旬萬壽，萬萬無礙。」

　　慈禧太后也是頗為相信風水的，心裏一直有些嘀咕，現在聽明善這兩句話，覺得合情合理。是啊，她在想，太歲沖犯，也得看看地方，太后、皇帝的事，太歲也不能不講情面。

　　怕甚麼？

　　不過天地一家春和清夏堂，都屬於萬春園的範圍，算是為兩宮太后所興修，皇帝也應該有他自己的燕息之地。慈禧太后起了愛子之心，便即問道：「上下天光要明年才能興工，眼前得先替皇帝修一兩處地方，明年夏天好住。」

　　「是！」明善答道：「奴才幾個已經敬謹籌劃過了，好得是『雙鶴齋』沒有動甚麼，想盡快修起來，讓皇上駐蹕之用。」

　　「雙鶴齋？」慈禧太后靜靜回憶著，記起那就是「圓明園四十美景」中的「廓然大公」，在圓明園最大的一個池沼「福海」以北，背山面湖，除了正殿雙鶴齋以外，還有規月橋、峭茜居、影山樓、披雲徑、倚吟堂、啟秀亭、韻石淙等等名目，一共湊成八景。她還記得，雙鶴齋後面有個大地，西北的水榭名為靜嘉軒，有一年夏天，常在那裏憑欄觀荷。

　　於是她問：「池子裏的荷花，怕早就沒了吧？」

　　「是！」明善答道，「奴才已經派花兒匠補種。還有中路的樹，也在補種了。」

　　「對了！樹要多種，沒有樹成甚麼園子。」慈禧太后說到這裏，突然問道，「大家報效的款子，有了多少了？」

　　提到這一層，明善便上了心事。上諭一下，反應極其冷淡但此時只有照實回答：「眼前還不到十萬銀子。」

　　「還不到十萬銀子？」慈禧太后大為訝異，「報效的倒是些甚麼人啊？」

　　「六爺領頭報效兩萬，奴才不敢不盡心，可也不敢漫過六爺去，也是兩萬。」明善這樣回答，隱然表示對恭王不滿。這就像和尚化緣「開緣簿」一樣，第一筆寫得少了，一路下來都多不起來，如果恭王報效二十萬，他就決不止於只捐獻兩萬。

　　「還有呢？」

　　「崇綸一萬、春佑三千、魁齡四千、誠明三千、桂清兩千、文錫一萬五。」明善磕一個頭說：「奴才幾個蒙天恩委任，恐懼不勝，只有盡力去辦，就怕辦不好。工程實在太大了！」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斷然決然地說：「你們只要盡心盡力去辦，沒有辦不通的。」

　　明善是試探，而試探的結果，應該說是可以令人滿意的。慈禧太后的言外之意，是不顧一切，非要把園子修起來不可！有此支持，不患料款兩絀。明善便以工部左侍郎的本職，放手辦事，一大車一大車的木料磚瓦，盡往海澱運去，工料款先欠著再說。

　　這樣大興土木，京城裏自然視作大新聞，茶坊酒肆，都在談論。但看過邸鈔中那道飭令大小臣工報效園工的硃諭的人不多，瞭解內幕的人更少。因此，稍知各衙門辦事規制的人，無不奇怪，這樣的大工，工部及戶部兩衙門，何以毫無動靜？

　　戶部和工部都是有意不管，但暗中有人力持正論，想設法打消此事，一個是工部尚書李鴻藻，一是個戶部右侍郎桂清。這兩個人都入值弘德殿，部裏的事不大管。工部滿缺尚書是佩內務府印鑰的崇綸，自然支持明善父子，凡是與園工有關的撥款發料的公文，能瞞著李鴻藻，盡量瞞著。可是他們瞞不過桂清，因為他是內務府大臣之一。這一來就連李鴻藻也瞞不住了，他們倆的私交本來極好，由於對園工一事的看法相同，過從更密，內務府的一舉一動，只要桂清知道的，李鴻藻亦無不瞭然。幾次造膝密陳，苦口諫勸，說大亂甫平，正當與民休息，重開盛世，不可為此不急之務。又說聖學未成，必須刻苦向學，痛陳玩物喪志及光陰不再的大道理。甚至痛心疾首地切諫，此舉大失人心，如果不及時停工，恐怕大亂復起。

　　這些道理是皇帝所駁不倒的，而且對於開蒙的師傅，隱然有著如對嚴父的感覺，就能駁也不敢。唯有報以沉默，或者很吃力地想出話來捕塞。這使得皇帝深以為苦，召見貴寶，問起李鴻藻如何得能瞭解園工的細節，才知道出於桂清的洩露。

　　那就很好辦了，皇帝決定把桂清攆走。恰好盛京工部侍郎，出於聖祖第二十二子允祜之後的宗室奕慶，因為高年不耐關外苦寒，進京謀幹，想調個缺，皇帝便命他留京當差，遺缺以桂清調補。桂清留下來的戶部右侍郎一缺，皇帝提拔了「老丈人」，由崇綺以內閣學士調任。

　　皇帝對自己的這個安排很滿意。果然，李鴻藻講話的次數少了，就是有所諫勸，因為對內情隔膜，也比較容易搪塞。而最主要的是，皇帝自覺權力收放由心，無所不可，因而能夠放開手來做自己愛做的事。

　　像慈禧太后一樣，他也親自參與園工細節的策劃，經常用硃筆畫了房屋格局、裝修花樣，交到內務府照辦。同時很想再去看一次工程，順便逛一逛鬧市。

　　一動這個念頭，首先就想到小李，只要跟他說了，他一定不肯痛痛快快答應，皇帝實在有些不耐煩，所以預先想了一個制他的辦法。

　　這天沒有書房，沒有「引見」，傳完午膳才十一點鐘，皇帝把小李找了來，輕聲說了句：「去找車來，到海澱去看看。」

　　小李跪了下來，剛說得一聲「萬歲爺」，便讓皇帝打斷了話。

　　「少嚕囌！你倒是去不去？你不去，我另外找人。」

　　小李從未見過皇帝對他有這種不在乎的態度。他知道有好些人妒忌他得寵，無時無刻不是在找機會巴結，只要自己再遲疑一下，皇帝立刻就會另外找人，而且不愁找不到人。

　　「是！」小李非常見機，先痛快地答應著再說。

六十七　天子微行

　　小李一面悄悄分派車輛，通知內務府接駕，一面在暗中打主意，看樣子皇帝決不止於以圓明園之行為滿足，如果說要「上街去逛逛」，應該如何應付？有那些地方是可以逛的；

　　那些地方是皇帝逛了以後會覺得有趣的？

　　這是兩回事。小李認為車子在街上走一走，或者逛個野廟古寺的，也還不妨，但皇帝未見得會有此興致。那麼皇帝是想逛些甚麼地方呢？破題兒第一遭的事，小李一點邊都摸不著，想來想去，只得四個字的主意：隨機應變。

　　回到寢宮，只見皇帝已換了一身便衣，穿一件玫瑰紫黃緞的猞猴皮袍，上罩黑緞珊瑚套扣的巴圖魯背心，腰間繫一條湖色紡綢腰帶，帶子上拴著兩個明黃緞的繡花荷包，頭上緞帽、腳下緞靴，帽結子是一塊紅寶石。這副打扮是皇帝跟載澂學的，翩翩風度，不及載澂來得英俊，卻比載澂顯得儒雅。

　　小李笑嘻嘻地把皇帝打量了一番，立刻就發現有一處地方露了馬腳，便跪下來抱著皇帝的腿說：「奴才斗膽，跟萬歲爺討賞，求萬歲爺把腰上的那對荷包，賞了給奴才。」皇帝立刻會意，一面撈起嵌肩下幅，一面問道：「你敢用？」

　　「這個包兒，誰也不敢用！萬歲爺賞了這對荷包，奴才給請回家去，在正廳上高高供著，教奴才家裏的人，早晚一炷香，叩祝萬歲爺長生不老，做萬年太平天子。」

　　皇帝笑著罵道：「猴兒崽子！有便宜就撿。」說著依舊撈起嵌肩下幅。

　　這意思是准了小李的奏請，讓他把荷包解了下來，小李喜孜孜地替皇帝換了對藍緞平金的荷包，又叩頭謝賞。

　　「你也得換衣服啊！」

　　「是！」小李問道：「不就上圓明園嗎？」

　　到圓明園去，小李就無須更衣，他這樣問是一種試探，皇帝老實答道：「先到街上逛逛，回頭有工夫再說。」

　　「這──。」小李不敢顯出難色，只這樣說：「就怕巡城御史或者步軍統領衙門知道了，許多不便。」

　　「怕甚麼，有我！」皇帝又說：「京城裏那麼大，『萬人如海一身藏』，只要你當心一點兒，誰也不知道。」皇帝接著又問：「甚麼叫『廟市』？我想去看看。」

　　廟市怎麼行？小李心想，遊人極多，難免有在內廷當差，見過天顏的，就此洩露真相，才真是「許多不便」，而且常有地痞滋事，萬一犯了駕，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然而這決不能跟皇帝說實話，說了實話一定不聽，只好騙一騙。「今兒不巧，」他故意數著手指說，「廟市是初二土地廟、初三花兒市、初四初五白塔寺、初六初七護國寺、初八初九隆福寺；今兒初十，正好沒有。」

　　「那就上前門外去逛逛。我得看看『查樓』是個甚麼樣子。」

　　「奴才可不知道『查樓』在那兒。」

　　「到那兒再打聽，打聽不著也不要緊。」

　　有了這句話，小李就放心了，換了一身衣服，陪著皇帝，悄悄地從西北角門出宮，從東面繞回來，一直出了旗人稱為「哈達門」的崇文門。

　　大駕出城，一直是走雖設而常關的正陽門，出警入蹕，坦道蕩蕩，一直不曾見過雜亂喧嘩的鬧市景象，因此皇帝撥開車帷一角，目不轉睛地看著，心裏也像車外一樣地亂，說不出是好奇、困惑還是有趣？但有一個念頭，常常泛起，百聞不如一見，書本上所描寫的市井百態，常常無法想像，如今親眼一看，差不多都明白了。

　　正在窺看得出神的時候，那輛藍呢後檔車，忽然停了下來，皇帝便輕輕叫一聲：「小李！」

　　跨轅的小李跳下車來，也正要跟皇帝回話，他撥開車帷，輕輕說道：「奴才去打聽『查樓』。」

　　「嗯！」皇帝點點頭，又說：「有人的地方，可別自稱『奴才』，也別叫我『萬歲爺』。那不露了馬腳？」

　　「那，那，」小李結結巴巴地說，「那就斗膽改一個字，稱『萬大爺』？」

　　「大爺就是大爺！還加上個姓幹甚麼？」

　　「是！大爺。」

　　小李答應著，管自己去打聽「查樓」。皇帝這時候比較心靜了，默默地背誦著一首詩：

　　「春明門外市聲稠，十丈輕塵擾未休。雅有閒情徵菊部，好偕勝侶上查樓；紅裙翠袖江南艷，急管哀弦塞北愁！消遣韶華如短夢，夕陽簾影任勾留。」

　　一面默唸，一面想像著紅裙翠袖，急管繁弦的光景，恨不得即時能作查樓的座上客。

　　「打聽到了。」小李掀開車帷說，聲音很冷淡。

　　「在那兒？」

　　「敢情就是肉市的廣和樓，」小李說道，「實在沒有甚麼好逛的。」

　　「不管了！去看一看再說。」

　　於是車子轉西往南，剛一進打磨廠，只聽人聲嘈雜，叫囂惡罵，彷彿出了甚麼事似的。皇帝從未聽見過這種聲音，一顆心立刻就懸了起來。掀帷外望，只見路中心對峙著兩輛極華麗的車子，兩名壯漢戟指相斥，幾乎就要動武，四下看熱鬧的人，正紛紛圍了上來。

　　「走，走！往回走！」他聽見小李急促地在喊。

　　然而已經晚了，後面的車子湧了過來，塞住來路，只得「擱車」。過了一會，小李又來回奏，說是禮王府和貝勒奕劻家的車爭道，互不相下，兩家的主人都喝不住。

　　「那不要反了嗎？」皇帝很生氣地說。

　　一句話未完，只聽「叭噠、叭噠」的響聲，極其清脆地傳了過來，小李立刻欣慰地說：「好了，好了！巡街御史到了！」

　　果然，豪門悍僕，甚麼不怕，就怕巡街御史，一聽「響鞭」聲，顧不得相罵，各自上車趕開。霎時間，車走雷聲，散得無影無蹤，而小李則比那些人還要害怕，深怕洩露真相，催著車伕，從東河沿回城。查樓始終沒有看到，不過皇帝倒體諒小李，雖白跑了一趟，並不怪他。

　　一回宮皇帝就聽總管太監張得喜奏報，說皇后違和，於是皇帝便又到承乾宮去探視皇后。病是小病，只不過玉顏清瘦，並未臥床。

　　要藥方來看，已有四張，皇帝才知道皇后病了好幾天了，雖是感冒微恙，究竟疏於慰問，內心不免歉然，所以問長問短，顯得極其慇勤。

　　等皇后親手奉茶的時候，皇帝忽然說道：「我看你換個地方住吧！」

　　好端端地，如何想出這話來？皇后微感詫異，便即問道：

　　「皇上看得這裏，那兒不好？」

　　「我怕這屋子──。」

　　皇帝縮口不語，因為怕說出來會使皇后心生疑忌。承乾宮是東六宮中很有名的一座宮殿，在明朝一向為貴妃的寢宮，崇禎朝寵冠一時的田貴妃就住在這裏。到了順治年間，相傳為董小宛的董鄂妃，也住在這裏，這異代的兩位寵妃，都不永年。道光年間，皇帝的嫡親祖母孝全成皇后，大正月裏暴崩於此，死時才三十三歲，宮中相傳是得罪了恭慈皇太后，服毒自殺的。總而言之，在皇帝的感覺中，「這屋子不大吉利」！

　　皇后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但也不便追問，只覺得承乾宮近依慈安太后的鍾粹宮，慈愛蔭拂，沒有甚麼不好，因而含笑不語，無形中打消了皇帝的意思。

　　「你阿瑪到差了沒有？」皇帝問。

　　問到后父，皇后再一次謝恩，但崇綺是否到了差？皇后不會知道，同時覺得皇帝這話問得奇怪，「我在宮裏，」她這樣笑道，「那兒知道啊？」

　　皇帝想想不錯，「倒是我問得可笑了。」他說，「也是你阿瑪運氣好，正好有這麼一個缺，戶部堂官的『飯食銀子』，每個月總有一千兩。」

　　「那都是皇上的恩典。」皇后又說，「聽說桂清為人挺忠心的，有機會，皇上還是把他調回來的好。」

　　「哼！」皇帝冷笑，「本來是看他在弘德殿行走的勞績，有意讓他補戶部侍郎的缺，調劑調劑他，誰知道他不識抬舉，專愛搗亂。」

　　「喔，怎麼呢？」皇后明知故問地。

　　「他跟李師傅攪和在一起，專門說些讓人不愛聽的話。」

　　「話不中聽，心是好的。」皇后從容答道，「史書上不都說，犯顏直諫是忠臣嗎？」

　　「就為了成全他自己忠臣的名聲，把為君的置於何地？」皇帝搖著手說：「盡信書不如無書！書上有些話，都故意那樣子說說的，根本沒有那回事兒。」

　　「是！」皇后先答應一聲，看皇帝並無太多的慍聲，便又說道：「史書上記那些中興之主的嘉言懿行，皇上可不能不信。」

　　皇帝默然。沉吟了一會，忽然問道：「你說說，你願意學那一位皇后？」

　　「歷代的賢後很多，」皇后想了一下，「唐太宗的長孫皇后，明太祖的馬皇后，都了不起。」

　　「本朝呢？」

　　「本朝？」皇后很謹慎地答道，「列祖列宗，都該取法，尤其是孝賢純皇后。」

　　這等於把皇帝擬作高宗。皇帝一向最仰慕這位得享遐齡的「十全老人」，聽了皇后的話，自然高興。

　　就這樣談古論今，而出以娓娓情話的模樣，皇帝感到很少有的一種友朋之樂。皇帝有時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他沒有朋友，勉強有那麼點朋友味道的，只有一個載澂，然而載澂雖比他大不了一兩歲，卻比他懂得太多。因此，皇帝跟載澂在一起，常有爭勝之心，而有時又得顧到君臣之分，這樣就很難始終融洽，暢所欲言。

　　跟皇后不同，皇帝認為「狀元小姐」自然是才女，學問上就輸給她也不要緊，而況又沒有外人聽見，不必覺得著慚。當然，皇后受過極好的教養，出言非常謹慎，從不會傷害到皇帝的自尊心，只是相機啟沃，隨事陳言，如果皇帝沉默不答，她亦很見機，往往就此絕口不提。而遇到皇帝有興趣的話題，即使她無法應答，也一定凝神傾聽，讓皇帝能很有勁地談下去。

　　談到起更，宮女端上來特製的四色清淡而精緻的宵夜點心，皇后親自照料著用完，宮女來奏報，說宮門要上鑰了。

　　這意思是間接催問皇帝，是不是住在承乾宮？皇后懂她的用心，卻不肯明白表示，只說：「再等一會兒！」

　　皇帝自然也知道。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卻頗為躊躇。想到慈禧太后，又想到慧妃，再想到皇后，如果這一天住在承乾宮，明天說不定又被傳召到長春宮，要聽一些他不愛聽的話，而皇后則至少有三、五天的臉色好看。一想到慈禧太后對皇后那種冷淡的臉色，皇帝就覺得背上發涼。

　　「我還是回去吧！」皇帝站起身來，往外就走，頭也不回，他怕自己一回頭，看到皇后就會硬不起心來。

　　一回到乾清宮，在皇帝頓如兩個天地。迢迢良夜，世間幾多少年夫婦，相偎相依，輕憐蜜愛，而自己貴為天子，卻必得忍受這樣的清冷淒寂，如何能令人甘心？

　　「萬歲爺請歇著吧！」小李悄然走來，輕聲說道：「奴才已經叫楊三兒在鋪床了。」

　　楊三兒是個小太監，今年才十四歲，生一雙小爆眼，唇紅齒白，伸出手來，十指尖尖，像個女孩子。這一夜就是他關在屋裏，伺候皇帝洗腳上床。

　　第二天就起得晚了，在書房裏，覺得頭昏昏地，坐不下去，託詞「肚子不舒服」，早早下了書房。跟軍機見面，也是草草了事，另有兩起「引見」，傳諭「撤」了。

六十八　詞臣得寵

　　轉眼到了年下，園工暫停，各衙門封印。這年京裏雨雪甚稀，所以清閒無事的官員，在家圍爐納福的少，在外玩樂飲宴的多。最普通的玩法，就是約集兩三至好，午後聽完徽班，下館子小酌，日暮興盡而歸。

　　因此，飯館跟戲園都是相連的，而每家飯館，無不預備胡琴鼓板，為的客人酒酣耳熱之際，要「消遣」一段，立刻可以供應。前門外幾家有名的飯館，廣和居、福興居、正陽樓、宣德樓、龍源樓，入夜無不大唱皮簧，唱得好的，可以使行人駐足，有個翰林王慶祺就有這樣的魔力。

　　這天是他跟一個同僚張英麟，聽完程長庚和徐小香的《鎮澶州》，在宣德樓吃飯，一時技癢，張英麟操琴，王慶祺學著徐小香唱了一段小生戲。

　　王慶祺在小生戲上，頗有功夫，又是天生一條翎子生的嗓子，清剛遒健，真有穿雲裂帛之概。「力巴看熱鬧，行家看門道」，王慶祺又不僅嗓子讓外行欣賞，咬字運腔，氣口吞吐，廢寢忘食地，下過不少琢磨的苦工。加上張英麟的那把胡琴，因為常在一起「消遣」的緣故，襯得嚴絲合縫，把王慶祺的長處，烘托得如火如荼，而偷巧換氣的地方，包得點水不漏。所以一曲既罷，左右雅座和簾外傾聽的食客、跑堂，喝采的喝采，讚歎的讚歎，都巴望著再聽一段。

　　王慶祺和張英麟，也都覺得酣暢無比，但京師是藏龍臥虎之地，切忌炫耀，講究的是「見好就收」。王慶祺倒還興猶未盡，而張英麟自覺這段戲，這段胡琴，都頗名貴，「人間那得幾回聞」？因而不待王慶祺有所表示，便將弓往軸上一搭，拿胡琴套入一個佈滿垢膩的藍布套中，順手取一塊手巾，使勁擦著手。

　　就這時門簾一掀，闖進一個十八歲的華服少年，後面跟著個穿了簇新藍洋布棉袍的俊僕。張英麟始而詫異，繼而惱怒，這樣擅闖客座，是極不禮貌的行為，正想開口叱斥，只見王慶祺已在跟那少年搭話了。

　　「尊駕找誰？」

　　「找那唱《鎮澶州》的。」華服少年答說，聲音平靜從容，但聽來字字如斬釘截鐵，別具一種威嚴。

　　王慶祺看到那少年的帽結子是一塊紫紅寶石，心想大概是那家王府中的子弟，蔭封的鎮國公之類，公爵的頂戴，不就是寶石嗎？

　　有此警覺，王慶祺不敢怠慢，「喔，就是我。」他說，「偶爾消遣，不中繩墨，貽笑了！」

　　華服少年點點頭：「不必謙虛。唱得很好，弦子也託得好。」

　　「那是敝友。」王慶祺指著張英麟說。

　　華服少年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接著轉臉又對王慶祺說：

　　「你能不能再唱一段我聽？」

　　王慶祺回臉去看張英麟，他臉上是困惑好奇的神色，也沒有發覺王慶祺的徵詢的眼色，那就不管他了。「可以！」王慶祺說：「我再唱一段二六，請教！」

　　張英麟這時有些如夢方醒的模樣，既然王慶祺已經答應人家，自然不能不算，便拿起胡琴，坐了下來。那俊僕卻不待主人遜座，自己動手端了張椅子，放在王慶祺對面，用雪白的一塊手絹擦乾淨，才叫一聲：「大爺！」

　　大爺便毫不客氣地坐了起來。聽胡琴「隆得兒」一聲，王慶祺張口就唱，同時把一條腿踡曲著，做成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兩手合在一起搓弄著，是耍手銬上的鏈子的「身段」，這就不用聽，便知王慶祺唱的是《白門樓》。

　　王慶祺因為有知音之感，這段《白門樓》唱得格外用心，把窮途末路，萬般無奈，以及猶存萬一之想的貪生的哀鳴，曲曲傳出。等唱完了，放下腿來，拱拱手矜持地笑道：「見笑，見笑！」

　　「真不錯。」華服少年問道：「你在那個衙門當差啊？」

　　「我在翰林院。我叫王慶祺。」

　　「喔！」華服少年問道：「你是翰林嗎？」

　　「對了！」王慶祺答道，「翰林院檢討。」

　　「那麼你是戊辰科的囉？」華服少年問。他的算法不錯，王慶祺應該是同治七年戊辰科的進士，點為庶吉士，到同治十年大考、散館、留館，授職為檢討，不然就該轉別的職位了。

　　但王慶祺卻不是，「我是庚申科的。」庚申是咸豐十年。

　　「中間因為先父下世，在籍守制，所以耽誤了。」

　　華服少年又指著張英麟問：「他呢？」

　　「這是張編修。」王慶祺代為回答。

　　「你們是同年？」

　　「不是！」這次是張英麟自己回答：「王檢討是我前輩，我是同治四年的。」

　　「你是山東人？」華服少年問他。

　　「山東歷城。」

　　「名字呢？」

　　這話問得很不客氣，張英麟怫然不悅，但就在這時候，王慶祺拋過一個眼色來，他便忍氣答道：「張英麟。」

　　華服少年點點頭，轉臉向他的俊僕看了一眼，彷彿關照他記住了這兩個人的名字似的。

　　「今天幸會。」王慶祺將手一伸肅客，「不嫌簡慢，何妨同飲？」

　　「不必！」華服少年搖搖頭又問：「你的小生戲是跟誰學的？」

　　「我是無師自通。喜歡徐小香的路子，有他的戲，一定去聽，有時也到他的『下處』去盤桓。日積月累，自覺還能道得其中的甘苦。」

　　「『下處』？」華服少年回頭問他的俊僕：「甚麼叫『下處』？」

　　「戲班子的所在地叫『大下處』。」王慶祺答說，「成名的角兒，自立門戶，也叫下處。」

　　「喔，那就是說，你常到他家去玩兒？」

　　「對了。」

　　「最近外頭有甚麼新戲？」

　　「很多。『四箴堂』的盧檯子，編了好幾出老生戲──。」

　　「我是說小生戲。」華服少年打斷他的話說，「生旦合串的玩笑戲。」

　　「這──，一時倒想不起來。」

　　談到這裏，一直侍立在旁的俊僕開口了，「大爺！」他說，「請回吧！別打攪人家了。」

　　華服少年點點頭，站起身來把手擺了兩下，似乎不教主人起身送客。然後，踏著安詳的步伐，回身走了。

　　「這是甚麼路道？」張英麟不滿地，「好大的架子！」

　　「輕點！」王慶祺說，「我猜是澂貝勒。」

　　「不對。澂貝勒我見過。」

　　「反正一定是王公子弟。慢慢兒打聽吧。」

　　話雖如此，王慶祺年下要躲債，避到他京東的一個同鄉家，沒有閒心思去打聽。送灶那天，張英麟不速而至，一見面就說：「我找了你好幾天，真把我累壞了！」他又放低了聲音，叫著他的號說：「景琦！你知道咱們那天在宣德樓遇見的是誰？」

　　「是誰？」

　　「是皇上。」張英麟唯恐他不信似的，「千真萬確是皇上。」

　　王慶祺又驚又喜，只是不斷眨眼發愣，張英麟卻有些惴惴然，看見王慶祺的神態，越發不安，於是把他特地找了來，想問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景琦，」他小聲說道：「這會不會是一場禍事？」

　　「禍事？」王慶祺翻著眼反問：「甚麼禍事？」

　　「咱們倆這麼在飯莊子里拉胡琴唱戲，不是有玷官常嗎？」

　　「嗐！你是怎麼想來的？」王慶祺覺得他的話可笑，「照你的想法，那麼皇上微服私行，又該怎麼說呢？」

　　這話自是教張英麟無從置答，然而他也不能釋然，雖不知禍事從何而來，總覺得這樣的奇遇，過於反常，決非好事。

　　王慶祺覺得他這樣子，反倒會闖出禍來，便多方設譬，說這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但應持之以鎮靜，視如無事，則簡在帝心，不定那一天發現名字，想起舊事，皇帝會酬宣德樓上一曲之緣，至少放考差、放學政，一定可以占不少便宜。

　　「是的，『持之以鎮靜，視如無事。』千萬不能亂說，否則都老爺聞風言事，你我就要倒大霉了！」

　　「對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讓另外人知道，切記，切記。」

　　等張英麟如言受教而去，王慶祺一個人坐著發呆。他那表叔只見他一會兒攢眉，一會兒微笑，跟他說話，答非所問，支支吾吾，甚麼也沒有說出來，便有些害怕了。

　　「景琦，」他推著他問，「莫非你得了痰症？年近歲逼，你可千萬不能替我找麻煩！」

　　這一下王慶祺才醒悟過來，定定神說道：「表叔，我要轉運了！」他把遇見皇帝的經過說了一遍。

　　他那表叔嚇一大跳：「真有這樣的事？」

　　「你不看我那朋友，大年下四處八方找我，為了甚麼？就為了告訴我這個消息。事情一點不假，機會也是太好了，就看我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王慶祺說，「抓住了，好處多的是，說不定一遷一轉，明年就能放個知府好缺，一洗窮翰林的寒酸。」

　　聽他說得這樣子確鑿不疑，他的表叔也代他高興。於是王慶祺就要借錢，因為他要出門辦事，而一出門就可能會遇見債主，非還帳不能過關。

　　借到了錢，有一百兩銀子揣在身上，王慶祺便去找兩個人，一個姓李，是個獨眼龍，取「一目了然」之意，自號「了然先生」，而別人都喊他「李五瞎子」；另一個姓孫，行三。李五和孫三，跟盧檯子一樣，都能編戲，王慶祺就是想跟他們去弄幾個小生戲的本子過來。

　　私房秘本，自然不肯出手。王慶祺是早就算到了的，另有一套說法，說是奉密旨繕進，交昇平署搬演。宮內一演，外面必定流行，豈不是一炮而紅？同時答應將來抄出大內昆腔的本子，供他們改編皮黃之用，以為交換。

　　這一下說動了李五和孫三，每人給了一個秘本。王慶祺便到琉璃廠的南紙店，買了上好的宣紙，叫店裏的夥計，打好朱絲格，帶回他親戚家，聚精會神地用端楷謄正，再送到琉璃廠用黃絲線裝訂成冊。

　　這兩個本子，一個是李五瞎子所編的《悅來店》，取材於一個沒落的旗下達官所寫的《兒女英雄傳》，安公子在悅來店巧遇俠女何玉鳳的故事。另一個名為《得意緣》，描寫落魄書生盧昆傑，為「山大王」看中，許以愛女狄雲鸞。後來盧昆傑發覺老丈人竟是打家劫舍的「寨主」，不甘辱身盜窟。而狄雲鸞倒也深明大義，為成全夫婿棄暗投明的意願，臨時授以「雌雄鏢」絕技，盧昆傑得以一路擊退守路的頭目，安然下山。這兩個本子，都是小生戲，都有旦腳，允文允武。場子相當熱鬧，王慶祺揣摩皇帝的意旨，認為一進呈必蒙嘉許。

　　但是，進呈得有條路子，最簡捷有效的，是找御前當差的太監，不過得要花錢，錢數多少，視身分而定。王慶祺心想，這非得找張英麟不可，他是那裏得來的消息，便由「那裏」設法進呈。

　　「路子倒有，我怕惹禍。」

　　「你無須怕！」王慶祺指著那兩個裝潢得異常精緻的本子說：「你看看後面！有禍我獨當，有福則必是同享。」

　　張英麟翻到最後一頁，只見末尾寫著一行蠅頭小楷：「臣王慶祺跪進」。便點點頭說：「也罷！我找人去辦。」

　　他找的是一個他的同鄉，開飯莊子的郝掌櫃，跟宮中的太監很熟，講明四十兩銀子的使費，一定進到乾清宮，不過日子不能限定，要看機會。

　　「可以，可以。」張英麟特別叮囑：「可要說清楚，是翰林院王檢討王慶祺所託。銀子請你墊上，年內一定歸還。」

　　「銀子小事。」郝掌櫃好意問道：「不過你何必買了花炮給別人放？」

　　張英麟不敢說怕惹禍的話，因為這一說，郝掌櫃可能會遲疑顧慮，事情就辦不成了。「其中有個緣故，」也說，「改天得閒，我跟你細談。」

　　郝掌櫃倒真是熱心人，經手之際，自作主張，說明是王慶祺跟張英麟兩個人「對皇上的孝心」。受託的那個太監，便找了乾清宮的太監梁吉慶，轉託小李進呈。

　　「你拿了人家多少錢？」小李笑道，「跟我說了實話，我替你辦。」

　　「包裏歸堆四十兩銀子，你也看不上眼，我也不忍心要。你瞧著辦吧，能行就行，不行把東西退給人家。」

　　話說得相當硬，小李頗為不悅，真想把「東西退給人家」，但打開本子一看，改變了念頭，這是皇帝的好消遣，何妨留下。

　　「好吧！我瞧著辦。」

　　轉眼間過了年，上燈那天，有道明發上諭：

　　「翰林院編修張英麟、檢討王慶祺，著在弘德殿行走。欽此！」

　　這道上諭一發抄，頓時成了朝士的話題。「弘德殿行走」就是師傅，張、王二人，不論資望、學問，都夠不上資格在弘德殿行走，何以忽有這樣的旨意？是不是出於那位大老的舉薦？大家都想打聽一下。

　　談到弘德殿當差的人的進退，最瞭解的自無過於李鴻藻，所以有那好事的，特地向他去打聽。

　　李鴻藻已經知道內幕，但不肯明言，因為一則他是方正君子，說破了張、王二人的進身之階，不獨有損聖德，而且近乎背後論人短長；二則因為諫勸園工，皇帝對他有點「賭氣」的模樣。年前因為皇帝親政後，初遇元旦，而這年又逢慈禧太后四旬萬壽，特地以「家人」的情誼，加恩近支親貴，由孚郡王奕劻開始，直到醇王的兒子載湉，賞銀子、賞頂戴、賞花翎，論大家高高興興過個年。此外在臘月芒又特頒一道上諭，表明兩宮太后及皇帝最看重的「中外王大臣」：

　　「明年躬逢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四旬大慶，並聯親政後初屆元旦令辰，業經加恩近支王貝勒等，因思中外王大臣有勤勞素著者，亦宜特沛恩施，恭親王、文祥、寶鋆，均著交該衙門從優議敘；沈桂芬著賞給御書匾額一方；科爾沁親王伯彥訥謨詁、多羅貝勒奕劻、公景壽，均著賞穿帶素貂褂；大學士兩廣總督瑞麟、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協辦大學士陝甘總督左宗棠，均著交部從優議敘，用示宣綸錫羨至意。」

　　軍機大臣中，無不蒙恩，獨有帝師李鴻藻例外，只是皇帝又賞李鴻藻的生母姚太夫人匾額一方，御筆「錫類延齡」四字。這意思就很明白了，皇帝對李鴻藻頗致不滿，賞那方匾額，無非「面子帳」，同時也是隱隱譏責：自己盡孝不可阻攔皇帝盡孝。凡是諫阻園工者，皇帝和內務府的那班人，都認為是在打擊皇帝的孝心。

　　為此，李鴻藻不能不格外謹言慎行。這雖是明哲保身之計，實在也是為了大局。如今近臣之中，能夠對皇帝剴切陳詞而使得皇帝無可如何，不能不稍存忌憚之心的，還只有這麼一位為他開蒙的師傅。倘或操之過急，師弟之間破了臉，就更難進言了。

　　當然，李鴻藻不肯說，自有人肯說，不久，張，王二人蒙皇帝「特達之知」的來歷，傳播人口，已不成其為秘密。有跟張英麟、王慶祺熟識的，直言相詢，張英麟覺得頗為受窘，而王慶祺卻不在乎，笑笑不答。

　　由於兩人的想法不同，所以張英麟一到弘德殿，便覺侷促不安，特別是看見徐桐那副道貌儼然，總是瞟著眼看他和王慶祺的樣子，更如芒刺在背，迫不得已，只好常常告病假。

　　王慶祺則當差當得很起勁，對李鴻藻和徐桐，坦然執後輩之禮，而遇到侍讀時，卻當仁不讓。他是代替翁同龢的一部分職司，為皇帝課詩文，每次入值，總有些題外之話，形跡相當親密，使得徐桐既妒且羨，就越發沒有好臉嘴給王慶祺看了。

　　「稗官說部，雖小道亦有可觀焉！」皇帝有一天跟王慶祺說，「采風問俗，亦宜瀏覽。不知道有甚麼好的沒有？」

　　「是！」王慶祺答道，「容臣到琉璃廠訪查回奏。」

　　「好！」皇帝又叮囑一句：「明天就要回話，有話你跟他們說好了。」他們是指小李及乾清宮的總管太監張得喜等人。

　　王慶祺名為「師傅」，其實已成佞臣，因而已無法保持翰林的清望，與皇帝左右的太監常有交往。當時體會得皇帝的意思，是覓幾部談風花雪月的小說，交給太監轉呈。於是便又到琉璃廠去溜了一趟，買了一部《花月痕》、一部《品花寶鑒》，等小李來討回話時，隨手帶了進去。

　　皇帝如獲至寶，當天就看到深夜，還不肯釋手。第二天起，得晚了，誤了「書房」，索性又看，看到七點鐘，才看奏摺，第一個就是文祥銷假請聖安的摺子，心裏便有些嘀咕，怕這天軍機見面時，他有一番令人不入耳的話要說。

　　正在發愣，小李用銀盤托進一根「綠頭簽」來，是內務府大臣明善請見。皇帝便問：「他有甚麼事？」

　　「聽說是為雙鶴齋的工程。」

　　雙鶴齋限期一個月內修好，是皇帝在十天以前所下的手諭，明善為此有所奏請，不能不見，點點頭說：「叫他來吧！」

　　這一召見，使得皇帝大不痛快。明善奏報京內外報效園工的款子，一共才得十四萬八千兩，而雙鵝齋雖是小修，亦需二十萬兩銀子。因為限期趕修，特向戶部商量借款，那知戶部一口拒絕，有了「難處」，所以來面奏取旨。

　　「當初你們是怎麼說來的？」皇帝厲聲詰責，「如今左一個『有難處』，右一個『有難處』，教我怎麼辦？」

　　「不是奴才敢於推諉，實在是大家不肯同心協力，奴才幾個商量，總要皇上有一道切實的上諭，事情才會順利。」明善又說：「至於雙鶴齋的工程，奴才那怕傾家蕩產，也要上報鴻恩，趕在皇上萬壽之前先修出來。」

　　因為有後面這段輸誠效忠的話，皇帝的氣平了些，想了想說：「你先下去！等我看看再說。」

　　等明善退下，就到了御養心殿接見軍機的時刻。對文祥自然有一番慰問，文祥久病衰弱，說不動話，只說：「奴才有個摺子，請皇上鑒納。」

　　他的奏摺，當天下午就遞了進來，是文祥的親筆：

　　「上年十月間，奴才在奉天恭讀邸抄，『修理圓明園』諭旨，仰見我皇上奉養兩宮太后，曲盡孝思，無微不至。奴才雖知此舉工程浩大，難以有成，惟業經明降諭旨，自不容立時中止。而中外臣民皆以當茲時勢，不宜興此巨工，眾論嘩然，至今未息。伏查御史德泰，前曾奏請加賦修理圓明園工程，當經恭親王及奴才等與內務府大臣會議後，於召對時蒙兩宮皇太后聖明洞鑒，以及加賦斷不可行，即捐輸亦萬難有濟，是以未經舉行。天下臣民，恭讀諭旨，莫不同聲稱頌；茲當皇上親政之初，忽有修理圓明園之舉，不獨中外輿論以為與當年諭旨，迥不相符，即奴才亦以為此事終難有成也！蓋用兵多年，各省款項支絀，現在被兵省分，善後事宜及西路巨餉，皆取給於捐輸抽釐，而厘捐兩項，已無不搜括殆盡，園工需用浩繁，何從籌此巨款？即使設法捐輸，所得亦必無幾，且恐徒傷國體而無濟於事也。」

　　讀到這裏，下面是兩句甚麼話，不用看也就知道了。皇帝嘆口氣，把文祥的奏摺一丟，站起身來，往外走去，殿廷高敞，而在他的感覺中，沉悶得令人透不過氣來，幾乎不可片刻居了。

　　後院中月色溶溶，從梨花、玉蘭之間，流瀉在地，映出濃濃淡淡的一片暗陰，春夜的風味如酒，皇帝靜靜地領略了一番，忽然想到瑜嬪。正想開口，只聽交泰殿的大鐘響了起來，緩重寬宏的鐘聲，共是九下，宮門早已下鑰，而且召幸瑜嬪得要皇后鈐印，輾轉周折，過於費事，不由得意興闌珊，嘆口氣仍舊回到東暖閣。

　　「萬歲爺歇著吧！」小李這樣勸說。對於皇帝的百無聊賴的情狀，他自然看得很清楚，心裏也很難過，只是想不出可以為皇帝遣愁破悶的方法。

　　這一夜皇帝依然是看小說消磨長夜。文祥的奏摺，留中不批，明善的面奏，自然亦無下文。這樣等了兩天，才由太監口中傳出話去，要皇帝向軍機面諭，或者降旨明定由戶部設法撥款興修圓明園，是決不可能的事，因為皇帝已經很清楚，說了也無用，無非徒惹一場閒氣！

　　這對內務府來說，自是令人沮喪的消息，然而事情並未絕望，京裏不行，京外還有辦法可想。明善等人原來就有打算，凡是富庶的省分，都得報效，只是第二步的辦法，不能不提前來用而已。

　　於是仍舊由明善進宮面奏，請求皇帝授權內務府，行文兩湖、兩廣、四川、浙江各省，採辦楠木、柏木、陳黃松等大件木料各三千根，所需工料款，准各省報部作「正開銷」，並在一個月內報明啟運日期，以資急用。

　　這當然可行。明善回到內務府立即辦理咨文，開明清冊，到兵部請領了火牌，用專差分遞。一個月限期將到，浙江巡撫楊昌浚首先有了覆文，但不是報明啟運日期，是說「浙省無從採辦，請飭內務府另行設法。」他說：「浙省向無大木，例不責令辦解」，如果浙江有大木可辦，「斷不敢飾詞諉卸，無如限於地利，窮於物產，實非人力所能強致。」同時又舉了一個實證，上年奉准建造「海神廟」，所用樑柱，是在上海採辦的洋木，倘或浙江出產大木，戔戔之數，何必外求？又說：「杭州省城內外，向多寬大廟宇，為列聖南巡臨幸之所，軍興以後，盡成焦土，迄今十餘年之久，並無一處起造，雖因民力未充，而其購料之難，亦可概見。」言外餘音，大有此時不宜興修園林之意。

　　接著是四川總督吳棠的奏摺。他說，道光初年，奉旨採辦楠柏四百餘根，是在距省城數十站的打箭爐，一處「老林」中開廠砍伐，那裏離水路甚遠，中間隔著崇山峻嶺，披荊斬棘，開闢運道，費了好幾年的工夫才能搬運出山。這一次所需的數量，比前次多出數倍，而深山之中，因為經過兵火，燒的燒，砍的砍，成材巨木，極為罕見。必須多派幹員，分赴夷人聚居之處，帶同樵夫嚮導，深入老林尋覓，如有合適的木料，又要勘查道路，倘或中間隔著懸崖深澗，插翅難渡，便不得不加以放棄。即令能夠運出山去，還要顧慮水路，嘉定雅州以上，都為山溪小河，舟楫不通，大木必須逐根漂放到嘉定大河，方能扎筏東下。

　　這兩個摺子，皇帝左看右看，找不出可以駁斥的地方，只好批了個「著照所請」。內務府的人，得到消息，急得跳腳，都是這樣一通奏摺，便輕輕卸除了千鈞重擔，圓明園拿甚麼來修？尤其是四川總督吳棠，身受慈禧太后天高地厚之恩，內務府諒他說甚麼也要竭誠報效，所以抱著極大的希望，那知亦來這麼一套推諉的說詞。所謂「懇請展緩限期」原是句試探的話，如果嚴限辦理，則吳棠掏私囊現買大木料，當亦在所不惜，如今「著照所請」，這一「展限」就遙遙無期，不用指望了。

　　皇帝到底年輕，處事不夠老練，明善等人，憂心忡忡，發覺此事做得相當冒失，大有難乎為繼之勢，然而已是騎虎難下！於是幾個堂官召集得力的司官，悄悄聚會，密籌應付之道。

　　「事情到了頭上了，說不上不算，只有硬頂著！」總司園工監督的貴寶，心中抱著孤注一擲的想法，希望把園工搞大，到不可收場之際，能把慈禧太后搬動出來，主持大計，所以這樣極力主張。他說：「前年大婚，開頭那會兒，不也是困難重重，這個哭窮，那個不肯給錢，到臨了兒，還不是照樣轟轟烈烈辦得好熱鬧！」

　　崇綸比較穩重，搖著頭說：「大婚是大婚，而且有六爺跟寶中堂在那兒主持，各省督撫說甚麼也得買面子。如今，這兩個主兒，」他做了一個六、一個七的手勢，意指恭王和醇王，「都在等著看熱鬧，咱們別弄得不好收場！」

　　「二大爺！」貴寶就像那恃寵的子侄，放言無忌，「您老這話可說得遠了！奉旨辦事，上頭還有兩宮太后，難道說大家真的一點兒不管？如果打咱們自己這兒就打了退堂鼓，還能指望人家起勁嗎？」

　　「起勁也得看地方，瞎起勁，管甚麼用？」崇綸又說，「咱們先得看看，到底有那幾處款子跟木植是靠得住的？量入為出，穩紮穩打。」

　　「要穩住就很難了。」明善接口說道：「廣東瑞中堂那兒是靠得住的，粵海關也是靠得住的，不過就是那麼一碗水，這會兒喝了，回頭就沒了！」粵海關的收入，向例撥充內務府經費，所以明善這樣說。

　　「回頭再說回頭的。」春佑出了個主意，「我看用不著百廢俱舉，咱們先修一兩處，弄出個樣兒來，有現成的東西擺在那裏，就比較容易說話了。」

　　這個建議，在座的人，無不首肯。決定先集中全力，興修兩處，一處是皇帝限期趕修的雙鶴齋，一處是供奉列代御容的安佑宮。

　　「那個李光昭怎麼樣了？我看有點靠不住吧？」崇綸這樣問說。

　　「不管靠得住，靠不住，反正有這麼一個人替咱們出去張羅，總是好的。」

　　貴寶這話說到頭了，崇綸默然。於是當天就把工程範圍，重新安排了一下。到了三月初，雙鶴齋和安佑宮，大致就緒，奏報皇帝，由小李傳諭：定於三月十二日，赴安佑宮行禮。當然，這是一個藉口。

　　到了那天，皇帝命駕出宮，帶了「御前行走」的一班少年親貴，內務府的官員和小李等人，在圓明園很周詳地視察了一番，在雙鶴齋傳晚膳之前，召見崇綸、春佑、明善、貴寶，有所垂詢。

　　巡視的時候，都是皇帝的話，這裏的裝修要奇巧玲瓏，那裏的樓梯要藏而不露，扈從的內務府官員，無不鄭重其事地表示「遵旨」。但到了召見時，就儘是跪在皇帝面前的那四個人的話了。

　　說來說去還是錢，捐款總數還不到三十萬，各處的硬裝修，用花梨木或紫檀雕花，一堂稱為一槽，總計五十二槽，向粵海關「傳辦」三分之二，其餘三分之一的小件，在京招商承辦。此外的木植，除了四川總督吳棠，有一句口惠而實不至的「展緩限期」的承諾以外，其餘各省，無不臚舉理由，表示「非敢飾詞推諉，實為窒礙難行」。估算要幾百萬銀子的工料款，從何著落？

　　皇帝越聽越心煩，最後只有這樣吩咐：「你們瞧著辦，那一筆款子可以動用，只要跟各該衙門說通了，我一定照准。」

　　這話等於未說，如果各該衙門說得通，又何必上煩宸衷？內務府三大臣一司官回城以後，趕緊又召集會議，將內務府及工部每年例修的經費，一筆一筆仔細估量，能夠動用的都列了出來，也不過二十萬兩銀子，戔戔之數，無濟於事，只有盡量先用在慈禧太后常在查問進度的「天地一家春」上面。

六十九　騙局初露

　　過了皇帝萬壽，貴寶聽說成麟已經回京，剛要派人去找，成麟自己到內務府報了到，帶來了一段呂宋洋木的樣子，說是李光昭已經在香港定購了三萬二千尺的洋木。這自然是一個好消息，三萬二千尺洋木，比實際需要的，還差得很多，但有這樣一個急公好義的商人，能報效數萬銀子，足以杜塞悠悠之口，拿他作個榜樣，勸令捐輸，所以貴寶非常興奮。

　　延入室內，略作旅途安好的寒暄，成麟未談正題，先要求貴寶左右迴避，同時臉色陰鬱，一看就知事情不妙。

　　「貴大爺，」成麟第一句話就是：「咱們上了那個姓李的當了！」

　　由於心理上先有準備，貴寶不致於大吃一驚，沉著地問道：「怎麼呢？你慢慢兒說。」

　　「姓李的話，十句當中只好聽一句，簡直就叫荒唐透頂！」成麟哭喪著臉說，「貴大爺，我可真不得了！將來繩子、毒藥，不曉得死在那一樣東西上頭。」

　　這一說，貴寶不能不吃驚，「何致於如此？」他強自鎮靜著，「你說說，那姓李的是怎麼一個人？」

　　李光昭是廣東客家人，寄居海口多年，倒是認識好些洋人，但專以詐騙為業，騙到了一溜了之，打聽到洋人已離海口，才又出現。

　　兩年前李光昭跟洋人做了一筆生意，把襄河出口之處的一片荒地，賣了給洋人，洋人上了當，心有不甘，跟李光昭提出交涉，要求退回原款。李光昭騙來的錢，一半還債，一半揮霍，早已光光大吉。於是跟洋人商量，說可以築一道堤，使得那片低窪荒地，不生水患，而且也帶了洋人實地去勘察過，只要能把堤築起來，這片荒地確可成為有用之地。

　　等他裝模作樣，雇了幾名土工，打線立樁，立刻便有人出面干涉，這個人是當地的紳士，名叫吳傳灝。

　　吳傳灝是受地方委託，向李光昭提出交涉。那片濱水荒地，是襄水宣洩之區，根本沒有甚麼人承糧管業，等於是無主公地，如果築上一道堤，襄水大漲時，沒有出路，必致氾濫成災，漢陽三鎮的老百姓，豈不大受其害？

　　李光昭何嘗不明白這番道理，但為了對洋人有所交代，仰起臉大打官腔，非要築堤不可，當時幾乎動武，還是洋人勸架，才不曾打得頭破血流。而李光昭的這些近乎苦肉計的做作，吳傳灝當然不會瞭解，只覺得此人不可埋喻，唯有控之於官，於是由漢陽縣到漢陽府，再從漢黃德道告到巡撫、藩司、臬司「三大憲」那裏，無不貼出煌煌告示，嚴禁築堤，以保民生。

　　「我們大清國是有國法的，」李光昭對洋人說，「朝廷是講道理的，地方官吏一定敷衍地方士紳。不要緊，我到京裏去告，非把官司打勝了不可。」

　　李光昭就此借「京控」為名，擺脫了洋人的羈釁，也是他如何到了京師的來龍去脈。貴寶一聽，倒抽一口冷氣，不過內務府的人做事，向來顧前不顧後，所以貴寶轉念一想，這個李光昭倒有些本事，且聽聽下文再說。

　　「李光昭是早就打聽好了的，知道洋人已經認倒霉回了國，才敢回漢口。」成麟又說，「在路上他印了一張銜條：『奉旨采運圓明園木植李』，又做了兩面旗子，要在船上掛出來。我看這樣子要出事，把當年小安子讓丁宮保砍了腦袋的事一說，才算把他攔住。這個人的花樣真多，膽也真大，跟洋人極熟，也許闖得出甚麼名堂來。」

　　事多話長，成麟講得又不甚有條理，因此貴寶一時頗感茫然，但最後這句話卻是很清楚，成麟見聞所及，對李光昭的信心未失。但何以前面又說得他那樣不堪？前後對照，成麟到底是甚麼意思，倒要問他一問。

　　「到漢口一打聽，木植如果現伐，得三年才能出山。」成麟未待貴寶開口，先就講他回京的原因：「李光昭跟我說，不如到香港買洋木。到了香港，跟一個洋商定了三萬二千尺洋木，就是我帶回來的樣子，李光昭付了定洋，說要兩下湊錢，我特地趕回京來籌款。貴大爺，」老實的成麟以一種十分難看奇異的表情說，「為了補缺，我也顧不得了，我能湊多少就買多少洋木，作為我的報效，那時要貴大爺作主，別埋沒了我的苦心。若是我叫李光昭騙了，也要請貴大爺替我伸冤。」

　　貴寶一聽這話，只覺得他可憐，便安慰他說：「不致於那樣！你的辛苦，上頭都知道，小心謹慎去辦吧！」

　　得了這兩句微帶嘉許的話，成麟的勇氣又鼓了起來。便下了個帖子，約請了幾個至親好友，在西河沿的龍源樓便酌，預備請大家幫忙，湊一筆整款借給他去報效木植，好補上筆帖式的實缺。

　　約的是下午五點鐘，一到那裏，發覺情形有異，兩三個便衣壯漢，在門口靠櫃檯站著，雙目灼灼，只是注意進出的食客。接著澂貝勒到了，直接上樓，有個壯漢便攔著成麟，不許他踏上樓梯，成麟越覺困惑。

　　一樣地，樓上伺候靠東雅座的跑堂也大惑不解，澂貝勒他是認得的，卻不知另一個華服少年是誰？看澂貝勒彎腰耳語，似乎此人來頭不小。

　　正在張望得起勁，那位貴客隨帶的俊僕，一扭臉發現了跑堂，立刻就把眼一瞪，其勢洶洶地奔了過去。

　　「你懂規矩不懂？」他將跑堂的往外一推，低聲喝問。

　　跑堂的偷窺顧客的動靜，是飯館裏的大忌，那人自知理屈，趕緊陪笑哈腰地道歉：「二爺別生氣！是我看得剛才進來的那位大爺眼熟──。」

　　「甚麼眼熟眼生的！」他搶著說道，「你這兒如果打算要這個主顧，就少嚕囌。拿帳來！」

　　跑堂答應著到櫃上算了帳，用個小紙片寫個銀碼，回到樓上，只見那俊僕還在等著，便請教「主家」尊姓，以便掛帳。那俊僕搖搖頭付了現銀。跑堂的再三說好話不肯收。那是京裏的風俗，非得這樣才能拉住主顧，主顧雖持付現，便是看不起那家飯館，不屑往來之意。所以跑堂的相當著急，以為真是為了剛才的行動失檢，得罪了貴客。

　　就這一個要給銀子，一個不肯收的當兒，只見澂貝勒已陪著華服少年出了雅座，俊僕隨即跟在後面，一引一從，逕自下樓。龍源樓門前停著一輛極其華麗的後檔車，等華服少年上了車，澂貝勒親自跨轅，絲鞭揚處，絕塵而去，惹得路人無不側目。

　　到這時候，那些壯漢才揚長而去，成麟亦方得上樓，心裏只是猜疑，估不透那華服少年是誰？倒把自己的正事都忘掉了。

　　他來得太早了些，雖經此耽擱，客人尚還一個未到，跑堂的沏上茶來，成麟便跟他閒聊，問起華服少年。由於他是熟客，跑堂的掀開門簾，看清沒有人偷聽，才湊到他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我跟您老說了吧，您老可千萬放在肚子裏。那位十八九歲，長得極清秀的小爺，是當今皇上。」

　　成麟嚇一大跳，「你別胡說！那有個皇上下館子吃飯的？」話是這麼說，他也並不是堅決不信，因為想到澂貝勒已加了郡王銜，而竟替那人跨轅，則身分的尊貴，起碼是個親王，如今那有這麼一個皇子？

　　「一點都不假。」那跑堂又說：「是鴻臚寺的立五爺說的。立五爺還在西頭那間雅座，他常在宮裏當差，不知見過皇上多少回，錯不了！」

　　成麟舒了口氣，心裏異常好奇，看樣子是不假，但皇上溜出宮來，微服私行，總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看他還似不信，跑堂的便又舉證：「宣德樓的那段新聞，您老總該知道？」

　　「宣德樓出了甚麼新聞？」成麟問道：「我去年出京，這兩天剛回來，一點都不知道。」

　　「那就怪不得了！」跑堂的說，「翰林院的張老爺、王老爺，在那兒遇見了皇上，皇上還讓王老爺唱了一段白門樓，誇他賽似活呂布。一過了年都升了官了。」

　　愈說愈奇，也愈教成麟不能相信，然而無法再往下追問，因為他所請的客人，已陸續來赴約了。

　　這些客人包括成麟的表兄巴顏和在內，聽得成麟相邀，當他跟李光昭出京，大功已成，設宴慶賀，所以一見面紛紛道賀。越是恭維得好聽，成麟心裏越難過，也越著急，因為借錢的話，更難出口了。

　　好不容易，成麟才把話引入正題，說是自己也打算買一批洋木報效，希望大家先湊一筆錢出來。

　　「老三，」巴顏和不等他畢其詞，就性急地問，「那李知府不是說，能湊十幾萬銀子買洋木嗎？」

　　「不錯！」成麟趕緊接口，「不過他是他的，我是我的。」

　　「這話就不對了！」巴顏和疑雲大起，「當初原是這麼說的，一起出京辦木植，他出錢，你出力，將來勞績的保案上去，優敘大家有分，只要他補上了實缺知府，你起碼也能補上一個九品筆帖式，何用你花錢報效？」

　　這話把成麟問得張口結舌，原形畢露。於是有人敷衍著說：「成三哥犯不上花這錢。即使真要報效，等李知府的木植運到，勻出多少，歸你的名下，該多少價款，我們想法子湊了還他。」

　　成麟心裏有數，這還是人家顧他面子的說法，倘不知趣，再說下去，就要盤詰李光昭的底細，會弄得很難堪。所以裝作很感激地拱手說道：「這樣也很好。到時候真要那麼辦，我再請各位幫忙。」

　　這頓飯，在客人自是吃得索然寡味，做主人的則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官夢震醒，而且還得應付巴顏和的索債：他經手替李光昭代借的五百兩銀子。

　　這裏所謀成空，李光昭卻還在廣州盼望。看看資斧不繼，後路茫茫，一不做，二不休，悄悄在廣州置辦了動用物品，帶著他那名十分玲瓏的跟班，名叫李貴的到了香港。

　　一到就住進香港最大的得利客棧，包了兩間房，一間作臥室，一間作起坐，房門上貼出一條梅紅長箋，大書「欽派圓明園工程監督李寓」，命李貴在跟別人談到他時，稱為「欽差」。又弄了幾口大皮箱，裏面不知道裝的甚麼東西，外面貼著「奉旨採辦圓明園木植李」的銜條，放在起坐間裏，進門客人，一望而知。同時雇了一頂綠呢大轎，每天穿起公服，戴一副大墨晶眼鏡，招搖過市。

　　這一下，立刻便有人來兜生意，因為兩廣總督衙門和粵海關有圓明園工的「傳辦事件」，是香港商場都知道的，所以都不疑李光昭假冒。談生意照例先拜會，後邀宴，有此一番酬酢，才講到正題，李光昭便天高皇帝遠地大吹特吹，提到木植，說是既買洋木，便得跟洋商直接打交道，免得中間剝削。別人不知道他是騙慣了洋商的，都當他精明能幹，便真的替他找洋商的路子。

　　結果找到一個法國人，名叫安奇，一談之下，十分契合。李光昭決定買三萬尺的洋木，談好價錢，要付定金的時候，李光昭連連冷笑，說是像這樣的生意，只有買主先孝敬經手人的，如何先要定金？大清皇帝買洋木，還怕少了他的價款？等木植運到天津，驗明貨樣，自然照價發款，內務府辦事的規制一向如此。

　　於是簽了約。自然，安奇有安奇的打算。

　　安奇在中國已有多年，但運氣不好，經商迭遇風險，在廣州和香港，欠下了好些債，能有這筆大生意，可以一蘇涸轍，所以格外遷就。至於李光昭的來歷，他雖也懷疑，卻認為不致遭受任何損失，因為他對中國的官場，極其瞭解，天津教案發生時，曾親歷其境，看透了中國人辦洋務，只講保住虛面子，暗地裏多大的虧都肯吃的。如今李光昭所簽的約，有「圓明園李監督代表大清皇帝立約」字樣，果然屬實，則等貨到天津，一經驗收，不怕拿不到錢，倘或假冒，則可請求領事提出交涉，一口咬定大清皇帝悔約。他深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是最會做官的，必不肯為了上十萬銀子，鬧出大清皇帝悔約的糾紛，貽笑列國，顏面不保。

　　在李光昭，也有一個如意算盤。他在廣州的時候，已經知道圓明園工程欲罷不能，而最困難的是，缺乏木料，慈禧太后萬壽期近，需求甚亟，只要有一船洋木到了天津，不怕內務府的人不聽自己的話。他預備這樣說：洋木總值是三十萬，自己答應過報效十萬銀子，扣除以外，應找二十萬兩。付掉安奇的價款，起碼還能多十萬銀子。拿這筆錢在吏部加捐一個「大花椽」，把沒有「部照」的候選知府，弄成個真的，等獎敘的旨意下來，再打點打點，搞個「不論雙單月」，遇缺儘先補的名堂，然後走路子指明分發到湖北，那就揚眉吐氣了。

　　兩個人各有打算，彼此湊合，簽下了一紙英文的合同。安奇認為照商場的慣例，不付定金，合同無效，堅持要「意思，意思」，那怕一塊錢都行。李光昭倒也慷慨，付了十塊銀光閃亮的墨西哥鷹洋。

　　合同很簡單，口頭談得詳細。安奇表示他在小呂宋有人替他辦貨，由香港打電報到加爾各答，再由倫敦轉到小呂宋，至多半個月工夫，貨色就可運到香港，然後一起隨船到天津，交貨領價。

　　這筆交易一做，李光昭成了香港商場上的知名人物，有人想做內務府的生意；有人想捐官；有人為打官司準備「京控」要找路子，都來拜託。李光昭來者不拒，無不拍胸保證，一定幫忙。於是有人為他惠客棧的帳，有人送「程儀」，真有如魚得水，左右逢源之樂。

　　那知樂極生悲，就在洋木將到香港的前一天，安奇喝酒大醉，在九龍到香港的渡船上，失足落海，等撈救上船，已經一命嗚呼，債主聞訊齊集，分掉了那一船洋木。

　　李光昭得到信息，大驚失色，趕到安奇的洋行裏去打聽，得知大家分配洋木抵償債務的經過，還想挽救，勸安奇的債主們，仍舊把洋木運到天津，照約行事，保證所得到的現款，比此刻瓜分木料來得划算。無奈合同的一方已經亡故，契約責任，自然歸於消滅，倘或出了糾紛，打官司不能傳安奇到案，必輸無疑。所以任令李光昭說得舌敝唇焦，大家只是搖頭不允。

　　這一下害得李光昭進退維谷，大為狼狽。繞室徘徊了一夜，終於恍然大悟，「安奇死了，還有別人。洋商不曾死絕，何妨照樣再來一次！」他欣喜地自語著，「對！就是這麼辦。」

　　這一次找到的也是一個法商，名叫勃威利，洋行設在福州，因而談妥了便到福州去簽約。

　　勃威利專門經營木材，在中國的業務，委託福州美商旗昌洋行代理，所以這張合同，亦由旗昌洋行出面代訂，勃威利連帶簽署負責。合同中載明訂購洋木三船，共計三萬五千英尺，連運費在內，每尺銀圓一元五角五分，總計五萬四千二百五十元，在三十天內運到天津，立即驗收給價，每船每遲延一日，津貼泊船費用五十元。至於定金，照安奇的成例，只付了十塊鷹洋。

　　辦好手續，李光昭攜帶英文合約和木樣，坐海輪北上，一到天津，先稟呈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根據內務府奏准的原案，請求飭令天津海關，免稅放行，一面向內務府呈報，說是「親自航海，運來大木，將抵天津大沽，請派員點收」，同時附呈木樣。至於木植數量價格，李光昭因為京中官員不懂英尺大小，也不曉得洋木價格，索性濫報，說第一船洋木共有五萬五千五百餘洋尺，總值三十萬兩。

　　正好，兩廣總督瑞麟，亦專差解到一批洋木的木樣，擺在內務府內，看著能否合用，如果合用，「即行購買運解」，內務府的官員，拿李光昭的木樣，放在一起驗看，認為統通合用，分呈奏報皇帝「請旨」。

　　對廣東的處置，比較簡單，只是說明情形，請旨飭令兩廣總督、廣東巡撫，迅速購辦，解運進京。關於李光昭的那一部分，卻有些疑問，因為有懂洋木行情的，說洋尺比中國的「三元尺」來得小，而五萬五千多洋尺的木植，也不須三十萬銀子。因此，內務府大臣決定請旨「飭下直督，就近派員，按李光昭所稟根件數目尺寸，驗收造冊咨送臣衙門，一面由該督迅速設法，運赴圓明園工程處查收，再由臣等查驗，是否與所報相符，核實估計價值，奏明請旨，格外恩施，以昭激勵。」

　　這樣做法，另有深意，首先是一筆運費，著落在李鴻章身上，不管他將來如何報銷，內務府可以不必花錢。再是在李光昭身上留下一個伏筆，就憑「核實估計價值」這句話，就有許多好處。

　　皇帝自然「依議」。於是內務府抄錄原奏及李光昭的原呈，辦公文咨請直隸總督衙門照辦。經此周折，已是一個月過去，勃威利運到天津的第一船洋木，已經在碼頭上停泊了二十天，而且洋商跟勃威利已經發生糾紛了。

　　在福州，李光昭可以吹得天花亂墜，一到天津，不見碼頭上有任何官員，來照料這批由大清皇帝派人代表立約訂購的木料，押運的洋商，便起疑心。催著李光昭收貨給價，李光昭只是支吾敷衍，幾天以後，連他的人影子都見不到了，於是向美國駐天津領事署申訴，提出交涉。

　　就在這時候，神武門出了一個亂子，皇帝微服游幸，日暮歸來，拉車的一匹馬不知怎麼受了驚嚇，由神武門狂奔入宮，直到景運門，才經守衛宮門的護軍攔住。這件事被當作新聞一傳，皇帝的荒唐行徑，連帶地也播傳人口了。李鴻藻忍無可忍，決定犯顏直諫，而造膝密陳，因為體制攸關，畢竟不能暢所欲言，所以親自繕了一通密摺，當面遞給皇帝。

　　李鴻藻跟皇帝是師生的情誼，十三年來，除卻母喪守制那三年，幾於無日不見。所以皇帝的性情如何，只有他最瞭解。外和而內剛，好面子，重感情，秉性又極其機敏，諫勸之道，只有相機開陳，或者取瑟而歌，暗中譬喻。這年會試，李鴻藻以副主考入闈，第三場文題：「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以及試貼詩，「賦得無逸圖，得勤字五言八韻」的題目，就出於他所擬，而意在諷勸。此刻所上的密摺，措詞仍是淺明而宛轉。首先引用上年皇帝親政，兩宮太后在養心殿召見親貴大臣，面諭輔助皇帝，知無不言的訓諭，作為建言的根據，接著便「瀝陳愚悃」，說的是：

　　「伏思皇上親政以來，一年有餘矣！刻下之要務，不可不亟講求者，仍不外讀書、勤政二端，敢為我皇上敬陳之：前數年皇上日御弘德殿讀書，心志專一，經史記誦甚熟，讀書看摺，孜孜討究，論詩楷法，亦日見精進；近則工夫間斷，每月書房不過數次，且時刻匆促，更難有所裨益，不幾有讀書之名，而無讀書之實乎？夫學問與政事相為表裏，於學問多一分講求，即於政事多一分識見，二者誠不可偏廢也。伏願我皇上懍遵皇太后懿旨，每日辦事之後，仍到書房，計真討論，取從前已讀已講之書，逐日溫習，以思其理；未讀未講之書，從容考究，以擴其識，詩論必求其精通，字畫必求其端整。沉心靜氣，涵養聖德，久而久之，自受益無窮矣。皇上親政之初，凡仰蒙召對者，莫不謂天稟聰明，清問周至，欽佩同深，氣象為之一振。邇來各部院值日諸臣，未蒙召見，人心又漸懈矣！咸豐年間，文宗顯皇帝每日召見多至八九起，誠以中外利弊，非博採旁咨，無以得其詳細也。若每見不過一二人，每人泛問三數語，則人才之賢否，政事之得失，何由得悉乎？夫臣下之趨向，視朝廷為轉移，皇上辦事早，則諸臣莫敢不早；皇上辦事細，則諸臣莫敢不細！不如是則相率偷安，苟且塞責，其流弊有不可勝言者。伏願我皇上仰法祖宗定制，辨色視朝，虛心聽言，實事求是；於披覽章奏之際，必求明其所以然，則事理無不貫通矣。而又勤求法制，屏無益之遊觀；軫念時艱，省無名之興作。」

　　通篇文章，要緊的就是最後這兩句話，但擺在數百言論讀書勤政之道以後，文字就顯得不夠力量。皇帝看完，不以為忤，卻也沒有擺在心上。

　　李鴻藻則是一心盼望著，皇帝會虛己以聽，或者召見，或者見諸行動，有改悔的跡象，結果甚麼都沒有！自然大感失望。他所聽到的是許多流言，其中最離奇的一說是，皇帝曾出現在陝西巷，韓家潭一帶，那裏是有名的「八大胡同」，猶如唐朝長安的平康坊，「蘇幫」的「清吟小班」集中之區，豈是萬乘天子所能駐駕的地方？因此，李鴻藻說甚麼也不能相信。然而驚疑莫釋，只好去請教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榮祿，跟李鴻藻是至交，他由工部侍郎調任戶部左侍郎，兼管「三庫」，但始終是醇王手下的一員「大將」，負著保護京師的重任。

　　「有這回事。」榮祿對李鴻藻無所顧忌，直言相告，「不但到了八大胡同，還有下三濫的地方。」

　　李鴻藻大驚失色，話都說不俐落了：「那，那是甚麼地方？」

　　言語便給的榮祿，遲疑未答，因為一則李鴻藻不會知道那些地方，解釋不明白，再則亦真不忍言！想了想，這樣答道：「四哥，你就甭問了！」

　　李鴻藻心如刀絞，坐在那裏，半晌作聲不得，思潮激盪之下，擠出一句話來：「怎麼跑到那些地方去了呢？」

　　「不能老逛八大胡同啊！」榮祿答道：「清吟小班是內務府那班闊大爺的天下，多在內廷當過差，全都認得，撞見了怎麼辦？」

　　「你遇見過沒有？」

　　「沒有。」榮祿答道：「我也不敢！四哥，你想，真要遇見了，我怎麼辦？只有暗中保護，不敢露一點兒痕跡。」

　　「唉！」李鴻藻長嘆一聲，不知不覺地滾出來兩滴眼淚。

　　「園工非停不可了！」榮祿面色凝重地說，「日本人居心叵測，如果不免一戰，軍費就很為難，那經得住再興大工？」

七十　天象示警

　　人事如此，天象可慮。欽天監的官員發現西北出彗星，夜夜觀察，經歷十天不滅，跡象是「紫微藩衛為彗星所掃」。

　　彗星俗名「掃帚星」，見之不祥，何況亙歷十日不滅，而且掃著作為「帝星」的紫微星的藩衛，則出警入蹕，大為可虞。所以在弘德殿行走的徐桐和廣壽，正好借此立言，說皇帝屢次巡幸圓明園，視察工程，是孝養心殷，非一般遊觀可比，但炎暑之際，風雨不時，海澱路遠，十分勞累，萬一馬驚獸逸，有失敬身之道。皇帝負宗廟社稷之重，承兩宮太后之歡，不宜再有臨幸巡視園工的舉動。

　　就在這時候，李光昭與洋商發生了糾紛。當福州旗昌洋行的代表，自從押運木料到達天津，找不到李光昭，便向美國領事署提出申訴。副領事畢德格，將旗昌洋行的信，交了給天津海關道孫士達，其中詳細說明了合約內容，三船木料，總值不過銀洋五萬四千餘元，已到的一船，連同遲延貼補的費用，應付一萬五千元。

　　這一下李光昭的西洋鏡，完全拆穿。李鴻章聽取了孫士達的報告，勃然大怒，但一時還不預備抓他辦罪，只叫孫士達通知李光昭，趕緊跟洋商將帳目結算清楚。

　　洋商找不到李光昭，孫士達也找不到，轉託天津道丁壽昌派人四處查訪，才在一處客棧裏把他尋著，當面交付了海關道的公事。

　　李光昭已經悄悄到京裏去了一趟，目的是找成麟去借錢，照他的想法，一萬五千銀元，折算不過一萬一千銀子，成麟無論如何，可以籌措得到。那知成麟不但不肯替他想辦法，而且還追著他要年前所借的五百兩銀子。李光昭一看路數不對，連夜溜回天津，四處跟人套交情，拿著內務府的公事和洋商的合同，想找到一個肯墊款的人，交款取貨，然後再跟內務府去打交道。如果沒有確切的結果，不能先撥幾萬銀子出來，他打算私下賣掉這一批木料，溜之大吉。

　　李光昭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而況有公文、有合同、還有停泊在新關的貨色，自更易於措詞，居然有個長蘆鹽商，願意借錢給他，不要利息，只要將來內務府奏請獎勵時，為他加上一個名字。有此成議，李光昭有恃無恐，想好一套說法，從從容容地去見孫士達。

　　「老兄太不成話了！」孫士達一見面便開了教訓，「既稱報效，何以欠了人家的貨價不給？趕快去了結！別丟人現眼了。」

　　「回大人的話，」李光昭不慌不忙地答道：「貨價我早已預備妥當，隨時可付。只是不能付！為甚麼呢？因為木植的尺寸，與原議不符。欽命要件，不敢草率從事。我請大人照會美國領事，轉飭旗昌洋行，交出原訂的尺寸底單，一看就可以明白。」

　　「底單？」孫士達也是辦洋務的，知道與洋商貿易的規矩，想了想問：「底單彼此各執一份，你的呢？」

　　「我的在這裏。」李光昭從靴頁子裏取出一張紙，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

　　「是個抄件？」

　　「是。」李光昭答道：「原本是洋文，我特為譯了出來，大人看了，才會明白。」

　　「喔！」孫士達問道，「你會洋文？」

　　「是！我能說能寫。」

　　孫士達聽他這一說，倒不敢小覷他，點點頭作了個嘉許的表示。

　　於是李光昭把握機會，要求孫士達跟美國領事提出交涉，說木料延誤已久，必須嚴飭洋商，限期照原訂底單的尺寸，趕運到京，以便解到圓明園應用。

　　孫士達接受了他的要求，跟美國領事署交涉，要他們轉飭旗昌洋行交出底單。押運的洋商，不曾料到有此變故，自然不會把合同帶在身上，這一來便變成李光昭有理了。美國領事署仔細研究案情，發覺貿易的主體是在法國木商勃威利身上，旗昌洋行不會受多大的損失。既然如此，犯不著為法國的利益跟中國起交涉，因而採取了一個很明快的措施，一面叫洋商向法國領事署去申訴；一面通知孫士達，此案美方已經不管，歸法國領事處理。

　　開是法國領事狄隆，照會天津海關道，說明案情，要求「設法拘留」李光昭，理由是怕他逃走。孫士達很幫李光昭的忙，不但拒絕法領事的要求，而且將李光昭所送的「底單」抄了一份，隨著復照一起送達，希望「公平成交」。

　　狄隆辦事，不像美國領事署那樣和平，立刻提出一件措詞強硬的照會，說是「此案本擬秉公會審，茲關道據李光昭一面之詞，胸有成見，只可另行控辦。」孫士達還在回護李光昭，據理辯駁，但總督衙門的洋務文案，知道了這件事，頗生憂慮，因為照狄隆的照會來看，是預備向總理衙門提出交涉。是非曲直，姑且不論，為了一個商人，萬把兩銀子貨款的地方事件，搞成兩國政府之間的糾紛，這辦的是甚麼洋務？

　　因此，總督衙門通知孫士達，不必打筆墨官司，約集法國領事會商，和平了結。孫士達遵照命令，帶著譯員與法國領事署的代表，面對面坐下來談判。無奈雙方各執一詞，一面說木料尺寸短小，一面說木料尺寸與合同所訂相符，但合同在福州，一時無從攤開在桌子上公評，就無論如何也談不出一個結果了。

　　這些情形皇帝都還不知道。李鴻章雖對李光昭異常不滿，但其中關礙著「欽命」和內務府的人，能夠讓他付了價款，運木進京，是為上策，所以對孫士達回護李光昭，亦就聽他去辦，能將真相瞞得一天是一天。這樣到了七月初，終於不能再瞞了。

　　不能瞞是出於兩個原因，一是李光昭的行徑，雖還未上達天聽，卻已成了宮廷以外的一件大新聞。由此又引起修園的奏諫，除了兩江總督李宗羲明請停園工，暗勸絕微行的一疏以外，南書房翰林李文田，還為此跟寶鋆起了言語衝突。

　　李文田原來放了江西學政，三年任滿，本來要「告終養」，回廣東順德原籍侍奉老母，就因為京裏有大興土木之舉，特地入京覆命，仍舊派在南書房行走。有一天遇見寶鋆，李文田責備他不能及時匡救，寶鋆從那方面來說，都是李文田的前輩，受此指責，臉上自然掛不住，便這樣答道：「你在南書房，亦可以講話。何必責備軍機？」

　　「對！」李文田也頂了過去：「此來正是如此，無勞相勉！」

　　這樣不歡而散以後，李文田第二天就上了一道奏摺，以彗星的「天災」，說到「人害」，對內務府以及近臣太監，有極嚴厲的攻擊，引《大學》中的話，「聚斂之臣，不如盜臣」，指「左右近習與夫內務府大小臣工，皆聚斂之臣而盜臣者也」；說「皇上以天下為家，今欲削皇上之家，以肥其家」；其「自為之計，於皇上何益？」

　　這樣引經據典寫下來，結論自然是歸於請停園工。皇帝看了，學明神宗的辦法，既不接納，亦不加罪，將原摺丟開了事。李文田卻還師法古人「焚諫草」之義，有人問到，只說「摺底燒掉了」。但同在南書房的潘祖蔭是知道的，由他傳了出去，頗有人見賢思齊，預備跟著上摺，犯顏直諫。京中的清議，李鴻章非常注意，知道了這種情形，認為拿李光昭一案掀出來，可為桴鼓之應，大家合力做一篇熱鬧文章，說不定能把皇帝和慈禧太后的興致硬壓了下去。

　　再有一個原因是，新任通永道英良請訓出京時，皇帝面諭，轉知李鴻章將李光昭所報效的木植，趕緊啟運進京。當初奉旨驗收，因為李光昭未付貨價，驗無從驗，收無從收，成為懸案，此時奉旨催促，如果再無一個了結，如何說得過去？

　　因此，李鴻章便囑咐文案，辦了一個相當詳細的奏摺，將李光昭與洋商的糾紛，及與美、法領事署交涉的經過，撮要敘明，加上這麼一段議論：「李光昭在內務府呈稱，購運洋木報效值銀三十萬兩，木價即浮開太多，銀兩亦分毫未付，所謂報效者何在？」

七十一　天顏震怒

　　就這麼一句一針見血的指責，惹得皇帝震怒，召見春佑開缺以後，已升為內務府大臣的原任堂郎中貴寶，拍案痛斥。同時下了兩道上諭，一道諭內閣，是「明發上諭」，說李光昭「膽大妄為，欺罔朝廷，不法已極，著先行革職，交李鴻章嚴行審究，照例懲辦。所有李光昭報效木植之案，著即註銷。」

　　另外一道諭軍機大臣的，是轉發李鴻章的「廷寄」，因為原奏中說李光昭「在外招搖，出言不慎」，雖是輕描淡寫的話，卻看得出來大有文章，拿甚麼人來「招搖」？可能是皇帝和皇太后，這於朝廷體面，更有關係，因而以近乎頒發密旨的手續，「著李鴻章確切根究，按律嚴辦，不得稍涉輕縱。」

　　但就是前一道「明發上諭」，已經貽笑大方，只是議論不一，有的說，皇帝到底少不更事，似此破綻百出，形同兒戲的「報效」，居然亦會相信。於是已因微服私行，涉足平康而受傷害的「天威」，益發大損。有的則責備軍機大臣，像這樣的案子，竟任令其演變至今，幾乎引起涉外糾紛，不知袞袞諸公，所司何事？當然，這些譏評，都是出以異常沉痛的心情，認為長此以往，十幾年艱難力戰，費了多少民脂民膏所換來的平洪楊、平捻、平回亂三大武功，都要毀在當今皇帝手裏了。

　　於是醇王第一個忍不住，先徵詢他那一班的御前大臣的意見。御前大臣一共五個，都是頂兒尖兒的親貴重臣，帶班的是惇王，接下來的是醇王、伯彥訥謨詁、景壽和郡王銜的貝勒奕劻。

　　「五哥，」醇王激動地說：「咱們可不能不說話了。照這樣子，咱們將來都是大清朝的罪人！」

　　「難！」惇王大搖頭道，「說得輕了，不管用；說得重了，又怕皇上掛不住。」

　　「良藥苦口利於病，非重不可！」醇王向伯彥訥謨詁和景壽問：「你們倆怎麼說？」

　　這兩個人的性情不同，一個沉默寡言，向來喜怒不形於顏色，一個有不耐久坐的毛病，不斷繞屋徘徊，一靜一動，大異其趣，而此時卻是不愛說話的六額駙景壽開了口。

　　「咱們得跟六爺談一談吧？」他說，「最好再連師傅們一起列名，就更有力量了。」

　　「對！」惇王表示贊成，「這就好比一家人家，小主人不學好，先不必驚動外人，自己家裏管事的、帳房、教書匠先合起來勸一勸，主人一看他左右的人，全在這兒了，不能不給一個面子。」

　　話雖俚俗，譬喻卻也還適當，醇王點頭同意。當時便去看恭王，他毫不考慮地答應了，於是把文祥、寶鋆、沈桂芬、李鴻藻都請了來，商定了要說的話，一共六款，推舉奕劻起草，李鴻藻潤色。

　　其時翁同龢母喪孝服已滿，由常熟回京銷假，仍舊派在弘德殿行走，連銜上摺的事，由他跟徐桐和廣壽去說明。他心裏就很奇怪，王慶祺正是「罪魁禍首」，而又讓他列名奏諫，不是開玩笑嗎？

　　果然，第二天變卦了。恭王等人也想到了王慶祺，卻又不便單獨將他剔出，因而決定由惇王領銜，五御前、五軍機合疏。這十個人不是皇帝的叔伯，便是椒房長親，所以措詞不用講婉轉，重在痛切，一開頭就坦率直言：

　　「當此兵燹之餘，人心思治久矣！薄海臣民，無不仰望皇上親政，共享昇平，以成中興之治。乃自同治十二年皇上躬親大政以來，內外臣工感發興起，共相砥礪，今甫經一載有餘，漸有懈弛情形，推原其故，總由視朝太晏，工作太繁，諫諍建白未蒙討論施行，度支告匱，猶復傳用不已，以是鯁直者志氣沮喪，庸懦者屍位保榮，頹靡之風，日甚一日。值此西陲未靖，外侮方殷，乃以因循不振處之，誠恐弊不勝舉，病不勝言矣！臣等日侍左右，見聞所及，不敢緘默不言，茲將關係最重要者，撮其大要，臚列於後；至其中不能盡達之意，臣等詳細面陳。」

　　「面陳」是恭王、醇王和文祥的意思，因為有許多話，不便形之於筆墨，但即令如此，奏摺中已經「言人所不敢言」了。

　　「關係最重要」的話，一共六款，第一款是「畏天命」，以彗星出現，天象示警，說到「各國洋人盤踞都城，患在心腹；日本又滋擾台灣，海防緊要，深恐患生不測。」勸皇帝「常求敬畏之心，深宮中倍加修省，以弭災異。」

　　第二就是「遵祖制」，說視朝辦事，皆有常規，服用起御，務崇儉樸，太監不准干預政事，宮禁更當嚴肅。這便有許多弦外之音，接下來「慎言動」一款，就說得相當露骨了：

　　「皇上一身為天下臣民所瞻仰，言動雖微，不可不慎也。外間傳聞皇上在宮門與太監等以演唱為樂，此外訛言甚多，駕幸圓明園察看工程數次，外間即謂皇上借此喜於遊觀。臣等知其必無是事，然人言不可不畏也。至召見臣工，威儀皆宜嚴重，言語皆宜得體，未可輕率，凡類此者，願皇上時時留意。」

　　這一款自是就微行而言。後半段則是隱指王慶祺，外人不會明白，他們相信皇帝會懂得其中的深意。

　　以下還有三款，其中「納諫章」、「重庫款」，是全篇奏章的重心：

　　「中外大小臣工，呈遞封奏，向來皆發交軍機大臣閱看，請旨辦理。近來封口摺件，往往留中不發，於政事得失，所關非細。若有忠言讜論，一概屏置，不幾開拒諫之風乎？嗣後遇有封奏，伏願皇上仍照舊發下，一廣言路。戶部錢糧為軍國之需，出入皆有定制，近來內廷工作太多，用款浩繁，內務府每向戶部借款支發，以有數之錢糧，安能供無窮之糜費？現在急宜停止者，乃在園工一事。伏思咸豐十年，文宗顯皇帝由圓明園巡幸熱河，至今中外臣民，言之無不痛心疾首。兩宮皇太后、皇上皆親見其事，念及當日情形，何忍復至其地乎？即以工程而論，約非一兩千萬不辦，此時物力艱難，何從籌此巨款？願皇上將臣等所奏，在兩宮皇太后前，委婉上陳。若欽奉懿旨，將園工即行停止，則兩宮皇太后之聖德與皇上之孝思，皆趨越千古矣！」

　　六款諫勸之中，唯獨這一款是兼勸慈禧太后，意思不可晦澀，但更不可明豁，這番措詞，煞費苦心，十重臣的往返討論，也都集中在這一款上面。最後「勤學問」一款是陪筆，皇上只要能接納前面五款，則進德修業，勤求學問，自為必然之事。

七十二　重臣交諫

　　在恭王府斟酌妥善，十重臣都在摺底上具了名，然後由奕劻親筆謄正，交到軍機處，特為派一名軍機章京，送交內奏事處，說明是關係重大的要件，要即刻呈進御前。

　　皇帝已經得到消息了，說是御前大臣與軍機大臣，頻頻集會，將有一番很痛切的奏諫，這些人要說的話是甚麼，皇帝已可以猜想得到，而語氣一定不中聽，亦可想而知。因此，看到那封奏摺，就像看到債主的信那樣，心裏先存怯意，一直不願打開來看。

　　也因此，十重臣空等了一天。原摺裏面「其中不能盡達之意，臣等詳細面陳」的話，皇帝根本不知道，自然也不會召見。這樣到了第三天，在軍機照例跟皇帝見面時，恭王忍不住便問：「臣等前天有一封聯名的奏摺──。」

　　「我正在看！」皇帝搶著說道：「另有旨意。」

　　恭王心想，「另有旨意」，自然是召見，不妨再等一等，所以不再多說甚麼，通知惇王等五御前大臣，下一天一早在軍機處會齊，聽候消息。

　　那知下一天見面，皇帝依舊隻字不提。恭王退出養心殿，回到軍機，立即派人去打聽，得回的報告是：皇帝根本就沒有看那道奏摺。

　　「怎麼樣？」他向惇王問。

　　「還能怎麼樣？」醇王接口，「遞牌子吧！」

　　十根綠頭簽遞了上去，皇帝派人傳諭：「今天累了！明兒再說。」

　　大家商量的結果，認為不容皇帝拖延，這一天非謁見不可！因而第二次再遞牌子。

　　第二次遞牌子，依然不准，這也在意中，恭王叫人再遞。第三次奏達御前，皇帝既著慌，又憤怒，思潮起伏地考慮了好一會，知道這是一道難關，非闖不可，便沉著臉說：「好吧！看他們說點兒甚麼！」

　　於是十重臣由惇王領頭，一個個面色凝重地，出了軍機處。這天是七月十八，「秋老虎」還很厲害，養心殿固然涼爽，但以心情沉痛，所以就像黃梅天進入通風不良的小屋子那樣，不獨汗流浹背，而且令人有窒息之感。文祥病勢虛弱，更感難支，只覺眼前金蠅亂飛，喘息不止，由一名太監扶著，勉強隨班進殿。

　　一進殿，恭王就吩咐養心殿的總管太監：「拿十個墊子來！」

　　總管太監一愣，惇、恭、醇三王是皇帝的胞叔，早就奉旨：「召對宴繼，免行叩拜禮」，何用拜墊？心裏存疑，自然不敢去問，只答應著取了兩條紅氈條，十個龍鬚草的墊子，鋪設停當，然後悄悄退下，秘密叮囑殿外侍立的太監說：「今兒怕有大風波！各自小心。」

　　不久，聽得沙沙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也聽見了皇帝咳嗽的聲音，於是惇王領頭，在殿外站班，只見皇帝臉色蒼白，而雙眼有些發紅，手裏拿著一道封口的奏摺，下了軟轎，逕自往殿裏走去。等他升了寶座，惇王領頭跟了進去，分兩排跪下，自東至西，第一排是惇親王、恭親王、醇親王、襲科爾沁親王伯彥訥謨詁、襲一等勇毅公額駙景壽，第二排是郡王銜貝勒奕劻、軍機大臣體仁閣大學士文祥、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寶鋆、車機大臣兵部尚書沈桂芬、軍機大臣兵部尚書李鴻藻。

　　皇帝微感愕然，心裏更生警惕，等十重臣行了禮，他說：

　　「都起來！」

　　「是！」惇王答應一聲，依舊跪著不動，「臣等十人，前天有個聯名的奏摺，恭請皇上俯納，明降諭旨，詔告天下。」

　　「喔，」皇帝已盤算了好幾遍，有意要做作得不在乎，此時很吃力地裝出微笑，「我還沒有看呢！」

　　說著，便親手用象牙裁紙刀，挑開封口，取出奏章，拿在手裏，看不了幾行，把奏章放了下來，臉色已經變了，是那種負氣的神色。

　　「我停工如何？你們還有甚麼好囉嗦的？」

　　惇王無以為答，只側臉看了一下，於是恭王便說：「臣等所奏，不止停工一事，容臣面讀。」

　　說著，便從懷中取出摺底來，跪直了身子，從頭唸起，唸完了前面一段「帽子」，便開始陳說那具體奏諫的六款，反覆譬解，由於激動的緣故，話越說越重，講到最後「勤學問」一款，便有些教訓侄子的意味了。

　　皇帝的臉色大變，一陣青、一陣紅，然而十重臣都看不見。恭王是摺底遮著眼睛，其餘都按規矩不敢仰視，只聽得恭王講到最激昂痛切之處，陡然有擊案的暴響，一驚抬頭，才發覺皇帝的臉色青得可怕。

　　他指著恭王，厲聲說道：「我這個位子讓你好不好？」

　　說出這樣負氣的話來，十重臣無不驚愕失色，文祥一聲長號，因為受的刺激太深，昏倒在地。

　　這一下，皇帝大驚，自悔失言，而殿外的太監，也顧不得儀制，趕緊奔入殿內，將文祥扶了起來。

　　「先攙出去吧！」皇帝這樣吩咐。

　　等扶起來時，文祥已發出呻吟之聲，殿上君臣都鬆了一口氣，總算未曾昏厥過去。但就是這樣，已是一件令人震動之事，從開國以來，兩百年間，從無國家的元老重臣，為了君上失德，憂慮沉痛到這樣近乎五內崩裂的程度！因此，皇帝不免氣餒，而留在殿上的九重臣，則越覺得事態嚴重，如果不能切實奏諫，挽回天意，只怕人心渙散，天下要解體了。

　　其中最激動的是醇王，他也是異常好強爭勝的人，一方面恨總理衙門軟弱，一方面又恨恭王當國十三年，只是講求洋務，在軍備上未曾十分著力，以致外侮迭起，而無奈其何。如果皇帝有勵精圖治之心，則臣下決不敢這樣子懈怠，所以說來說去，總要皇帝自己爭氣。

　　於是，他提高了聲音說：「文祥公忠體國，力疾從公，如剛才的光景，皇上豈能無動於衷？倘或拒諫飾非，聖德不修，誠恐國亡無日！」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皇帝又有些來氣，「我親政才一年半，莫非就這一年半，把國事搞得糟不可言？所有的責任，都推在我一個人身上？」

　　「臣等不敢推諉責任。只要皇上進德修業，人心日奮，雖然內憂外患，交替迭生，總還有措手之處，大小臣工，亦決不敢敷衍塞責，營私自肥。天下者，皇上之天下，如果皇上不以社稷為重，大小臣工，何能勤奮效力？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

　　「我不懂你的話！」皇帝憤憤地說，「從那裏看出來，我不以社稷為重？」

　　「聖躬繫四海之望，乘輿輕出，就是不以社稷為重。」

　　「還有呢？」

　　「聖學未成。皇上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勤求學問。皇上踐祚之年，與聖祖仁皇帝差不多，聖祖十四歲擒鰲拜，除大患，在皇上這個年紀，已經著手策劃撤藩。御門聽政，日理萬機之餘，不廢聖學，不但常御經筵，而且沒有一天不跟南書房的翰林，討論學問。皇上請細想，可曾能像聖祖那樣勤學？」醇王接著又說，「李師傅在這裏，就拿這個月來說好了，皇上一共上了幾天書房？」

　　於是李鴻藻接口陳述：「初一是皇后千秋節，兩天沒有書房；初三引見拔貢，無書房；初四召見完事才已正二刻，傳旨無書房；初五午初傳無書房；初六傳兩天無書房；初八又傳：本日及十一日至十五日無書房。算起來半個月工夫，只初九、初十兩天臨御弘德殿。前天、昨天，依舊是無書房。」

　　「昨天！」皇帝算是找著理了，「昨天是甚麼日子？不要行禮嗎？」

　　「昨天是先帝忌辰。」醇王正好接口，觸景生情，感念文宗，不由得雙淚交流，「先帝棄天下，就為了洋人燒圓明園，憂憤而崩，皇上如果還記不得這個創巨痛深的奇恥大辱，臣不如隨侍先帝於泉下。」說罷放聲大哭。

　　皇帝又窘又惱，不便好言安慰，也不願好言安慰，只繃著臉，大聲說道：「這不是哭的事，有話儘管說，只要說得有道理，我當然會聽。」

　　於是醇王收淚，一款款地往下再談。召見的規矩，皇帝不曾問到，固不應擅自陳奏，就是同班召見，亦要分地位高低，不能越次發言，所以醇王說過，才輪著伯彥訥謨詁開口。他是提到李光昭一案，攻擊內務府蒙蔽皇帝，以致於流言籍籍，中外都傳為笑談。願皇帝大振乾綱，英察果斷，勿為左右近侍所包圍。

　　再下來就該景壽說話，他一向沉默寡言，自從牽入肅順的案子裏，搞得灰頭土臉，更加不願對大政有所主張。御前、軍機聯名奏諫，雖為他所贊成，但要說的話大家都說過了，他只泛泛地以聖駕至重，不宜輕出，說了幾句。然後又說：「臣侍先帝之日，曾承面諭：前明神宗，對臣下奏諫、各部院衙門議奏事項，往往留中不報，最是失德。皇上天亶聰明，必能切記先帝的遺訓。」

　　皇帝覺得拿他比做明神宗，無論如何不服氣，所以冷笑說道：「哼！擬於不倫！明神宗數十年不視朝，我那裏有他這樣子？至於奏摺留中，是我保全上摺子的人，一發下去，就必得處分。」

　　這一下，醇王可也忍不住了，抗聲說道：「臣聽說頗有人直言奏諫，如李光昭一案，早在上年年底，大理寺少卿王家璧，就曾密奏，指李某『跡近欺罔』，如今果如所言。倘或皇上當時就拿王家璧的摺子發下來，軍機不敢不查辦，何致於有今天的笑話？」

　　「李光昭的案子，我已經叫李鴻章嚴辦，不必再說了。」皇帝又說：「奏諫無非要我採納，有些我已經接納了，摺子發不發下去，沒有甚麼關係。」

　　「是。臣但願皇上能虛衷以聽。」醇王又說，「臣眛死上言，從今以後，易服微行之事，千萬不可再有。」

　　「那是謠言，何嘗有此事？」

　　「皇上說謠言就是謠言。」

　　這句話中有著無可形容的不屑與言的意味，皇帝心裏異常不舒服，估量醇王也不敢對此事過境遷，形跡不留的情事，堅持其必有，因而振振有詞地問：「你說呀！我到了些甚麼地方，是那一天，遇見了那些人？」

　　「皇上自己知道就是。」

　　這愈顯得醇王的話是捕風捉影之談，皇帝更要追問了，「不！」他說，「你非說不可，不然就是你造謠。」

　　造皇帝的謠，這事非同小可，醇王逼得無法，只好實說。那一天在宣德樓小酌，那一天在龍源樓午膳，那一天在八大胡同流連，那一天在琉璃廠買「閒書」。這都是榮祿接得報告，轉報了醇王的。不但有日子，有地方，甚至在飯館裏要了些甚麼菜，花了幾兩銀子都說得一清二楚。

　　這一下不但皇帝目瞪呆拙，無話可答，伯彥訥謨詁、景壽、沈桂芬等人，亦有聞所未聞之感。一時殿中如風雨將來之前的沉寂，令人惴惴不安。

　　「別的都好說。停園工，我得面奏太后，這件我做不了主。」

　　終於得到皇帝這樣一句話，都認為差強人意。於是由惇王領頭，跪安退下。皇帝自己也是汗流浹背，回乾清宮剛抹了身，太監來報，慈禧太后召見。

　　到了長春宮，只見慈禧太后的臉色陰沉，皇帝先就膽寒了。

　　「聽說軍機跟御前，有個聯名的摺子。」慈禧太后問道：

　　「說的甚麼呀？」

　　「還不是那些老生常談。」皇帝想把奏摺取給慈禧太后看，已經探手入懷，轉念警覺，這是「授人以柄」，便又把手伸了出來。

　　「怎麼叫老生常談？裏頭不是幾句要緊話，何致於約齊了來見你？摺子呢？」慈禧太后將手一伸。

　　皇帝心想，如果說不曾帶來，說不定就會吩咐，派人去取。取不來豈非顯得自己撒謊？無可奈何，只好把奏摺交了過去。

　　慈禧太后看摺子，雖非一目十行，卻比皇帝快得多，一面看，一面冷笑，看完把摺子往炕几上一丟，啞然半晌，帶著異常失望的語聲說：「有些事，我竟不知道！」

　　皇上心虛，深怕慈禧太后問起微行的事，便這樣掩飾：

　　「就是看了幾次工程，外面就有謠言，真可恨！」

　　「你好好兒的，別人打那兒去造謠？」慈禧太后注視著他問：「你知道不知道，這六款說的是一件事！」

　　這一件事自然是停園工，皇帝心想，讓慈禧太后自己說出來，事情就好辦得多了，因而躬身答道：「求皇額娘開導。」

　　「都為的你不好生唸書。你想想，這個月你才上了幾天書房？」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如果你能上進，好好兒用功，心自然就會靜下來，自然就知道『畏天命』、『遵祖制』，說話行事，都有規矩，奏摺也看下去了，也肯聽人勸了。只要你能這個樣子，修個園子讓你安心唸書，也算不了甚麼！」說到這裏，慈禧太后欲言又止，但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有句話，我說了你心裏一定不服，你親政才一年多，何致於弄成這個樣子？我給你說穿了吧，外頭是瞧你不起！嘴裏答應著，心裏在冷笑，你以為看摺子，跟軍機見面，是件容易的事嗎？你早得很呢！」

　　這幾句話說得皇帝面如死灰，心裏難過得無可形容，想頂句嘴，卻又不敢，只好低著頭使勁咬嘴唇。

　　「文祥是怎麼回事？」

　　這一問又是皇帝難以回答的，想了想才答：「他身子不好！要開缺就讓他開吧！」

　　「胡說！」慈禧太后畢竟發怒了，「你簡直沒有長眼睛。」

　　皇帝又把頭低了下去，自己恨自己笨拙，何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慈禧太后倒有些不忍了，放緩了聲音問道：「現在你的意思是怎麼樣？總要有個交代啊！」

　　「皇額娘不是說了嗎？」皇帝帶些委屈的聲音說：「我多上書房就是了。」

　　「也要你誠心向學才好。」

　　「翁同龢回來了，我倒是願意聽他講書。」

　　這是句真心話，慈禧太后也知道，點點頭表示嘉許。停園工的事，就此不再談了。皇帝回宮倒是細細想了一番，無奈想起書房，心裏便生怯意。再想想別的，從對日的交涉到慈禧太后對皇后的態度，無一件事，可以使得心裏妥貼，煩躁之下，坐臥不寧，唯有帶著侍從，又走了一趟圓明園，心情才能略微舒散些。

　　園工實際上已瀕於停頓，因為李光昭的案子一發作，既有煌煌上諭嚴辦，則引進經手的人，豈能沒有責任？所以湖廣道監察御史，同治元年的傳臚，江蘇儀徵籍的陳彝首先發難，嚴劾內務府大臣「辦事欺蒙，請予處分」。接著是陳彝的同年，山東濰縣人的江南道御史孫鳳翔，上了一個奏摺，說「上年李光昭呈請報效木植，及此次呈進木植，皆係現任內務府大臣貴寶署理堂郎中任內之事；貴寶矇混具稿呈堂，並與李光昭交通舞弊，請嚴加懲處」。這兩個摺子已由皇帝批交吏部議奏，處分在所不免。同時十重臣哭殿，已傳為九城的新聞。看樣子停止園工，是遲早間事，所以不但內務府的人悄然罷手，就連園工的包商，亦不能不停下來觀望風色。

　　事情有成為僵局的模樣，皇帝不知何以為計，拖得一日是一日。十重臣則更為著急，頻頻集會，在長吁短歎之中，決定了幾個旁敲側擊的步驟，首先是拿貴寶「開刀」，吏部兩尚書寶鋆與毛昶熙議定，貴寶應照溺職例革職。

　　如果沒有十重臣那六款奏諫，皇帝不會多心，有了「納諫章」這一款，皇帝認為是恭王等人，利用言官來鉗制他，心裏很不舒服。然而李光昭一案，也實在氣人，所以終於還是批准了吏部的建議。

　　貴寶是圓明園工程的總辦，這一革職，「蛇無頭不行」，園工完全停止。皇帝開始感到事態嚴重，第一是對慈禧太后無法交代；第二是威信有關。左思右想，只有找一個人商量。

　　這一個人就是李鴻藻。皇帝只有在啟蒙的師傅面前，說心裏的話才不會覺得傷害了做皇帝的威嚴。「師傅，」他說，「別人不知道我的難處，你應該知道。當初降旨修園，是為了娛養兩宮皇太后，皇太后召見內務府大臣，召見『樣子雷』，親自畫了圖樣交下來，這些情形，你總知道吧？」

　　李鴻藻當然知道，隨即問道：「七月十八召見御前跟軍機，曾蒙面諭，停園工一節，轉奏兩宮太后定奪。想來皇上已經面奏？」

　　皇帝聽得這一問，立即顯出異常為難的神色，好半晌才說了句：「我不知道怎麼跟兩位太后去回。」

　　說是說「兩位太后」，其實只是一位：慈禧太后。皇帝處於生母而兼嚴父的慈禧太后的積威之下，常常嚇得連話都說不清楚，這是李鴻藻所深切瞭解的。

　　因此，皇帝的苦衷，也就從他的這句話中，表露無遺。李鴻藻當時在心裏就定下了主意，但不知道恭王等人的意思如何。不便在皇帝面前作何承諾，只這樣答道：「皇上的孝思，臣等無不體仰。容臣等密籌妥善辦法，必有以抒瘽慮。」

　　於是當天他就跟恭王談到皇帝召見的經過，恭王約了五御前大臣和全班軍機在鑒園集議。這一議，意見就多了，李鴻藻陳述的情形，為大家打開了心頭的蔽境，為了匡正皇帝的行為，各種路子都走過，唯獨最主要的一條路子不曾去走──請兩宮太后出面干預，才是釜底抽薪，打開僵局的唯一善策。

　　「我看，」恭王說道，「就煩蘭蓀擬個密摺，公上兩宮，大家看使得使不得？」

　　這正就是李鴻藻的主意，而且他也有了腹稿，不過在此場合，他不能不這樣說：「如何措詞，請先商量定規。」

　　「你看呢？」恭王反問一句。

　　「我以為應從理與勢兩方面立論，說園工不得不停的緣故。」

　　「好，請你先寫下來，看了稿子再斟酌。」

　　「不但論理、論勢，還要揭破真相。」文祥說道，「要說內務府的人，明知道工程浩大，完不了工，無非借此敷衍，好從中上下其手。以『西邊』的精明，當然不肯給人做斂錢的幌子。要這樣說，才有用！」

　　「是！」李鴻藻衷心傾服，「三哥看得真透。」

　　於是丫頭安設了筆硯，李鴻藻坐在一旁握筆構思。像這些奏疏，無須講求詞藻，只要說得婉轉透徹就好，因為李鴻藻把文祥的話，湊合他的腹稿，有了全篇大意，立刻文不加點地寫了下去。寫完看一遍，改動了幾個字，站起身來，捧向恭王。

　　「就勞你駕，唸一遍吧！」

　　李鴻藻答應著，朗聲唸道：

　　園工一事，皇上承歡兩宮皇太后，孝思純篤，未肯收回成命，而當此時事艱難，論理論勢，皆有必須停之者，敬為皇太后陳之：咸豐十年，文宗顯皇帝由圓明園巡幸熱河，為我朝二百餘年非常之變，至今天下臣民，無不痛心疾首，兩宮皇太后與皇上念及當日情形，亦必傷心慘目，何忍復至其地？且前內務府大臣文豐，曾殉節於斯，不祥之地，更非駐蹕所宜，此理之不可不停者也。現在西路軍事孔亟，需餉浩繁，各省兵勇，欠餉纍纍，時有譁變之虞，加以日本滋擾台灣，勢甚猛悖，沿海各口均須設防，經費尚不知如何籌措？以戶部而論，每月兵餉，不敷支放，江蘇四成洋稅，已奏明停解捐輸，釐金亦已搜索殆盡，內外諸臣，方以國帑不足為憂，而園工非一兩千萬莫辦，當此中外空虛，又安得此巨款辦此巨工乎？此勢之不能不停止者也。

　　皇上當以宵旰勤勞，又安寰宇，仰慰兩宮皇太后之心，為孝之大者。若竭天下脂膏，供園庭之工作，以皇太后之至聖至仁，當必有所不忍也！十餘年來，皇太后皇上勵精圖治，髮捻各匪，次第掃除，良由政令修明，故人心團結。今大局粗安，元氣未復，當匱乏之時，為不急之務，其知者以為皇上之孝思；其不知者將謂皇上漸耽安逸，人心有不免渙散者也。

　　在承辦諸臣，亦明知工大費多，告成無日，不過敷衍塞責；內而宦寺，外而佞人，希圖中飽，必多方劃策，極力贊成，如李光昭者，種種欺蒙，開干進之門，啟逢迎之漸，此尤不可不慎者也。雖曰不動巨款，而軍需之捐例未停，園工之功捐繼起，以有限之財，安能給無窮之用？臣等以為與其徒斂眾怨，徒傷國體，於事萬難有成，不如及早停工，以安天下之人心乎？伏願皇太后明降懿旨，停止園工，則皇太后之威德，皇上之孝思均超越千古矣！

　　靜靜聽完，都說婉轉懇切，是大手筆。唯有沈桂芬提出疑問，「有一層似乎不能不顧慮，」他說，「圓明園誠然是傷心之地，此時亦無此巨款興此巨工，如果地非圓明園，工款又不必如此之巨，那又怎麼說？」

　　「著！」寶鋆與沈桂芬氣味相投，凡事桴鼓相應，而沈桂芬的看法，亦確是很深很細，所以他大為稱賞。「我聽著是覺得有那麼一點兒不妥，經笙一說就對了。咱們得為上頭籌個退步的餘地。」

　　大家細想一想他們兩人的話，包括李鴻藻在內，亦都認為有見地，不過惇王性子直，指著寶鋆說道：「一向是你管荷包，你說這話，倒琢磨琢磨，能夠籌個多少銀子？沒有百兒八十萬的，你那話趁早別說。」

　　「我不說也不成啊！」寶鋆答道，「修個甚麼地方，娛養兩宮太后，這話從沒有人敢駁過。既然這麼著，皇上如果說要修三海，就不算苛求。」

　　「唉！」恭王有些厭煩了，看著醇王和文祥，用徵詢的語氣說：「就修三海吧！反正總得給點兒甚麼。」

　　「也不能這麼容易就給。」文祥慢吞吞地說，「這還得商量。」

　　「我看也不用商量了，既然是奏請兩宮太后明降懿旨，何妨看看兩位太后的意思再說。」

　　「七爺說得是。」李鴻藻極力贊成，因為這樣做法，不失奏請兩宮太后出面干預的原意，「我看，就此定議吧！」

　　恭王點點頭，重新作了個結論：「先把摺子遞到長春宮再說。萬不得已，就拿修三海作退步。」

　　「這話大家擺在心裏。」文祥作了補充，「能不修最好不修，一傳出去，先就有人起哄，何苦又給人開一條生財大道？」

　　這是指內務府而言。大家點頭稱是，紛紛散去。唯有醇王不走，還有話要跟恭王密談。

　　「翁叔平回來了。」他說，「咱們想辦法把那姓王的攆出去，六哥，你看行不行？」

　　「這不更掃了咱們那位小爺的面子了嗎？再說，也容易動人的疑，不必多事了。」

　　第一個建議被打消，醇王提第二個建議，認為既然驚動了兩宮太后，那就要辦得徹底，修圓明園固然是為了庫款、人心兩大端，也是為了杜絕皇帝借視察園工為名，便服微行。這些情形大家都瞞著兩宮太后不敢說，於今不妨揭穿，讓兩宮太后知道，興園工還有這麼一個大害處。

　　這個建議，恭王深以為然。他還有更進一層的想法，這樣奏明太后，見得大家反對園工，有不便明言的隱衷，更能獲取對修園深感興趣的慈禧太后的諒解。

　　「那就勞弟妹的駕，進宮走一趟吧！」

　　「讓她跟著六嫂一起去，」醇王又說，「或者再約一約五嫂。」

　　「不必！我看弟妹一個人去就夠了。」

　　醇王聽出恭王的意思，由於載澂也在外面胡鬧，恭王福晉對皇帝的微行，實在也不便說。於是毅然答應了下來，第二天就讓醇王福晉進宮，見慈禧太后有所密陳。

　　摒去宮女太監，姊妹密語。醇王福晉將皇帝每一次視察園工以後，易服微行，流連在前門外鬧區的情形，細細地告訴了慈禧太后，又說恭王、醇王等人，異常憂慮，計無所出，迫不得已，唯有請求皇太后作主。

　　慈禧太后既驚且怒，也有無限的傷心和失望，只見她太陽穴上青筋跳動，每遇到這種神情，便是她內心激動，生了大氣的表示，連醇王福晉看了都有些害怕。

　　「皇太后也不必太責備皇上。」醇王福晉惴惴然地勸解，「皇上到底成人了，慢慢兒勸他，一定會聽。」

　　慈禧太后不作聲，她的心思很亂，想得很多。皇帝怎麼會弄成這樣子？總由於大婚之後，宮闈之間，缺少情趣，一個人獨宿在乾清宮，寂寞難耐的緣故。如果沒有皇后，皇帝不致於賭氣不理慧妃，推原論始，在立后的那天，便種下了今天的禍根。這樣一層層想到最後，便恨不得以懿旨將皇后廢掉。

　　「咳！」她長嘆一聲，神色轉為黯然，「當初是我不好。」

　　她的意思是，在立阿魯特氏為后一事上，自己的警覺不夠，執意不堅，手段不高，游移踟躕之間，鑄成大錯。這在醇王福晉自然猜不到。她的使命，就是來說明其事，任務已畢，無須流連，隨即告辭出宮。

七十三　議停園工

　　就在這時候，十重臣公上兩宮太后的密摺，遞到了宮裏，慈禧太后細細看完，內心有著難以言宣的不快。所說的「理」與「勢」，她不盡同意，而在興致上，更覺得受了很大的打擊，四十歲的整生日，原可以好好熱鬧一番的，誰知搞成這樣的局面！怪來怪去，只怪兒子不爭氣，倘或不是如此胡鬧，怎會惹出如許不中聽的話。

　　一個人生了半天的氣，等情緒略略平復，重新再看奏摺，覺得應該與慈安太后商量。等把她請了來，拿摺子唸了給她聽，又提到醇王福晉的話，只是搖頭嘆息。

　　慈安太后倒相當沉著，雖然內心震動，臉色蒼白，卻能說出一句極有力的話：「園工不能不停了！」

　　慈禧太后始終不願說這句話，但也無法堅持，只這樣說道：「修園不是用的懿旨，如今又何必用懿旨停工？」

　　「那就告訴皇帝，讓他降旨。」慈安太后又說，「前天我聽說，准了沈葆楨的奏，跟英國銀行借二百萬兩，拿到台灣去修炮台，左宗棠又要借三百萬兩的洋債。這樣子下去，怎麼得了？」

　　慈禧太后默然。好久，搖搖頭說：「真是煩人！」

　　慈安太后看她如此，便喊了聲：「來呀！」等宮女應聲趨近，她這樣吩咐：「看看皇上在那兒？」

　　「是！」宮女問道：「光是看一看來回奏，還是把萬歲爺請了來？」

　　「請了來！」

　　皇帝奉召到了長春宮，一看兩宮太后的臉色，便知不妙，硬著頭皮，陪笑請安。兩位「皇額娘」都不大理他，只慈安太后把那通密摺指了指，示意他拿去閱看。

　　看不到兩行，皇帝便來了氣，「豈有此理！」他氣急敗壞地說，「為甚麼要驚動兩位皇太后？」

　　「人家不錯！」慈安太后冷冷地答了一句。

　　慈安太后跟皇帝說話，很少用這種語氣。所以雖是冷冷的一句，他心裏便很難過，越覺得十重臣上蔬已撤簾歸政的兩宮太后，於理不合。

　　再看下去，皇帝又大起反感，「這叫甚麼話！陳芝麻、爛穀子都搬出來了！文豐殉節是十幾年前的事，到現在還來說『理』？」他憤憤地說，「日本人在台灣鬧事，也有些日子了，他們辦洋務辦成這個樣子，不引咎自責，反倒擺出忠臣的臉嘴，豈有此理！」

　　因為有此成見，皇帝對於這個摺子中的話，沒有一句能夠聽得進去，匆匆看完，咬著嘴，眨著眼，在思量對策。

　　「我得問問他們。」皇帝用很有決斷的聲音說：「理也好，勢也好，都是去年秋天以前的事，早就該見到了，當初為甚麼不說？六叔還領頭捐銀子，那時候怎麼就不想一想，圓明園非『駐蹕所宜』？」

　　這幾句話卻是理直氣壯，慈安太后無話可說，慈禧太后對停工一事，並不熱心，但對皇帝的微行，認為必須追究。她隱隱然有這樣一種想法，倘或皇帝能夠表示改悔，收心用功，則停工之事，就可暫時不談，一步一步設法湊款，好歹要把圓明園弄得像個樣子才罷。

　　於是她微微冷笑著說：「有些話，不好見筆墨。你也鬧得太不像樣子了！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

　　皇帝心裏一跳，大概慈禧太后聽到風聲了，微行一事，不能承認，但不能不略加解釋，想了想答道：「也不過去了幾趟海澱，那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光就是海澱嗎？」慈禧太后問，「沒有到過前門外，沒有在外面吃過飯？」

　　「沒有！」皇帝硬賴，「誰在皇額娘面前造的謠言？」

　　這句話把慈禧太后的氣又勾了上來，「誰敢在我面前造謠？」她厲聲問道：「七福晉為甚麼要造你的謠？」

　　這一下皇帝不作聲了，而心裏對他人議論他的微行，痛恨萬分。七福晉當然是聽醇王所說，醇王是聽何人所說？必得查了出來，狠狠懲罰，一則出心頭的氣，再則也可以教別人看了有所畏懼，從此不敢再胡說八道。

　　「你十九歲了，我還能說甚麼？」慈禧太后這樣含含糊糊地暗示，「你自己惹出來的麻煩，自己瞧著辦吧！」

　　於是第二天一早，皇帝傳諭召見醇王，御前大臣伯彥訥謨訪回奏：「醇親王到南苑驗炮去了，今兒個怕不能回城，請旨：是不是派專人去宣旨？」

　　皇帝想了想答道：「不用了，先見了軍機再說。」

　　例行的見面，總是恭王先根據交下去的摺子，逐一面奏處置的辦法，皇帝的答覆，也總是三言兩語，簡單得很。有時恭王自覺說得不夠明白，打算著皇帝還會追問，而他卻常是不求甚解，含糊點頭，所以每天軍機見面的時間，比過去短得多了。處理了摺件，便是恭王主動陳奏取旨。最近的大事，除卻停園工，無非台灣事件，恭王與李鴻章之間，每天都有專差往來，傳遞信件，這天一早接到李鴻章的信，說日本派來的談判專使內務卿大久保利通，已經到達天津，並且與李鴻章見了面。據大久保利通說，他希望盡快到京，跟總理衙門開議。

　　「那個大久保，他的來意，到底是甚麼？」皇帝問。

　　「大久保利通是日本薩摩島人，跟在台灣的日將西鄉從道是同鄉。」恭王答道：「大久保此來，據說要定和戰之計，態度很硬，不過照臣看，還是想要兵費。」

　　「跟咱們要？」

　　這是多餘的一問，恭王應一聲：「是！」聲音極輕，幾乎等於不答。

　　「他派兵佔了中國的地方，還要中國賠兵費，這叫甚麼話？」

　　「皇上責備得是！」恭王趁機答道，「總緣力不如人，唯有暫時委屈。日本學西法以致強盛，不過幾年的事，得力於上下一心，實事求是。臣等私下打算，託天之福，洪楊、捻匪次第削平，西路軍事，委左宗棠以全責，亦必可收功。如今正該修明政治，整軍經武，師夷人之長以制夷，則委屈一時，必有重申天威之一日。臣等這一番打算，故去的胡林翼、曾國藩，現任的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都是這樣看法。自道光末年以來，國步艱難，日甚一日，先帝憂國而棄天下，十三年來上賴兩宮皇太后聖明，外恃先朝的深仁厚澤，有曾國藩、胡林翼、憎格林沁、多隆阿、以及李鴻章、左宗棠等人的公忠體國，得以轉危為安。只是內憂雖平，外患未已，剝復禍福之機，全在皇上常存敬畏之命，聖德日明，勵精圖治，不然，只恐國亡無日！」

　　前面一段話都說得還動聽，就是最後一句逆耳，皇帝面無表情地說：「空言無補事實。總署跟日本使臣交涉的經過，你寫個摺子來！」

　　「是。」恭王看著沈桂芬說：「你記著。」

　　「李光昭的案子，李鴻章辦得怎麼樣了？」皇帝吩咐：「催一催他。」

　　「正在辦。」恭王答道，「現在奉旨在查，李光昭跟貴寶有無勾結。李鴻章得要行文內務府，往返較費周折。臣遵旨，先通知李鴻章辦結了李光昭一案再說。」

　　「嗯！」皇帝問道，「你們還有甚麼事？」

　　「吏部有個摺子，皇上還沒有交下來。」

　　皇帝想了一下，「一概革職，處分太重了！」他說：「再留著看一看吧！」

　　「李光昭一案，貽笑中外，臣在總署，外國使臣每每問起，臣真無地自容。」恭王堅持著，「內務府大臣，矇混入奏，咎有應得，臣請皇上無論如何要准奏。」

　　皇帝越感不快，認為恭王跡近挾持，但終於忍氣把御案上的一個奏摺，往外推了推，說一聲：「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不依也不行！」

　　於是擬旨上呈，內務府大臣由於陳彝參劾、吏部議奏，除魁齡告假以外，崇綸、明善、春佑一律革職。

　　等軍機見面完畢，全班皆退時，皇帝特為把恭王留了下來，「說我在前門外閒逛，」他問，「你是聽誰說的？」

　　恭王脫口答道：「臣子載澂。」

　　皇帝臉色大變，連連冷笑，起身就走。

七十四　重譴恭王

　　這天晚上的皇帝，情緒激動異常，平日逃避著不肯去細想的心事，此時都兜上心來。太后的詰責、重臣的勸告、言官的議論，似乎把所有的過失都推在他一個人頭上。最使他不甘服的是，明明是早就該說，以前不說就無須再說的話，偏偏在這時候用來作「欲加之罪」，而恭王不能約束兒子，反來管別人的閒事，更令人齒冷。還有，載澂居然敢如此，等於出賣自己人，其情尤為可惡。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皇帝握拳搗著御案，「非好好兒出這口氣不可！」

　　睡過一夜，餘怒未息，強自抑制著召見軍機。恭王陳述了沈葆楨赴台，大久保利通已自天津啟程，準備如何交涉之類的有關總理衙門的事務以後，拿出一張白紙，捧上御案，是調補崇綸等人遺缺的名單。

　　「戶部左侍郎魁齡擢授工部尚書。」皇帝看到這第一行，立刻便覺氣往上衝，幾乎不可抑制，「這不太便宜了嗎？同樣是內務府大臣，一個革職，一個陞官！」皇帝這樣冷笑著說。

　　「臣等公議，循次推遷。實在不知聖諭意何所指？」

　　這等於公然挺撞，皇帝又是一氣，冷笑著問：「魁齡有些甚麼資歷？」

　　「魁齡是咸豐二年的進士，同治四年就當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了。」

　　恭王的意思是，魁齡早就是二品大員。皇帝當然懂他的話，故意又問：「我即位的時候，他幹甚麼？」

　　「那時，」恭王照實答道：「他是工部郎中。」

　　「喔！四年的工夫，由郎中升到侍郎，是靠誰啊？」恭王一聽語氣不妙，趕緊這樣答道：「自然是出自天恩。」

　　「哼！」皇帝又問：「他跟您老丈人桂良是同宗不是？」

　　魁齡姓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人，這是瞞不了的，恭王只好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好，好！」皇帝越想越不舒服，把前後的經過參照對看，認為魁齡先被派出去修陵工，隨後告假，全是受了恭王的指使，有意規避，不理園工。如今將崇綸革了職，又正好補他的私人，居心是何等陰險？

　　這樣一想，多少天來的積怨，一下子發作，血脈賁張，臉脹得通紅，自己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下去，咬一咬牙決定痛痛快快幹他一場。

　　於是一言不發，振筆疾書，寫好一張硃諭，大聲說道：

　　「把御前大臣都找來！」

　　御前五大臣，日日在內廷當差，這幾天更不敢疏忽，一聞宣召，全班進見。皇帝自我激動得手在發抖，一面將硃諭遞給惇王，一面急促地說：「恭親王無人臣之禮，我要重重處分！」

　　惇王接到手裏一看，大驚失色，硃筆寫的是：

　　「傳諭在廷諸王大臣等：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輒無人臣之禮；且把持政事、離間母子，種種不法情事，殊難縷述；著即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不入八分輔國公，並撤出軍機，開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議具奏。其所遺各項差使，應如何分簡公忠幹練之員，著御前五大臣及軍機大臣會議奏聞。並其子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毋庸在御前行走，以示懲儆。欽此！」

　　還未看完，惇王已經跪了下去，不知是驚恐，還是憤慨，用枯澀發抖的聲音說道：「臣不敢奉詔！」

　　聽惇王這一說，可以猜想得到，必是恭王遭受嚴譴，所以其餘諸人，包括恭王在內，一起跪下磕頭，皇帝自己也是中心激盪，不能維持常度，有許多話要說，卻說不出口，唯有不顧而起，逕自下了御座，頭也不回地出了東暖閣。

　　這時惇王才把硃諭遞了給恭王，大家也顧不得儀制了，一起圍著看，自是無不既驚且詫，五中如焚。

　　倒是恭王反而比較沉著，「皇上給我甚麼處分，我都甘受。就是這『無人臣之禮，把持政事，離間母子』三句話，說甚麼我也不能承認。」

　　「六爺，」寶鋆怕這話又忤皇帝之意，著急地說，「你就少說一句吧！咱們請五爺主持，怎麼想辦法，請皇上收回成命。」

　　於是一面退到月華門的朝房，一面派人先去打聽皇帝的動靜。須臾得報，皇帝在養心殿西暖閣休息，氣似乎生得好些了。

　　「再遞牌子！見不著皇上，咱們不走。」文祥說著便四處張望，意思是要找奏事太監。

　　「不用遞牌子！」醇王搖搖頭，「我們五個人上西暖閣去就是了。」

　　所謂「五個人」是指御前五大臣，也算是屬於皇帝最親近的侍從，原可以隨時進見的。惇王認為這話不錯，便領頭又進遵義門，帶往養心殿西暖閣，命總管太監進殿奏報。

　　「慢一點！」惇王忽然喊住總管太監，將皇帝的那道硃諭一摺為二，交了給他：「你跟皇上回奏：硃諭恭繳！」

　　「五爺，」奕劻勸他，「這麼做不合適，還是見了皇上，面奏陳情的好。」

　　大家亦都覺得繳回硃諭，是明白表示不奉詔。再來一個「無人臣之禮」，連惇王亦受處分，事情就會鬧得更不可收拾，因而亦都同意奕劻的見解。

　　等總管太監入殿不久，只見伯彥訥謨詁的兒子，醇王的女婿，御前行走的貝勒那爾蘇，掀開簾子往邊上一站，大聲宣示：「皇上駕到！」

　　皇帝一閃而出，手裏捏著一張紙，御前五大臣就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跪了下來。皇帝不等他們禮畢，就說：「那爾蘇，你把這道硃諭交給惇親王，轉給軍機。」

　　那爾蘇接過硃諭，走下來交到惇王手裏，看上面寫的是：

　　「已革總管內務府大臣崇綸、明善、春佑，均著加恩改為革職留任。欽此！」

　　「臣遵旨轉給軍機。」惇王說道：「恭親王平日言語失檢，也是有的。請皇上念他當差多年，加恩免議，臣等同感天恩。」

　　皇帝將臉一沉，「你打算不遵旨嗎？」

　　「臣不敢！」惇王答道：「臣是為大局著想。」

　　這一下正好替醇王想好的話，作了啟導，他緊接著說：「惇親王所奏甚是。如今日本特使大久保利通，已自天津進京，日內就可以到。和戰大計，決於這一次的談判。文祥體弱多病，恐怕不足以應付，要靠恭親王全力周旋。如果革去親王，降為不入八分輔國公，彷彿閒散宗室，日本使臣必以對手爵秩不隆，不肯開議。日本的用心奸刁，處處挑剔，枝節橫生，恭親王、文祥和李鴻章，謹慎應付，猶恐不周，豈可再授人以隙？伏祈是上以大局為重，收回成命。」

　　聽得這一番陳奏，皇帝有如夢方醒之感，想想不錯，但也更不甘心，種種牽纏，真個就動恭王不得？

　　正在這樣沉吟著，伯彥訥謨詁說了話：「今年慈禧皇太后四旬萬壽，恩綸沛施，普天同慶。唯有恭親王獨遭嚴譴，恐非慈禧皇太后慈祥愷側，優遇大臣的本心。」

　　這以下就該景壽開口，他訥於言卻不盲於心，知道皇帝的意思已被打動，不妨等一等，看他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皇帝改變了主意，用那種屈己從人的語氣說：「好吧！把它拿回來！」

　　「喳！」惇王響亮地答一聲，疾趨而前，繳回硃諭。

　　「你們只要說得有道理，我無有不聽之理。」皇帝借題發揮，「應該早說的話不說，到木已成舟再來大放厥詞，把罪過都推在我一個人頭上，我不受！就像翁同龢，到京銷假一個月了，承值書房，一句關於園工的話也沒有說過。這是以臣事君的道理嗎？」

　　「翁同龢回京不久，或者情形還不甚明瞭的緣故。」

　　對於惇王的解釋，皇帝並不滿意，「你們下去，我另有旨意。」說完，轉身入內。那爾蘇跟在後頭，等皇帝隱沒在簾子後面，他回頭望了一下，搖一搖手，不知是警告皇帝正在火頭上，諸事慎重。還是表示：不要緊，放心好了！

　　醇王機警，趕緊招一招手。那爾蘇向裏面看了看，很快很輕地走了過來，先總請一個安，然後又到醇王面前請安，因為還未過門，他仍舊叫醇王：「七叔！」

　　「玉柱子，」醇王喊著他的小名，悄悄叮囑：「萬一皇上勸不住，到時候你想法兒，趕緊通個消息給兩宮太后！」

　　「我明白。」那爾蘇又說，「請七叔通知載澂，讓他馬上銷假當差。」

　　醇王懂了，皇帝雖革了載澂的爵位，心裏仍舊是喜歡他的，這至少也是緩和局勢的一助，便連連點頭：「我知道。你趕快進去吧！」

　　「是！」那爾蘇又回身向伯彥訥謨詁請個安說：「阿瑪，我今兒不能回家了。」

　　「不要緊。好好當差去吧。」

　　於是那爾蘇進入西暖閣，御前五大臣仍舊回到月華門朝房候旨，但恭王革爵的硃諭雖已收回，停園工的明詔卻還未下，所以心頭都沉重異常。

　　「奉旨：即刻召見軍機大臣、御前大臣。」

　　一個太監傳了旨，第二個又緊接著來：「奉旨：再添上翁師傅。」

　　這天因為臨時由太監口傳：「無書房」，所以翁同龢正與南書房翰林潘祖蔭，在庋藏秘籍孤本的昭仁殿，展玩《宋元精槧》，賞心愜意，深喜眼福不淺之際，忽然聽得蘇拉傳報，說皇帝指名召他與軍機大臣、御前大臣一起進見，始而詫異，繼而欣喜，終於疑慮了。

　　詫異的自然是弘德殿行走的師傅，罕有與軍機、御前一塊兒「叫起」的前例，欣喜的是，弘德殿的師傅、諳達，只有自己奉召，而疑慮者亦在此！皇帝與十重臣之間的格格不相調合，是他所深知的，如今添上自己一個，說不定會遭甚麼池魚之殃。

　　因此，他急急趕到月華門王公朝房，十重臣都在，翁同龢最熟的是李鴻藻、沈桂芬與恭、醇兩王，要問，當然是問李鴻藻。

　　「皇上的意思怎麼樣？」他低聲探詢：「為甚麼召見要添上我一個？」

　　「大致是為了園工責備大家，何不早說。」李鴻藻說：「連帶提到你，說這一次回京，何以一句話也沒有？」

　　聽這一說，翁同龢放了一半心，略想一想問道：「蘭翁，道路傳聞之詞，可否入奏？」

　　「不妨！」李鴻藻答道：「非激切危言，不足以動天聽。」

　　有了這句話，翁同龢的膽便大了，默默坐著，想好了一套話。等到午正時分，太監到軍機處傳旨召見，同時交下了一封硃諭，撤消了魁齡等人的任命，說另有旨意。

　　等翁同龢隨班進見，果然，皇帝第一個就問到他：「翁同龢，你到京多日，應有所見，何以一句話都不告訴我？」

　　「這一個月，皇上到書房才七天，六天作詩作論，辰光緊迫，不容臣有所獻議。」翁同龢又說：「臣此次進京，道路聽聞，流言甚多。說皇上的孝思誠可格天，可惜有人不能仰體聖意，假公濟私，種種欺蒙，園工一興，將數十年不能完工，動支國帑，何止一兩千萬？為了戡平大亂，籌措軍餉，百姓吃苦，都以為值得，如果為了飽少數人的私囊，慾壑難填，百姓覺得苦不出頭了。長此以往，人心渙散，非同小可！」

　　他的語氣平和，所以皇帝點點頭沒有說甚麼，只看著恭王問：「捐輸銀兩，不是你領頭的嗎？」

　　「是！」恭王答道：「臣要顧皇上的面子。臣總以為皇上天亶聰明，必以為事不可為，有下詔停工之一日，則天下歸美於君，豈非盛事？」

　　「你的話倒說得好聽！當面一套，背後又一套，甚至驚動兩宮皇太后，告我一狀，這不是離間母子嗎？」

　　這話牽涉到醇王福晉，醇王便磕頭說道：「臣等決不敢。臣等仰體聖心，為盡孝思，不願下詔停工，因而奏請兩宮皇太后作主。兩宮與皇上慈孝相應，豈是臣下所能離間？」

　　由此展開激辯，皇帝面紅脖子粗地大罵言官沽名釣譽，恭王與醇王自恃長親，渺視皇帝，話越說越多，也越離譜了。

　　最末一名的翁同龢，看皇帝的勁道發洩得差不多了，便把握機會說道：「今日之事，須有歸宿。請聖意先定，臣下始得承旨。」

　　皇帝想了想，氣虎虎地問：「等十年、二十年之後，四海平定，庫藏充裕了，你們准不准我修園？」

　　「是，是！」有好幾個人齊聲回答，最後仍舊是恭王發言，「如天之福，到那時候一定把圓明園修起來。」

　　「好了！順了你們的意了！你們可也得替我想一想，『感戴慈恩』，如今不就成了空話了嗎？」皇帝悻悻然地說。

　　「感戴慈恩」是上年九月二十八所下，重修圓明園詔諭中的話，這是討價還價，好得早有準備。恭王因為這件事鬧得太大，急於收束，所以很乾脆地答道：「三海近在咫尺，房子差不多也都完好，斟量修理，所費不多，亦勉強可以作娛養兩宮太后，以及皇上幾暇，涵泳性情之處。」

　　「你們瞧著辦吧！」皇帝冷笑一聲，「反正都聽你們的了！」

　　說完，揮一揮手，把臉都扭了過去。醇王還想說甚麼，他身後的沈桂芬拉了他一把，示意勿語。於是十重臣，一師傅，回到軍機處。因為同承旨，便得同擬旨，這次是沈桂芬動「樞筆」，聚精會神，目不旁瞬，顯得很矜重地在擬稿。

　　「好傢伙！」惇王把帽子取下來，扔在炕几上，一面自己抹汗，一面讓聽差替他寬補褂，嘴裏還不肯閒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算頂下來！」

　　「這叫『九牛二虎頂一龍』！」一向沉默寡言的景壽，忽然說了這麼一句，大家把他的話想了想才明白，正好是十一個人，合「九牛二虎」之數。

　　「還不知道頂得住、頂不住呢！」伯彥訥謨詁說，「剛才抽空兒跟玉柱子說了兩句話，據他說皇上的氣生得不小。」

　　「那可顧不得了。」惇王看一看壁上的鍾說，「快未正了，咱們先開飯吧！」

　　「對了！」沈桂芬嫌大家吵，無法精心構思，所以接口說道：「諸公吃完飯，我的稿子也就好了。」

　　於是軍機處的小廚房備了極精緻的午飯。惇王自己帶著藥酒，用個扁平銀壺盛著，一面大口吃烙餅，一面喝藥酒。吃完，大家回到原處，沈桂芬剛剛脫稿，只見上面寫的是：

　　「上諭：前降旨諭令總管內務府大臣，將圓明園工程擇要興修，原以備兩宮皇太后燕憩，用資頤養，而遂孝思。本年開工後，見工程浩大，非剋期所能蕆功；現在物力艱難，經費支絀，軍務未盡平定，各省時有偏災，朕仰體慈懷，甚不欲以土木之工，重勞民力，所有圓明園一切工程，均著停止。俟將來邊境又安、庫款充裕，再行興修。因念三海近在宮掖，殿宇完固，量加修理，工作不致過繁。著該管大臣查勘三海地方，酌度情形，將如何修葺之處，奏請辦理。將此通諭知之。」

　　「挺好！」恭子指著「均著停止」那四個字說，「這兒改為『均著即行停止』吧！」

　　「是的。」沈桂芬隨手添注。

　　「外面流言很多，我看，皇上親閱園工，還是把它敘進去的好。」

　　大家都以醇王的意見為然，於是在「本年開工後」之下，加了「朕曾親往閱看數次」，暗示所謂「微行」，實為親閱園工的誤會。

　　「該管大臣的字樣如何？」寶鋆這樣泛泛地問。

　　「有何不妥？」沈桂芬反問一句。

　　「是不是仍舊交內務府籌辦──。」

　　「算了，算了！」惇王大聲打斷，「都是內務府惹出來的麻煩，還找他們幹甚麼？」

　　寶鋆的原意是修三海要內務府自己設法，移東補西，弄成個樣子算數，聽惇王這樣堅決反對，就不便再往下說了。

　　於是定稿謄正，隨即遞上，大家都還等著，要等皇帝核定交了下來，才能散去。這一等等了一個鐘頭，不見動靜，都不免在心裏嘀咕，怕事情變卦，倘或平地又生風波，就不知何以為計了！

　　果然，平地起了風波。申時一刻，內奏事處交來一個盒子，裏面不是剛遞上去的停園工的詔旨，是一道硃諭，封緘嚴密，上面寫明：「交軍機大臣文祥、寶惇、沈桂芬、李鴻藻共同開讀。」

　　這是密諭，而軍機大臣的職權是不可侵犯的，所以首先就是恭王站起身來說：「我們退出去吧！讓他們四位處置密諭。」

　　連恭王自己在內，都知道特為撇開他，則此密諭，自與恭王有關。文祥拿著那個封套，在手掌心裏敲了幾下，慢吞吞地說道：「事出異常，各位先到朝房坐一坐。」

　　「我不必了！」恭王一半留身分，一半發牢騷，「潘伯寅送了我一塊好端硯，擱在那兒三天了，我得看看去。」

　　「也好！」文祥點點頭，「六爺就先回府吧！回頭再談。」

　　於是恭王上轎出宮，五御前、一師傅就在隆宗門旁邊，領侍衛內大臣辦事的屋子休息。文祥拆開硃諭一看，寫的是：

　　「傳諭在廷諸王大臣，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語言之間，諸多失檢，著加恩改為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以示懲儆。欽此！」

　　「到底還是饒不過六爺！」文祥茫然地望著窗外，「至親骨肉，何苦如此！」

　　寶鋆一言不發，走出去告訴軍機處的蘇拉：「遞牌子！」

　　遞了牌子，文祥等人到養心殿門外等候，總管太監傳諭，只有兩個字：「不見！」

　　「怎麼辦？」文祥想了想說：「只有頂上去了。」

　　於是重回軍機處，仍由沈桂芬執筆上奏。軍機處用「奏片」，不須那些套語，秉筆直書，為恭王求情。遞了上去，原奏發回，這四個人的心思相同，非全力挽回此事不可。於是再上奏片，說有緊急大事，這天一定得進見面奏。

　　皇帝還是不見，但態度似乎緩和了，派太監傳諭：「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說。」同時把停園工的詔旨發了下來，一字無更改。

　　「馬上送內閣發！」文祥這樣告訴值班的「達拉密」，同時通知惇王等人，請先回府，晚上另外柬約，有事商談。

　　這樣安排好了，四個人一起到了恭王那裏。

　　因為天意難回，文祥等人相當著急，惇、醇兩王則不但同氣連枝，休戚相關，而且同為皇叔，皇帝對「六叔」可以如此，對五、七兩叔，當然亦可這樣子無情無禮，因而還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但恭王卻顯示出極可敬愛的涵養。這一次與同治四年，慈禧太后剝他的臉面，大不相同。那一次他確有摧肝裂膽的震動，而這一次難過的是皇帝不成材，對於他自己的遭遇，夷然不以為意，因為他覺得不能跟少不更事的侄兒皇帝，一般見識。

　　「總算有個結果，停園工的明旨下了，咱們算是有了交代。」他平靜地說，「我一個人的榮辱，無所謂！」

　　當然，他也知道，皇帝這道硃諭，在他不足為辱，而且必可挽回。而別人跟他的想法不同。不為恭王自己打算，也得替大局著想，一人之下的懿親重臣，忽然受此嚴譴，威信掃地，號令不行，何能再為樞廷領袖？

　　同時，眼前就有一個極大的不便，大久保利通在八月初一就要到京，一到便得開議，而對手則是大清皇帝所不信任的臣子，即使別人不好意思提，自己也會感到尷尬，又何能侃侃折衝，據理力爭。

　　為此，必得請皇帝收回成命，是一致的結論，但採取怎麼樣的途徑？卻有兩派不同的意見，一派主張請出兩宮太后來干預，把皇帝硬壓下來；一派的態度比較和緩，認為不宜操之激切，還是見了皇帝，當面苦求，比較妥當。

　　就這爭議不決之際，宮裏又傳出消息，說皇帝原來的硃諭，藉詞極其嚴厲，有「諸多不法，離間母子；欺朕年幼，奸弊百出」等等的話。後來交給文祥的硃諭，已經重新寫過，緩和得多了。

　　恭王這時才有些著急，急的不是由親王降為郡王，而是皇帝的話，令人難堪。這原來的一道硃諭，如果「明發」，「奸弊百出」這句話，要洗刷乾淨就很難了。

　　因此他這樣搖著手說：「萬萬不能再驚動兩宮了！皇上耿耿於懷的，就是『離間母子』這一句，如果再搬大帽子壓皇上，豈不是坐實了有此『離間』的情形？」

　　大家都覺得這話看得很深。同時也有了一個很清楚的看法，為恭王求情是國事，倘或搬請兩宮太后出面，有「離間母子」這四個字在，便搞成鬧家務。而鬧家務，外人是不便干預的，這一來除卻懿親，四軍機就成了不能說話的局外人，那是自失立場的不智之舉。

　　因此，一個沒有結論的結論是：拖著再說！到了第二天，恭王照常入值，全班軍機都是宰相之度，見了皇帝，渾如無事，根本不提那道硃諭，恭王照常詳奏對日交涉的準備情形。寶鋆陳奏李鴻章在天津辦理海防，決定要求四川總督吳棠，籌撥歷年積欠協餉二十萬兩銀子。此外請旨的事件還很多，一一面奏取旨，見面兩個鐘頭才退了下來。

　　這兩個鐘頭之中，皇帝卻頗有忸怩之感，一回到宮裏，細細一想，覺得是受了極大的欺侮。

　　他在這兩個鐘頭之中，始終有這樣一個感覺，大家都當他是個不懂事的少年，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不然，豈能有這樣視如無事的神態？

　　轉念到此，覺得自尊心受了屈辱，是件決不可忍的事！同時他也想到了降恭親王為郡王的硃諭，照規矩，昨天就應該「明發」。昨天不發還可以說是時候太晚，不及擬旨進呈，而這天見面，何以沒有明發的旨稿？這是有意不奉詔，而且是約好了來的，故意不提，故意裝糊塗，打算著把這件事「陰乾」了它。這個手段如果管用，以後自己說甚麼話都不管用了！

　　由此一念，生出無窮怨怒，渾身的血似乎都已化成熱氣，燒得他耳面皆赤，雙眼發紅，自己想盡辦法，按捺不住心頭的那股突兀不平之氣。

　　「都混帳！都該滾！」他拍著桌子罵，大踏步在寢宮裏走來走去，心裏不斷在思索，怎麼樣才能大大地出一口氣？

　　在軍機處，十重臣又作了一番集議，認為皇帝的硃諭，不宜擱置不辦，而要皇帝自己開口收回成命，已是不可能之事，苦求亦未見得有用。寶鋆忽有開悟，認為去求皇帝，即蒙允許，亦會討價還價，加恩賞還親王，毋庸世襲罔替，吃虧的還是恭王。倒不如發了下去，見了明諭，兩宮太后不能不知道，也不能沒有表示，是間接敦促皇太后出面干預的一條途徑。

　　這番意見，私下跟文祥說了，他亦頗以為然，恭王反正多少已有置之度外的態度，不加可否。於是擬旨呈閱，準備明發。

　　這並不能使得皇帝消氣，他認為是他們得到了消息，發覺他為此震怒，不能不勉強順從。由此更可以看出，有權在手，不可不用，如果早就作了這樣嚴峻的措施，軍機大臣也好，御前大臣也好，早該就範了。

　　從這個了解開始，皇帝把心一橫，一切都不顧慮，親筆寫好一張指五軍機、五御前，「朋比為奸，謀為不軌」，盡皆革職的硃諭。第二天一早派太監傳旨，召見六部堂官、左都御史、內閣學士。

　　這是仿照慈禧太后在「辛酉政變」中所用的手法，自然瞞不過內廷的大小官員。歷來的規矩，國家有大舉措要宣佈，才用這樣的方式，而召集一二品大員中，獨無軍機，明顯著是皇帝要越過這一關，親自執行政務，更為事出非常的特例，所以相顧驚疑，惴惴不安！

七十五　兩宮干預

　　在皇帝左右，有專為慈禧太后探事的太監，一看這情形，趕到長春宮去回奏，慈禧太后一聽大驚，立即吩咐把慈安太后請了來。

　　「皇帝要鬧大亂子了！」慈禧太后簡略地說了經過，分析利害給慈安太后聽，「這一下，甚麼事都不用辦了！祖宗以來，從無這樣的事，換了你我，也不能不寒心吧！」

　　「太不成話了！鬧成這個樣子，真正是教人看笑話。現在該怎麼辦呢？」慈安太后著急地說，「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這個局面，一下子教他毀得乾乾淨淨。」說著，便流下了眼淚。

　　「你也別難過。虧得消息得到早！來啊！」慈禧太后一面派長春宮的總管太監去阻止皇帝召見在京一二品大員，一面傳懿旨御弘德殿，召見軍機大臣及御前大臣。

　　弘德殿與乾清宮密邇，皇帝聽得小太監的奏報，急急趕來侍候，慈禧太后一見便問：「六部的起撤了沒有？」

　　其實還沒有撤消，但皇帝不能不這麼說：「撤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向跪了一地的重臣說道：「十三年以來，沒有恭親王就沒有今天，皇帝年輕任性。昨天的那道上諭，我們姊妹倆不知道，恭親王跟載澂的爵位，還是照常。文祥！」

　　「臣在。」

　　「你寫旨來看！」

　　「是！」文祥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於是恭王磕頭謝了恩，又說：「臣實在惶恐得很！皇上的責備，臣不敢不受。不過『心所謂危，不敢不言』，如今對日交涉，日本有索賠兵費的打算，如果園工不停，日本使臣必以為我庫藏豐盈，難免獅子大開口，這交涉就難辦了。」

　　「喔，」慈禧太后問道：「日本使臣到京了沒有？」

　　「是昨天到的。」

　　「預備那一天開議？」

　　「日子還沒有定。」恭王答道：「臣打算在聖母皇太后萬壽之期以前，一定得辦出一個起落來。」

　　「這意思你只好擱在心裏，讓對方知道了虛實，恐怕會要挾。」

　　「是！皇太后聖明。臣與文祥盡力去辦，萬一交涉不能順利，臣先請罪。」

　　「只要盡心盡力去辦，沒有辦不好的。」慈禧太后又說：

　　「三海的工程，預備交給誰去辦？」

　　「臣請旨先派勘估大臣，核實勘查以後，再請旨辦理。」

　　「噢！」慈禧太后點點頭，「總要節省才好。皇帝不妨再下一道上諭，申明這一層意思。」

　　於是皇帝跪下來答一聲：「是！」

　　等他站起來，文祥已經進殿。諭旨是軍機章京擬的，他雙手捧上皇帝，皇帝看了，轉上慈禧太后，慈安太后便說：

　　「你唸一遍給大家聽吧！」

　　皇帝答應著唸道：

　　「諭內閣：朕奉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后、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懿旨：皇帝昨經降旨，將恭親王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並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在恭親王於召對時，言語失儀，原屬咎有應得，惟念該親王自輔政以來，不無勞績足餘，著加恩賞還親王世襲罔替；載澂貝勒郡王銜，一併賞還。該親王當仰體朝廷訓誡之意，嗣後益加勤慎，宏濟艱難，用副委任。欽此！」

　　「臣叩謝天恩。」恭王斜著向上磕頭，表示向兩宮皇太后及皇帝謝恩。

　　「三海工程，盡力節省，兩位皇太后的意思，你們已經聽見了，軍機寫旨來看。」皇帝又轉臉問兩宮太后：「兩位皇太后可是還有話要問？」

　　「就是這兩句話。」慈禧太后說：「時勢艱難，總要靠上下一心，盡力維持。千萬不要存甚麼芥蒂。」

　　「臣等不敢。」恭王又說：「臣也決無此意。」

　　由於談到了三海工程，皇帝命御前大臣及翁同龢先行退出，只留下軍機大臣承旨。始終未曾說話的慈安太后，認為應該再降一道諭旨，申明務從簡約，尤其要力戒浮冒，同時問起，前一天諭旨中的「該管大臣」，是不是指內務府大臣而言？

　　「內務府大臣，當然也是該管。」恭王答道，「不過奉宸苑兼管大臣，應該是專管。」

　　「那麼，你們看三海工程，到底應該派誰管呢？」慈安太后率直地說了她的顧慮，「可別再鬧得跟修圓明園一樣，教外頭說閒話。」

　　這是極中就要的顧慮，內務府的慣技就是小題大做，如果名義上由圓明園換為三海，實際上仍舊搞出各樣各目，要花幾百萬銀子，那就大失群臣力爭的本意了，所以恭王這樣建議：「要說工程，自然以內務府主辦，工部襄助為宜。但為力戒浮冒，核實工費起見，似宜簡派王大臣一員，負責監督。」

　　「這話說得不錯。」慈禧太后說道：「五爺的差使不多，將來就讓他來管吧。」

　　「是！」

　　話說到這裏，出現了沉默，慈禧太后倒是有許多話想問，但這一來便似越權干政，所以不便多說。只命李鴻藻傳諭翁同龢，說他講書切實明白，務必格外用心，以期有益聖學，隨即便結束了這一次例外的召見。

　　這天是八月初一，每月朔望，照例由皇帝侍奉兩宮太后，臨幸漱芳齋傳膳聽戲。皇帝鬧得一天星斗，結果風清月白，甚麼事也沒有，自己想想也灰心，所以在漱芳齋一直面無笑容。慈安太后瞭解他的心意，特為叫他坐在身邊，一面聽戲，一面勸了他好些話。皇帝的滿懷抑鬱委屈，總算在慈母的溫煦中，溶化了一大半。

　　等散了戲回寢宮，只見載澂閃出來請了個安，笑嘻嘻地說：「臣銷假。給皇上請安。」

　　一見他的面，皇帝心裏便生怨恨，沉著臉說：「載澂，你跟我來。」

　　「是！」

　　到了殿裏，皇帝的脾氣發作：「你給我跪下！我問你，你在你阿瑪面前，說了我甚麼？」

　　載澂敢於銷假來見皇帝，便是有準備的，跪下來哭喪著臉說：「臣為皇上，挨了好一頓打。」

　　這話使得皇帝大為詫異，聲音便緩和了，「怎麼啦？」他問。

　　「請皇上瞧！」說著，載澂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半條，一條膀子伸了出去。

　　「起來，我看！」

　　一看之下，皇帝也覺惻然，載澂膀子上儘是一條條的血痕。「這是臣的父親拿皮鞭子抽的，非逼著臣說不可，『不說活活打死』，臣忍著疼不肯說。臣的父親氣生得大了，大家都說臣不孝，不該惹臣的父親生這麼大氣。臣萬般無奈，不能不說。臣該死，罪有應得。」說著他又跪了下來，「臣請皇上治臣的罪。」

　　皇帝聽罷，半晌無語，然後嘆口氣說：「唉！起來。」

　　皇帝跟載澂的感情，與眾不同，到此地步，怨也不是，恨也不是，而且還捨不得他離開左右，連「御前行走」的差使，都不能撤，真教無可奈何。在載澂，自己也知道闖了大禍，雖然使一條「苦肉計」搪塞了過去，歉仄之意，卻還未釋，所以格外地曲意順從。就這兩下一湊，真如弟兄吵了架又愧悔，抱頭痛哭了一場那樣，感情反倒更密了。

　　在外廷，一場迅雷驟雨的大風暴，已經雨過天青，停園工的詔令，如溽暑中的一服清涼散，就是內務府以及跟內務府有關的營造商，亦有如釋重負之感。碰上釘子的內務府大臣，自感無趣，但轉眼慈禧太后四旬萬壽，必有恩典，革職的處分，必可開復。而修理三海，不論如何力戒浮冒，諸事節省，仍有油水可撈。這樣想著，便依舊精神抖擻了。

　　唯一可以說是倒霉的，怕是只有李光昭一個人。皇帝對停園工一事，想了又想，最氣不忿的就是此人，所以在八月十二特地又下一道手諭：「迅速嚴訊，即行奏結，勿再遷延！」

　　諭旨到達直隸總督衙門，正也就是審問屬實，快將結案的時候，於是加緊辦理，在中秋後一天出奏，敘明經過事實以後，李鴻章這樣評斷：

　　「該犯冒充園工監督，到處誑騙，致洋商寫入合同，適足貽笑取侮，核與『詐稱內使近臣』之條相合。其捏報木價，尚屬輕罪，自應按照『詐傳詔旨』及『詐稱內使近臣』之律，問擬兩罪，皆係斬監候，照例從一科斷；李光昭一犯，合依『詐傳詔旨者斬監候』律，擬斬監候，秋後處決。該犯所稱前在軍營報捐知府，是否屬實？尚不可知。但罪已至死，應無庸議。查該犯素行無賴，並無家資，實藉報效為名，肆其欺罔之計，本無存木，而妄稱數十年購留；本無銀錢，而騙惑洋商到津付價；本止定價五萬餘元，而浮報銀至三十萬兩之多，且猶慮不足以聳人聽聞，捏為『奉旨採辦』及『園工監督』名目，是以洋商竟有稱其『李欽使』者。足見招搖謬妄，並非一端。迨回津後，惡跡漸露，復面求美領事代瞞木價，致法領事照請關道，將其拘留，誠如聖諭：『無恥之極』，尤堪痛恨。此等險詐之徒，只圖奸計得行，不顧國家體統，跡其欺罔朝廷，煽惑商民，種種罪惡，實為眾所共憤，本非尋常例案所能比擬，若不從嚴懲辦，何以肅綱紀而正人心！」

　　皇帝看完這道奏摺，心裏便想，本年慈禧太后四旬萬壽，停止勾決，斬監候就得等到明年秋後處決，讓李光昭多活一年，猶覺不甘，所以批了個「著即正法」。

　　修圓明園一案，隨著李光昭的人頭落地而結束。眼前的大事，就只有兩件了，一件是對日交涉。日本的專使大久保利通，八月初四在總理衙門，與恭王、文祥等人當面展開交涉，首先就辯論「番地」的經界。大久保利通的目的，是想「證明」台灣的「生番」，不歸中國管轄，這都是毛昶熙一句話惹出來的禍，恭王和文祥當然不能同意，就這樣反覆辯論，一拖拖了半個月。

　　第二件大事，就是慈禧太后四旬萬壽的慶典，而這一件大事，又與第一件大事有關。恭王等人都知道，停止園工，慈禧太后內心不免觖望，為了讓她的生日過得痛快些，應該將對日交涉，早日辦結，只是這層意思，決不能透露，否則為對手窺破虛實，就可以作為要挾的把柄了。

　　在大久保利通，亦急於想了結交涉。因為看到中國在這一重糾紛上，已用出「獅子搏免」的力量，一方面派沈葆楨領兵入台，大修戰備，不惜武力周旋；一方面李鴻章在天津與美、法公使，接觸頻繁，爭取外交上的助力。原本是自己理屈的事，遷延日久，騎虎難下，真的打了起來，未見得有必勝的把握，不如見風使帆，早日收篷，多少有便宜可佔。

　　因此，大久保利通，表面強硬，暗中卻託出英國公使威妥瑪來調停，就在這時候，沈葆楨上了一個奏摺，說是「倭備雖增，倭情漸怯，彼非不知難思退，而謠言四布，冀我受其恫嚇，遷就求利。倘入彼彀中，必得一步又進一步，但使我厚集兵力，無隙可乘，自必帖耳而去。姑寬其稱兵既往之咎，已足明朝廷逾格之恩，倘妄肆要求，願堅持定見，力為拒卻。」恭王與文祥都覺得他的話有道理，所以當威妥瑪轉述日方的條件，要求賠償兵費三百萬元時，文祥答得極其乾脆：

　　「一個錢不給！」

　　調停雖然破裂，恭王卻密奏皇帝，說交涉一定可以成功。聽得這話，皇帝樂得將此事置之度外，巡視三海，巡幸南苑，駐蹕行圍，看神機營的操，看御前王大臣及乾清門侍衛較射，到九月初才回宮。

七十六　惡疾初起

　　就在回宮的那一天，小李伺候皇帝沐浴時，發現兩臂肩背等處，有許多斑點，其色淡紅，艷如薔薇，不覺失聲輕呼：

　　「咦！」

　　「怎麼了？」皇帝叱問著。

　　這是不用瞞，不敢瞞，也瞞不住的。「萬歲爺身上，」小李答道，「等奴才取鏡子來請萬歲爺自己瞧。」

　　小李取來一面大鏡子，跪著往上一舉，皇帝才發覺自己身上的異樣，「這甚麼玩意？」他頗為著慌，「快傳李德立！」

　　傳了太醫李德立來，解衣診視，也看不出甚麼毛病？問皇帝說：「皇上身上癢不癢？」

　　「一點兒不癢。」

　　不癢就壞了，而李德立口裏的話，卻正好相反，「不癢就不要緊。」他說，「臣給皇上配上一服清火敗毒的藥，吃著看。」

　　「怎麼叫吃著看？」

　　「能讓紅斑消掉，就沒事了。」

　　皇帝對這話頗為不滿，「消不掉呢？」他厲聲問說。

　　李德立因為常給皇帝看病，知道他的脾氣，趕緊跪下來說：「臣一定讓紅斑消掉。皇上請放心！這服藥吃下去，臣明兒個另外再帶人來給皇上請脈。」

　　於是李德立開了一張方子，不過輕描淡寫的金銀花之類，從表面看彷彿比疥癬之疾還要輕微，而暗中卻大為緊張，真如懷著鬼胎一般，想說不敢，不說不可。

　　想想還是不敢說，本來不與自己相干，一說反成是非，且等著看情形，有了把握，再斟酌輕重，相機處理。

　　這樣過了幾天，忽又傳召。這次是在養心殿西暖閣謁見，皇帝意態閒豫，正逗著一群小獅子狗玩，見了李德立便說：「你的藥很靈，我身上的紅斑全消了，你看看，還要服甚麼調理的藥不要？」

　　接著解衣磅礴，讓李德立細細檢視，果然紅斑消失，皮膚既光又滑。李德立便替皇帝賀喜，說是：「皇上體子好。甚麼調理藥也不用服。」

　　等他叩辭出宮，跟著便是太監來傳旨，賞小卷寧綢兩匹，貂帽沿一個。李德立謝了恩，開發了賞錢，同僚紛紛前來道賀，他也含笑應酬，敷衍了一陣，獨獨將一個看外科很有名的御醫，名叫張本仁的，留了下來。

　　「我跟你琢磨一宗皮膚病。」李德立說：「肩上、背上、膀子上，大大小小的紅斑，有圓的，有腰子形的，也不癢，那是甚麼玩意？」

　　「這很難說。」張本仁問：「鼓不鼓？」

　　「不鼓。」李德立做了個撫摸的手勢，「我摸了，是平的。」

　　「連不連在一塊兒？」

　　「不連。一個是一個。」

　　「那不好！」張本仁大搖其頭，「是『楊梅』！」

　　雖在意中，李德立的一顆心依然猛地下沉，鎮靜著又問：

　　「這楊梅疹，多少時候才能消掉？」

　　「沒有準兒，慢則幾個月，快則幾天。」

　　「壞了！」李德立頹然倒在椅子上，半晌作聲不得。

　　「怎麼回事？」張本仁湊過去，悄然問道：「是澂貝勒不是？」

　　「不是！是他倒又不要緊了。」

　　「那麼──？」張本仁異常吃力地說：「莫非──？」

　　兩個半句，可以想見他猜想的是誰？李德立很緩慢地點了點頭。

　　「有這回事？」張本仁大搖其頭，「敢情是你看錯了吧？」

　　「我沒有看錯。除非你說得不對。」李德立又現悔色，「我錯了！當時我該舉薦你去看就好了。」

　　「得！」張本仁一躬到地，「李大爺，咱們話可說在前頭，你要舉薦我，可得給我擔待。」

　　李德立不解，翻著眼問：「怎麼個擔待？」

　　「這是個治不好的病！實話直說，還得掉腦袋，你不給擔待怎麼行？」

　　「我知道，你說，要我怎麼給你擔待？」

　　「仍舊是你主治，我幫著你看，該怎麼治，我出主意，你拿主意。」

　　李德立不響，過了好久才問：「那要到甚麼時候才又會發作？」

　　「這可不一定，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也許一輩子不發。」

　　「謝天謝地，但願就此消了下去，一輩子別發吧！」

　　「就算一輩子不發，將來生的皇子，也會有胎毒。」

　　張本仁黯然嘆息，「我看大清朝的氣數快到了。」

　　李德立沒有那樣深遠的憂慮，只在考慮眼前，這個自古所無的「帝王之疾」，要不要稟報，如果要，應該跟誰去說？

　　一個人坐困愁城，怎麼得了？李德立想來想去，必須找一個人商議，這個人自然應該是莊守和。太醫院院使懸缺，莊守和是右院判，李德立是左院判，平日他大權獨攬，很少理莊守和，茲事體大，不能不讓他知道，也不能不讓他出個主意，將來好分擔責任。

　　「只好裝糊塗。」莊守和要言不煩地說，「這件事是天大的忌諱，病家要諱疾，醫家也要諱疾。」

　　「這話固然不錯，就怕將來鬧出來，上頭會責備，何不早說？」

　　「早說也無用，是個醫不好的毛病。」莊守和又說，「而且也決計不會鬧出來！萬乘之尊的天子，怎麼能生這種病？」

　　李德立通前徹後地考慮了利害關係，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對！裝糊塗。」

　　於是皇帝的病，就此被隱沒下來。他本人亦不覺得有何不適，每日照常辦事，召見軍機第一件事就是垂詢對日交涉。交涉幾乎破裂，大久保利通提出了「限期五日答覆」的最後通牒，恭王不理他，便又自動延長三日。三日一到，正值重陽，大久保又到總理衙門，與恭王作第五次會談，要求賠償兵費二百萬兩銀子，恭王堅持不談「兵費」二字。大久保利通便改口要求「被難人」的撫恤。至此地步，便只是談錢數了。

　　到了九月十四，談判決裂，大久保利通告訴英國公使館，說是決定兩天以後離京。於是英國公使威妥瑪，再一次出面調停，百般恫嚇，將病骨支離的文祥，累得頭昏眼花，答應給五十萬兩銀子。這是天津教案，賠償各國被難領事、教士的數目，不過算法不同，十萬兩銀子是撫恤，四十萬兩銀子作為收買日軍自番社撤退後所遺下的房屋道路。並且在九月二十二日，簽訂了三條《中日北京台事專約》。大久保利通此行的最大收穫，不在五十萬兩銀子，而是「專約」之前的一段序言：「茲以台灣生番，曾將日本國屬民妄為加害，日本國本意惟該番是問，遂遣兵往彼，向該生番等詰責」，被害的是從明朝洪武五年以來，就為中國藩屬的琉球漁民，一下子變成了「日本國屬民」，而恭王、文祥和李鴻章還被蒙在鼓裏。

　　就在簽約的那天，神武門出了個亂子，一輛馬車從神武門直闖進宮，拉車的馬受了驚，失去控馭。守宮門的護軍大驚失色，紛紛出動攔截，一直到景運門，才將那匹口吐白沫，亂踢蹄子的黑馬的嚼環拉住。

　　帶班的護軍校叫扎什色，大為光火，衝著車把式吼道：

　　「你給我滾下來！混帳東西，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呀？」

　　車把式也知道闖了禍，急得臉色發白，無言以答，扎什色越發冒火，拿佩刀平拍著車槓，一迭連聲地威喝。就這不得開交的當兒，車帷一掀，探出一顆腦袋來，用鄙夷不屑的聲音說：「幹麼呀，拿刀動杖，大呼小叫的，誰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何用你來問。」

　　扎什色一看是皇帝面前得寵的太監小李，頓時氣餒，「我不過問一聲，」他說，「那也不要緊呀！」

　　「本來就不要緊。好了好了！」小李也不敢恃強，這樣揮著手說：「你去吧！沒事。」

　　這場意外的糾紛，皇帝根本不知道，因為他坐的是轎子，由神武門進宮，自北面徑回乾清宮，馬車驚逸到景運門，沿路搞得大呼小叫，如臨前敵的光景，在遼闊的宮廷中，根本無從知道。

　　直到第二天看到領侍衛內大臣參劾值班護軍的奏摺，他才驚訝，「怎麼回事？」他問小李，「昨兒個馬車怎麼了？」

　　「奴才在車子裏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等車停了，才知道車子一衝衝到了景運門。」小李又說，「護軍開口就罵，拿刀把在車槓上拍得『叭噠、叭噠』響，嘴裏還罵人。」

　　「自然該罵。」皇帝笑著說了這一句，在領侍衛大臣的奏摺上批示：「著加恩，免議。」

　　看完奏摺上書房──本來打算停一天，但想到王慶祺昨天許下的話，興味勃然，打消了「賴學」的念頭。

七十七　詞臣媚主

　　等翁同龢講完「杜詩」，該輪到王慶祺講《明史》。君臣之間，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礙著翁同龢在旁邊，諸多不便，於是皇帝想了一條「調虎離山」之計。

　　「翁師傅！」

　　坐在西壁下的翁同龢站起來答應：「臣在。」

　　「你給我找一本書來。」

　　「是！」翁同龢略停一下，見皇帝未作進一步的指示，便又問道：「皇上要找甚麼書？」

　　皇帝是在思索著出一個難題，好絆住翁同龢，所以一直不曾開口，這時聽他催問，不便再作耽擱，隨口說道：「我記得《圖書集成》裏面，有專談三海建置的，你找一找看。」

　　「那應該在《考工典》裏面。臣去找一找看。」

　　等翁同龢一走，皇帝便小聲問王慶祺：「你昨天說的東西，全帶來了沒有？」

　　「臣找了幾本。」王慶祺也以同樣低微的聲音回答：「只是來不及恭楷重繕，怕印刷得不好，字也小，皇上看起來很累。」

　　「不要緊，拿給我。」

　　王慶祺眼神閃爍地看一看左右，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皇帝，同時不斷看著在書架上找書的翁同龢，似乎深怕他發覺了似的。

　　皇帝卻無這些顧忌，把小布包放在膝上，打開來一看，是「巾箱本」的七八本小書，最上面一本是磁青連史紙封面，書名《燈草和尚》。皇帝隨意翻開一頁，看不了三四行，便覺臉熱，心跳、口渴，很快地合攏了書，將包書的布隨意一裹，整個兒寒在屜斗裏。

　　「我看看再說。」皇帝一本正經地，臉上找不出一絲笑容，倒像是拒諫的神情。

　　王慶祺輕聲答道：「這些書，文字講究的不多，容臣慢慢訪著了，陸續進呈。」

　　「有好的『畫』，也找些來。」

　　「是！」王慶祺說：「這還比較容易。」

　　「有了這些東西，你不必帶到書房來，密封了交給『他們』就可以了。」

　　「他們」是指專門承值弘德殿的太監，王慶祺會意，答應著還想說甚麼，見翁同龢捧了書來，便住口改講《明史》，正講到《佞幸傳》。

　　翁同龢取來的書，除了圖書集成中《考工典》裏的有關記載以外，還有些別的談三海的書。皇帝本意是借此將他遣開，但看他慎重將事，不能不作敷衍，一面翻著書，一面隨口問道：「瀛台不就是明朝的南台嗎？」

　　「是！」翁同龢答道：「天順朝名相李賢的《賜游西苑記》，就曾提到南台。」

　　「本朝可有賜大臣遊園的事情？」

　　「有！」翁同龢答道：「康熙二十一年六月，曾有上諭，聖祖仁皇帝，因為天時炎熱，移駐瀛台。雖然天下無事，但每日御門聽政，未嘗少息。聖祖因為《宋史》所載，賜諸臣後苑賞花釣魚，傳為美談，特在橋邊設網，任令大小臣工游釣，准在奏事之餘，各就水次舉網，得魚攜歸私第，以見君臣同樂，一體燕適的至意。」

　　皇帝聽得不勝神往，「這真是太平盛世的光景！」他說，「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有沒有？」

　　「自然有！」翁同龢答道，「皇上嚮往盛世，盛世必臨，全在聖衷一念之間。聖祖與皇上即位之年彷彿，文治武功，皆發軔於二十歲前，願皇上念茲在茲，以聖祖為法。」

　　話是好話，但皇帝頗有自知之明，要趕上聖祖仁皇帝是不可能的，不過他也有自我譬解之處，當時聖祖誅鰲拜，乾綱大振，以後才能指揮如意。現在事事聽人擺佈，不容他出個主意，卻要求他能有聖祖的文治武功，豈非過分？

　　這樣想著，便懶得跟翁同龢再談下去，只是功課未了，不便早退。這天是輪著做詩的日子，他的心思在那幾本「巾箱本」上，詩思艱澀，便取個巧說：「你們各做一首七律，讓我觀摩。」

　　「是！」王慶祺不待翁同龢有所表示，便即答道：「請皇上命題。」

　　皇帝舉目四顧，想找個詩題，一眼望見簾外黃白紛披，菊花開得正盛，正好拿來作題，「就以『菊影』為題吧！」他手指著說。

　　「請限韻。」

　　「不必限了。限韻拘束思路。」

　　於是變了學生考老師。當然，這是考不倒的，不過刻把鍾工夫，兩個人都交了卷。

　　「很好！」皇帝唸著翁同龢的詩稿說：「『無言更覺秋容淡，有韻還疑露氣浮』，這才是寫菊影，不是寫菊花。我帶回宮中去看。」

　　一回宮剛想找個清靜地方去看王慶祺所進的書，慈禧太后派人傳召，到了長春宮，只見一群太監，捧著貢緞金珠等物，進宮來請慈禧太后過目。這是臣下為她上壽的貢物，最多的是緞子，一匹總要五十兩銀子，起碼進兩匹，就去了一百兩，皇帝倒覺得於心不忍，但亦不便諫阻。

　　「你看看，」慈禧太后遞了一張紙給皇帝，「他們打禮部抄來的儀注。我看，不必費這麼大的事。」

　　是太后逢四十整壽的儀注，從賜宴到加恩大臣的老親，刊了長長的一張單子，皇帝仔細看完，很恭敬地說：「兒子明天就叫軍機辦！」

　　「不！」慈禧太后搖搖頭，「本來熱鬧熱鬧，倒也可以，偏偏教日本人鬧的！算了，就咱們在裏頭玩兩天吧！」

　　「這也是大家的孝心。皇額娘就依了兒子，照單子上辦──。」

　　「不好！不好！但願你爭氣，再過十年，好好給我做一個生日。」慈禧太后接著便作了具體的指示：十月初十在慈寧宮行禮，禮成以後，只在內廷開宴。所有照例的筵宴，無須舉行。在宮外的公主，以及福晉命婦，進慈寧宮行禮後賜宴。

　　於是第二天便下了上諭，此外又有加恩大臣老親的恩詔，說的是：

　　「本年十月初十日，躬逢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四旬萬壽，慶洽敷天，因思京內外實任文武一二品大員老親，有年屆八十以上者，康強逢吉，祿養承恩，洵為盛世嘉祥，允宜特加賞賚。著吏部、兵部、八旗都統，即行查明，分別咨報軍機處，開單呈覽，候旨施恩。」

　　其實這是不須查報的，京內外一二品大員，有老親在堂，高年幾何？軍機章京那裏，有張很詳細的單子，開了上去，第一名是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湖廣總督李瀚章的老母李太夫人。

　　「這可真是有福氣的老太太了！」慈安太后讚歎著說：「兩個兒子都是總督，只怕少見。」

　　「這還不足為奇。」慈禧太后說：「兄弟前後任，做娘的在衙門裏不用動窩兒，這就少見了。」

　　「對了！李瀚章接他兄弟的湖廣總督。」

　　「這個總督太夫人是大腳。」慈禧太后笑道：「有這麼一個笑話，她從合肥坐船到武昌就養，滿城文武都到碼頭上跪接，總督老太太提著旱煙袋，也不用丫頭扶，『蹬、蹬、蹬』地就上了岸。坐上總督的八抬綠呢大轎，那雙尺把長的大腳，一半露在轎簾外面，李鴻章扶著轎槓，看看觀之不雅，就衝轎裏說了句：『娘，把一雙腳收一收。』你知道他娘怎麼回答他？」

　　「怎麼回答？必是一句笑斷人腸子的話！」

　　「可不是！」慈禧太后自己先掩口笑了，笑停了說：「他娘說：『您老子不嫌我，你倒嫌我！』」

　　慈安太后大笑，「這倒跟《紅樓夢》上的劉姥姥差不多。」她說，「漢人的官宦人家，像她這麼大腳的，還怕不多，只怕是偏房出身。」

　　聽得這一句，慈禧太后就不作聲了，臉色像黃梅天氣，驕陽頓斂，陰霾漸起。慈安太后為人忠厚，心裏好生懊悔，不該觸及她的忌諱，便訕訕地問：「這該怎麼加恩？是你的生日，你拿主意好了。」

　　慈禧太后定的是，每人賜御書匾額一方，御書福壽字，文綺珍玩等物，當然是名次在前的多，在後的少。

　　這下南書房的翰林就忙了。名為御書，其實是潘祖寅、孫詒經、徐郙這些在「南書房行走」的人代筆，先擬詞句後揮毫，寫好了鈐蓋御璽，然後送到工部去制匾，一律是綠底金字。

　　皇帝的書房當然停了，白天召見軍機以外，就忙著兩件事，一件是勘察三海，怎麼修、怎麼改，得便就又到前門外去遛一趟，再一件便是親自參預慈禧太后萬壽的慶典。

　　慶典中最重要的一項，不是皇帝率領臣工行禮，也不是內廷賜宴，而是唱三天戲。自從王慶祺奉派在弘德殿行走，皇帝對這方面的「學問」，大有長進了，君臣之間，雖不便公然研究如何行腔運氣，但「四大班」的淵源和優劣長短，有些甚麼後起之秀，甚麼戲正流行？皇帝大致都能瞭然。他一直覺得昇平署的那些昆戲「瘟得很」，令人昏昏欲睡。所以三天萬壽戲，很想把外面的那些名角兒都傳了來，辦它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堂會。

　　等把這層意思透露給王慶祺聽，他力贊其成，「慈禧皇太后四旬萬壽，普天同慶，讓外面的班子，也有個盡孝心的機會，正見得皇上以仁孝治天下的至意。」王慶祺自己發覺這段話說得有些牽強，便又補了一句：「傳名伶供奉內廷，在唐宋盛世，亦是有的。」

　　於史有徵，皇帝的心就越發熱了，但亦還有顧忌：「就怕那些腐儒，又上摺子說一篇大道理，把人的興致都給滅了。」

　　「皇上下了停園工的詔，聖德謙沖，虛懷納諫，臣下頗有愧悔不安者。像這樣的小事，再要饒舌，天良何在？」王慶祺又說，「而況王府堂會，傳班子是常事──。」

　　這就不必再說下去了。皇帝深深領悟，如果恭王他們敢說甚麼，正好這樣詰責：「就准你們聽戲，不准皇太后聽戲，這叫甚麼話，莫非要造反？」

　　「臣還有愚見，」王慶祺想到貴寶和文錫等人，一再重託，相機進言，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貴寶、文錫常跟臣說，受恩深重，不知如何圖報？臣愚昧，代乞天恩，這個差使，合無請旨，交貴寶、文錫承辦，必能盡心。」

　　「好！你讓他們明天一早遞牌子。」

　　「是！」

　　王慶祺得了皇帝這句話，退值以後，立刻去訪貴寶，貴寶正在借酒澆愁，一聽經過，七分酒意，醒了五分，將王慶祺納於上座，就手便請了個安。

　　「王大哥，你幫我這個忙，可幫大了！」他拍著胸說，「你請放心，都交給我，包你有面子。」

　　「你別高興，」王慶祺笑道：「那班爺們都難伺候，萬一推三阻四，莫非你拿鏈子鎖了他們來？」

　　「這算甚麼本事？」貴寶笑道，「王大哥，不信你就試試看，你派齣戲來，看我能不能把那些爺們都搬了來唱給你聽。」

　　「好呀！」這一說，王慶祺大為高興。一個愛好此道的，能夠想聽甚麼就聽甚麼，想叫誰唱就叫誰唱，那是多痛快的事！

　　「來，來！咱們喝著、聊著，先把戲碼兒琢磨好了，我連夜去辦。」貴寶摸著下巴，先就躊躇滿志了，「看我辦這趟差，非讓兩宮太后跟皇上誇獎我不可。」

　　「只要你有把握就好。」王慶祺笑道：「起復有望了！」

　　於是取了筆硯來，一面喝酒，一面商量著派戲，雖說可以從心所欲，到底不能不以慈禧太后和皇帝為主，慈禧太后喜愛生旦合演，情節生動，場子緊湊的「對兒戲」，皇帝則比較更愛以花旦為主的玩笑戲和武戲，因此擬的戲碼，也就偏重在這母子倆的興趣上面。

　　「日子可很緊促了，我得巴結一點兒。」貴寶問道：「王大哥，你是跟我一起到『四大徽班』去走一趟，還是你在這兒喝著酒，聽我的信息？」

　　王慶祺以帝師之尊，到底不好意思公然出面去辦這種差，所以這樣答道：「你一個人去好了！我也不打擾了，明兒一早宮裏見吧！」

　　「是，是！明兒一早，我在內務府朝房，我不便上弘德殿，請你抽空來一趟，我好把今晚上接頭的情形，跟你先回明瞭。」

　　「那也不必了。等召見下來，如果還有甚麼話要我替你轉奏，你派個人招呼我一聲就是。」王慶祺又勉勵他說：「好好兒下一番功夫。把差使巴結好了，趁太后的萬壽，必有恩典。」

　　「那都是王大哥的栽培。此刻我先不必說甚麼，等事成了，我必有一番人心。」

　　「自己弟兄，說這個幹甚麼？我走了。」

　　貴寶殷慇勤勤地將王慶祺送出大門，也不再入內，立等套車，揣著那張擬好的戲單，趕到宣武門外。四大徽班，各有總寓，名為「大下處」，春台在百順胡同，三慶在韓家潭，四喜在陝西巷，和春在李鐵拐斜街，相距都不甚遠。貴寶最熟的是四喜掌班梅巧玲，是唱旦角的，人長得很豐碩，外號叫「胖巧玲」，為人仗義疏財，極講究外場，貴寶跟他不是泛泛之交，所以首先找他。

　　等說明來意，自是一諾無辭，梅巧玲又說宮裏傳差，是向所未有之事，只怕各班都會獅子大開口，要的戲價甚高，勸他耐心細磨。貴寶則表示：錢不在乎，只要痛快。不但說唱甚麼，就是甚麼，而且還要唱得好。

　　只要錢不在乎，事情就好辦了。唱得好更不在話下，御前獻技，誰不希望出類拔萃，壓倒同行，博得天語褒獎。因此，半夜工夫下來，四大徽班都說好了。但花的錢也很可觀，因為這三天的戲，早由戲園子貼出海報去了，現在進宮當差，便得告訴戲園子回戲，還得貼補一筆損失。

　　回到家，貴寶還不能休息，連夜恭楷繕好三份戲單，略微歇一歇，也就到了進宮的時刻。在內務府朝房一坐，舊日同僚，看他滿面春風，又聽說皇帝召見，看來起復有望，所以紛紛前來問訊應酬，與一個多月前，奉到革職嚴旨後所遭遇的冷落，完全兩樣了。

　　牌子是一進宮就遞了進去的，直到近午時分，方見小太監來傳旨，說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等磕過頭、請過安，皇帝先開口問：「聽說你已經把戲碼兒都擬好了？拿來看。」

　　「是！」貴寶把一份戲單捧了上去，小李接著，轉呈皇帝。

　　「只要兩天就可以了。」皇帝略看一看，便這樣吩咐：「初九、十一，傳外面，正日那天不用，仍舊用昇平署的『承應戲』。」

　　一聽這話，貴寶才發覺自己做事，太欠考慮。內務府中，繼自己的遺缺，署理堂郎中的文錫，為了承辦十月初十的慶典，也預備了三天的戲，光是昇平署的行頭和砌末，就花了十萬銀子，這是自己知道的，既然知道，就該預作安排，如今自己排了三天的戲，擠得人家一天都不剩，似乎不替人留餘地，太說不過去了。

　　在自己這方面，三天的戲縮成兩天，而且擠掉的那一天，戲碼格外精采，不但棄之可惜，同時對戲班子也不好交代。想來想去，只有這樣處置，拿正日那天的戲，勻到初九跟十一兩天去演。但加戲就得多耗辰光，如果搞到上燈才歇鑼，那是宮中從未有過的創例。

　　一時竟無善策，卻又不容他細思慢想，只好先把自己的想法回奏了再說。

　　「戲真是好！」皇帝與貴寶同感，「撤掉也可惜，就勻到初九、十一來唱。次一點的就不要了，誰是『雙出』的改為單出，這麼通扯著增減一下子，也不太過費時候。」

　　說著，皇帝親自動硃筆，改戲碼，同時宣召文錫，說明其事。文錫面承諭旨，自然遵辦，但一退回內務府，便與貴寶大吵了一架。

　　「你巴結差使，可也得給個信兒啊！」文錫出語便尖刻，「素日相好，想不到這麼砸我！」

　　「我砸你幹甚麼？」貴寶答道，「昨兒晚上王師傅來傳的宣，連夜辦事，一宵沒有得睡。今兒一早進宮，可也得有工夫給你信息啊！」

　　這是強辯，何致於派人送個信的工夫都沒有？文錫連連冷笑：「好，好，算你狠！三天的戲，擠掉我兩天，一大半心血算是白費，新製行頭、砌末的款子，怎麼報銷？這還說不是砸我！」接著便冷嘲熱諷，大怨貴寶不夠朋友。

　　貴寶在內務府的資歷，本來比文錫高，但自己此刻正在倒霉之際，而文錫在慈禧太后面前的聖眷正隆，所以只得忍氣吞聲聽他的。受了一肚子的氣，心裏在說：走著瞧，等起復的恩旨下來了，看你是怎麼個臉嘴！

　　有恩旨的消息，在十月初七就得到了，是成麟來報的喜。

　　「貴大爺，貴大爺！」他氣急敗壞地奔了來，又喘又笑，好半天才開得口：「給您老叩喜！剛才宮裏的消息，就這兩天就有恩旨，您老宮復原職，還是總管內務府大臣。」

　　雖在預期之中，畢竟事情來得太順利，難免令人無法置信，「靠得住嗎？」他按捺激動的心情，矜持地問。

　　「靠得住，靠得住，太靠得住了。」成麟又笑嘻嘻地說：「我的處分也撤消了。將來補缺的事，貴大爺，你可無論如何得幫我的忙，栽培栽培我。」

　　「怎麼呢？你的處分怎麼撤消的？有特旨？」

　　「嘿！您老說得好。憑我一個候補筆帖式，皇上還上特旨，配嗎？」成麟又放低了聲音說，「聽說是慈禧太后有意買好兒，萬壽加恩，所有王公大臣，京內京外文武官員，現在議降、議罰，以前有革職留任、降級、罰薪之類處分的，一概豁免。」

　　「這是好事！」貴寶以手加額，「慈禧太后積的這分德，可就大了！」

　　雖然成麟言之鑿鑿，貴寶畢竟不大放心，得要親自去打聽一下。等成麟一走，一個人思前想後，把通盤的情勢估量下來，發覺自己有一著棋非走不可，同時走這一著棋，也可以探聽出成麟的消息是真是假。

　　這著棋就是走恭王的門路。他原是恭王府中的熟人，在內務府堂郎中任內，一切方便，所以日用什物，時鮮珍果，經常供應無缺，那裏要修個窗子添個門，亦總是他帶著工匠去辦。這樣密切的關係，只是慫恿皇帝修圓明園，為恭王所深惡痛絕，下令門房，不准為他通報，才慢慢地疏遠了。

　　於今園工已停，自己也得了革職的處分，等於前愆已贖，正宜重求矜憐。大不了聽恭王訓斥一頓，自己低聲下氣，賠個不是，以寬宏大量，素重感情的恭王，決不敵於還存著甚麼芥蒂。

　　這樣打定了主意，立即套車到正陽樓，揀了一簍江南來的極肥的陽澄湖大蟹，親自帶著，到了恭王府。那裏的侍衛、聽差，以前都是熟人，見了他都說：「稀客，稀客！」讓到門房裏喝茶。

　　內務府的旗人，都有一套與眾不同的應酬功夫，那怕前一天吵架吵得要動刀子，第二天只要覺得有套交情的必要，那神情便能做得像多年不見的知交一樣，親熱非凡。貴寶又有一套獨特的手法，隨身總帶著許多珍貴新鮮的小玩意，拿出來展玩誇耀，等有人看得眼熱，便拿起來向人手裏一塞，還雙手將對方的手掌捏一捏攏，說一聲：「留著玩兒！」就這樣教人從心底感覺到痛快，切記著他的一份人情，得要想法補報。

　　因此，他周旋不到片刻，便有人自告奮勇，伸出手來說：

　　「拿名帖來，趁王爺這會兒沒有客，我替你去回。」

　　「不，我今兒不見王爺，見福晉。」

　　「咦！這是怎麼講究？」

　　「我先見福晉，求她先替我跟王爺說上兩句好話，可以少挨兩句罵。」貴寶取出一張名帖拱拱手說：「勞駕你連這簍蟹，一塊兒送到上房，見了福晉，就這麼說。」

　　那人笑著去了。不多一刻，走了回來，將嘴一努，「上去吧！」他說，「大概還是少不了挨罵。」

　　一引引到恭王的書齋，「我可告訴你，」恭王一見面就說，「這一次修三海，你再要胡出主意，搞得不能收場，你看著吧，你就甭想喝玉泉山的水了！」

　　貴寶剛剛雙膝跪倒，一聽這話，竟忘了磕頭，略想一想，喜心翻倒，恭王的暗示，不但可以官復原職，而且仍舊承辦三海工程。那句警告的意思是，當差當不好，再出了紕漏，就會充軍，自然就喝不成玉泉山的水。這可以不去管他。

　　「王爺！」這時他才磕頭，「我甚麼話也不用說。就衝王爺這句話，我怎麼樣也得弄出個好樣兒來。」

　　果然，到了十月初十，皇帝率領臣屬，在慈寧宮行完禮，王公大臣仍照前一天的時刻，於辰正時分進榮壽宮聽戲時，皇帝卻在養心殿召見軍機，頒下好幾道恩旨，第一道就是成麟所說的，京內外官員正在議降、議罰的處分，一概豁免，第二道是貴寶官復原職，第三道是異數，內務府堂郎中文錫，五品官兒，賞給頭品頂戴。

　　等慈禧太后的萬壽一過，皇帝好好休息了兩天，等精神恢復過來，卻又動了遊興。十月下半月的天氣，「小陽春」一過，接著便該下雪結冰了，遠處不能去，只能到三海逛逛，順便勘察工程。

　　辦三海工程的，依然是貴寶與文錫。這兩個人又和好如初了，文錫又升了內務府大臣，自然格外巴結差使，冒著凜冽的西北風，每天帶著工匠在三海轉。諸事齊備，呈上圖樣，皇帝恰好想到三海，便吩咐：十月二十一臨幸南海。

七十八　天子天花

　　這天西北風甚緊，皇帝身體虛弱，受了涼，當天夜裏便發寒發熱，立刻召了李德立來請脈。

　　「來勢雖凶，不過一兩天的事，」李德立毫不在乎地說，「皇上是受了涼，這幾天天氣又不好，『苦寒化燥火』，所以皇上聖躬不豫，這帖藥趁熱服下，馬上就可以退燒。」

　　「怎麼說？沒有那麼快吧？」

　　「只要是感冒，臣的方子，一定見效。」

　　這就是說，倘不見效，一定不是感冒，這話好像近乎瞎說，而其實意在言外，只皇帝不覺得而已。

　　一夜過去，寒熱依舊，這下連兩宮太后都驚動了，皇帝只在枕上磕頭，說是兩宮太后垂念勞步，於心不安。

　　「我看讓皇帝挪回養心殿吧，那兒還暖和些。」慈安太后說。

　　「這話不錯！」慈禧太后附和著，立刻命人動手，將皇帝移置到養心殿西暖閣。

　　先只當普通的感冒治，無非退燒發散，但一連三天，長熱不退，只是喊口渴、腰疼、小解不暢，李德立摸不透甚麼毛病，而心裏總在嘀咕，因為皇帝有著不可言宣的隱病，而此隱病到發作時，卻又不是這等的徵象。細心研究，唯有靜以觀變。

　　過了兩天又加上便秘的毛病，同時頸項肩背等處，發出紫紅色的斑塊，莊守和認為是發疹子，李德立看看也是，算是找著了皇帝的毛病。

　　這時外面的「風聲」已經很大了，不但軍機和王公大臣頗為不安，兩宮太后亦覺得皇帝這一次的病，與平時不同。皇帝體弱多病，但總是外感之類，一服藥下去，立刻便可見效，而這一次兩名太醫一直支吾其詞，每日嚴詞督責，搞得李德立支支吾吾，汗流浹背，這一天召見時，比較輕鬆。

　　「回兩位皇太后的話，」李德立說，「皇上是發疹子，內熱壅盛，所以口渴便結，小解短赤，如今用清解之劑，只要內熱發透了就好了。」

　　「發疹子？不是麻疹吧？」慈禧太后問。

　　「不是麻疹，」李德立比著手勢說，「麻疹的顆粒小、勻淨，顏色鮮紅，最好辨不過」

　　「你有把握沒有？」

　　「是疹子就必有把握。」

　　慈禧一聽，這不成話！聽他的口氣連病都沒有搞清楚，但宮中的傳統，對甚麼人都能發脾氣，就是對太醫不能。倒不是怕他們在藥裏做甚麼手腳，有謀逆犯上的行為，而是顧慮他們凜於天威，張皇失措，用錯了藥。因此慈禧太后心裏雖覺不滿，口頭上還得加以慰勉：「你們盡心去治！多費點神。等皇上大安了，我會作主，替你們換頂戴。」

　　「是！臣等一定盡心盡力，請兩位皇太后放心。」

　　「那麼，」慈安太后問道：「你們打算用甚麼藥？」

　　「皇上裏熱極盛，宜用白虎化斑湯。」

　　「是白虎湯嗎？」慈安太后嚇一跳。

　　「與白虎湯大同小異，白虎湯加玄參三錢、犀角一錢，就是白虎化斑湯。」

　　「都說白虎湯是虎狼之藥，你們可好好斟酌。」

　　這一說，李德立也有些心神不定了，退下來跟莊守和商議，打算重新擬方，正在內奏事處小聲琢磨時，聽得廊下有兩個太監在低語：「我看皇上是見喜了。」

　　「別胡說！」另一個太監呵斥著，「宮裏最怕的，就是這玩意！」

　　李德立和莊守和都聽見了，面面相覷，接著雙雙點頭，都認為那太監說「見喜」是頗有見地的話。

　　「再請脈吧？」莊守和說。

　　李德立考慮了一下，重重點頭：「對，再請脈。」

　　等向新任總管內務府大臣沒有多少時候，已經在宮裏很紅的榮祿一說，他先問道：「皇上如果問，剛請了脈，為甚麼又要請脈，該怎麼答奏呀？」

　　「因為皇太后不主張用白虎化斑湯，得再仔細看一看，能用更好的藥不能。」

　　「好！」榮祿領道先走，「跟我來。」

　　一半是那太監的話如指路明燈，一半是就這個把時辰之間，症狀益顯，一望便知，果然是天花。

　　率直叫「出痘」，忌諱叫「出天花」據說這是胎毒所蘊，有人終身不出，出過以後，就不再出，此為呱呱墜地直到將近中年的一大難關。凡事要從好處去想，難關將到，自是可慮，但過了這一道難關，便可終身不虞再逢這樣一道關，也是好事，所以討個口采，天花要當作喜事來辦。

　　「跟皇上叩喜！」李德立和莊守和，就在御榻面前，雙雙下跪，磕頭上賀。

　　榮祿卻是嚇一大跳，但也不能不叩喜，磕罷頭起身，再仔細看一看，皇帝頭面上已都是紫色發亮的斑塊，但精神卻還很好，只聽他問李德立說：「到底是發疹子，還是天花？」

　　「是天花無疑。」

　　「那，該用甚麼藥？」皇帝在枕上搖頭，捶著胸說：「我胸裏跟火燒一樣，又熱又悶。」

　　「皇上千萬靜心珍攝，內熱一發散，就好過了。那也不過幾天的事，請皇上千萬耐心。」

　　「你預備用甚麼藥？」

　　「自然是涼潤之品，容臣等細心斟酌，擬方奏請聖裁！」

　　於是李、莊二人退了出來，榮祿帶頭在前面走，一出養心殿，他止步回身，兩道劍樣的眉，幾乎擰成一個結，以輕而急促的聲音問：「怎麼樣？」

　　「榮大人，你親眼看見的，來勢不輕。」

　　「我知道來勢不輕，是請教兩位，要緊不要緊？」

　　「『不日之間，死生反掌。』」李德立引裏「內經」的話說，「豈有不要緊的？」

　　再怎麼說呢？莫非是問：有把握治好沒有？問到這話，似乎先就存著個怕治不好的心，大為不妥。榮祿只好不作聲了。

　　李德立和莊守和，自然也沒有心思去追究他是如何想法。

　　兩個人仍舊回到內奏事處去斟酌方子，未開藥，先定脈案，李德立與莊守和仔細商量以後，寫下的脈案是：「天花三日，脈沉細。口喝、腰疼、懊惱，四日不得大解；頸項稠密，色紫滯兢艷，證屬重症。」

　　「這樣子的徵狀，甚麼時候可以消除？」

　　「不一定。」

　　答了這一句，李德立提筆，繼續往下寫藥名，用的是：蘆根、元參、蟬衣、桔梗、牛蒡子，以及金銀花等等。方子擬好，捧上榮祿，轉交御前大臣伯彥訥謨詁。

　　「你看怎麼辦？仲華！」伯彥訥謨詁坐立不安的那個毛病，犯得更厲害了，一手拿著藥方，一手直拍右股，團團打著轉說：「是送交六爺去看，還是奏上兩宮太后？」

　　「我看要雙管齊下。」

　　「對，」他把方了遞了過去，「勞你駕，錄個副！」

　　錄副是預備恭王來看，原方遞交長春宮，轉上慈禧太后，隨即傳出懿旨來，立召惇、恭、醇三王進宮。同時吩咐：即刻換穿「花衣」，供奉痘神娘娘。

　　三王未到，宮門已將下鑰，慈禧太后忽又覺得不必如此張皇，而且入暮召見親王，亦與體制不合，所以臨時又傳旨，毋庸召見。但消息已經傳了出去，惇王與醇王，還有近支親貴，軍機大臣，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恭王府，想探問個究竟。

　　要問究竟，只有找李德立，而他已奉懿旨在宮內待命，根本無法找他去細問經過，因此話便扯得遠了，都說皇帝的體質不算健碩，得要格外當心。獨有惇王心直口快，一下子揭破了深埋各人心底的隱憂。

　　「我可真忍不住要說了，」他先這樣表白一句，「順治爺當年就是在這上頭出的大事。」

　　真所謂「語驚四座」，一句話說得大家似乎都打了個寒噤，面面相覷，都看到別人變了臉色，卻不知道自己也是如此。

　　「那裏就談得這個了！」恭王強笑道，打破了難堪的沉寂，「照脈案上看，雖說『證屬重險』，到底已經在發出來了。」

　　「要發得透才好。」一向不大開口的景壽說：「剛才我翻了翻醫書，天花因為其形如豆，所以稱為痘瘡。種類很多，有珍珠豆、大豆、茱萸豆、蛇皮、錫面這些名目，輕重不等。皇上的天花，大概是大豆。」

　　「甚麼叫大豆？」惇王問。

　　「顆粒挺大。」景壽掐著指頭作手勢，「這麼大，一顆顆挺飽滿的，就叫大豆。」

　　「那不是已經發透了嗎？」

　　「對了！所以這算是輕的，最輕的是珍珠豆，其次就是大豆。」

　　「這一說，不要緊囉？」寶鋆問。

　　「如果是大豆，就不要緊。」

　　「那麼，怎麼樣才要緊呢？」

　　「醫書上說：最重的叫錫面。顧名思義，你就知道了，發出來一大片，灰白的色兒，就跟錫一樣。那，」景壽嚥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說：「那是死證。」

　　「不相干！」寶鋆大聲說道，彷彿夜行怕鬼，大嗓門唱戲，自己壯自己的膽似的，「脈案上說的是『紫滯乾艷』，跟錫面一點都扯不上。」

　　「不過──。」

　　「？！五哥。」恭王搶著打斷他的話，「這會兒胡琢磨，一點不管用。明兒個早早進宮請安，看今兒晚上請了脈是怎麼說，再作道理。」

　　這一說等於下了逐客令。等大家散走，又有一個客來專訪，是內務府大臣榮祿，他是怕恭王不放心，特地來報告，說皇帝黃昏時睡得很舒服。李德立亦曾表示，照眼前這樣子，雖險不危，他有把握可以治好，就怕發別的毛病。

　　「別的毛病！」恭王詫異：「甚麼毛病？」

　　「我也這麼問他。他有點兒說不上來的樣子，好半天才說，不外乎外感之類。」

　　「出天花總是把門窗關得挺嚴的，那兒會有外感？」

　　恭王又問：「明兒進宮，還有些甚麼儀注？」

　　「就是花衣、懸紅。」榮祿說，「有人說奏摺該用黃面紅裏，還是順治年間留下來的規矩。等六爺明兒進了宮再拿主意吧！」

　　到了第二天，宮中的景象，大異平時，各衙門均已奉到口傳的詔令，一律花衣，當胸懇一方紅綢，皇帝的正寢乾清宮，內外都鋪猩紅地毯。內廷行走的官員，則又得破費，要買如意進獻，一買就是三柄，兩宮太后和皇帝各一柄。一切都照喜事的規矩來辦，但這場「喜事」跟大婚、萬壽，完全不同，個個面有戚容，怎麼樣也找不出一絲喜色。

　　病假中的文祥也銷了假，一早入宮，先到內奏事處看脈案，然後到軍機處，只見李德立正在向恭王回話。

　　「大解已通，昨天進鴨粥兩次，晚上歇得也安。喉痛已減，皮色亦漸見光潤。」李德立的語氣，相當從容，「種種證象，都比前天來得好。」

　　聽這一說，無不舒眉吁氣，彷彿心頭的重壓，減輕了許多。

　　「不過，」李德立忽用一句轉語，「天花前後十八天，天天有險，但願按部就班，日有起色，熬過十八天，才能放心。」於是又個個皺眉了，「證狀到底如何？」恭王問道，「你的脈案上說，『證屬重險』，重到甚麼程度？」

　　「重不要緊，只怕逆。王爺請寬心，逆證未見。」

　　景壽正在看醫書，對這些證狀特感興趣，因又問道：「怎麼樣才叫逆證？」

　　「天花原是胎毒所蘊，等發出來，就要發得越透越好，故而發燒、咳嗽、舌苔黃厚、大解不通、小解短赤、口渴喉疼、精神煩躁，都是必有的證象，不足為慮。倘或手腳發冷、乾嘔、氣急、大解洩瀉、無汗，就是蘊毒不出，有一於此，皆為逆證。」

　　「見了逆證怎麼樣呢？」

　　「那──」李德立悚然肅然，垂手低聲：「我就不敢說了。」

　　「李卓軒！」恭王倏然存立，握著拳有力地頓了兩下，重重說道：「這十八天你片刻不能放鬆，無論如何不能見逆證，過了這十八天，我保你一個京堂。」

　　太醫院官員，是雅流官兒，做到首腦，不過五品，若能以京堂補缺，由小九卿而大九卿，進一步就是學士、侍郎的紅頂子大員，李德立自然感奮，連聲答道：「遵王爺的諭，我必刻刻盡心。」

　　等李德立一退了出去，隨即便有太監來傳旨，兩宮太后在漱芳齋召見軍機大臣及御前大臣。到了那裏，從殿廷中望進去，只見慈安太后默然沉思，慈禧太后在廊上「繞彎兒」。於是恭王等人站住了腳，等太監傳報，兩宮太后升了座，才帶頭入殿，趨蹌跪安。

　　「皇帝有天花之喜，今天好得多了。」慈禧太后說，「靠天地祖宗神靈保佑，這十八天總要讓它平安過去。皇帝這兩天不能看摺，要避風，也不能跟你們見面，中外大政，你們好好商量著辦。務必和衷共濟，不能鬧意氣。我們姊妹倆，這兩天心裏亂得很，外面的事，不便過問，就能問，也照顧不到。六爺，你們多費心吧！」

　　「是！」恭王答道，「臣等今日恭讀脈案，也傳了李德立到軍機，細問經過，證象雖重不險，兩位皇太后請寬聖慮。」

　　慈禧太后是這樣暫時委諸重臣，協力治國的打算，但皇帝卻另有安排，特命李鴻藻「恭代繕摺」，意思奏摺應如何處理，仍由皇帝在病榻親裁，口授大意，由李鴻藻代筆，而實際上代為批示。當然，這不會與軍機的權力發生衝突，李鴻藻批摺，有「成語」可用，無非「閱」、「知道了」、「該部知道」、「交部」、「依議」之類，決不會長篇大論，自作主張，真的如大權在握。

　　這樣相安無事的日子，只過了兩三天。因為慈禧太后在想，皇帝的症候，即令順順利利過了十八天，靜心調養，亦得一百天的工夫，大政旁落，如是之久，縱使不會久假不歸，而上頭一定已經隔膜，同時在這一百天中，有些權力，潛移默轉，將來怕難以糾正收回。這樣轉著念頭，內心怦怦然，以前那些每日視朝，恭王唯唯稱是的景象，都浮現在記憶中，嚮往不已，通宵不寐。

　　第二天是十一月初七，自鳴鐘快七點時請脈，算起來是得病的第八天，天花應該像「大豆」那樣發得飽滿才是，但細細看去，不如預期。同時切脈，發現了不妙的症候，最可憂的是，皇帝有腎虧之象。李德立內心警惕，認為該當有所透露，於是寫了兩百多字的脈案，開頭是說天花初起，「是重險之後，惟喜陰分尚能布液，毒化漿衣，化險為夷，」寫到這裏，發現「夷」字犯忌諱，在雍正、乾隆時，是可以丟腦袋的大錯誤，因而撕去重寫，改為「化險為平」，接著又說：

　　「現在天花入朝，漿未蒼老，咽痛、音啞、嗆咳，胸堵腰酸等，尚未驟減；若得腎精不動，胸次寬通，即為順象。敬按聖脈，陰分未足，當滋陰化毒。」

　　因此開的方子就有「當歸」、「元參」、「沙參」等等滋陰的補劑。擬好繕呈，慈禧太后看得非常仔細，看完沉思久久，下了決心。

　　「今天的脈象不好。」她憂形於色地告訴慈安太后，「要『胸次寬通』，才是順象，如今皇帝咳嗽、胸口發堵，這就不好。而且陰分不足，本源就虧了。這跟打仗一樣，外敵雖強，只要自己有精兵良將，也還不怕。皇帝的底子不好，我看將來真得要好好調養。」

　　「自然。」慈安太后真是慈母之心，此時對皇帝唯有憐惜心疼，將他平日的荒唐行徑，一古腦兒拋卻，「他平時也太累了，等脫了痂，讓他好好玩一玩吧！傳個戲甚麼的，諒來外頭也能體諒，不會說甚麼。」

　　「這話也要先跟他們說明了才是。」慈禧太后又說：「我擔心的是這一百天下來，內外大事，甚麼都弄不清楚了。那時候重新開始辦事，摸不著一點頭緒，豈不糟糕？」

　　慈安太后何能看出她話中的微意？只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問：「是啊！那該怎麼辦呢？」

　　「當然要叫老六他們想辦法。」慈禧太后站起來說：「咱們走吧！看看去。」

　　兩宮太后傳軟轎到了養心殿，皇帝剛剛睡著，慈禧太后不叫驚動，傳了總管太監孟忠吉來問話。

　　「昨兒晚上，『大外』行一次，進了半碗多鴨粥，又是半碗三鮮餡兒的元寶湯。」孟忠吉這樣奏陳皇帝的起居。

　　「『花』怎麼樣？」

　　「『花』挺密，比昨兒發得多得多了。李大夫說，花密是密了，發得還不透，要看明兒怎麼樣。」孟忠吉又說，「奴才幾個一天三遍拜佛，想皇上福大如天，一定蒙佛爺保佑，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等平安過去了，我自然有賞。」慈禧太后又正色警告，「你們躲懶大意，伺候得不周到，我可饒不了你們！」

　　「奴才萬萬不敢。」

　　「皇后今天來看過皇上沒有？」慈安太后問。

　　「今兒還沒有。」孟忠吉答道，「昨兒晚上來給皇上請安了，歇了一個鐘頭才回宮。」

　　「喔！皇后說了些甚麼？」慈禧太后問。

　　「皇后吩咐奴才，盡心伺候。說皇上胃口不開，若是想傳甚麼，通知皇后的小廚房預備。」

　　「嗯！」慈禧太后遲疑了一會，終於問了出來，「皇后待了一個鐘頭，跟皇上說了些甚麼？」

　　「皇后跟皇上說話，奴才不敢在跟前。不過──。」

　　孟忠吉自覺失言，趕緊縮口，但已不及。慈禧太后自然放不過他，厲聲問道：「怎麼啦？」

　　這不能再支吾了，否則慈禧太后一定翻臉，孟忠吉硬著頭皮答道：「皇后彷彿淌過眼淚。」

　　「哼！」慈禧太后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向慈安太后說了句，「你看看！」

　　慈安太后不作聲，心裏又拴上一個結，慈禧太后對皇后的不滿，愈來愈甚，是她所深知的。曾經想勸，又怕慈禧太后疑心她袒護皇后，心起反感，誤會更深，而不勸則更不是辦法。就這遲疑躊躇之間，有太監來報，說皇帝已醒。這一打岔，便不容慈安太后有開口的機會，忙著去看皇帝要緊。

　　皇帝臉上、手臂、肩項等處，全是紫色的斑？，「花」發得果然甚密，但不是鼓鼓地凸了起來，而且也不是顆粒分明，有些地方亂糟糟連成一大片，這都不算有利的證候。

　　兩宮太后並坐在御榻前，少不得有一番安慰的話，勸他安心靜養。皇帝表示，上煩兩宮太后睿慮，深感不安，又說不能親自看摺，頗為著急。

　　「我也知道你著急，總得想辦法。」慈禧太后轉臉向慈安太后說道：「我看也該讓他們進來看看。」

　　這「他們」，當然離不了軍機大臣，其次是御前大臣。正好太監來請旨，說翁同龢請示，可否進見，於是慈禧太后傳諭，與軍機、御前一起進殿。

　　進了養心殿，正間供著佛，大家一起磕了頭，然後孟忠吉打簾子，由恭王領頭，一起進了東暖閣，跪下行禮。光線甚暗，看不清楚，只聽皇帝小聲在問：「是那些人？」

　　「軍機跟御前，還有翁師傅。」慈禧太后又吩咐：「拿蠟來！」

　　孟忠吉答應一聲，立即派人取來兩支粗如兒臂的，明晃晃的紅燭，站在御榻兩旁。燭光映照之下，越顯得皇帝的臉色如醉了酒一般。

　　這時，慈禧太后已親自伸手，將皇帝的左臂，從錦被中挪了出來，揎擄衣袖說道：「你們看！花倒發得還透。」

　　於是惇王首先上前，一面看那條佈滿痘疱的手臂，一面說著慰勸的話。惇王看了是恭王、恭王看了是醇王，一個個看過來，最後一個是翁同龢。皇帝真像酒醉了似的，兩眼似開似閉，神態半睡半醒，始終不曾開口。

　　當著病人，甚麼話都不便說，因而諸臣跪安退出，兩宮太后亦無訓諭。但等軍機、御前剛回原處，孟忠吉立即又來傳懿旨，說皇太后在養心殿召見。

　　這一次召見是在養心殿正屋，佛壇用極大的一張黃幕遮住，幕前只設一張寶座，僅有慈禧太后一個人臨御。

　　這就是不平常之事。向來召見臣工，垂簾之時也好，撤簾以後也好，總是兩宮同尊，除非有一位皇太后的聖躬不豫。但此刻不聞慈安太后有病，然則就有疑問了，是慈禧太后有意避開慈安太后呢，還是此一召見，未為慈安太后所同意，不願出見？

　　不論原因為何，有一點卻是很清楚的，這不是一次尋常的召見，慈禧太后一定有出入關係極大的話要說。

　　十一個人個個明白，個個警覺，特別是恭王，因為必然是由他代表大家發言，所以心裏格外嘀咕，磕罷了頭，微微側耳，凝神靜聽。

　　「皇帝的情形，你們都看見了。」慈禧太后的聲音低沉，說得極慢，見得她自己也很謹慎地在措詞，「現在上上下下都著急，皇帝自己更著急。這七八天，各衙門的章奏，都是些例案，多少大事，擱著沒有辦，都因為皇帝不能親自看摺拿主意。他著急的就是這些個。養病要安心，不能安心，就有好方子，效驗也減了。照李德立說，要過了百日，才能復元：這不是十天八天的事，你們要想辦法。事情明擺在那裏，應該怎麼辦，我想外頭自有公論。」

　　恭王拿她的話，每一個字都聽入耳中，記在心頭，咀嚼體味，很快地聽出了真意，慈禧太后是要親自接管大政，卻又怕再度垂簾為清議所不容，「要想辦法」就是要想一個教「外頭自有公論」的辦法。

　　「再有一層，」慈禧太后接著又說，「等過了十八天，靜心調養，也不能說整天坐著，不又悶出病來了嗎？皇帝到底年紀還輕，總要找點消遣，如果偶爾串串戲甚麼的，想來外頭能夠體諒，不會有甚麼議論。」

　　這話原是慈安太后的意思，而在此時來說，慈禧太后是要表示皇帝在這百日之內，既然要以絲竹陶冶性情，自是難勝煩劇，所以垂簾之舉，必不可少。她的用意甚深，在別人都能體會，唯有粗疏的惇王，全然不懂。只聽說皇帝要找消遣，串串戲甚麼的，心裏大起反感。一年多來，搞得烏煙瘴氣，結果搞出這麼一場「天花之喜」，就是「找消遣」找出來的！

　　他是想到要說就一定要說，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性子，因此膝行向前，仰臉說道：「臣請皇太后要好好兒勸勸皇上，消遣的法兒也多得很，種花養鳥，玩玩古董字畫，那一樣也能消遣老半天的。宮裏三天兩頭傳戲，外頭亦很有議論。」

　　一聽最後這兩句話，慈禧太后便覺得刺耳，因為她的喜愛聽戲是宮內無人不知的，所以當惇王的話是專對她而發，臉色便不好看了。

　　「外頭是怎麼個議論？」

　　「宣宗成皇帝儉德可敬。臣願皇太后常念祖訓。」

　　「列祖列宗的遺訓，我都記著。」慈禧太后質問：「宣宗成皇帝儉德可敬，高宗純皇帝呢？」

　　惇王語塞，便又說道：「臣所奏不止一事。外面的傳言亦很多，臣實在聽得不少，好比骨鯁在喉。如像皇上微行，都因為皇上跟皇后難得親近的緣故。皇上大婚才兩年，在民間，少年夫婦，正該好得跟蜜裏調油似的，所以皇上跟皇后這個樣子，不免有人奇怪。」

　　「我覺得你的話，倒教人奇怪。」慈禧太后更為不悅，「你的意思是，我們當上人的，沒有把兒子、兒媳婦教導得好，是不是？」

　　「臣不是這意思。」

　　「那是甚麼意思呢？」慈禧太后厲聲詰責，「你們是御前大臣，皇上的起居行動，歸你們照料。他一個人溜出去逛，我不怪你們疏忽，你們反來怪我，不太昧良心嗎？」

　　這一指責，相當嚴厲，五個御前大臣一齊碰頭，軍機大臣也不能說沒有責任，所以陪著謝罪，這一來翁同龢也就只好跟著碰頭了。

　　「我們姐妹的苦心，連你們都不明白，無怪乎外頭更要有議論了。」慈禧太后一半是傷心，一半是做作，揮淚說道：「先帝只有一個兒子，在熱河即位的時候，肅順他們那樣子欺負孤兒寡婦，上了殿指手畫腳，歪著脖子直嚷嚷，皇帝嚇得溺在慈安太后身上，這些，你們不是不知道。我們姐妹倆，總念著先帝只有這麼一株根苗，他身子又不好，常常鬧病，不敢管得太緊，可也不敢放鬆。就這麼輕不得、重不得地把他帶大了，你們想想，得費多少心血？我們姐妹倆在宮裏，外頭的情形不大明白，皇帝行為越軌，全靠你們輔助。你們不拿出真心來，教我們姐妹倆怎麼辦？」

　　說著，淚如泉湧，聲音也哽噎了。群臣不知是慚愧，還是惶恐，唯有伏地頓首，等她說得告一段落，恭王才說了聲：「皇太后的訓諭，臣等無地自容。如今聖躬正值喜事，一切章奏，凡必得請旨的事件，擬請兩宮皇太后權代皇上訓示，以便遵循。」

　　這幾句話其效如神，立刻便將慈禧太后的眼淚止住了，「你們的意思我知道了。」她說：「寫個摺子來，等我跟慈安太后商量。」

　　「是！」恭王答道：「臣等馬上具摺請旨。」

　　於是跪安退出，一個個面色凝重地到了軍機處，惇王取下紫貂帽簷的大帽子，頭上直冒熱氣，一面拿手巾擦汗，一面埋怨大家：「你們怎麼也不幫著說一聲兒？」

　　「今天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你這幾句，也儘夠了！」恭王回頭問文祥，「你看這個摺子怎麼上？」

　　「軍機、御前，」文祥的聲音低微，看了看翁同龢說：「弘德殿諸公，是不是也要列名？大家斟酌。」

　　太后垂簾始終被認作國家的大忌，所以雖是短局，亦必惹起清議不滿，因此，這個摺子一上，定有人在背後批評，是阿附慈禧太后，有失大臣之體。既然如此，則分謗的人越多越好，所以寶鋆接著文祥的話，大聲說道：「這該當家務辦，不但師傅該列名，而且得把九爺也拉在裏頭。」

　　「九爺」就是孚郡王，他不在軍機，不在御前，照「家務來辦」，就得重新排名，惇王領頭，以次是恭王、醇王、孚王，然後是作為皇室「外甥」的伯彥訥謨詁、額駙景壽、貝勒奕劻、四軍機、四弘德殿行走，按照官位以左都御史，翁同龢的把兄弟廣壽為首，以次為徐桐、翁同龢，而以最近正走紅運，居然主持挑選南書房翰林，而為翁同龢尊稱為「王公」的王慶祺殿尾。

　　摺子是沈桂芬起的草，「合詞吁懇靜心調攝」，俟過百日之期，到明年二月十一日以後，再照常辦事。幾句話的事，等於寫個邀客的便條，一揮而就，送交恭王看過，找了總管太監孟忠吉，命他呈了上去請旨。

　　兩番叫起，到了此時，已經午後，紛紛散去，但就在恭王上了轎時，孟忠吉飛奔而來，一路跑，一路喊：「停轎，停轎，還有起！」

　　於是恭王停了下來，再召軍機和御前。惇王這天騎了馬來的，早就走了，特派侍衛傳旨，等把他從半路上追了回來，交泰殿的大鐘正打兩點。

　　會齊到了養心殿，慈禧太后在西暖閣召見。她是經過一番冷靜考慮，覺得此事不可冒失，因為皇帝的意向，難以把握，而慈安太后事先不知道此事。等單獨召見後，才跟她談起，慈安太后不但不甚熱心，並且隱約暗示，此舉怕傷了皇帝的心，以打消為妙。

　　這一來就很顯然了，倘或皇帝接到群臣合奏，稍有遲疑，慈安太后一定會幫著他說話。照慈禧太后看，「東邊」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釜底抽薪的辦法，是必得先在皇帝那裏設法說通了。否則事情不成，有損自己的威嚴。

　　當然，對恭王他們，她另有一套說法，「此事體大，總宜先把利害關係說明白了才好。」她把原奏交了下來，「你們要先口頭奏明皇帝，不可以就這樣子奏請。」

　　「是！」恭王慢吞吞地回答，是在心裏打主意，他知道慈禧太后是怕碰釘子，如果措詞未妥，真的碰了釘子下來，慈禧太后一定會遷怒，而且再要挽回，相當困難，那不是自己給自己出了難題？因此，他這樣答道：「聖躬未安，不宜過勞，容臣等明天一早請安的時候，面奏請旨。」

　　這個想法正符慈禧太后的心意，「對了！」她很露骨地暗示：「該怎麼跟皇帝說，你們好好兒想一想吧！」

　　等退了下來，恭王一言不發就上轎走了。到了傍晚時分，李德立請過了脈，開了方子，帶著藥方草稿去見恭王，面陳皇帝的病狀，說是剛才所見，不如以前之「順」。

　　不順即逆，恭王大吃一驚，「怎麼呢？」他一伸手說，「拿脈案來我看。」

　　脈案上說天花「浸漿皮皺，」即是不夠飽滿，而且「略感風涼，鼻塞咳嗽，心虛不寐」，有了外感更麻煩了。

　　再看方子，用的是當歸、生耆、茯苓等等益中補氣的藥，恭王越覺憂慮，「皇上的身子怎麼樣？」他說：「你照實講，無庸忌諱！」

　　「腎虧！」李德立說，「本源不足，總吃虧了。現在不敢太用涼藥。」他接著又說，「今天大解三次，有點拉稀的模樣，這也不是好症候。此外──。」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終於消失，而臉色憂疑不定，雙眉蹙然，完全是有著難言之隱的神態。恭王的心也懸了起來，「卓軒！」他用相當威嚴的聲音說：「有話你這時候不實說，將來出了亂子，是你自作自受！」

　　這個警告出於恭王之口，十分嚴重，李德立考慮了一下，毅然下了決心，「王爺！」他向左右看了一下，「有句話，不入六爺耳。」

　　恭王很快地站起身：「你來！」

　　鑒園的隙地上，新起了一座小洋樓，恭王在那裏佈置了一間養靜深思的密室，他帶著李德立沿雨廊走到小洋房，經過一條曲曲折折的甬道，進入一間構築嚴密的書齋。有個聽差進來倒了茶，立即退了出去，隨手將一扇洋式門帶上，「喀」地一聲，似乎下了鎖。

　　說一句不能落入第三者耳中的話，也盡有隱秘的地方，而恭王特地帶他到這裏，是表示格外慎重，好教李德立放大膽說實話。果然，李德立覺得這裏才是吐露秘密的好地方，於是將皇帝生了「大瘡」的症象，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恭王聽得傻了！臉色灰敗，兩眼發直，最後出現了淚光，只見他盡力咬牙忍住，拿一隻食指，抹一抹眼睛問道：「這個病怎麼治？」

　　「緩證或有結毒腫塊，用『化毒散』，以大黃為主，急證用『搜風解毒湯』。不過，王爺，這個病，斷不了根的。」

　　「談甚麼斷根？能不發，或者發得輕一點，就很好了。」恭王又問：「這個病會不會在這時候一起發了出來？」

　　「這也難說，從來還不曾聽說過這樣的病例。」

　　恭王的臉色又沉重了，低著頭踱了好一陣方步，突然站住腳問：「卓軒，如今該怎麼治？」

　　「自然是先治天花，今天這服藥保元補氣，能幫著皇上灌漿起頂，即是順症，往後就易於措手了。」

　　恭王深深點頭：「膽欲大而心欲細，先把天花治好了再說。聽說那個病，多在春天發，眼前大概不要緊。」他又問道：

　　「這話你還跟誰說過？」

　　「就只敢稟告王爺。」

　　「我知道了。你先不必聲張。」恭王搖頭微喟，說了一個字：「難！」

　　幸好李德立這天的方子很見效，一夜過去，皇帝的天花，果然「灌漿起頂」，發得相當飽滿，精神也好得多了，雙眼炯炯，氣色甚盛，即使是虛火上升，也總比兩眼半開半閉，神色萎靡困頓好得多。

　　卯正叫起，先叫軍機，皇帝已經坐了起來，等恭王等人行了禮，皇帝將手臂一伸，「你們看！發得很好。」

　　天花確是發得很好，顆粒分明，一個個鼓了起來，即所謂「起頂」，昨天皺皮的那種現象消失了。

　　「聖躬大安，天下臣民之喜。」恭王徐徐說道：「臣等每日恭讀脈案，也曾細問李德立，說皇上的天花之喜，來勢甚重，千萬疏忽不得，總宜靜心調攝。臣等公議，憂能傷人，總要設法上抒睿慮才是。」

　　「說要調養百日。」皇帝問道，「日子是不是太長了？」

　　「日子從容，調養得才好。只要皇上調養得體力充沛，百日亦不算多。」恭王緊接著說：「臣等公具奏摺，請皇上俯納微衷。」

　　「甚麼摺子？拿我看。」

　　於是恭王將前一天從慈禧太后那裏領回來的、沈桂芬執筆的奏摺，遞了上去，小李持燭照著，皇帝匆匆看完，放下奏摺在沉吟。

　　「你們先退下去吧！」皇帝不即接受，但也不曾拒絕，「等我想一想再說。」

七十九　母后攝政

　　等退下不久，復又叫起，這次是召見奏摺上列名的十五個人，兩宮太后在御榻左右分坐，臉色都很沉靜，恭王就知道皇帝已經准奏了。

　　推測得一點不錯，皇帝是這樣說：「天下事不可一日鬆懈，李師傅代為繕摺，是權宜的辦法，這百日之內，我想求兩位太后代閱摺件，等百日之後，我照常好生辦事。」

　　「是！」恭王代表大家領旨。

　　「恭親王要敬事如一，」皇帝用很嚴厲的聲音說：「萬萬不可蹈以前故習！」

　　恭王依舊只能應一聲：「是！」

　　接著便是慈禧太后開口：「昨天你們上摺子，我因為茲事體大，不便答應，要你們先奏明皇帝。」說到這裏她轉臉向皇帝解釋：「昨天西暖閣召見，是軍機、御前請見，當時我怕你心裏煩，沒有告訴你。」

　　這是當面撒謊，好在沒有一個人敢去拆穿，皇帝亦信以為真，連連點頭，彷彿感激她的體恤。

　　「你不必再煩心。」慈禧太后目光掃過，先看慈安太后，再看恭王等人，最後仍舊落在皇帝臉上，哄小孩似地說：「你放心養病好了，當著大家在這裏，我答應下來就是了。」

　　意思是「勉徇所請」，皇上和諸臣還得表示感激慈恩。等退了下來，一面擬旨，一面商量。皇太后與皇帝到底不同，看摺以及跟軍機見面，固無二致，但一般官員的引見，以及祭享典禮，皇太后無法代行天子之職，得要想個章程。

　　「馬上就過年了，年底太廟祭享，得要遣派親王恭代。」寶鋆一一指明：「元旦朝賀，免是不免？京內外官員引見，怎麼變通？各種差考，誰來出題？」

　　「元旦朝賀，經筵等等儀典，自然暫緩舉行。郊壇祭享，臨時由禮部奏請皇太后欽派人員恭代行禮。差考出題，由軍機辦理。只是京內外官員引見，」恭王想了想說：「改為驗放如何？」

　　也只好如此。因為皇太后到底不便召見外廷臣子，而且看摺也不是攝行皇帝之職。於是照恭王的意思擬定四條，連同沈桂芬所擬的上諭，一起送上去請旨。

　　旨稿很快地核可了，只改動了少許字樣，拿下來立即送內閣明發，當天就是「邸鈔」，是這樣「通諭中外」：

　　「朕於本月遇有天花之喜，經惇親王等合詞吁懇，靜心調攝。朕思萬幾至重，何敢稍耽安逸？惟朕躬現在尚難耐勞，自應俯從所請。但恐諸事無所稟承，深虞曠誤；再三吁懇兩宮皇太后，俯念朕躬正資調養，所有內外各衙門陳奏事件，呈請被覽裁定。仰荷慈懷曲體，俯允權宜辦理，朕心實深感幸，將此通諭中外知之。」

　　於是從第二天起，兩宮太后便在漱芳齋辦事，批閱章奏，在養心殿西暖閣召見軍機，裁決軍國大事，這又回復到垂簾的光景了。

　　當然，慈禧太后大權在手，樂得收買人心，再度聽政的第一天，就問起瑞麟的遺缺。瑞麟死在九月裏，留下兩個缺，一個是兩廣總督，這個缺因為有許多收入與宮廷及內務府有關，非萬不得已，不補漢人，特調安徽巡撫英翰升任。另一個是內閣首席的文華殿大學士，照規矩應該由資序較次的大學士遷轉殿閣，騰出一個大學士缺，歸協辦大學士寶鋆升補，但皇帝因為停園工的案子，跟恭王鬧脾氣，而寶鋆是恭王的心腹密侶，便有意擱置不理。此刻慈禧太后一提起來，自然是照規矩辦事，李鴻章由武英轉文華；文祥由體仁轉武英，寶鋆大拜，榮膺體仁閣大學士。

　　這一下便連帶有了變動，寶鋆的吏部尚書，為六部之首，例規是協辦大學士的候補者；有人該升協辦，便得先調吏部。論起來兵部尚書英桂的資格夠了，因而寶鋆改為「大學士管部」，仍管吏部，而以英桂調任吏部尚書。英桂的遺缺，由弘德殿行走的廣壽，以左都御史調補。空出來的一個缺，與尚書同等，為「八卿」之一，慈禧太后問恭王：「你看補誰呀？」

　　恭王因為皇帝的告誡，記憶猶新，在這些加官晉爵的事上，要避把持的嫌疑，所以這樣答道：「臣心目中並無合適的人，請懿旨辦理。」

　　「左副都御史，是新補的，當然不能馬上就坐升左都御史，照規矩應該在侍郎裏頭挑。現在倒是些甚麼人呀？」

　　六部侍郎，共計二十四人之多，恭王也記不清楚，寶鋆原是吏部尚書，自然唸得出全部名單，所以他回頭說道：「你跟皇太后回奏。」

　　於是寶鋆便唸：「吏部左侍郎魁齡。」

　　「對了！」剛唸了頭一個，就讓慈禧太后打斷：「就讓魁齡去吧！」

　　這是間接示惠於恭王。魁齡曾在七月底由恭王保薦，升任工部尚書，已經擬旨奉准，就因為停園工之故，皇帝一怒收回成命，此刻到底當上了一品官兒了。

　　再有兩個陞官的，就是太醫院的左右院判，李德立以三四品京黨候補。莊守和以四五品京堂候補。旨意一下，在太監中就引起竊竊私議，說李、莊兩人陞官升得出了格，而且值不值得如此酬庸，也大成疑問，因為皇帝的天花，不見得治得很好，飲食甚少，「歇著」的時候也不多，整夜能夠熟睡的，只不過亥子之交的個把時辰。

　　照李德立的診斷說，這是「元陽不足，心腎不交」的證象，所以用的藥是「保元湯」，有鹿茸、有肉桂，這也引起好些太監，特別是年紀較長，略知藥性的人的非議，說皇帝才十九歲，血氣方剛，不宜用這些熱性的補劑。

　　處廷的大臣，當然比太監要明理得多，他們所重視的是脈案，既然「元陽不足」，則用「保元湯」是理所必然之事。但十九歲的少年，何以有此證象？以前的脈案中，也曾一再指出「腎虧」，這是少年放縱，酒色斫喪，進入中年才有的現象，而竟出現在十九歲的少年身上，是件很難索解的事。

　　於是，「天花之喜」所帶來的憂慮，反而擱在一邊，擔心的是皇帝的體質。而真正瞭解「病情」的，卻又有難以言說的隱憂，覺得皇帝的病情，要比已知的情形嚴重得多，李德立如此處方，便隱然存著卸責的餘地。

　　這些看法，兩宮太后自是毫無所聞，亦毫無所知，所看重的仍是皇帝的天花，認為危險未過，唯在普施恩澤，感召天和，猶之乎民間所說的，「做好事，積陰功，」庶幾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所以慈禧太后先用皇帝的名義，為自己加「徽號」，作為起端，由軍機承旨，發了這樣一道上諭：

　　「朕於本月遇有天花之喜仰蒙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后，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調護朕躬，無微不至，並荷慈懷曲體，將內外各衙門章奏代為披覽裁定，朕心實深欣感，允宜崇上兩宮徽號，以冀仰答鴻慈於萬一，所有一切應行典禮，該衙門敬謹辦理」

　　緊接著又連下三道恩詔，第一道以「奉懿旨」的名義，將慧妃晉封為皇貴妃，瑜嬪、珣嬪晉封為妃。第二道是「優加賞賚內廷行走」，第一名是惇王「賞食親王雙俸」；第二名是恭王，本已賞食雙俸，再賞加一分。王公親貴之後是軍機大臣，都賞戴雙眼花翎；再下來是內務府大臣，或者賞雙眼花翎，或者賞「宮銜」，或者兩者得兼。

　　之後就是「弘德殿行走」諸臣及南書房翰林，亦各蒙榮典此外「所有王公及京外大小官員，均賞加二級，京師八旗及各營兵丁，均賞給半月錢糧」。凡此都表示「行慶推恩至意」。

　　第三道恩詔是惠及囚犯：

　　「奉皇太后懿旨，所有刑部及各省已經結案監禁人犯，除情罪重大，及常赦所不原者外，著軍機大臣會同刑部，酌量輕重，分別請旨減等發落。其軍流徒杖以下人犯，一併分摺減等完結。俾沾寬大之恩，勉圖自新之路，用示子惠兆民，法外施仁至意。」

　　在慈禧太后及軍機大臣是如此「推恩」的想法，蒙恩的大小臣工，當然亦覺得感奮，但有些比較冷靜的，卻有異樣的感覺，感覺不祥。因為似此普遍推恩，像是「易代」之典──新君登基，才會頒發這樣的恩詔。

　　除了尊崇太后，推恩臣工以外，還有對鬼神的崇功報德，在十一月初一診斷確定為天花那天起，慈禧太后就根據內務府的建議，在大光明殿供奉痘神。痘神或稱「痘母」，宮裏稱為「痘神娘娘」，又簡稱「娘娘」。皇子、皇女出天花，照例要上祭，由皇子、皇女的生母行禮。這一次是天子出天花，更非同小可，最初有人翻出陳年老賬來建議，說「順治爺出天花的時節，曾經下詔，禁止民間炒豆燃燈。似宜照行。」結果碰了一鼻子灰，慈禧太后最忌諱的，便是拿「順治爺」來比當今的皇帝，「順治爺」就是出天花駕崩的，如何好比？

　　當初是否供過痘神，已不可考，不過供奉了「娘娘」，皇帝的天花出了出來，足見已獲保佑，所以慈禧太后在十一月十二日，特地又將「娘娘」從大光明殿接到養心殿，預定供奉三天，恭送出宮。「娘娘」啟駕，要用轎馬，內務府弄了九副紙紮的龍船，陳設在乾清宮。在這三天之中，宮內「一片喜氣」，只見到處都是紅地毯、紅對聯。

　　「聖天子百神呵護」，所以還有許多祭儀，照太監的說法，到處都有日久成精的神怪，到處在保護皇帝，自然須有酬報，上祭以外，內務府特地行文禮部，請奏請將諸天眾聖，普加封號。禮部接到咨文，頗為為難，因為供例無據，事涉怪誕，但亦不便公然駁復，只有擱著不辦，好在還不是出於慈禧太后的本意，擱置也就擱置了。

　　到了十一月十五那天，是送聖的日子，諸王貝勒，皆有執事，一早進宮，先到內奏事處看脈案及「起居單」，李德立前一天上午的診斷是：

　　「前數日痂結外剝腐爛，故用溫補峻劑，令化險為平；痂疤漸紅，徵候大佳。惟氣血不充，心腎交虧。」

　　下午的診斷是：

　　「除毒未清，兩脈浮大，此係感涼停食之症。憎寒發熱，胸堵氣促，務須即解為安。」

　　雖有外感，天花的症狀還算是正常的。於是諸王貝勒，先趕到景山壽皇殿，侍候兩宮太后行禮，遞了如意。然後又趕到大清門外去「送娘娘」。

八十　不祥之兆

　　慈禧太后特別禮遇「痘神娘娘」，用皇太后的全副儀駕鼓樂前導，引著九條紙紮龍船，以及無數紙紮的金銀玉帛，送到大清門外，那裏已預先搭好一座土壇，「龍船」送上壇去，由惇王領頭行了禮，然後舉火焚燒，一霎時烈焰飛騰，紙灰四散，樣子很像「祖送」。

　　「祖送」是大喪的儀節之一，是滿俗的舊俗，稱為「小丟紙」、「大丟紙」。當皇帝初崩，百官哭臨，首先就是焚燒大行皇帝御用的袍褂靴帽，器用珍玩，稱為「小丟紙」；到了「金匱」出宮，奉安陵寢時，儀仗中有無數龍亭，分載大行皇帝生前御用的衣物，等奉安以後，一火焚淨，稱為「大丟紙」。送娘娘焚燒龍船的景象，與大小丟紙，正相彷彿，因此無不竊竊私議，認為又是一個不祥之兆。

　　到此只剩下三天，就過了十八天最危險的時期，上上下下都鬆了口氣，因為最後這三天結疤落屑，實亦等於脫險了。

　　奇怪的是十六那天，內奏事處既無脈案、藥方，亦無起居單，而且奏事太監孟忠吉口傳諭旨：「不用請安！」照這樣看，竟是喜占勿藥。但李德立卻照常進宮請脈，然則沒有脈案、藥方，莫非有不便示人之處？

　　他人不在意，翁同龢人最細心，看出其中大有蹊蹺，頗想仔細打聽一番，略想一想，覺得有兩個人好找，一個是新補了內務府大臣的榮祿。從慈禧太后代閱章政、裁決大政的詔旨下達，便奉懿旨：「多在內廷照料」，是新興的大紅人之一，翁同龢跟他很談得來，如果找到了他，養心殿是何光景，一定可以明瞭。無奈他奔走於長春宮、養心殿之間，一時碰不著面。

　　那就只有找李鴻藻了。翁同龢還特地找個因由，翻了翻很僻的醫書，抄了些痘後調養的方子，帶到李家，預備請李鴻藻得便口奏。

　　一見面便看出他的神色有異，眉宇間積鬱不開，不斷咬著嘴唇，倒像那裏有痛楚，竭力熬忍似的。

　　等翁同龢說明來意，李鴻藻接過方子，略看一看，沉吟不語，這是根本沒有心思來管這些方子的態度，翁同龢倒奇怪了。

　　「蘭翁！」翁同龢說：「如果不便口奏，無妨作罷。」

　　「說實話吧，天花是不要緊了。」

　　這一下，翁同龢立刻想到無脈案、藥方、無起居單那回事，同時也驚駭地發覺自己的猜測，多半不錯，果真有不便示人之處。

　　「唉！」李鴻藻搖頭嘆息，頓一頓足說，「我竟不知從那裏說起？」

　　「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突起的波瀾，不但萬分意外，而且也令人難信。然而，不信卻又不可。」李鴻藻的情緒算是平靜了些，拿出一張紙來遞給翁同龢說：「你看！」

　　接來一看，是抄出來的三張脈案，一張是：

　　「脈息浮數，痂落七成，肉色紅潤，惟遺洩赤濁，腰疼腿酸，抽筋，係毒熱內擾所致。用保元清毒法。」

　　第二張寫的是：

　　「痂已落、洩漸止，而頭暈發熱，腰腿重疼，便秘抽筋，係腎虛停食感寒所致。」

　　第三張註明，是這天酉刻的方子：

　　「頭暈發熱，餘毒乘虛襲入筋絡，腰間腫疼，作癰，流膿，項脖臂膝，皆有潰爛處。藥用保元化毒法，另以膏藥敷之。」所開的藥有生耆、杜仲、金銀花、款冬之類，翁同龢看完驚疑不止。

　　「何以突然生了癰了呢？」他說，「莫非餘毒所化？」

　　「不是天花的餘毒。」李鴻藻搖搖頭。

　　天花的餘毒可轉化為癰，在翁同龢從未聽說過，所以當李鴻藻很吃力地透露，皇帝身上的潰爛之處，可能是梅毒發作時，他頗有恍然大悟之感。

　　然而這到底是一件駭人聽聞，不易置信的事，「蘭翁，」他必得追問：「是聽誰說的？」

　　「李卓軒。」

　　「他不會弄錯了吧？」

　　「不會的。」李鴻藻說，「這是甚麼病，他沒有把握，敢瞎說嗎？」

　　「真是！」翁同龢還是搖頭，「教人不能相信。」

　　「我也是如此！」李鴻藻說，「夏天聽榮仲華說起，不但到了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還有下三濫的地方，當時我心裏就嘀咕，據李卓軒說，早在八月裏就有徵候了。此刻的發作，看似突兀，細細想去，實在其來有自。」

　　「那麼，李卓軒怎麼早不說呢？」

　　「他不敢。前幾天悄悄兒跟恭王說了，這會兒看看瞞不住，才不能不實說。」李鴻藻又說：「其實早說也無用，這是個好不了的病。」

　　「不然！諱疾總是不智之事，早說了，至少可以作個防備，也許就不致於在這會兒發作。照常理而論，這一發在痘毒未淨之際，不就是雪上加霜嗎？」

　　李鴻藻覺得這話也有道理，然而，「你說諱疾不智，」他黯然說道：「看樣子還得諱下去。」

　　「難道兩宮面前也瞞著？」

　　「就是為此為難。」李鴻藻問，「你可有好主意？」

　　「我看不能瞞。」

　　「大家也都如此主張。難的是這話由誰去說？誰也難以啟齒。」

　　「李卓軒如何？」

　　李鴻藻想了半天，也是拿不定主意，好在這也不是非他出主意不可的事，只能暫且丟開，跟翁同龢淒然相對，嗟嘆不絕。

　　到了第二天，下起一場茫茫大雪，翁同龢雖無書房，卻不能不進宮請安。依然一大早衝寒冒雪，到懋勤殿暫息一息，隨即到內奏事處去看了脈案，是跟前一天的情形差不多。由於昨天從李鴻藻那裏，瞭解了皇帝的病情，他便不肯盡信脈案，決定到內務府朝房去看看，如果榮祿在那裏，便好打聽，到底被諱的真相如何？

　　「別處都不要緊，就是腰上麻煩。」榮祿皺著眉，比著手勢，「爛成這麼大兩個洞，一個是乾的，一個流膿，那氣味就不能談了。」

　　翁同龢聽這一說，越發上了心事，愣了好一會問道：「李卓軒怎麼說呢？」

　　「他一會兒就來，你聽他說。」

　　李德立是每日必到內務府朝房的，開方用藥，都在那裏斟酌。這天一到，但見他臉色憔悴不堪，可想而知他為皇帝的這個病，不知急得如何寢食不安，一半急皇帝，一半是急他自己。皇帝的病不好，不但京堂補缺無望，連眼前的頂戴都會保不住。

　　「脈息弱而無力。」李德立聲音低微，「腰上的潰腫，說出來嚇人。」

　　李德立很吃力地敘述皇帝的「癰」，所談的情形，跟榮祿所見的不同，也遠比榮祿所見的來得嚴重，腰間腫爛成兩個洞是不錯，但不是一個流膿一個乾，乾是因為剛擠過了膿。

　　「根盤很大，」李德立雙掌虛圈，作了個飯碗大的手勢，「正向背脊漫延。內潰不能說了。」

　　「原來病還隱著！」榮祿問道：「這不是三天兩天的病了。你是怎麼治呀？總有個宗旨吧？」

　　「內潰是這個樣子，壓都壓不下去，硬壓要出大亂子。」李德立茫然望著空中，「我真沒有想到，中毒中得這麼深。」

　　榮祿和翁同龢相顧默然。他們都懂得一點病症方劑，但無非春瘟、傷寒之類，皇帝中的這種「毒」，就茫然不知了。

　　「皇上氣血兩虛、腎虧得很厲害，如今只能用保元托裏之法，先扶助元氣。」

　　「外科自然要用外敷的藥。」榮祿問道：「這種『毒』，有甚麼管用的藥？」

　　「沒有。」李德立搖搖頭：「只好用紫草膏之類。」

　　談到這裏，只見一名蘇拉來報，說恭王請榮祿談事。一共兩件事，一件是文祥久病體弱，奏請開缺，慈禧太后降諭，賞假三月。恭王吩咐榮祿，年下事煩，文祥又在病中，要他多去照應。這是他義不容辭，樂於效勞，而且並不難辦的事。

　　難辦的那件事，就是前一天李鴻藻和翁同龢所談到的難題，恭王經過多方考慮，認為跟慈禧太后去面奏皇帝所中的「毒」，以榮祿最適當，因為他正得寵，並且機警而長於口才。

　　榮祿是公認的能員，任何疑難，都有辦法應付，這時雖明知這趟差使不好當，也不能顯現難色，壞了自己的「招牌」。當時便一口應承了下來。

　　「你預備甚麼時候跟上頭去回？」恭王問說。

　　「要看機會。第一是上頭心境比較好的時候；第二是沒有人的時候。」榮祿略想一想說，「總在今天下午，我找機會面奏。」

　　「好！上頭是怎麼個說法，你見了面，就來告訴我。」

　　「當然！今晚上我上鑒園去。」

　　照恭王的想法，慈禧太后得悉真相，不是生氣就是哭，誰知榮祿的報告，大不相同。慈禧太后既未生氣，亦未流淚，神態雖然沉重，卻頗為平靜，說是已有所聞，又問到底李德立有無把握？

　　「這奇啊！」恭王大惑不解，「是聽誰說的呢？」

　　「我想，總是由李卓軒那裏輾轉過去的消息。」榮祿又說：「慈禧太后還問起外面有沒有好的大夫？倘或有，不妨保薦。」「我看李卓軒也像是沒有轍了！如果有，倒真不妨保薦。」

　　「是的。我去打聽。」

　　榮祿口中這樣說，心裏根本就不考慮，這是個治不好的病，保薦誰就是害誰，萬一治得不對症，連保薦的人都得擔大干係。這樣的傻事，千萬做不得。

　　談到這裏，相對沉默，兩人胸中都塞滿了話，但每一句話都牽連著忌諱，難以出口。這樣過了一會，恭王口中忽然跳出一句話來：「皇后怎麼樣？今兒崇文山來見我，不知道有甚麼話說？我擋了駕。」接著加上一聲重重的嘆息：「唉──！」

　　提到這一點，榮祿腦際便浮起在一起的兩張臉，一張是皇后的，雙目失神，臉色灰白，嘴總是緊閉著，也總是在翕動，彷彿牙齒一直在抖戰似的；一張是慈禧太后的，臉色鐵青，從不拿正眼看皇后，而且眼角瞟到皇后時，嘴角一定也斜掛了下來。世間有難伺候的婆婆，難做人的兒媳婦，就是這一對了。

　　「皇后的處境，」榮祿很率直地用了這兩個字：「可憐！」他說：「只要皇上的證候加了一兩分，慈禧太后就怨皇后──那些話，我不敢學，也不忍學。」

　　恭王又是半晌無語，然後說了聲：「崇家的運氣真壞！」

　　「還有句話，」榮祿湊近恭王，放低聲音，卻仍然遲疑，「我可不知道怎麼說了？」

　　「到這個時候，你還忌諱甚麼？」

　　「太監在私底下議論──我也是今天才聽見，說皇上的這個病，要過人的，將來還有得麻煩。」

　　果然將這種「毒」帶入深宮，是曠古未有的荒唐之事，恭王也真不知道怎麼說了。

　　又說：「慧妃反倒撿了便宜。敬事房記的檔，皇上有一年不曾召過慧妃。」

　　如說慧妃「撿了便宜」，不就是皇后該倒霉？恭王也聽說過，凡中了這種「毒」的，所生子女，先天就帶了病來，皇嗣不廣，已非國家之福，再有這種情形，真正是大清朝的氣數了。

八十一　賢王憂國

　　因此，這天晚上，他百感交集，心事重重，等榮祿走後，一個人在廳裏蹀躞不停。十三年來的往事，一齊兜上心來。這個「年號」怕會成為不祥之讖。當時覺得「同治」二字擬得極好，一則示天下以上下一心，君臣同治，再則有「同於順治」，重開盛運之意，誰知同於順治的，竟是天花！

　　果真同於順治，還算是不幸之大幸，順治皇帝至少還有裕親王福全和聖祖兩個兒子，當今皇帝萬一崩逝，皇位誰屬？

　　這是最大的一個忌諱。恭王無人可語，連寶鋆都不便讓他與聞，唯一可以促膝密談的，只有一個文祥，偏偏又在神思衰頹的病中。同時將來為大行皇帝立嗣，亦須取決於近支親貴的公議，他不知道他的一兄一弟，曾經想過這件大事沒有？如果想過，屬意何人，最好能夠先探一探口氣。

　　這樣心亂如麻地想到午夜將過，恭王福晉不能不命丫頭來催請歸寢，因為卯正入宮，寅時就得起身，已睡不到一兩個時辰。但等上了床依舊不能入夢，迷迷糊糊地聽得鐘打四點，丫頭卻又躡手躡腳來催請起身。問到天氣，雪是早停了，卻冷得比下雪天更厲害，上轎時撲面寒風，利如薄刃，恭王打了個寒噤，往後一縮。這一縮回來，一身的勁洩了個乾淨，幾乎就不想再上轎，他覺得雙肩異常沉重，壓得他難以舉步。

　　然而他也有很高的警覺，面對當前的局面，他深知自己的責任比辛酉政變那一年還要重。那一年內外一心，至少還有個慈禧太后可以聽自己的指揮行事，而如今的慈禧太后已遠非昔比，自己要對付的正是她！只要有風聲傳出去，說恭王筋疲力竭，難勝艱鉅，對野心勃勃的慈禧太后而言，正是一大鼓勵，得寸進尺，攫取權力的企圖將更旺盛，那就益難應付了。

　　因此，他挺一挺胸，迎著寒風，坐上轎子，出府進宮。一到先看脈案和起居單，病況又加了一兩分，潰腫未消，脈息則滑緩無力，此外又添了一樣徵候，小解頻數，一夜十幾次之多。

　　「人呢？」他問徹夜在養心殿照料的榮祿，「精神怎麼樣？」

　　「委頓得很！」榮祿答道，「據李卓軒說，怕元氣太傷，得要進溫補的藥。」

　　「我看，」寶鋆在一旁接口，「李卓軒對外科，似乎不甚在行，得要另外想辦法，或者在太醫院找，或者在外頭訪一訪，看有好外科沒有？」

　　「是！」榮祿深深點頭，「兩宮太后也這麼吩咐。而且，李卓軒自己也有舉賢的意思。」

　　恭王用舌尖抵著牙齦，發出「嗞嗞」的聲音。心中又添了些憂煩，李德立「舉賢」是沒把握的表示，如果有幾分把握，替皇上治好了病，是絕大的功勞，他再也不肯讓的。

　　「請懿旨吧！」他說，「讓李卓軒在養心殿聽信兒，有甚麼話，叫他當面說。」

　　等到「見面」時，只見慈安太后淚痕未乾，慈禧太后容顏慘淡，提到皇帝的病症，她說：「不能再耽誤了！聽說太醫院有個姓韓的外科，手段挺高的，你們看，是不是讓姓韓的一起請脈？」

　　「臣也聽說過。」恭王答道，「不過，臣以為還是責成李德立比較穩妥。」

　　恭王的用意是怕李德立借此卸責，兩宮太后雖覺得他的本事有限，但聖躬違和，一直是他請脈，十幾年下來，對於皇帝的體質，瞭解得極清楚，似乎也只有責成他盡心療治之一法，因而同意恭王的建議，是不是要韓姓外科一起請脈，聽由李德立作決定。

　　李德立也是情急無奈，只要能夠將皇帝的病暫時壓了下去，他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亦不願讓屬下插手。只是已到了心力交疲，一籌莫展的地步，只好把太醫院的外科韓九同一起找了來請脈。

　　外科是外科的說法，一摸腰間紅腫之處，知道灌膿灌足了，於是揭開膏藥，輕輕一擠，但見膿汁如箭激一般，直向外射。擠乾了敷藥，是輕粉、珠粉之類的收斂劑。內服的藥，仍是黨參、肉桂、茯苓之類，等煎好服下，到了夜裏，皇帝煩躁不安，只嚷口渴，而且不斷乾嘔。當時傳了李德立來看，只見皇帝虛火滿面，再一請脈，越發心驚，陽氣過旺，陰液不生，會出大亂子，頓時改弦易轍，用了涼潤的方劑。

　　第二天諸王進宮，一看脈案和藥方，溫補改為涼潤，治法大不相同，無不驚疑，找了李德立來問，他的口氣也變了，說溫補並未見效，反見壞處，唯有滋陰化毒，「暫時守住，慢慢再看」。

八十二　初議立嗣

　　這「守住」兩字，意味著性命難保，那就要用非常的手段，也就是要考慮用人參了。人參被認為是「藥中之王」，可以續命，用到這樣的藥，傳出消息去，會引起絕大的驚疑。因此，連兩宮太后在內，都認為「風聲太大」，以緩用為宜。而李德立亦從此開始，表示對皇帝的病症，實無把握。至於韓九同則更有危切之言，當然，他只能反覆申言，痘毒深入肌裏，不易洩盡，無法說出真正的病根。

　　「老六，」惇王悄悄向恭王說，「我看得為皇上立後吧？」

　　為了宗社有託，此舉原是有必要的，恭王內心亦有同感，但此議決不可輕發，因為一則對皇帝而言，此是絕大的刺激，於病體不宜，再則是立何人為皇帝之後，大費考慮。

　　要立，當然是立宣宗的曾孫。宣宗一支，「溥」字輩的只有兩個人，宣宗的長孫，貝勒載治有兩個兒子，依家法只能將他的第二子，出世才八個月的溥侃，嗣繼皇帝為子，但是載治卻又不是宣宗的嫡親長孫。

　　宣宗的長子叫奕緯，死於道光十一年，得年二十四歲。他原封貝勒，謚隱志，文宗即位後，追贈他的這位大哥為郡王。隱志郡王沒有兒子，宣宗不知怎麼挑中了乾隆皇三子永璋的曾孫載治，嗣繼奕緯為子。而載治又不是永璋的曾孫，永璋無子，以成親王永瑆第二子綿懿為子，綿懿生奕紀，奕紀生載治，因此，如果以溥侃立為皇帝之後，則一旦「出大事」，皇位將轉入成親王一支。鑒於明朝興獻王世子入承大統為嘉靖皇帝，結果連孝宗都被改稱為「皇伯父」的故事，則以乾隆皇十一子成親王永瑆之後嗣位，將來「追尊所生」，連仁宗的血祀，亦成疑問。因而可以想像得到，兩宮太后和仁宗一支的子孫，如惠郡王奕祥等人，一定不會贊成。

　　「再看看吧，」恭王這樣答道，「得便先探探兩宮的口氣。」他又向惇王提出忠告：「五哥，這件事忌諱挺多的，你還是擱在肚子裏的好。」

　　於是恭王又上了一重心事。萬一皇帝崩逝，自然要為大行立後，看起來，遷就事實，還只有載治的兒子可以中選。那時的皇后便成了太后，依舊是垂簾聽政，而成了太皇太后的慈禧太后，未見得肯交出大權。如果說，這位太皇太后，像宋神宗的曹太皇太后、宋哲宗的高太皇太后、明英宗的張太皇太后，以及本朝的孝莊太后那樣，慈愛而顧大體，則宮闈清煦，也還罷了，無奈慈禧太后與皇后已如水火，將來一定多事，而且是非臣下所能調停的嚴重爭執。

　　說來說去，唯有盼皇帝不死！為此，恭王對皇帝的病勢，越發關心，一天三四次找李德立來問，所得到的答覆，卻儘是些不著邊際的游詞。

　　總結李德立的話，皇帝的病情，「五善」不見，「七惡」俱備，而最棘手的是，本源大虧，用濫補則恐陽亢，用涼攻又怕傷氣。而真正的病根，無人敢說，只是私底下有許多流言，甚至說是皇帝的精神已經恍惚，入於彌留之際了。

　　奇怪的是，在皇帝左右的太監，卻總是這樣對人說：「大有起色了！」「昨天的興致挺好的，還坐起來說笑話呢！」聽了外面的流言，再聽這些話，越令人興起欲蓋彌彰之感。因此，恭王便向兩宮太后面奏，應該讓軍機、御前、近支親貴、弘德殿行走、南書房翰林經常入宮省視，庶幾安定人心。

　　兩宮太后雖接納了建議，但一時並未實行。這是慈禧太后的主意，要挑皇帝精神較好的時候，再宣旨傳召。

　　這天軍機見面剛完太監來報，說皇帝醒了，於是慈禧太后傳旨：准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及弘德殿行走的師傅和諳達，入養心殿東暖閣問安。只見皇帝靠在一名太監身上，果然精神甚好，十幾個人由惇王領頭，一一上前瞻視，腰間潰處看不見，只見痘痂猶有一半未落。

　　「今兒幾時啦？」皇帝這樣問，聲音有些嘶啞。

　　「今兒十一月二十九。」恭王回答。

　　「月大月小？」

　　「月大。」

　　「後天就是臘月了。」皇帝說，「臘月裏事多。」

　　「臣等上承兩宮皇太后指示，諸事都有妥貼安排，不煩聖慮。」恭王說道：「如今調養，以靜養體。」

　　「靜不下來！」皇帝捏著拳，輕捶胸口，「只覺得熱、口渴。」

　　「心靜自然涼。」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向恭王看了一眼。

　　恭王默諭，跪安退出東暖閣。因為未奉懿旨退出養心殿，所以仍舊在明間伺候。

　　不久，慈禧太后一個人走了來，站著問道：「皇帝流『汁』太多，精神委頓，你們看，可有甚麼好辦法？」說著，拿起手絹去撫眼睛。翁同龢因為不滿李德立，有句話很久就想說了：「臣有愚見，聖躬違和，整一個月了，十八天之期已過，如今的證候是外證，宜另行擇醫為上。」

　　「這話，我跟榮祿也說過。」慈禧太后問道，「外面可有好大夫？」

　　「有一個叫祁仲的，今年八十九歲，治外證是一把好手。」

　　榮祿磕頭答道：「臣請懿旨，是否傳來請脈？」

　　「八十九歲，見過的證候，可真不少了。就傳來看吧！」

　　到了午間，祁仲被傳召到宮，由兩名蘇拉扶著下車，慢慢走到養心殿，看他鬚眉皤然，料想一定見多識廣，能夠著手回春，所以無不重視，靜靜等在殿外，聽候結果。

　　祁仲是由李德立陪著進東暖閣的，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方始診視完畢，隨即被召至西暖閣，兩宮太后要親自問話。

　　祁仲倒是說出來一個名堂，他說皇帝腰際的潰爛，名為「痘癰」，雖然易腫易潰，但也易斂易治。大致七日成膿，先出黃白色的稠膿，再出帶血的「桃花膿」，最後出淡黃水，這時腫塊漸消，痛楚亦減，就快好了。

　　慈安太后一聽這話，頓現喜色，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是說，皇上的這個痘癰不要緊？」

　　八十九歲的祁仲，腰腿尚健，眼睛也還明亮，就是雙耳重聽。當時由榮祿大聲轉述了慈安太后的話，他才答道：「萬歲爺的痘癰，來勢雖凶，幸虧不是發在『腎俞』穴上，在腎俞之下，還不要緊。」

　　「喔，」慈安太后又問：「腎俞穴在那兒啊？」

　　榮祿連朝侍疾，每天都跟李德立談論皇帝的病情，甚麼病，甚麼方劑，頗懂得一些了，腎俞穴恰好聽李德立談過，此時因為祁仲失聰，轉述麻煩，便逕自代奏，指出俞穴在「脊中對臍，各開寸半」處，正是長腰子的地方，所以叫做腎俞。

　　這就明白了，如果是發在腎俞穴上，則腎亦有潰爛之虞，「總算不幸中大幸」，慈禧太后亦感欣慰，要言不煩地問：「那麼，該怎麼治呢？」

　　祁仲的答奏是，以培元固本為主，本源固則百病消，即是邪不敵正的道理。這跟主張溫補的說法相同，慈禧太后便吩咐拿方子來看。

　　看方子上頭一味就是人參，慈禧太后便是一愣，但以慈安太后等著在聽，所以還是唸了出來：

　　「人參二錢　白朮二錢　茯苓二錢　當歸二錢　熟地三錢　白芍二錢　川芎錢半　黃芪三錢　肉桂八分　炙甘草一錢。」

　　等唸完，慈禧太后失聲說道：「這不是『十全大補湯』嗎？」

　　祁仲聽不見，沒有作聲，恭王答了聲：「是！」

　　就這一下，君臣上下，面面相覷。最後仍是慈禧太后吩咐：「讓他先下去！等皇上大安了，再加恩吧。」

　　「喳！」榮祿答應著，向值殿的太監努一努嘴，把祁仲攙扶了下去。

　　「溫補的藥都不能用，怎麼能用『十全大補湯』？」慈禧太后異常失望地說，「我看這姓祁的，年紀太大嘍！」

　　她是想罵一聲：「老悖晦！」只是在廟堂之上，以太后之尊，不便出口。其實，祁仲一點都不悖晦，他行醫七十年，外科之中，甚麼稀奇古怪的疑難雜症都見過，皇帝的「病根」，他在未奉召以前，就曾聽人談起，及至臨床「望聞問切」，知道外間的流言，不盡子虛。如果是平常人家，說得一聲「另請高明」，拱拱手就得上轎，在宮中卻不能。他心裏想，這個病只要沾上手，無功有過，這麼大年紀，吃力不討好，壞了自己一世的名聲，何苦來哉？因此想了這麼一套說法，有意讓藥方存案，無功無過，全身而退。反正到過深宮內院，瞻仰過太后皇上，這一生也算不白活了。

　　他是這樣的打算，卻害「薦賢」的榮祿，討了個老大的沒趣，臨到頭來，還是奉了懿旨：「讓李德立仔仔細細地請脈。」

　　仔細請脈的結果，卻又添了新的證候，雙頰和牙齦，忽然起了浮腫，仍是陽氣過旺所致，同時又患洩瀉，一晝夜大解二十次之多，聽之可駭，而李德立卻欣然色喜，說是有此一瀉，餘毒可淨，確有把握了。

　　這話傳到深宮，無不奔走相告。這天恰逢臘月初一，平時每逢朔望，皇帝在漱芳齋侍膳，照例有戲，這天卻是由皇后妃嬪侍從，遍歷各宮的佛堂拈香。

　　第一處是在寧壽宮後殿之東，景福門內的梵華樓和佛日樓；第二處是在慈寧宮，這裏有好幾處佛堂，兩宮太后常來的頂禮的是，設在正殿前面，徽音左門東廡的那一所；此外還有三座，以雨華閣為主，在凝華門內，閣凡三層，上層供歡喜佛五尊、下層供西天番佛，這還是前明的遺跡，內有腦骨燈、人骨笛等等法器，在慈安太后看，近乎邪魔外道，平時絕跡不至，但這時候要百神呵護，為了祈求皇帝早占勿藥，她心甘情願地拈香磕頭，唸唸有詞地禱祝了許久。

　　一早開始，由東到西，拜遍了各式各樣的佛，到此已近辰正，該是軍機「叫起」的時候，慈安太后一則有些累了，再則政務已近乎停頓，陪著並坐，也覺得無聊，便託詞「頭疼」，由皇后陪侍著，逕回自己的鍾粹宮。

　　這是她們婆媳難得單獨相處的一個機會。平時侍膳，有慈禧太后在，行止言語，處處需要顧忌，雖然每天一早到鍾粹宮問安，亦是單獨見面，但慈安太后知道「西邊」刻刻偵伺，體恤皇后，不肯讓她多作逗留。自從皇帝出天花以來，她積著無數的話想跟皇后細談，所以有此片刻，便脫略顧忌，不肯輕易放過了。

　　「有皇后在這兒侍候，你們散了去吧！」

　　這是慈安太后有意遣開左右，宮女們自然會意，紛紛離去，卻仍在走廊上守著，聽候招呼。有兩個機警的，便走到宮外看守，用意是防備長春宮的人來窺探皇后的行動。

　　皇后在這一個月之中，無日不以淚洗面，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卻不敢有任何哀傷的表示。此時當然不同，當慈安太后剛嘆口氣，一聲「可怎麼好呢」還沒有說完，兩滴眼淚已滾滾而下。

　　想起這是忌諱，趕緊背身拿手背去拭擦，卻已瞞不住慈安太后了。

　　「你痛痛快快哭吧！」慈安太后自己也淌了眼淚。

　　話雖如此，皇后不敢也不忍惹她傷心，強忍眼淚，拿自己的手絹送了過去，還強笑著說：「皇額娘別難過！太醫不是說，有把握了嗎？」

　　慈安太后不作聲，擦一擦眼睛，發了半天的愣，忽然說道：「你過來，我有句要緊話問你。」

　　「是！」皇后答應著，躬身而聽。

　　慈安太后卻又不即開口，而臉上卻越變越難看，說不出是那種絕望、悲傷還是恐懼的神色。

　　最後，終於開口了，語聲低沉而空曠，令人聽來覺得極其陌生似地，「皇上萬一有了甚麼，該有個打算。」她說，「我得問問你的意思。」

　　皇后只聽清半句，就那前半句，像雷轟似的，震得她幾乎暈倒。

　　慈安太后卻顯得前所未有的沉著，「你別傷心，這會兒也還不到傷心的時候，」她捉住皇后的手，使勁搖撼了幾下，「你把心定下來，聽我說。」

　　「是！」皇后用抖顫的聲音回答，拿一雙淚光熒然的眼望著慈安太后，嘴角抽搐著，失去了平日慣有的雍容靜穆。

　　「咱們也不過是作萬一的打算。」慈安太后知道自己的態度和聲音嚇著了皇后，所以此時盡量將語氣放得緩和平靜，「平常百姓家，有『沖喜』那麼一個說法，先挑一個過繼過來，也算是添丁之喜。我隱隱約約跟皇上說過，他說要問你的意思。」

　　這兩句話格外惹得皇后傷心。兩年多的工夫，在一起相處的日子，加起來怕不到兩個月，然而她知道皇帝的心，七分愛、三分敬，只是誰也沒有想到，中間會有人作梗！她不但體諒皇帝的處境，而且還深深自咎，覺得事情都由自己身上而起，如果不是對自己有那樣一份深情，皇帝也不致於對慧妃那樣負氣。

　　因為負氣才在乾清宮獨宿，因為獨宿才會微行，因為微行，才會有今天的這場病。從父親熟讀過女誡閨訓的皇后，一直有這樣的一種想法：不得姑歡是自己德不足以感動親心。唯有逆來順受，期望有一天慈禧太后會破顏一笑，說一兩句體恤的話，那時就熬出頭了。

　　但就是這樣一番苦心，如今亦成奢願，皇帝一崩，萬事皆休。二十一歲的皇后，撫養一個並非親生的兒子，在這陰沉沉的深宮中，這日子怎麼「熬」得下去？

　　這樣想著，彷彿就覺得整個身子被封閉在十八層地獄之下的窮陰極寒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億萬千年，永無出頭之日。這是何等可怕！皇后身不由主地渾身抖戰，若非森嚴的體制的拘束，她會狂喊著奔了出去。

　　「你怎麼啦？」連慈安太后都有些害怕了，「你怎麼想來著？」

　　皇后噤無一語，但畢竟還不到昏瞀的地步，心裏知道失禮，就是無法訴說，雙膝一彎，撲倒在慈安太后膝前。

　　「來人哪！」

　　在窗外伺候的宮女，就等著這一聲召喚。慈安太后的語聲猶在，已有人跨進殿門，走近來才看清楚，皇后的臉色又白又青，像生了大病似的。這就不用慈安太后再有甚麼囑咐了，四五個宮女，七手八腳地將皇后扶了起來。

　　「扶到榻上去！」慈安太后指揮著，「看有甚麼熱湯，快端一碗來！」

　　鍾粹宮小廚房裏，經常有一鍋雞湯熬著，等端了一碗來，慈安太后親手捧給伏在軟榻上喘息的皇后。她還要下地來跪接，卻讓慈安太后攔住了。

　　這一來皇后才得大致恢復常態。不是宮女照料之功，是這一陣折騰，能讓皇后暫忘「境由心造」的恐怖。

　　「也不知怎麼了？」皇后強笑著說了這一句，忽又轉為淒然之色，「總是皇額娘疼我，我沒有別的孝順，只替皇額娘多磕了幾個頭。」

　　這一個至至誠誠的頭，磕得慈安太后滿心愧歉。當初選中這個皇后，雖說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而實在是自己一手所促成。那知「愛之適足以害之」，兩年多來，眼看慈禧太后視皇后如眼中釘，既不能調和她們婆媳的感情，又不能仗義執言，加以庇護，甚至也不能規勸皇帝謹身自愛，以致於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一旦龍馭上賓，第一個受無窮之苦的，就是皇后。想想真是害得她慘了。

　　轉念及此，慈安太后心如刀割，渾身也就像要癱瘓似的，但想到「一誤不可再誤」這句話，興起彌補過失的責任心，總算腰又挺了起來，能夠強自支持下去了。

　　「還是談那件大事吧！」慈安太后說，「道光爺一支，溥字輩的就只有載治的兩個兒子，照說，該過繼小的那個，你若願意要大的那個，也好商量。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到這時，皇后才開始能夠考量這件事。這是件頭等大事，不是挑一個兒子，是挑一位皇帝，關係著大清朝的萬年天下。皇后想到這一層，頓覺雙肩沉重，而且心裏頗有怯意，就像一個從未賭過錢的人，忽然要他將整個家業，選一門作孤注一擲那樣心慌意亂。

　　「說話呀！」慈安太后鼓勵她說，「你也是知書識字，肚子裏裝了好些墨水的人，該你拿大主意的時候，你就得挺起胸來。」

　　這一說，提醒了皇后，想起書本上的話，脫口答道：「國賴長君，古有明訓。」

　　慈安太后一愣，然後用遲疑的語氣問道：「話倒是不錯，那裏去找這麼一個溥字輩的『長君』？連嘉慶爺一支全算上，也找不出來，要嘛只有再往上推，在乾隆爺一支當中去找。可有一層，找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你這個太后可怎麼當啊？」

　　「太后、太后！」皇后自己默唸了兩句，覺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怎麼樣也想像不出，二十一歲的太后該是怎麼一個樣子？

　　看皇后容顏慘淡，雙眼發直，知道又觸及她的悲痛之處，看樣子是談不下去，慈安太后萬般無奈地嘆口氣說：「真難！只好慢慢兒再說吧！」

　　等跪安退出，慈禧太后已經從養心殿回到了長春宮，派人傳召皇后，說是立等見面。

　　一聽這樣的語氣，皇后立刻就覺得脊梁上冒冷氣，想到剛到鍾粹宮去過，也想到自己的淚痕猶在，越發心慌，然而不敢有所遲疑，匆匆忙忙趕了去，看到慈禧太后的臉色如常，心裏略略寬了些。

　　「一交臘月，就該忙著過年了！」

　　「是！」皇后很謹慎地答應著。

　　「你已經料理過兩年了，那些規矩，總該知道了吧！」

　　「是。」皇后答道，「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還得求皇額娘教導。」

　　「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句話。該動手的，早早兒動手。」

　　皇后奉命唯謹，當天就指揮宮女，太監，從長春宮開始，撣塵糊窗子，重新擺設，佈置得煥然一新。

　　此外歲末年初的各項儀典，亦都照常辦理，只是要皇帝親臨主持的，像寫「福」字遍賜京內外大臣的常年例規之類，自然是停止了。

　　因此，統攝六宮的皇后，在表面上看來，格外是個「當家人」的模樣，明知內務府事事承旨於慈禧太后，早已有了安排，卻不能不細心檢點，處處操勞，怕萬一照顧不到，又看「西邊」的臉色。

八十三　咫尺天涯

　　人是忙著「不急之務」，皇后的一顆心卻總懸懸地飄蕩在養心殿東暖閣。她跟皇帝住得不遠，就在養心殿西面的體順堂，但是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禮法所限，不能像尋常百姓家的夫婦，來去自如。而且晨昏省視，當著一大堆太監、宮女，也不能說甚麼「私話」。所以對於皇帝的病情，她亦是耳聞多於目睹。

　　得力的是個名叫二妞的宮女，每天是她去探聽了各式各樣的消息，隨時來奏報皇后。她幹這個差使很適宜，因為她不曾選進宮來以前，家住地安門外，有個常相往來的鄰居，便是醫生，耳濡目染，頗懂醫藥，可為皇后備「顧問」。

　　「萬歲爺嘴裏的病不好。」二妞憂形於色地說，「太醫說了，怕是『走馬牙疳』。」

　　「走馬牙疳？」皇后驚訝地問，「那不是小孩兒才有的病嗎？」

　　「天花不也是？」

　　一句反問，說得皇后發愣，好半天才問：「要緊不要緊？」

　　二妞不敢說「要緊」，幾天之內，就可以令病人由昏迷不醒，譫妄致死，她只這樣答道：「這個病來得極快，不然，怎麼叫『走馬』呢？」

　　「太醫怎麼說？」

　　「說是溫補的藥，萬不能進。萬歲爺內裏的毒火極旺，只有用清利的方子，大解多，可以敗火，可又怕萬歲爺的底子虛。」所以，二妞話到口邊，欲止不可：「太醫也很為難。」

　　皇后深知宮中說話的語氣，這樣的說法，就表示對病症沒有把握了，一急之下，起身就說：「我看看去。」

　　這時是晚膳剛過，自鳴鐘正打過五下。冬日晝短，已經天黑，不是視疾的時候，但皇后既如此吩咐，不能不聽，於是先派人到養心殿去通知首領太監，然後傳喚執事，打著燈，引領皇后直向養心殿東暖閣而去。

　　殿中一片淒寂，燈火稀微，人影悄悄，只有濃重的藥味，隨著尖利的西北風散播在陰沉沉的院落中，皇后打了個寒噤，哆嗦著問小李：「皇上這會兒怎麼樣？」

　　「這會兒剛歇著。」小李跪著答奏，「今兒的光景，又不如昨天，左邊臉上的硬塊抓破了，流血水。太醫說，怕要穿腮。」

　　「穿腮？」皇后想一想才明白，明白了卻又大驚，穿腮不就是在腮上爛成一個洞？「這，這麼厲害？」

　　小李不答，只磕個頭說：「皇后請回宮去吧！」

　　這是勸阻皇后，自然是怕皇后見了病狀傷心。意會到此，她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

　　但如說要皇后空走一趟，就此回去，論責任不可，論感情不忍，所以她拒絕了小李的奏勸，斷然答道：「不！我在這兒等一會。」

　　「那就請進去看一看。」

　　「也好。」

　　「花盆底」的鞋，行路「結閣」有聲，皇后怕驚醒了皇帝，扶著二妞的肩，躡著足走。東暖閣甚大，磚地硬鋪，是個不宜於安設病榻的地方，又因為皇帝熱毒滿身，特地把暖爐撤走，越發覺得苦寒可畏。皇后每次一走進來，總是從心底起陣陣瑟縮之意。這天比較好些，因為新設了一道黃緞幃幕，畢竟擋了些寒氣。但也就是因為這道幃幕，氣味格外令人難聞。皇帝腰間的癰，不斷作膿，而走馬牙疳，由於口腔糜爛，氣息特重，都為那道幃幕阻隔難散，掀起幃幕，一聞之下，幾乎令人作嘔。

　　皇后趕緊放手，咽口唾沫，回身向小李說道：「這怎麼能住？好人都能住出病來！也不拿點香來薰薰！」

　　「原是用香薰了，萬歲爺說是反而難聞，吩咐撤了。」

　　彼此的語聲雖輕，還是驚醒了皇帝，含糊不清地問道：

　　「誰啊？」

　　小李趕緊掀幃入內，略略提高了聲音答道：「皇后來瞧萬歲爺。」

　　他的話不曾完，皇后已跟著入幕，依然守著規矩，蹲下來請了個安。

　　皇帝在枕上轉側著，兩道遲鈍的眼光，投向皇后，也讓皇后在昏黃搖晃的燭光下，看清了他的臉，虛火滿面，雙頰腫得很厲害，左面連著嘴唇有個硬塊，抓破了正在滲血水，上下兩唇則都向外鼓著，看得出牙齦發黑，又腫又爛。

　　這可怖的形容，使得皇后在心裏發抖，令人不寒而慄的是想像，想像著皇帝一瞬不視，六宮號咷的光景，她幾乎又要支持不住了。

　　「怎麼不端凳子給皇后？」皇帝很吃力地說。

　　皇后沒有用凳子，是坐在床沿上，看一看皇帝欲語又止，於是小李向二妞使了個眼色，一前一後退了出去。

　　「你看我這個病！」幕外的人聽得皇帝在說：「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了。」

　　「皇上千萬寬心，」皇后的話也說得很慢，聽得出是勉力保持平靜，「『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全靠自己心靜，病才好得快。」

　　「心怎麼靜得下來？」皇帝嘆口氣，「李德立簡直是廢物，病越治越多──。」語氣未終，而終於無聲，隨後又是一聲長嘆。

　　「今兒看了脈案，說腰上好得多了。」

　　「好甚麼？」皇帝答道：「我自己知道。」

　　「皇上自己覺得怎麼樣？」

　　「口渴，胸口悶，這兒像火燒一樣。」皇帝停了一下又說，「前兩天一夜起來十幾遍，這兩天可又便秘。」

　　這時的皇帝，精神忽然很好了，要坐起來，要照鏡子，坐起來不妨，要鏡子卻沒有人敢給。痘疤不曾落淨，唇鼓腮腫，臉上口中，潰爛之處不一，這副醜怪的形容，如果讓平日頗講究儀容修飾的皇帝，攬鏡自顧，只怕當時就會悲痛驚駭得昏厥。所以，養心殿的太監，早就奉了懿旨，凡有鏡子，一律收藏，笨重不便挪動的穿衣鏡之類，則用紅緞蒙裹。此時皇后苦苦相勸，不便說破實情，只反覆用相傳病人不宜照鏡子的忌諱，作為理由，才將皇帝勸得怏怏而止。

　　逗留的時間，已經不少，即令皇帝是在病中，皇后要守禮法，亦不宜耽擱得久待。找個談話間的空隙，打算跪安退出，而皇帝不許。

　　「難得今兒有精神，你還陪著我說說話吧！」皇帝說，「一個人睡不著，思前想後，儘是推不開的心事。」

　　皇后意有不忍，答應一聲：「是！」仍舊坐了下來。

　　「趁我這會兒能說話，有件事要問你。」皇帝放低了聲音問：「鍾粹宮皇額娘，問過你了？」

　　一提此事，皇后便感到心酸，「趁這會兒還能說話」這一句，更覺得出語不祥，皇后就無論如何不肯談這件事了。

　　「這會兒還提它幹甚麼？壓根兒就是多餘。」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皇上歇著吧！」皇后搶著說道，「何苦瞎操心？」

　　就這時小李闖了進來，帶著警戒的眼色看一看皇帝，然後直挺挺地跪下來說：「萬歲爺該進粥了。」

　　「吃不下。」皇帝搖搖頭。

　　小李原是沒話找話，用意是要隔斷皇帝與皇后的交談，因為慈禧太后耳目眾多，正經大事以不談為宜。他的心意，皇帝還不大理會得到，皇后卻很明白，便又站起身來：「宮門要下鑰了。皇上將息吧，明兒一早我再來。」

　　皇帝惘然如有所失，但也沒有再留皇后。這一夜神思亢奮，說了好些話，問到載澂，問到新任署理兩江總督劉坤一，問到剛進京的新任兩廣總督英翰，也問到奉召來京的曾國荃、蔣益澧、郭嵩燾等人。

　　這些情形在第二天傳了出去，有人認為是皇帝病勢大見好轉的明證，也有人心存疑懼，私底下耳語，怕是「迴光反照」。不幸地，這個憂慮，竟是不為無見，皇帝的徵候，很快地轉壞了，脈案中出現了「神氣漸衰，精神恍惚」的話。

　　這天是南書房的翰林、黃鈺、潘祖蔭、孫詒經、徐郙、張家驤奉召視疾，由東暖閣到西暖閣，兩宮太后垂淚相關，向這班文學侍從之臣問道：「你們讀的書多，看看可有甚麼法子挽回？」

　　因為是與軍機大臣一起召見，南書房的翰林，除了孫詒經建議下詔廣徵名醫入京以外，其餘都不敢發言。

　　「孫詒經所奏，緩不濟急。」恭王這樣奏陳：「如今唯有仍舊責成李德立，盡心伺候，較為切合實際。」

　　「李德立到底有把握沒有呢？」慈禧太后淒然說道：「他說的那些話，我們姊妹倆也不大懂，你們倒好好兒問一問他。」

　　於是孟忠吉宣召李德立入殿，與群臣辯難質疑。

　　在李德立，這一個月真是心力交瘁，形神俱疲，又瘦又黑，神氣非常難看。皇帝的病有難言之隱，而他亦確是盡了力，至於說他本事不好，那是無可奈何之事，所以兩宮太后和軍機大臣，都沒有甚麼詰責。孫詒經自然有些話問，只是不明病情，問得近乎隔靴搔癢，而且太醫進宮請脈，多少年代以來的不傳之秘，就是首先要在脈案、藥方上留下辯解的餘地，李德立又長於口才，這樣子就無論如何問不過他了。

　　說來說去是皇帝的氣血虧，熱毒深，虛則要「裏托」以培補元氣，而進補又恐陽亢火盛，轉成巨禍。李德立引前明光宗為鑒，光宗以酒色淘虛了的身子，進大熱的補藥「紅丸」而致暴崩，是有名所謂「三案」之一，孫詒經對這重公案的前因後果，比李德立瞭解得還透徹，自然無話可說。

　　「那麼，」到最後，慈禧太后問，「如今到底該怎麼辦呢？」

　　「唯有滋陰益氣，敗火清毒，竭力調理，先守住了，自有轉機。」

　　「能不能用人參？」

　　「只怕虛不受補。」李德立道：「該用人參的時候，臣自當奏請聖裁。」

　　「你看，」慈禧太后側臉低聲：「還有甚麼話該問他？」

　　慈安太后點點頭，想了一會才開口：「李德立！皇上從小就是你請脈，他的體質，沒有比你再清楚的。你怎麼樣也要想辦法，保住皇上，你的功勞，我們都知道，現在我當著王爺、軍機、南書房的先生的面說一句，將來決不會虧負你！」

　　李德立聽到後半段話，已連連碰著響頭，等慈安太后說完，他又碰個頭，用那種近乎氣急敗壞，不知如何表達感激與忠忱的語氣答道：「臣仰蒙兩位皇太后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真正是粉身碎骨、肝腦塗地都報答不來。為皇上欠安，臣日夜焦慮，只恨不能代皇上身受病痛。皇上的福澤厚，仰賴天恩祖德，兩位皇太后的蔭庇，必能轉危為安。」

　　最後這兩句話，十分動聽，兩宮太后不斷頷首。這樣自然不須再有討論，恭王領頭，跪安退出。到了殿外，招招手將榮祿找了來，悄悄吩咐他去跟李德立討句實話：皇上的病，到底要緊不要緊？

　　「怎麼不要緊？」李德立將榮祿拉到一邊，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咦！何以這個樣，請起來，請起來！」

　　榮祿急忙用手去拉，而李德立賴著不起來，說是有句話得先陳明，取得諒解，方肯起身。

　　「原是要你說心裏的話。你請起來！只要你沒有粗心犯錯，王爺自然主持公道。」榮祿已約略猜出他的心思，所以這樣回答。

　　「聖躬違和，是多大的事，我怎麼敢粗心？」李德立咽口唾沫，接著又說：「皇上到底是甚麼病，只怕兩位皇太后也知道了。現在榮大人傳王爺的話來問我，我不敢不說實話，皇上眼前的徵候，大為不妙。萬一有個甚麼，全靠榮大人跟王爺替我說話。」說完，雙手撐地磕了一個頭。

　　「起來，起來！有話好說。」榮祿提醒他說，「你的事是小事！」

　　意思是皇帝的病，才是大事，此時情勢緊急，那裏有工夫來管他的功名利祿？李德立聽得這樣的語氣，雖因未得他的千金重諾，依然禍福難測，但也不敢再嚕囌了。

　　「我跟榮大人說實話，」他站起身來，低聲說道：「皇上怕有『內陷』之危。」

　　「內陷！」榮祿既驚且惑，「天花才會內陷，天花不是早就落痂了嗎？」

　　「不然，凡是癰疽，都會內陷。」

　　李德立為榮祿說明，如何叫做「火陷」、「乾陷」、「虛陷」？這三陷總名內陷，症狀是「七惡疊見」，最後一惡，也是最嚴重的一惡，「精神恍惚」已在皇帝身上發現了。

　　「何致於如此！你早沒有防到？」

　　這有指責之意，李德立急忙分辯，他先唸了一段醫書上的話：「『外症雖有一定之形，而毒氣流行，亦無定位，故毒入於心則昏迷，入於肝則痙厥、入於脾則腹疼脹、入於肺則喘嗽、入於腎則目暗、手足冷。入於六腑，亦皆各有變端。』」接著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額角，低聲說道：「心就是腦，皇上的毒，到了這裏了。還有句話，我不敢說。」

　　「這還有甚麼不敢說的？」

　　「榮大人，你聽見過『悔瘋入腦』這句話沒有？」

　　榮祿不答，俯首長吁。然後用嘶啞的聲音問了句：「到底還有救沒有？」

　　「很難了。」李德立很吃力地說：「拖日子而已。」

　　「能拖幾天？」

　　「難說得很。」

八十四　天崩地坼

　　既說拖日子，則總還有幾天，不致於危在旦夕。榮祿這樣思量著，也就不再多問。那知道當天下午，皇帝的病勢劇變，入於昏迷。榮祿趕緊派出人去，分頭通知，近支親貴、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弘德殿行走的師傅以及南書房翰林，紛紛趕到，這時也顧不得甚麼儀制了，一到就奔養心殿。但見昏黃殘照，斜抹殿角，三兩歸鴉，棲息在牆頭，「哇哇」亂叫，廊上階下，先到的臉色凝重，後到的驚惶低問。李德立奔進奔出，滿頭是汗。

　　忽然，有名太監匆匆閃了出來，低沉地宣旨：「皇太后召見。」

　　進入西暖閣，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兩宮皇太后已經淚如泉湧，都拿手絹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只聽得李德立在說：「不行了！人都不認得了！」

　　「怎、怎麼辦呢？」慈禧太后結結巴巴地問。

　　跪在後面的翁同龢，抬起頭來，看著李德立，大聲問道：

　　「為甚麼不用『回陽湯』？」

　　「沒有用。只能用『麥參散』。」

　　就這時候，莊守和奔了進來，一跪到地，哭著說道：「牙關撬不開了！」

　　聽得這話，沒有一個人再顧得到廟堂的禮節，紛紛站起，踉踉蹌蹌奔向東暖閣。入內一看，只見皇帝由一名太監抱持而坐，雙目緊閉，有個御醫捧著一隻明黃彩龍的藥碗，另外一個御醫拿著一雙銀筷，都像傻了似的，站在御榻兩旁。

　　見此光景，一個個也都愣住了。群臣相見，有各種不同的情形，或在殿廷，或在行幄，都知道何以自處，唯有像這樣子，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有的跪下磕頭，有的想探問究竟，獨有一個人搶上前去，瞻視御容，這個人是翁同龢。

　　這一看，一顆心便懸了起來，他伸出一隻發抖的手去，屏息著往皇帝口鼻之間一探，隨即便一頓足，雙手抱著頭，放聲大哭。

　　這一哭就是報喪。於是殿裏殿外，哭聲震天，一面哭，一面就已開始辦喪事，摘纓子、卸宮燈、換椅披，尚未成服，只是去掉鮮艷的顏色。而名為「大喪」，實非大事，大事是嗣皇帝在那裏？

　　大清朝自從康熙五十一年十月間，第二次廢太子允礽，禁錮咸安宮以後，從此不建東宮，嗣位新君，在大行皇帝生前，親筆書名，密藏於「金匱玉盒」之中。一旦皇帝駕崩，第一件大事就是打開這個「金匱玉盒」，但是同治皇帝無子，大清朝父死子繼，一脈相傳的皇帝系，到此算是中斷了！「兩位皇太后請節哀！」一直在養心殿照料喪事的榮祿，找個機會到西暖閣陳奏：「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還有大事要辦！」

　　這一說，慈禧太后放下李德立進呈的，「六脈俱脫，酉刻崩逝」的最後一張脈案，慢慢收了眼淚，看著養心殿的總管太監說，「都出去！」

　　「是！」

　　太監宮女，一律迴避，西暖閣內就是榮祿為兩宮太后密參大計。這樣過了半個鐘頭，才見他匆匆出殿，回到內務府朝房，用藍筆開了一張名單，首先是近支親貴：惇親王奕誴、恭親王奕訢、醇親王奕譞、孚郡王奕譓、「老五太爺」綿愉的第五子襲爵的惠郡王奕詳、宣宗的長孫貝勒載治、恭親王的長子貝勒載澂，奕詳的胞弟鎮國公奕謨；然後是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南書房翰林、弘德殿行走的徐桐、翁同龢、還有個紅得發紫，現在紫得快要發黑的王慶祺，一共二十九個，算是皇室的「一家人」。

　　名單開好，榮祿派出專人去傳懿旨，立召進宮。這二十九個人，起碼有一半還留在宮內，要宣召的，幾乎全是漢人，滿洲大臣中，只有一個文祥，因為病體虛弱，又受了這「天驚地坼」的刺激，支持不住，回家休息去了。

　　不用說，這是商量嗣立新君。倉卒之間，不知如何定此大計？亦沒有私下商量的可能，擁立誠然是從古以來保富貴的絕好機會，但卻苦於無人可擁。一個個只是不斷在猜測，兩宮太后不知道可有看中了的人，如果有了，那是誰？大清朝並無兄終弟及的前例，然則一定是為大行皇帝立嗣，看起來載治的兩個兒子，必有一個是大貴的八字。

　　這時的西暖閣，已換了個樣子，一片玄素，點的是胳膊般粗的白燭，光焰為門縫中鑽進來的西北風，搖晃得不停。也不知是由於嚴冬深宵的酷寒，還是內心激動所致？只是一個個的身子都在哆嗦，牙齒震得格格有聲。

八十五　議立新君

　　就在這像雪封冰凍的氣氛中，聽得太監遞相擊掌，一對白紙燈，導引著兩宮太后臨御，只聽見「花盆底」踩著磚地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後還能聽得「息率、息率」擤鼻子的聲音，兩宮太后並排出現，一式黑布棉旗袍，光禿禿的「兩把兒頭」，沒有花，也沒有纓子，眼睛都腫得杏兒般大。

　　站班迎候的王公大臣，隨著兩宮太后進了西暖閣，由惇王領頭行了禮。慈禧太后未語先哭，她一哭，慈安太后自然更要哭，跪在地下的，亦無不欷歔拭淚。

　　慈禧太后在一片哭聲中開口：「如今該怎麼辦？大行皇帝去了，我們姐妹怎麼再辦事？」

　　這一問大出意外，不談繼統，先說垂簾，似乎本末倒置。惇王、恭王和醇王，都不知如何回奏，首先發言的是伏在墊子上喘氣的文祥。

　　「邦家不幸，宗社為重。唯有請兩位皇太后，擇賢而立，然後懇請垂簾。」

　　這意思是在載治的兩個兒子中，選一個入承大統，這時恭王才想到，正是該自己說話的時候了。

　　就在皇帝駕崩到奉召入西暖閣的這段時間中，他在軍機大臣直廬中，已經跟人商量過，反覆辯詰，為了替大行皇帝立嗣，也為了維持統緒，唯有在載治的兩個兒子中，挑一個入承大統，所以這時便磕頭說道：「溥倫、溥侃為宣宗成皇帝的曾孫，請兩位皇太后作主，擇一承繼大行皇帝為子──。」

　　他的語氣未完，惇王便緊接著說：「溥倫、溥侃不是宣宗成皇帝的嫡曾孫，不該立！」

　　不該立，該立誰呢？若論皇室的溥字輩，除了載治的兩個兒子，此外就更疏遠了，惇王向來是想到就說，不問後果的脾氣，而這一說恰好逢合著慈禧太后的本意。

　　「溥字輩沒有該立的人。」她的聲調顯得出奇地沉著，「文宗沒有次子，如今遭此大變，要為文宗承繼一個兒子。年紀長的，不容易教養，實在有難處，總得從小抱進宮的才好。現在當著大家在這裏，一句話就定了大局，永無變更。」她指著慈安太后說：「我們姊妹倆商量好了，是一條心，姐姐，是不？」

　　慈安太后一面拿塊白雪絹擦眼睛，一面點了點頭。

　　「我現在就說，你們聽好了！」

　　說著，雙眼中射出異常威嚴的光芒，被掃到的人，不由得都俯伏了。在理應該如此，因為宗社大計，生民禍福，就在她這句話中定局。

　　「醇親王的兒子載湉，今年四歲，承繼為文宗的次子。你們馬上擬詔，商量派人奉迎進宮。」

　　話還沒有完，肅然跪聆的王公親貴、元老大臣中突然起了騷動，只見醇王連連碰頭，繼以失聲痛哭，是絕望而不甘的痛哭，彷彿在風平浪靜的湖中，突然發覺自己被捲入一個湍急的漩渦中似的。本性忠厚的醇王，一直以為「家大業大禍也大」，如今片言之間成為「太上皇」，這禍是太大了！

　　憂急攻心，一下子昏迷倒地，他旁邊就是他的同母弟孚王，同氣連枝，休戚相關，急忙上前攙扶，而醇王形同癱瘓，怎麼樣也不能使他好好保持一個跪的樣子。

　　於是匆匆散朝，顧不得慰問醇王，都跟著恭王到了軍機處。一面準備奉迎四歲的新皇帝進宮，一面商量，如何將這件大事，詔告天下。

　　有的說用懿旨，有的說應該在皇帝的遺詔中先敘明白。結果決定即用懿旨，也該在遺詔中指明。而新皇帝到底是以甚麼身分繼承皇位，又要先說明白，不然就會像明世宗以外藩繼統那樣，搞出尊崇「本生」的「大禮議」，遺患無窮。

　　「一定要說明白，新君承繼為文宗之子。」潘祖蔭說，「這樣子統緒就分明了。」

　　「還要敘明是『嗣皇帝』，詔告天下，皇位由繼承大行皇帝而來。」翁同龢說，「這才不負大行皇帝的付託。」

　　大行皇帝臨終並無一句話，何嘗有所付託，但大家都明白，這是為了永除後患，不得不有所假託的說法，尤其是在醇王震動、大失常態的景象，記憶正新之際，無不覺得潘、翁兩人的見解，十分正確。

　　「就這樣吧，」恭王作了結論：「承繼文宗為子，接位為嗣皇帝。」

　　於是分頭動筆，潘祖蔭、翁同龢受命撰擬遺詔；「欽奉懿旨」的「明發」，則是軍機所掌的大權，他人不便參與，同時也不便由值班的「達拉密」動筆，所以恭王囑咐文祥擬旨。

　　這樣分派定了，一屋子的人分做三處，翁、潘二人與南書房翰林在西屋商酌遺詔，文祥由榮祿陪著在東屋執筆寫旨，其餘的都在正屋商量喪儀。

　　「我不行！」病後虛弱，兼且受了重大的刺激的文祥，擱筆搖頭：「簡直書不成字了。」

　　「中堂！」榮祿自告奮勇，「你唸我寫。」

　　「好吧！你聽著。」文祥把座位讓給榮祿，自己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略想一想，慢慢唸道：「『欽奉懿旨：醇親王奕譞之子載湉，著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

　　寫到一半，進來一個人，是沈桂芬，起先詫異，不知榮祿在寫甚麼？及至看清楚是在擬旨，頓時變色，心裏是說不出的那股不舒服，同時也有無可言喻的氣憤，覺得榮祿擅動「樞筆」，是件「此可忍、孰不可忍的事」！

　　然而此時何時？皇帝初崩，嗣君未立，為了榮祿擅動樞筆而鬧了起來，明明自己理直，亦一定不為人所諒，說是不顧大局。看起來竟是吃了個啞巴虧。

　　沈桂芬的氣量小是出名的。一次五口通商大臣崇厚從天津奉召入京，帶了好些海鮮，分贈軍機大臣及總理大臣，獨獨漏了沈桂芬一份，事後發覺，深為惶恐，趕緊又備了一份補送，沈桂芬拒而不納。

　　又有一次是翁同龢宴客，陪客中有一個來自外省，京朝大老，素不識面，主人為雙方引見時，那陪客一時忽略，未曾意會到「沈尚書」是「大軍機」，禮貌上不是如何了不得的尊重，沈桂芬亦大為不快，竟致悻悻然不終席而去。

　　禮節細故，尚且如此，何況擅動「樞筆」？要發作實有未便，不發作心裏堵得發慌，所以在東屋坐立不安。而榮祿一向幹練機警，這時因為新逢大喪，心裏有許多大事在盤算，竟不曾發覺沈桂芬的神色有何異狀？至於文祥，體力衰頹，心神受創，當然更顧不到了。

　　「行了！」文祥還將旨稿遞了給沈桂芬，「經笙，託你拿去跟六爺，還有幾位商酌一下，就遞了上去吧！」

　　到底找到了一個機會，沈桂芬答道：「仲華的大筆，自然是好的。何用再斟酌？」

　　壞了！榮祿恍然大悟，自己越了軍機的權，但此時不是解釋的時候，更不能說要回來撕掉，請沈桂芬執筆重寫，只好以後等機會再說。

　　於是扶著文祥走到外屋，只見恭王正與大家在字斟句酌，但不是「懿旨」是「遺詔」，最後定了稿，為大行皇帝留下的話是：朕蒙皇考文宗顯皇帝覆載隆恩，付畀神器；沖齡踐祚，寅紹不基。臨御以來，仰蒙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宵旰憂勞；嗣奉懿旨，命朕親裁大政。仰維列聖家法，一以「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為本，自維德薄，敢不朝乾夕惕，惟日孜孜？

　　十餘年來，稟承慈訓，勤求上理，雖幸官軍所至，粵捻各匪，次第削平；滇黔關隴苗匪回亂，分別剿撫，俱臻安靖，而兵燹之餘，吾民瘡痍未復，每一念及寤寐難安。各直省遇有水旱偏災，凡疆臣請蠲請賑，無不立沛恩施。深宮兢惕之懷，當為中外臣民所共見。

　　朕體氣素強，本年十一月適出天花，加意調攝，乃邇日以來，元氣日虧，以致彌留不起，豈非天乎！

　　顧念統緒至重，亟宜傳付得人。茲欽奉兩宮皇太后懿旨：「醇親王奕譞之子載湉，著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特諭！」嗣皇帝仁孝聰明，必能欽承付託。「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惟日矢憂勤惕勵，於以知人安民，永保我不基；並孝養兩宮皇太后，仰慰慈懷。兼願中外文武臣僚，共矢公忠，各勤厥職；思輔嗣皇帝郅隆之治，則朕懷藉慰矣！

　　喪服仍依舊制，二十七日而除。佈告天下，咸使聞知。

　　這一道懿旨，一道遺詔，性質都重在為文宗承繼次子，為國家立新君，算是喜事，而且又有御名在內，所以用黃面紅裏的護封。等安排妥當，御前大臣所擬的奉迎嗣皇帝的禮節，亦已用紅單帖寫就，於是遞牌子請起，面奏兩宮太后定奪。

　　當文祥與榮祿擬懿旨，南書房翰林擬遺詔的時候，恭王與親貴大臣，曾有成議，大行皇帝無子，將來嗣皇帝生了皇子，承繼大行皇帝為子。這個打算與兩宮太后的意思，完全相同，因此懿旨重新修改，特為加上了這一筆。

　　「奉迎嗣皇帝的禮節，臣等公議，」惇王面奏：「嗣皇帝穿蟒袍補褂，進大清門，由正路入乾清宮，到養心殿謁見兩位皇太后，然後在後殿成服。」

　　「可以！」慈禧太后問，「派誰去接？你們商量過沒有？」

　　「商量過了。想請旨派孚郡王率領御前大臣，到『潛邸』奉迎。」

　　「那就快去吧！」慈禧太后又說，「天氣太冷，可當心，別讓孩子著了涼。」

　　慈禧太后口中的孩子，就是嗣皇帝，今年才四歲，是醇王福晉，也是小名「蓉兒」的慈禧太后的胞妹所出，雖然行二，實同長子。他生下地不久，就被賞了頭品頂戴，一個月前又以大行皇帝的「天花之喜」，加恩親貴近臣，賞食輔國公俸。公爵是寶石頂，醇王福晉特為替他做了一頂小朝冠，全套的小蟒袍、小補褂，預備新年進宮賀節之用，這時卻先派上了用場，老早將他打扮得整整齊齊，等候宮中派人來接。

八十六　午夜迎駕

　　奉迎新君的儀仗，是午夜時分出宮的，由孚王率領，直往太平湖的醇王府。這座曾為八旗女詞人西林太清春吟詠之地的園林，人傑地靈，龍「潛」於此，如今得改稱「潛邸」，欽使到門，只見大門洞開，燈火輝煌，孚王捧詔直入，先宣懿旨，後敘親情。

　　「七嫂！」孚王請著安說：「大喜！」

　　醇王福晉不知道怎麼說了？又淌眼淚、又露笑容，自己都不分辨心中是何感覺。

　　「皇上呢？」孚王不敢耽擱，放下手裏的茶碗，站起身來說：「請駕吧？」

　　「奶媽呢？」醇王福晉問，「可是一起進宮？」

　　「內務府已經傳了嬤嬤了。」孚王答道，「一起進宮也可以，請懿旨辦吧！」

　　「千萬請九爺面奏皇太后，還是得讓奶媽照料孩子──。」

　　「嗐！」一句話不曾完，醇王大聲打斷，「甚麼孩子？皇上！」

　　「一時改不過口來。」醇王福晉很費勁地又說：「皇上怕打雷，離不得他那奶媽。」

　　「是了！我一定拿七嫂的話，代奏兩位太后。」孚王回身吩咐：「請轎！」

　　等一頂暖轎抬了進來，醇王福晉親手抱著睡熟了的「孩子」交與孚王，嗣皇帝就這樣睡在孚王懷中，進入深宮。

　　進宮叫門，交泰殿的大鐘正打三下，兩宮太后還等候在養心殿西暖閣，嗣皇帝熟睡未醒，所謂「謁見」也就免了。慈禧太后自道心緒不寧，四歲的新君，便由鍾粹宮的太監抱著，暫時歸慈安太后撫養。潛邸來的奶媽，跟著到鍾粹宮當差，可以教醇王福晉放心了。

　　這一夜宮中燈火錯落，許多人徹夜未眠，身有職司，忙忙碌碌在料理喪事的，固然甚多，枯坐待命，只好以閒談來打發漫漫長夜的，卻也不在少數。於是，有個離奇的傳說，便在這些太監的閒談中，很快地傳播開來。

　　傳說中皇帝的「內陷」，是由受了驚嚇所致。那天──十二月初四午後，皇后到養心殿東暖閣視疾。皇帝見她淚痕宛然，不免關切，問起緣故，皇后一時忍耐不住，把又受了慈禧太后責備的經過，哭著告訴了皇帝。

　　那知慈禧太后接得報告，已接踵而至，搖手示意太監，不得聲張，她就悄悄在帷幕外面偷聽。聽得皇帝安慰皇后：「你暫且忍耐，總有出頭的日子！」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忍不住要「出頭」了。

　　據說她當時的態度非常粗暴，民間無知識的惡婆婆的行徑無異，掀幕直入，一把揪住皇后的頭髮，劈面就是一掌！

　　皇后統率六宮，為了維持自己的尊嚴，當此來勢洶洶之際，但求免於侮辱，難免口不擇言，所以抗聲說道：「你不能打我，我是從大清門進來的。」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卻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后平生的恨事，就是不能正位中宮，皇后的抗議正觸犯她的大忌，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厲聲喝道：「傳杖！」

　　「傳杖」是命內務府行杖。這只是對付犯了重大過失的太監宮女的辦法，豈意竟施之於皇后！皇帝大驚，頓時昏厥，這一來才免了皇后的一頓刑罰，而皇帝則就此病勢突變，終於不起。

　　這個傳說，悄悄在各宮各殿傳佈，沒有人敢去求證，所以其事真偽，終於不明。但慈禧太后在皇帝崩逝以後，定策迎取嗣皇帝進宮，始終不曾讓皇后參與，卻是有目共見的事實。今後皇后以新君的寡嫂，住在宮中，算是甚麼身分？統攝六宮的權職，究竟還存在不存在？這些都是絕大的疑問。

　　內廷如此，外間的議論，自然更多。就事論事，懿旨頗費猜疑，說是「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貳，不得已以醇親王奕譞之子載湉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子」，則將來此一皇子，是繼嗣而不一定繼統。因此有人以宋初皇位遞嬗的經過為鑒，憂慮著大行皇帝會成為明武宗第二，而嗣皇帝就像明世宗那樣，自成一系，這一來將會生出無數糾紛。同時，居孀的皇后，也就永遠沒有出頭的日子。因為嗣皇帝將來生有皇子，承繼大行皇帝為後，同時承受大統，接位為帝，則此時的皇后阿魯特氏，便是太后，否則便僅僅只有一個兒子，而不是有一個做皇帝的兒子。

　　這些是稍微多想一想就能明白的道理，等想明白了，便不免為皇后不平。前朝帝皇，英年崩逝的例子不能算少，大致新寡的皇后總能受到相當的尊重，像這位同治皇后那樣，彷彿有罪被打入冷宮似的，卻是絕無僅有，特別是與醇王一家相比，榮枯格外明顯。在王公親貴中，頗有人存著這樣一個疑問，文宗的胞侄有好幾人，何以偏偏選中醇王福晉所出的這一個？因而懷疑慈禧太后與醇王早有聯絡一樣，就像十三年前，慈禧太后與恭王早有聯絡一樣。而居間傳話的人，自然是榮祿，醇王與榮祿的關係之深，是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

　　不知是由於真的懷疑，還是妒嫉，或者遷怒，一時從親貴到朝士，對醇王持著反感的，大有其人。妒嫉與遷怒，都可以置之度外，如果是有所懷疑，醇王就無法保持緘默了。

　　不說前代，只談本朝，現成就有個「皇父攝政王」的稱呼在，醇王與多爾袞情況不同，但論身分，卻是名符其實的皇父。眼前雖由兩宮太后垂簾，但嗣皇帝總有親政的一日，如果他是像明世宗那樣「孝思不匱」，授以「皇父」的名號，畀以攝政的實權，那時就誰也不能想像醇王會如何生殺予奪，但憑愛憎地作威作福？

　　這些疑慮別人想得到，醇王本人當然也想得到，從西暖閣初聞懿旨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因此才會震驚而致昏迷。事後越想越不安，深怕從此多事，決定自己先表明心跡，情願閒廢終身，不聞政事，所以寫了那樣一道奏摺：

　　「臣侍從大行皇帝十有三年，時值天下多故，嘗以整軍經武，期睹中興盛事，雖肝腦塗地，亦所甘心。何圖昊天下吊，龍馭上賓，臣前日瞻仰遺容，五內崩裂，已覺氣體難支，猶思力濟艱難，盡事聽命。忽蒙懿旨下降，擇定嗣皇帝；倉猝間昏迷，罔知所措。迨舁回家，身戰心搖，如癡如夢，致觸犯舊有肝疾等病，委頓成廢。惟有哀懇皇太后恩施格外，洞照無遺；曲賜於全，許乞骸骨，為天地容一虛糜爵位之人，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鈍無才之子。使臣受屏幪於此日，正邱首於他年，則生生世世，感戴高厚鴻施於無既矣。」

　　這在醇王是篇大文章，親筆寫成初稿，特為請了幾位翰林來替他潤飾，情哀詞苦，看過摺底的人，都覺得可以看出醇王的膽小、謹慎、忠厚──他就是要給人這樣一個印象。

　　奏摺上達慈禧太后，提筆批了一句：「著王公大學士六部九卿悉心妥議具奏。」交到軍機，轉咨內閣。

　　從十二月初六起，內閣天天會議。首先是議垂簾章程，這有成案可循，不費甚麼事，議到醇王的這個摺子，是由恭王親自主持。其實醇王的這個奏摺，主要的，亦是為恭王而發，彼此心裏都明白，恭王是個很爽快的人，不作惺惺之態，率直說道：「醇王所有的差使，宜乎都開去。以親王世襲罔替。」

　　與議群臣，相顧默然，只有禮部尚書萬青藜說了話，但與開去醇王所有的差使無關。他問：「醇親王的稱謂如何？」

　　這一問絕不多餘，相反地，正要有此一問，才能讓恭王有個表達意見的機會，他加重語氣答道：「但願千百年永遠是這個名號。」

　　這就是說：醇親王永遠是醇親王。生前既不能用「皇父」的稱號，身後亦不會被追尊為皇帝。如果有此一日，那便是蹈了明朝「大禮議」的覆轍，決非國家之福。

　　定議以後，少不得還有許多私下的議論，特別是翁同龢的話多。自從皇帝一病，連番召見。每每與軍機、御前「合起」，儼然在重臣之列，而且又新奉懿旨，與近支王公、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一起為皇帝穿孝百日，這更是太后把他看作皇室的「自己人」的表示。因此，翁同龢不肯妄自菲薄，覺得遇到自己該說話，可說話的時候，應該當仁不讓。

　　他要說的話是：醇王別項差使可開，管理神機營的差使不可開。因為神機營是醇王一手所經理，如果改派他人，威望夠的，未見得熟悉，熟悉的威望又不夠。然而這話他又不肯在閣議中說，怕恭王不高興，只在事後預備上一個奏摺，專門陳述這個建議。

　　這天晚上正在燈下寫摺子，聽差來報，說「崇公爺來拜。」這沒有不見的道理，於是翁同龢具衣冠，開正門，親自出迎。

　　崇綺貴為公爵，但論科名比翁同龢晚，所以在禮節上彼此都很恭敬，吃臘八粥的日子，滴水成冰，大廳上太冷，延入書房款待。

　　崇綺新喪「貴婿」，心情自然不好，決不會無因而至，翁同龢意會到此，便很率直地動問來意。

　　「聽說老前輩預備建言，留醇王在神機營？」崇綺這樣問說。

　　翁同龢很機警，話說半句：「有是有這個想法，還待考慮。」

　　「我勸老前輩打消此議。」崇綺說道，「神機營的情形，沒有比我再清楚的。」

　　接著，他便滔滔不絕地大談神機營的內幕，章程如何荒謬、人材如何蕪雜？他在他父親賽尚阿因貽誤戎機被革職時，連帶倒霉，以後在神機營當過文案，所說的話，雖不免張大其詞，卻非無的放矢，所以翁同龢不能不重視。

　　但是，崇綺的攻擊醇王，所為何來？卻費猜疑。以他此刻的處境而論，真叫「沒興一齊來」，韜光養晦，猶恐不及，無緣無故開罪醇王，豈非不智之至？

　　這就見得內中必有文章了。翁同龢便把那個未寫成的摺子擱了下來，第二天進宮，找著榮祿，把崇綺夜訪的經過，略略一提，向他徵詢意見。

　　如果說神機營腐敗，醇王固然不得辭其咎，榮祿卻要負很大的責任，因為他一直是醇王最得力的助手。然而榮祿卻深沉得很，笑笑答道：「你等著看吧！」

　　聽得這樣說，翁同龢自不便深問，敷衍了些閒話，已離了內務府朝房，預備回弘德殿時，榮祿卻又喊住了他。

　　「平翁，平翁！」榮祿將他拉到一邊，「我給你看一篇文章。」

　　說完，他從靴頁子裏取出一張素箋，遞到翁同龢手裏，打開來一看，是一份摺底，寫的是：

　　竊維立繼之大權，操之君上，非臣下所得妄預。若事已完善，而理當稍微變通者，又非臣下所可緘默也。大行皇帝沖齡御極，蒙兩宮皇太后垂簾勵治，十有三載，天下底定，海內臣民，方將享太平之福。

　　詎意大行皇帝皇嗣未舉，一旦龍馭上賓，凡食毛踐土者，莫不籲天呼地；幸賴兩宮皇太后，坤維正位，擇繼咸宜，以我皇上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並欽奉懿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仰見兩宮皇太后宸衷經營，承家原為承國；聖算悠遠，立子即是立孫。不惟大行皇帝得有皇子，即大行皇帝統緒，亦得相承勿替，計之萬全，無過於此。

　　惟是奴才嘗讀宋史，不能無感焉！宋太祖遵杜太后之命，傳弟而不傳子，厥後太宗，偶因趙普一言，傳子竟未傳侄，是廢母后成命，遂起無窮駁斥。使當日後以詔命，鑄成鐵券，如九鼎泰山，萬無轉移之理，趙普安得一言間之？

　　然則立繼大計，成於一時，尤貴定於百代。況我朝仁讓開基，家風未遠，聖聖相承，夫復何慮？我皇上將來生有皇子，自必承繼大行皇帝為嗣，接承統緒；第恐事久年湮，或有以普言引用，豈不負兩宮皇太后詒厥孫謀之至意？

　　奴才受恩深重，不敢不言，飭下王公、大學士、六部、九卿奏議，頌立鐵券，用作奕世良謨。

　　翁同龢一氣讀完，對這道奏摺，雖不同意其中的看法，但覺得文字雅潔，立言有法，頗為欣賞。自稱「奴才」，可知是旗人，隨即問道：「是那位的摺子？」

　　「請你先不必問。我要請教，你看這個摺子怎麼樣？」

　　「遞了沒有？」

　　「沒有。」

　　「沒有遞，最好不遞。」翁同龢說，「如今頗有引用宋太宗、明景帝的故事的，其實情形不同，今上生有皇子，承繼大行皇帝為子，則將來繼統的，仍是今上的皇子。傳子傳侄，是一回事。那天擬懿旨，我主張加上『嗣皇帝』字樣，即是繼文宗的統緒之意，應該很明白了，無須有此一摺，反成蛇足。」

　　「高明之至。」榮祿很欣慰地說了這一句，又悄悄囑咐：

　　「不足為外人道！」

　　「是的。」

　　「還有，你可知道王某人，這兩天作何光景？」

　　「不知道。」翁同龢說，「懶得提他。」

　　翁同龢是懶得提他。王慶祺，而茶坊酒肆，卻正拿他作為話題，成了眾矢之的，因此，王慶祺不敢出門，只坐在家裏發呆。

　　皇帝的致命之疾，在十二月初五以前，是個絕大的忌諱，等一摘纓子，號咷痛哭之餘，少不得要問一聲，究竟是甚麼病而致「棄天下」？這一來就瞞不住了，首先太監喜談是非，內務府的官員好談宮禁以自詡其消息靈通。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添枝加葉，把王慶祺說得異常不堪。

　　太監跟內務府的人說話，向來誇大其詞，所以比較持重的人，還是存疑的態度，及至有個人說了一句話，連持重的人都不能不信，皇帝的送命，原來是由「寡人之疾」上來的！

　　這個人就是李德立。在龍馭上賓的第二天，就有個姓余的御史，奏劾「將醫員立予屏斥治罪」，屏斥則其勢有所不能，治罪卻不可免，降旨說是：「大行皇帝天花，李德立等未能力圖保護，厥咎甚重！太醫院左院判李德立；右院判莊守和均即行革職，戴罪當差。」

　　「大行皇帝駕崩，如果真的是我不曾將天花治好，那怕拿我綁到菜市口，沒有話說！列公也有在東暖閣瞻仰過御容的，天花不是落痂了嗎？」李德立在南書房發牢騷，「人人曉得，天花共是十八天，三天一期，到了落痂，已保平安。何嘗是我請脈不謹？」

　　「那麼，」有人問了一句：「『六脈俱脫』，總有個緣故在裏頭？」

　　「自然有緣故。」李德立指著南書房翰林孫詒經說：「最好請孫老爺去問貴同年。」

　　這就是指王慶祺。孫詒經跟王慶祺是同年，但鄙其為人，不甚來往。當然，也有人跟他相熟，深知他的底細的，私下閒談，談出來一副對聯，上聯是：「宣德樓、弘德殿，德業無疆，幸喜詞臣工詞曲。」下聯是：「進春方、獻春冊，春光有限，可憐天子出天花！」

八十七　斥退佞臣

　　這副刻薄的對聯，隱括大行皇帝與王慶祺的一番「君臣遇合」，很快地傳遍九城的茶坊酒肆，連王慶祺自己都已聽到，那班「都老爺」自然不會不知道。頗有人早就想彈劾王慶祺，但這道奏章，就跟李德立的脈案一樣，有難言之隱，因而都躊躇未發。

　　有個湖廣道的御史叫陳彝，字六舟，揚州人，卻想出來一條路子。他是同治元年翁曾源一榜的翰林，有個同年叫謝維藩，在同治九年放過廣東副考官，正考官叫王祖培，就是王慶祺的父親。王祖培也是「詞臣」，道光二十年點了庶吉士，一直當窮翰林，爬到內閣學士，才放了一任廣東的考官。廣東的鄉試，因為賭「闈姓票」的緣故，考官是個有名的美差。王祖培眼看兒子亦已點了翰林，並且先於他當過湖南考官，這一次廣東試差再滿載而歸，後半輩子就大可享享清福了。打算得倒好，無奈大限已到，走到江西地方，暴疾而亡。江西巡撫劉坤一飛章奏告，王慶祺得到消息，自然連夜奔喪。

　　謝維藩告訴陳彝的，就是王慶祺奔喪的故事：「父子兩翰林，又是考官，地方上照欽差接待，劉峴莊很替他斂了一筆奠儀。那知王某人貪心還是不足。」

　　父母之喪是名教中的大事，尤其是衣冠中人，更應盡哀守禮，照規矩說，就該立即由江西盤柩北上，逕回直隸寶坻原籍，誰知王慶祺北轍南轅，到了廣東。

　　「到廣東幹甚麼？」聽到這裏，陳彝問道：「告幫？」

　　「你想還有甚麼別的事？」

　　「難道，」陳彝有些不信，「熱孝在身，就一點不怕人家忌諱，到廣州去亂闖轅門？」

　　「怕甚麼？打著翰林的招牌，少不得都要賣帳。瑞制軍的慷慨你是知道的──。」

　　瑞制軍是指瑞麟，他一生的笑話甚多，但一生官運亨通，得力在寬厚慷慨。凡有京官過廣州，一定應酬，何況是放到廣東來的考官病故，且「孝子」又是翰林？當時除掉自己致送一份豐厚的奠儀以外，又叫人授意這年辦「闈姓」，出身「十三行」的南海伍家，斂了一筆錢送給王慶祺。

　　「忘哀嗜利，一至於此！光憑這段劣跡，我就可以參他了。」

　　「光憑這一段是不夠的。」謝維藩說：「還有荒唐的事。」

　　「那就索性請教了！」

　　「我只知大概，不敢瞎說。你最好去請教請教河南的京官。」

　　「河南的京官？」

　　陳彝略想一想明白了。王慶祺同治九年夏天丁憂，三年之喪，照例只算二十七個月，同治十一年秋天服闕赴京，補上了翰林院檢討，這年冬天就有宣德樓的奇遇，第二年正月奉旨在弘德殿行走。夏天有「考差」，以近水樓台之便，放了一任河南考官。所以謝維藩所說的去問河南京官，必是指王慶祺上年在河南鄉試中玩了甚麼花樣？若是出賣關節，則有咸豐八年柏葰的前例在，是砍頭的罪名。生死出入，關係太大，陳彝倒有些躊躇了。

　　一打聽之下，並沒有那麼嚴重，但確是少見的荒唐。好幾個河南京官，異口同聲地告訴陳彝，說王慶祺在開封入闈，撤棘以後，微服冶遊，在甚麼地方，招呼的那個姑娘，真所謂「指證歷歷」，看來絲毫不假。

　　這一下陳彝可不必再躊躇了。字斟句酌地寫好一道奏摺，邀請至好公同商酌，無不大為稱賞，認為措詞得體，必可成為一篇名奏議。

　　這道奏摺送到慈禧太后那裏，一看之下，覺得是從十二月初五以來，少有的痛快之事，當時就將慈安太后請了來，拿陳彝的奏摺唸給她聽：

　　「侍講王慶祺，素非立品自愛之人，行止之間，頗多物議。同治九年，其父王祖培典試廣東，病故於江西途次；該員聞喪之後，忘哀嗜利，復至廣東告助。去年王慶祺為河南考官，撤棘後公然微服冶遊。舉此二端，可見大概；至於街談巷議，無據之詞，未敢瀆陳，要亦其素行不孚之明驗。」

　　唸到這裏，是一個段落，趁慈禧太后停頓之際，慈安太后問道：「『街談巷議』，指的是甚麼呀？」

　　「你想呢，指的是甚麼？」慈禧太后緊皺著眉說，「你再聽下去，就更明白了。」

　　下面一段是陳彝自敘心境，語意涵蓄，慈禧太后怕慈安太后聽不明白，唸得很慢：

　　「臣久思入告，緣伊係內廷行走之員，有關國體，躊躇未發；亦冀大行皇帝聰明天但，日久必洞燭其人，萬不料遽有今日！」

　　唸到這裏，慈安太后的淚珠，已一滴滴往下掉，慈禧太后的眼圈也紅了，擤一擤鼻子，繼續唸道：

　　「悲號之下，每念時事，中夜憂惶。嗣主沖齡，實賴左右前後，罔非正人，成就聖德。如斯人者，若再留禁廷之側，為患不細！應請即予屏斥，以儆有位。」

　　唸完，慈禧太后咬牙切齒地說：「王慶祺這個人！就要了他的腦袋都不為過。想不到咱們大清朝吃虧在他手裏。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怎麼樣才能治得了他？為來為去，為的是『有關國體』這四個字，竟拿他沒奈何。如今好了，到底拿住了他的短處！咱們得狠狠兒的辦他！」

　　「怎麼辦呢？還能要他的腦袋嗎？」

　　慈禧太后沉吟著說：「論他『忘哀嗜利』、『微服冶遊』這兩款罪，當然不能處他的死，也不能交刑部議罪，只能革他的職，還是便宜他了。」

　　「我看，跟六爺他們商量商量──。」

　　「有了。」慈禧太后突然說道：「革職，永不敘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也夠他受的了。」

　　慈安太后不置可否，把陳彝的奏摺拿起來看了一下，指著一處問道：「這句話怎麼講，『左右前後，罔非正人。』」

　　「這是說，在皇上身邊的人，要個個都是正派的，才能成就聖德。」

　　「這麼講就對了。」慈安太后說，「也不能全怪王慶祺一個人。」

　　「當然！」慈禧太后的那種目光如電，額間青筋隱隱躍動的，能令人不寒而慄的威顏又出現了，「小李那班人，都要嚴辦！」

　　「內務府的人，何嘗不應該辦？」慈安太后痛心疾首地說：

　　「禍都是由修園子鬧起來的！三海的工程停了吧？」

　　慈禧太后默然半晌，終於點頭同意，而且舉一反三，很冷靜地察覺到，陳彝的奏摺中的所謂「街談巷議，無據之詞」，包括著許多不堪聞問的話。外頭可能認為皇帝咎由自取，甚至死不足惜。搞出這種荒唐事來，真正是天威掃地！如今再度垂簾，責任都在自己身上，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收拾民心，重建威信。

　　因此，第二天召見軍機時，她自動提到：三海一切工程，無論已修未修，盡皆停止。恭王自然唯命是從。

　　「進貢也停了吧！等三年以後再說。」

　　各省督撫、鹽政、織造、關監督，照例每年要進貢當地名產，稱為「方物」，而進貢的又不僅僅止於御用的一份，由縣而府、由府而道、由道而省，層層騷擾分潤，送到京裏，還要應酬王公大臣，都派在百姓頭上，是一筆很大的負擔。因此這道上諭，可以說是恩詔。

　　接著便是談陳彝的那個奏摺，慈禧太后問道：「陳彝是甚麼出身？」

　　陳彝在李光昭那個絕頂荒唐的騙案中，曾經嚴劾過內務府的官員，已是響噹噹的「都老爺」，這一次搏擊天下隱憾所聚於一身的王慶祺，諫草未焚，傳遍都下，越發聲名大起。恭王早知其人，這兩天更聽好些人談過，對他的生平，頗有瞭解，此時扼要奏陳了他的履歷，接著又說：「他是同治元年壬戌的翰林，是先帝手裏造就的人才。」

　　提到先帝，便要垂淚，亦就因為恭王的這句話，慈禧太后對陳彝更有好感，「他這個摺子寫得很好。」她將原摺交了下來，「看得出來是個忠臣！」

　　「是！」恭王趁機答道：「言官當中，固然有不明大義、為人『買參』，或者不明大勢，膠柱鼓瑟的，不過讀書人到底可佩服的居多。如今人心鬱塞，大行皇帝之崩，天下臣民，更有難言之痛，臣請俯納陳彝一奏以外，更要請兩位皇太后，廣開言路，擇善而從，庶幾收拾人心，重開盛世，不負『光緒』的年號。」

　　「是的！」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回想同治初年，上下一心，到底也辦成了兩件大事。到後來──唉！」她彷彿不忍言似的，只用一聲長嘆作結。

　　軍機大臣都能默喻得到她的意思，國事是壞在大行皇帝手裏，再從深一層看，自然是大行皇帝年輕不懂事之故！如果不是那麼早親政，仍舊是垂簾之局，就不致於有今天。

　　懂是懂了，卻沒有誰敢附和「頌聖」，因為女主聽政，始終是國之大忌。也就因為這個原因，無論英察敏銳如恭王，老謀深算如文祥，細密謹微如沈桂芬，不約而同地有這樣一個看法，禁軍的兵權，不能再歸入慈禧太后的掌握，只有書生而躁進的翁同龢，看不到此。

　　這一天要談的大事，醇王交出神機營，正是其中之一。但首先要對陳彝的奏摺有個了斷，王慶祺革職永不敘用，恭王完全贊成，只是交地方官嚴加管束這一節，他認為是蛇足。當然，這是不能率直而言的。

　　「王慶祺品誼有虧，已是本朝的廢物！」恭王這樣措詞，「臣以為不如隨他自生自滅，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反倒留下一個痕跡。數年以後，萬一有那不知輕重的地方官，為他奏請起復，反倒難於處置。」

　　「說得不錯！」慈禧太后很服善，「這一案就這麼了掉了，倒還落個耳不聞、心不煩。」

　　「是！」恭王接著從懷裏取出一張單子，「醇王奏請開去所有差使，已蒙兩位皇太后，念其至誠，准如所請。空出來的各項差使，臣等公議，分簡王公大臣接替，現在開了個單子，請兩位皇太后的旨意。」

　　單子呈了上去，慈禧太后先拿手按著不看，向慈安太后用徵詢的語氣說道：「醇王的差使，只有一個頂要緊，神機營得好好找一個人管。」

　　「是啊！」慈安太后順口回答。

　　「我看倒不如六爺自己管。」

　　這句話中，就有些份量了。慈安太后未及答言，恭王搶先回奏：「臣實在分身不開，而且軍務方面，臣亦隔膜。臣等公議，由伯彥訥謨詁跟景壽管理神機營，伯彥訥謨詁佩帶印鑰。」

　　這是獲得親貴重臣一致支持的一個決定，作用是防微杜漸，不讓慈禧太后有假手醇王，掌握禁軍的機會。伯彥訥謨詁是僧王之子，家世資望都還相當，而最重要的是籍隸蒙古，由他來掌管神機營，一則地位超然，彼此都可免於猜疑，再則是對蒙古人的一種安慰，表示他們雖失「貴婿」，朝廷依然優禮尊重。事實上在京的蒙古大臣，對此亦頗重視，由崇綺出面來向翁同龢疏通，不必堅持留醇王，正可以看出他們的公意。

　　其實慈禧太后自己，倒並沒有想掌握禁軍之意，她只不願意將神機營交給恭王一系，如今由伯彥訥謨詁佩帶印鑰，是個很妥當的安排，所以當時便表示同意，不過卻為醇王留下了捲土重來的餘地。

　　「醇王經管神機營多年，很有成效，一切情形也都熟悉。」她說，「以後應興應革，比較有關係事，仍舊該跟他商量。這一層意思，也寫在上諭裏頭好了。」

　　恭王口中答應，心中冷笑，醇王好武，自命會帶兵，其實不懂剛柔相濟之道，對部下但以恩結，不用峻法，以致軍紀廢弛，簡直成了笑柄。這正也是恭王和一班比較有遠識的重臣，認為不能再讓醇王管理神機營的原因之一。當然，伯彥訥謨詁受命之先，是有承諾的，答應一到了差，立即開始切實整頓。

　　詔諭一下，少不得還有一番謙讓，伯彥訥謨詁復奏，「請簡派近支親王佩帶印鑰」。慈禧太后心裏明白，這是指惇王而言。換了別的近支親王，還有考慮的餘地，這位「五爺」，連慈安太后都覺得他的腦筋不甚清楚，自然仍持原議，「毋庸固辭」。

　　伯彥訥謨詁原來管著「火器營」，這也是很要緊的一個差使，改由親貴中正在走紅的禮親王世鐸和貝勒奕劻管理。交了那面的差使，接這面神機營的差使，由榮祿代表醇王，移交印鑰。伯彥訥謨詁接了事，隨即下了一張條子：神機營官兵嗣後出操，不准隨帶閒雜人等。所謂「閒雜人等」其實是那些「黃帶子」、「紅帶子」的「伺候大爺下操」的聽差，有的牽馬，有的管鷹，還有帶著鴉片煙槍的。

　　從這上頭，最可以看出新君嗣位所帶來的新氣象。不過此時中外所矚目的，還在整肅宮禁，王慶祺革職以外，嚴辦了好些太監，然後是御史參奏貴寶和文錫，「承辦公事，巧於營私」，亦都被革了職。

　　宮中還有件事，為大家所注意的，那就是同治皇后的身分，從來兄終弟及，最尷尬的事，無過於處置這寡居的皇嫂。臣下亦曾議及，只是慈禧太后態度冷漠，大家就不敢多言，預備等到大行皇帝的尊謚和廟號議定了再說。

　　廟號的第二字，自然稱「宗」，第一個字，在閣議中，原來擬的是「熙」或「毅」，寶鋆和翁同龢都表示反對，說前朝只有一位金熙宗，酗酒妄殺，人人危懼，以後為完顏亮所弒。至於「毅宗」，則是崇禎帝的廟號，亡國之主，更不可用。結果廟號擬的是「熙、肅、哲」三字，尊謚擬的是「順、穆」二字，奏請兩宮太后裁定。

　　這是一件大事，而且慈禧太后自覺不甚在行，所以召集軍機、弘德殿、南書房等處的臣子，公同商議。於是徐桐建議：廟號「穆宗」，尊謚則用「毅」字。

　　明朝也有個穆宗，年號隆慶，明世宗的第三子。這位皇帝，起用建言得罪諸臣，優恤死難，減賦息民，邊境寧靜，大體說來，是個繼體守文之主，可惜在位只有六年。與大行皇帝的不永年，情況相似。但明穆宗傳位神宗，卻享國四十餘年之久，這對當今的嗣君來說，是個好兆頭。而且神宗初年，太后垂簾，與張居正內外相維，重用戚繼光，蕩平倭患，在歷史上頗露光采。這些故事，慈禧太后曾經在以前南書房翰林許彭壽、潘祖蔭編纂的《治平寶鑒》中讀到過，所以欣然首肯。

八十八　皇后殉節

　　穆宗毅皇帝的稱號是定了，穆宗皇后，亦須有一封號，這用不著臣下參贊，慈禧太后在內閣擬呈的字樣中，用硃筆圈定了「嘉順」二字。熟悉宮闈的人說，這是對「嘉順皇后」的一個警告，順從始可嘉。但又有人說，即使順從，嘉順皇后以後的日子也很難過。直須逆來順受，熬到慈禧太后賓天，才有出頭之日。

　　在體順堂日夕以淚洗面的皇后，得此封號，不但不足以為慰，而且別有一件傷心之事。在大行皇帝生前，皇后若有比較舒暢的心情，便是跟她的兩個大姑子相聚的那片刻，榮壽公主跟她同年，榮安公主比她小一歲，但仍舊得稱姐姐。兩個姐姐中，皇后又比較跟榮安公主更來得親近，因為她嬌憨隨和，不似榮壽公主那樣有稜角。

　　由於捨不得她的生母麗貴太妃，榮安公主雖早已指婚給世襲一等雄勇公苻珍，卻直到上年八月，十九歲才下嫁。這年夏天傳出喜訊，當大行皇帝病重時，因為身懷六甲，竟未能親臨探視。凶信一傳，姊弟情深，也不知哭了多少場，悲痛過度，竟致早產，嬰兒夭折。說也奇怪，產後跟大行皇帝一樣，得了天花，到了十二月二十八，醫生不肯開方子了。兩宮太后得報，親臨公主府視疾，榮安公主已經昏迷不醒，連一聲「皇額娘」都不會叫。延到除夕上午嚥了氣，府裏的人傳說：病中囈語，道是文宗相召，命她與大行皇帝同行，一起追隨於泉台──從此世間就沒有文宗的親骨血了。

　　於是愁雲慘霧的宮中，又添一個傷心人：麗貴太妃，與嘉順皇后相擁號咷，哭得死去活來。當然，這也須瞞著慈禧太后，因為這一天大年三十，不論如何，也得討個吉利。

　　這個年當然是過得滿目淒涼。到了二月二十，恰是四歲的嗣君，登極後的整整一個月，忽然傳出消息，說嘉順皇后在這天寅初，也就是半夜三更時分，香消玉殞。因何崩逝？卻不分明，問起來，說是嘉順皇后因為大行皇帝之崩，哀傷過甚，纏綿病榻已久。然則何以不見御醫請脈的藥方？這又有個解釋，說嘉順皇后拒絕醫療。這樣看起來，她是抱著必死之心的了。

　　翁同龢因為奉旨相度陸地，尚未覆命，不便入宮，但這天去拜了幾處客，每一處都在談著嘉順皇后，私底下的說法各有不同，一種說法是嘉順皇后在十二月初五，就曾吞過金屑自盡，遇救不死，所以判斷此番崩逝，依然是自裁。

　　另一種說法是，從大行皇帝一崩，慈禧太后就歸罪於嘉順皇后，甚至誣賴她房帷不謹，以致大行皇帝發生「痘內陷」的劇變。嘉順皇后遭遇了這樣難堪的逆境，無復生趣，懨懨成病，終於不治。

　　再有一說是慈禧太后決心置嘉順皇后於死地，尤其是廣安的奏摺一上，繼嗣繼統之爭，於大行皇帝是「身後是非誰管得？」而在嘉順皇后，則有一天或將會有個做皇帝的兒子，一為太后，總可以想出辦法來發號施令。慈禧太后從《治平寶鑒》中，聽過宋朝宣仁太后被誣的故事，所以持著戒心，認為嘉順皇后在世一日，便有一日的隱憂後患，因而秘密下令，斷絕嘉順皇后的飲食。

　　后妃的母家，照例是可以進食物的，嘉順皇后的得以不死，據說就因為靠崇綺進奉食物，得以苟延殘喘。然而處境越來越艱困，嘉順皇后悄悄寫了一張紙條，秘密傳到母家，問她父親，她應該如何自處？

　　傳言中說：皇后絕命的那一天，接到母家的食物，掰開一個餑餑，裏面有一張小紙條，看得出是承恩公的親筆，寫的是：「皇后聖明」四個字。這是讓嘉順皇后自己拿主意。於是她方始恍然於孤立無援，因而拿定主意，追隨大行皇帝的在天之靈，也是跟她最談得來的大姑子大公主去作伴了。

　　大喪百日之內，又逢皇后之喪，這在以前還不曾有過這樣的例子，體順堂不是辦喪事的地方，內務府的官員，搞得手足無措，無可奈何之中，只好將大行皇后的「吉祥轎」先移到慈寧宮以西的壽康宮。這座宮與它後面的壽安宮，是專門安置先朝年老妃嬪之處，兩宮太后商量了一下，決定傳旨，就在壽康宮斂奠辦喪事。

　　除了乾清宮門外，如果左右各懸一面白幅，忒嫌喪氣，所以西首不再懸旐以外，大行皇后的喪儀算是隆重的，當天便有內閣發抄的一道上諭，一道懿旨。上諭是這樣說：

　　「嘉順皇后於同治十一年作配大行皇帝，正位中宮，淑順柔嘉，坤儀足式。侍奉兩宮皇太后，承顏順志，孝敬無違。上年十二月，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毀傷過甚，遂抱沉疴，於本日寅刻崩逝，哀痛實深。著派禮親王世鐸，禮部尚書萬青藜，總管內務府大臣魁齡，工部右侍郎桂清，恭理喪儀。」

　　另外一道懿旨，所敘的內容相彷彿，卻另有深意：

　　「兩宮皇太后懿旨：嘉順皇后孝敬性成，溫恭夙著，茲於本日寅刻，遽爾崩逝。距大行皇帝大喪，未逾百日，復遭此變，痛何可言！著於壽康宮行斂奠禮，擇期移至永思殿暫安。所有一切事宜，著派恭親王會同恭理喪儀王大臣，暨各衙門，查照例案，隨時妥籌具奏。」

　　同為治喪一事，何以又發上諭，又發懿旨？而且既然派了禮王世鐸領頭辦理，何以又忽然加派恭王主持？因此又有許多議論和猜測。

　　一派是往好的方處去看，說加派恭王治喪，正見得兩宮皇太后重視嘉順皇后的身分地位。而另一派不以為然，認為正以事出非常，所以必得恭王照料。懿旨中不說「毀傷過甚，遂抱沉？」，卻用「遽爾崩逝」的字樣，可見其中大有文章。而且皇后之喪，既然「查照例案」，又何必再「隨時妥籌具奏」？這也是其中必有隱情的明證。

　　這是永遠莫可究詰的宮闈秘密，而宮闈的秘密是永遠不會終止的，終止的只是一個年號──「同治」結束了，代之而起的是慈禧太后的獨裁。

　　（玉座珠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