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一　柳堂死諫
二　繼統之爭
三　清流威風
四　表揚孤忠
五　裁抑軍機
六　名士風流
七　崇厚辱國
八　曾侯使俄
九　慈禧致疾
十　慈安聽政
十一　博訪名醫
十二　備戰求和
十三　長春閒話
十四　午門風波
十五　西宮雷霆
十六　伯王典兵
十七　香車美人
十八　豪門家醜
十九　香消玉殞
二十　禁宮奇聞
二十一　錚言迴天
二十二　南北之爭
二十三　淚落吳江
二十四　左侯入京
二十五　王侯交歡
二十六　元戎閱操
二十七　收復伊犁
二十八　捕快作賊
二十九　冒名頂替
三十　臨刑鳴冤
三十一　明鏡高懸
三十二　公堂認子
三十三　深宮巨變
第一章
一　燈下焚詔
二　慈安暴崩
三　小臣窺祕
第二章
一　以醫加官
二　兩江參案
三　左侯出鎮
四　衣錦還鄉
五　慈禧用權
六　弄巧成拙
第三章
一　整頓度支
二　三庫積弊
三　雲南報銷
四　天象示警
五　清流搏擊
六　力振紀綱
七　常熟大用
八　交通宮禁
九　白簡紅裙
第四章
一　水落石出
二　惇王聽審
第五章
一　書生籌邊
二　清流主戰
三　醇王參政
四　疆臣妒功
第六章
一　將帥不和
二　清流內訌
第七章
一　政局巨變
二　負荊請罪
三　太上軍機
四　大申軍律
五　調虎離山
第八章
一　豐潤鎮閩
二　南皮督粵
第九章
一　鋒芒畢露
二　曾九談和
三　李二賣船
四　法使下旗
五　和戰兩難
六　群臣廷議
七　萬幾閒情
第十章
一　最後通牒
二　閩江風雲
三　馬尾喪師
四　巡撫受辱
五　欽差潛逃
六　大敗上勝
第十一章
一　下詔宣戰
二　閩士公憤
三　基隆戰火
四　孤拔封港
第十二章
一　萬壽恩詔
二　手足修好
三　恭正被讒
四　新疆設省
五　為兄得咎
六　議修御苑

《慈禧全傳三：清宮外史》高陽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曲

　　光緒四年十月二十七。

　　養心殿內外幾乎差兩個月的天氣，殿外的大水缸中，已連底結了冰，東暖閣內，卻如十月小陽春。從穆宗以天花在此崩逝後，兩宮太后再度垂簾，曾經大修過一次，門窗隙處嚴絲合縫，擋住了西北風帶來的寒氣，加上四個紅彤彤的大炭盆，烘得遍體溫煦，所以君臣議事，十分從容。

　　「四川東鄉一案，至今未結。四川總督丁寶楨、雲貴總督李宗羲的復奏，情節不符。李宗羲復奏，請援楊乃武一案成例，由刑部提審。臣等公議，這一案與楊案的情形不同，第一，案內人證眾多；第二，四川路太遠，提京會審，太拖累百姓了。至於由六部九卿會議，亦是難以懸斷。臣等想請懿旨，特派欽差馳驛查審。」

　　恭王一口氣說完，將手往後一伸，寶鋆便很快地將一張紙條塞到了他手裏。

　　「這麼辦很妥當。」慈禧太后問道：「預備派誰啊？」

　　恭王看著那張紙條唸道：「禮部尚書恩承，侍郎童華。」

　　「恩承對於外面的情形，也還明白。可以！」慈禧太后又說，「這個案子拖得也太久了，我都記不清下過多少旨意了。」

　　「多少？」恭王回頭問寶鋆。

　　寶鋆便看一看沈桂芬──他輕輕答道：「一共十二道。」

　　慈禧太后目明耳聰，已經聽到了，「把那十二道旨意，還有文格的原奏，一起抄給恩承。」

　　「是！」恭王陳奏另一件事，「昨天奉懿旨，讓貴州巡撫黎培敬，到京陛見。黎培敬從同治三年放到貴州當學政，在那裏十二年了。貴州地方很苦，似乎該調劑一下？」

　　「黎培敬官聲不壞，是該調劑他一下，等他到京再說好了。」

　　「既蒙聖諭，黎培敬想來不回任了。不如此刻就先派人補他的缺。臣──。」

　　「我也是這個意思。」慈禧太后搶著說道：「貴州叫沈桂芬去！」

　　此言一出，彷彿大白天打個焦雷，將人的耳朵都震聾了。每個人都拿她的話在心中複誦一遍，是啊，一點不錯，明明白白五個字：叫沈桂芬去！

　　「臣等不敢奉詔！」寶鋆先就抗聲相爭：「巡撫是二品官。沈桂芬現任協辦大學士、兵部尚書、充任軍機大臣，官居一品，宣力有年，不宜貶到邊地。這道旨意一下，中外震駭，朝廷體制、四方觀聽，都大有關係。伏乞兩位皇太后，收回成命。」

　　「寶鋆奏得是。」恭王接著也說，「而且總署也少不得沈桂芬這個人。」

　　此外就沒有人敢說話了，抵文祥遺缺的景廉資望還淺；王文韶還只是「打簾子軍機」；沈桂芬則不便自陳。

　　但是僅寶鋆那一番犯顏力爭的奏對，也就夠了。慈禧太后對他那句「臣等不敢奉詔」的話，深為不悅，轉念想一想自己的處置，亦未免操切，同時也想到沈桂芬的謹慎柔順，畢竟得力，因而回心轉意，接納寶鋆的直諫，收回了沈桂芬外放的成命。

　　天意雖回，而何以突然起此波瀾的原因，不能不考查。以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而貶為邊省疆吏，這無論如何不能不視作是失寵的明顯跡象，而惶恐的又不止於沈桂芬，在熟悉政局的人看，將要倒霉的，亦不止於沈桂芬。

　　因此，對這突如其來的不祥之兆，觸目驚心的，至少還有三個人，一個是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的戶部尚書董恂；一個是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禮部左侍郎王文韶；還有一個就是身為兩朝帝師的左都御史翁同龢。

　　※※※

　　焦灼的沈桂芬，終於盼到了翁同龢。為了避人耳目，翁同龢特地先送了信，將在深夜相訪。他仍舊保持著雍容的神態，相形之下，反顯得城府極深的沈桂芬，倒有些沉不住氣的樣子。賓主一揖，毫無客套地就圍爐低語，談入正題。

　　「你聽到甚麼消息沒有？」

　　「議論甚多。」翁同龢答道，「看法都差不多，是蘭蓀搗的鬼。」他停了一下又說：「王夔石進軍機，早就有人不服氣了。」

　　王文韶這年二月進軍機，是頂前一年九月丁憂的李鴻藻的缺。軍機處除了恭王領頭以外，大軍機兩滿兩漢，兩漢一南一北，勢均力敵。李鴻藻開缺，應該補個北方人才合成例，那知沈桂芬引進了他的鄉試門生，籍隸浙江仁和的王文韶，打破了南北的均勢，無怪乎遭李鴻藻一系之忌。這一層，沈桂芬也知道，但是，他不相信李鴻藻「搗鬼」。

　　「蘭蓀究不失為正人君子。而且他起復也還早，用不著在這時候就攆我出軍機。」沈桂芬說，「就算我出軍機，他也補不上，反便宜了別人。」

　　「是的。」翁同龢點點頭，「外面的浮議，究竟搔不著癢處。照我看，恐怕還是『高密』的暗箭。」

　　「高密」隱著「仲華」二字。「雲台二十八將」之首的鄧禹封高密侯，而鄧禹字仲華，跟榮祿的號相同，翁同龢的看法，與沈桂芬的懷疑，亦正相同。

　　「著！」沈桂芬拍著膝蓋說：「除他以外，別人不會起此惡毒念頭，就有此惡念，亦無法進言。」

　　「不過，」翁同龢忽又改口，「也只是懸測之詞，究竟不足為憑。」

　　「不然！」沈桂芬打斷了他的話，卻又遲疑了好一會才開口：「叔平，你能不能助我一臂？」

　　「是何言？」翁同龢說，「只愁力薄，不能為公之助。」

　　「此事非勞鼎力不可，他人無用。」沈桂芬放低了聲音，「你跟『高密』是換帖弟兄，可共機密。」

　　翁同龢有些發愣，他充分瞭解沈桂芬的言外之意，是要他到榮祿那裏去做一次「探子」。這個要求頗出他的意外，但仔細想一想，易地而處，自己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因為這確是個「捨我其誰」，別人幹不了的任務。

　　「叔平，」沈桂芬轉而言他：「照理說，你早該進軍機了，不過你是帝師，身分尊貴，我不便保舉，一則，我不配當你的舉主，再則，我怕別人說我引你為重。你是最明白不過的人，兩蒙其害，何苦乃爾？不過──，」他停了一會，忽然說了句：「桑白齊老病侵尋，幹不長了。」

　　這是開出來一個條件，如果翁同龢肯替他效這番力，那麼，桑春榮一旦開了刑部尚書的缺，他就會保薦翁同龢繼任。

　　這一番話不能不令人動心，左都御史與刑部尚書，雖同為「八卿」，但尚書畢竟不同。而且左都御史雖號稱「台長」，其實柏台森森，盡皆傲然兀立，那些「都老爺」，數誰都不是肯帖然聽命的，遠不如六部尚書，司官抱牘上堂，諾諾連聲來得夠威風，有作為。

　　於是他說：「同舟共濟，我自不憚此行，但有甚麼成就，卻不敢說。」

　　「偏勞，偏勞！」沈桂芬連連拱手，「此事還望縝密。」

　　「縝密」兩字是說來安翁同龢的心的。在南北黨爭中，翁同龢親南而保持著近乎超然的態度，這一點他很重視，所以沈桂芬的「縝密」，實在是暗示著支持他的表面超然的態度，好讓他消除顧慮。

　　※※※

　　是經過仔細盤算，扣準了時間去的，去時正當榮祿在明如白晝的煤氣燈下，舉杯陶然的時候。彼此換帖弟兄，自是不須稟報，便被引到席前，當榮祿起身迎接時，聽差已經另添一副杯筷，在等待翁同龢入座了。

　　「沈經笙真不是人！」一進門就滿面氣惱的翁同龢，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發洩，一坐下來就憤憤地說，「我跟他要絕交！」

　　「怎麼？」榮祿頗為詫異，「何以氣成這個樣子？」

　　「他跟人說，我想進軍機，所以巴不得他出京，小人之心如此，豈不可恨？」

　　榮祿對他是持著戒心的，所以這番憤激之言，在將信將疑之間，只解勸著說：「算了，算了！沈經笙的度量，誰不知道。『宰相肚裏好撐船』，他這個宰相──。」榮祿笑笑舉杯。

　　「仲華！」翁同龢正色說道：「你不可掉以輕心！從先帝初崩那晚上，你動了樞筆，沈經笙就拿你恨入切骨。外放貴州，他跟人表示，說是出於你的主謀，非報此仇不可。你不能不防！」

　　榮祿報以不承認也不否認的微笑，同時也只有再度舉杯，來掩飾他的略有些尷尬的神色。

　　「最近有首好詩，傳誦一時，你聽人說過了沒有，吳圭庵的《小姑歎》？」

　　「沒有聽說。」榮祿答道，「吳圭庵在蘭蓀那裏見過兩面，不熟。再說，我也不是可以跟人談詩的人。」

　　於是翁同龢用清朗的聲音唸道：「事事承母命，處處蒙人憐；深潭不見底，柔蕤故為妍。」

　　「事事承母命，處處蒙人憐。」榮祿笑道：「形容絕妙！沈經笙在西太后面前，就是那副宛轉承歡的樣子。」

　　「想不到碰那麼大一個釘子！」翁同龢忽然拍手嘻笑：「幾時見著圭庵，倒要勸他另寫新篇《小姑哀》！」說完，笑聲更大了。

　　這番做作騙倒了已有酒意的榮祿。他跟翁同龢相交這五六年，從未見有如此忘形失態，可見得他是恨極了沈桂芬，所以才有這樣聲容兩俱刻薄的調侃。

　　這一念之轉，使他撤除了對翁同龢的藩籬，覺得依舊可共腹心，「叔平，跟你說實話吧，倒不是我對沈經笙，有『卿不死，孤不能安』之感，他引進王夔石，遭人大忌。上頭也怕他黨羽太盛，搞成尾大不掉之局，想設法裁抑。如果仍舊在朝，不能無緣無故攆他出軍機。那天西太后召見，提到這件事，我說了句『黎培敬不是內召？』還來不及往下說，西太后就搖搖手，不讓我再往下說。說真的，第二天的面諭，連我也覺得意外。」

　　顯然的，榮祿還有些言不由衷。這也難怪他，即令至交，總也不能自道如何暗箭傷人？反正真相已明，他怎麼說也不必聽，要聽的是這一句話：「遭人大忌」之「人」是誰？

　　「王夔石原非大器，沈經笙的援引，確是出於私心。」翁同龢說，「且不說蘭蓀，就是他們浙江人，也有許多不服的。」

　　這是試探。如果忌沈的人是李鴻藻，榮祿當然要為他辯白。然而做主人的卻無表示，只說了句：「但願王夔石不出亂子，出了亂子，準是『小鬼跌金剛』！」

　　「小鬼」何指？翁同龢想不明白，「這是怎麼說？」他問。

　　「同治三年，免辦軍需報銷一案的來龍去脈，你不知道？」

　　「那不是出於倭艮翁的奏請嗎？」

　　「倭艮翁是因人成事。王夔石那時在戶部。」

　　王文韶那時在戶部當司官，年紀還輕，不曾染上如今一味圓融的浮滑習氣。平日亦頗留意公事，深恐一旦洪楊平定，辦軍需報銷時，戶、兵兩部書辦多方勒索騷擾，各地將領為填此輩貪壑，勢必苛徵暴斂，苦了百姓，甚非大亂之後，與民休息之道。因此，便草擬了一個免辦軍需報銷的條陳，預備呈給堂官。

　　這是絕人財路的「缺德」行為，便有同官勸他不可多事，王文韶為危言所動，果然擱置了下來。而戶、兵兩部的書辦，實際上也已經有了行動。

　　當同治三年春天，李鴻章克復常州，洪秀全病歿，太平天國之亡，已指日待。戶、兵兩部書辦，認為快要發財了，於是相約密議，決定派人到江蘇、安徽、浙江、江西各地，與各領一軍的將官接頭，談判包辦軍需報銷的條件。這得花兩筆錢，一筆是照例的「部費」，奉命專征的大將都得要花，那怕是聖眷優隆，生平蒙「十三異數」，為高宗私生子的福康安，都無例外。

　　另外一筆是辦報銷的費用。軍需報銷在乾隆年間頒過一本「則例」，那一項可報，那一項不可報，寫得明明白白，本來不算難辦，難就難在收支必須與底案相符，不然就要被「駁」。事隔十幾年，經手的人不知換過多少，那裏弄得清楚？因此部裏書辦與各省佐雜小吏協議，由京裏派人就地查閱藩、厘、關、鹽四庫底案，代為辦理，筆墨紙張，伙食薪水所需，一概由部裏書辦代墊，將來算部費的時候，一起歸墊。

　　當江寧報捷時，這筆墊款已用了好幾萬銀子下去。而恭王與大學士管部的倭仁，卻已有了密議，等論功行賞告一段落，開始籌議善後事宜的當兒，突然有一天下午，倭仁約集戶部六堂官，同時到部。一到就徵召得力的司官，將已外放湖南道員的王文韶所草擬的那份節略取了來。像宋朝翰林學士草制「鎖院」那樣，下令閉門上鎖，斷絕交通，然後分派職司，擬奏的擬奏，謄錄的謄錄，用印的用印。忙到三更時分，諸事就緒，倭仁就攜著請免辦軍需報銷的奏摺，由戶部入朝，等恭王一到，遞牌子請見。兩宮太后同聲稱善，立刻擬旨分行，以四百里加緊寄諭各省。戶、兵兩部，以及後來也插一腳的工部書辦，美夢成空，還賠了一筆巨款，竟有相擁痛哭的。

　　等把這段經過說明白，榮祿的話，也就容易懂了，「小鬼」是指部裏的書辦，推原論始，當初王文韶的創議，斷了此輩的財路，所以沒有一個不是拿他恨得牙癢癢地。如果王文韶出了紕漏，「小鬼」自然要「跌金剛」。

　　翁同龢當然希望他「跌例」，才有進軍機的機會。但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所以不去多轉念頭，說些閉話，告辭而去。

　　※※※

　　寶鋆也跟榮祿不和，倒不是私怨，只是為了派系不同，一個是恭王的「弄臣」，一個是醇王的「大將」。兩王手足參商，於是寶鋆把榮祿也看作眼中釘了。

　　「經笙，我一定想辦法替你出氣。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還沒有機會。」寶鋆很懇切的相勸：「你千萬忍耐，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打草驚蛇，留神反噬。」

　　所謂「機會」，是要抓著榮祿的錯處，連醇王都無法袒護他，才能「打在七寸上」。然而這個機會，一時不可能有的，因為榮祿腰上生了個瘡，請的德國大夫，開刀割治，流了好些血，家居養疴，不問公事，那裏來的錯處？

　　榮祿請了兩個月的假，但中途不能不銷假視事。這年京畿大旱，災像已成，因而人心浮動，謠言甚多，說某月某日，某地某村要起事，跟山東、河南的白蓮教已經有約，剋期入京，不但口頭傳說，甚至九城城門上都貼出揭帖。榮祿是步兵統領，負責京師治安，當然要力疾從公，親自彈壓。

　　銷假的摺子遞了上去，兩宮太后立即召見，問了他的病情，慈禧太后說道：「京裏人心不定，怕匪徒生變，我想調李鴻章的北洋淮軍來把守京城，你看怎麼樣？」

　　這個念頭起不得！榮祿心想，九城百姓一看調北洋淮軍入衛，必定大起恐慌，而淮軍的紀律又極壞，騷擾地方，反倒激出變亂，無事變成有事，豈非庸人自擾？

　　由於深受寵信的緣故，榮祿在慈禧太后面前說話，一向不甚有顧忌，「回兩位皇太后的話，」他揚著頭說：「奴才職司地面，九城內外，都派得有偵探，如果匪徒想搗亂，奴才不能一點不知道。目前流言雖多，實在無事，如果調淮軍進京，顯得慌張，人心更加浮動。千萬請寬聖懷，出以鎮定。」

　　「真的沒有那些個匪徒勾結白蓮教，想造反的事？」

　　「奴才怎麼敢說瞎話，上欺兩位皇太后？」

　　「既然這個樣，自然一動不如一靜。」

　　等退出養心殿，榮祿心裏在想，虧得自己早銷了假，得以及時諫阻，倘若上諭一下，兵馬調動，那時再想辦法來挽回，就要大費手腳了。

　　正這樣自慶得計之時，聽見有人在喊：「榮大人，榮大人！」

　　回頭一看，是個儀表魁偉的太監。榮祿不由得便伸手去捏荷包，看帶著甚麼新奇珍貴的玩物，好結交這個由替慈禧太后梳頭而取代了安德海當年的地位的李蓮英。

　　「怎麼著！」榮祿站住腳說：「我病了一個多月，你也不去看看我！」

　　「天在上頭，」李蓮英一面請安，一面用手向上一指，「不知道起了多少回心，想去看榮大人，總是那麼不湊巧，到時候，上頭有事交代，去不成了。那天西佛爺還說來著：榮某人長個瘡，怎麼讓洋人去治？還動刀甚麼的，真教人不放心！我當時就跟西佛爺討差使，要去看您老，誰知道還是不成，內務府有個交涉，非我去辦不了。」

　　「心到了就行了。多謝你惦著。」

　　「榮大人！」李蓮英的神態，說變就變，變得關切而憂形於色，「你今天捅了漏子了！調北洋人馬進京把守，是七爺的主意。」

　　榮祿大驚失色，出宮趕緊打聽，果不其然，謠言是「老五太爺」的小兒子，貝子奕謨面奏慈禧太后的。問到處置的辦法，奕謨在堂弟兄中，跟醇王的感情最好，因而建議兩宮召見醇王，垂詢弭患的方略。

　　醇王方在壯年，四載閒居，靜極思動，面奏調北洋淮軍駐紮京師，歸他調遣，慈禧太后的意思已經活動，醇王正興沖沖地在跟李鴻章寫信了。

　　「壞了，壞了！」榮祿頓著腳對他妻子說：「七爺辦這樣的大事，怎麼也不跟我先商量商量！」

　　「你倒也別怪七爺。」榮祿夫人說，「他是因為你正病著，不願意讓你操心。我看，你趕快去一趟吧！」

　　除此以外，別無善策。榮祿趕往太平湖醇王府，打算解釋賠罪，一到就知道不妙。極熟的客，本來不須通報的，門上將他攔住了，說醇王有交代，甚麼客來，都得先問一問他，見與不見？

　　等把名帖投了進去，門上很快地有了回話：「不見！」而且連名帖都不肯收。

　　這幾乎是絕交的表示，榮祿心裏不止於難過，而且害怕。他的靠山就是醇王，此外可為奧援的，只有一個李鴻藻，而李鴻藻守制家居，無可得力，如今再得罪了醇王，益發孤立無援。雖說深得慈禧太后賞識，但一半是醇王揄揚之功，「趙孟能貴，趙孟能賤」，醇王夫婦經常入宮，得便說兩句壞話，聖眷立刻可衰。

　　得找個人疏通！他這樣在打算，但要等醇王的氣忿稍平，才能進言，眼前只有委屈自己。一次不見，第二次再去，誰知三番五次飽嘗閉門羹，而榮祿並不氣餒，他在想：大年初一去拜年，醇王還能擋駕嗎？

　　等不到過年，臘月二十七，就挨了寶鋆和沈桂芬的一悶棍！

　　※※※

　　有個「黃帶子」叫寶廷，字竹坡，鄭親王濟爾哈朗的後裔。同治七年的翰林，是八旗中的名士，響噹噹的「清流」，年底下看見小民生計艱難，流言四起，民心浮動，傷時感事，上了一道奏摺，諫勸六事：明黜陟、專責任、詳考詢、嚴程限、去欺蒙、慎赦宥。

　　從穆宗崩逝，兩宮太后再度垂簾，廣開言路，諫勸的奏摺，很少留中，而況寶廷所諫的六事，多指大臣而言，當然發交軍機處議奏。

　　寶鋆一看，頓有妙悟，「經笙！」他悄悄對沈桂芬說：「機會來了！你看寶竹坡的摺子，這『專責任』一條，大有文章可做。」

　　沈桂芬約略會意，「專責任」一條中，寶廷指滿大臣兼差甚繁，在這句話上面，自然可以生發出許多意思。但自己不宜說破，且先聽了寶鋆的意見再作道理。

　　「論差使之繁，自然是我跟『高密』，我減，他亦減。今天就面奏取旨，打他個措手不及。」

　　於是密議停當，同時取得了恭王的同意，決定由寶鋆自陳。

　　「跟兩位皇太后回話，奴才蒙恩，賞的差使甚多，實在力不勝任，」他說，「奴才擬請懿旨，開掉國史館總裁跟閱兵兩個差使。」

　　「可以！」慈禧太后毫不考慮地點頭。

　　「除了奴才，就數榮祿的差使多，奴才等公議，宜乎開掉工部尚書跟內務府大臣的差缺。」

　　慈禧太后覺得榮祿的這一缺一差，不能跟寶鋆的那兩個差使相比，所以沉吟著，難以裁決。

　　「步軍統領非榮祿不可。」寶鋆又說，「京畿荒旱，地面不靖，如今年近歲逼，榮祿的責任甚重。他大病初癒，精力不繼，如果不開去這兩個差缺，精神不能專注，對京師治安，大有關係。」

　　慈禧太后最怕的就是京城裏不安靖，雖然榮祿曾面請「出以鎮定」，但巡城御史幾乎每日奏報，發生盜案，又何能不擔心事？因而便覺得寶鋆的話，說得甚有道理。

　　「榮祿宣力有年，明敏幹練。」沈桂芬也說，「好在年紀還輕，將來必蒙兩位太后重用。」

　　意思是「來日方長」，盡有「加恩」的機會。慈禧太后不由得想到這一兩個月以來，醇王提到榮祿，說他「貪杯，不知道愛惜身體，還要多歷練」之類的話，如果這時候略微給他點教訓，讓他知所警惕，巴結向上，反倒是成全了他。於是她的念頭轉定了，側臉問道：「姐姐，你看怎麼樣啊？」

　　慈安太后自從穆宗享年不永，嘉順皇后殉節，摧肝裂膽般哀痛之餘，有萬念俱灰之感，同時看到慈禧太后凡所措施，尊重清議，能納忠諫，有努力補過的模樣，便越發覺得可以不管，所以此時答說：「你瞧著辦吧！」

　　「那，」慈禧太后便吩咐：「寫旨來看。」

　　如何承旨，也是預先商量過的，怕洩漏消息，不教軍機章京經手，在寶鋆遞了眼色以後，王文韶先磕個頭，然後起身俯首，倒退數步，轉身出殿。

　　出殿找太監休息之處，取張白箋，從靴頁子裏抽出水筆，一揮而就，進殿呈上御案。看他寫的是：

　　「寶鋆，榮祿差務較繁，寶鋆著開去國史館總裁、閱兵大臣差使；榮祿著開去工部尚書缺，並開去總管內務府大臣差使。」

　　「就這麼寫嗎？」慈禧太后發出疑問，言下是嫌太簡略了。

　　「兩位皇太后明鑒，」寶鋆答奏：「以奴才愚見，覺得這樣子寫，反倒得體。用人之柄，操之於上，開去差缺，無須宣示緣故。」

　　「對榮祿，似乎該有幾句勉勵他的話。」

　　「那倒像是有意貶斥了。」寶鋆是犯顏力爭的神情，「榮祿是可造之材，務求兩位皇太后成全，給他留個面子。」

　　慈禧太后再精明，架不住他們夥同簸弄，於是這道上諭，當天就見了邸抄。

　　※※※

　　這個年，榮祿就過得不是味道了。不過他很聰明，照樣具摺謝恩，照樣一家家去拜年，拜到太平湖，終於見著了醇王。

　　醇王畢竟是忠厚的底子，已知道內幕，對於他的憑空丟官，頗有「我不殺伯仁」之感，所以不等他磕完頭，就拉著他的手說：「仲華，仲華，年下內廷的差使多，我沒有來得及給你去道惱。」

　　「七爺，」榮祿有意裝作不解，「我沒有煩惱啊！」

　　「好了！好了！別這麼跟我裝蒜，更教我心裏不好過。你來！」

　　醇王傳話給門上，凡是訪客，一律擋駕，為的留榮祿深談。在千本紅白梅圍繞的「寒香館」置酒款客，酒入愁腸，榮祿的牢騷到底忍不住了。

　　「別的都還罷了，最教人忍不下的，是上諭上不說原因，有意要引人猜疑。聽說寶公還替我跟上頭討情，這不是貓哭耗子嗎？」

　　「仲華，事情怕還沒有完，」醇王提出忠告：「你還得當心。」

　　「七爺聽說了甚麼？」

　　「我如今不問外事，沒有聽人說甚麼來著。」醇王答道：

　　「我只是這麼在替你擔心。」

　　榮祿冷笑：「就衝七爺的面子，他們也不能趕盡殺絕吧？」

　　這話的份量不輕，是怨醇王不能加以庇護的怨言。但醇王有醇王的難處，好不容易有個出來帶兵的機會，卻讓榮祿在無意中打消，雖不算碰釘子，到底落了個痕跡，如果再有所建言，或者為榮祿不平，勢必更引起恭王一系的警惕防備。自己此刻等於無拳無勇，而身分又非昔比，一言一動，得要格外小心，才能長保尊榮。因而對於榮祿的怨言，唯有報以苦笑。

　　「翁叔平常到七爺這兒來吧？」

　　翁同龢是當今小皇帝啟蒙的師傅，跟醇王猶如民間的東家與西席，自然常有往來。對於毓慶宮的事務，他亦常在側面干預，例如翁同龢不教小皇帝學行楷，就是醇王所特地關照的。這原是不必問的事，所以醇王只當他是沒話找話，答與不答都無關緊要。不過聽見榮祿提起，倒觸動了他藏之心中已久的一個疑團，便答非所問地說：「你跟翁叔平是換帖弟兄，聽說交情大不如前，有這話嗎？」

　　這一問引發了榮祿無窮的憤懣，然而他不肯在醇王面前說實話。因為他的擺佈沈桂芬，不宜說給醇王聽，只好忍了又忍，才淡淡地答道：「我仍舊視他如兄，是他跟我疏遠了。」

　　「這也難怪，他跟沈經笙一走得近，跟你自然要疏遠。這個人，」醇王停了一下再說，「還算是謹飭君子。」

　　從這句話中可以想見，翁同龢騙自己說真話的情形，不曾跟醇王說過。彼此都做了小人，都有難言之隱，只是自己是吃了啞巴虧，卻不知翁同龢出賣換帖弟兄，又會有些甚麼好處？

　　※※※

　　翁同龢的「好處」是沈桂芬諾言的兌現。刑部尚書桑春榮一再辭官，朝廷一再慰留，到了光緒五年開印以後，桑春榮又「乞骸骨」，這一次准了，朝命以左都御史翁同龢，調補為刑部尚書。同時，王文韶的軍機大臣，去掉了「學習」字樣，這證明了吳圭庵寫那首《小姑歎》，體會極深。沈桂芬以清介之節行柔媚之道，如果不為慈禧太后所欣賞，那就再沒有人能邀「聖眷」了。

　　不久，穆宗毅皇帝，孝哲毅皇后永遠奉安，安葬惠陵，兩宮太后定在三月二十一啟鑾。起駕以前，有件大事要裁定：派定留京辦事大臣。

　　歷來的規矩，天子巡狩，必以太子監國，留守根本之地。清朝自康熙以後，不建東宮，所以這時惇王以親貴之長，特膺重任。另外派了協辦大學士工部尚書全慶、戶部尚書董恂、步軍統領榮祿留京辦事。全慶和董恂，都在七旬開外，派此差使，是體恤老臣，免了他們的跋涉之勞，榮祿負責京城治安，亦該留守，原都不足為奇，但上諭措詞，彷彿貶低了榮祿的身分，說的是：

　　「惇親王、全慶、董恂三人，分日輪班，在內值宿，不值宿者，申刻散值。榮祿每日進內辦事後，毋庸值宿，午刻先行散值。」

　　相形之下，榮祿比全慶和董恂便低了一籌，像軍機章京之於軍機大臣，不過供驅遣使令而已。

　　這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打擊手段，與年底那道不說理由開去榮祿一缺一差的上諭，異曲同工而相得益彰──榮祿失寵已是彰明較著了。

一　柳堂死諫

　　穆宗和嘉順皇后的大葬典禮，定在三月二十六。兩宮太后和皇帝定三月二十一啟鑾，除了隨扈王公大臣以外，送葬的百官，都先期動身，官越小的走得越早。

　　小官中有個吏部稽勳司的主事吳可讀，卻是京朝的老名士，他字柳堂，甘肅蘭州人，道光三十年的進士。未成名以前，不修邊幅，倜儻自喜，到京會試的舉人，有錢的住客棧，沒有錢的住會館，愛清靜的住廟，而萬變不離其宗的是，便於下帷讀書，「臨陣磨槍」。只有吳可讀與眾不同，住在陝西巷一家「清吟小班」，所眷的一個姑娘，叫做翠花，貌僅中姿，略解詩書，而談吐頗不俗，一片紅粉憐才的念頭，溢於言表。吳可讀是個極有至性的人，動到情感，一往不復，萬死難回，認定翠花是個風塵知己，眼皮供養，心坎溫存，日日伺候妝台。翠花的一顰一笑，莫不有半天好思量，把個考籃丟在牆角，積得好厚的灰塵。因此得了個極不雅的外號：吳大嫖。

　　這年是道光二十七年，春闈榜發，吳大嫖落第。翠花為他哭了一場，吳可讀倒覺得她這一副眼淚可貴，不下於金殿臚歌。因此，以蘭州道遠，不如在京讀書作為託詞，依然迷戀京華。會試落第，留京讀書，準備下一科會試吐氣揚眉，原是最好的打算，但大家對吳大嫖的動機，就不免有所猜疑了。

　　幾個月下來，證明吳可讀根本未作捲土重來之計，這就有師長親友要干預了。有個朝中大老，是他鄉試的「座師」，派人將他找了來，顧全他的面子，不說破他志氣消沉在溫柔鄉中，只說九陌紅塵，紛移心志，要讀書宜在靜僻古廟，勸他住到廣安門外的「九天廟」去。九天廟是關中會館的公產，住在那裏，不必花費房租。這倒是小事，主要的是老師的話，出於愛人以德的好意，無法駁回，吳可讀只好從翠花的香巢，搬到香火冷落的九天廟，打算著好好用一番功。

　　那知第一天擇席，第二天念舊，第三天就害起相思病。勃然而起，仍舊搬回陝西巷去住。

　　姐兒愛才，無奈敵不過「鴇兒愛鈔」，到床頭金盡，翠花的臉色，也就不大好看了。到了後來，竟致衣食不繼，不能不找同鄉去「告幫」。

　　「救急容易救窮難，何況你的難處是自己找的。我們當然念著同鄉的情分，但怕有些不明內情的人，未免多疑。」他的同鄉便勸他仍舊回九天廟住，並表示這是幫助他的一個條件。

　　吳可讀無奈，只得依從。當時恰好四大徽班之一的四喜班，重新由余三勝掌班，大事振興，便有人拿這兩件事做了一副對聯，說是：「余三勝重興四喜班，吳大嫖再住九天廟。」

　　吳可讀再放誕豁達，也不能無慚，想想年逾不惑，功名未立，有負老母的殷望，不可為人！因而在九天廟中，好好用了一年多的功。道光三十年庚戌科會試，中了進士，雖不曾點翰林，也沒有「榜下即用」去當知縣，不好不壞做了部員，抽籤分發到刑部當主事。

　　到了咸豐十年，英法聯軍內犯破京，吳可讀的老娘正在病中，受驚不起，吳可讀丁憂守制，主講蘭州蘭山書院。服盡起復，調升為吏部郎中，以後又考上了御史，因為參劾一個滿洲武將，引起極大的風波，幾乎性命不保。

　　這個滿洲人叫成祿，官居烏魯木齊提督，誣良為逆，虐殺無辜，而居然虛報戰功，說打了一場大勝仗。總司西征大任的陝甘總督左宗棠，上奏嚴劾。而吳可讀亦接到同鄉字字血淚的來信，悲憤莫名，奏劾成祿的罪名，「有可斬者十，不可斬者五。」於是成祿被「革職拿問」。

　　先議的是斬立決。但成祿神通廣大，力足以回天。軍機先替他講話，穆宗亦加以庇護，由斬立決改為斬監候，這中間便有回護的餘地了。秋審勾決，自可不勾，然後再找個機會，譬如皇帝大婚加恩，便可減刑，甚至釋放。總之，這一「候」，成祿的腦袋就保住了。

　　吳可讀憤不可言，上疏力爭，措詞中大發戇勁，說是「請斬成祿以謝甘民，再斬臣以謝成祿。」穆宗大怒，認為吳可讀欺他年幼，所以才敢如此頂撞，非要他的腦袋不可。

　　兩宮太后知道吳可讀不錯，而且殺言官是亡國之象，所以再三苦勸。無奈皇帝也跟吳可讀一樣，發了戇勁，竟連慈安太后的話都不肯聽。

　　於是醇王出面來替皇帝出氣。這天六部九卿復議成祿的罪名，奏稿都已斟酌妥當，而醇王忽然駕到，一到就取出一通奏稿，請人高聲宣讀，徵求同意。

　　一聽之下，無不愕然，醇王的意思是要治吳可讀的罪。在座的人都以為不可，唯一的例外是刑部尚書桑春榮。

　　「王爺大，中堂小，我追隨王爺。」說完，他奮筆疾書，在醇王的奏稿上署了名。

　　刑部尚書如此，還有甚麼可議的？於是照醇王的復奏，吳可讀跟成祿一樣，也被「革職拿問」了。

　　三法司會審，刑部希承上意，辦了吳可讀的死罪。向來的規矩，定死罪須「全堂闋諾」，缺一不可。刑部尚書、左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大理寺正卿、少卿，共計十三位堂官，一個個在奏稿上畫行，畫到大理寺少卿王家璧，無論如何不肯下筆。

　　吳可讀就因為王家璧的持正不阿，保住了性命，改為充軍的罪名。這一來，他的直聲不僅動天下，而且「驚鬼神」。他跟吳觀禮、陳寶琛、張佩綸喜歡搞扶乩的玩意，常臨壇的是乾隆年間的一個詩人，名叫吳泰來，在吳可讀獲罪以後，臨壇做了一首五言排律，題目叫做《贈柳堂二十韻》，傳誦一時的警句是：「乾坤雙淚眼，鐵石一儒冠」，都道盡了吳可讀的風骨氣概。

　　此外還有好些鏗鏘可誦的好句：「道心娛白石，噩夢到青鑾。杜宇三春雨，蒼梧一夕瀾。出山非小草，不死是猗蘭」。但語意迷離晦澀，仙家玄機，難以索解，只是著重吳可讀的意思，卻是非常明顯的，而且「出山非小草」這一句，期以遠大，不但許以復起，復起還頗有一番事業。因此，在朱佩綸家「圍爐話別」時，慷慨多於哀傷，相期京華重聚，還要盡一番匡助中興的心力。

　　吳可讀回到家鄉，依然主講蘭山書院。不久穆宗龍馭上賓，慈禧太后銳意更新，因為建言獲罪的官員，都寬免了處分，吳可讀也起復了，簫然騎騾入京，授官為吏部稽勳司主事。

　　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惓惓忠愛，不以穆宗曾要殺他而稍減、反倒因為慈禧太后不為穆宗立嗣而深懷隱憂，當時便擬就一道奏摺，想有所諫勸。

　　「立言貴乎有用。」有人這樣勸阻，「被罪之臣，冒昧出此，必有人誤解你的本心，說的話再有道理，不容易為人接納。而且這時候情形紛亂，流言甚多，你所引用的時事，不盡確實，不如看看再說。只要此心不改，總有建言的機會。」

　　吳可讀覺得這話說得有理，便打消了原議。只是五年以來，耿耿寸心，始終未改，大葬有期，他便打定了主意，當面請求大學士吏部尚書寶鋆，派他為「隨扈行禮官員」。

　　這個長途跋涉的差使，有人怕辛苦不願意去，也有人因為可領幾十兩銀子的車馬費，搶著要去。吳可讀的境況不好，所以都以為他要這個差使，是為了那幾十兩銀子的車馬費，無足為奇。

　　動身之時，他的神態毫無異樣，還跟他的妻兒說，在惠陵行完了禮，預備順道一遊薊州的盤山，總得比別人晚個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京。

　　一到他就在薊州以東三十里路，馬伸橋地方的三義廟，租了間房住下。三義廟奉祀的是劉、關、張，與佛菩薩無關，廟裏住的是道士，他跟住持周老道交成了朋友，約定山陵大事完畢，再到廟裏來盤桓。

　　三月底，兩宮太后、皇帝、隨扈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已回到京裏。吳可讀則到三義廟踐約，白天跟周老道閒談，晚上關起門寫奏摺，寫完又給他兒子吳之桓寫信，是遺書，吳可讀早就定下了死諫的主意。

　　閏三月初五五更天，諸事料理已畢，遺疏置在懷中，遺書三封，一封給他兒子；一封給周老道，託他料埋身後；一封給薊州知州，說明以死建言的本心，拜託代遞遺摺，連同四十多兩銀子，一起放在枕頭下面。然後在粉牆上題了一首絕命詩：

　　「回頭六十八年事，往事空談愛與忠，坯土已成皇帝鼎，前星預祝紫微宮。相逢老輩寥寥甚，到處先生好好同！欲識孤臣戀恩所，惠陵風雨薊門東。」

　　題完上吊，誰知繩子斷了不曾死。乃改以服毒而死。

　　到得第二天一早，三義廟的周老道，發覺變故，通知地保，進城稟報。薊州知州劉枝彥跟吳可讀是熟人，得報嗟嘆不絕，即刻下鄉相驗，只見死者衣冠整齊地直挺挺躺在板床上。拆閱遺書，吳可讀對自己的後事，已經有了安排，託周老道買棺木盛殮，在惠陵附近買一塊地安葬。給劉枝彥的信，是託他將遺摺專送吏部代奏。吳可讀死前已非言官，司官亦不能逕自上奏，必須請本部堂官代遞。

　　遺摺是封好在一個木匣中，藏在身上，無法開啟，所以不知道他說些甚麼？但給他兒子的信，不妨拆開來看，參詳文意，遺摺所陳，必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劉枝彥心裏琢磨，遺摺上去，說不定會得罪，他要葬在惠陵附近，依戀先帝於泉下的志願，或許難以達成。相交一場，對他最後一件大事，不能不盡一點心。因此，依照他的遺志，督飭周老道買棺成殮，然後在惠陵範圍以外，覓地安葬。盡兩日工夫，料理完畢，才具稟呈報順天府。

　　京裏是在閏三月初十就得到了消息。以吳可讀的為人，決不會無故輕生，又聽說有遺摺一件，便越發關心，不知是有冤抑要訴，還是以死建言？吏部尚書靈桂、萬青藜，以及大學士管部的寶鋆，更為緊張，知道吳可讀為人戇直，怕遺摺中有甚麼大干忌諱的話，觸怒了慈禧太后，連帶遭受處分。

　　等接到順天府的咨呈，寶鋆等人，大為躊躇，因為這時候從深知吳可讀抱負的人的口中，以及給他兒子的遺書中，所說的「每覽史書內忠孝節義，輒不禁感嘆羨慕，對友朋言時事；合以古人情形，時或歌哭欲起舞，不能自已。故於先皇賓天時，即擬就一摺，欲由都察院呈進」這些話來看，可知必是為穆宗立嗣繼統一事，有所爭諫。而這件事正是慈禧太后用心難測，不言為妙的大忌諱。

　　萬青藜是反對代奏的，「照歷來的規矩，司員請代遞摺件，要堂官公同閱看，並無違悖的話，方得代奏。」他說，「吳柳堂的遺摺，也要看了再說。」

　　這是宗社大事，非小臣所宜議論，而且以吳可讀的性情，竟然不惜一死，措詞自然激烈，只要打開來一看，就決不能進呈了。寶鋆等人雖然怕慈禧太后，但清議亦不可不畏，忠臣尸諫而壅於上聞，言官參奏一本，也是吃不消的，所以對萬青藜的話，都不知如何作答。

　　其中有個例外，穆宗的老丈人，蒙古狀元崇綺，這時是吏部左侍郎，感於吳可讀對穆宗的忠愛，當然要替他說話。

　　「不然！」他一開口就駁萬青藜，「司員請代遞摺件，須公同閱看的成例，如今用不上。『公同閱看』者，是當著這個司員一同看，吳柳堂已經不在人世，就談不到『公同』兩字。而況，這是密摺，連軍機都不可以擅自拆閱。唯有原樣封進，才是正辦。」

　　「倘或其中有違悖之詞，文翁，」萬青藜警告著，「你我的干係不輕！」

　　「既然不能擅自拆閱，毫不知情，何來干係？」

　　儘管崇綺振振有詞，但一中堂、六堂官除他以外，別人多少不免顧慮，怕「慈聖」震怒以外，還會使醇王難堪。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談到為穆宗立嗣，便須牽涉到「今上」，也就會牽涉到若干年後可能成為「太上皇帝」的醇王。

　　因此，反覆辯詰，並無結論，七個人中舉足重輕的，自然是寶鋆。他是崇綺點狀元那一科的會試總裁，所以崇綺口口聲聲「老師」，希望他採納自己的意見，而寶鋆雖不怕得罪醇王，卻決不敢激怒慈禧太后，因而只好採取拖延的態度，決定聽一聽清議再說。

　　※※※

　　清議操縱在「清流」手裏。清流隱然奉李鴻藻為宗主，而以「翰林四諫」為中堅。「四諫」的說法不一，一說是黃體芳、寶廷、張佩綸、張之洞；一說有陳寶琛、鄧承修而沒有黃體芳與張之洞，但廣東惠陽籍的鄧承修不是翰林，他跟李慈銘一樣，以舉人而捐官為主事，早經考上御史，搏擊不避權貴，由於字鐵香，因而得了個外號，叫做「鐵漢」。

　　除了鄧「鐵漢」，鋒芒畢露的就是張佩綸，最近他正跟鄧承修在參工部尚書賀壽慈，彈章數上，賀壽慈已奉嚴旨切責，工部尚書快當不成了。正在興頭的當兒，忽然接到吳可讀自盡的噩耗，且不說故人情重，僅僅是「尸諫」二字，便令人興起無限悲壯激越之思。同為清流，自然要聲援表揚，因而把賀壽慈的參案，暫且擺了下來，全神貫注在吏部，要看他們如何處理吳可讀的遺摺。

　　「不能再拖了！」沈桂芬勸寶鋆，「清流算是找到了一個好題目，這篇文章會做得很熱鬧。佩公，錯中流矢犯不著！」

　　「喔，」寶鋆問道，「他們那篇文章預備怎麼做？」

　　「第一，預備在文昌館設祭招魂，你看吧，不知有多少情文並茂的輓聯！」沈桂芬扳著手指又說：「第二，預備仿楊椒山的例子，以吳柳堂在南橫街的住宅，改建為祠堂，聽說還預備奏請拿薊州的三義廟，也改為祠堂。這樣大張旗鼓在搞，佩公，吳柳堂的遺摺，怎麼壓得下來？」

　　聽得這番勸告，寶鋆不再猶豫了，寫摺奏報，照崇綺的說法來措詞：「臣等查司員呈遞代奏摺件，向由該堂官等公同閱看，查無違悖字樣，始行具奏。今臣部派往隨同行禮主事吳可讀，業已服毒身死，且係自行封存摺件，遺囑懇請代奏，有無違悖字樣，臣等既未便拆閱，又不敢壅於上聞，謹將原封奏摺，恭呈御覽。」

　　呈上慈禧太后，她不自覺地起了悚然敬慎之心。大臣的遺疏，她看得太多了，有些是口授一兩句話，後人敷衍成文，有些根本是出於門生故舊的自作主張，與死者無干。只是吳可讀的這個摺子，字字親筆，也就是字字腑肺之言，為了表明忠愛的心跡，不惜以死明志，實在也很可憐了。

　　由於這一念矜憫，她心裏便有了接納「違悖字樣」的準備，很仔細地用象牙裁紙刀拆開了封皮，取出內文，鋪在桌上，用手將摺痕輾平，同時命宮女添了一枝兒臂般粗的巨燭，以便細看這個遺摺。

　　打開吳可讀的遺摺，縱目先看字跡，是不脫名士派頭的淡墨所書。從頭細讀，事由直揭全文主旨：「奏為以一死泣請懿旨，預定大統之歸，以畢今生忠愛事。」讀到這裏，慈禧太后先就鬆了一口氣。

　　她怕聽的一句話是：何以不為穆宗立嗣？此即是質問：帝位何以傳侄而不傳孫？這就會牽出兩點無從辯解的私意：第一是為穆宗立嗣，接承大統，則她的身分就是太皇太后而非太后，不便再度垂簾；第二，穆宗的堂弟不一，何以偏偏選中她的嫡親內侄？如今看吳可讀的本意，「預定大統之歸」，是論將來，不是談眼前，那就可以放心了。

　　但是，看下去也有些話是刺心的：「兩宮太后一誤再誤，為文宗顯皇帝立子，不為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為我大行皇帝立嗣，則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統，乃奉我兩宮皇太后之命，受之於文宗顯皇帝，非受之於我大行皇帝也！而將來大統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歸之承繼之子。即謂，懿旨內既有『承繼為嗣』一語，則大統之仍歸繼子，自不待言。罪臣竊以為未然。」

　　看到這裏，慈禧太后不免困擾。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穆宗崩逝，以醇王之子入承大統，當時根據潘祖蔭、翁同龢所擬的懿旨，明定「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繼嗣同時繼統，吳可讀已經明瞭此意，何以又以為不然？

　　於是，她對下面的那段文字，看得特別仔細。吳可讀用了兩個典故，一個是宋初宰相，違背杜太后生前預定的大位繼承次序：太祖傳太宗，太宗傳太祖長子，而擁護太宗傳子。一個是明朝景德年間，大學士王直表示贊成景帝將他的已立為太子的胞侄見深廢掉，改立他自己的兒子見濟為太子，而見深之立，出於孫太后的手詔。吳可讀的意思是，今日雖有太后之命，卻作不得準，像見深那樣，「名位已定者如此，況在未定？」因而提出建議：「不得已於一誤再誤中，而一歸於不誤之策。惟仰祈我兩宮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諭旨，將來大統仍歸我承繼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正名定分，預絕紛紜，如此則猶是本朝祖宗以來，子以傳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兩宮皇太后未有孫而有孫。」

　　到此就不須再看了。慈禧太后對看臣工摺件，已經非常精明，吳可讀這洋洋灑灑近兩千言的一篇文章，只是為了發揮「正名定分，預絕紛紜」八個字。在她的感覺中，話是沒有甚麼了不起，有自己在世一天，便能絕對控制局面，即令有「異言」出現的跡象，也隨時可以採取預防的手段。吳可讀拿自己跟宋朝的杜太后和明朝的孫太后來相提並論，是可笑的，但也怪不得他。

　　使她感動而困惑的是，世界上真有這麼傻的人！為了幾十年後亦不一定可能發生的「紛紜」，不惜賠上自己的性命，來表示他的遠見不是杞憂，希望朝廷重視。何以為人謀如此之深，為己謀如此之拙？

　　嗟嘆良久，回頭再來考慮這個摺子的處置辦法。在這方面，她的思路格外敏銳，雖覺吳可讀的奏諫，跡近庸人自擾，但言路今非昔比，而以死建言，又是骨鯁之士立身處世的最高境界，清議的激動，可想而知，所以處置必須慎重。否則，小小的一個漣漪會引起險惡的波瀾。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便想到了慈安太后。她已不大管事，而這件事非拉她一起管不可！因為吳可讀的奏摺上，雖是口口聲聲「兩宮皇太后」，其實與慈安太后全不相干，唯其如此，必得拉她在一起，好作個擋箭牌。

　　於是她輕咳一聲，剛轉過臉來，想看有甚麼人在，而李連英已搶先一走，進入她的視界。

　　「你來！」慈禧太后說：「到『那邊』看看去！」

　　「喳！」李蓮英問道，「是請東佛爺過來，還是說，主子去瞧東佛爺？」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我去吧！把這個盒子帶著。」

　　「喳！」李蓮英向外做個手勢，示意廊上伺候的太監，預備軟矯，然後極其敏捷地將攤開在桌上的那個奏摺，收入黃匣，捧在手中。

二　繼統之爭

　　「這就值得一死嗎？」聽完慈禧太后的話，慈安太后訝然相問，「面兩天我就聽說，有個御史在薊州服了毒，說有一道遺摺，我還以為他有甚麼不白之冤，非拚命不可。誰知道是這麼回事！」

　　「本來就是瞎擔心。不過，總算是忠臣死諫，也怪可憐的。」

　　「是啊！」慈安太后說，「應該給他個恤典。」

　　「那是小事。」慈禧太后緊接著說，「我來跟姐姐討主意，這個摺子該怎麼辦呢？」

　　「這──？」這就非慈安太后所能肆應了，她想了一會說，「能不能擱下不理？吳可讀的話，彷彿是指著七爺說的，一交下去，怕於他面子上不好看。」

　　慈安太后實在忠厚得近乎可憐了。慈禧太后心想，如今不必拿她作擋箭牌，倒是不妨拿她作個箭垛子，可用來表現自己的大公無私。

　　「怎麼著，」慈安太后又出了個主意，「先找五爺跟六爺來，問問他們有甚麼好主意？」

　　這個主意也不怎麼高明。如說當作「家務」來辦，應該將文宗現存的四個胞弟都找了來商量，只召惇、恭，摒除醇王，倒像他該避嫌疑似的。慈安太后原來要回護醇王，而所出的主意，與本意矛盾，卻不自知。這也不必說破，讓她糊塗好了。

　　「跟五爺商量不出甚麼來，只找六爺吧！」

　　於是第二天兩宮太后在漱芳齋召見恭王，賜座賜茶，作過一番家人之禮的周旋，慈禧太后談入正題，將吳可讀的遺摺交了過去。

　　恭王匆匆看完，心裏也像慈禧太后一樣，鬆了一口氣，當時便有了打算，這個奏摺的處理，應該交付閣議，也就是訴諸公意。

　　「吳可讀死得冤枉！」慈禧太后在恭王沉吟措詞時，這樣表明：「當初迎皇帝入宮，我們姊妹倆也就是這個意思。」

　　「這個意思」是甚麼？很顯然地，是說繼嗣、繼統為一事。恭王不知道慈禧太后是真的有這樣的意思，還是有意作違心之論？但不論如何，這是個絕好的機會，也可以說是一個極好的「把柄」，必得把它抓住。

　　於是他接口說道：「請兩位皇太后的旨，是否可以宣明『這個意思』，將吳可讀的原奏，發交閣議？」

　　「可以！」慈禧太后毫不猶豫地答了這一句，轉臉又向慈安太后徵詢：「我想，這沒有甚麼不可以的！」

　　慈安太后只怕傷觸醇王，但她實在拿不出甚麼好主意，只好點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恭王以軍機承旨的方式，親自擬了一道上諭，奉兩宮太后核可，交內閣明發：

　　「吏部奏：主事吳可讀服毒自盡，遺有密摺，代為呈遞。摺內所稱，請明降懿旨，預定將來大統之歸等語。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此次吳可讀所奏，前降旨時，即是此意。著王大臣、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吳可讀原摺，會同妥議具奏。」

　　邸抄一發，關心國事的，無不對「即是此意」四個字，大感興趣。尤其是「清流」君子，覺得這四個字包涵著極深的意義在內，頗有闡發的必要。所以寶廷、黃體芳、張之洞等人，紛紛捉筆構思，各逞才華，要做一篇「定國是」的大文章。

　　當然，大多數的人只是口頭議論，對於「即是此意」這句話，見仁見智，各有解釋。有的說：母子到底是母子，慈禧太后當然希望將來的皇位，歸她承繼的孫子，所謂「妥議具奏」，就是要議出個確立不移的辦法出來。而有些人則認為慈禧太后誠意可疑，「即是此意」四字，含混不清，將來不知道會出甚麼花樣？

　　會出甚麼花樣？莫非還能將大清的天下，歸於葉赫那拉氏，這當然不可能的。因此，清議中相信前一說的居多。但是「預定大統之歸」，卻又格於家法，在事實上不易辦到。

　　在康熙以前，是立太子的。自奪嫡的疑案發生，雍正七年曾有上諭：「建儲關係宗社民生，豈可易言？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有先正青宮，而後踐天位，乃開萬世無疆之基業，是我朝之國本，有至深厚者。愚人固不能知也。」這道語意含精的諭旨，就表示建儲則易起骨肉相殘之禍，親身經驗，不便明言，所以說「愚人」不能知。而不建儲的制度，亦就在雍正朝確立下來，累世遵行，不敢違背。

　　如今要預定大統之歸，即為變相的建儲，當然不行。為此，閏三月十七下的上諭，會議卻一直遲遲不能舉行，即由於事先的協商、折衝，煞費周章，直到月底，方始有了大致相同的意見。

　　這個會議是由禮親王世鐸主持。禮烈親王代善，在太宗朝以謙讓成擁立之功，家風不替，世鐸在親貴中，出名的好脾氣，儘管有人說他謙卑得過了分，但人緣畢竟是好的，所以才具雖無半點，居然頗得慈禧太后的重視。這一次特奉懿旨，主持這個有關宗社大計，既為國事、又為家務的會議。當然，事先的折衝協商，亦由他來奔走。

　　他所接觸的都是王公大臣，都覺得這是個難題。吳可讀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只是大清朝特重家法，高宗九降綸音，申明不建儲的用意，倘或有人敢違背祖訓，一定成為眾矢之的，輕則丟官，重則獲罪。而沈桂芬又力主安靜，恭王受了他的影響，也改了想借清議來裁抑醇王的主意，所以最後的結論，只有一個字：駁！

　　到了四月初一，內閣大堂，紅頂花翎，不計其數，近支親貴，無不出席，唯一的例外是醇王，告病不到。這雖在意料之中，但冷眼旁觀的人，心頭仍不免有異樣的感覺。

　　太陽已經老高了，禮王世鐸看看人已到得不少，打算開議，但他雖奉懿旨主持會議，而在禮節上須請示一個人。論公，惇王是宗人府宗令，他是宗令屬下的右宗正，論私，「小房出長輩、長房出小輩」，惇王是他的叔祖，所以他不便也不敢擅專。

　　「五爺爺！」他叫得很親熱，「跟您老請示，咱們就動手吧？」

　　惇王正在抹鼻煙，一面抽搐鼻子，一面像條獵狗似地用視線搜索，望到外面，用手一指，「等等！」他說，「等敢說話的人來了再說。」

　　於是舉座側目，望著連翩而來的四個人。這四個人兩俊兩醜，領頭的一個，身不滿四尺，而鬚髯如戟，相貌奇古，是翰林院侍讀學士黃體芳。跟在他身邊的那個，落拓不羈，彷彿臉都不曾洗乾淨，是名士派頭最足的國子監司業寶廷。俊的那兩個，一個長身白面，雙目稜稜，一個骨秀神清，翩翩少年，是翰林院侍講張佩綸和肅親王豪格七世孫，剛散館授職編修的盛昱。

　　清流的風頭十足，高視闊步，上得堂來，處處有人執手寒暄，就這時又有個人，瘦得像隻猴子，撈起又長又大的實地紗袍子的下襬，一溜歪斜地衝了上來，惇王便說：「好了，張香濤也來了，可以開議了。」

　　於是禮王咳嗽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來揚了一下，慢吞吞地說道：「這是吳可讀的遺摺，有沒有看過的沒有？」

　　吳可讀的遺摺，早已傳誦一時，原件雖不多幾人見過，抄件則幾乎人手一份，因而沒有人答話。

　　「想來大家都看過原件了。很好，這省了許多事。懿旨『妥議具奏』，我擬了個復奏的稿子在這裏，諸位看妥不妥？」

　　接著他命人找來一名筆帖式，拉長了聲調，抑揚頓挫地唸著他所擬的奏稿。

　　這篇文章做得很好，首先引用雍正七年上諭，申明不建儲的家法，而建儲非臣子所能參議。繼統與建儲，字樣不同，其實是一回事，所以「大統所歸」，亦非臣下所能提出請求。將來皇帝親政，當然會尊重穆宗的統系，斟酌盡善，此時不能預先擬議一定的辦法。

　　第二段是說「俟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已包括了繼統穆宗的意思在內，何須臣下再提出請求。綜括這兩點，便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吳可讀以大統所歸，請旨頒定，似於我朝家法，未能深知，而於皇太后前此所降之旨，亦尚未能細心仰體。臣等公同酌議，應請毋庸置議。」

　　等那筆帖式唸完，寶廷一馬當先，高聲說道：「駁得好，駁得痛快！不過，這不是駁吳可讀的遺摺，是駁上月十七的懿旨。」

　　這真是語驚四座！首先，禮王就覺得這指責太嚴重，氣急敗壞地說：「竹坡，你怎麼可以這樣兒說？」

　　「請教王爺，」寶廷接口質問：「懿旨交代：『妥議具奏』，復奏說是『毋庸置議』，這不是拿懿旨頂回去了嗎？」

　　聽來理由十足，禮王越發結結巴巴地，急得說不出話來。

　　「這一次的懿旨中，『則是此意』這句話，是今天會議的緊要關鍵。」張之洞一開口，便知與寶廷站在一邊，他搖頭晃腦地又說：「『是』者，『是』其將大統宜歸嗣子之意，『妥議具奏』之『議』者，『議』夫繼嗣繼統，並行不悖之方。臣工奉詔陳言，豈可出以依違兩可之遊詞？」

　　「那麼，」禮王問道：「香濤，你的意思，到底該怎麼辦呢？」

　　「煌煌聖諭，傳之四海，『即是此意』四個字，應有所疏解。」張之洞停了一下說：「照吳柳堂遺摺的意思，今上一生皇子，就承繼穆宗為嗣，繼穆宗之統，這是類乎建儲，有違本朝家法。如果這位皇子，長而不賢，難承大統，到那時候就更為難了！所以如何繼嗣繼統，並行不悖，今日正須從長計議。」

　　「這話顧慮得是。」恭王取出一張紙來：「徐、翁、潘三位，交來一件摺底，大家不妨看看。」

　　徐、翁、潘是徐桐、翁同龢、潘祖蔭，他們以穆宗的師傅及南書房翰林，當時參與迎立當今皇帝大計的身分，公同具奏，有所主張。摺底是翁同龢所擬，其中最要緊的兩句話是：「紹膺大寶之元良，即為承繼穆宗毅皇帝之聖子。」意思是說：將來當今皇帝擇賢而立，所立的嗣君，就承繼穆宗為後。

　　這是反過來的做法，繼統而繼嗣，既可不違家法，又可消除張之洞所說的「長而不賢，難承大統」的顧慮。大家都認為是個好辦法。

　　「不過，」禮王始終想維持他的原議，「這個稿子不必動，徐、翁、潘三位的摺底，做個抄件，一起進呈，恭候聖裁。此外那位有說帖，也是照此辦理。」

　　「不然！」寶廷搖搖頭說：「我要單銜上奏。」

　　張之洞和黃體芳也都表示，各有奏疏，這是不能強人所難的，因而又改變了辦法。

　　改變的辦法是，禮王所擬的原摺，仍舊照上，此外有人願有所建言的，或合疏，或單奏，各聽其便。

　　於是除了徐、翁、潘的一個奏摺以外，清流中人，紛紛集議，寶廷、黃體芳、張之洞都有摺子，唯獨最喜歡言事的張佩綸，卻擱筆未動。

　　這是因為他正有一件大案子在手裏，必須全神貫注去搏擊，搏擊工部尚書賀壽慈。

三　清流威風

　　賀壽慈是湖北蒲圻人，道光二十一年的進士，雖有文名，但因不願投入權相穆彰阿門下，因而以二甲第四名的高第，竟不能點翰林，用作吏部主事，咸豐初年，一度進軍機，當章京，以後補上了監察御史。照規矩，一為言官，就不能再留在軍機，賀壽慈當了御史，亦頗有表現，經國大計，數數建言。在宦途上，平平穩穩地循資漸進，到光緒三年，已爬到了工部尚書的高位。

　　可惜，賀壽慈已非復有當年不願廁身「穆門」的清風亮節，行逾不檢，頗有貪名。不但家人子弟與書辦之流往來，而且他本人還結交了一個聲名狼藉的商人，以致大受其累。

　　這個商人叫李春山，本名李鐘銘，是山西人，在琉璃廠開了一間極大的當鋪，九開間門面，字號「寶名齋」。李春山長袖善舞，當時的一班名公巨卿，甚至連惇王都被他巴結上了，在琉璃廠聲勢赫赫，眼高於頂。俗語說的是「行大欺客」，寶名齋既有那樣的規模，李春山又有通天的手眼，因而夥計做生意的那副臉孔，便很難看，京中的窮翰林，不知多少人受過他們的氣？別人倒還罷了，張佩綸何能受此輩的骯髒氣？當然要作報復。

　　一打聽之下，李春山最大的「護法」是賀壽慈。清流在京中大老中，最看不起三個人，一個董恂、一個萬青藜，還有一個就是賀壽慈。因而張佩綸便毫不容情地奏上一本：

　　「山西人李鐘銘即李春山，在琉璃廠開設寶名齋當鋪，捏稱工部尚書賀壽慈，是其親戚，招搖撞騙，無所不至。內則上自朝官，下至部吏，外則大而方面，小而州縣，無不交結往來。或包攬戶部報銷，或打點吏部銓補，成為京員鑽營差使，或為外官謀幹私書，行蹤詭秘，物議沸騰。所居之宅，即在廠肆，門庭高大輝煌，擬於卿貳，貴官驕馬，日在其門，眾目共睹。不知所捐何職？頂戴用五品官服，每有職官引見驗放，往往混入當差官員中，出入景運門內外，肆無忌憚。夫以區區一書賈，家道如此豪華，聲勢如此煊赫，其確係不安本分，已無疑義。現值朝廷整飭紀綱之際，大臣奉公守法，輦轂之下，豈容若輩借勢招權，干預公事，煽惑官場，敗壞風氣？應請飭下順天府該城御史，將李鐘銘即李春山，即行驅逐回籍，不得任令逗留潛藏，以致別滋事端。」

　　接下來又說：「近來士大夫不分流品，風尚日靡，至顯秩崇階有與吏胥市儈、飲博觀劇、酬贈饋遺等情，請旨整傷」。這也是指賀壽慈而言，他的稟賦過人，食量甚宏，一頓能獨盡一隻肥鴨、一隻肘子，李春山投其所好，經常備盛饌款待。賀壽慈亦自忘其為一品大員，下朝以後，翎頂輝煌地直入寶名齋，公然無忌，引得路人無不側目。

　　奏摺到達御前，慈禧太后不免詫異，看賀壽慈儀表不凡，也聽說他頗有學問，詩書皆佳，而且，她還記得賀壽慈的長子賀良楨，現任南昌知府，門第興旺，何以不自愛如此？因而便跟李蓮英提起，問他有無所聞。

　　有安德海的前例在，李蓮英相當謹慎，「奴才無事不出宮。」他說，「外面的事不太明白。」

　　「你倒去打聽一下兒看！」慈禧太后說著，便拿張佩綸的奏摺，擺在一邊。

　　李蓮英伺候看摺，已深知慈禧太后的習慣，這一擺是暫時不作處置，也就是要等他去打聽明白了再說，因而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出宮，到中午回來，趁慈禧太后休息的當兒，將賀壽慈跟李春山的關係，源源本本地據實回奏。

　　又辦了事，又替她解了悶，慈禧太后深為滿意，只是她亦鑒於安德海的覆轍，不願假以詞色，怕李蓮英恃寵而驕，替她惹些麻煩。

　　「把張佩綸的摺子發下去吧！看軍機上怎麼說？」

　　軍機大臣中，別人都不說話，只有寶鋆覺得很不是味道，大聲嚷道：「跟寶名齋有往來的，第一個就是李蘭蓀！張幼樵怎麼不說？」

　　恭王覺得他的話可笑，「算了吧，你！」他跟寶鋆說話，是無須講措詞的，「李蘭蓀跟他又沒有認親戚，也沒有公服赴宴，到寶名齋買書並不犯法，張幼樵為甚麼要把他扯進去？」

　　張佩綸跟李鴻藻的關係密切，朝中無人不知，沈桂芬很冷靜地勸寶鋆：「佩公！張幼樵上這個摺子，不能不想到李蘭蓀，既然敢上，自然有恃無恐。所恃著，就是六爺說的那些話，買書並不犯法。似乎不宜拿他也扯了進去。」

　　「知趣一點兒吧！」恭王提出警告：「上頭正借清流在收拾人心。賀雲甫也太欠檢點了，這個摺子越壓越壞，讓他明白回奏了再說。」

　　於是軍機擬旨，查問李春山也就是李鐘銘，跟賀壽慈是不是親戚？賀壽慈的復奏，說是「與商人李鐘銘，並無真正戚誼，素日亦無往來，其有無在外招搖撞騙之處，請飭都察院查究。」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慈禧太后很精明地指出賀壽慈的語病：「甚麼叫『並無真正戚誼』？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這麼個說法，就靠不住了。」

　　「也許是乾親。」恭王隱隱約約地回答。

　　「乾親也是親。」慈禧太后說，「再看一看，有沒有人說話。」

　　她對內幕已經完全瞭解，卻故意不說破，要等言官有了表示，再相機行事，用操縱言路的手法來箝制王公大臣。恭王當然也知道她的用心，不過在眼前她的舉措都是朝正路上走，加以清流為她張目，無奈其何，唯有遵從。

　　因此，對於賀壽慈的復奏，先不加駁斥，只是降旨都察院會同刑部，嚴辦李春山。於是刑部派出司員，會同巡城御史咨照順天府，轉飭宛平縣衙門派差役抓人，而李春山確具手眼，差役不敢得罪，到寶名齋將他好好「請」到「班房」，直到都察院來了「寄押」的公文，方始將他收監。

　　就這樣已經轟動九城，不知多少人拍掌稱快，同時李春山的劣跡，也在街談巷議中不斷透露出來。原來寶名齋有九開間的門面，是由侵奪官地，霸佔貧民義院的地基而來。御史李蕃據實陳奏，奏旨交都察院並案，確切查明。

　　李春山是注定要倒霉了，但清流以為只打蒼蠅不打老虎，則民心鬱積，不但未能疏導，反添不滿。所以黃體芳便針對賀壽慈發難，事由是：「大臣復奏欺罔，據實直陳」。

　　不實的自然是「並無真正戚誼」這句話。賀壽慈與李春山不但是親戚，而且是「禮尚往來」的親戚。李春山的前妻，賀壽慈認為義女，前妻既死，賀壽慈將他家的一個丫頭當女兒嫁給李春山作填房。所以丈人、女婿，叫得非常親熱。

　　賀壽慈年逾古稀，精力未衰，身為「半子」的李春山，特以重金羅致了一個絕色女子，送給「丈人」娛老。賀壽慈元配早故，以妾扶正，變成了李春山的丈母娘。因此，出語尖刻的李慈銘，說他們確非「真正戚誼」，而是「假邪戚誼」。

　　黃體芳還算厚道，對這段「假邪戚誼」，只說了一半，李春山「前後兩妻，賀壽慈皆認為義女，往來一如親串。賀壽慈之轎，常時停放其門，地當孔道，人人皆見，前次復奏之語，顯然欺罔。」

　　於是慈禧太后借題發威，這一次的上諭就嚴厲了：

　　「賀壽慈身為大臣，於奉旨詢問之事，豈容稍有隱匿，自取衍尤？此次黃體芳所奏各節，著該尚書據實復奏，不准一字捏飾，如敢回護前奏，稍涉欺蒙，別經發覺，決不寬貸。以上各節，並著都察院堂官，歸入前案，會同刑部，將李春山嚴切訊究。」

　　這一來，起恐慌的不止於賀壽慈一個人，如果李春山據實供陳，將有不少名公巨卿，牽涉在內。因此寶名齋門口，車馬塞途，那些素日與李春山有往來的京官，名為慰問他的家屬，其實是來探聽消息。寶名齋管事的人，見此光景，知道東家不會有大罪過，當時便隱隱約約表示，如果大家合力維持李春山，那麼甚麼私和命案、賣官鬻爵、包攬訟事的內幕，李春山決不會吐述隻字。否則，就說不得只好和盤托出了。

　　其實，這也是恫嚇之詞。身入囹圄的李春山，心裏比甚麼人都明白，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個字都供不得。一供，便是罪無可逭，輕則充軍、重則丟腦袋。不供，則那些有關連的名公巨卿，必得設法為自己開脫，小罪縱不可免，將來盡有相見的餘地，不愁不能重興舊業。因此，他只叮囑探監的家人：「張老爺是李大人的門生，走得極近的，只有去求李大人，關照張老爺，無論如何放鬆一步。」

　　這番話自然要說與賀壽慈，請他作主。賀壽慈認為無須出此，因為李鴻藻正回原籍葬母，不便干擾，而且他素有清正之名，也怕他不肯管此閒事。至於張佩綸跟這位老師走得極近，確是事實，但也因此，便無須請託，張佩綸投鼠忌器，料想不會再往下追。賀壽慈還有幾句未曾道破的話，張佩綸攻擊李春山，只是為了出氣，自己才是他博擊的目標。李春山的案子只要冷一冷，必可從輕發落，而自己的禍患，卻是方興未艾。

　　嚴旨切責之下，賀壽慈不敢隻字不承，唯一的辦法是避重就輕。復奏中承認曾向寶名齋買過書，「照常交易，並無來往情弊」，又說「去年至今，常在琉璃廠恭演龍楯車時，或順道至該鋪閱書。」他覺得這樣措詞比較合理。以七十高齡的工部尚書，親自督促演習穆宗梓宮的「龍槓」，終日辛勞之餘，順道到寶名齋歇歇腳、看看書，這不能說是罪過。

　　果然，就因為他隱約自陳的這一點「勞績」，軍機大臣便易於替他開脫，而兩宮太后覺得情有可原，降旨「交部議處」。

　　吏部議處，是承旨而來，「恭演龍楯車」是大喪儀禮，應該如何敬慎將事？所以「順道閱書」，可以構成「大不敬」的罪名，但諭旨中只說：「恭演龍楯車係承辦要務，所稱順道閱書，亦屬非是。」因而議處便從「非是」兩字上去斟酌，不照「大不敬」律例，罪名便輕了，議的是「降三級調用，不准抵銷」。

　　上諭一下，賀壽慈便算丟了官了。過了兩天，調剛接翁同龢的遺缺，當左都御史不久的潘祖蔭為工部尚書。而賀壽慈卻一時無職可調，只是寶鋆已許了他，等風頭一過去，一定替他想辦法，調個於他面子上不太難看的缺分。

　　穆宗的奉安大典一過，接著便出了吳可讀尸諫這件大新聞。在大家都注視著繼嗣繼統之爭時，都察院和刑部定擬了李春山的罪名具奏，說他由商人捐納了「布政司經歷」的銜頭，考充「謄錄」，曾得過「議敘」的獎勵。但做了官「仍在市井營生」，也說他「攀援顯宦，交結司坊官員，置買寺觀房屋，任意營造，侵佔官街，匿稅房契」。至於張佩綸原參的「每有職官驗放，往往混入當差官員中，出入景運門內外，肆無忌憚」，則被解釋為「於差滿後，擅入東華門內，進國史館尋覓供事，謀求差使，希圖再得議敘。」這不過「不安本分」而已，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罪名。

　　因此，都察院與刑部擬的罪名是：「杖六十、徒一年，期滿遞解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至於賀壽慈應得何處分，奏請聖裁。

　　這個復奏雖然避重就輕，有意開脫，但六十板子、一年徒刑，到底不是甚麼在厚臉皮上根本不痛不癢的、申誡之類的風流罪過，所以在朝廷也總算有了交代。賀壽慈則因已有降三級調用的處分，就從寬免議了。

　　前後兩個月的工夫，就由於寶廷和黃體芳，加上李蕃的筆桿兒一搖，將個現任尚書打了下來，聲勢煊赫，成為城南一霸的李春山，送入監獄。在人心大快，說是「畢竟還有王法」這一句心服口服的話之餘，對於清流的威風，無不心識口贊，尤其是那些玩法舞弊的官員胥吏，都在暗中相互警告：

　　該斂斂跡了，莫自找麻煩。

　　但在清流來看，猶覺除惡未盡，特別是對賀壽慈，張佩綸聽說他還在大肆活動，便格外當心，因而無暇去過問吳可讀的遺摺。

四　表揚孤忠

　　繼嗣繼統這一案的爭議，上達御前的，一共四個摺子，兩宮太后召見軍機，細作商量，認為翁同龢所擬，與徐桐、潘祖蔭聯銜的一摺，辦法最為得體，所以採用他的意思，頒發懿旨：

　　「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原以將來繼緒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彝訓昭垂，允宜萬世遵守，是以前降諭旨，未將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吳可讀所請頒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將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纘承統緒。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亦必能善體此意也。所有吳可讀原奏；及王大臣等會議摺；徐桐、翁同龢、潘祖蔭聯銜摺：寶廷、張之洞各一摺，並閏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諭旨，均著另錄一份，存毓慶宮。至吳可讀以死建言，孤忠可憫，著交部照五品官例議恤。」

　　邸抄一傳，歡聲雷動，「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這句話，清清楚楚地說明了，帝系還是屬於穆宗，一脈相承，與旁支無干。將來嗣位的新君，無法追尊所生，更不能再往上推，將他的本生祖父醇王亦尊為皇帝，不會重蹈明朝「大禮儀」的覆轍，自是天下後世之福。

　　然而最令人感動的，還是垂念吳可讀「以死建言，孤忠可憫」。既然天語褒獎，而且用他的一條命，鞏固了「國本」，則死有重於泰山，所以由清流發起，在宣武門外的文昌館，為吳可讀設奠開弔。

　　這一天素車白馬，盛極一時，除卻親王、郡王等親貴，向例不與品官的祭典以外，從大學士起，到各部司官，下及各衙門正途出身的小官，無不親臨一拜。

　　最難得的是那班崖岸自高，以清貴耿介驕人的清流，王公大臣家有婚喪喜慶，亦以得此輩親臨為榮，而這時卻都自告奮勇，在靈堂支賓，代喪家接待弔客，更是吳可讀的身後哀榮。

　　這等場合，少不得品評輓聯。吳可讀這一死，人奇事奇，以忠君愛國的摯情，作宗社大計的死諫，感格天心，奉旨賜恤，這是絕好的一個題目，所以輓聯中情文並茂的警句，觸目皆是。弔客叩奠已畢，接著便是緩步瀏覽，一副一副看下來，到客座中便不愁無話可談了。

　　「這一聯最貼切，也最灑脫。」名翰林也是名詩人的陳寶琛，指著他的同鄉，編修黃貽楫的一副輓聯，對張佩綸說：

　　「上聯使事精確，下聯亦頗能道出柳堂的為人。」

　　這一聯的句子是：「天意憫孤忠，三月長安忽飛雪；臣心完夙願，五更蕭寺尚吟詩。」在三月下旬，一天午後，京城裏忽然烈日下飄雪，雖然片時即止，但親眼目見的人很多，相詫以為必有奇冤，如傳奇中《斬竇娥》的故事。不久就傳出吳可讀尸諫的消息，方知不是奇冤，而是奇節。眼前之事，卻只有黃貽楫提到，便覺可貴。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張佩綸忽然說道：「騤庵，來，來！有件事，趁今天大家都在這裏，拿它商量定局吧！」

　　於是在客座中找到張之洞、寶廷、黃體芳、鄧承修、何金壽、吳大澂、盛昱等人，商量仿明朝楊繼盛的例子，以宅為祠，將吳可讀在南橫街的住宅買下來，改建為祠堂。

　　「這是理所當然。」張之洞首先就起勁，「不獨南橫街，薊州是柳堂盡節之地，亦應該設法建祠。」

　　「建祠容易，上諭已有『孤忠可憫』的字樣，出奏必能邀准。如今只須籌劃建祠的經費好了。我看──。」

　　「我看，」鄧承修搶著吳大澂的話說，「不必麻煩那班大老，我們自己設法湊吧！」

　　「對！」陳寶琛附和，「自己設法湊一湊，眾擎易舉，趁此刻就動手。」

　　「那得寫個小啟。」張之洞躍躍欲試地，「須得如椽巨筆。」

　　「那裏還有巨筆？」鄧承修笑道，「香濤，就是你即席大筆一揮吧！」

　　「論下筆神速，自然是幼樵。不過將來吳祠落成，還有奉煩之處。此刻就我來效勞吧！」

　　於是張之洞找了處僻靜的地方，埋頭構思，仿六朝小品，寫成一篇緣起，當時便買了本「緣簿」，寫上緣起，即席捐募。

　　「開緣簿」的第一個，須是名位相當，最好請一位「中堂」，但也有人認為官氣不必太濃。正好李鴻藻來吊，他是清流的領袖，並請他登高一呼。

　　李鴻藻先不作聲，等把大家的意思都弄明白了，他才提出他的看法：「此事須有個算計。柳堂的千秋大事，自然要緊，不過遺屬的生計亦不能不顧。不知道奠儀收得怎麼樣？」

　　「收了有三千餘金。」陳寶琛答道：「恭、醇兩邸，都是二百兩。」

　　李鴻藻點點頭，表示安慰，「建祠之事，不豐不儉，宜乎酌中。人之慕義，誰不如我，所以捐募不該挑人，不能說誰的捐款要，誰的捐款就不要！這種義舉，要量力而行，主其事者，應該體諒他人。柳堂為人誠篤，跟他交誼相厚的甚多，論情，自然越多盡心力越好，但是論事實，只怕力有未逮的居多，要先勸在前面，不必勉強，反令泉下有知的受者不安。」

　　這話就是指眼前的一班清流而言的，除卻盛昱是天潢貴胄，張之洞一任四川學政，頗有所獲以外，其餘為了維持名翰林的排場，文酒之宴，捉襟見肘的居多，所以聽了他的話，口雖不言，心中無不感動，覺得他真能知人甘苦。

　　「至於我，當然力贊其成，不過我是在籍守制的人，未便領頭發起。這開簿面的人，還得另外斟酌。」

　　「那麼，老師的意思呢？」張佩綸問。

　　「我看，寶中堂最合適。」

　　寶鋆是大學士，又管著吏部，是吳可讀的堂官，請他來率先倡導，確是最適當的人選。同時，李鴻藻又主張由盛昱跟寶鋆去接頭這件事，這也是很妥貼的安排。在座的人，無不心服，覺得他到底不愧老成謀國的宰輔，就是料理這樣一件小事，亦是情理周至，有條不紊。

　　於是深談細節，有了成議，將吳可讀的長子吳之桓找了來，細告究竟。當初吳可讀怕建言獲咎，罪及妻孥，所以付子的遺書，一再叮囑「速速起程出京，速速起程回家」，以下又連寫了六個「速」字，如見張獻忠的「七殺碑」，令人觸目驚心。誰知女主當陽，亦復有道，不但未曾獲罪，而且得蒙賜恤。這天看到弔喪的盛況，奠儀的豐厚，已是感激涕零，如今聽說還要為老父立祠，留名千古，越發激動不已，趴下地來，「砰、砰」磕著響頭，接著涕泗滂沱，號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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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吳可讀神主入祠，舉行祭典的那天，賀壽慈卻以七十高齡，而不得不冒著溽暑，舉家出京。

　　這次是寶廷的一個奏摺化作了「逐客令」。六月初七，上諭以賀壽慈補為左副都御史──降三級調用的處署，寶廷立即上奏摺抗爭，筆鋒初起，便挾風雷：「夫朝廷用人，每日『自有權衡』，權取其公，衡取其平，不公不平，何權衡之有？」

　　接下來便攻擊恭王以次的軍機大臣。

　　用人之柄，操之於上，何以見得賀壽慈的復用，出於軍機？寶廷指出一個證據，賀壽慈回奏不實是「欺罔」，「恭演龍楯車順道閱書」是「大不敬」，而交部議處的諭旨，軍機含渾其詞，斥之為「殊屬非是」，這就是有心開脫。吏部所擬的處分並不錯，錯在軍機「徇庇」。倘無此心，則李春山一案定讞，聲明賀壽慈的處分請旨定奪時，軍機應該「乞特旨嚴譴」，而竟免置議，這不是包庇是甚麼？

　　一段振振有詞，近乎誅心的議論，寫到這裏，寶廷反跌一筆，說是「當降調時，人言嘖嘖，頗有謂賀壽慈恃有奧援，不久必復起，而奴才深維樞臣之意，或以賀壽慈身為大臣，不欲繩以重律，使之以微罪行，自必密奏宮廷，永不敘用。詎意謫官甫及三月，遽邀恩簡。」因此，他不免懷疑，難道賀壽慈的一降一用，事出偶然，「朝廷亦無成心」？這句話看似平淡，其實問得很厲害，如果大臣進退，只照一般官吏的照例遷轉，根本無所措意，則所謂「權衡」者何在？

　　於是他又進一步推論：「即使果出聖意，官闈深遠，或於賀壽慈之人品、心術，未盡周知，樞臣則斷無不知之理，胡弗諫阻，是誠何心？」接下來，筆鋒掃向賀壽慈，寶廷給了他八個字的考語：「即非卑佞，亦頗衰庸」，這樣的人「排眾議而用之」，實不知於國家有何好處？而況「副都御史，職司風憲」，以一個「欺罔不敬」的人，置於這個職位上，何足以資表率？賀壽慈以前當過左都御史，未聽說他有所整頓，於今重回柏台，不知道他內心亦有疚歉否？言官中「矜名節，尚骨鯁」的人很多，一定不屑與賀壽慈共事，而其中無知識的，則必起誤會，以為朝廷特放賀壽慈來當御史的堂官，是表示要像他那樣的人品聲名，方合做言官的資格。而京內外大小官員，看到賀壽慈這樣欺罔不敬，不知愛惜聲名，猶且可以幸蒙錄用，將會懷疑朝廷「直枉不辯，舉措靡常」，從此益發肆無忌憚。所以賀壽慈的復用，不但是言路清濁的一大轉機，亦是政風良窳的一大關鍵。最後率直提出要求：「懇將賀壽慈開缺，別簡賢員補副都御史。」

　　這個奏摺，發交軍機，相顧失色，因為明劾賀壽慈，暗中對軍機指責得很嚴厲。恭王一看再看，看到第三遍，放下摺子，嘆口氣說：「唉！錯了。」

　　「怎麼錯了？」寶鋆氣急敗壞地說：「副都御史出缺，賀雲甫是現職大員奉旨降調，開名單自然『開列在面』，照例的公事，怎麼錯了？」

　　「你別跟我爭！」恭王遇事要跟寶鋆開玩笑，故意這樣說道：「名單是你開的，你自己跟上頭復奏，我們都不管！最好請旨拿寶竹坡申斥一頓，也讓我出出氣。」

　　「六爺！」寶鋆真的急了：「你不能說風涼話。我自請處分就是了。」說著，來回大踱方步，頗有繞室彷徨的模樣。

　　「佩公，沉住氣！」遇到這樣的情形，總是沈桂芬出主意，他很冷靜地說：「平心而論，這件事是失於檢點了。」寶鋆最佩服沈桂芬，當時站定腳步，連聲說道：「好，好，你說！」

　　「外頭有句話：『不怕言官言，只怕講官講。』賀雲老是講官參過的，如今派了去當言官的堂官，那些『都老爺』，心裏自然不高興。不過御史不便動本，不然就彷彿以下犯上，誰也不肯冒這個大不韙。」

　　「啊，啊！」寶鋆一拍油光閃亮的前額，恍然大悟中深深失悔，「這倒是害了他了。」

　　「不僅對賀雲老是『愛之適足以害之』，而且正好又給了講官一個平添聲勢的機會。」沈桂芬說，「寶竹坡是替言官代言。這個摺子看來是『侍講學士寶廷』一個人所上，其實等於都察院的公疏，暗中著實有點力量，沒有一番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恐怕要大起風波。」

　　會有怎樣的風波？寶鋆凝神細想，張佩綸雖已請假出京，清流還多的是，聲氣相通，互為支援，除了張之洞只願論事，不喜搏擊以外，其餘的，那一枝筆都惹不起。目前還只是暗責軍機，到了彰明較著參劾樞臣徇庇，即令無事，面子也就很難看了。

　　就在他沉吟無以為答時，恭王開口了，「算了吧！」他說，「賀雲甫何苦？滕王閣下，逍遙自在的老封翁不做，在這裏受後輩的氣？」

　　這一說，恭王也是要攆他走路。寶鋆知道再爭無益，但總覺得賀壽慈太吃虧，有些替他不甘。

　　「佩公！」沈桂芬察言觀色，料透他的心事，提醒他說：「交情總在那裏的。為雲老設想，桑榆之補，俟諸異日，留點交情給他少君，反倒實惠得多。」

　　「說得對，說得對！」寶鋆覺得對賀壽慈有了交代，如釋重負，「六爺，我看這層意思，託載鶴峰跟他去說吧。」

　　「可以。」

　　於是體仁閣大學士，也是賀壽慈的同年載齡，銜命透達消息，說是清流囂張，而「上頭」又有意利用此輩箝制大臣，事情相當麻煩，不能不作個明快的處置。他的委屈，將來有補償之時。載齡隱約表示，賀壽慈就養南昌，不會太久，他的長子南昌府知府賀良楨擢升道員，是指顧間事。

　　外官知府過班成三品道員，是宦途順逆的一大關鍵，越過此關，便有監司之望，而監司已稱「大員」，再跳一步就是封疆大吏的巡撫。不然，調來調去當知府，說起來還是風塵俗吏。賀壽慈老於世故，覺得自己保住紗帽，真還不如兒子陞官，倘或能調個海關道，鹽運使之類的肥缺，更是意外之喜，所以老淚縱橫地，不斷表示感激恭王跟「寶中堂」的成全。又說自己時運不濟，連累樞廷，無以為人。那一派謹厚的君子之風，使得載齡亦深為感動。

五　裁抑軍機

　　在恭王與寶鋆，以為賀壽慈開缺，就算有了結果，寶廷指責軍機的話，可以略而不提，至多輕描淡寫地解釋幾句，便可交代。那知一經面奏，慈禧太后竟這樣詰問：「寶廷的話說得有理。軍機上總不能不認個錯吧？」

　　恭王愕然，不知這個錯怎麼認法，向誰去認為如果錯了，就得自請處分，既然慈禧太后這樣發話，自己就該有個光明磊落的表示。

　　於是他略略提高了聲音答道：「臣等處置謬妄，請兩宮皇太后處分。」

　　話中有點負氣，慈禧太后心雖不悅，倒也容忍了。不過這一下更為堅持原意，「這處分不必談了！」她說，「在我們姊妹這裏，甚麼話都好說，言路上不能不有個交代。明發的上諭，天下有多少人在看著，錯一點兒，就有人在背後批評。聽不見，裝聾作啞倒也罷了，既然有人指了出來，不辯個清清楚楚，叫人心服口服，朝廷的威信可就不容易維持了。」

　　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恭王也很見機，再往下爭辯，就可能會有難堪，所以一面唯唯稱是，一面回頭看了一下，示意大家不要輕忽了慈禧太后的要求。

　　她的要求是要軍機自責。朝廷的威信一半繫於樞府，自責太過，變成自輕，且不說心有未甘，同時也有傷國體，因此這道上諭，煞費經營，「達拉密」承命擬旨，寫了兩次都不合恭王的意。最後由寶鋆、沈桂芬字斟句酌地推敲過，才算定稿。對於寶廷的指責，是很委婉地一層一層解釋，先說賀壽慈，「係候補人員，吏部開列在前，是以令其補授該副都御史，既係未孚眾望，年力亦漸就衰，著即行開缺。」再說賀壽慈的回奏不實，已有旨處分，演龍楯順道閱書，難加以「大不敬」的罪名。總之「並非軍機大臣為賀壽慈開脫處分，敢於徇庇。」不過，「機務甚煩，關係甚重，軍機大臣承書諭旨，嗣後務當益加謹慎，毋得稍有疏忽。」

　　最後這一段話，不論如何輕描淡寫，總掩不住軍機受了責備的痕跡。因此這道上諭一發，言官的地位，越發抬得高不可攀。而兔死狐悲，眼看賀壽慈丟官出京，那些平日不愜於清議的大老，不免個個自危。

　　其中最不安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兼管順天府已歷二十年的吏部尚書萬青藜；一個是盤踞總理衙門，以肯受謗作了以前的文祥，如今的沈桂芬的擋箭牌的戶部尚書董恂。當然，他們還不敢跟清流為敵，只有慫恿痛恨清流的寶鋆來出頭抵擋。

　　「言路太囂張了！」寶鋆找個機會跟恭王進言，「長此以往，必定搞成明朝末年的那個樣子，大政受言路的影響，搖擺不定，政府一件事不能辦。看著吧，黨同伐異的門戶之習，快要牢不可破了！如今不想辦法挽回，總有一天搞成不可救藥的局面。」

　　「不見得。上頭利用言路，言路才會囂張。」恭王沉思了好一會，覺得對言路能作適度的裁抑，也是好事，便點點頭說：「如果你有甚麼好主意，不妨試一試。」

　　寶鋆自道他的「好主意」是「以毒攻毒」，用言路攻言路，這就得找他的門生了。寶鋆是同治四年會試的大總裁，他那一科的門生，如今當講官、當御史的也不少。

　　由於清流無不名重一時，如果找個無名腳色來效馳驅，則蚍蜉撼樹，適足以成為笑柄。因而寶鋆細心物色，想到有一個人，足以與清流匹敵。

　　這個人叫王先謙，字益吾，湖南長沙人。博學多聞，古文師法曾國藩，頗得真髓。在翰林中以好學著名，經史俱通，對於《漢書》尤其下過一番苦功。談到學問，連清流亦不能不佩服，但人品就不大敢恭維了，雖不是甚麼大奸大惡，而細行不謹，已足為正人君子所疾首，寶鋆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有把握可以讓他聽從自己的驅使。

　　「來啊！」他吩咐聽差：「到帳房裏拿送節敬的單子來看。」

　　京朝大老，都有羽翼，各以同鄉、世交、年誼的淵源，籠絡著一班名士。其中師生的關係最重，不曾受業的，亦可拜門，何況王先謙是不折不扣的門生，所以端午節敬的單子上，他被列為第一等，送的是二十四兩。

　　「告訴帳房，再封二十四兩。另外再看看，有甚麼扇子之類的東西配四樣，送到王老爺那裏去。」

　　於是帳房封好二十四兩銀子，籤條上寫的是「冰敬」。四色禮物是四柄杭州的扇子、兩匹江西萬載的細夏布、一卷高麗紙、兩瓶出使俄國欽差大臣崇厚所送的「俄羅斯酒」。寶鋆親自檢點，派人送去以後，又通知門上，王先謙一到，立刻接見。

　　果然，禮一送到，王先謙跟著便來道謝。三節有所饋贈，「理所當然」，此外有甚麼「冰敬」、「炭敬」，則事出例外，必有緣故。王先謙總以為老師是有甚麼「文字之役」，或者捉刀寫文章，或者代為閱卷，因而寒暄過後，便率直請示，有何差遣。

　　「天氣這麼熱，何敢有所煩勞？」寶鋆搖搖頭說，「近來心裏煩得很，難得老弟來談談。你不忙走，我們酒以消暑，曲以遣悶。」

　　所謂「曲以遺悶」，是要招雛伶侑酒，恰投王先謙之所好，大為高興，笑嘻嘻欠身答道：「老師有興，自當奉陪。」

　　「時候還早。」寶鋆的打算是先談正事再行樂，所以急轉直下地說：「近來言路太囂張了！」

　　「是。」王先謙不明他的用意，順口敷衍著說：「此風由來亦非一日。」

　　「此風實不可長。」寶鋆接下來又說：「講官的本分，還在書本上。雖然拾遺、補闕，亦為講官的職司，到底不比言官。提到這一層，益吾，不是我恭維您老弟，像你這樣子丹鉛不去手，才真像個翰林。」

　　這兩句恭維，又恰恰碰在王先謙的心坎上，「老師謬獎。」他感激地說，「如今一窩蜂譁眾取寵，只有老師知道門生的志向。」接著便細述近來用功的情形，《漢書》的補注，《水經》的箋釋，做成了多少條之類。

　　「好，好！」寶鋆不斷誇獎，等他說完，便又問道：「我記得你大考是二等？」

　　「是。二等。」

　　寶鋆沉吟不語，那意思彷彿是在盤算，如何為王先謙設法升個官似的。

　　王先謙心想，今年是鄉試的年分，能夠放一任主考也不錯，不過總得要廣東、江南這些好地方，才不枉了見這位「中堂老師」的一個情。正這樣在盤算著，寶鋆已經開口了。

　　「益吾！」他說，「我再留你在京裏住兩三年，替大家立個好學敦品，文章報國的榜樣。等資格夠了，放出去當學政，我一定替你覓個『善地』。」

　　學政雖是差使，但一省之中，與將軍、督撫平起平坐，體制尊崇，而且王先謙頗有一番作育人才的抱負，所以聽老師許下這樣一個願，自然欣慰，起身請安，連連道謝。

　　「近來言路太雜。益吾，你也該講講話。」

　　這是開門見山道破本意。王先謙終於明白了，送炭敬、贈儀物、許心願，都是為此。且先把老師的意思弄清楚了再說。

　　「我倒要請教，像這樣聚訟紛紜，想到就說，不計後果的事情，以前可有裁抑之道？益吾，你熟於朝章典故，想來必有所知？」

　　王先謙答一聲：「是！」細細搜索，想起《乾隆實錄》中有一件上諭，隨即答道：「乾隆初年，給事中鄒一桂，曾有一奏，以為奉旨交議案件，部議未上之先，科道攙越瀆奏，易滋煩滋，應請申飭禁止──。」

　　「著！」寶鋆很起勁地打斷他的話：「正是如此。奉旨交議事件，各部職責所在，該駁該准，自有權衡，復奏上去，上頭亦不能不尊重。如果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言官，夾在中間，胡言亂語，侵奪部權，事出紛歧，叫人怎麼辦事？鄒一桂這個摺子，真正是洞見癥結！不知道乾隆上諭怎麼說？」

　　「乾隆上諭亦認為不可。規定遇有發交部議案件，如果科道攙越陳奏者，議復時，應將科道參差的意見，一併敘明請旨。」王先謙知道這個答覆不會讓寶鋆滿意，所以一面答話，一面尋思，又想到一個很好的成例，緊接著說：「後來又有個御史，碰了個大釘子。這位御史大概姓范，名字記不得了，為了一件盜案，這位范都老爺上疏，請皇上撤回原摺，不必交兵部議奏。高宗大怒，我還記得是這麼申飭，『至於請朕撤回原摺，無庸交議，竟似國家政務，弗資六卿，誠伊等御史可以操其行止者。甚屬妄誕，著嚴行申飭。』」

　　「申飭得好，申飭得好！御史講官，可以操政務之實權，則六卿可廢。這話說得太透徹了！高宗純皇帝，真正是英主。」寶鋆停了一下，很鄭重地問道：「益吾，這兩件原案，你能不能查出來？」

　　「那方便得很。翻一翻《乾隆實錄》就有了。」

　　「好！益吾，正言讜論，但願你繼武前賢。」

　　這是很明顯地指示，希望王先謙根據這兩個成例，奏請整飭言路。這是犯眾怒的事，他不能不好好考慮。

　　「如何？」寶鋆很關切地問。

　　「言路不可不開──。」

　　「亦不可太雜。」寶鋆緊接著他的話。

　　以此立言，亦無不可。王先謙終於答應了。

六　名士風流

　　正事談得有了結果，心情輕鬆，便言不及義了。寶鋆問道：「近來聽戲沒有？」

　　「聽了。」王先謙答道：「在同樂園，一連聽了八天。」

　　「這麼熱的天，好興致！」

　　「是欲罷不能。」王先謙興致盎然，彷彿提起來還有極濃的餘味似的，「四喜班又排了新戲，跟八本雁門關一樣，分八天才能演完。」

　　「倒又是大塊文章。戲名叫甚麼？」

　　「叫《五彩輿》。」

　　一提戲名，寶鋆就明白了，這齣戲的本事出於《明史》，嘉靖年間，嚴嵩父子當國，門下走狗鄢懋卿巡視兩淮、浙江的鹽務，特造一座五彩輿，攜了他的寵妾，到處騷擾。然而，寶鋆卻不明白，這一段史實，如何能衍化成連演八天的戲？

　　「這是拿小說大紅袍的情節，貫串在內之故。」接著，王先謙便形容與程長庚、汪桂芬齊名的王九齡，飾演海瑞是如何地風骨嶙峋，不畏豪強，余三勝的兒子余紫雲演鄢懋卿的寵妾，又是如何地煙視媚行，活色生香，將寶鋆聽得眉飛色舞，而終究付之於長嘆。

　　「唉！想想真是你們當翰林的舒服，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寶鋆緊接著問道：「你平常『招呼』誰呀？」

　　王先謙喜歡招「相公」侑酒是有名的，但在老師面前，不能不加掩飾，「逢場作戲，偶一為之。」他說，「門生於此道不熟。」

　　「這樣吧，還是景和堂的人才整齊，看誰在，就是誰。」

　　景和堂主人叫做梅巧玲，也是四喜班的掌班，他門下的弟子，都以雲字取名，共有十一雲，最負盛名的叫朱藹雲，字霞芬，是光緒二年的花榜狀元。寶鋆親筆寫了「條子」，吩咐聽差送到李鐵拐斜街景和堂，同時移席到後園，先取果碟子來喝酒。

　　到得日影銜山，涼風初起，只見聽差來報，景和堂的子弟到了。兩個人都是十五六歲年紀，白紗衫、黑馬褂，馬褂上一般是珊瑚套扣。前面一個瓜子臉，懸膽鼻，雙瞳如水，正是「狀元郎」朱霞芬，後面一個是圓臉，膚白如雲，一團嬌憨，是朱霞芬的師兄，唱武旦的孫福雲。

　　這兩個人也都認識王先謙，所以先跟「寶中堂」請了安，接著便雙雙屈膝，同稱一聲：「王老爺！」

　　「來，來！坐這裏。」寶鋆拉著朱霞芬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與王先謙之間，細細打量了一番，皺著眉說：「彷彿又瘦了一點兒！」

　　「可不是嗎？」朱霞芬摸著自己的臉說，「每年到了夏天，總是這個樣，也吃得下，也睡得著，就是不長肉。」

　　「聽說你搬家了，新居叫做『朱霞精舍』，好貼切雅緻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是李老爺。」

　　「李老爺？」寶鋆問王先謙：「誰啊？」

　　「李蓴客。」王先謙酸溜溜地答道：「他居然也是霞芬的『老斗』。」

　　「相公」的恩客叫「老斗」，這是要花大把銀子才能買得來的頭銜，寶鋆想起最近讀過的一首梨園竹枝詞：「揮霍金錢不厭奢，撩人鶯蝶是京華；名傳老斗渾難解，喚向花間兀自誇」，不由得訝然問道：「他一個戶部司官，經年不上衙門，每個月就靠分幾兩『印結』銀子，那日子過得也夠受的，何來看花載酒之資？」

　　「自然另有財源。大人先生的滋潤，其一，賣文；其二，舉債；其三──。」王先謙看一看朱霞芬，接下來說道，「再說，霞芬也無非恤老憐貧。」

　　這是說李慈銘在朱霞芬身上，並沒有花了多少錢。但「恤老憐貧」四字，十分尖酸。朱霞芬聽了很不舒服，便打個岔，從丫頭手裏接過銀酒壺來，斟了一巡酒，同時向寶鋆說道：「今兒我嗓子痛快，伺候你一段兒甚麼？」

　　「好啊！」寶鋆欣然拈髭，「你的昆腔我聽得多了，今兒來一段皮黃，怎麼樣？」

　　朱霞芬應一聲：「是！」回頭向廊上的聽差招呼：「二爺，勞你駕，看李四在那兒？」

　　李四是四喜班的琴師，早就伺候在那裏，一喚便到。於是朱霞芬背著臉唱了一段新學的《祭江》，唱得哀怨淒切，如巫峽猿啼，彷彿將孫尚香的「望帝魂歸蜀道難」的心事，都宣洩在那條穿雲裂帛的嗓子中了。

　　唱罷道聲：「獻醜！」再次執壺行酒。接下來便該孫福雲唱了。

　　他是家學淵源的武旦，拿手戲是青龍棍的楊排風，清風嶺的徐鳳英，論唱，無非幾句搖板，沒有甚麼聽頭。所以還是朱霞芬唱，這次是他昆旦的本工，唱的是《長生殿》的「彈詞一枝花」，從「不提防餘年值亂離」起，以下「北調貨郎兒」一共「八轉」，一氣呵成。等到唱完，連擫笛的李四，都累得臉色青紅不定，朱霞芬更是氣喘吁吁，笑著說不出話來。寶鋆看他如此賣力，又高興，又憐惜，親自酌酒相勞，體貼地說：「不能再唱了！就聊聊吧。」

　　於是清談消酒。朱霞芬和孫福雲都是好酒量，輪番勸飲，將王先謙灌得大醉。

　　這一夜也不知是如何回家的？一覺醒來，回想昨夜的經過，彷彿做了一場遊仙夢，癡癡地回味著，自己都辨不清是嚮往還是悵惘？

　　目鳴鐘已經打了十一下，王先謙身子發軟，還不想起床，聽差卻來報了：「寶中堂派了人來，問老爺可曾喝醉，今天身子可好？」

　　老師的盛情可感，王先謙想起自己該做的事，便強打精神起身，接見寶鋆派來的聽差，當面囑咐：「請你回去上復中堂：中堂交代的話，我今天就辦。摺子明天一早就遞。摺底我今天晚上親自送到府上。」

　　那聽差原是受命來催問此事的，便躬身答道：「不敢勞動王老爺，晚上我來領就是。」

　　「也好。」王先謙將封好一兩銀子的一個紅包遞了過去，「辛苦你了。」

　　打發了寶鋆的聽差，王先謙不能不強打精神，向老師「交卷」。他雖是文章好手，但下筆要出於興趣，才能揮灑自如。這種為了塞責的文字，懶得多想，找出《乾隆實錄》來，抄一段鄒一桂的原奏，然後在「言路不可不開，但不可太雜」這句話上，發揮一番，便已脫稿。

　　從頭看了一遍，不免大搖其頭。自覺籠統空泛，塞責亦塞不過去，於是又加了一段。說張佩綸參劾商人李鐘銘，而御史李璠接著便上摺指李鐘銘侵佔官地，縱然李鐘銘罪有應得，張、李二人本心無他，但形跡上近乎朋比，深恐啟門戶黨爭之漸，關係甚重。

　　這一改稍微覺得好些，只是又有一層顧慮，李璠是會試同年，雖然交情不深，但話中有所牽涉，而且隱隱然指他附和清流，有沾其聲光的意思，李璠知道了一定會大不高興，須得先去打個招呼。

　　定了主意，便揣起奏稿，吩咐跟班：「套車！拜李都老爺。」

　　李璠住在地安門外。他倒很傾倒這位同年的學問，接待極其慇勤，這一下王先謙便不好意思直道來意，先得費一番周旋的工夫，酬答盛意。

　　「這一帶是內務府的天下。」他說，「倒也住得慣？」

　　「氣味自然不投。只是同鄉多，內眷走得很近，我也只好遷就了。」

　　李璠是直隸寶坻人，王先謙便聯想到一個人，「那位貴同鄉，敝本家，」他問：「近來作何光景？」

　　「貴同鄉，敝本家」是指姓王的寶坻人，李璠愣了一下才想起，說的是玉慶祺。

　　「他是自作孽。如今還住在京裏，潦倒不堪。」李璠感慨著說：「先帝手裏的一批紅人，現在都完了。你看，」他手往東面一指，「間壁就是先帝第一寵監小李的家，前天剛把房子賣掉，買主也姓李，是『皮硝李』的侄子。」

　　「皮硝李」是李蓮英的外號，王先謙久想打聽其人了，所以此時一聽他提起，大感興趣，伸一伸腰，挪一挪身子，湊近了問道：「這個人，聽說在『西邊』很紅。我就不明白了，他是『半路出家』，怎麼能一下子蓋過從小淨身入宮的那些人，獨承恩寵？」

　　「投其所好。」李璠答道：「此人是個有心人，又是在外面有過閱歷的人，世故人情，自然比那些從小在宮裏，昏天黑地，不辨菽麥的人強得多。」

　　「所謂『皮硝李』，是說他本來做的硝皮這一行？」

　　「對了！」李璠想了一想，輕聲笑道，「就因為他幹過這一行，所以別人替『西邊』梳頭，沒有一個不挨罵，只有他從來沒有碰過釘子。」

　　「這怎麼說？風馬牛不相干的事！」

　　「何得謂之不相干？我一說你就明白了。」

　　一說極易明白。慈禧太后已入中年，她最愛惜的那一頭長髮，不免脫落，每天一早梳頭，雙目灼灼只在鏡子裏注意梳頭太監的手和梳子。掉了一根便罵太監不好生梳，掉得多了，自更心疼，那名梳頭太監不是斥革，就是杖責。

　　不但如此，慈禧太后還嫌「旗頭」平板難看，要梳巧樣新髻，更是一樁難以交差的事。因此，那個太監被派上梳頭的職司，那張臉頓時就像死了爹娘似的難看。

　　當然，最傷腦筋的是長春宮的首領太監沈蘭玉，每次都少不了他連帶挨罵。太監們閒下來都在茶水房旁邊空屋子裏休息，沈蘭玉挨了罵，便常在那裏訴苦。別人聽過了丟開，有個人聽入耳中卻生了心，這個人就是李蓮英。

　　他是沈蘭玉的同鄉，硝皮的行當，卻以愛賭的緣故，不安所業，欠了一身的賭債，在老家混不下去，上京來找門路。那時宮裏的門禁不嚴，他又能說會道，經常哄得護軍「高高手兒」放他進宮，在茶水房附近廝混，本意想託沈蘭玉替他設法補個蘇拉，卻以一時無缺可補，只能耐心守著。

　　這樣去了幾次，每次都聽沈蘭玉在抱怨，替慈禧太后梳頭的差使難幹。何以難幹？他也聽明白了，心裏便想：唯其難幹，幹好了才顯本事！這個差使其實並不難，只是那班太監在宮裏的見聞不廣而已。

　　為廣見聞，他天天去「八大胡同」，每去必是上午九、十點鐘，正是「清吟小班」那些「蘇幫」姑娘起床的時刻。他手裏挽個籐籃，裏面是些通草花、生髮油之類的閨中恩物，穿房入戶去做買賣，做買賣是假，「水晶簾下看梳頭」是真。這樣連去了一個月，把江南時新髮髻的梳法，都學會了。

　　又費了兩三天工夫，通前徹後想了個遍，打定主意才又進宮去看沈蘭玉。

　　「怎麼一個多月沒見你的影兒，還當你出了甚麼事故，倒教我好不放心。」

　　「多謝大叔惦著。」李蓮英請個安說：「跟大叔借一步說話。」

　　到得僻靜之處，他吐露了本意，說是已經學會了梳頭的「手藝」，有多少種新樣可以伺候「上頭」，要求沈蘭玉為他舉薦。

　　沈蘭玉大為詫異，「兄弟，」他問，「你今年多大？」

　　「三十剛過。」

　　「我的媽！」沈蘭玉直搖頭，「你不是玩兒命嗎？」

　　「我知道！我想了三天三夜，都想透了。大叔，『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唉！」沈蘭玉頓足，「不是吃苦不吃苦，那一刀下去，割了你的『命根子』你的若是白吃。」

　　李蓮英也知道，割那「命根子」，最好是十歲左右，年紀越大越危險，然而危險管危險，卻不見得不成功，還是要試一試。

　　於是他問：「大叔，到了我這個歲數，就不能動刀了？」

　　「動是能動，十個當中活一個。」

　　「活的一個就是我。」

　　沈蘭玉默然半晌，臉色凝重地問道：「你不悔？」

　　「死而無悔。」

　　「好吧！既然你一片誠心，我成全你。」

　　於是沈蘭玉替他作了安排，報明瞭敬事房，然後替他引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監。李蓮英跟著沈蘭玉叫他「張大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聽候問話。

　　「你這麼大歲數了，我勸你還是息了心吧！」張大爺說，「這份罪，可不好受啊！」

　　「我都知道。」李蓮英平靜地答道：「只求張大爺成全。」

　　「那麼，」張大爺轉臉來說：「蘭玉，你再說句。」

　　「他的心倒是挺誠的。您老就成全了他吧。」

　　「我──，年紀大了，手上欠俐落。」張大爺吸著氣說，「還真有點兒──。」

　　「張大爺！」李蓮英毫不含糊地，「我也知道這事兒不保險，死生有命，壞了事，我決不怨您老。」

　　「話說到這兒，我可沒轍了！」張大爺說：「你今兒回去，就得挨餓，也不能喝水，把肚子裏都弄乾淨了，咱們三天以後動手。」

　　閹割太監的手法，出於古代的腐刑，兩千多年來宮禁秘傳的心法，幾乎毫無改變，受腐刑須避風而溫暖，就像養蠶須密不通風一樣，所以要下「蠶室」。如今亦復相同，閹割是在地窖中，有張特製的木炕，人一躺下，縛緊兩手，吊起雙足，然後用極鋒利的剃刀，割去那「命根子」，創口插一根鵝毛管，抹上秘製的刀創藥。這樣子日夜不斷地慘呼號叫，起碼有五六天不能動彈，更莫論大解小溲，所以張大爺關照李蓮英，必得挨餓忍渴，「把肚子裏都弄乾淨了」，才能動手。

　　一動上手，當然疼得昏死過去，但危險不在那一刻，是以後的五六天，不腫不潰，慢慢長肉收口，最後拔掉那根鵝毛管，小溲如常，才算大功告成。

　　李蓮英總算逃過了這一關，但是不能進宮當差，「早得很呢！」沈玉蘭向他說：「你得先把你心裏那一點兒彆扭勁兒給去掉。」

　　果然是有那麼一點「彆扭勁兒」，燈前枕上，奔來心底，頓時冷汗淋漓，就只為身上少了那麼一點東西，喪魂落魄，自覺非復為人，一生的樂趣都被斷送了似的。

　　又過了個把月，心境才得平復，於是開始學宮裏的規矩，怎麼走路怎麼站，一板一眼都不能錯，最要緊的是，識得忌諱，不能錯說一句話，不然輕則杖責，重就很難說了。

　　李蓮英的記性好，悟性更高，舉一反三，很快地熟悉了宮裏的規矩，「到別處地方行了，伺候西佛爺還不行。」沈蘭玉提醒他說：「伺候這位主子，光是謹慎小心還不夠，得碰運氣。」

　　這一說，李蓮英倒有些擔心了，「怎麼呢？」他急急地問。沈蘭玉將他拉到一邊，悄悄說道：「西佛爺有『被頭風』，不定那一天起了床不高興，誰碰上誰倒霉，不知道她為甚麼發脾氣，也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才能把脾氣發夠。」

　　「噢！」李蓮英放心了，點點頭說：「我懂。」

　　「你懂？」沈蘭玉詫異不信，「你倒說我聽聽！」

　　這是不能說的，說了，沈蘭玉也未見得懂，因為他從小入宮，對於外面的世故人情，不甚瞭解。李蓮英卻不同，常見居孀的婦人，早年苦節，操持門戶，到得中年，兒女也長成了，家道也興隆了，在旁人看，她算是苦出了頭，往後都是安閒稱心的日子，誰知不然，只見她無事生非，百不如意，尤其是娶了兒媳婦，鬧得更厲害，清早起來就會無緣無故發脾氣──這就叫「被頭風」，必是前一天晚上，想那不能跟晚輩，下人說的心事，一夜失眠，肝火太旺之故。慈禧太后必也是如此這般，這個緣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李蓮英唯有自承失言。

　　「我那兒懂啊？」他歉然陪笑，「還不是得你多教導。」

　　「我說呢！我在宮裏這麼多年都還不懂，你倒懂了，那不是透著新鮮嗎？」沈蘭玉再一次叮囑：「你新來乍到，可千萬別逞能！老老實實當差，別替我惹禍。」

　　接著，便談當年安德海如何跋扈，最後連慈禧太后都庇護不了他的故事。李蓮英很用心地聽著，諾諾連聲。

　　於是找了個機會，沈蘭玉面奏有這麼一個會梳頭的太監，慈禧太后無可無不可地說了聲：「傳來試一試！」

　　這一試大為中意。李蓮英的手法輕巧，梳出來的新樣巧髻，讓慈禧太后在三、四面大鏡子中，越看越得意，自覺丰容盛鬋，年輕了十幾歲。不但如此，每次梳頭，在鏡子裏細看，很少發現有落下來的頭髮。她沒有想到，李蓮英幹過硝皮的行當，對毛髮的處理有獨到的手法，落下來的頭髮，順手一拈，輕輕一捻，掌中腕底，隨處可藏，只要遮掩得法，自然可以瞞過她的眼睛。

　　「原來如此！」王先謙聽李璠講完，不免困惑：「河間府出太監，由來已久，年幼無知，為父兄送進宮去，猶有可說，像他這樣子辱身降志，所為何來呢？」

　　「人各有志，難說得很。照我看，此人心胸不小，大概是想透了，非此不足以出人頭地。」

　　「照此說來，將來怙勢弄權之事，在所不免。」

　　「現在的權勢已經很可觀了。只是他比安德海聰明，形跡不顯而已。」

　　王先謙心裏在想，要出風頭，動一動李蓮英，倒是個好題目，且擺著再說，先了結眼前這件案子。

　　「老年兄！」他開始談入正題，「今天有件事，先來請罪。」說著，他取出摺稿遞了過去，拱拱手說：「叨在知交，必能諒我苦心。如以為不可，自然從命刪去。」

　　李璠不知他說的甚麼？默無一言地看完他的稿子，方始明白，是為了這幾句話：「近日翰林院侍講臣張佩綸、御史臣李參奏商人李鐘銘一案，就本事言之，李鐘銘係不安分之市儈，法所必懲，就政體言之，則兩人先後條陳，雖心實無他而逾涉朋比。」

　　「喔！」李璠倒很大方，笑笑答道：「老兄知道我『心實無他』就行了。」

　　這樣豁達的表示，在王先謙自是喜出望外，連連稱謝以後，興辭回家，重新清繕了一通摺底，親自送到寶鋆府中。第二天得到回信，深表嘉許，於是繕摺呈遞，要看清流有何反響。

　　清流自然要反擊。這一次出馬的是貴州籍的李端棻，是王先謙的前輩，錚錚有聲的「都老爺」，上摺痛斥王先謙鉗制言路，莠言亂政，請求將王先謙立予罷斥。理雖直而措詞不免有盛氣凌人之嫌，因而在寶鋆力爭之下，碰了個釘子，上諭責備他「措詞過當，適開攻訐之漸，所奏殊屬冒昧，著毋庸議。」但結尾亦仍鼓勵言路：「嗣後言事諸臣，仍當遇事直陳，不得自安緘默，亦不得稍存私見，任意妄言，毋負諄諄告誡至意。」

　　因為上諭是作的持平之論，清流不便再鬧。但王先謙的一奏，出於寶鋆的指使，清流卻未能釋然，而寶鋆的智囊是沈桂芬，所以要攻寶鋆，莫如在沈桂芬身上找題目。不久，有了個好題目：中俄伊犁交涉。

七　崇厚辱國

　　同治十年，新疆回亂，俄國乘機由西伯利亞派兵佔領伊犁。總理衙門照會俄國，質問侵入的理由？俄國政府答得很漂亮，說是代為收復伊犁，只要中國政府的號令，一旦能行於伊犁，自然退還。

　　到了光緒四年，天山南北路都已平安，總理衙門當然要索回伊犁。俄國政府提出兩個條件，中國政府要能夠保護將來國境的安全，同時償還俄國歷年耗於伊犁的政費。這一來，就得辦交涉，檢點第一流的洋務人才，曾紀澤在英國，陳蘭彬在美國，李鳳苞在德國，何如璋在日本，郭嵩燾則交卸未久，不願出山。算來夠資望的只有一個久當三口通商大臣，出使過法國的崇厚。總理衙門十大臣，當家的是沈桂芬，他力保崇厚，上頭自然照准，於是這年年底，崇厚以吏部侍郎奉派出使俄國。

　　滿洲大臣都熟讀《三國演義》，崇厚知道這樁「討荊州」的差使，非同小可，東吳討荊州不成，搞得兩敗俱傷，不可蹈此覆轍。默察情勢，認為民氣方張，而左爵相又正在西陲立了大功，能將伊犁要了回來，朝廷的體面可以保住，對清議也就有了交代，至於暗底下吃點虧，是無所謂的事。

　　因此，一到彼得堡，與俄國的「外交部尚書」格爾斯的談判，相當順利，不過半年工夫，俄國就答應歸還伊犁，不過十八條條約，除了第一條「俄願將伊犁交還中國」，以及第十八條規定換約程序以外，其他十六條都是中國要履行的義務，包括賠償兵費五百萬盧布，割讓伊犁以西及以南土地一千數百里，俄商貨物往來天山南北路無須付稅，以及俄商可自嘉峪關通商西安、漢中、漢口等地。

　　十八條條約全文，由俄國京城打電報回來，恭王一看不像話，復電不許。但是崇厚以「全權大臣便宜行事」的資格，已經在黑海附近的利伐第亞，跟俄國外交部簽了約。同時啟程回國，留了參贊邵友濂在彼得堡，署理出使大臣。

　　這件事，崇厚做得荒唐糊塗之極，但一鬧開來，總理衙門從恭王以下，都有未便，所以沈桂芬聯絡董恂，取得寶鋆的支持，向恭王進言，案子要在暗中設法挽回，請旨密寄左宗棠、李鴻章、沈葆楨詳加籌劃，密陳參酌。左宗棠職責所關，理當顧問，直隸總督李鴻章和兩江總督沈葆楨，則已成中外屬望的重臣，國有大政，往往密旨諮詢，這樣的做法，由來已久了。

　　在外三重臣的復奏尚未到京，崇厚喪權辱國的真相，已經紙裏包不住火，清流無不憤慨，王仁堪一馬當先，盛昱繼起抨擊。不久崇厚回國，到了天津，不敢回京，沈桂芬是薦主的身分，自然關切，秘密派人到天津跟崇厚見面，問起經過，崇厚自己也知道錯了。

　　「知趣點兒吧！」恭王直搖頭，「不要等人說了話再辦，更難回護。」

　　事出無奈，只好搶著先發了一道上諭，卻還不願指他交涉辦得荒唐，「欲加之罪」只是：「崇厚奉命出使，不候諭旨，擅自起程回京，著先行交部議處，並著開缺聽候部議。」至於「所議條約章程，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歷次所奏各摺件，著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妥議具奏。」

　　頭一天發了上諭，崇厚第二天才由天津進京，在宮門請了聖安，隨即回家，閉門思過。再下一天，俄國駐華代辦凱陽德，氣沖沖地趕到總理衙門，說依照萬國公法，沒有治崇厚之罪的道理，這樣子做，是對俄國的侮辱。

　　這一次是「董太師」接見。聽得凱陽德的抗議，大為詫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又不是辦你俄國公使的罪，何勞質問？不過他當了多年總理衙門的「管家婆」，應付洋人，另有一套只陪笑臉、不作爭辯的訣竅，所以一面虛與委蛇，一面找人商量，據說國際交涉上是有這麼一種成例。幸好，還有託詞。

　　「貴公使誤會了。」他透過通譯向凱陽德解釋，「本國辦崇厚的罪，是因為他不候諭旨，擅自起程回國。這是我們內部整飭官常，與貴國的交涉無關。」

　　這番解釋總算在理上站得住，凱陽德無奈，怏怏而去。董恂靈機一動，認為止好借此鉗制輿論，便跟沈桂芬商議，託出人來，到處向清流和言官打招呼：朝廷的處境甚難，千萬忍耐，不可再鬧，否則改議條約一事尚不知如何措手，而凱陽德那裏節外生枝，又起糾紛，殊非國家之福。

　　因此內閣的會議便壓了下來。但十八款條約已見於邸抄，喜歡發議論，上條陳的張之洞，一看是個好題目，兩天兩夜不睡，寫成了一道三千言的奏疏，單銜獨上，先分析條約中最荒謬的數事，痛斥崇厚「至謬至愚」，說是「不改此議，不可為國」，而「改議之道」有四：計決、氣盛、理長、謀定。

　　計決是要「借人頭」示決心，認為崇厚已到了「國人皆曰可殺」的地步，「伏望拿交刑部，明正典刑，治使臣之罪，則可杜俄人之口」，所以「力誅崇厚則計決」。

　　所謂「氣盛」是詔告中外，指責俄國理屈。接下來建議，且將伊犁擱在一邊，不必亟亟於爭著收回，則崇厚所擅許的條約，既未奉「御批」，好比春秋戰國的諸侯，會盟而未歃血，不足為憑。這就是「理長」。

　　整篇文章的重心是在「謀定」。雖是紙上談兵，倒也慷慨激昂。張之洞主張分新疆、吉林、天津三處設防，責成李鴻章破敵，他振振有詞地說：

　　「李鴻章高勳重寄，歲縻數百萬金錢，以制機器，而養淮軍，正為今日，若並不能一戰，安用重臣？伏請嚴飭李鴻章，諭以計無中變，責無旁貸，及早選將練兵，仿照法國新式，增建炮台，戰勝酬以公侯之賞，不勝則加以不測之罪。設使以贖伊犁之二百八十萬金，雇募西洋勁卒，亦必能為我用。俄人蠶食新疆，併吞浩罕，意在拊印度之背，不特我之患，亦英之憂也，李鴻章若能悟英使輔車唇齒，理當同仇。近來之立功宿將，如彭玉麟、楊岳斌、鮑超、劉銘傳、善慶、岑毓英、郭松林、喜昌、彭楚漢、郭寶昌、曹克忠、李雲麟、陳國瑞等，或回籍，或在任，酌量宣召來京，悉令其詳議籌策，分駐京通津站，及東三省，以備不虞。山有猛虎，建威銷萌，故修武備則謀定。臣非敢迂論高談，以大局為孤注，惟深觀事變，日益艱難，西洋撓我政權，東洋思啟封疆，今俄人又故挑釁端，若更忍之讓之，從此各國相逼而來，至於忍無可忍，讓無可讓，又將奈何？無論我之御俄，本有勝理，即或疆場之役，利鈍無常，臣料俄人雖戰，不能越嘉峪關，雖勝，不能薄寧古塔，終不至掣動全局。曠日持久，頓兵乏食、其勢自窮，何畏之有？然則及今一決，乃中國強弱之機，尤人才消長之會。此時猛將謀臣，足可一戰，若再越數年，左宗棠雖在而已衰，李鴻章未衰而將老，精銳盡澌，欲戰不能，而俄人行將城於東，屯於西，行棧於北，縱橫窟穴於口內外通衢，逼脅朝鮮。不以今日捍之於藩籬，而他日斗之於庭戶，悔何及乎？」

　　這時回疆新定，士氣奮發，所以主戰的不止張之洞，翰林、御史紛紛上奏，意氣風發，自在意料之中。在意料之外的是，竟連向不過問洋務的萬青藜，以及坐享安閒歲月，不與朝政的肅親王隆勤，亦大發同仇敵愾的議論。

　　談這件事的奏摺，一下子有十幾件之多，而且都是長篇大論，徵引今古。慈禧太后相當辛苦，慈安太后幫不了她的忙，只有深宵燈下，在李蓮英悄然侍立之下，一個人仔仔細細地從頭看到底。

　　儘管慈禧太后對處理政務，已學會了少動感情，出以冷靜的要訣，但看來看去是那些理直氣壯，大張撻伐的語句，內心不免也有些激動。洋人的鐵甲兵船，誠然是利器，但在陸路上亦未見得不能一拚，而況左宗棠鬥志既盛，士氣亦旺，張之洞的條陳，似乎有些道理。

　　她心裏不斷這樣在衝動，但跟洋人開仗，到底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所以始終不敢輕下決心。看得倦了，坐得累了，想得也煩了，放下奏摺，揉揉眼站起身來，想舒散舒散筋骨和心思。

　　李蓮英是一直在注視著她的動態的，這時便趕緊去絞了一把熱手巾來伺候她擦臉，接著端來了一碗燕窩粥，關切地建議：「主子早點兒安置吧！」

　　「我問你，」慈禧太后忽然說道，「你看，跟俄國人能不能開仗？」

　　李蓮英微吃一驚，退後一步，垂手躬身：「這是國家大事，奴才不懂，更不敢瞎說。」

　　「說說也不要緊。」

　　「奴才真的不明白。」李蓮英答道，「主子何不問問七爺？」

　　這是個好主意！慈禧太后心想，這些摺子如果交到軍機處，恭王一定不以為然，還是得交內閣會議。如果議決要跟俄國人開仗，少不得起用醇王拱衛京畿，讓他參與內閣會議，先瞭解瞭解大家的意見也好。

　　於是還有幾個摺子也不看了，第二天召見軍機，當面指示了處理辦法，而且指定醇王參加會議。

　　清議激昂，是恭王早就聽說了的，只是想不到群情憤慨到這樣的地步！而且所說的話，彷彿是預先約定了似的，一是不惜與俄國周旋到底，二是誅崇厚以謝天下。

　　大致看完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奏摺，恭王覺得有句話不能不說了，「輿論如此，要想硬壓是不行的了。現在得先想法子平大家的怨氣。」他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換了我也是，這口怨氣不出，逼得往打的路上走，後患無窮。」

　　「是！六爺的話一針見血。」沈桂芬很見機地說：「崇地山罪有應得！不如先請旨吧。」

　　「這不好！」寶鋆提出反對，「已經奉旨開缺，聽候部議，總得吏部復奏了，才談得到其他。」

　　「這好辦！」恭王說道，「催一催吏部。」

　　於是吏部復奏，照違制論，應予以革職的處分。軍機處由恭王具名，上了個摺片：「崇厚奉命出使，並不聽候諭旨，擅自起程，情節甚重。僅予革職，不足以蔽辜，擬請先行革職拿問，交刑部治罪。」

　　慈禧太后當然批准，處理的經過，相當機密，等摺片交了下來，立刻封交刑部尚書潘祖蔭。打開來一看，他嚇了一大跳。

　　「崇地山糟了！」他頓足長嘆，心裏在想，只怕性命難保！因為看樣子非打不可，一打起來則非殺崇厚，不然不足以激勵士氣。

　　潘祖蔭的名士氣味很重，一個人感嘆崇厚的遭遇，竟忘了遵旨行事。他有個出入相隨的聽差，名叫潘文，人如其名，亦通文墨，且諳吏事，這時已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早拿來了公服，預備他上衙門，看看沒有動靜，不能不提醒他了。

　　「老爺！欽命案子，耽誤不得。」

　　「噢，噢！」潘祖蔭定定神才想起，「快套車！」

　　「車子早套好了，請大人換衣服。」一面伺候他換公服，潘文一面又問，「文大人、孫大人他們，是不是先通知一聲，在衙門裏會齊？」

　　「對了！要大家見一見面。就你騎著馬去走一趟吧，別人怕弄不清楚。」

　　於是主僕二人，分道出發，潘祖蔭帶著另一名跟班直奔刑部。堂官平日聚會辦事，多在後園一處叫「白雲亭」的屋子，坐定下來，立刻叫請直隸司郎中、提牢廳主事。

　　司官都到了，潘祖蔭卻只跟他們說閒話。不多片刻，刑部五堂官，紛紛趕到，滿尚書是文煜，當過好些闊差使，是旗人中有名的富翁，跟崇厚的交情很好，他也聽到了風聲，倍感關切，所以一進門就問：「是不是崇地山出了事？」

　　潘祖蔭不答，只將軍機處的摺片遞給他看，接著是四侍郎一一傳觀，但他們都沒有說話，要聽兩位尚書的意見。

　　「伯寅，咱們倆去一趟吧？」文煜用徵詢的語氣說。

　　「我還不大懂規矩。」潘祖蔭躊躇著說，「旨意中有『拿問』的字樣，措詞太嚴了。」

　　大臣獲咎，即令革職查辦，亦多用「著交」的字樣，用到「拿問」，便有唯恐畏罪潛逃或自盡，鎖拿拘管的意思。果然如此，崇厚的面子上太不好看了，所以文煜不能不為他擔待。

　　「崇地山不是糊塗人，決無他虞。」

　　「既然如此，你們預備吧！」潘祖蔭看著司官說，「崇大人崇厚，奉旨『拿問』。」

　　司官同聲答應。提牢廳主事去預備「火房」，好安頓犯官，直隸司郎中點了四名皂隸，跟著潘祖蔭和文煜，直投崇厚家。崇厚已經得到沈桂芬的通知，青衣小帽，正在待罪，聽得門上一報，叫開中門迎接。

　　賓主相揖，各自無言，迎入大廳，崇厚才問了句：「請示兩位，要不要設香案？」

　　設香案是預備宣旨，潘祖蔭看他已知其事，而且廊下堆著行李，已有入獄的準備，便跟文煜商議，免了這道例行的手續。

　　「天恩浩蕩！」文煜安慰他說，「地山，你不必戚戚。」

　　潘祖蔭以刑部堂官，將要審問崇厚的身分，卻不肯這樣說話，只說了句：「就走吧！」

　　於是在家人淚眼汪汪凝視之下，崇厚被「拿」。他家華麗的後檔車不能再坐，坐著刑部派來的騾車，往南而去。

　　一到刑部，送入「火房」，便算收監，接著是崇厚的家人送來行李、食物、雜用器具。一半是堂官的交情，一半是他家的銀子，自然招呼得周到而方便。臘月十六的天氣，滴水成冰，所以崇家的四個聽差，第一件事就是糊窗戶板壁，凡是縫隙，都用桑皮紙糊沒，然後升起一個大火盆，在土炕上鋪好狼皮褥子，請主人休息，那氣派倒像是欽差借客棧作行館似的。

　　等安頓停當，提牢廳主事，陪著直隸司郎中來作照例的「訊問」，其實是奉文煜之命，特來安慰。不過公事當然也要交代，請崇厚自己寫一份「親供」，約定第二天上午來取。

　　費了半夜工夫，將親供寫好，另外又寫了一封信，這是給沈桂芬的，自陳無狀以外，少不得還要重重拜託。寫完交給聽差，找到看守火房的隸役，花了一百兩銀子，將信悄悄遞了出去。

　　※※※

　　就是崇厚不寫信，沈桂芬也要相救，不過他的處境也很難。保舉非人，成了眾矢之的，盛昱甚至在嚴劾崇厚的奏摺上，彰明較著地指出，沈桂芬應該聯帶負責。

　　「崇地山昏憒糊塗，我也知人不明，都難辭其咎。不過，王爺，」他向恭王表明他的看法，「千萬不能決裂，論將、論兵、論餉，一無可恃。無論如何要挽回天意。」

　　「天意」與前不同，慈禧太后本來倒還持重，自從連日單獨召見惇、醇兩王，態度大變，口口聲聲「忍無可忍」，非打不可恭王為此十分煩心，所以聽了沈桂芬的話，只是搖頭不語。

　　「五爺是說過算完，七爺倒是有點兒靜極思動，不過也不難對付。」寶鋆說道，「難對付的是『翰林四諫』，這一回張香濤可真是大賣氣力了。我就不明白，他一天兩三封信寫給蘭蓀，那兒有那麼多話好談吶？」

　　「蘭蓀的服制快滿了。」沈桂芬冷冷地提了一句。

　　這句話意義深長，恭王和寶鋆不由得都認真地去想，想的是李鴻藻服闕以後的安排。

　　「樞廷滿六個人是個忌諱。我看──，」恭王慢吞吞地說，「如今也說不得了。」

　　這是主張仍舊讓李鴻藻回軍機，自然不是沈桂芬所願意的。但清流都以李鴻藻的態度為轉移，特別是張之洞的大賣氣力，一方面可以說是對沈桂芬的示威，另一方面亦不妨說是為李鴻藻復起問政作前驅。如果不這麼安排，清流群起而攻，非搞得焦頭爛額不可。

　　沈桂芬的心思極其細密，在他與李鴻藻之間，還留著一條線，就是翁同龢。這時便想到不妨仍舊利用這條線，先通個款曲，倒是轉變局勢的一個關鍵。

　　於是他不聲不響地找到翁同龢，讓他到李鴻藻那裏報個信，以為安撫之計。

　　翁同龢這時已成南派的大將，與沈桂芬的往來形跡，當然不會像張之洞之於李鴻藻那樣，無一日沒有信，無三日不面談，但交往雖疏，默契甚深，而在這次由崇厚的荒謬所引起的政潮中，更為沈桂芬出了大力。

　　翁同龢也是以「正色立朝」自命的人，而在士論慷慨，紛紛言戰的奮發氣氛之下，他居然做了個甘冒天下大不韙的舉動，主張緩索伊犁。這個說帖又非專論「俄事」，而是談時政，建議裁天下綠營，革除各海關中飽的積弊，等於是說兵不可恃，餉亦難籌，無形中為「緩索伊犁」的主張作了個註腳。而這一套說法，誰都看得出來，是為沈桂芬聲援，抵擋主戰的論調。

　　此刻又接受了沈桂芬的委託，雖只是傳一句話的事，關係極大，翁同龢的做法很聰明，借談論對俄國的交涉為名，隱約表示李鴻藻將重入軍機，與聞大政，所以來說明作緩索伊犁這個主張的理由，希望取得支援。

　　李鴻藻當然明白，這是沈桂芬的暗送秋波，但是他覺得無須見情，服闕復起，重入樞廷，在他是深有信心的。退一步而言，倘或聖眷已衰，恭王亦不念舊情，那麼，沈桂芬亦是無能為力的。

　　由於反應不如理想，沈桂芬便又下了一著棋。十二月二十六日王公大臣在總理衙門會商對俄交涉，請旨特派張之洞到場，以備咨商。這樣做法，既是籠絡張之洞，又是尊重李鴻藻，而且將局外人拉入局中來同嘗甘苦，便不能再放言高論，盡出難題，所以這是一著以守為攻的絕妙好棋。

　　※※※

　　十二月二十六下午王公大臣在總理衙門會議，未議之前，先看「上頭」交下來的摺件。言路廣開，又是這種人人可以發抒憂時愛國偉論的大題目，所以京官中凡是關心時局而又拿得出見解的，以上摺「言俄事」為時髦。官小的照例由本衙門堂官代奏，慈禧太后也看不了那許多，一概發交軍機處，由總理衙門並議具奏。

　　因此，這天三五成群，一面並頭看摺，一面議論紛紛，亂了好一陣，才得靜下來。主持會議的恭王便說：「今日之會，不談和戰大計，只談改議俄約。總署擬了個稿子在這裏，請各位看看！」

　　總理衙門的建議是，另派使臣，改議條約。這也是正辦，大家都無話說，只是奉旨參與會議的張之洞是例外，他說另派使臣，有辱國體，不妨叫駐俄參贊，署理公使的邵友濂，先探一探俄國的意向，再作道理。

　　「電信往來，大費周折，也怕電信中說不清楚。」恭王從容說道：「事不宜緩，就是另派使臣，到俄國京城，也得兩三個月的工夫，不知開議何日。我看，就這樣辦吧？」

　　張之洞雖有許多議論要發，無奈孤掌難鳴，而且也不願過於跟恭王抗爭，終於在奏稿上署了名。無形中等於代表清流，贊成和平了結。

　　總理衙門的會議一散，隨即在恭王府又有另一個會議，商量另派使臣的人選。這又是一個難題，要將崇厚已畫了押的條約推翻，改立新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清議如此憤慨激烈，誰也不肯擔此辱國的罪過。而況俄國在萬里以外，苦寒之地，又值隆冬，這趟辛苦，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因而在現在夠資格持節奉使的官員中，一個一個地數，怎麼樣也找不出適當的人選。

　　本想起用郭嵩燾，以他對洋務的熟悉，應是唯一夠格的人，但郭嵩燾奉命出使英國，由於副使劉錫鴻的事事掣肘，不得不告病辭官。回到湖南家鄉，又飽受譏辱，罵他媚外，罵他忘本，因而異常灰心，決不肯再來蹚這遭渾水，還是趁早不作此想，免得白白耽誤工夫的好。

八　曾侯使俄

　　最後還是沈桂芬想到一個人，就是郭嵩燾的後任，光緒四年出使英國的曾紀澤。

　　「到底找對了！」寶鋆如釋重負，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是獨一無二的人！才具、年紀、身分，還有他老太爺的餘蔭，足可勾當此事。」

　　曾紀澤對洋務的瞭解，不下於郭嵩燾，年紀也還輕，萬里奔波，力所勝任，本人是襲封的一等毅勇侯，足以見重於俄國君臣，交涉比較容易著手。最好的就是所謂「他老太爺的餘蔭」，曾國藩勳業彪炳，門生故吏滿天下，看這份上，將來交涉即令有不如人意之處，大家也不好意思苛責。曾紀澤能夠不挨罵，那麼總理衙門十大臣，連帶也就可以少受責備了。

　　「好！」恭王也點頭，而且有更進一步的看法：「曾家受恩深重，曾劼剛勳臣之後，與國同休戚，想來他明知艱鉅，也說不出推諉的話。就照此回奏，上頭沒有不准的道理。」

　　「崇地山的罪名如何？」寶鋆又說：「各國公使一起抗議，這情形也得讓上頭知道才好！」

　　「不好！」恭王很率直地駁他，「『西邊』最討厭聽這些話，以為洋人處處挾制，如果不問到，不必多說。」

　　「是！」沈桂芬看了寶鋆一眼，「崇地山少不得先受點委屈，他不受委屈，大事不能了，大事一了，他也不會有甚麼大禍。」

　　寶鋆細想一想果然。倘或大局決裂，崇厚當然要掉腦袋，不然就有點師出無名了。若是曾紀澤到了俄國，能把交涉辦了下來，則依萬國公法，沒有殺崇厚的道理。而且將來轉圜的辦法多得很，譬如授意曾紀澤，假託俄國人的要求，開釋崇厚，表示議和的誠意，就是很好的一種做法。

　　「我已經託徐頌閣跟潘伯寅致意了，」沈桂芬說，「刑部預備復奏，請王大臣會議定罪，這又可以緩一口氣。」

　　徐頌閣就是徐郙，江蘇嘉定人，同治元年的狀元，現在當詹事府正詹，在南書房行走。沈桂芬用翁同龢疏通李鴻藻，以徐郙聯絡同在南書房的潘祖蔭，是南派「連衡」、「合縱」的妙用。

　　這個年當然過得不輕鬆，但同樣沉重的心境中，畢竟還有區別。一種是沉重得幾乎承擔不住，只想卸除負荷，好好喘息一會；一種是沉重得精神抖擻，整頓全神要把一副千斤擔子挑起來，這就是沈桂芬與李鴻藻，也是南派與北派大概的區別。

　　※※※

　　年初三，慈禧太后就跟軍機見面。清朝以勤政為家法，大年初一辦理政務，不足為奇，但總是虛應故事，不甚費心的事居多。這一天不然，從辰初見面，足足談了兩個鐘頭方始結束。

　　接著，便連發了好幾道上諭，最重要的是派曾紀澤充任出使俄國欽差大臣。這一次崇厚奉命使俄，所議的條約章程，不合朝廷的原意，由曾紀澤將「應辦事件再行商辦」，宗旨是「期妥協、重邦交」。

　　另一道重要的諭旨，當然是關於崇厚的。他的罪名經過再三斟酌，定了四個字：「違訓越權」。違訓則可以作為拒絕批准的理由，越權則表示崇厚所「畫押」的條約，只是他個人的私意。定這樣四個字的罪名，一方面是便於應付國際交涉，另一方面也是救崇厚。因為他的罪名本來應該是「喪權辱國」，如果是「乾隆爺」的年代，不待崇厚到京，半路上就會遇到欽差，出詔旨立斬。

　　然而「西佛爺」的權威，也很可觀了。正月初三奉明發上諭，根據刑部的奏請，將崇厚的罪名交由親王、大臣會議，就沒有一個人敢為崇厚申辯。復奏說他「違訓越權，情節重大」，於是，慈禧太后進一步降旨，交由九卿以上的大臣，直到親郡王一起會議定罪。

　　※※※

　　正月初八，李鴻藻朝珠補褂，天不亮進宮遞喪服已滿，請安報到的奏摺。當時召見，慈禧太后面許：「李鴻藻仍在軍機大臣上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朝旨一降，賀客盈門。張之洞是早已就有「先知」的，一早趕到李鴻藻家，等到了好消息，義不容辭地為李鴻藻分勞，興高采烈地替他家接待賓客。

　　賓客中最為人注目的，自然是沈桂芬。他的氣量雖狹，然而城府極深，到李家致賀時，神態極其從容，並且不是道個賀，做到了應酬的禮節，隨即告辭，而是閒逸地坐下來，與熟人閒聊，做足了與李鴻藻交情很厚，而且熟不拘禮的樣子。

　　他本籍吳江，寄籍宛平，亦算是順天和直隸的同鄉，所以張之洞與李鴻藻商議，利用山西賑災的餘款，建立「畿輔先賢祠」，他亦是贊助人之一，這時候便正好談這件事。

　　「先賢祠去年七月落成，今年是第一個年，」沈桂芬看著張之洞說：「香濤，該有一番舉動吧？」

　　「春秋二季致祭是常禮。今年第一個年，自當別論。」

　　於是彼此商定，正月裏舉行一次祭典。

　　張之洞跟沈桂芬談「畿輔先賢祠」，談得十分投機，可是議論時向，就格格不入了。當時，崇厚失職，薦主不能無咎，這些追究責任上的話，張之洞是不會提到的，他所談的是邊防，如何起用宿將、如何購置新式槍械、如何擇要防守，口講指劃，旁若無人。而在舉座側目之中，獨有沈桂芬不斷搖頭，間或夾以無聲的冷笑，那種輕視的神態，對興高采烈的張之洞來說，彷彿兜頭一盆冷水。

　　「事非經過不知難。」等張之洞的話告一段落時，沈桂芬接口說道：「局外人的高論，可以揀有理的說，自然動聽，局中人不尚空談，要講實際。香濤，有一天你執了政，記著我今天的話。」說著，隨即起身，神色不動地拱拱手：「失陪了。」

　　這個軟釘子，碰得張之洞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心裏好不是滋味。過後思量，越想越不服氣，沈桂芬總當清流論政，無非書生之見，紙上談兵，倒偏要做個樣子他看看。

　　於是他想到了一個人：吳大澂。

　　吳大澂從陝甘學政任滿回京，不久因為山西、河南、陝西大旱，奉旨會辦賑務，躬歷災區，不避辛勞，救的人很不少。陝甘總督左宗棠、直隸總督李鴻章、山西巡撫曾國荃，都在奏摺中說他的好話。慈禧太后決定將他外放，翰林出任地方官，不是知府，就是道員，吳大澂放的是河南河北道，駐河南武陟，照例兼管河務水利。

　　這個缺分很苦，但東有開封、西有洛陽，南岸就是滎陽、汜水，正是中原古戰場之地。吳大澂雖是蘇州人，卻深慕他的鄉先賢，明朝的韓雍。他平時喜歡談兵，經常與親兵在一起練洋槍打靶，頗有「準頭」，沾沾自喜，所以到了這個地方，斜陽影裏憑弔古跡，策馬高崗，攬轡便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他又跟潘祖蔭同好，而河南出土的周秦古器甚多，打靶之暇，摩抄碑版金石，頗得意於他自己的那副儒將派頭，因而一時也不想求甚麼陞遷。

　　對俄的糾紛一起，像他這樣的人，自然不會沉默，他跟張之洞意氣相投，平時常有書信往來，這時候自是洋洋灑灑，大談籌邊之計。其時由於左侯在西陲的武功所激發，做學問正流行研究西北地理，吳大澂的同鄉，也是他同治七年戊辰這一科的狀元洪鈞，就是專門搞這一套的。吳大澂亦頗有所知，因而論到西北、東北的山川形勢，頭頭是道。張之洞靈機一動，認為吳大澂應可以有一番作為。

　　他是想到就做的脾氣，當時便檢出吳大澂最近寫來的兩通長函，送給李鴻藻去看，要求李鴻藻保薦吳大澂帶兵籌邊。

　　慈禧太后此時已經打定主意，跟俄國能善罷甘休，還則罷了，不然就得開仗。所以每天催恭王籌劃邊防，整頓戰備，一等有了成議，下詔求賢，自是當務之急，宿將鮑超，決定起用，連充了軍的陳國瑞亦打算赦他回來效力。見此情形，李鴻藻覺得保薦吳大澂，正是人臣事君應有之義，因而一口答應了張之洞的要求。

　　話雖如此，也不能貿然舉薦。李鴻藻雖然名心稍重，但為人誠懇，他覺得保舉人才，雖是大臣的報國之道，但亦須為被保舉的人，謀一個能夠發揮所長，將帥和協的善地，才算盡了提攜的責任。

　　經過與張之洞的一番籌議，李鴻藻為吳大澂找到了一個人地相宜的差使，只待正月十七的會議過後，就可進行。

　　※※※

　　正月十七在內閣的會議，要議的是兩件大事。一件是崇厚的罪名，刑部司官已經過細心推求，擬了一個奏稿作為會議的根據。說他「違訓越權」是句籠統的話，到底如何「越權」，如何「違訓」？不能不在大清律例上求得一個適當的比附。看來看去有一條「增減制書律」可以比照，對外國的條約，須奏奉欽定，即與「制敕」無異。「增減制書」的行為，自有已行、未行的區別，雖然條約未奉批准，但已畫押用印，就是「已行」，而「增減制書已行」者，是斬監候的罪。

　　看了刑部司官所作的判決，無人提到異議，議罪一事，就算定讞。另一件事是總理衙門所上的一個摺子，事宜是「籌備邊防事宜」，一共八條，洋洋數千言之多，範圍太廣，無從議起，而且看一遍就得花好些時間，也沒有那麼多工夫來細心研究，紛紛畫押，草草成議，由內閣具奏，聽候聖裁。

九　慈禧致疾

　　對慈禧太后來說，這個會議籌備邊防事宜的奏摺，光是看一遍，就是很沉重的負擔，因為她從開年以來，精神一直不好，過分勞累和憂急，加上飲食失調，傷了脾胃，以致夜不成寐，並有盜汗，但不能不強打精神，力疾從公。

　　內閣的復奏是由李蓮英坐在她身邊的小凳子上，念給她聽的。茲事體大，未跟軍機當面商談以前，無法作任何決定，能決定的是崇厚的罪名，不過也得跟慈安太后商量一下。

　　將「東佛爺」請到長春宮，慈禧太后為她解釋，刑部按律定罪，只要是這個罪名，便是「斬監候」，沒有寬減的可能。

　　「崇厚當然糊塗該死。不過既說按律定罪，到底是已行、未行，得要辨一辨清楚。」慈安太后問道：「不是說，條約得要批准了才能算數？那就不是「已行」。你說是不是呢？」

　　「不是！」慈禧太后的肝火很旺，所以聲音僵直，竟是一個釘子碰了回去，「如果是『未行』，就不會有眼前這麼大的麻煩！『斬監候』還是便宜他的，且莫說雍正、乾隆年間，只怕先帝在日，他都逃不掉『斬立決』的罪。」

　　慈安太后默然。過了一會便站起身來，說一聲：「傳轎！」

　　連慈禧太后的病情都未問，就回自己宮裏去了。

　　像這樣怫然而去的情形，是極少有的，慈禧太后自也不免失悔。

　　然而那只是出自良知的剎那間事，一轉眼看到厚厚的一疊奏摺，不由得便把這兩三個月來，操勞國事所感到的種種焦急、氣憤、憂愁、深夜不寐、彷徨無計的苦楚，都想了起來，覺得自己就算言語失檢，慈安太后也應該體諒，何苦如此認真？她不體諒有病的人肝火旺，莫非有病的人，例該受委屈？

　　這樣轉著念頭，便覺得胸膈之間像有個痞塊往來衝突，五中焦躁，怎麼樣也嚥不下那口怨氣。

　　「哼！」她冷笑著，「居然給臉子我看！」

　　聽語氣不像自言自語，李蓮英便需答話，他趴下來磕一個頭：「奴才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甚麼話？」慈禧太后警告似地說：「你可別也來氣我！」

　　「不怪主子生氣，奴才也不服。不過，話說回來，誰也沒法兒替主子分勞分憂，國家大事，全靠主子操心，千不念，萬不念，只念著天下少不得主子。」李蓮英又磕一個頭：「奴才嘴笨，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了。」

　　他雖說不出來，慈禧太后卻懂他的意思，畢竟還有個人瞭解自己的甘苦！這樣想著，心裏好過了些，對李蓮英當然也格外另眼相看了。

　　「主子聖體欠安，別人不知道，奴才知道主子的病是怎麼來的。饒是這麼費心費力，還受人的氣，奴才替主子──。」

　　說到最後，竟是哽咽著無以畢其詞。慈禧太后一驚，急急問道：「你是怎麼啦？」

　　「奴才，奴才想想，替主子委屈。」

　　李蓮英居然淚流滿面。慈禧太后感動得不得了，又難過，又高興，又驚異，竟是這樣子忠心耿耿，實在難得。

　　「你用不著替我委屈。」她點點頭說，「你有這點孝心，不枉我看重你。俗語說得好，『不要氣，只要記』，你也記著今天這一段，大家走著瞧吧！起來，拿藥我吃！」

　　慈禧太后一直不大肯服藥，此刻不待相勸，自動要藥來服，似乎全是看在他的「孝心」上面。李蓮英自然奉命唯謹，趕緊站起身來，從條案上的銀盒子裏，取出一包由太醫院特地配製，平肝清火的丸藥，打開來放在托盤裏，送到慈禧太后面前。

　　不知是藥的功效，還是由於李蓮英的孝心，慈禧太后覺得比剛才舒服得多，精神一振，便又說道：「看看還有幾條，把它唸完了。」

　　李蓮英很知道分寸，這些大事上，他不敢勸慈禧太后節勞，要避干預政事的嫌疑，於是仔細看了看答道：「還有兩條。」

　　接著，便不疾不徐地唸道：

　　「此次開辦東北兩路邊防，需費浩繁，現在部庫支絀，必須先時措置，以備不虞。著戶部通盤籌劃，先將各省丁、漕、鹽、關，實力整頓，並將釐金、洋藥稅等項，責成督撫，力除中飽，毋任有濫支侵蝕情弊，俾資應用。惟邊防刻即舉辦，需餉甚急，著戶部先於提存四成洋稅項下──。」

　　唸到這裏，慈禧太后突然打斷：「慢著！」

　　於是李蓮英住口無聲，很小心地抬眼偷覷，只見慈禧太后凝視著空中，卻不是空中有甚麼引人注目的東西，迷惘的眼神，不知是悲傷還是悵惘？只看得出她是在盡力搜索著記憶，睫毛眨動得越來越快，雙眉越擰越緊，是很吃力的神氣。

　　終於眉目舒展了，視線落下來看到李蓮英謹慎而關切的神色，她用低沉的聲音說：「我想起來了！皇帝親政的第一天，軍機跟他回奏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存四成洋稅』。一晃兒七年了。唉！」她嘆口氣又問：「今兒幾時？」

　　「昨兒『燕九節』，今兒正月二十。」

　　「皇帝是那年正月二十六親政。差六天，整整七年。」

　　原來她口中的皇帝，不是指此刻沉睡在長春宮寢殿中的小皇帝，是指出「天花」賓天的先帝。李蓮英很奇怪，慈禧太后念及獨子，似乎感慨多於悲悼。這彷彿證實了沈蘭玉他們平日閒談中所透露的，當年母子感情不和的傳說，因此他不敢多說，只這樣答道：「奴才進宮晚，沒有趕上同治爺在的日子。」

　　「唉！」慈禧太后搖搖頭，似乎不願再提先帝，接著又說一聲：「往下唸吧！」

　　李蓮英答應一聲，找著成段落之處唸起：

　　「惟邊防刻即舉辦，需餉甚急，擬著戶部先於提存四成洋稅項下，酌撥巨款，以應急需；一面按年指撥各省有著的項，俾無缺誤。其西征專餉，津防水陸各軍，北洋海防經費，及淮軍專餉，擬著戶部分飭各省關，按年全數解足。東三省練餉、協餉，各省關未能解足者，亦著勒限解清。」

　　唸完了這一條，要等慈禧太后考慮，李蓮英起身替她換了熱茶。她捧著茶杯出了半天的神，忽然問道：「在山西辦賑的閻侍郎，你知道不知道這個人？」

　　這是指工部侍郎閻敬銘。李蓮英常為慈禧太后讀奏摺，山西大旱的賑務及善後事宜，常由巡撫曾國荃與閻敬銘會銜出奏，他如果說不知道，就是欺罔，李蓮英便答一聲：「是！」

　　「你聽說了沒有，他在山西怎麼樣？」

　　李蓮英略想一想答道：「奴才有親戚從山西逃荒來的，多說朝廷派閻侍郎辦賑，就是天大的恩典。閻侍郎辦事很認真。」

　　「嗯，嗯！」慈禧太后沒有再往下說，李蓮英卻有些猜到了，正在談籌餉，忽然提到閻敬銘，看來是要將他調到戶部來辦事。

　　※※※

　　由於奏摺太多，慈禧太后昨夜不免過勞，這天起身，精神委頓，視朝比平日晚了許多。因此，恭王和軍機大臣，都在養心殿廊下待命，小聲談著她的病情，憂心忡忡地怕她累出一場大病來。

　　「說實在的，西聖真該好好息一陣子。不過，這話不便進諫。」

　　「請福晉進宮的時候，不妨勸一勸。」寶鋆提議。

　　恭王點點頭，正要想說甚麼，聽有太監傳呼之聲，知道西宮太后出臨，便住了口，靜待「叫起」。

　　等兩宮太后坐著軟轎駕到，恭王領頭站班迎接，大家不約而同地注意看慈禧太后的顏色，但見她臉黃黃地，又乾又瘦，一雙眼中顯露出無限的疲憊，不住用手絹捂著嘴乾咳，那副病容，已不是珠翠脂粉所能掩飾的了。

　　她自己亦不諱言，等跪安已畢，首先就說：「我身子很不好！怕有一場大病。」

　　「近來天時不正，請聖母皇太后多加頤養。」恭王這句話空泛之極，自覺毫無意味，但不這麼說又怎麼說？躊躇了一下，加上一句：「臣等奉職無狀，上勞聖慮，真正無地自容。」

　　「也不能怪你們。」

　　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咳嗽不止，臉都脹紅了。殿上不准有太監、宮女伺候，恭王等人又無能為力，只能瞪著眼著急，於是只好慈安太后來照料，替她捶背，又拿茶碗送到她唇邊，亂了好一陣，才能安靜下來。

　　「唉！」慈禧太后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你們籌議邊防的摺子，我都看了。曾紀澤由英國到俄國，得要些日子，到了能不能馬上開議？開了議，會不會有結果？都難說得很。夜長夢多，實在教人不放心。」

　　「眼前總還不要緊。」恭王答說，「俄國就是有心挑釁，它那裏調兵遣將，也得有些日子。臣已叫總理衙門，多訂各地方的新聞紙，如果俄國有甚麼動靜，新聞紙上一定有消息。目下還看不出甚麼。」

　　「它要調兵遣將，自然是在暗中行事。就算它沒有動靜，我們也不能不防。」

　　「是！臣等仰體聖意，自然要作備戰求和的佈置。」恭王又說，「連年西征，海防經費，未免不足。能夠不決裂最好，不然──。」

　　「不然怎麼樣？」慈禧太后毫不放鬆地追問，「不然，就看著俄國兵打過來？」

　　這是碰了個釘子。但恭王不能因此就不說話，「那自然沒有這個道理。臣是說，能夠求全，暫時不妨委屈。真的要開仗，」他很吃力地說，「也只有全力周旋。」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問道：「李鴻章怎麼說？北洋海口，他有沒有守得住的把握？」

　　「北洋海口，關乎京師安危，李鴻章當然要出死力把守。他籌防已有多年，戰艦炮台，大致有了個規模。臣前天接到李鴻章來信，預備在煙台、大連灣佈防。奉天營口，亦是北洋的範圍，自然也要責成李鴻章統籌兼顧。不過，水師究嫌不足，只有著力整頓步兵，劉銘傳是淮軍宿將，要不要調到天津來，等李鴻章奏明瞭，臣等再請旨辦理。」

　　「北洋有李鴻章，西路有左宗棠，大致可以放心。」慈禧太后說，「我不放心的是東三省，聽說俄國人在海參崴地方，很費了些經營，那一帶要不要添兵添將，能有甚麼得力的人派過去，你們復奏的摺子上，怎麼不提？」

　　「用人大政，臣等未敢擅擬，原打算面奏取旨辦理。」

　　恭王這幾句話，答得很得體，「未敢擅擬」的說法，倒也不是故作恭順，取悅太后，確是有不便事先形諸筆墨的窒礙，因為佈置邊防的用人，關係軍情，宜乎慎密。同時有些宿將，解甲歸田以後，大起園林，廣置姬妾，正在享福，能不能再用，肯不肯復出，在在都成疑問，亦不便貿然建議復召。

　　這些情形由恭王回奏明白，慈禧太后的肝火便平服了，於是根據復奏的八條，一項一項細細核議。議到傳午膳的時候，還只議了一半，暫時休息。兩宮太后在養心殿傳膳，同時吩咐撤御膳賞恭王和軍機大臣，傳諭就在養心殿的梅塢食用。

　　膳罷復議，慈禧太后的神情越發委頓，不過這是少有的大事，當然不能半途而廢，強打精神議完，卻還不能回寢宮休息，得要等著看軍機承旨所擬的上諭。

　　於是，軍機章京全體動手，分頭擬旨，一道明發、十幾道廷寄。其中「籌備邊防事宜」一事，析而為八，開頭都用「此次俄國與崇厚所議條約」這句話領起，以下的措詞，各不相同。李鴻章與左宗棠是「朝廷柱石」，對他們無機密可言，所以將朝廷的本意，坦率相告，條約因為「多所要求，萬難允准，雖已另派曾紀澤往議，而該國心懷叵測，詭譎多端，不可不先事防範，用折狡謀。」此外就不便讓他們與聞大計廟算了。或者說俄國「難保不滋生事端」，或者說「邊備自不容緩」，飭令著意整頓防務，並不曾透露不惜一戰的決心。

　　先是這八道廷寄，多則千言，少亦有五六百字，連擬帶抄，加上沈桂芬、王文韶的幫忙，也費了一個多時辰，才得妥貼，送給恭王核看。

　　「我不必再看。宮門快下鑰了，趕緊送上去吧！」

　　送到兩宮太后那裏，慈禧太后不能不細看，一面看，一面還得為慈安太后解說。廷寄第一道是給李鴻章的，畀以保衛京畿，鞏固北洋門戶的重任，一切佈置，限期一個月奏報。

　　第二道是給左宗棠的，以新疆南北兩路的邊防，責成他通盤籌劃。第三道須分繕八通，分別寄交兩江總督劉坤一等黃河以南各省督撫，以及奉旨巡閱長江水師的彭玉麟等人，加強南洋防務及江防，簡練陸軍，以輔水師。第四道寄山西巡撫曾國荃，調駐紮山西的劉連捷一軍，移防綏遠。第五道寄河南巡撫塗宗瀛，調駐紮河南的宋慶一軍，移師關外，駐守奉天、營口等處。第六道分寄烏里雅蘇臺將軍、參贊大臣、烏魯木齊都統、庫倫辦事大臣等等滿蒙旗將，加強轄區邊防，認真操練，興辦屯墾。第七道分寄各省，整頓地丁、漕糧、鹽課、關稅，充裕餉源，同時嚴飭將應解款項，限期解清。

　　最後一道是指示東三省的防務。龍興之地，特關緊要，這道廷寄對吉林將軍銘安的指示，特別詳細。而吳大澂以三品卿銜，赴吉林為銘安幫辦軍務，在李鴻藻保薦給恭王，剛才面奏奉准以後，此刻亦敘入寄銘安的廷寄之中。

　　除了吳大澂以外，慈禧太后很重視鮑超。從多隆河一役，劉銘傳恩將仇報，冒功而誣控友軍「失期」，害得鮑超憂憤攻心，舊創大發，這幾年一直在他老家夔州新起的大宅中休養。慈禧太后和恭王都知道他的委屈，怕他前嫌未釋，不肯出山，所以在寄給四川總督丁寶楨，「傳旨飭令來京陛見」的廷寄中，特別寫明：「現在時事艱難，需才孔亟，務當懍遵諭旨，迅速來京，不准推諉遲延。」

　　此外還有一道很重要的明發上諭：

　　「諭內閣，前因時事多艱，需才孔亟，疊經諭令各直省督撫，保薦人才，以備任使。惟恐奇材異能之士，伏處尚多，該督撫等，聞見難周，尚未盡登薦牘，必須周咨博訪，以廣搜羅。著大學士六部九卿各直省將軍督撫，暨曾任統兵大臣彭玉麟、楊岳斌，加意訪求，其有器識閎遠，通達治體；為守兼優，長於吏事，以及才略過人，足任將帥：驍勇善戰，足備偏裨；熟悉中外交涉事宜，通曉各國語言文字；善制船械，精通算學，足供器使；並諳練水師事宜者，無論文武兩途，已仕未仕，均著各舉所知，出具切實考語，秉公保薦。不得徒采虛名，濫竽充數，亦不得以無人可保，一奏塞責，庶幾人材輩出，緩急可資，以副朝廷延攬人才至意。將此通諭知之！」

　　這道上諭充滿了「聞鼙鼓而思將士」的意味，徵召鮑超，便是明證。加以籌議邊防的八道廷寄，內容不免洩露，因此人心振奮，都在談論，這一次「非跟老毛子好好幹一場不可了」！

　　當然，最起勁的是張之洞、張佩綸這班人，不獨吳大澂的被重用，足為清流張目，更重要的是，主戰的政見佔了上風，李鴻藻一出，聲勢不凡，將沈桂芬壓得黯然無光。沈桂芬確是憔悴了。李鴻藻的「威風」，固然使得氣量褊狹的「吳江相國」，寢食難安，然而亦不盡出於私心。練兵籌餉，廣羅人才，這樣大張旗鼓的搞法，在他看來，是禍非福，總有一天弄得決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然而主戰派正在鋒頭上，清流的囂張，猶在其次，慈禧太后力主備戰，不信能夠和平了結的態度，才是他最感到焦灼的。

　　「上頭為甚麼如此強硬。」他困惑地問寶鋆，「莫非真是肝火旺的緣故？」

　　「肝火旺也還罷了，還有人在火上加油，才是最不可解之事！」

　　「誰啊？」沈桂芬問：「是五爺跟七爺？」

　　「五爺的話，上頭未見得聽，七爺的話，也得先看看對不對？再作道理。只有一個人的話，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那是誰？」

　　「你想呢？」寶鋆反問一句，「誰還能三天兩頭，奉召進宮？」

　　沈桂芬明白了，指的是榮祿。

　　榮祿雖在上年十一月間，因為腰傷復發，不耐勞劇，解除了步軍統領的職司，而寵信未衰。如今李鴻藻復出，表裏相濟，使得沈桂芬更感威脅。眼前固然還有件關於榮祿的案子在兵部，只是要想在這上面做篇文章，搞他個難堪，卻還不容易，只有隱忍著，等待機會。

十　慈安聽政

　　機會來得很快，而且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從處置了籌議邊防一案，慈禧太后心力交瘁，病勢日增。李德立請脈以後，提出警告，說她氣血兩虧，心神悸怯，多由操勞國事，焦憂太甚而來，如果不是擺脫一切，徹底調養，將會釀成「巨禍」。

　　慈禧太后也知道自己的病不輕，然而要她放手不問國事，卻怎麼樣也不肯鬆這句口。而臣下則又必須「諱疾」，一方面是怕引起她的猜疑，對她本人而諱；一方面因為慈禧太后是實際上的皇帝，為安定人心，須對天下而諱。這樣就不便公然奏請免除常朝，只望她自己能夠節勞。

　　「西邊是頂爭強好勝的，總得有個說得進話去的人，想法兒勸一勸才好？」

　　恭王亦以寶鋆的看法為然，但是誰去勸呢？七福晉是見了她姐姐不大說得出話的，七福晉怕碰釘子不肯進宮，而且恭王也不敢冒昧。最後，讓寶鋆想出來一個人：居孀的榮壽公主。

　　慈禧太后本就愛重榮壽公主，在她居孀以後，更有一份不易解釋的歉意，因為是她作的主，將榮壽公主指配給了體質虛弱的符珍，結果害了她一輩子。為此，格外另眼相看，就說錯了話也不要緊，而且榮壽公主沉著機警，善於析理，也不致於說錯話。

　　於是榮壽公主銜命入宮，一到就表示要住下侍疾。她也真的親嘗湯藥，夜深不寐，只要慈禧太后一張眼，或者問一聲，她總是很快出現在病榻前，真正是孝順女兒的樣子。

　　二月初一從養心殿回宮，慈禧太后幾乎連走下軟轎的氣力都沒有。榮壽公主覺得不能不開口了。

　　「佛爺！」她憂容滿面地，「女兒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奇怪吧！」慈禧太后憐愛地責備：「幾時不讓你說話來著？」

　　「那，女兒就說了。佛爺，打明兒起，好好歇著成不成？這麼冷的天，天不亮上養心殿，好人也得受病，何況聖躬不安？」

　　「唉！」慈禧太后搖搖頭，「我何嘗不想歇著？你說，『那邊』是能拿大主意的人嗎？」

　　「要拿主意，這麼安安穩穩歇著，還不是照拿？」

　　「這話倒也是。」

　　「本來就是嘛！」榮壽公主接著便又勸說，邊防正在部署，曾紀澤方由英赴俄，對俄交涉在停頓之中，眼前並無大事，正好養安。

　　慈禧太后笑了，「照你這麼說，我這個病倒生得是時候了，」她又感嘆地，「真是，害病都得挑挑時候！」

　　「原是神靈庇護。國家大事，千斤重擔，都在皇額娘一個人身上。」榮壽公主又說，「過一兩個月，曾紀澤到了俄國京城，開議那時候要請訓，皇額娘早就萬安了，有精神對付老毛子了。」

　　這句話說得慈禧太后不斷點頭，「把『那邊』請來吧！」她說。

　　慈安太后卻真是老實，聽慈禧太后一說，先自一愣，便有些手足無措之感，「我怕我一個人不成吧！」她遲疑著問。

　　「沒有甚麼不成！這多年下來了，難道說還有甚麼看不清楚，聽不明白的？」慈禧太后又指著榮壽公主說：「有她阿瑪在那裏，錯也錯不到那兒去。再說，我還是可以幫著你看摺子，拿主意。」

　　這樣鼓勵著壯慈安太后的膽，她總算放了些心。但是，第二天跟軍機見面，仍難免怯場，因而率直說道：「慈禧太后身子欠安，只好我一個人來料理。六爺，我可有點兒摸不清頭緒，該當怎麼辦的怎麼辦！錯了甚麼，漏了甚麼，你們可要早說。」

　　「是！」恭王答道，「辦事原有常規，臣等不敢欺罔。」接著便將一疊交議的奏摺，捧上御案。

　　第一件案子便麻煩。這一案是鄧承修接得家鄉的來信，參劾廣州府知府馮端本，招權納賄，庇惡營私，情節甚多。原來是交由已調兩江的兩廣總督劉坤一跟廣東巡撫裕寬查辦，此刻要議的，便是劉坤一跟裕寬的復奏。

　　由於被參的情節，有實有不實，督撫查辦的結果，有同有不同，加上案外生案，牽涉到一個曾經做過知縣的廣州府紳士，因而慈安太后茫然無主，將一疊奏摺翻來翻去，找不到恭王所說的鄧承修的原奏。

　　「不行！六爺，你來看看，是那一件？」

　　於是恭王只好走近御案，將原件找了出來，上面有慈禧太后的御筆，是「查辦」二字。

　　「對了，查辦！怎麼說啊？」

　　恭王有啼笑皆非之感，講了半天，慈安太后似乎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從頭來問「怎麼說」，難道再不厭其煩地講一遍？

　　這算是件小事，小事這麼耽誤工夫，大事如何料理？恭王便籠統答一句：「鄧承修參的也不全是沒影兒的事，馮端本確有點兒不對，臣請旨交部議處。」

　　「好吧，交部議處。」

　　在慈禧太后片言可決的事，到了慈安太后那裏，憑空耗費了好些工夫。恭王一看這情形，覺得不必這樣費事，便另換了一種辦法，每一案說明簡單案由，然後再提辦法，或者「交部議處」，或者「下該部知道」、或者「依議」、或者「准奏」。果然，這一下便快得多了，二十幾件奏摺，不到一個時辰，便都已打發。

　　一退了朝，慈安太后如釋重負，回到鍾粹宮不住長長地舒氣。有這一番經驗，她才衷心地服了慈禧太后，暗暗自語：

　　「看人挑擔不吃力，真虧她！」

　　當然，熟能生巧，慢慢摸得清頭緒了，也就能夠自作裁決了。沈桂芬每日見面，發言雖少，卻比平日格外用心，看看時機已到，將榮祿的那件案子翻了出來。

　　這件案子，還是榮祿奉旨辦理慈禧太后普陀峪「萬年吉地」的時候發生的。陵工一向是好差使，但責任也特重，絲毫出不得錯，只是那時的榮祿正在風頭上，不免馬虎。有個被革了職的知縣馬河圖，謀求陵差，照例不可，而榮祿用了他當「監修」，為人參了一本。有慈禧太后在，這件案子被壓了下來，此刻舊事重提，沈桂芬跟兵部的另一個尚書，翁同龢的拜把兄弟，當過弘德殿諳達的廣壽商議，擬定了榮祿的處分。

　　議定罪名，向來是有律依律、無律比附，這比附上就大有伸縮的餘地，如果比照長官失察的罪名，不過罰薪的處分，而沈桂芬擬的是「比照提督總兵徇情濫舉匪人例」。這是極重的罪名，提督、總兵奉命征剿土匪，受有賄賂，不剿而撫，保舉匪人充任官職，結果復叛，就像當年苗沛霖的那種情形，則此保舉的武官，丟腦袋亦不算意外。

　　罪名雖重，擬的處分卻輕，「降二級調用」，而輕中有重，「不准抵銷」。罪名有時不怕重，那怕革職，只要有機會，一道恩旨，開復處分，就可無事，如果「降級」而不得用「加級」之功抵過，那就非降官不可。沈桂芬是想了好久，才想出這麼一招「綿裹針」來治榮祿。

　　不僅如此，他還特地在摺尾聲明：「此係察議，可否改為降一級調用，請旨辦理。」意思還是為榮祿乞恩。

　　「怎麼叫『察議』？」慈安太后問。

　　「這是明載在大清會典上的。」恭王答道：「看情節輕重，斟量處分，叫做『察議』。按律治罪，就是『議處』。」

　　「提督、總兵徇情濫舉匪人，是很重的罪！」

　　「是。」

　　「這麼說，是擬得輕了？」

　　恭王一時答不上來。是輕是重，他肚子裏明白。榮祿一向走醇王的門路，他當然無所用其庇護，但私交也很不錯，似乎又該替他說話。就這躊躇之時，寶鋆越次答奏了。

　　「是。」他說：「回母后皇太后的話，這個處分，按大清律來說，是很輕的了。」

　　「既然已擬得輕了，就不用再改。」慈安太后很熟練地說：

　　「依兵部原議。」

　　上諭未發，榮祿就已得到消息「哼！」他憤憤地說，「別樣都還罷了，摺尾的聲明，不是貓哭耗子？我不領他這個情。」接著便請幕友擬奏摺「謝恩」，同時請病假，意思是不想再補降兩級的缺，當過從一品的尚書，再補上個從二品的缺，面子上未免難看。

　　這個要求當然能夠如願。事實上也解除了恭王的一個難題，因為文職正二品的缺極少，武職的正二品則是很多，像步軍統領所屬的左右翼總兵就是，但這是榮祿十年前的舊職，自然不便再派。此外則各省駐防將軍屬下，專管一城的都統，亦是正二品，榮祿既在病中，不便外放，就能放也嫌委屈。所以他的奏摺一上，交吏部議復時，恭王把它截留了下來，擱置在軍機處，根本不辦。

　　榮祿那裏，當然有好些人去慰問，翁同龢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空言無補實際，榮祿決定韜光養晦，等機會報仇。

　　※※※

　　慈禧太后的病，為了失眠和飲食無味這兩種徵象，始終去不掉，成了纏綿之疾，時好時壞，但就是好的時候，也是「多言則倦、多食則滯」，就算想問政事，也是力不從心。

　　大政事只有兩件，一件是對俄交涉，一件是籌議邊防和海防。備戰求和，則和戰在未定之際。曾紀澤雖遠在英國，對於廷議紛紜，舉棋不定的情形，知道得很清楚。大計不決，交涉一定無功，因而他在倫敦，遲遲其行，只是與總理衙門函電往還，反覆討論，要先定出一個交涉的宗旨來，方願啟程。

　　和戰大計則不但朝中爭得很厲害，督撫中亦分成兩派。主戰的勢孤而氣壯，那幾乎就是左宗棠一個人。主和的則人多而情虛，因為主和便好像是退縮、懦怯，一定挨罵，因此為頭的李鴻章，只能跟恭王密函商酌。兩江總督劉坤一奉召入覲，過天津時曾有一番密談，決定諫勸持重，理由是海防不足恃，萬不可開釁。他們一方面分別上奏，請寬減崇厚的罪名，以為轉圜之計，一方面由李鴻章側面鼓勵英國公使威妥瑪出面調停中俄糾紛。

　　主和派漸漸佔了上風，在翁同龢的全力遊說之下，連一向態度最激烈的醇王，也改變了主意，不主張遽爾決裂。同時，在籍養病的郭嵩燾，也上了一個奏摺，洋洋數千言，分析對俄交涉的事理，主張遣派專使實地調查，伊犁盡可暫緩收回。崇厚的罪名，應當符合萬國公法的規定。而且很不客氣地說：「廷臣主戰乃一隅之見。」

　　由於郭嵩燾的精通洋務，他的意見，自然受人重視，因而主和派的聲勢越振。原來主戰的高談闊論，主和的曲曲調停，有各行其是，不相為謀之勢，此刻則以開議無法再緩，而崇厚的能否免死，便成了和戰大計中的一個關鍵。就在這時候，鮑超奉召入京，他的出處，又是和戰大計的一個表徵。因而主戰主和雙方，無不注視慈安太后召見鮑超，作何表示？

　　鮑超還是第一次進京。當然也是第一次謁見慈安太后。在天津便由李鴻章一再教導，如何行禮、如何奏對，一再演習，所以召見的儀注，絲毫不誤，入門磕頭，請安謝恩，然後跪著等候垂詢。

　　慈安太后先問了路上的情形，然後照例問百姓：「四川的百姓，日子過得好不好？」

　　「賢臣丁寶楨，操守好廉潔的。」鮑超用濃重的川東口音答道，「百姓安堵如常。」

　　「沿途百姓呢？看過去還平安？」

　　「仰賴天恩。百姓平安。」

　　「今年年成好不好？」

　　「沿路看年成都不壞。『小春』都收起了。」

　　慈安太后略停一停又問：「你在路上走了幾天？」

　　鮑超詫異，這話剛才問旅途的情形，已經答奏過了，何以又問？他總以為問過例行的關切民瘼的話，總要提到對俄的軍務部署，打點著一肚子的話，一時還沒有機會陳述，只好將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坐輪船坐了十幾天，沿途吃藥，水陸都耽擱了，走了一個多月才到天津。」

　　「沿途吃藥？」慈安太后問道：「你身子有那些不爽快？」

　　這一問，算是接上了話題，鮑超精神抖擻地答道：「奴才在家鄉，接到各處來信，說的不同，有說古北口已經開仗，俄國兵船到了天津，京城吃緊，奴才恨不得插翅飛來。故而奉到聖旨，連夜請人起稿，奏報起程日期，好教朝廷放心。奴才一面又連夜修起書信，給各省舊部，叫他們到湖北水陸方便的地方住到一起，聽奴才的信息。奴才另外又請人寫奏摺，請旨招募勇丁。奴才心想，等奏摺批下來再作道理，時候就晚了，所以奴才迎著上來，免得一來一往，多費工夫。奴才晝夜籌劃，睡不得幾個時辰，奴才的小婆子勸奴才歇歇。奴才心想，國事這樣子緊急，臣子那忍心偷閒？因此上，肺家受了寒，咳嗽得厲害了，牽動舊傷。」

　　「噢，你沿途在那幾處服藥？」

　　「在宜昌服了五劑。到天津，李鴻章看奴才的氣色不好，留住在他那裏，又服了好幾劑。」

　　「你是要緊的人，服藥要謹慎。」慈安太后有些詞窮似的，接著，便問了句：「你覺得那裏的醫生好？」

　　「都平常。」

　　「到底那個醫生靠得住些？」

　　鮑超不明白，慈安太后為何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想了想答道：「李鴻章薦的醫生，藥倒還覺得平和。」

　　慈安太后點點頭，換了個話題：「你是跟著曾國藩打仗？」

　　這何消問得？然而不能不答：「奴才原是跟著向榮出師廣西，追賊追到湖南，曾國藩調奴才管帶水師，隨同楊岳斌將江面肅清。後來胡林翼調奴才統帶陸路，招募霆軍各營，隨同曾國藩打仗。」

　　「你打過好多仗？」

　　「太多了，記不清了！」鮑超答說：「水面陸路，總有幾百仗。」

　　「你好聲望！」

　　天語褒獎，應當謝恩，鮑超磕個頭說：「奴才毫無能為。」

　　「我知道很吃了些苦。」

　　「當效犬馬之勞。」

　　說到這裏，又沒有話了，而起用宿將，鄭重其事，似乎也不能像外放官員例行召見那樣，問幾句話就了事。於是，慈安太后又回到鮑超的病情上來。

　　「你身上的傷痕，還牽動不牽動？咳嗽好些了沒有？」

　　「是好些了。」

　　「既然李鴻章薦的醫生還好，還是要用李鴻章的醫生。」

　　「是！」鮑超掉了一句文：「謹遵慈諭。」

　　慈安太后想了想，問到李鴻章：「你跟李鴻章是至好？」

　　如何談得到至好？鮑超的病，就是因為李鴻章抹煞良心，袒護劉銘傳而來。只是這些恩怨，不便直奏，只將慈安太后的話，改動了一個字：「奴才跟李鴻章是多年『舊』好。」

　　「他的體子怎麼樣？還好吧？」慈安太后問，「飲食好不好？」

　　「李鴻章曾邀奴才吃過飯，他一頓吃得兩中碗飯，胃口要得。太后可以放心。」

　　「你也要當心！總要叫醫生替你好生看。」

　　「是！」

　　又沒有話了，慈安太后是真的想不出話了，只好點點頭說：「你歇歇吧！」

　　鮑超知道，這是召見完畢的表示，隨即跪安退出，心裏既覺得輕鬆，又覺得遺憾。輕鬆的是，慈安太后極好對付，絲毫沒有天顏初對，戰戰兢兢的感覺，遺憾的是自己預備了多少天，有一肚子如何募勇，如何佈防的話，完全無用，真正白糟蹋了！

　　※※※

　　慈安太后召見鮑超的經過，當天便有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說話的太監，當作笑話去說給她病中遣悶。除了那句「小婆子」觸犯忌諱，萬不能出口以外，鮑超的鄉音和自稱「奴才」，都被詫為奇事。

　　漢人稱臣，旗人稱奴才，是開國至今，相沿了兩百年的規矩。慈禧太后不明白鮑超是受了誰的教，還是他有意自附於旗下，所以口稱奴才。然而，她所認為的笑話，倒還不在鮑超身上，而是慈安太后的話。

　　「你看，」她對榮壽公主說，「你東佛爺倒是怎麼回事啊？鮑超千里迢迢來陛見，也該問問他，對時局有甚麼看法，如果用他，他想怎麼樣效力？怎麼絮絮叨叨，跟個三家村的老婆子似的，盡說些無味的廢話。」

　　「東佛爺，阿彌陀佛的人！」榮壽公主說，「想問也無從問起。」

　　「這樣子，怎麼能擔當大事？」慈禧太后嘆口氣：「唉！這個病，困住了我。」

　　「皇額娘！可千萬不能心煩。」榮壽公主警告著說，「要不然，藥可是白吃了。」

　　慈禧太后搖搖頭：「怎麼能不煩？沈桂芬說是懊惱成病了！辦事要論細心穩重，還是他。軍機上少這麼一個人，恐怕更玩兒不開了。」

　　榮壽公主極知分寸，論到國政，她不肯隨便說話，所以默然不答。

　　如果是別人這樣不接話茬兒，縱非不敬，也會被慈禧太后認作不識抬舉，失去恩寵，但對榮壽公主卻是例外，不但不惱，反覺得她穩重識大體，所以不再談論國事，只等慈安太后來了，再作道理。

　　整整三個月以來，慈安太后照例從養心殿退了朝，就到長春宮，將召見軍機及部院大臣，或者入覲督撫的情形，說與慈禧太后聽。當然，不僅僅是讓她知有其事，主要的是跟她討主意。

　　「六爺跟我說，鮑超這趟進京，興奮得不得了，看樣子是指望著放個總督──。」

　　「怪不得！」慈禧太后失聲說道，「那麼巴結，自稱『奴才』。」

　　「是啊，我也奇怪！原當他在旗，問六爺，六爺說不是，武將不懂規矩。六爺又說，現在沒有總督的缺，意思是不能讓鮑超當總督。」

　　「有缺也不行！」慈禧太后說，「他們軍功起家的這一夥，楊岳斌當過總督，雖是行伍出身，到底唸過書。鮑超西瓜大的字，認不得一擔，怎麼能當總督？」

　　「我也這麼想，鮑超是好戰將，不如叫他督辦軍務。」

　　「那不成了欽差大臣了嗎？更不行了！」慈禧太后直截了當地說：「他當過提督，還叫他當提督，不是要募勇嗎？他是湘軍出身，叫他到湖南去好了。」

　　三言兩語就定了鮑超的出處。慈安太后細想一想，果然，放鮑超去當湖南提督，是人地相宜，再也適當不過的安排。偏偏自己就想不到，實在不能不心服。

　　「我知道了，明兒跟六爺說。」慈安太后接下來又談一件大事，「左宗棠上了一個摺子，說新疆要派一個總督、一個巡撫。總督駐烏魯木齊，巡撫駐阿克魯，請朝廷先派定了人，讓他們去創辦行省。」

　　「現在不是時候！」

　　「六爺也這麼說。伊犁還沒有收復，只能擱一擱再說，這個摺子也不發抄，免得影響人心。」

　　「很好！」慈禧太后點點頭，深表嘉許。

　　「六爺又談了一件事，說接到肅州的信，左宗棠出嘉峪關到哈密去了。帶了一樣東西，」慈安太后說：「你再也想不到的，是一口棺木。」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深為注意，一雙半閉著的眼，倏然大張，睫毛閃閃地望著慈安太后問：「真有這話？」

　　「想來不假。六爺說，左宗棠忠勇可嘉。不過──。」

　　「不過怎麼樣？」慈禧太后搶著問。

　　「不過有傷國體。」

　　「哼！」慈禧太后搖搖頭，身子往後一仰，是大不以為然而不願指責恭王的神氣。

　　「左宗棠今年快七十了。」慈安太后有惻然之色：「這麼熱的天，又在西北水草不生的地方，抬著棺木去拚老命！想想，唉，真是！」

　　慈禧太后不作聲，靜靜地靠在軟椅上，兩手交叉在胸前，雙眼一眨一眨地，竟似無視於慈安太后在她面前。

　　這神情像是有甚麼大疑難待決似的，慈安太后惴惴不安地問：「你在想甚麼呀？」

　　慈禧太后緩緩地轉過眼來，眼中感喟無限，「他們爺兒倆，總是想跟洋人拚一拚，好好見個勝仗，才能挺起腰板來舒口氣。這個願心，不知道那一天才能了？」

　　慈安太后默然半晌，方始說了句：「打仗也得要有人。」

　　「人不是沒有。人心不齊！左宗棠要打，李鴻章不肯打；李鴻藻要打，沈桂芬不肯打；老七要打，老六不肯打。」慈禧太后又說：「咱們倆不也是嗎？」

　　「我沒有主意。」慈安太后又說：「不過，即便打仗，總得要有點兒把握才行。就算有人，就算人心齊了，也得要有錢，北洋買兩條鐵甲船，就得二百萬銀子，怎麼得了？」

　　提到錢上面，慈禧太后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困惑，談海防、談邊防，動輒上千萬銀子的事，她也總是聽從軍機的調度，說給多少就是多少。但是，平日說得天花亂墜，一旦有事，又總是困難重重。錢都花得那裏去了呢？左宗棠西征，一年六七百萬銀子的軍餉，到底也還落個「抬棺木拚老命」的報答，此外就算不清那盤帳了。

　　她在想，古語說的是「天子富有四海」，而太后則是「以天下養」。當初修園，大小臣工，無不力諫，說話在道理上，不能不聽，其實全不是那回事！要花大家花，要揮霍大家揮霍，無論如何以垂簾的太后來說，總該與眾不同，「與其別人來花，不如我自己來花！」她這樣在想，然而她也還是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對？

　　※※※

　　為了兩件大事，或者說只是一件大事：是和是戰？慈安太后終於知難而退，不能不請慈禧太后來跟「六爺」及軍機大臣當面商議。

　　第一件事是為了崇厚定死罪一案，說話的人越來越多，李鴻章、劉坤一這一北一南，疆吏領袖的兩總督，固然早有建議，宜乎赦減，現在則連曾紀澤亦隱然表示，赦免崇厚的罪名，為對俄國有和平了結的誠意的起碼表示。同時據李鴻章奏報，英國公使威妥瑪及法國新任公使寶海，亦都要求，唯有赦崇厚的罪，方有和平了結的可能。

　　如果不願和平了結，自然是不惜一戰，但真如慈安太后所說的：打仗要人要錢。要人還可以仔細搜羅，要錢則非各省盡力不可。但是河南巡撫塗宗瀛和江蘇巡撫吳元炳，都上奏表明，又要京餉，又要協餉，又要籌撥海防經費，實在是勢難兼顧。由此可見，都是跟李鴻章一鼻孔出氣。朝廷如果一定要開仗，連江蘇這樣富庶的地方，都無法額外解款，那麼一旦決裂，後援不繼，豈非自速其敗？

　　和既不甘，戰則難敵。慈禧太后應慈安太后要求，扶病出臨，接見軍機，要徹底定一和戰大計。

　　國事棘手，竟至慈禧太后扶病臨朝，恭王首先就表示臣職有虧，慚愧惶恐，無地自容。接著便根據各方的報告，以及報紙的記載，分析俄國的動向，一面增兵守伊犁納林河，一面派出兵艦巡弋吉林沿海一帶。陸路猶可一戰，海防空虛，萬難抵擋，因此，目前總須設法促成和局。

　　「海防籌辦了不只一兩年！」慈禧太后問道，「當初是怎麼定的議？你們自己說吧！」

　　海防之議，定於光緒元年四月，以兩江總督沈葆楨、直隸總督李鴻章，分別督辦南北洋海防事宜。由總理衙門與戶部會商奏定，年撥「海防專款」四百萬銀子，由粵海關洋稅四成，江海關洋稅兩成，以及稅源最靠得住的江浙兩省釐金中撥出。恭王奏明瞭當初原議的辦法，便又陳述這五六年來籌辦的情形。

　　「海防專款雖說每年有四百萬銀子，收解並不足額。西征的軍費每年六七百萬，借洋債支應，由粵、江兩海關的洋稅作擔保，按年撥還。江浙兩省的釐金，有時移作別項緊要之用，亦都奏准在案。所以，海防專款撥給兩洋的，每年每處不過數十萬銀子，購辦炮船，派遣留洋學生等等，都在這筆專款之內，陸續開支。」恭王停了一下又說：「即使款項有著，購辦鐵甲兵船，操練純熟，亦非好幾年的工夫不可。北洋為京畿門戶，比南洋更重，有李鴻章在那裏主持，部署比較周密，南洋則重在製造、訓練，防務較為空虛。臣等不是敢推諉，實在是這幾年專心經營西北，海防尚難兼顧。自兩位皇太后垂簾以來，十幾年間削平髮匪、捻子、回亂，元氣大傷，國力未充，於今不得不委屈一時，力圖振興。」

　　「『委屈一時』自無不可，只怕『力圖振奮』四個字，又是空話！」

　　慈禧太后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語氣中的責備甚嚴，恭王大感侷促，唯有低頭垂手，表示惶恐。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由於精神不濟，無力辯駁，想了好一會，這樣交代：「崇厚的罪名，是大家公擬的，不能由我們姊妹赦減。雖說權操自上，也不能不顧公意。」說到這裏，因為氣喘，不能不停下來。

　　「是！」恭王已瞭解慈禧太后的意思，料知還得費一番周章，不如自己見機，所以接著便說：「臣請旨，議減崇厚的罪名，仍交王大臣六部九卿會議復奏。」

　　「醇親王也該參與。」慈禧太后又說，「張之洞很明白事理，也叫他到會。」

　　「是。」恭王加上一句：「到會以備咨商。」

　　這是特意確定張之洞在會中的身分，不是參加會議，只備顧問。慈禧太后點點頭，認可了恭王的意見。

　　※※※

　　於是隔了兩天內閣會議，由大學士全慶主持，事先備好一個摺稿，派人朗聲宣讀，是拿外間的議論作為減罪的理由，完全是針對著俄國及各國公使做文章，說「近聞外間議論，頗以中國將崇厚問罪，有關俄國顏面，此則大非朝廷本意。」

　　接著便聲明與俄國和好多年，不失友誼。崇厚的錯處是不將中國必不可行之事，向俄國詳細說明。現在以中國之法，治崇厚之罪，本與俄國不相干，但恐遠道傳聞失實，引起誤會，所以法外施恩，免除崇厚死罪，由曾紀澤知照俄國。這就是中國對俄國和好的證據。

　　此外，醇王又單獨上一奏摺，也主張崇厚暫免死罪，仍予監禁，等到條約議妥，再行加恩。他的意思是：你們俄國人當崇厚是朋友，幫他說話，果真如此，則要救崇厚的命，就該和平訂約。否則，崇厚仍難免一死，你們就是不夠朋友！

　　兩個摺子到了慈禧太后那裏，唯有依從。兩摺合而為一，頒發了一道上諭，崇厚到秋決的時候，就可以不死了。

十一　博訪名醫

　　這是慈禧太后深感拂逆的一件事，自於病體不宜，加上恭王福晉病歿，妯娌之情，固增傷感，而將人比己，深怕自己也一病不起。就由於這些憂傷莫釋，於是略見好轉的病症，突然反覆，不能下床了。

　　御醫李德立請脈，開出來的脈案是：「氣血兩虧，心脾未復，營分不調，腰腿時熱，早晚痰帶血絲，食少氣短。」近支親貴在內奏事處看了方子，無不憂心忡忡，當天都遣福晉進宮視疾。

　　「養病，養病，總要靜養！」慈禧太后對坐在病榻前面的慈安太后說：「這個亂糟糟的局面，教我怎麼靜得下心來？」

　　慈安太后拙於言詞，不知如何勸慰，只著急地說：「總得想個辦法才好。我看李德立不行！」

　　正好寶廷有個奏摺，建議降旨各省，博訪名醫，舉薦來京。先怕這一來風聲太大，引起外間猜疑，影響局勢，此刻實在顧不得了。慈安太后徵得了慈禧太后的同意，發了一道五百里加緊的廷寄，密諭各省督撫：

　　「諭軍機大臣等：現在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聖躬欠安，已逾數月。疊經太醫院，進方調理，尚未大安。外省講求岐黃，脈理精細者，諒不乏人，著該府尹督撫等，詳細延訪，如有真知其人醫理可靠者，無論官紳士民，即派員伴送來京，由內務大臣，率同太醫院堂官詳加察看，奏明請旨。其江蘇等省咨送乏人，即乘坐輪船來京，以期迅速。」

　　徵醫的密旨一下，自然是近在京畿的李鴻章，首先奉詔，保薦前任山東濟東道薛福辰；接著是山西巡撫曾國荃，保薦現任山西陽曲縣知縣汪守正；江蘇巡撫吳元炳，保薦常州名醫馬文植。等湖廣總督李瀚章、湖北巡撫彭祖賢的復奏一到，保薦的亦是薛福辰。

　　於是降旨立召。薛福辰在六月二十三，皇帝萬壽之前到京。因為諭旨中有「由內務府大臣、率同太醫院堂官詳加察看」的話，所以伴送人員直接將薛福辰領到內務府，由總管內務府大臣，慈禧太后同族的恩承接待。

　　薛福辰是三品服色，上堂一看，四品服色的李德立高坐堂皇，心裏便很不是味道。

　　恩承倒還客氣，口稱「撫屏先生」，為他們彼此引見。李德立「同行相妒」，薛福辰自覺委屈，兩人心裏都不是味道，但官場禮節自然要顧，所以都還含笑招呼。

　　「撫屏先生是無錫世家。」恩承對李德立說，「醫道高明，想來你總聽說過？」

　　李德立自然聽說過，早在十幾年前就知其名。薛福辰是薛福成的胞兄，咸豐五年順天鄉試中的舉人，名次很高，差一點就是解元，但第二年春闈極不得意，竟致榜上無名。

　　那時東南血戰方酣，回不得家鄉，他父親薛曉帆在湖南當州縣，道路艱難，一動不如一靜，便捐了個郎中，分發工部，一面等著補缺，一面等著下科會試。不久丁憂，而且禍不單行，薛福辰千里奔喪之際，忽然得到消息，無錫淪陷，老母倉皇避難吉凶莫卜。於是喪事粗了，又間關跋涉，在揚州府屬的寶應縣尋著了老母，安頓家事，重複進京，在工部候補。

　　補缺甚難，因為捐官的花樣越來越多。為了籌措軍餉，想出各種名目來號召，往往今天是最優先的班次，到了明天就落後了，要保持優先，便又得加捐，捐官幾乎成了騙局。薛福辰沒有錢來加捐，就只能跟李慈銘一樣，坐等補缺，每月分幾兩「印結銀子」，苦苦度日。

　　日子雖苦，閒工夫卻多的是，薛福辰就在這時候開始涉獵醫書。他的秉性，用心極專，一事不當於心，窮思極研，廢寢忘食，非要將疑團剖解，看個明明白白不可。因此，五、六年下來，各家醫書，無不精讀，融會貫通，成了無師自通的名醫。

　　看看補官無望，科場蹭蹬，薛福辰以世交而入湖廣總督李瀚章幕府。督撫每年總有幾次「保案」，加上一個名字，美言幾句，很容易地由郎中改為知府，分發山東。

　　這時的山東巡撫是丁寶楨，而薛福辰的幼弟福保，又在丁寶楨的幕府，以此淵源，陞官就容易了，先以河工的勞績，升為道員，接著便補了實缺，放為濟東泰武臨道。光緒初年老母病故，照例丁憂守制，三年服滿進京。就在這時候補缺不得，預備歸隱的時候，得到這麼一個意外的機緣。

　　這篇履歷，李德立是在李鴻章的原奏中看到過的。雖說他是舉人的底子，當過實缺的道台，但此刻以醫士的身分被薦，而且有先加考查的上諭，則當仁不讓，無須客氣。

　　於是，李德立儼然以考官的身分，「請教」醫道。一番盤詰，知難而退，因為他懂的，薛福辰都懂，薛福辰懂的，他就不完全懂了。

　　恩承雖不懂醫，眉高眼低是看得出來的。被問的人從容陳詞，反是發問的人語氣遲疑，彷彿該問不該問都沒有把握似的，則此兩人的腹笥深淺，不問可知。

　　「高明之至。」恩承拱拱手打斷了他們的話，轉臉又問李德立，「你看，是不是今天就請脈？」

　　「無須亟亟。」李德立說，「西聖的病情，總要先跟薛觀察說一說明白。」

　　於是，李德立與薛福辰又在內務府談慈禧太后的病情。不知是李德立有意「藏私」，還是功夫不到，他只能說出症狀，卻說不出病名。薛福辰頗為困惑，便直截了當地要求閱讀慈禧太后得病至今的全部脈案。

　　「脈案在內奏事處。明兒請脈，你當面跟上頭要好了。」

　　薛福辰也打聽過太醫請脈的規矩，脈案照例用黃紙謄清呈閱，太醫院存有底稿，不肯公開而以內奏事處推托，顯見得是故意留難。這樣子猜忌，就沒有甚麼好談的了。薛福辰便問明了第二天進宮的時刻，仍由伴送的委員陪著，回到西河沿客棧休息。

　　這位委員姓胡，是個候補知縣，為人善於交際，人頭很熟，李鴻章特地派他照料，曾經當面囑咐：「內廷的差使不好當。此去小錢不要省，內務府跟太醫院的人要好好敷衍，宮裏的太監更不能得罪。看病是薛觀察的事，招呼應酬是你的事。有甚麼為難之處，可以跟王大人求教。」所以一回客棧，便打聽晤談的經過。

　　「哼！」薛福辰冷笑，「真正可氣！他們當我來搶他們的飯碗，處處敵視，豈有此理！明天看請脈情形怎麼說，如果他們從中搗鬼，我得請你回去稟告中堂，這差使我幹不了。」

　　「撫公、撫公！」胡知縣急忙相勸，「您老千萬忍耐，我去設法疏通。這是天字第一號的病號，撫公究心此道二十年，有這樣一個盡展平生所學的機會，豈可輕易錯過？」

　　這句話打動了薛福辰的心，默然不語，意思是首肯了。胡知縣安撫了他，還得有一番奔走。找著內務府的朋友，送過去三個紅封袋，內有銀票，一個大的一千兩，另外兩個小的都是二百兩。小的送內務府在內廷照料的人和宮裏的太監、蘇拉，大的一個孝敬長春宮總管李蓮英。

　　第二天一早，胡知縣陪著薛福辰到宮門口，已有人在迎接。將薛福辰帶入內務府朝房，只見李德立之外，還有兩個四、五品服色的官員在，彼此請教，才知道也是太醫，一個是莊守和，一個是李德昌。

　　接著，恩承也到了，步履匆促地說：「走吧！上頭叫起了。」

　　於是恩承領頭帶路，薛福辰是三品道員，無須客氣，緊跟在後頭，依次是李德立等人，沿著西二長街牆根陰涼之處，直往長春宮走去。

　　薛福辰是第一次進入深宮，也是第一次謁見太后，自不免戰戰兢兢，而且六月二十幾的天氣，雖說是早晨八點鐘，暑氣也很厲害了，一件實地紗的袍子，汗已濕透。心粗氣浮，如何能靜心診脈？想想茲事體大，便顧不得冒昧，搶上兩步向恩承說道：「恩大人，可否稍微歇一歇，容我定下心來再請脈？」

　　「這──，」恩承遲疑著答道，「這可不能從命了，上頭在等著。」

　　薛福辰無奈，只好自己盡力調勻呼吸，跟著進了長春宮。

　　「這位就是薛老爺嗎？」有個太監迎了上來，指著薛福辰向恩承問。

　　等恩承證實無誤，那太監便將薛福辰延入殿側小屋，恩承也跟著在一起。未及坐定，竹簾一掀，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的太監，昂首闊步，恩承先自含笑相迎。薛福辰當然猜得到，這就是人稱「皮硝李」的李蓮英。

　　「恩大人好！」李蓮英招呼著，作出要請安的樣子。

　　「蓮英！」恩承急忙扶住，趁勢握著他的手問：「今兒個怎麼樣？」

　　「今兒精神還不錯，聽說李中堂薦的人到了，問了好幾遍了。」接著，便又問：「這位就是薛老爺吧？」

　　「是的。」薛福辰答應著，「我是薛福辰。」

　　「薛老爺，你請過來，我有兩句話跟你請教。」

　　將薛福辰拉到一邊，他悄然關照，說話要小心，如有所見，須識忌諱，又說是李鴻章薦來的人，他會格外照應，叫薛福辰不必害怕。

　　薛福辰人雖耿直，對於京裏的情形，大致瞭解，知道這不止是一千兩紅包的力量，必是李鴻章另外走了路子，他才會說這樣的「體己話」。有此有力的奧援，無須顧慮李德立從中搗鬼，心裏寬鬆得多了。

　　經過這一陣折衝，等於作了一番好好的休息，薛福辰的心已定了下來，隨著恩承進見。行過了禮，跪著等候問話。

　　「你的醫道，是跟人學的，還是自己看書，看會的？」慈禧太后的聲音很低。

　　「臣也曾請教過好些名醫。不過，」薛福辰答道，「還是自己體會得來的多。」

　　「醫家有好些個派別，你是學的那一派啊？」

　　「臣最初佩服黃元御，這個人是山東人，他因為誤於庸醫，壞了一隻眼睛，發憤學醫，自視甚高，確有真知灼見。他為人看病，主張扶陽抑陰，培補元氣。」

　　「喔，」慈禧太后問道：「你看過婦科沒有？」

　　「看過很多。」薛福辰答道：「臣在京，在湖北，在山東服官，親友家內眷有病，都請臣看。」

　　「這麼說，你的經驗多。」慈禧太后欣然說道，「你替我仔細看看脈，該怎麼治就怎麼治，用不著忌諱。」

　　「是！」

　　慈禧太后似乎還要問甚麼，讓李蓮英攔住了，「佛爺歇歇，多說話勞神。」他屈一膝，將雙手往上平舉，虛虛作個捧物的姿態，「讓薛福辰請脈吧！」

　　於是慈禧太后將右手一抬，李蓮英雙手托著，將她的手捧在茶几上，下墊黃緞小枕，上覆一方黃綢，然後向薛福辰努嘴示意。

　　薛福辰磕一個頭起身，低頭疾行數步，跪著替慈禧太后按脈，按了右手按左手，按罷磕頭說道：「臣斗膽！瞻視玉色。」

　　慈禧太后沒有聽懂，問李蓮英：「他說甚麼？」

　　李蓮英也沒有聽懂，不過他會猜，「薛福辰想瞧瞧佛爺的氣色！」他說。

　　「喔，可以！」慈禧太后又說：「把那邊窗簾打開。」

　　薛福辰聽這一說，便又磕一個頭，等站起身來，東面的窗簾已經掀起，慈禧太后的臉色，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於是薛福辰抬頭望去，但見慈禧太后面色萎黃，眼圈發青。她生來是一張長隆臉，由於消瘦之故，顴骨顯得更高，加上她那一雙炯炯雙目，特顯威嚴。薛福辰不由得就將頭低了下去，不敢逼視。

　　「你看我，到底是甚麼病啊？」

　　「望、聞、問、切」四字，薛福辰已有了三個字，雖然聽聞不真，但只憑自己三隻指頭，一雙眼睛，便已十得八九，慈禧太后是經過一次嚴重的血崩，而下藥未能對症，虛弱到了極點。幸虧遇著自己，及今而治，還可挽回，否則仍舊由那些太醫「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診察既不能深究病根，下藥又沒有一定宗旨，就非成不治之症不可了。

　　只是血崩有各種原因，而李德立始終未提「崩漏」二字，不知其中有何忌諱？再想起李蓮英的警告，便越發不敢說真話。略想一想答道：「皇太后的病在肝脾。肝熱，膽亦熱，所以夜不安眠，脾不運行則胃逆，所以胃口不開。」

　　「你說得倒也有點兒道理。」慈禧太后問道，「該怎麼治呢？」

　　「以降逆和中為主。」薛福辰怕慈禧太后不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改了一種說法，「總要健脾止嘔，能讓皇太后開胃才好。」

　　「說得不錯，」慈禧太后深為嘉許：「吃甚麼，吐甚麼，可真受不了。你下去開方子吧！」

　　於是李德立等人，接著請脈。薛福辰便被引到內務府朝房去寫脈案、開方子。他凝神靜思，用了半夏、乾薑、川椒、龍眼、益智五味葉、以竹葉為引。寫完由筆帖式用黃紙謄清，立刻裝入黃匣，進呈御覽。

　　隔了有半個時辰，只見恩承攜著黃匣走了來，一見面就問：「薛老爺，你這個方子，跟你跟上頭回奏的話，不相符啊！」

　　「喔！」薛福辰有些緊張，「請恩大人明示，如何不符？」

　　「你說皇太后肝熱，膽也熱，怎麼用的熱藥？川椒、乾薑，多熱的藥！」

　　原來如此！薛福辰放心了。從容答道：「薑的效用至廣，可以調和諸藥，古方中宣通補劑，幾乎都用薑，跟半夏合用，是止嘔首要之劑，川椒能通三焦，引正氣，導熱下行。而且有竹葉作引子，更不要緊。」

　　儘管他說得頭頭是道，恩承只是搖頭，「薛老爺！」他放低了聲音說，「你初次在內廷當差，只怕還不懂這裏的規矩，藥好藥壞是另一回事，不能明著落褒貶。這個方子有人說太熱，你愣說不要緊，服下去出了別的毛病，誰擔得起責任？」

　　薛福辰明白了，是李德立他們在搗鬼。因而平靜地問道：

　　「那麼，請恩大人的示，該怎麼辦啊？」

　　「上頭交代，跟三位太醫合定一張方子，回頭你們好好斟酌吧！李卓軒他們，也快下來了。」

　　等李德立退了下來，對薛福辰又是一副神態，連聲稱讚「高明」。這也許是真的覺得他高明，也許是因為慈禧太后對他嘉許之故，薛福辰無從明瞭，只能謙虛一番。

　　談到方子，李德立說道：「上頭交代，薑椒必不可用。不知道撫屏先生有何卓見？」

　　「自以培補元氣為主。當務之急，則在健脾。」薛福辰說，「今日初診，我亦不敢執持成見。」

　　李德立不置可否，轉問莊守和、李德昌：「健脾之說，兩公看，怎麼樣？」

　　莊守和比較誠懇，點頭稱是，李德昌資格還淺，不敢有所議論。於是健脾的宗旨算是定下來了。

　　「既然如此，以『四君子湯』加半夏，如何？」

　　李德立這幾個月為慈禧太后下藥，一直以四君子湯為主。

　　薛福辰懂得他的用意，一則是要表示他用藥不誤，二則是半夏見功，則四君子湯連帶可以沾光。好在這是一服很王道的藥，與培補元氣的治法，並不相悖，只要略微改一下就行了。

　　於是他說：「很好，很好。不過，人參還以暫時不用為宜。」

　　於是開了白朮、茯苓、炙甘草、半夏四味藥。等送了上去，有太監來傳旨：賜飯一桌。由恩承相陪，一面吃，一面談值班的辦法。

　　「內廷的章程，薛老爺怕還不盡明瞭。」恩承說道，「聖躬不豫，除非是極輕極輕的病，不然就要在內廷值宿，隨時聽傳請脈。如今除了三位太醫以外，外省舉薦到京的還只有薛老爺一位，如何輪值，請各位自己商量，暫時定個章程。等各省的人都來了，再作道理。」

　　薛福辰心想，就算兩個人一班，隔日輪值，用藥前後不符，如何得能收功？既已奉召，自然要殫精竭力，方不負舉主的盛意。因而毫不遲疑地答道：「皇太后的病證不輕，為臣子者，豈敢偷閒？我日夜伺候就是了！」

　　「好！薛老爺，真有你的。」恩承翹一翹大拇指，然後又問李德立：「三位如何？」

　　李德立酸味沖腦，脫口答道：「撫屏先生這樣子巴結，我們更不敢偷懶了！自然也是日夜侍候。」

　　「那就這麼定規了。吃完飯，我派人跟薛老爺回去取行李。」

　　飯罷各散，李德立趕到御藥房去監視煎藥，薛福辰出宮回客棧。剛一坐定，恩承帶著內務府的筆帖式和兩名蘇拉，坐一輛大車趕到了。

　　相見禮畢，恩承將他拉到一邊，含著微笑，悄然說道：

　　「薛老爺，恭喜，恭喜！」

　　「喔！」薛福辰不知怎麼回答。

　　「一來是李中堂的面子，二來是李總管的照應，上頭很誇獎你，說你忠心！不過，」恩承放出極懇切的神色，「李中堂有信給我，我拿你當自己人，內廷當差，總以謙和為貴，也別太掃了李卓軒他們的面子。」

　　這自是一番好意，但薛福辰稱謝之餘，不免懊惱。自覺滿腹經綸，未見展佈，如今以「方技」邀恩，已深感委屈，誰知還要再屈己從人，想想實在無趣。

　　※※※

　　過不了幾天，又有個薦舉來京的到了。此人是山西巡撫曾國荃應詔所保，名叫汪守正，字子常，杭州人。汪家以經營典業起家，號稱「汪百萬」。在乾隆年間，汪氏「振綺堂」，與寧波范氏「天一閣」，為海內知名的浙西浙東兩大藏書家。

　　汪家最有名的一位人物叫汪遠孫，字小米，承乾嘉的流風餘韻，廣接賓客，喜歡刻書，他自己也有好幾種關於考訂古史的著作。這個汪守正就是汪小米的胞侄，捐班知縣出身，分發河南，補了實缺，頗見才幹。以後調到山西，為曾國荃所賞識，由簡縣虞鄉調補一等大縣平遙，接著又調陽曲，是太原府的首縣，也是山西全省的首縣。

　　當首縣的真正是做官，不會做的，苦不堪言。明朝末年有個陽曲縣令叫宋權，常說：「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縣官與上官同城，叫做附郭，附郭省城的首縣，等於督撫、將軍、監司的「帳房」兼「管家」，婚喪喜慶，送往迎來，都由首縣辦差。伺候貴人的顏色，不是件容易的事，出力出錢之外，還要受氣，所以說「惡貫滿盈，附郭省城」。

　　但長袖善舞，會得做官的，當首縣卻是件極有興頭的事，因而又有首十字令：

　　「一曰紅；二曰圓融；三曰路路通；四曰認識古董；五曰不怕大虧空；六曰圍棋馬將中中；七曰梨園子弟勤供奉；八曰衣服整齊言語從容；九曰主恩憲德滿口常稱頌；十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汪守正便是十字俱備，外加醫理精通，是山西全省第一能員。如今由曾國荃舉薦為慈禧太后看病，是飛黃騰達，千載一時的機會。他早已盤算過，病看得好，一定陞官，看不好，不如自己知趣辭官，反正回任是決不可能的了，所以奉召入京時，盡室而行，行李輜重，相當可觀。

　　到了京師崇文門，照例驗關徵稅。旁人聽說是山西來的「汪大老爺」，不免訝異，山西連年大旱，汪守正的宦囊何以如此豐富？有人說他辦賑發了大財，也有人說他本來是富家，無足為奇。不論如何，那番鮮衣怒馬的氣派，洋洋自得的神態，與薛福辰不可同日而語，卻是眾目昭彰的事實。

　　進了城先到宮門遞摺請安，接著便是與薛福辰同樣待遇，在內務府受李德立的「考校」，預備第二天進宮請脈。

　　退出宮來，回到客棧，汪守正打點禮物，分頭拜客，曾國荃替他寫了十幾封信，分託京中大老照應，一時也拜不完，只好先揀要緊的人去拜。此外還有兩個要緊人，也是非拜不可的，一個是李德立，一個是薛福辰。

　　一打聽，李、薛二人都在內廷值宿，這天是見不到了。汪守正無奈，只好打聽到李德立的寓所，派人投帖致意。同時送上一隻紅封袋，外寫「冰敬」，內裝銀票二百兩。

　　非常意外地，等跟班投了帖回到客棧，李家跟著就送來四樣菜，然後李德立來拜。相見寒暄，彼此都極親熱，汪守正特意致歉，說是由於他在內廷值宿，所以不曾親自拜訪，十分失禮。

　　「不敢，不敢！」李德立拱手答道：「內廷值宿，亦有放回家的日子，今天正好輪著兄弟歇工。幸會之至。」

　　「真是幸會！二十年來，久仰『李太醫』的大名，識荊之願，一旦得償，真正快慰平生，無論如何要好好請教。」

　　於是汪守正留他便酌。一則是看在二百兩銀子的份上，再則有心結納，好對抗薛福辰，所以李德立欣然不辭。燈前把酒，談得相當投機。

　　這一談自然要談到慈禧太后的病。李德立對薛福辰有意賣關子。在汪守正面前，卻無保留。然而他所知亦實在有限，並不比薛福辰憑一雙眼睛，三隻指頭察覺所得來得多。

　　而在汪守正，獲益已經不淺，此刻所要明瞭的，是薛福辰如何下藥？

　　「說起來亦算別創一格，那位撫屏先生用的竟是薑椒，又說出自古方，連西聖自己都認為不妥，終究另擬了方子。」

　　等他把薛福辰初次請脈所擬的兩張方子，以及這幾天仍以健脾益氣的治法為主的情形一說，汪守正便已瞭然，薛福辰確是高明。同時也料準了薛福辰必已知道慈禧太后的病根，只是脈案上不肯說破而已。

　　「撫屏先生最初學的是黃坤載，不過能入能出，博究諸家，能得其平。」汪守正又說，「其學大致宗東垣，自然以溫補為主。」

　　這是汪守正的老實話。李東垣是金、元四大家之一，他是河北富家子弟，所交都是嗜欲逸樂的貴介，起居不時，飲食失調，往往傷於脾胃，所以發明補中益氣，升陽散火的醫道，成為「溫補」一派，而所重特在脾家。慈禧太后纏綿久病，氣血兩虧，從健脾入手，使得飲食能夠漸歸正常，培元益氣，崩漏自然可以止住，是極好的治法。

　　因此，汪守正打定了主意，自己要跟薛福辰合作，才能見功。不過李德立對他不滿之意，溢於言表，自己的打算，決不可洩露。為了希望此人不掣肘，還得好好下一番敷衍的工夫。

　　這一夜自是盡歡而散。第二天一早進宮，在內務府朝房會齊，見著了薛福辰，他恐怕李德立猜疑，不敢過分親熱。一經請脈，越覺薛福辰入手便正，只是健脾以外，還須潤肺，同時也覺得人參未嘗不可用，因而開了一劑以人參、麥冬為主，與溫補差相彷彿的甘潤之劑。

　　方子呈上，所得的「恩典」與薛福辰一樣，賜飯一桌，由恩承陪著吃完，然後搬行李入內廷值宿。是內務府的空屋，與薛福辰同一院子，南北相望。

　　行客拜坐客，汪守正只送了幾部醫書，但都是極精的版本。最名貴的是一部明版的《本草綱目》，刻印於萬曆年間，是李時珍這部名著的初刊本。原是汪守正行蹤所至，不離左右的，此時毅然割愛了。

　　薛福辰不肯收受，無奈汪守正意思誠懇，卻之不恭。收是收下來了，覺得老大過意不去，想有所補報，只以身在客邊，無從措辦，唯有不斷稱謝。當然，有此一番結交，自有一見如故之感。

　　到得夜深，薛福辰一個人在燈下打圍棋譜，汪守正卻又不速而至。這次是專門來談慈禧太后的病情的。

　　「薛先生！」他年紀比薛福辰大，但稱謂很謙恭，「上頭既然忌諱崩漏的字樣，總得安上一個病名。」他說，「有人問起來，聖躬如何不安，到底甚麼病？莫非也像那班太醫，支吾其詞？」

　　「說得是！」薛福辰沉吟了一會答道：「病呢，也可以算是『骨蒸』。」

　　汪守正點點頭：「這一說就對了！我也覺得可以說成骨蒸。得薛先生一言，就算鑒定了。」

　　「子常兄，你太謙虛了。」薛福辰微感不安。

　　「實在是要請薛先生指點提攜。」

　　「指點」也許是客氣話，「提攜」則薛福辰心甘情願。因此，第二天奉旨會診，合擬方子，薛福辰便支持汪守正的看法，仍舊用了人參、麥冬這幾味藥。

十二　備戰求和

　　曾紀澤是六月二十四到俄國京城彼得堡的，接連打來三個電報，第三個是報告會見俄國「外務部尚書」格爾思的經過。格爾思表示「條約改議，外國尚有之，罪使從古未有。」態度是「面冷言橫」。因此，曾紀澤奏請將「崇厚罪名寬免，為轉圜第一步」，說是「雖干清議不敢辭」。

　　這句話自是指李鴻藻和那班清流而言。主戰一派在躁進的張之洞策動之下，花樣百出。寶廷剛剛上了一個摺子，說是「外患漸迫，請召知兵重臣左宗棠入朝，籌劃方略，以濟危難」，使得恭王相當頭痛，現在接到曾紀澤的電報，他雖有「干清議而不敢辭」的勇氣，恭王卻不肯貿然代崇厚乞恩，只拿曾紀澤的電報面奏取旨。

　　慈安太后也作不了主。於是恭王建議，請兩宮太后「同賜召對」。事實上也只有此一法，慈安太后便到長春宮跟慈禧太后去商議。

　　「別的倒沒有甚麼，就怕累著了你，又怕你生氣。」慈安太后說，「你自己瞧著辦吧，能支持得住，跟大家見見面也好。」

　　「不要緊！」慈禧太后毫不猶豫地答說：「這兩天吃的藥，倒彷彿很對勁，那一會兒的工夫，怎麼會支持不住？」

　　這是半年之中，慈禧太后第二次跟軍機大臣見面，距離上一次視朝，也有兩個月了。瞻視御容，消瘦得令人吃驚，七月初的天氣，她卻穿的是緞子夾袍，宮女扶上御座，氣喘不止，好久才能回答群臣的問安。

　　「李鴻章、曾國荃薦的大夫都不錯。」她用很微弱的聲音說，「人還虛得很，不過舒服得多了。」

　　「國家多事之秋，全靠兩位皇太后決大疑、定大計，臣等才好遵循。」恭王很虔誠地說：「仰賴祖宗在天之靈庇佑聖躬，早日康復，才是宗社臣民之福。」

　　「你們急，我也急！偏偏又不是一服藥、兩服藥治得好的病。你們辦事，總要當我天天跟你們見面一樣，實心實力，和衷共濟，大局才能對付得過去。」

　　聲音極輕，而話中的份量很重，尤其是那一句「當我天天跟你們見面一樣」，彷彿指責，見慈安太后老實好說話，有甚麼欺罔的情形似的。然而這亦無從辯白，只能這樣答說：「國事如此。臣等決不敢有絲毫偷閒，敷衍塞責的心思。」

　　「原要這樣子。」慈禧太后接著便提到曾紀澤的請求：「崇厚定罪，當初原說等曾紀澤到了俄國以後再議。既然俄國接待我國的使臣，而且，說條約還可以改議，是這樣，崇厚殺不殺，就沒有要緊了。就不殺崇厚，放他出來，他還能逃到外國嗎？就把他放出來好了！」

　　聽得這話，恭王如釋重負，但不宜多說任何一句話，只平靜地答一聲是。

　　「我也不想打仗，不過也要和得下來才行。把崇厚放了，是小事，一放崇厚，大家以為朝廷怎麼樣委屈都可以，決計打不起來，就此把各處防務都撂下了，白忙半天，一旦有事，仍舊受人欺侮，那可是件大事。」

　　「防務自然還是加緊辦理。」恭王答道：「各國使臣跟新聞紙上都說，俄國兵船在八、九月間打算封我遼海，除了已奉旨派曾國荃督辦山海關一帶海防事宜以外，臣等公議，想派鮑超帶領在兩湖招募的勇丁一萬人，剋日坐船北上，在山海關與京城之間，擇要駐紮，一則備邊，二則保護京畿。這樣子辦，是不是妥當？就今天請兩位皇太后定下主意。」

　　「鮑超是勇將。他跟曾國荃自然合得來，就怕他跟李鴻章面和心不和。」

　　「這一層，不煩聖慮。他們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況國事如此，不至於還鬧意氣。」

　　「那好！」慈禧太后又說：「餉要給鮑超籌足。」

　　「是。」恭王答道，「新募這一軍，開拔之前，由湖北在部撥邊防經費項下照撥，到防以後，戶部另外給他籌餉。」

　　「左宗棠呢？」慈禧太后問到寶廷的奏摺，「他到底在西北多年，讓他到京裏來當差，這個主意也不錯。不過，他來了讓他幹甚麼？在西北，又找誰替他？這些，你們都想過沒有？」

　　恭王自然想過，也跟大家談過。主戰一派自是極力贊成此議，以為左宗棠入參大計，足以增加聲勢。而主和一派居然亦眾口一詞，說寶廷的主意很高，這就另有文章了。

　　左宗棠在西北，雖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以專閫之寄，調兵遣將，把局勢搞得劍拔弩張，軍機處無從遙制，也頭痛得很。如今內調入京，明為尊崇，其實羈縻，和戰之計，反倒容易控制。至於左宗棠到京，派甚麼差使，以及西北軍務由誰接替？當然也有安排。

　　「回聖母皇太后的話，左宗棠原為東閣大學士，將來到京，是不是派在軍機上行走？另外請旨。至於新疆軍務，自以左宗棠保薦為宜。」

　　「咽。」慈禧太后點點頭，覺得有些支持不住，便即問道：

　　「還有甚麼事要談？」

　　「張之洞有個摺子論海防，牽涉的事項甚多。」說到這裏，恭王特意停了下來，要看慈禧太后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那還是你們談吧！」慈禧太后說道：「張之洞倒是肯用心，肯為朝廷出力的人。」

　　就這一句話，便等於已作了裁決，凡有所奏，應該盡量採納。因而恭王答應著說：「臣等仰體聖意，拿原摺逐款商量停當，奏聞取旨。請聖母皇太后先回宮吧！」

　　於是慈禧太后先離座回長春宮。接著便送進來一個黃匣子，裏面是經她裁定的兩案，寫旨呈閱。

　　第一道是明發上諭：

　　「諭內閣：前有旨將崇厚暫免斬監候罪名，仍行監禁。諭令曾紀澤將應議條約，妥慎辦理。茲據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接到曾紀澤電報，現在商辦一切，懇為代奏施恩等語。崇厚著加恩即行開釋。」

　　一看，慈禧太后便皺起了眉。這道上諭，含混籠統，語意不清，「商辦一切」與「代奏施恩」有何關係。「施恩」是要施甚麼恩？都不明白，本想動硃筆替它改正，但精神不濟，只好算了，撂下看第二道。

　　第二道是廷寄：

　　「左宗棠現已行抵哈密，關外軍務諒經佈置周詳，現在時事孔亟，俄人意在啟釁，正須老於兵事之大臣以備朝廷顧問，左宗棠著來京陛見。一面慎舉賢員，堪以督辦關外一切事宜者，奏明請旨，俾資接替。此外帶兵各員中，有才略過人，堪膺艱鉅，秉性忠勇，緩急足恃者，並著臚列保薦，用備任使。將此由五百里諭令知之。」

　　這道廷寄，沒有甚麼地方要改，隨即發了下去。於是李蓮英面奏：「該請脈了。」

　　「不必五個人一起上來。」慈禧太后忽然說道：「就傳薛福辰、汪守正好了。等我好好問一問他們。」

　　薛、汪兩人已取得信任，同時也頗蒙優遇，慈禧太后特賜矮凳子，讓他們在御前坐著談，這是宣力有年的高齡大臣都未能得到的恩典。

十三　長春閒話

　　慈禧太后特意摒隔太醫，只召薛、汪，是有意要跟他們談談。一則破悶，二則是采風問俗，想瞭解民間疾苦，更想瞭解官吏賢愚。

　　這方面，汪守正就比薛福辰大見才具了，應答奏對，十分稱旨。問到山西的官吏，他總是揚善隱惡，歸結於頌揚聖明，十分動聽。

　　「閻敬銘在山西怎麼樣？」慈禧太后問道，「他在山西辦賑，經手的款子很不少，是不是很清廉啊？」

　　「是，」汪守正答說，「閻敬銘督辦山西賑務，老百姓拿他比做包龍圖。曾國荃常常在臣面前誇獎他，說為人臣者，總要像閻敬銘這樣子清廉刻苦，實心辦事，方不負朝廷識拔。閻敬銘也常跟臣說，秦晉大旱，皇太后垂念備至，在國庫萬分支絀之際，一次次撥出大批款子放賑。如果我輩在裏面侵漁分文，試問如何上答皇太后天高地厚之恩。」

　　「真是這樣子嗎？」慈禧太后問道：「有人說他在山西，趁荒年地價賤，買了許多良田，又特為搬家到山西。這話又是打那兒來的呢？」

　　「閻敬銘在山西辦賑，極其認真，真正涓滴歸公，難免得罪了人，造謠糟蹋他，也是有的。至於搬家到山西，是因為他的原籍朝邑，靠近黃河，地勢太低，每每鬧水，所以搬到解州運城，這也是好早的事了。」

　　「唉！」慈禧太后感慨地，「可見得做個清官也不容易。朝廷自然要保全清官，就怕聽不見真話。你們見到甚麼，聽到甚麼，總要本著良心老實說才好。」

　　「是！」薛、汪二人同聲回答。

　　「閻敬銘的性情是不是很耿直？」

　　「是。他忠心耿耿，正直無私。」

　　就這樣談著，慈禧太后慢慢浮起了記憶，首先是記起閻敬銘的相貌，又矮又小，而且兩隻眼睛一高一低。但慈禧太后還記得胡林翼保他總辦東徵糧台時，奏摺中有句考語：「閻敬銘氣貌不颺，而心揚萬夫。」不由得又生了感慨。

　　「真正人不可貌相！像閻敬銘這樣的人，居然也能辦大事。」慈禧太后又想起一件事，「說他在湖北的時候，跟總督抬槓，楞要殺總督的貼身小廝，汪守正，你可知道這件事？」

　　「臣聽說過──。」

　　總督是說官文，所謂「貼身小廝」就是官文的孌童，名叫張玉。官文寵他出了格，命他帶領督署衛隊，每次軍功保案，都替他加上一個名字，一直保到從二品的副將。

　　張玉入夜為總督侍寢，白天帶著衛隊，橫衝直撞，胡作非為，當湖北藩司的閻敬銘，早就看他不入眼了。照例，藩司必加督署或者撫署的營務處總辦頭銜，為的是好節制武將，而張玉自以為二品大將，又倚仗官文的勢力，根本不把藩司放在眼裏，這就越發傷了閻敬銘的威信，要找機會辦他。

　　有一天機會來了。張玉帶領親兵數人，闖入民居，姦殺了人家的一個閨女。

　　這家的父兄，當然進城報案，哭訴伸冤，江夏縣和武昌府都感到棘手，將案子拖延著不辦。不久，閻敬銘得知其事，勃然大怒，立刻傳轎「上院」，向總督要兇手。

　　張玉當然也知道闖了大禍，閻敬銘一定放不過他，所以早就在官文面前，自陳無狀，要求庇護。因此，當閻敬銘求見時，官文派戈什哈答：「中堂病了，不能見客。請閻大人先回衙門，等中堂病好了，再過來奉請。」

　　「我有緊要公事，非見中堂不可。如果有病要避風，我就在上房裏見，也是一樣。」

　　戈什哈無奈，進上房據實稟報，結果仍是不見，也仍是拿病來作推托。

　　閻敬銘料事深刻，已防備到有此一著，早就想好了對策，因而若無其事地說：「既然如此，中堂的病，總有好的時候，好了自然要傳見，我就在這裏待命好了。」說到這裏，轉臉吩咐跟班：「取我的舖蓋來！總督衙門的司道官廳，就是我藩司的行署，有公事送到這裏來看。」

　　於是跟班真的取了舖蓋，就在司道官廳的匟牀上鋪好，供閻敬銘安息。先以為他一時負氣，到明天自覺不成體統，會悄然而去，因而官文置之不理。那知完全不是這回事，閻敬銘在那裏一住就是三天。他秉性儉樸，起居極能刻苦，所以住在那裏，絲毫沒有不便的樣子。

　　這一下轟動了湖北的官場，認作曠古未有的奇事，都要藉故來看個究竟，總督衙門真的成了藩司的行署。官文大窘，先是請臬司和本衙門的幕友勸駕，閻敬銘拒絕不從。最後只好請出巡撫和武昌府知府來了。

　　湖北巡撫叫嚴樹森，武昌知府叫李宗壽，官文請出這兩個人來，主要的是因為他們也都是陝西人，希望動以鄉情。當嚴、李受命調解時，官文自己躲在屏風後面聽，只聽見作調人的，譬喻百端，被調解的堅持不可，從一大早講到午炮聲起，嚴樹森舌敝唇焦，臉色非常難看──看樣子，作調人的也要跟閻敬銘翻臉了。

　　「大人！」閻敬銘始終是這麼一句話：「不殺張玉，我決不回衙門。」

　　「太難了！」嚴樹森大有拂袖而起的模樣。

　　官文見此光景，硬一硬頭皮，從屏風後面踏了出來，「丹初！」他說，「賞我一個面子！」接著，雙膝著地，直挺挺地跪在閻敬銘面前。

　　他避開一步，回身揚面，裝作不曾看見，這一下，嚴樹森有話好說了，「丹初，」他用責備的語氣說，「你太過分了！中堂自屈如此，難道你還不能網開一面？」

　　於是閻敬銘不得不扶起官文，同時說道：「中堂依我兩件事，我就不殺張玉。」

　　「依，依！」官文一迭連聲地說，「只要不殺張玉，甚麼事都好辦。」

　　「第一、張玉立刻斥退。」

　　「可以。我馬上下條子。」

　　「第二、張玉立刻遞解回籍，不准片刻逗留。」

　　提到這個條件，官文面有難色，只為斷袖餘桃之愛，難以割捨；然而那也只是瞬息間事。想起閻敬銘的峻厲，盤踞督署，三日不去，自己萬般無奈的窘迫光景，頓覺心悸，不暇細思地答說：「都依，都依。來呀！」

　　其時堂上堂下，材官衛士，肅然林立；只見督撫並坐，神色將順，而矯小如侏儒的閻敬銘，侃侃而談，心雄萬夫。對這奇異的景象，無不瞠目結舌，看得呆了，因而對官文的喊聲，一時茫然。息了一下，才暴雷似地答出一聲：「喳！」

　　「張副將在那裏？」

　　張「副將」就在屏風後面，心驚膽戰地走了出來，一張臉上又青、又紅、又白；忸怩萬狀地站在那裏，似乎連兩隻手都不知道放在何處好？

　　「給閻大人磕頭！」官文吩咐，「謝閻大人不殺之恩！」

　　「是！」張玉向閻敬銘面前一跪：「閻大人──。」

　　他還只叫得這一聲，閻敬銘已經翻臉，大聲喊道：「來人！」

　　「喳！」應聲上堂的是藩司衙門的差役。

　　「拿這姓張的拉下去打；打四十！立刻發遣。」

　　張玉神色大變，只看著官文。官文卻不敢再求情了，微微轉臉，避開了張玉的視線，接著便起身退入上房。

　　於是當堂重責四十板，傳了江夏知縣來，即時派解差將張玉押送出境。等處理完畢，閻敬銘求見官文，長揖請罪。

　　「算了，算了！」官文索性付之泰然，「也怪不得你。」

　　口頭是如此說，心裏卻另有打算。官文很服從人，前有胡林翼，後有胡林翼所提拔的這個閻敬銘，不但幫自己封侯拜相，而且靠他們坐享富貴，所以此時雖覺閻敬銘可畏，卻沒有絲毫報復的念頭，反倒密保他「才堪大用」，接替內調的譚廷襄，署理山東巡撫。

　　聽罷汪守正所談的故事，慈禧太后對閻敬銘大感興趣──多少日子來，她有這樣一個感覺，恭王越來越怕事，越來越軟弱，當年的英氣、銳氣，仰乎已蕩然無存，一味圓融，近似鄉愿。朝中負實責的大臣，不是像沈桂芬那樣遷就實際，務求平穩，就是像李鴻藻那樣硜硜然近乎迂腐，太不講實際。現在正需要像閻敬銘這樣一個精明強幹，實事求是而有操守的人，來改換風氣。不過閻敬銘一直稱病，也不知是真是假？眼前還沒有精神來振飭綱紀，且先擱著再說。

　　※※※

　　又過了些日子，各省所薦的醫生，紛紛到京，最有名的是一個江蘇常州的秀才；名叫馬文植，號培之。他的祖父是名醫，馬文植家學淵源，聲名極盛。然而他的運氣沒有薛福辰、汪守正來得好，因為慈禧太后經過薛、汪的診治，病勢大見好轉，便不容易顯他的本事，請脈以後，主張以潤肺為主。

　　慈禧太后原有痰中帶血的症象，所以這個甘潤的治法，與薛、汪的溫補，相得益彰，病情大見好轉，慈禧太后也興致勃勃地，打算苦中作樂，好好過個中秋。

十四　午門風波

　　逢年過節，對於懿親近臣，照例有文綺食物的賞賜。慈禧太后一向喜歡料理這些瑣屑細務，養病無事，也正好以此作消遣，所以親自檢點，交代首領太監劉玉祥，分頭派送。

　　賞醇王府七福晉的是八盒食物，派了個十五歲的小太監李三順，帶領兩名蘇拉，挑著食盒出宮。太監出宮辦事，照規制不能走正門，李三順年輕不識輕重，領著蘇拉直奔午門東左門。

　　「站住！」一個守門的護軍，名叫玉林的大聲喝阻。

　　李三順嚇一大跳，心裏有氣，便揚著臉問：「幹嗎？」

　　「你懂規矩不懂？」

　　「甚麼規矩？」

　　「這裏是你能走的地方嗎？」

　　「奇怪了！」李三順受了呵斥，自覺臉上掛不住，便抬出大帽子來：「我奉西佛爺懿旨，出宮辦事，為甚麼不能走這兒？」

　　「辦甚麼事？」

　　「你管不著！」

　　這一下，將玉林惹惱了，「你打我這兒走，就得歸我管！」

　　他往裏揮手，「回去，回去。這兒不能走！」

　　「哼！」李三順冷笑一聲，奪門便闖。

　　玉林自然放不過他，一把拉住，李三順便待翻臉。正拉拉扯扯，不得開交時，另外走來兩名護軍，一個叫祥福，一個叫忠和，倒是一番排解的好意。

　　「住手，住手！」祥福勸開兩人，看著食盒問李三順：「這是甚麼？」

　　「西佛爺賞七福晉的東西。」

　　「你在宮裏當差幾年了？」

　　「你問它幹嗎？」

　　李三順是盛氣凌人的樣子，祥福的語氣卻很和緩，「我怕你年輕還不懂規矩，你不能走午門，就算能走，也得『照門』。」祥福將手一伸，「條子呢？」

　　太監攜帶任何物件出宮，必須先報敬事房，知照門禁放行，稱為「照門」，祥福所要的是放行的條子，而李三順拿不出來。

　　不但拿不出來，而且蠻橫無理，「甚麼條子？沒有！」李三順瞪著眼說：「要條子跟西佛爺要去。」

　　這一來連祥福都忍不住了，剛要申斥，忠和走上來將李三順一推，臉卻衝著祥福，「這小子不說人話，理他幹甚麼？」他說，「不准他走就是了。」

　　「我偏要走！」李三順應聲而答，往外直衝。

　　於是三個人一起動手，揪住了他。李三順索性亂抓亂打，玉林和忠和要還手，祥福大聲喝道：「打不得！」

　　玉林與忠和醒悟了，一打便是禍事，苦是李三順身上有了傷，便百口難辯，「官司」非輸不可。

　　這一鬧驚動了護軍統領岳林，親自趕到午門。到時只見護軍營的章京和派在午門的「司鑰長」正在排解。李三順年紀雖小，人卻刁蠻，看出護軍有所顧忌，越發狐假虎威，挺胸凸肚地站在那裏，非要出宮不可。

　　岳林很生氣，也很為難，李三順算不了甚麼，只為慈禧太后惹不起。照規矩就該將李三順捆起來，送到敬事房去處分，為了是慈禧太后宮裏的人，不便那麼辦。可也不能放李三順出宮，因為這一來便是毀了多少年來的規制，不但以後各宮太監都可任意出入，門禁有如虛設，更怕領侍衛內大臣查究，或者言官上摺參劾，是異常嚴重的罪名。

　　因此，唯一的處置就是折衷辦理，不放李三順出宮，可也不難為他，只用好話將他勸回去。

　　「大家都是當差，你也想想我們的難處。」受命去勸解的司鑰長立祥，跟李三順說好話：「你一定要由這兒出宮，也行，不過你得先跑一趟，取敬事房『照門』的條子來。」

　　「我不去！」李三順答得極快：「西佛爺只叫我趕緊送到七爺府，沒有叫我取甚麼條子。甚麼『照門』？我不懂！」立祥大怒，但硬忍住了，只寒著臉問：「你講理不講理啊？」

　　「你們人多，我跟誰去講理？哼，反正總有講理的地方！」

　　這是意指在慈禧太后面前講理。動輒拿大帽子壓人，實在可惡。立祥也報以冷笑，「我勸你知趣一點兒。」他說，「公事公辦，誰的理長，誰的理短，你到底不是三歲小孩，總該有個數吧！」

　　語言一冷，便顯得不大好惹，李三順心一橫，決定耍賴，向兩名蘇拉喝道：「挑起擔子走！」

　　大家都當他知難而退了，誰知他竟是往外硬闖，蘇拉看他如此，自然也跟著他，等玉林迎頭一攔，李三順便有意斜著一倒，往食盒上撞了去，撞翻了食盒，裏面由小而大一疊九個月餅，滴溜溜滾得滿地。

　　「好，好！」李三順跳起身來，裝得氣急敗壞地，「你們打我不要緊，打壞了御賜的東西，看你們怎麼交代？」說完，回身疾走。

　　包括護軍統領岳林在內，無不一愣，想不到李三順有此陰險奸刁的一著！等會過意來，岳林跳腳吼道：「壞了，壞了！趕快把他攔回來。」

　　李三順似乎算到他們會攔他，早已跑得遠遠地，過金水橋，進貞度門，繞弘義閣，從右翼門直奔長春宮去見首領太監劉玉祥。

　　劉玉祥是個沒主意的人，聽信了李三順的片面之詞，一一照奏，說李三順奉旨賷送食物，午門護軍要開盒檢查，李三順怕一開盒，灰沙沾污了食物，出言攔阻。護軍蠻不講理，不但動手打了李三順，而且還打壞了食物。請懿旨發落。

　　這一來自然又惹動了慈禧太后的肝火，怒不可遏，一迭連聲地說：「反了，反了！」

　　一直積鬱在心裏的怒火，就此如燎原一般，無可遏制，當天請脈便大不對了。慈禧太后肝火太旺，甚至不肯服藥，口口聲聲「不想再活了」。

　　從未見她如此盛怒過，連榮壽公主那樣沉著的人，都不免有些著慌。倒是李蓮英有主意，一言不發到鍾粹宮求見慈安太后，甚麼話都不說，只說好歹要讓慈禧太后息怒。

　　息怒先要出氣，出氣就得辦人。慈安太后百般勸慰，答應嚴辦護軍。護軍統領岳林也知道惹了禍事，自己先作處置，一面看管玉林，一面上奏自劾，說是「太監不服攔阻，與兵丁互相口角，請將兵丁交部審辦，並自請議處。」

　　那知不上這個摺子還好，一上更惹慈禧太后不滿，指岳林是避重就輕，意圖狡賴，罪無可逭。

　　摺子發到軍機，恭王連連嘆氣，國事如此，偏偏還惹出這些意外麻煩。慈禧太后病中盛怒，何處去講理，說不得只好屈法了。

　　於是，軍機承旨，擬發上諭，說岳林所奏「情節不符。禁門重地，原應嚴密盤查，若太監賷送物件，並不詳細問明，輒行毆打，亦屬不成事體。著總管內務府大臣，會同刑部，提集護軍玉林等，嚴行審訊。護軍統領岳林，章京隆昌、司鑰長立祥，著一併先行交部議處。」

　　上諭中雖是「會同刑部」的字樣，其實是刑部主審。內務府大臣恩承，親自將玉林、祥福、忠和三名護軍解送刑部，當面向潘祖蔭傳達慈安太后的意思，「禍首」要辦成死罪。

　　「說實話，我不懂律例，辦死罪也要會得辦才行。老兄知道的，刑部有『八大聖人』，這一案照例歸『朝審』，正是『八大聖人』該管。我一定宣達懿旨，不過，該當何罪？要問他們。」

　　所謂「八大聖人」是指「總辦秋審處」的四坐辦、四提調，主管秋決，稱為秋審，又主管直送刑部訊辦的罪犯，稱為朝審。這八個人是從各司選出來的頂兒尖兒，律例精通，身分矜重，辦案論法不論人，那一部的司官都沒有他們來得神氣，所以稱為「八大聖人」。

　　等把「八大聖人」請了來，潘祖蔭宣明懿旨，徵詢意見。其中資格最老的一位「聖人」，名叫剛毅，字子良，鑲藍旗人，筆帖式出身，在部多年，已經定了外放廣東潮嘉惠道，還未到任，此時由他發言答覆。

　　「交部就該依法。太后要殺這三個護軍，自己降旨好了。本部不敢與聞。」

　　「那麼，」潘祖蔭問道，「可以辦個甚麼罪名呢？」

　　「根本無罪。」剛毅說道：「大人執掌秋曹，總要以皋陶自期才好。」

　　此言一出，他的同官，無不皺眉，不但語氣不似下屬對上官，而且「陶」字唸成本音便算是讀了白字。剛毅常有這種笑話，潘祖蔭倒也不以為異，只這樣答道：「這是欽案，而且西聖震怒，我實在為難。剛子翁期我以虞舜的刑官，真正慚愧。」

　　再問其他七人，答語大同而小異，總而言之，無論如何羅織，也援引不上一條能處死的律例。同時還隱約表示，這一案不能只審護軍，不審太監。

　　潘祖蔭不願也不能強人所難，端茶送客以後，繞室彷徨，不由得想到一個人。

　　這個人是浙江湖州人，名叫沈家本，雖是所謂「貲郎」，捐班分發刑部的額外郎中，卻是年輕好學，在《周禮》這部書上，很有些功夫。這部書專講春秋戰國的典章制度，沈家本用它來與後世律例比較，每有新義發明。

　　潘祖蔭以愛才著名，尤其敬重沈家本想要昌明法學的志氣。古人雖有「讀破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何術」的話，但中國讀書人牢不可破的積習，還是輕視法學，以為這是刀筆小吏之事，不屑以吏為師。沈家本曾經為潘祖蔭指出過，紀曉嵐主纂《四庫全書》，政書類法令這一部門，僅收法學著作兩部，存目亦僅收五部，指紀曉嵐的按語中「刑為盛世所不能廢，而亦盛世所不尚」這兩句話，大謬不然。盛世不尚刑法，則玩法瀆職的弊案，接踵而至，何來清明之治？紀曉嵐是極通達的人，如何說出這樣不通的話來？禮察他的用心，或者因為高宗好用恩威，行法嚴峻，因而以此為規諫。但就事論事，刑為「盛世所不尚」這句話，以詞害義，實在誤人不淺。

　　沈家本的志向是想直承秦始皇焚書以前的「法家」，所以他的精於律例，與「八大聖人」又不同。八大聖人是精於當世之律，以實用為主。沈家本則從《周禮》以下，細研歷代的法典，每天上衙門，在律例館丹鉛不去手，作校勘，作箋注，十分用功。潘祖蔭心想，當世之律既然用不上，不知道古時候的律例，有沒有可以融通的地方？不妨找沈家本來談談。

　　「子惇兄，」潘祖蔭對他所用的稱呼，特顯親切敬重，「我有件事想請教。西聖於國家的關係極重，如今盛怒不解，則恐病情反覆，要解她的盛怒，非殺無辜之人不可。殺一人而利天下，雖然屈法，似乎可以取諒於世。不知以往數千年，有這樣的例子沒有？」

　　「這是英雄的作為，卻為法家所不許。」沈家本毫不含糊地答說：「法不為一人而屈。大人不必問，就有這樣的成例，也是不足為訓的惡例。」

　　話很耿直，潘祖蔭卻不以為忤，想了想說：「律例由人創始──。」

　　「大人！」沈家本很快地打斷他的話，「創此惡例，關係甚大，大人要愛惜千秋萬世的聲名。」

　　說到這一點，最能打動潘祖蔭的心，雖表沉默，卻是不斷在點頭。

　　「大人！」沈家本又說，「致君堯舜，全在依法力爭，請大人想一想張釋之。」

　　潘祖蔭瞿然動容，同時在心裏默誦《史記．張釋之傳》。

十五　西宮雷霆

　　先是默唸，唸到張釋之拜「廷尉」──漢朝的「刑部尚書」，便出聲了：「其後，拜釋之廷尉。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出，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屬之廷尉。釋之治問，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之以為行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耳！』廷尉奏：『當一人犯蹕，當罰金。』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唸到這裏，潘祖蔭輕擊几案，慨然說道：「我就拿這個典故復奏。勉學張釋之，但願上頭能有漢文之仁。」

　　「是。」沈家本顯得很興奮，忍不住還要說兩句：「大人請再想下文。」

　　他是說張釋之傳的下文，是敘他所治的另一案：有人盜了供在漢高帝廟中的一隻玉環，張釋之照「竊宗廟服御」的罪，判處死刑。文帝意有未足，要滅此人的族。於是張釋之提出這樣一個疑問：盜宗廟的玉環要滅族，倘有人盜陵，還有甚麼比滅族更嚴的刑罰可用？這就是說，護軍與太監因口角而鬥毆這樣的小事，竟要處死，則護軍犯了更重的罪過，又當如何？

　　「聽君一言，開我茅塞。」潘祖蔭心悅誠服地拱著手說，「高明之至！」

　　※※※

　　未進長春宮，便覺兆頭不好。既進長春宮，越覺得吉少凶多，但見太監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稍有響動，立時色變。潘祖蔭真沒有想到，太后的寢宮，是這樣一片森羅殿似的氣象。

　　揭開門簾，肅靜無聲，暗影中約略分辨得出慈禧太后的樣子，他不敢平視細看，望著御座磕頭請安，等候問話。

　　「你是那一年進的南書房？」

　　不曾想到問的是這麼一句！莫非要撤南書房行走的差使？

　　這樣想著，有些心亂，答得便慢了。

　　「皇太后在問，」李蓮英提示了一遍，「那年進的南書房？」

　　「臣，」潘祖蔭定一定神，答道：「臣是咸豐六年十一月，奉旨以翰林侍讀在南書房行走。算起來二十五年了。」

　　「有幾個人在內廷當差當了二十五年的？」

　　這是提醒他要知恩，潘祖蔭趕緊碰頭：「臣蒙文宗顯皇帝、穆宗毅皇帝、兩宮皇太后特達之知，歷事三朝，受恩深重，粉身難報。」

　　「哼！」慈禧太后冷笑，「倒說得好聽。我再問你，你得過甚麼處分？」

　　這一問，越使得潘祖蔭惶恐，只好一面回憶，一面奏答。

　　「臣於同治十二年，扈蹕東陵，遺失戶部行印，部議革職留任。同年十二月以磨勘處分，奉旨降二級調用，十三年正月奉旨賞給翰林院編修，仍在南書房行走。同年六月奉旨開復侍郎任內處分，以三品京堂候補。這都是出於先帝天高地厚之恩。」

　　「你眼睛裏沒有我，那裏還有先帝？」慈禧太后的聲音漸漸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抗旨該當何罪？」

　　「臣不敢！」潘祖蔭又說：「臣愚昧，真不知聖母皇太后指的甚麼？」

　　就這句話惹惱了慈禧太后，「你還跟我裝傻！」她拍著茶几，厲聲斥責：「你還有點良心沒有？」

　　由此開始痛罵潘祖蔭，也不知她是那裏來的氣，像村婦撒潑一般，完全失去了皇太后尊貴的身分。貴公子出身的潘祖蔭，又是少年得志，幾曾受過這樣的凌辱？尤其使他覺得委屈的是，不但挨了罵不能回嘴，而且還得連連賠罪磕頭，口口聲聲：「聖母皇太后息怒！」

　　一半是罵得累了，一半是李蓮英的解勸，慈禧太后終於住口，將刑部的復奏揉成一團，劈面向潘祖蔭摔了去，然後起身走了。

　　潘祖蔭幾乎走不穩路，踉踉蹌蹌退出長春宮，臉色慘白，像害了一場大病。出宮上車，不回私第，直到刑部，將那「八大聖人」找了來，細說經過，說到傷心的地方，忍不住失聲長號。

　　「八大聖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不是味道，看來是非屈法不能過關，但要處死刑則萬萬不能。

　　哭過一場，潘祖蔭的心情比較開朗了，「現在也不必隨便改議。」他拭一拭眼淚說：「且拖著再說。」

　　※※※

　　這一拖拖了十天，慈禧太后倒不曾再提起。她的病勢又反覆了，沒有精神來過問此事，甚至連對俄交涉也管不下來。

　　由於崇厚的開釋，劍拔弩張的局勢，稍微緩和了些，曾紀澤已經跟俄國開議改約，這一下發議論的又多了。內容複雜，可議之事本多，而況有張之洞的榜樣在，不事抨擊，只論時事，不管隔靴搔癢也好，紙上談兵也好，只要洋洋灑灑，言之成理，長篇大論地唬得住人，便有好處。這樣便宜的事，何樂不為？因而一下子來了十幾個摺子，每個摺子都有兩三千字，慈安太后拿到手裏，便覺得心頭沉重得透不過氣來。

　　「怎麼辦呢？」她問慈禧太后，「我是辦不了，你又辦不動。找幾個人來幫著看摺子吧？」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慢吞吞地說：「按規矩，有軍機在，用不著另外找人。不過，軍機上那幾個人，也就是這麼回事了，再使不出甚麼著兒，另外找幾個人也好。」

　　「找誰呢？」慈安太后說，「老五、老七。老六似乎也不能不在裏頭，再添上一個翁師傅好了。」

　　「有弘德殿，就不能沒有南書房。」慈禧太后緊接著說，「把潘祖蔭也添上。」

　　於是八月底降旨派惇、恭、醇三王及翁同龢、潘祖蔭公同閱看對俄交涉的摺件，並且指定南書房為看摺之處。這道上諭，對潘祖蔭是一種安慰，見得簾眷未衰，而對翁同龢則是一種鼓舞，當差越發要巴結，進軍機的日子不遠了。

　　※※※

　　就在三王兩大臣公同看摺的那一天起，各宮各殿開始拆遮陽的天篷。拆到長春宮發現一件奇事，屋頂上有好些黑色粉末，另外還有許多一擦即燃的「洋取燈」。內務府的工匠不敢隱瞞，將這些東西取了下來，據實報告監工的司員。

　　屋頂何來如許引火之物？那黑色粉末又是甚麼？內務府的司員也不敢擅作處置，將長春宮的大總管李蓮英請了來，照樣陳訴，同時請示處理辦法。

　　「這是甚麼玩意？」李蓮英大為疑惑，指著黑色粉末說，「先得弄弄清楚。有誰識貨？」

　　「我知道。」有個太監說，「是火藥。」

　　「甚麼？」李蓮英的臉都嚇黃了，倉皇四顧，然後沉下臉來叱斥：「你別胡說！」

　　那名太監還要申辯，便有懂得李蓮英用意的人，悄悄拉了他一把，不讓他開口。

　　「你別聽他的！」李蓮英對內務府的司員說，「甚麼火藥，胡說八道！你告訴你帶來的人，不准在外頭瞎說，不然，鬧出事來，吃不了你兜著走！」

　　那名司員當然知道這件事關係重大，諾諾連聲地答應著，自去告誡工匠，千萬不可將這話說出去。在宮裏，李蓮英找了首領太監劉玉祥來，有一番詰問。

　　「你看看，誰幹的好事？簡直不要命了！」

　　劉玉祥也慌了手腳，「李大叔，」他說：「這個責任我可擔不起，請您老跟佛爺回──。」

　　一句話沒說完，李蓮英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呸！你簡直糊塗到家了。這能跟佛爺回嗎？嚇著了，你有幾個腦袋？」

　　劉玉祥一聽這話，是要瞞著上頭，那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嗎？所以雖挨了一口唾沫，臉上卻綻開了笑容，自己打著自己的頭說：「李大叔教訓得是！我糊塗。」

　　「查還是要查！」李蓮英不勝憂慮地，「到底這東西是從那兒來的？打算幹甚麼？」

　　問到這一層，劉玉祥怎麼敢說？有火藥、有引火之物，當然是要炸房子，炸房子幹甚麼？不是要謀害皇太后嗎？這是大逆不道的事，一追究起來，凡有守護、「坐更」之責的太監，一個都脫不得干係。辦起罪來，至少也得充軍。

　　越想越害怕，劉玉祥的兩條腿瑟瑟發抖，「李大叔，李大叔！」他說，「謝天謝地，發覺得早。我看，查也無用，只有以後好好兒當心。」

　　「怎麼叫『查也無用』？當然要查，暗地裏查！」李蓮英說，「還有件事，誰要是在佛爺面前多句嘴，我就著落在他身上問火藥來源。」

　　等劉玉祥一走，李蓮英發了半天的愣。事情是壓下來了，但千斤重擔都在自己一個人肩上，萬一讓慈禧太后發覺其事，追究責任，說一句：「這樣的大事，你何敢瞞著？莫非你要包庇叛逆？」

　　轉念到此，驚出一身冷汗。自己是一片赤忱，怕慈禧病中受驚，大為不宜。只是事情不發作便罷，一發作無可辯解，苦心白費，還是小事，「包庇叛逆」這個罪名，豈是可以開得玩笑的？

　　他在想，這件事無論如何得要找個有擔當的人說一說，一來討個眼前的主意，二來為將來安排個見證，自己的一片苦心，才不致於被埋沒。

　　照規矩應該找內務府大臣，但李蓮英不甚情願。在他心目中，內務府大臣算不了甚麼，有幾個還要看自己的臉色，如何甘心倒過來去跟他們討主意？

　　靜靜想了一會，決定去找領侍衛內大臣。宮中宿衛，本由領侍衛內大臣分地段負責，出了這樣駭人聽聞的事，原也該讓他們去處置。這樣想停當了，立即到王公朝房找著該管的伯彥訥謨詁，悄悄地細訴此事。

　　「有這樣子的怪事！」伯彥訥謨詁嘆口氣：「真是麻煩不打一處來！那洋取燈兒呢？我看看。」

　　李蓮英做事細心，隨身帶著一包火藥、一包洋取燈。火藥不容易驗出甚麼來，洋取燈卻是一望便知新舊。

　　「你看這梗子，還挺白的，梗子上的『紅頭』，也是好好的。」伯彥訥謨詁說，「擱在那兒，還不過幾天的工夫，不然，雨淋日曬，早就不成樣子了。」

　　李蓮英答道：「王爺說得是。」

　　「這事兒，你該去查！決不是外頭人幹的。」伯彥訥謨詁說，「十之八九是李三順幹的。可惡！他這樣子『栽贓』陷害護軍。」

　　他的意思是指李三順為了想嫁禍護軍，故意「栽贓」，追究起來好辦護軍門禁不嚴的罪。李蓮英也覺得有此可能，卻不得不為太監辯白。

　　「他們不敢。尤其是李三順，一個毛孩子，決不敢這麼大膽。」

　　「哼！毛孩子！」伯彥訥謨詁冷笑，「這年頭人心大變，甚麼十惡不赦的人都有。蓮英，我可告訴你，我要奏請嚴辦。」

　　「王爺，」李蓮英提醒他說，「這件事鬧開來，可不容易收場。」

　　伯彥訥謨詁沉吟不語，為此掀起大獄，確是不容易收場，因而問道：「你的意思呢？就此壓了下來？」

　　這話在李蓮英就不敢應承了，「我原是跟王爺回明瞭，大主意要王爺拿。」他又說，「西佛爺這幾天脾氣不好，王爺瞧著辦吧！」

　　伯彥訥謨詁又躊躇了，這幾天他也有煩惱，怕惹慈禧太后格外生氣，不能不好好想一想。

　　伯王的煩惱是，無端惹出一場命案，在神機營鬧成很大的糾紛。以蒙古親王之尊，就算殺一無辜，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只為其中牽涉到醇王，事情就麻煩了。

十六　伯王典兵

　　從光緒入承大統，醇王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未便再擔任任何差使，所兼各職，分別另簡王公接替。醇王所有的職司中，最重要的是「管理神機營事務」，派由伯彥訥謨詁繼任。但當時的上諭中拖上一個尾巴：「醇親王辦理多年，經武整軍，著有成效，仍將應辦事宜，隨時會商」所以醇王與神機營的關係不斷，伯王大受到牽制。兩王本是兒女親家，醇王的長女由慈禧太后指婚給伯王的長子那爾蘇，而兩親家竟因公事傷害了私誼，有些面和心不和的模樣。

　　神機營的官兵，樂於親近醇王，也是由於伯王治軍較嚴的緣故。視事的第一天，他就表示：「我奉旨當這個差使，一定要把神機營整頓起來。當年祖宗入關，神機營的士兵，能夠站在馬上放箭。如今，你們看是甚麼樣子？倘或再不整頓，更不知道會怎麼樣的糟！」

　　「王爺，」有人勸他：「不必多事吧！這是再不能整頓的了。」

　　伯王不信，銳意改革，無奈積習太深，那些不長進的官兵，又以醇王為護符，所以辦事越來越棘手。日久疲頑，伯王的那番雄心壯志，也早就拋入汪洋大海了。不過他的稟性峻急，遇到看不順眼的情形，依舊會雷厲風行地嚴辦。

　　這年南苑秋操，發覺火器營少了一門炮。深入追究，才發覺是一夥士兵，居然將火炮錘碎，當廢鐵賣了給鐵匠店。如此荒唐之事，自然為伯王所不能容忍，下令首犯治罪，從犯開革。

　　從犯中有個驍騎校名叫富哈，他的母親是醇王府洗衣房的嬤嬤，頗得七福晉的信任，富哈因有所恃，平時在營裏就常幹不法的勾當。開革以後，便端出醇王府的招牌，請人向伯王要求收回成命，或者另外補上一個名字。伯王嚴詞拒絕，毫無情商的餘地。

　　於是富哈乘伯王閱操的時候去求見，侍衛見他神色不善，抓住了先搜身，果然搜出一把極鋒利的小刀。其意何居，大成疑問，嚴刑審訊之下，支吾其詞，看起來是有行刺的意思。

　　神機營的士兵行刺長官，說出去駭人聽聞，所以伯王上奏，只說「富哈挾刃尋死，請即正法，抑交刑部，請旨辦理」同時，由軍機大臣面奏真相，建議按軍法從事，而且不必明發上諭。慈禧太后當然照准，富哈在當天就被處死了。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伯王府開出大門來，發現台階上躺著兩個婦人，年紀大的那個，已經氣絕，年紀輕的那個，奄奄一息，找了兵馬司的官員來，灌救無效，延到天亮也一命嗚呼了。

　　這一老一少兩個婦人，便是富哈的一母一妻。服毒自盡在伯王府的門前，自是怨無所洩，走上這樣至愚的絕路。如果「仇家」是平民百姓，這一下便可以害得對方家破人亡，無奈是王公府第，除了為伯王帶來不痛快以外，不會惹上甚麼官司，兩條人命，算是白白葬送。

　　富哈家裏還有人，他的嬸母也在醇王府服役，便請見七福晉，跪地器訴。七福晉遇到這種麻煩，不知如何應付，只有告訴丈夫。

　　醇王當然也知道了這件事，早有神機營常奔走醇王府的人，來加枝添葉地細訴經過，說伯王御下如何嚴刻。神機營不同其他營伍，本就不服蒙古親王來管轄，如今忍無可忍，唯有請醇王作主。

　　所謂「作主」，意思是仍舊請醇王來管。從中俄交涉開始，邊防緊急，言官就不斷建言，說應該聯絡蒙古，鞏固邊陲，醇王認為「這都不過是給伯彥訥謨詁開路」，每逢兩宮太后提到，總是極力反對。但神機營是自己一手所培植，兵權落到他人手裏，老覺得於心不甘。早年為要避嫌疑，不便過問朝政，自然也不便去抓神機營的權，最近奉旨參與大計，倘或對俄交涉決裂，拱衛京師的重任，捨我其誰？這樣，就得先把神機營拿回來，才有憑借。因此，決定借這個機會，攻掉他的親家伯彥訥謨詁。

　　由此大處去看，富哈母妻之死，便有一篇文章好做。只是不論怎麼樣，談不到替她婆媳倆「報仇」，除卻交代帳房，好好替她們辦後事，同時多賞幾兩銀子，作為富哈家孤兒的教養之資以外，不能向伯王有所理論。

　　伯王也知道，他的兒女親家對他不滿，而且也聽到神機營有請醇王復起的打算，只是暗中較勁的事，不便公然談論，所以煩惱在心裏。現在又遇見李蓮英來訴說這麼一件荒謬怪案，越覺揪心。

　　「你說得也對，『西佛爺這幾天脾氣不好』，病中也不宜受驚」他改變了原先激動的態度，「咱們分開來辦，內裏歸你維持，好好兒查一查，外頭歸我。說實話，我也還不知道怎麼辦，得跟六爺商量一下。看他怎麼說，咱們隨時商議。」

　　李蓮英就怕案子鬧大，不可收場，但一手硬壓，卻又擔不起責任，現在聽伯王有「隨時商議」的話，便不會貿然出奏，頗為滿意，因而連聲答道：「是，是！我遵王爺的吩咐，上緊去查，王爺有甚麼話，務必請賞個信。為來為去為西佛爺聖體不安，不能再讓上頭煩心。」

　　話是不錯，不過伯王也怕御史糾彈，不敢馬虎，當時便到軍機去跟恭王討主意。

　　※※※

　　恭王也正有煩惱，煩惱是由他的長子載澂替他帶來的。

　　這煩惱已非一日，從穆宗賓天以後，誰要提起「澂貝子」，恭王便會冒火。他不願見這個不肖之子；而載澂也正好躲著他父親，同時反因為恭王的見棄，更加胡作非為，成了京城裏的第一號惡少。

　　因此，茶坊酒肆、戲園妓館，提起「澂貝勒」，無人不知。澂貝勒有好些外室，也生下好些子女；便有人幾次勸恭王，說都是天潢貴胄，也是他的親骨血，勸他收歸府邸。恭王執意不允，只說：「讓他們姓覺羅禪好了。」宗室與人私生的子女，不歸入內務府的冊籍，也不能姓覺羅，別起一姓，叫做覺羅禪，又叫做覺羅察。

　　在載澂的外室中，最得寵的是「奎大奶奶」；她原有丈夫，是個「不入八分」的鎮國公，名叫兆奎。兆奎闇懦無能，凡事都由奎大奶奶出頭料理，因而養成喜歡趕熱鬧的性情，尤其喜歡趕廟會，逢三土地廟、逢四花兒市、逢五逢六白塔寺、逢七逢八護國寺、逢九逢十隆福寺，一定可以看見花枝招展的奎大奶奶，左手捏一塊鮮艷非凡的手絹，右手扶在丫頭的肩上，踩著花盆底，風擺楊柳似的，到處跟人打招呼。

　　這年六月初一，右安門外十里草橋地方的碧霞元君廟，一年一度的廟市。京城裏碧霞元君廟最多，俗稱娘娘廟。娘娘廟進香，稱為「朝頂」，按方位不同，分為南頂、北頂、東頂、西頂，而草橋這一處，則稱為中頂，花木最盛。其中有一家茶社，招牌「小有餘芳」，本是人家的園林，逢春開市，十分幽雅，是達官貴人初夏逛中頂必到之地。

　　這天的奎大奶奶，娘娘廟燒過香，便來「小有餘芳」閒坐；臨軒當風，解開旗袍領子上的衣紐，正拿著手絹，在輕輕擦汗；只見走進來一班一式藍布大褂、白細布褂袴、薄底快靴的俊僕，有的抱著細席、有的拿著茶具、有的捧著衣包、有的提著食盒，昂然直入。最後進來的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少年，梳一根油鬆大辮，面白如玉，星目炯炯，生就兩道斜飛入鬢的長眉，越顯得神采飛揚。只是看到身上，奎大奶奶不由得皺眉驚異，那少年穿的是一件黑綢長衫，從上到下，繡滿了彩蝶，何止上百？

　　「誰呀！」她在心裏思量，「看樣子必是公子哥兒，怎麼打扮得這麼『匪氣』？」

　　那「匪氣」的貴公子，惹得滿座側目，他卻毫不在乎，在居中一張大桌子旁邊坐定，那雙色眼肆無忌憚地掃視著年輕婦女，卻是一瞥即過，直到發覺奎大奶奶才盯住了不放。

　　奎大奶奶被他看得心頭亂跳；見他的視線彷彿是在自己脖子上，這才意會到還敞著領口，露出雪白一段頸項，倒像是有意賣弄風流似的。這樣自念著，不由得臉一紅，趕緊回過臉去，將領子的衣紐繫上。

　　「大奶奶！」

　　奎大奶奶回頭一看，正是那少年帶來的一名跟班，笑嘻嘻地在哈腰為禮。

　　「大奶奶！我家大爺有請！」

　　奎大奶奶既驚且怒，「誰認識你家大爺？」接著加上一聲冷笑，依舊把臉扭了過去。

　　「大奶奶，你是最體恤下人的，務必賞我一個臉兒！」那俊僕依舊含著笑，哈著腰，「我要請不動大奶奶，我家大爺一定說我不會辦事，輕則罵、重則打，碰得不巧，還會攆我出府。一家八張嘴，怎麼得了？大奶奶，你就行行好，點個頭吧！」

　　奎大奶奶又好氣、又好笑；可也有些得意有些窘。只是說到頭來，眾目睽睽之下，不能不顧面子，便虎著臉呵斥：「你倒是仗誰家的勢？大青白日的，就敢這麼跟人囉唣？」

　　「是，是！大奶奶別動氣。」那人倒退兩步，連連躬身，「大奶奶真不肯賞面子，不敢勉強。府上在那兒？賞個地址，改日到府上跟大奶奶磕頭賠罪。」

　　奎大奶奶揚著臉不理，一雙鳳眼卻斜斜地瞟了過去，見那衣服匪氣的大爺，似笑非笑地，也是一雙眼儘自盯著這面；看樣子是女人面上知情識趣，肯做低服小的人。這樣想著，無端地臉上一陣發熱；本來太緊了一點的領口，越覺卡得難受。一伸手要去解衣紐，意會到大庭廣眾之間，不宜如此，便把剛抬起的手，又放了下來。一不小心，卻又打翻了茶碗，更覺不好意思，自己跟自己發恨：是怎麼了？喪魂落魄的！

　　這樣在心裏自語著，賭氣要回家；回頭想招呼跑堂的算賬，只見那一主數僕正離座而去，倒有些沒來由的悵然若失之感。

　　「小雲啊！」她懶洋洋地說，「看車伕在那兒，咱們回家。」

　　「大奶奶，」小雲有些不願，「不說要看『跑飛車』嗎？」

　　「今兒不看了。也不準定有。」

　　「有！」小雲斬釘截鐵地說：「一定有！」

　　「咦！我不知道，你倒知道？」

　　「剛才有人進來跟那面那位大爺說，說是車子預備好了，請那位大爺下場玩兒。不就是跑飛車嗎？」

　　這一說說得奎大奶奶改了主意，安坐著不動。只是那位大爺倒是甚麼人？若是大買賣人家的子弟，不敢這麼跋扈；王公大臣家的少爺，又何致於有那麼一身打扮？莫非是那個戲班子裏的名腳？如果是，必是唱武生，或是唱刀馬旦的，不然不敢下場跑飛車。

　　越想越多，越想越納悶，也越想越有趣，奎大奶奶便招招手將跑堂的喊了過來。

　　「剛才，那面穿一身好匪氣的衣服的，倒是誰啊？」

　　「他！大奶奶，你是說穿一件百蝶繡花大褂兒的那位大爺嗎？」

　　「是啊！」

　　「大奶奶，你恐怕不大出門，連這位大爺都不知道？」跑堂的說，「他就是澂貝勒，澂大爺。」

　　「澂貝勒！」奎大奶奶沒有見過聽說過，「你是說六王爺府裏的澂貝勒？怪道，誰有那麼飛揚浮躁的樣兒！」

　　一句話未完，只聽有人說：「來了，來了！」接著便聽車走雷聲，塵頭大起。

　　奎大奶奶帶著小雲，也在隔著竹籬笆向東凝望，滾滾黃塵中，駿馬拉著輕車，飛馳而來；長鞭「刷啦，刷啦」，沒命地打在馬股上，馬也是沒命地往前奔，行人紛紛走避，那一片急迫驚險的景象，著實驚心動魄。

十七　香車美人

　　七八輛飛車，轉眼將到面前，小雲眼尖，指著第一輛車說道：「不就是那位大爺嗎？」

　　果然是澂貝勒，御一匹神駿非凡的黑馬，配著他那身黑衣服，格外顯眼，那輛輕車也漆成黑色，但車簷懸的是深紅絲線的流蘇。前後左右鑲十三方玻璃，奎大奶奶知道，這就是這種車子名叫「十三太保」的由來。

　　當然，車也好，馬也好，總不及對人來得注目。跑飛車不只講究快，更得講究穩，坐在車轅上的澂貝勒，手執韁轡，控制自如，腰板挺得筆直，上身不動，辮梢不搖，那模樣真是「帥」極了。

　　雖是那樣風馳電掣，澂貝勒依然保持從容閒逸的神態，左顧右盼之間發現了奎大奶奶，立刻拋過來一個甜甜的笑容，微微頷首，作為招呼。

　　於是，好些看熱鬧的人，轉臉來看奎大奶奶，使得她又窘又得意，心裏是說不出的那種無可捉摸的好過的滋味。

　　車過了，人也散了，她卻戀戀不捨地，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還要留在「小有餘芳」？

　　「大奶奶該回家了吧！」

　　「嗯。」奎大奶奶懶洋洋地站起身來，付了茶錢，扶著小雲的肩走了出去。

　　一出門，迎面就看見澂貝勒那名俊僕，搶上來請個安說：「大奶奶，我家大爺關照，送大奶奶回府，車在這兒侍候著。」

　　手指處，只見一輛極華麗的後檔車，停在柳蔭下，車伕掀起了車圍，在等著她上車。奎大奶奶遇見這樣突兀的事，一時竟不知如何應付了。

　　「大奶奶府上，不是在東直門大街金太監胡同嗎？」

　　「咦！」奎大奶奶不由得問：「你怎麼知道？」

　　「府上也是大宅門，怎麼會不知道。請上車吧！」

　　有此一番對答，奎大奶奶撤去了心中的藩籬，帶著小雲上車。車走如飛，一進了城，七彎八繞，讓她迷失了方向，等下車一看，卻不是自己家裏。

　　「這是甚麼地方？」

　　「大奶奶，你進去一看，就知道了。」

　　這些地方錯不得一步，奎大奶奶如果執意不肯往裏走，自然無事，這一進去，就再也出不來。澂貝勒人物俊俏，起居豪奢，奎大奶奶居然就安之若素了。

　　那鎮國公兆奎，丟了老婆，自然著急，向步軍統領衙門和大興、宛平兩縣報案尋查，久無消息，直到三個月後，查封一家戲園，方始發現。

　　是康熙十年定下的禁例，「內城永行禁止開設戲館」，但日久頑生，開了抓、抓了開，隔多少年便要這樣來一回。那一次也是巡城御史指揮兵馬司官員和差役，封禁東城一家戲園，有個兵馬司副指揮認識奎大奶奶，發覺她也在座聽戲。

　　再一細看，憬然而悟，悚然而驚，知道兆奎的老婆是丟定了，因為當奎大奶奶起身走避時，有四個壯漢前後夾護，那兵馬司副指揮也認得他們，是恭王府的護衛。常隨澂貝勒一起出入的。

　　不論如何，形跡總是敗露了。不過兵馬司雖歸巡城御史管轄，卻不敢將此事貿然呈報，怕巡城御史參上一本，事情鬧大，跟澂貝勒結了怨，不是件當耍的事。

　　公事只能私辦，兵馬司正副指揮登門拜訪，還見不著澂貝勒，由管事的接談，宛轉訴明來意，希望私下說和，讓鎮國公兆奎自己來銷了案，免得懸案不決，彼此不便。

　　和是可以，為了讓兆奎另娶一房妻子，拿幾百兩銀子出來，不算回事，就怕這一來授人以柄，一狀告到宗人府，是惇王在當宗令，必定會有嚴峻的處置。載澂甚麼人都不怕，就是畏懼他這位五伯父，所以聽得管事的報告，面有憂色。

　　「唉！」他嘆口氣，埋怨奎大奶奶，「我早就說過，你少出去，果然就惹了禍了！」

　　「哼！」奎大奶奶氣鼓鼓地說，「三個月的工夫，就去了一趟前門，趕了兩趟廟會，連今天算上，包裏歸堆才四回，還算多嗎為甚麼『惹了禍了』，這像你澂大爺說的話嗎？」

　　「你不懂，只要跟宗人府沾不上邊，我就不怕，你不知道我們那位五大爺的撅脾氣！嗐，夠瞧的。」

　　「那麼，你說怎麼辦呢？」

　　「依我說，」澂貝勒想了想答道：「先回去住兩天，把你那口子敷衍好了，隨後再想辦法。」

　　「哼！你倒說得好，」奎大奶奶臉色突然變得嚴重了，「你想就此把我扔掉，可沒有那麼容易！別人怕你澂貝勒，我可不在乎，要不信你就走著瞧！」

　　「你想到那兒去了？犯得上說這話嗎？」

　　她也知道澂貝勒少不得她，想想事已如此，真也得有個了局。不然，老躲著不能出門，成了個黑人，決非善策。

　　這樣想著，便毅然決然地說道：「你能不能想辦法，給兆奎弄個差使？」

　　「這倒可以。弄個甚麼差使？」

　　「總得副都統甚麼的。」

　　「好辦！」澂貝勒會意了，「就這麼著，我給他弄個駐防的副都統，調虎離山。」

　　「你又瞎說八道了，」奎大奶奶恃寵，說話口毫無忌憚，「那有宗室公爵放出去的？這也不去管它了。你再給我一千兩銀子，我自己去料理。」

　　帶著一千兩銀票以及澂貝勒的諾言，奎大奶奶帶著小雲，當天就回了東直門大街金太監胡同，兆奎家的人，無不驚奇，爭相問詢，何以忽然失蹤？奎大奶奶只答一句：「意想不到的事。」再也不肯多說。大家再問小雲，小雲受了告誡，儘自搖頭不答。

　　那奎大奶奶卻是聲色不動，彷彿回娘家住了一陣子回來似的，找了管家來問家務，那處的房租繳了沒有，那處莊子上的收成如何，又嗔怪到了九月還不拆天篷，家裏雜亂無章。一頓排揎完了，再問家下使用人等，誰的媳婦坐月子了沒有，誰的老人身子可好？依舊是平日恩威並用，精明強幹，讓全家上下心悅誠服的當家人派頭。

　　形容憔悴的兆奎，不知她是怎麼回事，也插不進嘴去問話，好不容易等她發落完畢，屋裏只剩下一個小雲，他才問道：「你到底在甚麼地方？說到中頂娘娘廟燒香，一去就沒了影兒。家裏鬧得天覆地翻，四處八方找，竟連半點消息都沒有，從沒有聽說過的怪事，偏教我遇上了。」

　　「我也是身不由己，都是為了你，連通個消息都不能夠。你急，我比你更急。」說著，使個眼色，讓小雲避了出去。

　　「怎麼呢？」兆奎更加納悶，「我真鬧糊塗了，你是陷在甚麼地方，這麼嚴緊，連通消息都不能。今天可怎麼又回來了呢？你說，那是甚麼地方，京城裏有這麼無法無天的地方，那還得了！」

　　兆奎的憂急氣憤，憋了三個月之久，這時開始激動，奎大奶奶不等他大發作，趕緊攔著他說：「你先別急！事情也不是壞事。」

　　「不是壞事，那能是好事嗎？」

　　「那就看你自己了。」奎大奶奶說，「你得沉住氣。反正我人已經回來了，甚麼話都好說。」

　　這句話很容易動聽，兆奎不由得就伸手要拉住她。甚麼都是假的，一朵花似的老婆，重入懷抱，可是最實惠的事。然而奎大奶奶已經變心了，連碰都不讓他碰，手一縮，身子一閃，微微呵斥：「別鬧！」

　　兆奎怕老婆，不明她的用心，只當厭煩他動手動腳，便乖乖地也縮住了手。

　　奎大奶奶卻又不即言語，向窗外望了望，看清了沒有聽差老媽子在偷聽，然後才說：「是禍是福都在你自己。你是想弄個好差使當，還是願意住宗人府的空房子？」

　　兆奎一聽嚇一大跳。宗室覺羅犯罪，由宗人府審問，判處徒刑則圈禁在宗人府空屋，判處充軍則是鎖禁在宗人府空屋，而且都要打一頓屁股。兆奎結結巴巴地問道：「甚麼案子犯了？」

　　「多了！只說兩件，一件私和人命，一件霸佔民田。都讓人抓住了把柄，苦主都預備在那裏了！」

　　兆奎心亂如麻，好半晌才能心神稍定，從頭細思，覺得不可解之處甚多。這兩件案子，如果要發作，自是有人告了狀，或是都察院、或是步軍統領衙門，或是大興、宛平兩縣，不管告到那個衙門，必定行文宗人府追究，那就一定要通知本人到案，何以自己竟一無所知？她的所謂「讓人抓住了把柄」，這個「人」又是誰呢？

　　「你要問這個人？你惹不起他，我也惹不起他。為了你，苦了我！」說著，奎大奶奶很快地用手絹去擦眼，好像是在拭淚，其實是使勁揉紅了眼圈，裝作哭了的樣子。

　　兆奎反倒有些疼她了，同時也急於想知其人，便帶著著急的神態說：「你說呀！是誰？」

　　「澂貝勒。」

　　「是他呀！」兆奎倒抽一口冷氣。

　　「不是他還有誰？誰還有那麼大膽，把我扣在那兒，日夜派人看守，三個月不放回家？」

　　三個月！兆奎在心裏叨念著，心裏說不出的那種吞下了一粒老鼠屎似地不好受的滋味。這三個月，難道還能清白無事？一面想，一面去看她的妻子的肚腹。奎大奶奶愛俏，旗袍一向裁剪得很稱身，此時看上去彷彿中間微微鼓著，大概已有小貝勒在肚子裏了。

　　一時意亂如麻，焦躁不安。奎大奶奶看他不接話，當然也無法再往下說，坐下來，背著身子又去揉眼睛。

　　「那麼，」兆奎終於問出一句話來，「可又怎麼放你出來的呢？」

　　「我天天跟他鬧，要回家。昨天鬧得凶了，他才說：大家都是愛面子的人，別惹得我撕破臉，可就不好收場了。兆奎幹的事，我跟你說過，三河縣姓馬的老頭兒，長辛店姓黃的寡婦，我都派人找了來了。你回去教兆奎心裏放明白些，這還不是革爵的事。」

　　這是奎大奶奶編出來的一套話，澂貝勒那知道兆奎強買了馬家的一塊田，又在長辛店私和過黃家的命案？只覺得這兩件案子，若有澂貝勒出頭，自己必走下風，所以聽她這一說，臉色大變。

　　奎大奶奶本就摸準了她丈夫的性情，這番話是對症下藥，偷覷一眼，見已生效，便接著將編好的下半段話說了出來。

　　未說之前，先嘆口氣，將眼皮垂著，是無可奈何的神情：「唉！叫人拿住了短處，有甚麼辦法？早知有今日，當初我也不幫著你做那些事了。禍是我惹的，只好我認。我說：霸佔民地、私和命案都是我幹的，跟兆奎無干，你要治，治我好了。你猜他怎麼說？他說：我也不治你，我買一幢房子，讓你住著，仍舊做你的奎大奶奶。反正兆奎也不會要你了！我送他一千銀子，買個妾，再替他弄個駐防的副都統，或是荊州、或是杭州、或是福州，帶著新姨奶奶，高高興興去上他的任。這樣子，兩全其美，不傷面子，不挺好的嗎？」

　　好倒是好，就是「不傷面子」這四個字，只怕做不到。但如果一口拒絕，還是傷了面子，人家都已看準了自己不會再要失節的妻子，而自己居然肯重收覆水，這張臉怎麼見人？說來說去，勢力不敵，又有短處在人家手裏，只好隨人擺佈。想一想只好認了。

　　「好吧！」他一跺腳說，「眼不見為淨。我就躲開你們，你跟他去說，我要廣州。」

　　奎大奶奶一看事情已妥，再無留戀，將銀票塞到兆奎手裏，低聲說道：「我趁早跟他去說。」

　　接著便回自己臥房，除了一個首飾箱，甚麼都不帶，旋即扶著小雲，裊裊出門。兆奎在窗子裏望著，自己都分辨不出是何感覺？

十八　豪門家醜

　　雖是夫婦密語，總歸隔牆有耳，兆奎家的「奇聞」，很快地傳播在親友之間，有的罵，有的笑，有的覺得兆奎可憐，也有的認為奎大奶奶嫁了兆奎是委屈，難怪有這樣的結果。見仁見智，議論紛紜，卻無非背後論人是非，在兆奎面前都有忌諱。以前還有人向他表示關切：「奎大奶奶總有個下落啊！」

　　如今則連這句話都不提了。

　　唯一的例外是兆奎的胞弟兆潤。弟兄倆一母所生，性情卻有天淵之別，兆奎庸懦怕事，兆潤卻得著風，便是雨，最喜生事。他在宗室中一向被認為是沒出息的無賴，卻仗著是「三等鎮國將軍」的「黃帶子」，設局詐騙，包庇娼賭，無所不為，聽說有此奇聞怪事，豈肯默然無語？

　　兆奎一見他這個弟弟，頭就疼了。一來決無好事，有錢借錢，不借就自己動手，小件的擺飾，總要撈一兩樣走，所以兆奎家的聽差老媽，聽說「二爺」來了，都是寸步不離地伺候著。

　　「今兒個你們不用掇著我，二爺我今兒富裕得很！」兆潤掏出一把票子，往桌上一摔，「你們把大爺給請出來，我們哥倆要講幾句你們不能聽的正經話。」

　　「是！二爺。」

　　聽差知趣，進去通知了兆奎，然後都退了出去，卻都躲在窗外牆角，倒要聽聽這位二爺說的甚麼正經話？

　　「大哥，」兆潤問道：「聽說大嫂回來了？」

　　「唉！」兆奎亂搖著手，「別提了。你算是體恤我吧！別問這檔子事。」

　　「我怎麼能不問？咱們家能讓人這麼欺侮？你不在乎，我的臉往那兒擱？算輩份，載澂是侄子，霸佔嬸娘，出在大清律例那一條？你襲了爵，就得保家聲。得有句話──。」

　　「老二，老二！」兆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別嚷嚷，行不行？」

　　「你也太弱了，大哥！連說都說不得一聲？」

　　「不是說不得。這件事，實在是──，」兆奎壓低了聲音很吃力地說：「實在是叫沒有轍！君子不吃眼前虧，慢慢來想辦法。」「何用慢慢兒想？辦法多的是，文的，武的全有。走！」

　　兆潤一把拉著他的手臂往外拖。

　　「走？到那兒去？你別胡鬧。」

　　「上宗人府。」

　　一句話未說完，兆奎已掙脫了手臂，趕緊退後幾步，與兆潤隔著桌子，並且作了個防他來抓的戒備姿態。

　　「老二，沒有用！這是甚麼世界？勢力敵不過人家，只有認了。再說，那麼賤的女人，你也不用再叫她大嫂了。」說著，兆奎搖搖頭，將臉轉了過去，不勝痛心疾首地。

　　「大哥，」兆潤臉色很難看了，「你是怎麼回事？你到底為甚麼？總有個緣故吧！你說說。不說清楚了，我可要照我的辦法。」

　　「這，」兆奎驚惶而茫然地問：「你是甚麼辦法？」

　　「喏！這個。」兆潤從靴頁子裏拔出一把明晃晃七八寸長、繫著紅綢子的攘子，往桌上一拋。

　　兆奎大驚失色，「老二，」他結結巴巴地說，「你可千萬動不得！」

　　「誰說動不得？看我唱一齣《獅子樓》你瞧瞧。」

　　兆奎又急又氣，兆潤自擬於武松，而拿他比做武大郎，真正不成話！但平時就見了他兄弟怕，此時自覺理短情虛，更不知如何應付，急得只是搓手。

　　於是他家得力的管家老僕郝順不能不露面了，「二爺！」他躬身說道，「開飯了！有話，喝著酒跟大爺慢慢聊吧！」

　　這是緩兵之計。兆潤也知道，每次需索不遂，連奎大奶奶都駕馭不住，快要翻臉時，總是郝順出面轉圈，有了他，話就好說了。

　　「好吧！」兆潤將攮子插回靴中，一收劍拔弩張的神態，彷彿無可無不可地說，「先吃飯再說。」

　　這時未到開飯的時候，郝順關照廚子，胡亂弄了幾個冷碟，燙上一壺酒，卻只設一副杯筷，兆潤自然要發話了。

　　「大爺呢？」

　　「大爺頭疼，不能陪你。」郝順陪笑說道：「二爺有話，吩咐我也是一樣。」

　　兆潤沉吟不答，儘自一大口一大口地喝酒，因為這天他的所欲不小，說話便須格外慎重。

　　「二爺，」郝順勸道，「大爺遭了這擋子窩囊事，真正是叫『啞巴夢見親娘，說不出的苦。』二爺總是體諒他才好。」

　　「哼，」兆潤憤憤地摔著酒杯，「就為了大爺窩囊，才有這樣窩囊的事。不用他出頭，我替他去挺，該殺該剮都有我，他還怕甚麼？一個勁攔著，我不知道他安的甚麼心？」

　　「那也無非大爺膽小。如果他能看著二爺闖出大禍來不管，那叫甚麼同胞手足？」

　　「同胞手足？」兆潤撇撇嘴，「他那裏當我同胞手足？外面說的話，可難聽了。」

　　「外面怎麼說？」郝順很謹慎地問。

　　「怎麼說，你會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告訴你聽吧！」兆潤眼望著郝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說他賣老婆！」

　　「啊！」郝順作出訝異萬分的神色，「這是打那兒說起？」

　　「你不信是不是？」兆潤有意詐他一詐，「說的人有憑有據，大奶奶帶回來三千兩一張銀票，大柵欄恆泰錢莊的票子。」

　　兆潤知道是一千兩，故意加了兩千，是指望著套出郝順一句話來：「沒有那麼多。」這就好緊追著往下問了。誰知郝順心機深沉，不上他的當，只搖著頭說：「沒影兒的事！」

　　「沒影兒的事？照這麼說，大奶奶就白白讓人霸佔了？」兆潤接著又問：「她忽然回家，可又為了甚麼？」

　　「這，」郝順陪笑道，「我們當下人的，就不知道了！」

　　「就是這話囉！好些事你不知道，非得跟大爺自己談不可。好了，反正我的主意拿定了，門風要緊，我不能看著不管。」

　　說著，站起身來要走，郝順自然不能放他走，好說歹說地將他留了下來，自己進上房去跟兆奎討主意。

　　「我那有甚麼主意？」兆奎哭喪著臉說，「我一見他，腦袋就跟笆斗那麼大。」

　　郝順是他的心腹，無事不參與，也無話不可說，但不論如何，辦事須奉主人之名以行，所以這時便先替兆奎拿宗旨。

　　「這件事，大爺得抱定宗旨，無論如何鬆不得口，一則名聲不好聽，再則，二爺的口氣不小。不過也得給他一個指望，一等放了缺，上任的時節，給他撂下幾百銀子倒可以。大爺，你說是不？」

　　「對！你就想法子，跟他這麼去說。」

　　這話實在也很難說。郝順在想，「二爺」大概只知銀票其一，還不知有放缺其二，一說反倒洩底。有這麼大的好處，他更是不依不饒了。

　　想了又想，只有這樣措詞：「二爺，你先請沉住氣。事情當然不能就這麼算完，不過做事總要穩得住，對頭太不好惹，一步錯不得。反正有個十天半個月的工夫，一定能讓二爺好好兒消氣。」

　　照郝順的想法，有澂貝勒那麼硬的靠山，說放個副都統，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有十天半個月的工夫，見了上諭，一切便都好辦。因而這樣許下兆潤。

　　兆潤不知其中有此曲折，只是一向信任郝順，既然他說能讓自己「好好兒消氣」，顧念以後還少不得有託他的事，便賣個交情給他。

　　「好吧，衝你，我就等個十天半個月。」

　　半個月過去，音信毫無。奎大奶奶倒是把話帶到了，載澂卻辦不通。這件事他只有去求寶鋆，為了志在必成，他特意說是「已經答應了人家了！」

　　「我的大爺，你真是少不更事！駐防的副都統，又是廣州，能說換就換嗎？」寶鋆大搖其頭：「兆奎是出了名的無用。這話，我怎麼跟你阿瑪去說？」

　　「我不管！」載澂撒賴似地說：「你去想辦法。」

　　「辦法倒有，我把你的事兒，和盤托出，你肯挨頓揍，兆奎的副都統就當上了。」

　　這叫甚麼辦法？載澂自然不肯，寶鋆被磨不過，答應試一試，但那一天能成功卻不知道。

　　「只好等吧！」奎大奶奶聽說了經過，也只好這樣萬般無奈地表示。

　　※※※

　　又等了半個月，這天奎大奶奶正打算帶著小雲上前門外去聽戲，只見院子裏閃進來一個人，高聲喊道：「大嫂！」接著便請了個雙安。

　　「啊！」奎大奶奶倒有些忸怩了，「二弟，是你！」

　　「是的。」兆潤神色自若地說，「特地來給大嫂請安。」

　　「不敢當，不敢當！」奎大奶奶不能不以禮相待，「請屋裏坐。小雲，拿茶，拿煙。」

　　於是兆潤從從容容地進入堂屋，坐下來先打量四周，古董字畫，窗簾椅披，色色精緻，便讚一聲：「真是好地方！」

　　奎大奶奶矜持地微笑著，心裏在打主意，如何早早將這位不速之客送走。

　　兆潤的話卻還未完，接著又說了：「怪不得大嫂不想回家了。」

　　這句話不中聽，奎大奶奶只能裝作不聽見，心裏卻更覺得他是早走早好，因而開門見山地問：「二弟，有甚麼事嗎？」

　　「沒有，沒有！只是老沒有見大嫂，怪惦念的，特為來看看。」

　　「多謝你惦著。」她又追一句：「二弟要是有事，請說吧！自己人不用客氣。」

　　最後這句話是假以詞色的表示，兆潤就不必惺惺作態了，苦著臉說：「還不就是那一個字嗎？」

　　「那個字？」

　　「窮！」兆潤又說：「弟媳婦又病了，小三出疹子，小四掉在門前溝裏，差點兒淹死。唉，倒霉事兒不打一處來。」

　　「噢！」奎大奶奶慢吞吞地說，「我手裏也不富裕。不過，二弟老遠的來，我也不能讓你空手回去。」說著，便將手裏的手巾包解了開來，裏面有兩張銀票，一張十兩，一張五兩，本想拿五兩的給他，不道兆潤先就說在前面。

　　「多謝大嫂，不用全給，只給我十兩吧！」

　　奎大奶奶又好氣、又好笑，心裏在說：倒真以為自己挺不錯的，全給！然而那張五兩頭卻拿不出手了。

　　由此開端，隔不了三五天，兆潤便得來一趟，他也真肯破工夫守伺，總是等載澂不在家的時候來。護衛因為未奉主人之命，也沒有聽奎大奶奶說甚麼，不便攔他，所以他每次都能找著「大嫂」，伸出手來，也總有著落，不過錢數越來越少，當然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漸漸地，奎大奶奶不能忍耐了，終於有一天發作，「你倒是有完沒有完！我是欠你的，還是該你的？」她厲聲質問。

　　「就是大嫂說的，自己人嘛！」兆潤涎著臉說，「大嫂，你那兒不花個幾兩銀子？就算行好吧！」

　　「好了！這是最後一回！」奎大奶奶將一張二兩的銀票摔在地上。

　　兆潤還是撿了走，而且過不了三天還是上門。這一次護衛不放他進去了。

　　「找誰？」

　　「咦！」兆潤裝出詫異的神色，「怎麼，不認識我了？老馬！」

　　「誰認識你？得，得，你趁早請。」

　　兆潤一時面子上下不來，既不能低聲下氣跟他們說好話，便只有硬往裏闖。這一下自然大起衝突，好幾個人圍了上來攔截，其中一個出手快，叉住兆潤的脖子往外一送，只見他踉踉蹌蹌往後倒退，卻仍立腳不住，仰面躺了下來。

　　如果他肯忍氣吞聲，起身一走，自然無事，但以兆潤的性情，不肯吃這個虧，存著撒賴的打算，希望驚動奎大奶奶，好乞憐訛詐，便站起來跳腳嚷道：「你們仗勢欺人。我跟你們拚了！」

　　這一聲喊，惹惱了載澂的那些護衛。在王府當差的，最忌「仗勢欺人」這句話，所以這一下是犯了眾怒。領頭的是個六品藍翎侍衛，名叫札哈什，曾在善撲營當差多年，擅長教門的彈腿和查拳，這時出腿一彈，將個正在揎拳擄臂的兆潤，掃出一丈開外，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這一次兆潤賴在地上不肯起來了，「打死人囉！救命啊！」

　　極聲高喊。

　　「這小子作死！」札哈什咬著牙說：「把他弄進去。」

　　於是上來三四個人，掩住他的嘴，將他拖了進去，在馬號裏拿他狠揍了一頓。揍完了問他：「服不服？」

　　怎麼能服？自然不服，但不服只在心裏，口頭上可再不敢逞強了，「服了！服了！」他說：「你們放我回去吧！」

　　「當然放你。誰還留你住下？」札哈什說，「可有一件，你以後還來不來？」

　　「不來了！再也不來了。」

　　「好。我諒你也不敢再來了。你走吧！」

　　開了馬號門，將兆潤攆了出來。他只覺渾身骨節，無一處不酸痛，於是一瘸一拐地先去找個相熟的傷科王大夫。

　　「二爺，你這傷怎麼來的？是吃了行家的虧，皮肉不破，內傷很重，可得小心！」

　　「死不了！」兆潤獰笑著，「你先替我治傷，再替我開傷單。這場官司打定了。」

　　王大夫替他貼了好幾張膏藥，又開了內服的方子，然後為他開傷單，依照兆潤的意思，當然說得格外重些。

　　回到家卻不肯休息，買了「盒子菜」，烙了餅，把他一幫好朋友請了來，不說跟奎大奶奶索詐，只說無端受那班護衛的欺侮。向大家問計，如何報仇雪恨？

　　「澂貝勒還不算不講理的人，應該跟他說一說，他總有句話。」有人這樣獻議。

　　「他能有甚麼話？還不是護著他那班狗腿子！我非得要那班狗腿子吃點苦頭，不能解恨。」兆潤問道：「咱們滿洲的那班都老爺，也該替我說說話吧？」

　　「來頭太大。誰敢碰？」

　　「潤二哥，」兆潤的一個拜把兄弟說，「你如果真想出氣，得找一個人，准管用。」

　　「誰呀？」

　　「五爺。」這是指惇王。

　　「對！」兆潤拍桌起身，頓時便有揚眉吐氣的樣子，「這就找對了。」

　　如果是想在載澂身上出一口氣，只有請惇王來出頭。當然，能不能直接跟他說得上話，或者他會不會一時懶得管此閒事，都還成疑問。但要顧慮的，卻還不在此。

　　「老二，」兆潤的一個遠房堂兄叫兆啟的說，「你別一個勁的顧前不顧後，第一，得罪了六爺，犯不上，再說句老實話，你也得罪不起。第二，這件事到底是家醜，不宜外揚。」

　　前半段話，兆潤倒還聽得進去，聽得後半段，兆潤便又動了肝火，「照你這麼說，我就一忍了事？」他又發他大哥的牢騷，「我們那位奎大爺，才知道甚麼叫家醜！如果我要替他出頭理論，他能挺起腰來，做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兒，我又何至於吃那麼大的虧？」

　　在旁人看，家醜不家醜的話，實在不值得一提，因為家醜能夠瞞得住，才談得到不宜外揚，如今「澂貝勒霸佔了兆奎的老婆」這句話，到處都能聽得到，已經外揚了，卻默爾以息，反倒更令人誹薄。要顧慮的是不宜得罪恭王，誠如兆啟所說的，兆潤也得罪不起。

　　「三個人抬不過一個理字去！六爺挺講理的，也並不護短，澂貝勒的事，他是不知道，知道了不能不管。照我看，最好先跟他申訴，他如果護短不問，就是他的理虧。那時候再請五爺出頭，他也就不能記你的恨了！」

　　說這話的，是兆潤的一個好朋友，在內務府當差，名叫玉廣，為人深沉，言不輕發，一發則必為大家所推服。此時提出這樣的一個折衷的辦法，包括兆潤本人在內，無不認為妥當之至。

　　於是就煩玉廣動筆，寫了一張稟啟，從奎大奶奶失蹤談起，一直敘到護衛圍毆。第二天一早，請兆啟到恭王府投遞。

　　恭王府的門上，一看嚇一跳，儘管澂大爺在外荒唐胡搞，還沒有誰敢來告狀。這張稟啟當然不敢貿然往裏投遞，直接送到載澂那裏。

　　載澂很懊惱，但卻不願責備札哈什。想跟奎大奶奶商量，卻又因為替兆奎謀取副都統的缺，不曾成功，難以啟齒，一時無計可施，便把這張稟啟壓了下來。

　　一壓壓了半個月。而兆潤天天在家守著，以為恭王必會派人來跟他接頭，或是撫慰，或是詢問，誰知石沉大海，看來真的是護短而渺視，心裏越覺憤恨。於是又去找玉廣，另寫了一張稟啟，半夜裏就等在東斜街惇親王府，等到惇王在五更天坐轎上朝，攔在轎前跪下，將稟啟遞了上去。

　　奎大奶奶的事，惇王早有所聞，只是抓不著證據，無法追問。這時看了兆潤的稟啟，勃然大怒，在朝中不便跟恭王談，下了朝，直接來到大翔鳳胡同鑒園坐等。

　　等恭王回府，一見惇王坐在那裏生氣，不免詫異，但亦不便先問，只是親切地招呼著。老弟兄窗前茗坐閒話，看上去倒是悠閒得很。

　　也不過隨意閒談了幾句，惇王還未及道明來意，聽差來報，總理衙門的章京來謁見，恭王一問，是送來一通曾紀澤的奏摺。往來指示及奏復，一直都用電報，往往語焉不詳，這道奏摺是由水路遞到。由於奉有諭旨，凡是對俄交涉的摺件，交惇王、恭王、醇王及翁同龢、潘祖蔭公同閱看，所以總理衙門的章京接到奏摺，先送來請恭王過目。

　　為了尊禮兄長，恭王拿著摺子先不拆封，回進來向惇王說：「曾劼剛來的摺子，大概這些日子交涉的詳情，都寫在上頭了。五哥，」他將摺子遞了過去：「你先看吧！」這些地方，惇王頗有自知之明，照他看：「辦洋務找老六，談軍務找老七」，他自己以親貴之長，則約束宗親，維持紀綱，責無旁貸，所以不接摺子。

　　「不必！你看好了。」

　　於是恭王拆封，厚甸甸的摺子，共有十四頁之多，定神細看了一下，然後唸給惇王聽：

　　「臣於七月二十三日，因俄國遣使進京議事，當經專摺奏明在案。八月十三日接奉電旨：『著遵疊電與商，以維大局。』次日又接電旨：『俄事日迫，能照前旨爭重讓輕，固妙；否則就彼不強中國概允一語，力爭幾條，即為轉圜地步。總以在俄定為要。』各等因，欽此。臣即於是日往晤署外部尚書熱梅尼，請其追回布策，在俄商議。其時俄君正在黑海，熱梅尼允為電奏，布策遂召回俄。」

　　「原來是這麼召回的！」惇王插了句嘴，他是指俄國駐華公使布策被召回國一事，「曾劼剛到底比崇地山高明多了。」

　　恭王點點頭，接著往下唸：

　　「嗣此往返晤商，反覆辯論，疊經電報總理衙門，隨時恭呈御覽。欽奉迭次議旨，令臣據理相持，剛柔互用，多爭一分，即少受一分之害。聖訓周詳，莫名感悚。臣目擊時艱，統籌中外之安危，細察事機之得失，敢不勉竭駑庸，以期妥善。無如上年條約、章程、專條等件，業經前出使大臣崇厚蓋印畫押，雖未奉御筆批准，而俄人則視為已得之權利。」

　　「這也是實話。」惇王又插話，「崇地山這件事，辦得糊塗到了極點。沈經笙總說他好，我就不明白，好在那兒？按規矩說，沈經笙保薦他，也該連帶處分，到現在沒有人說話，太便宜他了。」

　　這又是讓恭王無從置答的話，停了一下，繼續唸道：

　　「臣奉旨來俄商量更改，較之崇厚初來議約情形，難易迥殊，已在聖明洞鑒之中。俄廷諸臣，多方堅執，不肯就我範圍。自布策回俄後，向臣詢及改約之意，臣即按七月十九日致外部照會大意，分條繕具節略付之。布策不置可否，但允奏明俄君。」

　　「七月十九的照會，我記不得了，說些甚麼？」惇王問說。

　　說的是崇厚所議原約，必須修改之處，大致「償款」可以商量，「通商」亦可從權，「分界」則不能讓步。恭王看他連這些都記不得，那就無須再跟他多說，而且看曾紀澤的摺子，所敘的交涉經過，都早由電報中奏明，這個奏摺，無非詳細補敘一番，別無需要裁決批覆之事，便說了句：「都是些說過的事，沒有甚麼要緊！」接著便把奏摺放下了。

　　「我這兒倒有件要緊的東西。你看吧！」惇王將兆潤的稟帖交了出去。

　　恭王先不在意，看不到幾行，勃然色變，及至看完，見他嘴唇發白，手在打顫。氣成這個樣子，惇王倒反覺不忍。

　　「這些事，我都不知道。」恭王的聲音嘶啞低沉，「不過也在意料之中。」說著，便掉下淚來。

　　惇王不知道怎麼說了？來時懷著一團盛怒，打算責備恭王教子不嚴，要逼著他有所處置。此時卻不忍再說這話，然而不說又如何呢？難道仍舊讓載澂這樣荒唐？

　　「五哥，」恭王很痛苦地，「虎毒不食子！小澂又是無母之人。我只有請五哥替我管教，越嚴厲越好。」

　　這話聽來突兀，細想一想也就容易明白。恭王福晉生前最寵長子，他念著伉儷之情，雖恨極了這個劣子，卻下不了嚴責的手段，所以要假手於人。既然如此，自己倒要狠得下心腸才好。

　　「『玉不琢，不成器』，如今不好好管，將來害他一輩子。」惇王說道，「我看只有一個辦法，把他關在書房裏，拿他的心收一收。」

　　「是！請五哥就這麼辦。」

　　惇王點點頭，又問：「兆奎的那個女人，當然把她送回去，不過──。」他說不下去了，只是大搖其頭。

　　實在是件尷尬的事，奎大奶奶也是朝廷的命婦，就這樣子納諸外室，苟且多時而又送了回去，這話該怎麼說？若是兆奎拒而不納，又該怎麼辦？

　　「唉！」恭王長嘆，「做的事太對不起人，太混帳！看人家怎麼說吧？」

　　意思是兆奎若有甚麼要求，只要辦得到，一定接受。惇王心想，也只有託人去遊說，善了此事，兆奎懦弱無用，只要兆潤不在從中鼓動，大概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好吧，我替你料理。」

　　「謝謝五哥！」恭王起身請了個安。

　　「我先替你辦這件事。」惇王也站起身來，「小澂一回來，你就別讓他再出去了，送信給我，等我來問他。」

　　也就是惇王剛走，載澂回府來了。一到就聽說其事，嚇得趕緊要溜，但已不及，恭王早安下了人，將他截住，送入上房。

　　「阿瑪！」

　　剛喊得一聲，恭王抓起一隻成化窯的青花花瓶，劈面砸了過來，載澂喜歡練武，身手矯捷，稍微一讓，就躲了過去。

　　世家大族子弟受責，都謹守一條古訓：「大杖則走，小杖則受」。看「阿瑪」盛怒之下，多半會用「大杖」，但載澂不敢走，直挺挺地雙膝跪下。

　　恭王卻不看他，扭轉臉去大聲喊道：「來人哪！」

　　窗外走廊上，院子裏，掩掩閃閃地好些護衛聽差，這時卻只有極少數能到得了「王爺」面前的人應聲，而進屋聽命的，又只有一個人，管王府下人的參領善福，他是跟恭王一起長大，出入相隨已四十年的心腹。

　　「把他捆起來！」恭王喝道，「送宗人府。」

　　這又不是用家法來處置了，送宗人府是用國法治罪，即令有人從中轉圜，但國法到底是國法，不能收發由心。善福看事情不但鬧大，而且要鬧僵，所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還不曾開口，恭王又是大吼：「怎麼？你又要衛護他？」

　　「奴才不是敢於衛護大爺。」善福答道，「福晉臨終以前交代，說是大爺年輕不懂事，王爺怎麼責罰他都可以，就別鬧出去，教人看笑話。福晉的遺囑，奴才不敢不稟告。」

　　「哼！」恭王重重地冷笑，「你還以為別人看不見咱們家的笑話？」

　　善福不作聲，只是磕了個頭。

　　「去啊！」恭王跺腳，「都是你們護著他，縱容得他成了這個樣子。」

　　「王爺息怒。」善福勸道，「一送宗人府，就得出奏，驚動了宮裏，怕不合適。聽說西佛爺這幾天剛好了一點兒，惹得西佛爺生了氣，怕有人說閒話。」

　　「說甚麼閒話？」

　　「無非是說王爺不該惹西佛爺生氣、添病。」

　　這是莫須有的揣測之詞，但此時無法辯這個理，恭王只是指著載澂的鼻子，細數他的種種頑劣。越說越氣，走上去就踹了一腳，氣猶未息，又摔茶碗、摔果碟子，口口聲聲：

　　「叫他去死！早死早好！」

　　於是善福一聲招呼，屋子外面的王府官屬、下人，都走了進來，黑壓壓地跪了一地，替載澂求情。最後有人在窗外通報：「大奶奶來了！」

　　進來的是載澂的妻子，臉兒黃黃地，眼圈紅紅地，一進來便跪在載澂身旁，低著頭說：「總是兒子媳婦不孝，惹阿瑪生氣，請阿瑪責罰。」

　　「起來，起來！與你不相干。」恭王對兒媳是有歉意的，跺腳歎惜：「他一點兒不顧你，你還替他求情。不太傻了嗎？」

　　載澂的妻子，擦一擦眼睛答道：「奶奶在日常叫我勸大爺收收心，兒子媳婦沒有聽奶奶的話，都是兒子媳婦不好，阿瑪別罰他，只罰我好了。」

　　「唉！你這些話，說的全不通──。」

　　「回王爺的話，」善福趁勢勸道：「以奴才的意思，把大爺交了給大奶奶，大爺如果不聽勸，那時再請王爺家法處置。」

　　「那有甚麼用？」恭王向兒媳說道：「你先起來。」

　　一面說，一面管自己走了進去。旗人家的規矩大，「老爺子」沒有話，載澂還是得跪著，澂大奶奶雖可起身，但丈夫如此，便得陪著跪在那裏，這時候就要「仰仗」善福了。

　　當然，這是用不著載澂開口的。善福很快地跟在恭王身後，到了那間庋藏端硯碑帖，題名「石海」的書齋，他用惴惴然帶著謹慎試探的聲音問道：「讓大爺起來吧？」

　　恭王不作聲，坐下來皺著眉只是眨眼。好久，用怨恨的聲音說道：「你們當然早就知道了，怎麼早不告訴我？」

　　「怕惹王爺生氣，誰也不敢多嘴。」善福又說，「奴才也苦苦勸過大爺，大爺說：人不能沒有良心。」

　　「這，」恭王詫異：「這叫甚麼話？」

　　「那位奎公爺，窩囊得很，奎大奶奶嫁了他也委屈，自願跟我們大爺。就為了這一點兒情分，大爺不忍心把她送回去。」恭王有些啼笑皆非，「這叫甚麼有良心？」他忍不住申斥：「就因為你們附和他這些個歪理，才把他慣成這個樣子。如今五爺都說了話了，這下好，看你們還能怎麼回護他？」

　　「回王爺的話，」善福踏上一步，低聲說道：「與其讓人家來管，不如咱們自己來處置。」

　　「怎麼個處置？」

　　「不說讓大爺收收心嗎？奴才的意思，不如把槐蔭書屋收拾出來，讓大爺好好兒唸一唸書？」

　　「哼，他還能唸書？」

　　雖在冷笑，意思卻是活動了，於是善福緊接著勸了一句：

　　「就這麼辦吧？」

　　恭王想了一下，很快地說：「把槐蔭書房安上鐵門，鎖上了拿鑰匙給我。」

　　「不必那麼費事吧？」善福微微陪笑著，「派人看守也就是了。」

　　「不行！」恭王斷然拒絕，同時提出警告：「你們可別打甚麼歪主意！以為過幾天，就可以把他弄出來。起碼得鎖他個一年半載，讓他好好兒想一想，他自己有多可惡？」

　　善福深知恭王的性情，到此地步，多說無用，便退了出來，扶起載澂，說了預備將他禁閉在書房裏的話，又安慰他：「大爺，你可別心煩。等過了這一陣子，包在我身上，把大爺給弄了出來。」

　　載澂不答，掉頭就走，回到自己書齋，悶頭大睡。善福便找了府裏的「司匠」來，在槐蔭書屋的月洞門上，安上一道鐵柵門，另開一道小門，供下人進出，然後由澂大奶奶安排衾枕臥具，日用什物，又派定了四名小廝，帶著載澂養的一隻猴子兩條狗，陪他一起「閉門思過」。一日三餐，另外兩頓點心，亦都由澂大奶奶親自料理，派丫頭送到書房。載澂一年到頭無事忙，難得有此「機會」落個清閒，倒也能安之若素，唯一縈懷的，只是不放心奎大奶奶。

　　「奎大奶奶倒真有志氣。」有人隔著鐵柵門告訴他說，「她說甚麼也不肯回家，願意守著大爺。」

　　這對載澂來說是安慰，卻益添悵惘，同時也起了「破壁飛去」之想。但善福和他的親信，卻很冷靜地看出來，奎大奶奶的一片癡情，對載澂的處境，有害無益。

　　「大爺，」善福問他：「你想不想出去？」

　　「廢話！」

　　「我也知道大爺想出去。天天替大爺想辦法，想來想去想不通，只為有個人擋著路。」

　　「誰啊？」載澂不解，「怎麼擋著我的路？」

　　「奎大奶奶。」善福答道，「她不肯回家，大爺就出不去。」

　　這道理是不難明白的。兆潤那面，惇王已派了人跟他接頭，許了他一些好處，可以無事，但奎大奶奶不肯回家，事情就不能算了結。即令他家寧甘委屈，忍氣吞聲，而恭王不願載澂有這樣一處外室，就只好仍舊把他關在書房裏。

　　解釋完了，善福提出要求：「大爺，請你親筆寫幾個字，我跟她去說。不用多話，只要她體諒就行了。」

　　載澂猶豫著，一方面覺得善福的話有理，一方面又覺得這樣做會傷奎大奶奶的心，內心彷徨，委決不下，只是大步蹀躞著。

　　「大爺，」善福低聲說道，「眼前好歹先顧了自己再說。」

　　這一下提醒了載澂，原是權宜之計，只要出了槐蔭書屋，依舊可以秘營香巢，雙宿雙飛。九城之大，何處不可以藏身？

　　只要自己行縱檢點，不愁敗露。

　　於是，載澂欣然同意，親筆寫了一封信，大致是說，受嚴父督責，復以格於實情，奎大奶奶如果不肯回家，事不得解。務必請她體諒，不要堅持己見，等他恢復了自由之身，自然可以再謀團聚。

　　信是寫得很好，但善福另有打算，說「眼前好歹先顧了自己」，是騙載澂的話。善福倒是耿耿忠心，不但要解他的近憂，而且也為他作了遠慮，一了百了，不容他再跟奎大奶奶藕斷絲連。

十九　香消玉殞

　　「奎大奶奶，你也得為我們大爺想一想。你害得他還不夠嗎？如果說，你真的能跟我們大爺過一輩子，倒還有可說，無奈那是辦不到的事。你別只顧你自己癡心妄想了！請回去吧！這麼賴著不走，害了大爺，也害了你自己，何苦？再跟你說句實話，咱們大爺是決不會再要你了，為你，惹了那麼大一場禍，你想想他還敢招惹你嗎？就敢，王爺不許，也是枉然。」

　　這番話說得太重了。善福只是要把她激走、氣走，所以措詞不留餘地，他沒有想到奎大奶奶受得了、受不了？

　　於是，等善福一走，奎大奶奶流著眼淚，檢點載澂送她的首飾玩物。小雲見她神色有異，不免害怕，怯怯地來探問究竟。

　　「大奶奶，」她問，「你這是幹嗎呀？是不是拾掇拾掇東西要回家了？」

　　「那兒是我的家？我回到那兒去？」奎大奶奶容顏慘淡地嘆口氣，「咳！叫我還有甚麼臉見人？」

　　這是說無顏見兆奎的家人。小雲也知人事了，自然能瞭解奎大奶奶的處境。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不明不白地離了夫家，如今又不明不白地投奔了去，即使全家上上下下都不說，自己走到人面前，總覺得欠下人家甚麼，抬不起頭來。這當然不能回去。

　　但是，澂大爺家可不要她了，小雲在想，何不回娘家呢？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就問了出來。

　　奎大奶奶嘆口氣，欲言又止，因為這話跟小雲更說不明白。娘家在四川，路遠迢迢且不說，做下這種丟臉的事，父兄不諒，嫂子譏訕，唯一能諒解的親娘，卻早就故世了。回娘家的滋味，怕比回夫家更難消受。

　　「唉，你不懂。」她搖搖頭，「你睡去吧，別來煩我。」

　　聽這麼說，小雲不敢再打攪，管自己睡下。一覺醒來，已是五更，旗人家都起得早。怕自己失聰，耽誤了伺候大奶奶起身，慌慌張張趕了去，推開門一看，嚇得靈魂出竅，奎大奶奶的身子懸在床欄杆上。

　　「不得了啦！」

　　厲聲一喊，驚動了護衛僕婦，紛紛趕來，只見小雲面無人色，然後放聲大哭，一隻手只朝裏指。等把奎大奶奶解了下來，身子已經既冷且僵了。

　　※※※

　　「出這麼個紕漏！」善福跌腳，「這下越發鬧大了！」

　　這件事還不敢告訴恭王。善福自知闖了禍，一急倒急出一個主意，到馬號裏去挑了一匹快馬，騎上了直奔宗人府找左司理事官麟俊。

　　宗人府分左右二司，分掌左右翼宗室、覺羅的譜牒，登錄子女嫡庶；生卒婚嫁；官謚名爵；審核承襲次序，權力甚大。兆奎屬於正白旗，歸左司該管，這就是善福要來找麟俊的緣故。

　　聽罷究竟，麟俊口中「嘖、嘖」出聲，「我早就知道要出新聞。府裏的事，我們不敢管，兆奎自己又不言語，我們更樂得不管。如今，」他搖搖頭，「出了人命就麻煩了，只怕想管又管不了啦！」

　　「我也知道麻煩。」善福請個安：「四爺，全在你身上了。等辦妥了，我再跟王爺去回。」

　　一聽這話，麟俊精神一振，料理了這場麻煩，恭王一定見情。別人要想找這麼個巴結的機會還找不到，自己為何反倒往外推？

　　於是他拍著胸脯說：「好吧，誰叫咱們交情夠呢？都在我身上了。」

　　善福大喜，「四爺，」他問：「我這兒該怎麼辦吶？」

　　「你那兒就不用管了。」麟俊又說：「只把那個小丫頭帶走，好好兒敷衍著，省得她多話。」

　　善福會意，這是裝糊塗的辦法，只把小雲帶走，一問三不知，麟俊就好從中要手腕了。

　　果然，麟俊另有一套手腕。首先拜訪兆奎，第一句話就是：「聽說奎大奶奶回娘家去了。奎公爺，你怎麼不派人來報一下兒啊？」

　　兆奎嘆口氣：「那裏回娘家了？她娘家在四川。」

　　「那麼上那兒去了呢？」

　　奎大奶奶的行蹤，教做丈夫的，如何說得出口？兆奎人又老實，不善支吾，脹紅了臉，好半天才答了句：「我們家的那一檔子醜事，麟四哥，你還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麟俊裝得極像，加重了語氣說：「我真不知道。」

　　「這麼件事，你都不知道！」兆奎遲疑了一會，喚來在廊上伺候的郝順，「你把大奶奶的事跟麟四爺說一說。」

　　來的郝順不厭其詳地細說，麟俊裝模作樣地細聽。一面聽，一面還有許多皺眉搖頭的做作。

　　「這事情可怪了！」麟俊向兆奎說，「按規矩不至於，聽說六爺把澂貝勒關了在書房裏。」

　　「就是為這件事。」

　　「噢！這一說，六爺倒是挺明白的人。」

　　「是啊，我也不怪六爺。」

　　兆奎有此表示，麟俊先放了一半心。定定神，又做出不勝困惑的神氣，然後才慢吞吞地說：「奎公爺，看起來倒有點像真的了。」

　　「甚麼？」

　　「有人來報，東城有人上了吊，說是府上的奎大奶奶──。」

　　一語未完，兆奎睜大了眼搶著問：「是她？」

　　「我也不相信，特意來問一聲。如今聽管家一說，倒像是真的了。」

　　兆奎坐了下來，半晌不語，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又像傷心，又像開心，最後點點頭說：「死了也好，死了乾淨！」

　　「是啊！」麟俊緊接著說：「府上的名聲要緊，像這樣的事，千萬不宜張揚。如今，咱們就商量替奎大奶奶料理後事吧。」

　　「這可得費你的心了，反正沒有拿屍首往家裏抬的！再說，又是這麼個人。」

　　「是！當然得我來料理，奎公爺怎麼說怎麼好，我一定遵辦。不過──照例，得請奎公爺寫張紙報一下兒。」

　　「可以！」兆奎便喊：「郝順。」

　　將郝順喊了進來，說知究竟。郝順便有遲疑的樣子，但很快地恢復了常態，向麟俊問道：「請四爺示下，該怎麼報法？」

　　「就說暴病而亡好了。」

　　「是！」郝順答道：「四爺請先回。我們辦好了公事，馬上送到司裏去。」

　　麟俊十分滿意，也十分得意，想不到這麼一件大事，如此輕易了結，急著要去表功，便不暇細想，匆匆告辭而去。

　　※※※

　　「大爺！這怎麼能報？」郝順是大不以為然的神情。

　　「怎麼不能報？」

　　「一報不太便宜了他們了嗎？」

　　兆奎恍然大悟。「啊，我倒沒有想到。」他問：「那麼，剛才你怎麼答應他了呢？」

　　郝順覺得這位大爺老實無用得可憐了，連這麼一條緩兵之計都不懂。當時如果詞色稍顯不馴，麟俊一定會逼著寫那張「報喪條」，尋常州縣衙門，尚且「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何況麟俊的來意就是為了想替澂貝勒卸責。拿到那張報喪條，便是替澂貝勒開脫了罪過，只怕言語馬上就不同了。

　　經過他這番解釋，兆奎才徹底醒悟。但是，自己這方面雖是理由十足，而對方卻實在碰不起，想想還是真不知道如何應付？

　　「大爺！」郝順忍不住要說：「這件事還非請二爺來出頭不可。我看，把二爺請了來再說吧！」

　　用不著派人去請，兆潤已經得到消息趕了來了。一到先聽郝順講了麟俊來訪的經過，然後兄弟倆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談。

　　「大哥，」兆潤倒還冷靜，「這件事可大可小，先得看你的意思。」

　　兆奎怎麼拿得出主意！同時他也不知道事情鬧大了是怎麼個樣子？所以只是吸著氣，無從回答。

　　「本旗很有些人不平。大哥若是沒有句話，沒有一番舉動，以後咱們一家人都會抬不起頭。」

　　「原是丟人丟到家了。」兆奎哭喪著臉說，「本來答應我放個副都統，我說要到廣州，也答應了。誰知道一直沒有消息。如今，當然也不用再談了。」

　　兆潤深為訝異，同時也深為不滿，原來當初還有這樣一番折衝！「怪不得，」他用埋怨兼譏訕的語氣說：「大哥肯那樣子委屈，敢情還有這麼大的好處！可又怎麼點水不漏，連我都瞞著呢？雖說我不成材，到底也還認識幾個人，幫大哥打聽打聽消息也是好的。現在，竹籃子撈水一場空！」

　　最後一句話，將兆奎挑撥得有了氣性，「不能算完！」他提高了聲音說：「咱們得算這筆帳。」

　　「大哥肯出頭就好辦了。眼前就有個人，肯替咱們打抱不平。」

　　「誰啊？」

　　「德三哥。」

　　兆潤口中的「德三哥」，名叫德紀，跟他們同屬正白旗，蔭生出身，由部員改授御史。為人任俠負氣，早對載澂不滿，想動本參劾，就有人勸他，說帷薄醜事，外人難以究詰，兆奎自己都不講話，何用旁人出頭？律例並無「指奸」的明文，所以不能以為「風聞言事」，就可以毫無顧忌。此摺一上，必是降旨著載澂跟兆奎「明白回奏」。如果兆奎窩囊，跟載澂取得妥協，或是家醜不願外揚，復奏並無其事，則參劾的結果，反落個處分，何苦來哉？

　　德紀經過冷靜考慮，認為這話極有道理，聽從了忠告。但如今情勢不同了，奎大奶奶上吊自盡是事實，不是死在她自己家，也是事實。然則何以致此？其中有何冤屈？當御史的自然應該奏請追究。

　　談到這裏，在一旁侍立靜聽的郝順卻忍不住了，走上前來，插嘴說道：「二爺，那些都老爺可惹不得。一上了摺子，對咱們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大爺，二爺請想，第一，奉旨查辦，說起來，咱們家少了那麼一位正主兒，不言不語，也有錯處；第二，一等奉了旨，凡事聽朝廷的意思，沒有咱們的主意；第三，雖說都老爺動本，與咱們無干，到底是結了怨。六爺為這件事，也挺生氣的，不能怪六爺，咱們跟他結怨犯不上。再說──。」說到這裏，郝順停了下來。

　　一直從容陳詞，忽然住口不語，自是有礙口的話。兆奎不想追問，兆潤卻不肯放過，「怎麼不往下說？」他催促著，「你的見識挺不錯，講吧！」

　　郝順受了鼓勵，越覺如骨鯁在喉，踏上兩步，放低聲音說：「論起來，前半截兒是人家錯，後半截兒是大奶奶的錯，人家已經肯放人了，大奶奶不肯回家。如今出了這件事，外頭人的批評，一定很難聽。」

　　「怎麼難聽呢？」

　　「我不敢說。」

　　「嗐！」兆潤有些不耐煩，「事情擠到這個地方，還有甚麼好忌諱的？」

　　「那，那我就說。」郝順嚥了口唾沫，「外頭人一定這麼說，不能怪人家，是奎大奶奶自願的。你只看，她寧死不肯回家，平常日子纏住澂貝勒的那一份勁頭兒，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番話說得兆奎抬不起頭，兆潤卻是連連點頭，並且虛心求教：「那麼，你來出個主意，該怎麼辦？」

　　「不還就請五爺作主嗎？」

　　惇王派人跟兆潤談判，願意給他好處，這件事是瞞著兆奎主僕的，郝順只知道二爺到惇王那裏告過狀，且有效驗，所以作此建議。兆潤心想，這倒也是個辦法，不過有了好處，便得先給兆奎，似乎又不大願意。

　　「大爺，」郝順又向主人勸告，「這檔子事，只有請二爺出頭才合適。大爺上那兒躲一躲吧？」

　　最後那句話，在兆奎覺得很動聽，同時也被提醒了，如今奎大奶奶自盡的消息，知道的人還少，等一傳開來，少不得有至親好友，登門慰問，而問既不可，慰亦難言，主客都會覺得尷尬萬分，不如趁早躲開的好。

　　「對了，我可真有點兒受不了啦！我得找地方養病。」兆奎家的墓園在香山：「我上香山去住一陣子。這兒，你跟二爺商量著辦吧！」

　　於是郝順跟兆潤密議，第一件事，得把奎大奶奶留下的東西，接收過來，因為這是可想而知的，載澂揮金如土，而奎大奶奶又得寵，自然替她置辦了不少首飾。

　　有了這個打算，事情就一定得和平了結，否則不能接收遺物。因此，決定分頭辦事，郝順跟麟俊去接頭，預備辦喪事，兆潤去告狀，寫了稟帖，第二天一早在惇王府前，攔著轎子遞了上去。

　　轎中昏暗，無法看清字跡，所以兆潤的稟帖，到了朝房才看。惇王深為詫異，他竟還不知有奎大奶奶自盡這麼回事。身為宗令，論公事亦不容他袖手，當時便找了左司理事官麟俊來問話。

　　「這件事鬧出來不好看，我已經安排好了。」麟俊很輕鬆地回答。

　　「我沒有問你怎麼安排。」惇王問道，「兆奎的女人，到底為甚麼上吊？」

　　「為了捨不得澂貝勒，六王爺又非讓她回家不可，她不肯，只好一索子走了絕路。」

　　「照你這麼說，治家太嚴倒不好！」

　　一看惇王沉著臉，麟俊才發覺自己說話，欠於檢點，無形中彷彿在說恭王逼死了奎大奶奶，同時也是做父親的惇王，自然會不高興。

　　於是他很機警地說：「六王爺跟王爺不同，王爺治家一向有法度，就是嚴一點兒，大家知道王爺的脾氣，都是格外小心，背後不會有怨言。六王爺平時不大管，忽然一下子雷厲風行，奎大奶奶必以為存心跟她過不去，一個想不開，上了吊了。這也是有的。」

　　這番解釋，言之成理，而且無形中為惇王戴上一頂高帽子。所以他點點頭表示滿意，接著又問：「你是怎麼安排的呢？」

　　「由奎公家報個喪，他家自己找地方辦喪事，澂貝勒送了一萬銀子的奠儀。」

　　「哼！」惇王頗為鄙薄，心直口快，便說了出來：「兆奎算是賣老婆賣了一萬銀子。」

　　「賣老婆」是實，卻不止一萬銀子。由麟俊居間，善福跟郝順談判了一夜，到黎明時分，兆潤去遞稟帖那時，才達成和解的協議：奎大奶奶的首飾衣物都歸兆奎家，另外送一萬銀子。而實際上只得一半，另外一半歸麟俊和善福分。奎大奶奶的遺物值兩三萬兩銀子，所以兆奎也算發了一筆財。

　　「你看看！既然安排好了，怎麼又來這麼一張東西？」

　　接過惇王交下來的，兆潤的稟帖，麟俊略看一看，便即說道：「沒事，沒事。王爺交給我好了，我退回給他去。」

　　兆奎家倒是沒事了，但節外生枝，那位「都老爺」德紀受了醇王這邊的人的鼓動，打算跟恭王「碰一碰」。恭王知道了這回事，正在煩惱，因而伯彥訥謨詁跟他一談長春宮天棚發現火藥的事，他毫不考慮地說：「必是那班太監玩兒的花樣，只有從他們身上嚴追，一定可以追究個水落石出！」

二十　禁宮奇聞

　　於是內務府通知敬事房，敬事房的總管不敢作主，得要跟李蓮英去商量。

　　「內務府來說，看六爺的意思，事情怕要鬧開來，說是長春宮，外人進不去，要辦就得先從裏頭辦起。勸咱們自己辦。」

　　「不就在辦嗎？好吧，」李蓮英說，「咱們就辦個樣子給他們看看。」

　　於是秘密查訪，我到一個有嫌疑的小太監來拷問。

　　被拷問的這個小太監，與案情無關，只為多言賈禍。他喜歡多嘴發議論，好幾次說過，這是李三順為了陷害護軍所想出來的花樣。這話不獨是他，大家都這樣相信，就連李蓮英亦不例外。但太監總得幫太監，光憑他不知親疏遠近，自己人壞自己人的事這一點，就該受罰，況且這是何等大事？李蓮英一再告誡，不准隨便胡說，怕傳到慈禧太后耳朵裏，興起大獄，而此人不受約束，可恨極了。

　　為了儆眾、也為了立威，李蓮英正好趁此機會嚴厲地辦辦。問那小太監要李三順如何設計陷害，天棚上放火藥和洋取燈，是親眼所見，還是得諸傳聞，如是傳聞，聽誰所說？

　　這些話如何能有確實答供，沒有便拖到空屋子裏去打，一連幾天把那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同時，李蓮英派出人去跟內務府大臣恩承說，宮裏照恭王的意思，正在嚴加追究，但真相實在不明。被拷問的人，熬刑不過，信口開河，凡是在內廷當過差的，都有被咬一口的可能。這一下，案子便鬧大了。又說，火藥一定是外頭人放的，坐更守夜的太監，固然脫不得干係，宮門上也難逃責任。

　　聽得這一說，恩承自然擔心，因為內廷當差，能入寢宮的，就只有內務府承應雜差的人，案子一鬧大了，諸多不便。因此，急急忙忙跟伯彥訥謨詁去商量，約了寶鋆一起去見恭王，要求將這一案，不了了之。

　　說得使恭王轉變了原意的是寶鋆，他以史為鑒，談到明朝末年宮內的疑案，由於處置不善，言官紛紛上奏，有所論列。持正論的，固然不少，借此題目，黨同伐異的也大有其人。因此風波迭起，壞了大局。如今這一案要鬧開來，光是「慈禧太后寢宮發現火藥」這句話，就駭人聽聞，足以震撼人心，動搖國本。為今之計，除了加意防範之外，以無所動作為宜。

　　「這話倒也是。不過，宮裏太監也太不成話了。得要定個章程，切切實實整頓一下兒。」恭王又說：「李三順那一案，也催一催刑部，想辦法趕緊結了它！」

　　寶鋆和恩承秉承恭王的意志，分頭去辦。李三順一案，早就定讞，奉旨再行訊問，意思是嫌刑部擬罪太輕，而「八大聖人」則以為已擬得太重，堅持不肯改判，所以接到恭王的催促，仍照原擬罪名復奏。定的罪名是：「玉林從重發往吉林充當苦差；祥福從重發往駐防當差；覺羅忠和從重折圈三年；並將岳林請旨交部議處。」

　　這個復奏一上，慈安太后不敢拿給慈禧太后看，因為堅持原奏，毫無更改，這不是太后駁刑部，竟是刑部駁太后了。擬罪擬得對不對先不說，僅是這一點，就會使慈禧太后大動肝火，於病體大非所宜。

　　「刑部原樣兒端了上來，似乎也不像話。」慈安太后召見恭王說，「原摺子退回去，讓潘祖蔭重新擬吧！」

　　「回母后皇太后的話，潘祖蔭也做不了司員的主。」

　　「這是怎麼說？」慈安太后大為詫異，「堂官做不了司官的主？」

　　「是。刑部跟別地方不一樣。秋審處的司官，按大清律例辦案，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引例不符，可以駁，引例引對了，誰也不能駁。」恭王自覺措詞太硬，便又把話拉了回來：

　　「駁是可以駁，想來母后皇太后也不忍。」

　　慈安太后默然。殿廷召對，這就算極尷尬的場面。恭王要談一件別的事，解消僵局，轉而易舉，但刑部復奏的這一案，便即擱置，夜長則夢多，不如趁此機會作個了斷，所以也保持沉默。

　　這沉默就等於逼著慈安太后開口，她嘆口氣，用近乎告饒的語氣說：「唉！誰讓她病了呢？好歹照她的意思定罪吧！」

　　「她」，是指慈禧太后，要照「她」的意思，那天午門值班，跟李三順發生糾紛的護軍都該處死。恭王心想，就算刑部肯奉詔定擬，自己亦須有所爭辯，因為剛才的話說得太率直，不能馬上就改口。

　　於是他答應一聲：「是！」從御案上取回刑部原奏，略想一想說道：「臣宣懿旨，讓刑部重擬。不過，原奏定擬各人罪名，特加「從重」字樣，請母后皇太后、聖母皇太后明鑒。」

　　「我知道了。」慈安太后點點頭說，「我總勸她，能勸得她聽最好。」

　　※※※

　　就在第二天──十一月初八，發生了一件比長春宮天棚上發現火藥還要怪的怪事。

　　是近午時分，月華門長街，來了個穿了青布面老羊皮襖的中年漢子，迤邐而南，一路東張西望，居然沒有遇到一個人。

　　一走走到綏祉門，往左一拐，一步一探地慢慢摸了進去，走得乏了，坐在體元殿的西配殿台階上，取下掖著黑布腰帶上的旱煙袋，用「洋取燈」燃著吸。大概是抽煙太急，嗆了嗓子，咳個不住，而且大口大口的濃痰往階前吐。

　　西配殿隔著一道牆，就是慈禧太后起坐之處，經過薛福辰和汪守正的悉心診治，病勢大有起色，已可隨意行動，這時正在傳膳，聽得有人敢如此大聲咳嗽，深為詫異。侍奉的太監亦多把臉都嚇黃了，趕緊奔了過去，查看究竟。

　　「蓮英呢？」慈禧太后很生氣地，「這還成個規矩嗎？」

　　等把李蓮英找到，那不知名的中年漢子已被抓住，慈禧太后由榮壽公主陪著，在窗子裏面看太監詢問那人。

　　「姓甚麼？」

　　「我姓張。」

　　「叫甚麼名字？」

　　「叫劉振生。」

　　「怎麼又姓劉？」首領太監劉玉祥問：「你是幹甚麼的？」

　　「我是太監。」

　　「這是個瘋子！」隨著這一聲大喝，李蓮英大踏步走上前來，伸手就打。他的身軀高大，臂長掌寬，這一下打在那人臉上，頓時就立腳不住，仰面倒下，口吐白沫，口中「嗬嗬」地不知咕嚕些甚麼。

　　李蓮英那一喝是個提示，關照大家將此人當瘋子看待。然而一半也像實情，看他言語顛倒，神智不清的樣子，就不瘋也是個白癡。

　　「捆起來！」

　　於是取來繩子，將這個到底不知姓張還是姓劉的白癡，橫七豎八地胡亂縛住，先抬了出去，摔在牆角再說。

　　「佛爺受驚了！奴才該死。」李蓮英伏地請罪，「砰、砰」磕著響頭。

　　受驚倒不曾受驚，生的氣卻不小，「太不成事體了，」慈禧太后很嚴厲地說：「一定得查清楚，這到底是個甚麼人？怎麼進宮來的？來幹甚麼？你起來，快去辦。」

　　李蓮英答應著，起身出殿。先找劉玉祥等人來商議，彼此亦都詫異，宮禁森嚴，此人何由而入？

　　「當然是由西花園角門進來的。」劉玉祥說，「這件事，可不能怪護軍。」

　　西花園在大內西北角，名為花園，已經荒廢，它的南面本是明朝玄極寶殿的原址，有一道角門，封閉了多年，從安德海打開以後，便成了太監私自出入的捷徑。按照此人出現的方位來看，劉玉祥的揣測是對的。不過，進一步探究，仍有疑問。

　　「可也得先進了神武門，才能進角門，沒有人帶，他能進神武門嗎？」

　　李蓮英這一問，便等於提供了答案。從李三順一案發生，護軍把守宮門，特別當心，像這樣一個鄉愚打扮的人，無論如何是混不進來的。但是護軍把門雖嚴，對太監卻以李三順的前車之鑒，格外客氣，所以若有太監帶領，甚麼人都可以混得進來。

　　「我看這裏頭有人搗鬼！」李蓮英神色凝重，「咱們自己先得查一查。火藥的案子是壓下去了，這檔子怪事已經『通天』！壓不下去的，送到慎刑司一問，甚麼都會抖露，那時候咱們可就站不住腳了。」

　　「是啊！」劉玉祥說，「要查，就得先問那瘋子。只怕瘋瘋顛顛，問不出個名堂來。」

　　「不能嚇他，一嚇神智就更不清了。我不能問，他見了我一定害怕。」李蓮英略想一想說：「找崔玉貴吧，他的花招兒多，讓他去問。」

　　於是找了管長春宮小廚房的首領太監崔玉貴來，說知究竟，崔玉貴滿口應承，一定可以把真相問明白，不過，他說：

　　「我得用我的辦法，李大叔，你可別管我。」

　　「我不管你。你只要能問明白了，用甚麼辦法都可以。」

　　崔玉貴的辦法是，不拿那人當犯人，第一步先解了縛，第二步到小廚房取來些食物，當款待好朋友似的，和顏悅色陪著食用。一面吃，一面閒談，很快地盤出了真相。那人本名叫做劉振生，不瘋不癡卻有些傻，外號就叫「劉大傻」。

　　劉振生的語言，雖然凌亂顛倒，但異中求同，真相大致可以瞭解。他住在西城豬尾巴胡同馬家大院，同院住著個在宮裏當差的蘇拉，姓魏，行四，每次回家，總是誇耀宮裏如何富貴繁華。劉振生便常常表示，住在「天子腳下」，又有位在天子身邊的芳鄰，此生此世，總得到宮裏去見識一番，才不枉人間走一遭。

　　於是有一天──不久以前的一天，魏四跟劉振生說，如果真的想進宮去逛逛，他可以帶路。只是第一，要膽大，第二，要聽他的話。

　　劉大傻不知天高地厚，一諾無辭，但魏四當時並未帶他進宮。直到昨天回家，才跟他約好，這天上午進宮，領入神武門，迤邐往西，繞過一帶假山，指著一道角門教他往南走，又教了他一套話，假說姓張，「從天上來」，「來放火」之類，都是魏四的教導。

　　聽完崔玉貴的報告，李蓮英切齒罵道：「這個該死的魏四，就該千刀萬剮。」他問：「那魏四叫甚麼名字？」

　　「他那知道？只管人家叫『魏四哥』」。崔玉貴說，「只拿簿子來查一查，看有個住在豬尾巴胡同，姓魏的蘇拉就是了。」

　　「言之有理。」李蓮英即時派人到敬事房去查花名冊。

　　查到住在豬尾巴胡同，姓魏的蘇拉名叫魏豐，派在御花園當差。李蓮英便會同敬事房總管「移樽就教」，在御花園找了間空屋子坐定，將魏豐傳喚了來。

　　「你想死想活？」李蓮英第一句話就這樣問，聲音平靜，但臉上卻蘊含著殺氣。

　　魏豐倒也膽大沉著，陪笑問道：「李大爺，你說甚麼，我不大明白？」

　　「送你到慎刑司，你就明白了。」李蓮英有些不耐煩，「我沒有工夫跟你蘑菇！你想活呢，把你幹的好事，一字不准瞞，都說出來，我給你盤纏，到那兒躲一躲。你想死呢，我也給你一個痛快，馬上我就上去回明瞭，一頓板子送你回姥姥家。我再說一句，我沒有工夫跟你磨，你只要支吾一下兒，我拍腿就走！」說著，便站起身來。

　　魏豐這才感到事態嚴重，只好實說，是受了一批年輕好事的太監，包括李三順在內的教唆，有意騙劉振生進宮，為的是好坐實了護軍失職的罪名。

　　李蓮英言而有信，果然給了他五兩銀子，讓他避到京東原籍，然後在敬事房的冊籍上記下一筆：「蘇拉魏豐自八月初五起准假十日。」同時將劉振生送到內務府慎刑司去審問。

　　那裏的官員自然不會像崔玉貴那樣，好言好語哄著他吐露真相，疾言厲色之下，嚇得劉振生越發傻了，滿口胡說，不知所云。內務府司官卻又不敢動刑，怕刑傷過重，一命嗚呼，擔不起這個干係，只好復奏，說這劉振生形似瘋顛，口供不明，但闌入宮禁，案情重大，請旨交刑部審訊。

　　復奏未達御前，慈禧太后已將李蓮英喚來，問過案情。李蓮英將魏豐遣走，原意是隔斷線索，不使事態擴大，但卻並無嫁禍護軍之意。因為魏豐的請假，到底是「倒填年月」的假把戲，瞞上瞞不住下，如果硬說護軍門禁不嚴，可能護軍會據實陳奏當時的情形，而魏豐當天是在宮內，亦有許多人見過，一手遮不住所有的耳目，破綻畢露，反見得作偽情虛。

　　因而回答得含含糊糊，留下好些彌縫的餘地。

　　「這是個瘋子，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他說，「奴才在想，總有甚麼人一時疏忽，無意之間把這個瘋子帶了進來。這也不能專怪那一個人，如果各處值班太監都能實心辦事，處處留意，這個瘋子怎麼樣也到不了裏頭。奴才首先就該自請處分。」

　　「與你不相干。」慈禧太后說，「第一關是神武門的護軍，再就是各處值班的人，都該罰。」

　　「是。」李蓮英趁機攬權，但不便明奏，「奴才請旨，宮內各處，應該好好兒稽查整頓，決不能再生這些事故。萬一真的驚了聖駕，奴才死無葬身之地。」

　　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就派你！切切實實查一查，有不稱職的，馬上就換。」

　　「奴才不敢推辭。不過，奴才斗膽，請佛爺當面諭知敬事房總管太監，奴才好放手辦事。」

　　「我知道。」慈禧太后又將內務府的復奏交了給他：「你到東邊去說，說我的意思，派軍機跟內務府，會同刑部審問。」

　　李蓮英當即到鍾粹宮面陳其事。慈安太后自然照辦，第二天面諭軍機。於是劉振生便由內務府移送刑部。刑部尚書潘祖蔭大為頭痛，午門的案子未了，神武門又出了亂子，依然是牽涉到護軍與太監，亦依然是棘手之事。

　　但秋審處的司官，卻欣然色喜，認為天賜良機，可了午門一案。因為闌入宮禁，竟到了太后寢宮，這瘋子自是必死無疑，而守門護軍與太監，只要不是有意謀逆，則亦不過斥革軍流的罪名。但案情的輕重，與午門一案，大不相同，兩相對照，午門一案定罪已嫌過分，慈禧太后如果明理，就決不會再作苛求。

　　潘祖蔭一聽這話，大有道理，愁懷一去，親自先提劉振生訊問。陪審司官都是好手，問話都在關節上，所以不多片刻，便已真相大明，攜著口供單到恭王府去請示。

　　「奉旨會審，請六爺的示下，軍機上是派那一位？部裏好發通知。」

　　「讓佩蘅去吧！」恭王拿著口供單，卻並不看，問潘祖蔭說，「是太監想害護軍不是？」

　　潘祖蔭笑了，「凡事瞞不過六爺。」他說，「有個姓魏的蘇拉，把這個瘋子騙了進來闖禍。」

　　「那得追！由你那裏直接行文，跟敬事房要人。」

　　「刑部跟宮裏從無公文往來，還是得行文內務府。」

　　「那也可以。」恭王特意叮囑：「措詞要嚴厲。」

　　等潘祖蔭回部，說與屬下，承辦司員手段老到，將行文內務府，要姓魏的蘇拉到案一事，擱在一邊。先傳訊當日神武門值班護軍，多方研求，確證不誤，才通知內務府，詳細載明魏蘇拉的年歲相貌，指出他是案中極有關係的要犯，「請即日押送刑部，歸案嚴訊。」

　　刑部辦此案的經過，李蓮英不斷在打聽，同時也知道恭王主張嚴辦，看來這一案要想照原來的辦法搪塞，不易辦到，如果魏豐被逮到案，審明實情，則有意作偽袒護的用意何在？頗難分辯。所以他又在敬事房的檔籍上改動了一下，註明魏豐是出事當日，請假出宮。這樣就比較接近事實，即有破綻，也易於彌補。

　　於是等內務府轉來公事，敬事房便照此申復，辦好公文拿給李蓮英看時，他卻又有顧慮。

　　「咱們做事不能顧前不顧後。」他問：「這封公事，到了刑部，想想看，人家會怎麼辦？」

　　「自然是抓魏豐到案。」劉玉祥說，「如果是刑部行文到直隸總督衙門，一層層轉下去，還得有些日子，就怕軍機上直接通知步軍統領衙門派人到京東，那可一抓就著。」

　　「就是這話囉，我看魏豐是逃不掉了！與其將來等他有了口供，再來要人，倒不如咱們先送幾個去。」

　　「這話說得是。」劉玉祥說：「軍機奉旨，派的寶中堂會審，這個老頭兒好說話，大事化小，總有幾分把握。」

　　「我正就是這個主意。就這麼辦吧！」

　　於是根據崔玉貴在劉振生那裏哄出來的真話，將教唆過魏豐的太監中，找了幾個平日辦事不力的，直接移送刑部。公文當然也改過了，自己為自己渲染了一番，說是如何細心查究，追出根由，但對誑騙劉振生進宮的原因，卻一再申言，是那些太監愚昧糊塗的戲謔，「並無他意。」

　　送出公事，李蓮英親自去看參與會審的內務府大臣恩承，話中表示投鼠忌器，此案如果辦得過嚴，牽連太廣，深怕人心震駭。同時太監們惶惶不安，或許亦會激出其他事故，希望恩承向寶鋆進言，速速了結。

　　太監在統屬上歸內務府管，所以恩承就為本身的利害，也得聽從李蓮英的話，向寶鋆一提，頗以為然。在刑部，正好依律從輕，有助於了結午門一案，因而亦欣然同意，等將魏豐逮捕到案，問了兩堂，便即奏復結案。

　　這一案共分為三起來結，第一起是當日神武門值班的護軍統領載鶴，交部嚴議，該班章京及兵丁革斥。第二起是魏豐及教唆他騙劉振生進宮，還有劉振生所經各處值班失察的太監，依照罪名輕重，分別摘頂、罰銀、斥革、責打、發遣等處分。這兩起奉懿旨裁決後，當日執行，發遣的由護軍立即押解出宮。

　　第三起專為處置劉振生一個人，以「素患瘋疾，混入宮禁，語言狂悖，實屬罪無可逭」的罪名，被判處了「絞立決」。在刑部大獄內，一條繩子，三收三放，冤冤枉枉送了一條命。

　　於是刑部接著處理午門一案，依舊照原來的擬議復奏。這已經是瘋子混入長春宮的二十天以後，慈禧太后在這二十天中，病症又減了好些，所以親自御殿裁決。

　　「我真不明白，」她悻悻然地說，「刑部為甚麼這麼固執？」

　　「刑部依律辦理。請聖母皇太后明鑒。」恭王替刑部說好話，「刑部司員盡心推求，既不敢枉法，更不敢忤旨，處境很難。」

　　「這是護軍抗旨，不能拿一般的情形作比。」慈禧太后問道：「以前總有抗旨的例，讓他們查出來看。」

　　恭王答應著，立即通知刑部查例，這一案先擱一擱，商議其他政務。很快地，刑部有了答覆：「抗旨無例，照違制例」，抗就是違。

　　違制除非情節重大，譬如領軍出征，不遵指授的方略，以致貽誤戎機，損兵折將，自然難逃一死，或者像崇厚那樣，擅作主張，喪地辱國，亦有取死之道。如像這一案的午門護軍那樣，是決沒有死罪的。

　　由於恭王及軍機大臣力爭，刑部的復奏，懸而未決。退朝之後，慈禧太后大為不樂，一口氣憋不住，派李蓮英傳諭，召見刑部及內務府的堂官。

　　「你們擬得太輕了。」慈禧太后面色凜然，「一定要加重！趕快重擬復奏。」

　　慈禧太后不按規制辦事，潘祖蔭和恩承等人，卻不敢貿然奉詔，隨即趕到軍機處向恭王請示。

　　如果硬頂回去，必又是一場軒然大波，恭王跟寶鋆、沈桂芬、李鴻藻商量，決定採取比較緩和的辦法，直接由刑部、內務府奉旨復奏，軍機處暫不介入，保留發言的餘地。

　　刑部的司官，堅持如故，但復奏的語氣，卻很委婉，同時特呈律例一冊，將有關的條文案例，分別註明。到了第二天，慈禧太后召見軍機，不再堅持護軍必須處死，但罪名是加重了。恭王看爭到這個結果，已非易事，因而承旨擬發上諭，說午門護軍毆打太監一案，刑部所擬：

　　「自係照例辦理。惟此次李三順賷送賞件，於該護軍等盤查攔阻，業經告知奉有懿旨，仍敢抗違不遵，藐玩已極，若非格外嚴辦，不足以示懲儆。玉林、祥福均著革去護軍，銷除本身旗檔，發往黑龍江充當苦差，遇赦不赦。忠和著革去護軍，改為圈禁五年，均著照擬枷號加責。護軍統領岳林，著再交部嚴加議處。至禁門理宜嚴肅，嗣後仍著實力稽查，不得因玉林抗違獲罪，稍形懈弛。懍之！」

二十一　錚言迴天

　　上諭一發，清流大譁，忠於職守的充軍，放棄職守，容瘋子混進宮的，不過斥革為民，天下豈有這樣顛倒的是非？陳寶琛決定上疏力爭，張佩綸得知這個消息，告訴了張之洞，他當然不會放棄這個可有所表現的機會，立刻去訪陳寶琛。

　　張之洞率直陳述來意，是聽到了張佩綸的話，特來求證，「我也想上個摺子，作為同聲之應。」他問，「不知意下如何？」

　　「自然好囉！建言的人越多，越有力量。」

　　「不過，」張之洞實符其名，「世事洞明皆學問」，特意叮囑：「此事只可求注意門禁，裁抑宦官之言，祈望太后自悟，不必為護軍乞恩。否則，太后盛怒之下，一激反而無益有損。」

　　「是了。」陳寶琛說：「當如尊意。」

　　「那就各自起草，明天換著看。」

　　「不必了，早上為妙，各自遞吧！」

　　於是當晚各自在燈下起諫草，陳寶琛的筆下快，振筆疾書，寫的是：

　　「前因午門護軍毆打太監事，下刑部內務府審辦，未幾遂有劉振生擅入宮內之事，當將神武門護軍兵丁斥革。昨者午門案結，朝廷既重科護軍毆打違抗之罪，復諭以禁門理宜嚴肅，仍當實力稽查。聖慮周詳，曷勝欽服。臣維護軍以稽查門禁為職，關防內使出入，律有專條。此次刑部議譴玉林等，謂其不應於禁地鬥毆，非謂其不應稽查太監也。諭旨從而加重者，謂其不應藐抗懿旨，亦非謂其不應稽查太監也。雖然，藐抗之罪，成於毆打，毆打之釁，起於稽查，神武門兵丁失察擅入之瘋犯，罪止於斥革，午門兵丁因稽查出入之太監，以致犯宮內忿爭之律，冒抗違懿旨之愆，除名戍邊，罪且不赦，人情孰不願市恩而遠怨？其於畏禍，孰不願避重而就輕？雖諭旨已有『不得因玉林等藐抗獲罪稍形鬆弛』之言，而申以具文，先以峻罰，兵丁有何深識？勢必懲於前失；與其以生事得罪而上干天怒，不如隱忍寬縱，見好太監。即使事發，亦不過削籍為民，此後凡遇太監出入，但據口稱奉有中旨，概即放行，再不敢詳細盤查，以別其真偽，是有護軍與無護軍同，有門禁與無門禁同！」

　　寫到最後一個字，手真有些酸了，陳寶琛將筆一擲，揉揉手，在火爐上烘了一會，就手倒了一杯「濃、熱、滿」的武夷茶喝。在茶煙飄漾中，細讀已寫下的一段，自覺筆勢如群山起伏，連綿不斷而一氣呵成，說理極其酣暢，而文氣不矜不伐，頗為動聽。

　　於是趁著文興，提筆再寫，由天棚藏火藥之事，說到太監「豈盡馴良」？歷引嘉慶年間「林清事變」，太監引賊入內等故實，再轉到前明閹寺之禍，以及本朝裁抑宦官的家法，然後提出他的看法：

　　「臣愚以為此案在皇上之仁孝，不得不格外嚴辦，以尊懿旨；而在皇太后之寬大，必且格外施恩，以抑宦官。」

　　這一揚一抑，自覺情理周洽，立言有體，陳寶琛欣欣然地，相當得意。

　　這就該結束了，陳寶琛略一思索，便就約束太監，恪遵定制著眼，又寫了兩三百字，歸結於「使天下臣民知重治兵丁非為毆打太監，亦非偏聽太監赴訴之詞，則群疑釋然，彌彰宸斷之公允。」寫完細看，卻又困惑，自覺總有不夠圓滿之感。

　　凝神細想，發現了自己的毛病，這篇文章，只論黑白，未辨是非。是非原要對照來看的，這一案護軍是而太監非，奏摺中雖已大致說明白，但實如未說，因為護軍依舊判了重刑，則是者非而非者是。這一點是非說而不爭，無非怵於威權，畏懼得禍。陳寶琛內心自慚，決定不聽張之洞的話，要為護軍乞恩。

　　這不必修改原摺，只要加一個「附片」就可以了。但這篇「翻案」的文章，立言更須得體，措詞更應宛轉，必得一箭中鵠。不然，小事不見聽，大事就更難講話了。

　　因此，他彷徨徹夜，直到窗紙上顯現曙色，方始定了腹稿，呵凍捉筆，寫了下來：

　　「再臣細思此案護軍罪名，自係皇上為尊崇懿旨起見，格外從嚴，然一時讀詔書者，無不惶駭。蓋旗人『銷檔』，必其犯奸盜詐偽之事者也：『遇赦不赦』，必其犯十惡強盜謀故殺人之事者也。今揪人成傷，情罪本輕，即違制之罪，亦非常赦所不原，且圈禁五年，在覺羅亦為極重。此案本緣稽查攔打太監而起，臣恐播之四方，傳之萬世，不知此事始末，益滋疑義。

　　「臣職司記注有補闕拾遺之責，理應抗疏瀝陳，而徘徊數日，欲言復止，則以時事方艱。我慈安皇太后旰食不遑，我慈禧皇太后聖躬未豫，不願以迂戇激烈之詞，干冒宸嚴，以激成君父之過舉。然再四思維，我皇太后垂簾以來，法祖勤民，虛懷納諫，實千古所僅見，而於制馭宦寺，尤極嚴明，臣幸遇聖明，若竟曠職辜恩，取容緘默，坐聽天下後世，執此細故以疑議聖德，不獨無以對我皇太后皇上，問心先無以自安，不得已附片密陳。」

　　寫到這裏，陳寶琛如釋重負。立言最難的就是這一大段，因為抗疏則必指陳缺失，措詞太軟則不夠力量，太硬則易激起反感。一開頭用「自係皇上為尊崇懿旨起見」的字樣，先撇開慈禧太后，入手是正確，以下就容易說了：

　　「伏乞皇太后鑒臣愚悃，宮中幾暇，深念此案罪名，有無過當。如蒙特降懿旨，格外施恩，使天下臣民，知藐視抗玩之兵丁，皇上因尊崇懿旨而嚴懲之於前，皇太后因繩家法，防流弊而曲宥之於後，則如天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光聖德。」

　　正文只簡單扼要幾句話，就說明白了。但就像做八股文一樣，「八比」既完，應該總會前文，詠歎數句，另外附兩「小比」在後面，才是氣度從容，理趣完整的好文章。陳寶琛這樣想著，決定用兩個慈禧太后能懂的典故，補足文氣，兼以諷諭。

　　這不難找，只要將許彭壽、潘祖蔭所編纂，專為兩宮太后初度垂簾進講之用的《治平寶鑒》，拿來翻一下就可著筆。

　　陳寶琛原就想到了漢文帝和薄太后的故事，一翻《治平寶鑒》，果然有此題材，便文不加點地接著寫：

　　「昔漢文帝欲誅驚犯乘輿之人，卒從廷尉張釋之罰金之議，又欲族盜高廟玉環者，釋之執法奏當，文帝與太后言之，卒從廷尉，至今傳為盛德之事。臣彷徨輾轉，而卒不敢不言，不忍不言者，豈有惜於二三兵丁之放流幽繫哉？實願我皇太后光前毖後，垂休稱於無窮也。區區之愚，伏祈聖鑒。」

　　寫完已倦得無力再看一遍，擲筆上床，睡到午間起來，不忙漱洗，先推敲原稿，自覺相當動聽，如果慈禧太后成見不深，則天意一定可回，就怕病中肝火特旺，那就再委婉亦不會見聽。

　　為了躊躇難決，陳寶琛想到不妨跟張之洞商量一下，於是寫了封信，附上原稿，專差送達，註明「鵠候回玉」。結果，原稿退了回來，帶回口信：「張老爺說，另外有信給老爺。」

　　陳寶琛明白，張之洞必得先請示李鴻藻，所以不即答覆。到了半夜裏，陳家上下都已熄燈上床，起居無節的張之洞才派聽差敲門來送信，拆開一看，只有一行字：「附子一片，請勿入藥。」

　　這是隱語，知者自解。陳寶琛頗有悵然若失之感。徹夜考慮，不知這片「附子」要投不要投？想來想去，只有取決於張佩綸。

　　張佩綸是常相過從的，沒有三天不見面的時候。這天上午來訪，陳寶琛將原稿跟張之洞的覆信，都拿了給他看。

　　讀到「皇上因尊崇懿旨而嚴懲之於前，皇太后因繩家法、防流弊而曲宥之於後，則如天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彰聖德」，張佩綸擊節稱賞，看完說道：「精義不用可惜！」

　　一言而決，陳寶琛決定附片並遞，但張佩綸還有話。

　　「不妨打聽一下，西聖近日意緒如何？如果肝火不旺，則『附子入藥』，必可奏功。」

　　「是！」陳寶琛更加快慰，「我的意思，跟世叔正同。」陳寶琛科名比張佩綸早，但因張佩綸的侄子張人駿，跟陳寶琛是同年，所以他一向用「世叔」這個尊稱。

　　於是又談到慈禧太后的病情。馬文植因為用藥與薛、汪不同，而太監又需索得很厲害，不堪其擾，已告退回常州原籍。目前完全由薛福辰主治，頗得寵信，經常有珍物賞賜，而且御筆賜了一塊匾額：「職業修明」。同時已由內務府另外在東城找了一處大宅，供薛福辰居住。張佩綸跟他相當熟，自告奮勇為陳寶琛去打聽消息。

　　到了薛福辰那裏，張佩綸直道來意，是要打聽慈禧太后，這幾日病情如何，肝火可旺？薛福辰為人伉直豪爽，也不問他打聽這些是為了甚麼原因，檢出最新的脈案底稿來給他看，上面寫的是：「日常申酉發熱，今日晨間亦熱，頭眩足軟。今交節氣，似有微感。」方子用的是：人參、茯苓、白朮、附子、鱉甲、元參、麥冬、阿膠。

　　「依然是大補的方子？」

　　「是的。」答得更簡單。

　　「岐黃一道，我是門外漢。」張佩綸說，「俗語有『虛不受補』的話，如今能夠進補，且為大補，自是好徵兆？」

　　「也可以這麼說。」

　　「多謝見教！」張佩綸拱拱手，起身告辭。

　　看這樣子，慈禧太后諸症皆去，已入調養期間，一旦潮熱停止，便距痊癒之期不遠。既然如此，便不必再費躊躇了，陳寶琛第二天便將摺子遞了上去。

　　張之洞得到消息，內心頗為不悅，跟人發牢騷：「他朋友的規勸，尚且不聽，如何又能期望上頭納他的諫勸？」陳寶琛聽了，一笑置之。

　　接著，張之洞也遞了他的摺子，第二天在朝房遇見陳寶琛，問起消息。照規矩，當日遞摺，當日便有回音，而陳寶琛那個摺子，卻無下文。

　　「如石投水！」他這樣答覆張之洞。

　　張之洞的摺子也是如此，如石投水，毫無蹤影，怕的是一定要留中了。

　　※※※

　　「留中」不錯，但並不是「不發」，慈禧太后真的如陳寶琛所奏勸的，「宮中幾暇，深念此案罪名，有無過當？」在細細考慮其事。

　　陳寶琛的話，自然使她感動，而更多的是欣賞。如果照他的話做，中外交口稱頌，慈禧太后聖明賢德，那不也是件很快意的事嗎？

　　同時她也想到制裁太監的必要，張之洞奏摺中有幾句話，說得觸目驚心，她已能背得出來了：

　　「夫嘉慶年間林清之變，則太監為內應矣！本年秋間，有天棚搜出火藥之案，則太監失於覺察矣！劉振生擅入宮禁，則太監從無一人舉發矣！然則太監等當差之是否謹慎小心，所言之是否忠實可信？聖明在上，豈待臣言！萬一此後太監等竟有私自出入，動託上命，甚至關係政務，亦復信口媒孽，充其流弊所至，豈不可為寒心哉？」

　　這些話是不錯的，安德海就是一個榜樣。李蓮英倒還謹慎，但此外難保沒有人不步安德海的後塵。這樣一再思考，她漸漸地心平氣和了。

　　於是她先將陳寶琛和張之洞的摺子發了下去，接著便與慈安太后一起御殿，召見軍機，第一句話便是提到午門一案。

　　「午門護軍打太監那件案子，照刑部原議好了。」慈禧太后特為又說：「不用加重！」

　　恭王自是欣然奉詔。回到軍機處，首先就找陳寶琛、張之洞的原奏來看。兩疏裁抑宦官，整肅門禁的命意相同，但張之洞的摺子，又不及陳寶琛的來得鞭辟入裏，精警動人。恭王看一段贊一段，口中嘖嘖出聲，從未見他對人家的文字，這樣子傾倒過。

　　看完了，他將陳寶琛的摺子，重重地拂了兩下，「噗、噗」作聲，「這才真是奏疏。」他對李鴻藻和王文韶說：「我們旗下都老爺上的摺子，簡直是笑柄！」

　　李王兩人都明白，是指前兩天一個滿洲御史上書言事，爭的是定興縣買賣落花生的秤規。這種瑣屑細務，居然上瀆天聽，實在是笑話。

　　「是！」兩人同聲答應，但內心的感觸和表面的態度都不同。

　　李鴻藻也是力爭這一案的，有此結果，自感欣慰，但還不足以言得意，得意的是，兩張──張之洞和張佩綸，承自己的意志，有所行動。陳寶琛雖少往還，而清流聲氣相通，亦無形中在自己的控御指揮之下。陳寶琛和張之洞的奏疏一發抄，天下傳誦，必享大名，而往深裏追究，則知隱操清議，自有宗主，所以內心興奮，臉上像飛了金似的，好生得意。

　　王文韶則正好相反。他的地位還不能與李鴻藻相匹敵，而是為沈桂芬擔心，從崇厚失職辱國，連累舉主，沈桂芬就一直抬不起頭來。眼看清流咄咄逼人，當然不是滋味，但清流放言高論，鋒芒畢露，還不過令人感得刺心，而於實際政務的影響，畢竟輕微。如今可不同了，慈禧太后震怒，遷延數月，王公不能爭、大臣不敢爭的午門一案，竟憑清流的兩篇文章，可以迴天，這太可怕了！

二十二　南北之爭

　　南北之爭，由來已久，這一年來，兩派針鋒相對，大致互持不下，還可相安無事。此刻則「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南不勝北，是再也無法諱言的一件事。清流搏擊，向不給人留餘地，賀壽慈被攻落職；崇厚被攻幾乎性命不保；董恂被攻不能不告老；萬青藜被攻亦丟了官，此外閩浙總督何璟、湖廣總督李瀚章都被劾獲譴，等而下之，更不必談。氣焰已經那樣高張，再有此力足回天的表徵，看來是要動沈桂芬的手了。

　　沈桂芬一垮，王文韶很清楚，就是自己的冰山已倒，不能不引為深憂。同時他為沈桂芬擔心的，還不止於權勢地位，而是他的身體。沈桂芬入秋以來，一直纏綿病榻，他的氣量又狹，病中見到這種清流的氣勢，必定大感刺激。倒要好好去安慰他一番才是。

　　因此下朝以後，直接就坐車到沈家。沈桂芬臥室中只有一個小火爐，窗子雖裱糊過不久，但房子不好，且又舊了，處處縫隙，寒氣侵人。這樣的地方，何能養病？王文韶的心裏，越發難過。

　　「這麼早來，必是有甚麼要緊事？」擁衾而坐的沈桂芬，喘著氣問。

　　這一下提醒了王文韶，自悔失計，將這件事看得太嚴重，反更易引起沈桂芬的疑慮。

　　因此，他急忙答道：「沒事、沒事。順路來看一看。」

　　接著王文韶便坐在床前，問起沈桂芬的病情，一面說話，一面隨手拿起茶几上的書來看，卻是幾本邸抄，便又放下。

　　「夔石！」沈桂芬突地憤然作色，「你看十一月二十七的那道上諭！甚麼『鐵漢』？」

　　王文韶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他不滿的是「翰林四諫」中的鄧承修。此人專好搏擊，字「鐵香」，所以有「鐵漢」的外號。鄧承修最近所彈劾的是戶部右侍郎長敘，措詞固然嚴刻，但聽沈桂芬的語氣，似乎鄙夷不屑，卻不解其故，便檢出十一月二十七日的上諭來看：

　　「鄧承修奏：本月十三日為聖祖仁皇帝忌辰，朝廷素服，薄海同遵。風聞戶部侍郎長敘，以是日嫁第二女與署山西巡撫布政司葆亨之子為婚，公然發帖，賓客滿門，鼓樂喧闐。伏念功令：遇國忌之日，雖在山陬海澨，停止鼓樂，奚論婚娶？今長敘、葆亨，俱以二品大員世受國恩，內躋卿貳，外任封疆，而藐法妄為一至於此！使其知而故為，則罪不容誅，使其不知而為之，如此昏瞶糊塗，豈能臨民治事乎？查長敘為前任陝甘總督裕泰之子，現任廣州將軍長善之弟，累世高官，連姻帝室。葆亨仰蒙特簡，累任撫藩，而公犯不韙，哆然無忌，此而可忍，孰不可忍？臣聞國之為治，賴有紀綱，紀綱不張，何以為國？長敘、葆亨姻親僚友，多屬顯官，而俱視為固然，無有一人知其干犯，為之救正者。昧君父之大義。忘覆幬之深恩，情跡雖殊，恣欺則一。夫以聖祖之深仁厚澤，百世不忘，皇上方降服弛縣，宮廷祇肅，而近在輦轂之下，貴戚之家，伐鼓撞鐘，肆筵肅客，公卿百僚，稱賀爭先，此實中外之駭聞，搢紳所未有。若非明正紀綱，從嚴治罪，則陵夷胡底等語，本月十三日係屬忌辰，戶部右侍郎長敘之女，於是日出嫁護理山西巡撫布政司葆亨之子，實屬有干功令。長敘、葆亨，均著交部嚴加議處。」

　　部議的結果是革職，一時忘卻忌諱，竟致丟官，自是過苛。王文韶想起陳、張的奏摺，不免憂心，「上頭也太縱容這班人了！」他說，「此輩過於質直任性，總要想個法子，壓一壓他們的氣焰才好。」

　　「哼！」沈桂芬冷笑，「你以為只是質直任性？奸詐得很呢！劾長敘就劾長敘，何苦又牽出長樂初？又是甚麼『連姻帝室』，連心泉貝子都中了冷箭。這種鬼蜮行徑，算甚麼鐵漢？」

　　這一說，王文韶才明白。長樂初就是長善，是長敘的胞兄，奕謨字心泉，是長善的女婿。鄧承修把他們無端牽涉在裏面，用心確有疑問。

　　「長樂初總算賢者，在廣州力倡文教，以駐防將軍肯作偃武修文之舉，難道還對不起鄧承修他們廣東人？」

　　「是的。」王文韶說，「鄧鐵香的筆鋒，原可以不必掃及長樂初的。或者另有嫌隙亦未可知。」

　　「甚麼嫌隙？無非長樂初打點京官的炭敬，拿鄧都老爺一例看待而已。」

　　原來是長善對鄧承修的炭敬送少了！沈桂芬說此話，自然有根據，怪不得看不起鄧承修。王文韶怕事，不敢仔細打聽，唯唯地敷衍著。

　　就在這時候，聽差送進一封信來，王文韶偷看了一眼，那筆大氣磅礴的顏字，一望而知是翁同龢的手筆。心念一動，怕信裏是提到陳、張兩摺的結果，便不肯落在翁同龢後面。

　　「老師，」王文韶是沈桂芬在咸豐元年當浙江鄉試考官所取中的門生，「午門一案結了，仍照刑部原奏。李蘭蓀大為得意，陳伯潛、張香濤的兩個摺子，居然把上頭說動了。」

　　一聽這話，沈桂芬一愣，然後拆閱翁同龢的信，將信看完，臉色非常難看，彷彿猝受打擊，無所措手的神氣。

　　好半天，他恨恨地說：「走著看吧！」

　　「老師亦犯不著跟他生閒氣。」王文韶勸道，「上結主知，全在實心實力，光是鶩聲氣，浮而不實，到頭來無非自取其敗。」

　　「看人挑擔不吃力，那些大言不慚的傢伙，幾時讓他們自己嘗嘗味道就知道了。」

　　「是啊，可笑的是吳清卿，書生籌邊，煞有介事。俄事總算可以和平了結，不然不知道會狼狽成甚麼樣子？」

　　「哼！」沈桂芬又冷笑了，「照他們這樣子囂張，紙上談兵，放言無忌，搞成一股虛驕之氣，總有一天，國事讓他們敗壞得不可收拾。」

　　「所以，這就全靠老師中流砥柱了。朝廷少不得老師，千萬珍攝。凡事放開些，不必過於操心。」

　　「我也看開了。」沈桂芬忽作豁達語。「只等身子稍微好些，我也要求田問捨，略作菟裂之計。」

　　「是。老師也太自苦了。」王文韶看著那個小煤爐，不勝感嘆地，「誰想得到，相府寒儉如此！」

　　由此開始，說了好些無關國計的閒話。沈桂芬以臘八粥饗客，王文韶自奉不儉，但頗善於做作，將一大碗配料不甚講究的臘八粥，津津有味地吃得一乾二淨，方始告辭。

　　辭出沈家，在車中回憶剛才跟沈桂芬的談話，想起長敘，同為戶部侍郎，而榮枯不同，急景凋年，謫居寂寞，應該去探望一番。再說，長敘眼前雖倒霉，而「連姻帝室」，跟恭王亦有淵源，終有復起大用的一日，趁這時候也應該燒燒冷灶。

　　主意打定，轉道長敘寓處。他跟他侄子志銳同住，志銳是新科翰林，而王文韶是本科殿試的讀卷官，論起來是師生。老師拜門生，照規矩是「硬進硬出」，所以志銳雖不在家，長敘仍舊很客氣地開中門迎接。

　　但一到書房，卻以通家至好，就熟不拘禮了。長敘的兩個小女兒，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依依客座之間，十分可愛。

　　長敘倒是很瀟灑，絕口不提獲譴丟官的事。歲末懷人，談起許多故舊，特別是長善在廣州將軍署，辟題「壺園」的後苑，結文社所延的那班名士，番禺的施鼎芬、廣西賀縣的於式枚，都已跟志銳一樣，點了翰林名，獨有江西萍鄉的文廷式，至今還不曾中舉。

　　「此君我亦久聞他的大名。」王文韶問道：「比於晦若、梁星海如何？」

　　「文芸閣才氣猶在此二人以上。可惜場屋蹭蹬，同治十二年曾應北闈未售。以後就在家兄署中作客。」長敘又加了一句：「大器晚成！」

　　「如今呢，依然是在令兄署中？」

　　「在南昌。」

　　「何不招之北來？」王文韶有感於李鴻藻的作風，亦頗想羅致才俊，作為羽翼，所以這樣試探著問。

　　「文芸閣賦性不羈，要看他的興致。後年鄉試，大致還是應北闈，說不定作了夔翁的門生。」

　　「不會，不會。」王文韶搖搖頭，「我對考差的興致，不如翁叔平來得濃，順天鄉試的主考，決不會放我。」

　　長敘也知道不大會放他，因為他不是翰林。說文廷式可能會作他的門生，原是一句恭維的話，說過也就算了。但王文韶的想法卻又不同，「有機會，倒很想見見此君。」

　　他說，「如果他不嫌棄，以師弟相稱，亦未始不可。」

　　這是想文廷式拜他的門，長敘自然表示願意促成其事。這是很渺茫的一件事，總要到後年鄉試，文廷式願赴北闈，到了京裏再說，而王文韶卻諄諄叮囑，顯得很認真地。

二十三　淚落吳江

　　轉眼到了年底。由於曾紀澤的對俄交涉，辦得很好，不但可以和平了結，並且爭回不少權利，慈禧太后的病勢亦一天比一天減輕，因而上上下下都覺得這個年應該過得很有勁。

　　除夕那天一早，王公大臣為皇帝辭歲，在保和殿行完了禮，紛紛各散。軍機大臣在一年之中，只有這一天才算是清閒無事，王文韶早早回家，換了便衣，預備帶著小兒子上琉璃廠去逛逛，忽然有人來送報喪條，沈桂芬死了。

　　「怎麼？」王文韶大為詫異，「昨天還好好的。雖說久病，也不至於一下子就故世啊！」

　　「是十點鐘發的病，氣喘不止，等大夫一到，還來不及診脈，一口氣就上不來了。」

　　「那麼，」王文韶問沈家的長班，「臨終有沒有話？」「沒有。」沈家長班又說：「大少爺交代，務必請王大人就過去一趟，有好些大事，要跟王大人討主意。」

　　「好，我就去。」

　　王文韶匆匆趕到沈家，已有沈家的好些親友得到信息，趕來探望，其中自然有翁同龢。

　　「有遺摺沒有？」

　　「沒有。」沈桂芬的兒子沈文燾跪在地上哭著說：「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世兄請起來。」王文韶雙手相扶，「尊翁任勞任怨，種種委屈，上頭跟恭王、寶中堂都知道的，李蘭蓀亦是方正君子，一定眷念舊誼，這恤典上頭，請世兄放心，我們必要力爭，總要教尊翁能夠瞑目。」

　　「是！」孝子又磕個頭說，「先父寒素自持，後事還不知道怎麼來辦？」

　　「這你也請放心，儘管用了去，不必太省儉。尊翁最後一件大事，總要辦得風光些，儘管用，儘管用，教兵部報銷好了。」

　　翁同龢到底還有些書生的味道，不以王文韶的慷公家之慨為然，同時也愛惜沈桂芬的清譽，忍不住要說話：「尊翁一生，清慎勤三字，可當之無愧。身為宰輔，飾終之典自然不可馬虎，但宜乎酌中，庶幾稱尊翁的平生。」

　　「說得是，說得是！」王文韶十分見機，馬上又改口了，「身後風光，原不在踵事增華上頭。總之，恤典第一，後事其次，總要生者能安，死者方安。府上以後還要過日子，喪事實在不宜糜費。」

　　沈文燾聽他的話，前後有些不符，也知道這位老世交人最圓滑，聽口氣此刻就已在為李鴻藻說話，將來是不是可以倚靠，大成疑問。只是眼前除他跟翁同龢以外，沒有甚麼人可託，因而只好多磕兩個頭，別無話說。

　　經紀喪事，自有兵部司官和軍機章京，王文韶跟翁同龢商量，只有一件事，立刻要辦，那就是遞遺摺。這件事大有講究，先要定個宗旨，是講身後之名，還是講眼前利害？如是後者，則決不能忤旨，只須表示一片惓惓忠愛之忱，以邀得兩宮太后的垂念。

　　照翁同龢的意見，沈桂芬生前為中俄交涉受謗，遺疏中應該有所辯解，但王文韶以為談此事的是非，會得罪許多人，大可不必。論關係，沈桂芬既是王文韶的老師，又是他的舉主，翁同龢不便堅持己見，所以結果是王文韶擬的稿子，純用頌聖和受恩深重、來生以報的老套，翁同龢為他略作潤飾，隨即找人抄好，派專差遞到內奏事處。

　　但是，這一通遺疏兩宮太后看不到。凡遇年節慶典，遞摺要講忌諱，這些奏報大臣病故之類的摺子，都要暫時壓一壓。不過軍機大臣出缺，當然要立即上聞，所以王文韶關照軍機章京，口頭通知李蓮英，託他面奏兩宮太后。

　　慈禧太后病中得此消息，大為傷感，跟慈安太后談起沈桂芬平日謹慎當差，遇事能穩得住的許多好處，倒很替他灑了些眼淚。

　　第二天是光緒七年元旦。皇帝受了群臣朝賀，又率領群臣到慈寧宮朝賀太后。例行的儀典完畢，兩宮太后照常辦事，但只召見惇、恭、醇三王，商議曾紀澤從俄國打回來的電報。這算是一個好消息，談判已久的，廢止崇厚所訂的條約，另立新約一事，俄國正式同意了。

　　曾紀澤與俄國所議定的草約一共二十條，另有陸路通商章程十七款。恭王為兩宮太后指陳，曾紀澤爭回的好處，共有七項，最主要的是將伊犁南面的要隘，特克斯河流域一帶，廣二百餘里，長四百里的一大片疆土，爭歸版圖，伊犁西面邊界，也不照崇厚的原議，由雙方指派「分界大臣」酌中勘定新界。此外通商口子三處，只開嘉峪關一地，取消西安、漢中。蘇俄商船可到松花江伯都訥一事作罷，蘇俄領事僅設吐魯蕃一處，天山南北路俄商貿易，原定「均不納稅」，改為「暫不納稅」。比較崇厚的原約，國家的利權確是大大地挽回了。

　　「不過，賠款要加了。原來是五百萬銀盧布，現在要加四百萬。俄國人的理由是，伊犁南境代為看守，花費甚巨。這也是實情。」

　　「九百萬銀盧布，合咱們的錢，該是多少？」慈安太后問。

　　「總在五百萬銀子上下。」

　　「唉，五百萬銀子！」慈安太后嘆口氣說：「那裏來？」

　　「這已經很好了。」慈禧太后趕緊說道，「爭回的權利，十個五百萬也不止。如果開仗，軍費浩繁，更不得了。」

　　這話使得恭王和醇王，都大為詫異。慈禧太后一向有不惜一戰的決心，此刻卻又充分表示了不願兵戎相見的意思，在恭王覺得是一大安慰，所以立即接口：「太后聖明。當初臣與寶鋆、沈桂芬反覆商議，總覺得以和為貴。曾紀澤不辱所命，不愧名臣之後，等事定了，臣請懿旨，優予褒獎。」

　　「那當然。」慈禧太后惻然說道：「倒想不到沈桂芬故去了！他今年多大？」

　　「六十四。」

　　「這幾年總算虧他。為崇厚的事，他也是有苦說不出。憑良心說，崇厚當過三口通商大臣，又到過法國，閱歷很深。跟洋人更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誰想得到他這樣子糊塗無用。」慈禧一口氣說到這裏，有些氣喘，喝了一口薛福辰處方的藥茶，要言不煩地說：「你們替他好好料理後事，恤典從優。」

　　「是！」恭王說道：「沈家定在明天半夜裏大殮，自然要賜奠，是派誰去，請懿旨。」

　　「總是他們小哥兒們幾個，你們商量著辦。總得一個貝勒，或者就讓載漪去好了。」

　　「是！」惇王站起身答應，因為載漪是惇王的次子。

　　「沈桂芬空下來的那幾個差缺呢？」慈安太后問。

　　這是應該召見軍機商量的大事，有惇王和醇王在座，不宜談論。慈禧太后和恭王都懂這層道理，但卻不便說破，也不能不敷衍，所以恭王避重就輕，不提沈桂芬兵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的本職和軍機大臣的要差，只提翰林院學院學士和管理國子監事務，兩個不甚相干的差使。

　　「如今在作育人材上，肯留心的是翁同龢，不過他的資格還淺，還不到掌院的時候，臣的意思先派他管理國子監。」

　　「好！」慈禧太后桴鼓和應地說，「別的差缺，慢慢商量吧！」

二十四　左侯入京

　　第二天宮中「吃肉」，軍機大臣開年第一次聚會，直廬治公，只有一件事，就是商議沈桂芬的身後之事。因為慈禧太后已指示恤典從優，所以王文韶親自動筆擬的恩詔，極其堂皇：

　　「協辦大學士兵部尚書沈桂芬，清慎忠勤，老成端恪，由翰林洊升卿貳，外任封疆，同治年間入參機務，擢任正卿。朕御極後，重加倚任，晉協綸扉，辦理一切事宜，均能殫心竭力，勞瘁不辭。前因偶患微疴，賞假調理，遽聞溘逝，震悼殊深！著賞給陀羅經被，派貝勒載漪帶領侍衛十員，即日前往奠醊。加恩晉贈太子太傅，照大學士例賜卹，入祀賢良祠，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復。賞銀二千兩治喪，由廣儲司發給應得恤典，該衙門察例具奏。靈柩回籍時，著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伊子沈文燾著賞給舉人，准其一體會試，伊孫沈錫珪，著賞給郎中，俟及歲時帶領引見，以示篤念草臣之至意。」身後哀榮，最可貴的是「入祀賢良祠」，其次是「易名」。賜諡照例由內閣擬呈圈定，但軍機亦可提出意見。自嘉慶以來，宰輔賜諡，第一個字照例用「文」字，內閣擬呈沈桂芬的諡是文清、文勤、文端、文恪。咨送到軍機處，大家都覺得擬得並不高明。

　　「清、勤二字，不足以盡沈經笙的生平。」寶鋆大發議論：「端字雖好，但經笙不是理學一路的人物，所以並非美諡，恪字更不必談了。」

　　文恪亦非美諡，而且不是宰輔之諡。恭王認為沈桂芬最不可及的長處是有定力，因而主張用「文定」。這也不是頂好的諡稱，從順治以來，諡「文定」的一共八個人，並沒有甚麼名臣。但用「定」字諡沈桂芬，不能不說是很恰當，因而寶鋆和王文韶，亦無可為死者再爭。

　　接下來便要分配沈桂芬所留下來的差缺，管理國子監事務，已決定派翁同龢；掌院學士由於寶鋆的推薦，派了不是翰林出身的董恂；國史館正總裁派了潘祖蔭；兵部尚書則順理成章地補上了李鴻藻。他從服闕復起，只是以「前工部尚書」的職銜回軍機，並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以後由於吏部尚書萬青藜兼管順天府府尹，照例不常到部，算是出差，才派了李鴻藻兼署。但這是很勉強的處置辦法，所以一有尚書缺出，必定得補李鴻藻。

　　協辦大學士的缺，照例該吏部尚書萬青藜補，只是他的物望不佳，恭王心裏有數，只要提名萬青藜當協辦，清流一定會不滿，彈章一上，那就可能連他的尚書都當不成。愛之適足以害之，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將這個缺為李鴻藻留著。

　　還剩下軍機大臣一個要職，恭王跟寶鋆已經商量過了，決定留下來給一個人：左宗棠。

　　※※※

　　左宗棠奉召入覲，直到上年十二月才從蘭州動身，沿途逗留，走了一個多月，在正月二十六，方始到京。儀從煊赫，儼然凱旋班師的模樣。

　　一到京仍舊住在賢良寺，照例宮門請安，軍機處和兵部都派了人在照料，請安摺子即時批了下來，第二天一早召見。然後分謁諸王，最後才到恭王的鑒園。這是恭王預先關照好了的，最後到他那裏，便好留了下來，接受款宴。宴會極其隆重。陪客是惇、醇兩王、御前大臣及軍機大臣，還有一個就是潘祖蔭。

　　※※※

　　這一陣子，慈禧太后的病情又反覆了，因而御殿垂簾的，只有慈安太后。為了優禮勳臣，慈安太后特命太監扶掖左宗棠進殿，行完了禮，慈安太后第一句話是問他的年紀。

　　「臣今年七十歲。」

　　「七十古來稀。身子倒健旺！」慈安太后問道，「你是那一天動身的？」

　　「臣是上年七月間，在哈密奉到上諭，召臣入覲。那時因為部署未定──。」

　　於是左宗棠從保薦劉錦棠督辦新疆軍務說起，如何奏請，如何奉准，如何等劉錦棠到了哈密，在十月間方能啟行入關，又如何在蘭州作了必要的部署，再由蘭州動身進京，沿途百姓如何攀轅相留，滔滔不絕，聽得慈安太后想插句嘴都不能。

　　「如今是派楊昌濬護理陝甘總督。他的才具怎麼樣？」

　　「楊昌濬的才具是好的。前在浙江巡撫任內，很做了些事，後來因為楊乃武一案革職，經臣奏保，蒙天恩起用，越知惕厲。請太后放心。」

　　「那好！」慈安太后問道，「劉錦棠跟楊昌濬，一個在新疆，一個在甘肅，是各辦各的事呢，還是合起來辦事？」

　　「是各辦各的事，不過有事互相照應。」左宗棠答道，「以前新疆軍務，跟陝甘軍政民事，歸臣一個人辦理，軍餉政費，臣可以相機調度。如今劉錦棠、楊昌濬各有專責，各項經費，應該劃分清楚，臣這幾個月，就是辦這件事。」

　　「那裏一年要用多少款子？」

　　「關外各營餉項、各項經費，每年要三百七十多萬，關內要兩百一十多萬。各省及海關協餉，只有五百萬兩，不敷八十多萬，只有相其緩急，節省著用。以後各省協餉，歸楊昌濬主持，六成撥解關外，四成留給陝甘。這個章程，是奏報過的。」

　　「喔。」慈安太后轉臉問恭王：「有這個摺子嗎？」

　　「是！」恭王答道，「面奏過的。」

　　慈安太后想了好一會才想起：「是的，有這回事。」她再問左宗棠：「現在俄國的交涉總算辦成了──」

　　「是！」左宗棠不等慈安太后話完，便搶著說：「臣過天津，跟李鴻章見面，才知道詳細情形。曾紀澤的交涉還算是辦得好。」

　　「你跟曾國藩是至好，他有這麼一個好兒子，想來你也替曾國藩高興？」

　　「是！」左宗棠答道，「臣與曾國藩論公事，意見不合，論私交，臣與曾國藩共過患難，交情不同。」

　　「現在國事都靠你們幾個老成人，大家總要和好，凡事商量著辦，把大局撐住。」

　　這是慈安太后暗示他要跟李鴻章和衷共濟，而左宗棠與李鴻章不和，由來已非一日。近幾年來，論邊防、論洋務，跟李鴻章針鋒相對，措詞尖刻的奏疏很多，但朝廷常採納李鴻章的獻議，而對左宗棠，則持敷衍的態度，所以他的牢騷很多，這時聽慈安太后提起，正好當面告個「御狀」。

　　恭王已防到他有此一著，自不會容他開口，召見的時候也不少了，便搶在前面奏道：「左宗棠剛剛到京，旅途勞苦，請母后皇太后格外體恤。」

　　「喔，喔！」慈安太后會意，隨即說道：「左宗棠，你路上辛苦了，回去好好息著吧！」

　　於是左宗棠跪安退出，到軍機處、南書房打了個轉，恭王派他的轎子，將左宗棠送回行館。然後跟寶鋆、李鴻藻等人商量，預備保薦左宗棠進軍機，決定第二天面奏取旨。

　　※※※

　　第二天是沈桂芬開吊的日子。春雪霏微，彤雲陰黯，益增淒愴，但靈堂內的氣氛，卻大不相同，因為左宗棠很早就到了，一直坐著不走，大談他經略西陲的得意之事。到了十點多鐘，退值的軍機大臣，絡繹來吊，李鴻藻和王文韶連袂而至，形跡相當親密，很引人注目。因為從沈桂芬一死，王文韶彷彿繼承衣缽，成為南派的首腦，跟李鴻藻是處在敵對的地位。如今看來，南北兩派，大有攜手和好的模樣，這自然令人驚異，也令人感到安慰。

　　靈前行完了禮，李鴻藻轉身向左宗棠道賀：「恭喜、恭喜！上諭已經下來了！」接著取出一張字條，遞給左宗棠。

　　那是上諭的底稿：「奉旨：大學士左宗棠著管理兵部，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這一下弔客們紛紛向左宗棠道賀，正亂哄哄在周旋之際，廊下樂聲又起，執帖的高呼：「寶中堂到！」

　　寶鋆一到，不及在靈堂行禮，先遞了一張彩箋給左宗棠，口中說道：「急就章，請指教。」

　　那幅彩箋寫的是一首詩，題目叫做「贈左侯」：

　　「七十年華熊豹姿，侯封定遠漢官儀。盈冑浩氣吞雲夢，蓋代威名鎮月氐；司馬臥龍應合傳，湘江衡岳共爭奇。紫薇花省欣映袂，領取英謀絕妙姿。」

　　「紫薇花省」不是指內閣，是指軍機處，「英謀」雖有，卻非「絕妙」。左宗棠第一天入值，大家就頭痛了。

　　※※※

　　「李少荃這個摺子，近乎紙上談兵。我為諸公一述往事。」

　　左宗棠撇開正題，滔滔不絕地大談他在陝甘用兵之妙，恭王等人插不進嘴去，只能耐心靜聽。

　　天天如此，一個奏摺議了十天，還沒有結果，恭王實在不耐煩了。這個奏摺是李鴻章所上，籌議山海關的防務。恭王心想，中俄交涉已可和平了結，山海關的防務，已可暫緩，而且駐紮山海關的曾國荃亦已接替左宗棠的遺缺，當了陝甘總督，李鴻章的奏摺，不議辦不要緊。

　　因此，恭王吩咐軍機章京，將原摺歸檔。第二天左宗棠到軍機處，對議而未決的案子，尚無下文，竟亦不問，一坐下來便大罵甘肅臬司史念祖。

　　史念祖字繩之，江蘇溧陽人，是乾隆年間名臣史貽直之後。此人聰明絕頂，但不大喜歡讀書，二十歲上捐了一個通判，在安徽巡撫英翰軍中當差。此人工於應酬，講究飲饌服飾，史念祖又年輕英爽，所以極受「旗下大爺」出身的英翰的賞識。每次軍功保案都有他的分，年未三十就做到直隸臬司，但年少氣盛，不知怎麼得罪了言官，奏劾他「不堪方面」。像這樣的彈章，照例下督撫察復，直隸總督是曾國藩，認為史念祖雖有才幹，尚少歷練，宜乎暫緩任事，於是被開缺成了閒員。

　　光緒初年，由於董恂的援引，史念祖放了甘肅臬司，左宗棠也是愛才的人，對他亦頗稱許。但史念祖少年得意，不免驕慢，其時他折節讀書，已寫得一手極好的古文，越發視督撫將相如無物。左宗棠一直以諸葛武侯自命，好諛惡直，戰功亦多誇誇其詞。史念祖在人背後常有譏評，不但形諸口頭，而且見諸筆墨，日子一久，為左宗棠知道了，大為不悅，便借一件公事，說他「避事取巧，應候查參」。

　　這時左宗棠剛要從蘭州啟程入京，史念祖心想，入覲之日，兩宮太后當然會問到陝甘的吏治，左宗棠只要說一聲：「史念祖性近浮滑，不堪其任」，用不著具摺，就會毀了自己的前程。因而要搶先進京活動，正好三年之期，可以奏請陛見，於是具摺請總督代奏。左宗棠只當他去活動調任，而且照例奏請，亦不便攔阻，就為他代奏，自然照准。

　　於是史念祖兼程北上，等左宗棠到京，他已經事畢出都，在山西等候消息。他看得很準，左宗棠雖想提拔楊昌濬，打算保薦他由護理總督而真除，而朝廷未見得會准，到京走董恂的門路一打聽，果然，陝甘總督已經內定由曾國荃接任。史念祖在山西等候消息，就是為了好等著伺候新任總督。不久，曾國荃的新命一下，史念祖也仍舊回任當他的甘肅臬司。得意之餘，在太原寫了一封信給左宗棠，表面是報告行蹤，字裏行間卻流露出「奉旨回任，其奈我何」的意思。左宗棠這一氣自然不小，上了個摺子，指史念祖種種不端，請旨飭「護督」楊昌濬查案，據實參劾。

　　左宗棠的這個奏摺，已經遞了上去，並且已經發交軍機核議。恭王正為此在為難，所以聽了左宗棠的話，心存警惕，將寶鋆找到一邊去商議。

　　「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而且剛剛陛見過，如果不中用，朝廷當面察問，早該知道，現在又准了他的摺子，交楊昌濬查參，這像話嗎？」

　　寶鋆本來對左宗棠極其仰慕，但此時已非贈詩推崇的心情，不過十幾天的工夫，發覺左宗棠天生是不合群的人，心目中只有自己，並無同僚，印象大壞。因而附和恭王的看法，連連點頭。

　　「這當然要駁──。」

　　「當然要駁！」寶鋆搶過來說，「也挫挫他的驕慢之氣。」

　　「我話還沒有完。」恭王說道，「駁是要駁，但又不宜掃他的面子。你看怎麼辦？」

　　寶鋆想了一會答道：「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又開一惡例。」

　　「怎麼呢？」

　　「只有把他這個摺子『淹』了。」

　　所謂「淹」了，就是請太后將奏摺「留中不發」，這是明朝留下來的最壞的一種制度，如果君上動輒「留中」，則諫勸不納，實情不明，國事非敗壞不可。恭王當年制抑慈禧太后擴張權力，所用的手法之一，就是力爭奏摺須發交軍機處，現在自請「留中」，豈非開一惡例。

　　可是他的英銳之氣，消磨得也差不多了！想了一會，嘆口氣說：「就這麼辦吧。」

　　「那麼，先『遞牌子』？」

　　「好！」

　　軍機每日常例召見，只由太監傳喚，單獨請見，才遞「綠頭簽」。慈安太后當然即時「叫起」，上去三言兩語說好了，才召其他軍機大臣全班進見。

　　軍機獨重首輔，是左宗棠所知道的，所以在班裏倒也不敢越次奏對。他心裏在想，提到自己這個奏摺，當然要問詳情，那時再將史念祖種種貪墨狡猾的情形，細細面奏，說不定即時降旨，革職查辦。

　　正在這樣想著，已經談到了，「史念祖這個案子，」慈安太后說道：「擺著再看一看。」

　　「是！」恭王很快地答應一聲，隨即領頭跪安，全班退出。不但左宗棠的摺子被「淹」了，連他的話亦被「淹」掉了。

　　而他自己還不明白，回到軍機處問寶鋆：「佩公，我那個摺子，如何著落？」

　　「這當然是『留中』了。上頭是因為你的面子，不便處置，只好這麼辦。不然，你想，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嘿，嘿！」寶鋆乾笑了兩聲，損了他一句：「侯爺，你也得替朝廷留點面子啊！」

　　左宗棠默然。到了七十歲才知道，督撫權重，只是在封疆上，到了朝裏，便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於是，他第二天便帶著人去看京畿的水利了。

　　這也是左宗棠預定要辦的兩件大事之一。第一件是訓練旗兵，早在他從蘭州啟程以前，就有個奏摺，要帶親軍步營馬隊兩千餘人入關，先駐紮張家口，聽候調遣，移營近畿，一則拱衛京師，再則代為訓練旗兵。

二十五　王侯交歡

　　這所謂旗兵，指明是健銳營、火器營，因為神機營已復由醇王親自管理，有專設的練兵人員，左宗棠不敢冒昧越俎。就是健銳、火器各營，他奏摺中亦先大大地恭維了一番，說是「八旗禁旅，拱衛神京，居重馭輕，有嚴有翼」，又說「健銳、火器各營，尤稱精練，材武之彥，多出其中，宿將名臣，指不勝屈」，但「承平日久，習成驕逸」，所以要「時加淬礪」。他的訓練辦法是：挑選十幾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無頂戴的兵丁三千餘人，分為十營，由他的親軍哨官管帶，騎兵則與他的親軍馬隊，間雜編組，平時勤加操練，遇事隨隊出仗。

　　這個建議，不曾批准，因為八旗禁旅，由漢人管帶，是前所未有之事，但亦不便公然拒絕，只批的是：「另有旨。」便一直拖著。此刻卻是不能再拖了，這批人馬，已由左宗棠的部將王德榜、劉璈、以及他的營務處總辦王詩正率領，開到了張家口。

　　入朝以後的左宗棠，已經瞭解，八旗禁軍掌握在醇王手裏，訓練旗兵一事，要想實現，必須取得醇王的支持，這不是一時可以有成議的事，不妨先辦另一件大事。

　　這第二件大事，是左宗棠進京旅途中所作的決定。他由「太行八陘」的井陘入河北，過正定北上，沿途經順天府屬的房山、良鄉各處，發現水利不修，行旅艱難，與他道光十三年初次會試入都，以及同治七年剿捻軍行所見，大不相同，因而想到，可用軍工濬河開溝。左宗棠經營西北，原是採取西漢各將在邊境屯墾的遺規，所部官兵，對於興修水利，富有經驗，所以經過一番視察，回京立刻便擬稿上奏。

　　奏摺的事由，叫做「擬調隨帶各營，駐紮畿郊，商辦教練旗兵，興修水利」。他也知道，這番舉動，醇王那裏固須好好下一番工夫，而建議興修畿輔水利，等於指責直隸總督與順天府尹失職，管理順天府的萬青藜，可以不拿他放在眼裏，而看李鴻章，則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能不預加防備，便在摺尾聲明：「如蒙諭旨允行，臣惟當隨時與醇親王及直隸督臣、順天府尹詳為籌議，或同時並舉，或先後舉行，斷不敢固執成見。」至於移駐近畿，應該劃定防區，建築營壘，左宗棠亦特地建議：「應請敕交醇親王籌度，應於何地駐紮？」

　　這個奏摺是由慈禧太后裁決的：「著神機營王大臣，會同妥議具奏。」也就是聽憑醇王作主，所以左宗棠一退了朝，立即去拜訪醇王。

　　醇王好武，對於左宗棠原有傾心結納之意，但清朝的家法，親貴與大臣不能隨意交往，如今是有公事商談，名正言順，給了醇王一個極好的機會，自然不肯放過，降階相迎，禮遇優隆。

　　登堂入室，重新見禮，醇王請左宗棠「升匟」，並且推他上坐。國家體制所關，做客人的不敢僭越，坐了下首。

　　由於事先經過幕友切勸，左宗棠總算有所警惕，不曾大談西征的得意之事。在醇王推崇之下，謙虛了一番，隨即談入正題。

　　「八旗禁軍，身分不同，王爺帶兵，又是恩多於威，長此以往，不免長其驕佚之氣。不瞞王爺說，士兵總要習於勞苦，才能有用。我在西北這幾年，戰無不克，都得力於平時不讓部下游手好閒。譬如說──。」左宗棠突然頓住，警覺到自己這一「譬如」將會談不完，所以嚥了口唾沫，很吃力地勒住話頭，再加上一句：「王爺恕我直言。」

　　「說得是，說得是。」醇王很誠懇地答道：「從前文博川也是這麼說。同治初年，他帶神機營到奉天剿馬賊，打得很好，班師回京，只見神機營的官兵，一個個曬得漆黑，可是精神飽滿，跟在京大不相同。我很詫異，問他是何道理？他另有一番心得，說京城裏太繁華，不是練兵的地方。我想這道理也對，無奈我辦不到。」

　　「是！」左宗棠答道：「親藩儀制尊貴，王爺也不能經常帶兵到近畿宿營操練，再者，禁軍拱衛京畿，又不宜遠調。話說回來，神機營是王爺親自率領，一手培養，畢竟不同。我的意思，先從健銳、火營各營著手，練好了再挑到神機營來當差，讓王爺有得力的人好用。」

　　「這個打算很好。不過健銳、火器、護軍各營，年輕力壯的，差不多也都挑到神機營來操練了。」

　　左宗棠愕然。他對禁軍的規制，原未深考，只知道神機營等於醇王的親軍，不知道其他各營亦有官兵挑入神機營操練。這一來剩下老弱殘兵，還挑選些甚麼？

　　醇王卻又是一番心思，真的相信左宗棠練兵，有化朽腐為神奇的本領，期望他能將老弱殘兵，練成勁旅，所以接下來便以虛心求教的語氣說道：「季高，你那天有空？我請你去看看操。」

　　聽得這一說，左宗棠大為得意。神機營出操，只請皇帝校閱，漢大臣從未看過操，醇王的邀請，真正是殊榮了。

　　「王爺所命，某何敢辭？」左宗棠拱手答道：「王爺定了日子，請賞個信。」

　　「好的。我馬上叫他們預備。」說著，立即找來王府護衛，傳諭神機營左右翼長，預備南苑出操。

　　接著，又談了些八旗禁軍的裝備、駐地。提到左宗棠駐紮在張家口的親軍，移駐畿郊，要分配防區的話，醇王表示一時無從答覆，要問明了情形，再遵諭旨，召集會議，方能決定。

　　說到這裏，聽差進屋回說：「預備好了。」

　　是「西法攝影」預備好了。醇王一時高興，要合影留念，特地從護國寺大街找來照相館的好手，這時佈置停當，來請醇王和左宗棠去照相。

　　照相的地點是在「頤壽堂」外，屏門緊閉，門外正中陳設了兩椅一幾，花盆痰盂，色色俱備。醇王特地換了公服，與左宗棠合照了一張相。

　　鄭重將事地照完了相，醇王就在頤壽堂設宴款待左宗棠，一個是掬誠傾心，一個是刻意籠絡，當然談得投機異常。

　　左宗棠慣用英雄欺人的手段，見有醇王的撐腰，便預備大幹一番。原來已在天津和保定設立了「軍裝所」，接運從上海採辦來的軍械，轉輸西北，現在又要練旗兵、興水利，沒有顆大印在手裏，公事要請有關衙門代遞，縛手縛腳，深感不便，因而親自動手擬了個奏摺：

　　「臣前於正月二十七日到京陛見，二十九日欽奉恩旨：『大學士左宗棠著管理兵部，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欽此！』天恩優渥，感悚莫名，惟臣上年檄調馬步隊伍，駐紮張家口聽調，及分設天津、保定軍裝所，均經奏明在案。所有該各營局文稟，應行批札，一切公務及分致各處信件，勢難停擱。而甘肅、新疆餉事，專盼各省及海關協解，向由臣經理，尚有經手未完事件。茲雖職任攸分，遇行應行咨札各件，仍難諉謝。應否由臣單銜借用兵部印封發遞，俾免延誤之處，伏候皇太后皇上聖鑒訓示施行。」

　　這個奏摺，表面看來，只是借兵部印封的小事，其實是雖已交卸了陝甘總督，而仍舊要管陝甘的事，成了「太上總督」。慈安太后不明究竟，召見軍機時，當著左宗棠的面，准如所請。於是左宗棠便像建牙開府一樣，用兵部的印封，指揮楊昌濬及劉錦棠，彷彿仍是陝甘總督。

二十六　元戎閱操

　　神機營看操一舉，醇王倒是頗為認真，一再關照左右翼長：「人家是乾隆以來，拓疆開土的名將，帶過幾十萬兵，非比等閒。如今請他來看操，別讓他說得咱們一個子兒不值，務必要振刷精神，擺個好樣兒給他看。」

　　震於左宗棠的威名，左右翼長亦不敢怠慢，下令預行操練，檢查服裝槍械，比春秋兩季，皇帝大閱，還要鄭重。因為皇帝看操，無非看一個表面，只要前面隊伍服裝鮮明，儀表雄壯，再選一些好手射箭打槍，能中紅心，就可獲得上賞。左宗棠是帶過幾十萬兵的人，這套花樣瞞不過他，而且醇王已經說過，左宗棠可能會親自到各營視察，處處都須小心，便越發認真了。

　　神機營的那些兵丁，是舒服慣了的，為了伯彥訥謨詁比較嚴厲，才設法攻掉他，請醇王回來。不想忽然有這番折騰，自是怨聲載道：「磨嘴皮子」挖苦左宗棠來出氣。

　　到了看操那天，左宗棠由醇王親自相陪，坐轎到了南苑。出轎上演武台，但見他戴副極大的墨晶眼鏡，傲然兀立，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態，更令神機營的兵丁不滿。

　　「看他，」有個人小聲跟他同伴說，「像不像騾子帶個眼罩？就管他叫左騾子好了。」

　　左宗棠在南苑盤桓了一整天，看陣法、看火器、看校射。他是有意折磨神機營的兵丁，用意在讓醇王知道，隊伍出征，行軍佈陣，如何勞苦，遠非安居京師的禁軍可比。

　　到得看完收隊，已將天黑，神機營不曾打算宿營，而趕回城去，已自不及，臨時紮營住宿，搞得手忙腳亂，越發怨聲載道。隨他一起去看操的營務處總理王詩正，帶了一萬兩銀票在身上，這時便找個機會，悄悄問道：「大帥，該犒賞吧？」

　　左宗棠也像曾國荃一樣，治軍揮金如土。這次從蘭州到京師，沿路迎送護衛的兵丁，皆得厚犒，特別是一入直隸境界，對李鴻章派來護送的親軍，一賞便是上千銀子。照道理說，應邀看操，這個面子不小，就為敬重醇王起見，也該大大地犒賞。可是左宗棠卻大搖其頭。

　　「神機營是禁軍，除了天子以外，誰也不敢犒軍。不必，不必！」

　　他的想法並不錯，如果真個發銀犒賞，說不定就會有言官參劾，問一句：以臣下而犒禁軍，意欲何為？這是雍正、乾隆年間，極可能引起莫大的麻煩。無奈神機營的兵丁並不明白這些大道理，只當左宗棠小氣，因而提起「左騾子」就罵。

　　※※※

　　就為了神機營對左宗棠深為不滿，所以醇王的態度也改變了，王大臣會議的那天，他的神色很冷漠，而左宗棠卻沒有看出來，依舊興高采烈地，大談訓練旗兵的章程。

　　「八旗還有養育閒散的兵丁，我想請王爺主持，挑選五千人，編立成營。我那裏挑幾百人來當管帶、弁目。總期在一年以內，練成勁旅。」左宗棠加重了語氣說：「這是我有把握的事。」

　　大家都看著醇王，等他發言，而他卻不開口，恭王只好催問了：「老七，你看怎麼樣？」

　　「只怕沒有那麼多人可挑。」

　　左宗棠接口說道：「就少一點也行。」

　　「少一點就沒有意思了。」

　　左宗棠愕然，這才看出醇王並不熱心。當然，寶鋆是早就聽說了的，旗兵不歡迎「左騾子」，這時便很機警地迎合醇王的意思，向左宗棠問道：「季翁，如果練五千人，一年得要多少銀子，可有預算？」

　　「算過的。」左宗棠答道：「兵丁行裝、器械、帳房、操演所用的彈藥、看操的獎賞，以及加給的口糧，一年總得三十萬銀子。」

　　「這就很難了！」寶鋆一直以大學士管戶部，談到錢，他最會「哭窮」，便將中俄交涉以來，備戰的耗費，報了一大篇帳，最後說道：「如今中俄新約，已經簽訂畫押，馬上就要照約行事，賠俄國人那一大筆兵費，還不知道從何而出？賠款一日不交，俄國人一天不撤。季翁，你想想看？」

　　左宗棠無以為答，只是坐在那裏大口舒氣，彷彿鬱悶難宣似的。

　　見此光景，恭王覺得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便用徵詢的語氣，看著左宗棠說道：「我看，只好暫時緩一緩了？」

　　不緩又如何？左宗棠心有不甘而不能不表示同意，接下來又問：「然則興修畿輔水利一事呢？」

　　「這自然要借重大力。」恭王又向寶鋆說：「這是一件有關民生的大事，戶部得要想辦法，籌一筆款子出來。」

　　「是。我一定讓他們想辦法籌撥。」寶鋆滿口應承。

　　經此一番撫慰，左宗棠的興致才又提了起來，「我們一樣一樣談。」他說，「既然練旗兵暫緩，就不必要那麼多人。馬隊不宜幹河工，請王爺的示，是不是撤回甘肅？」

　　「對了！撤回甘肅好了。」

　　「步兵亦不必那麼多。左右兩營，可以裁撤一營，不過兵勇資遣，營官得要設法安插。」

　　「這要看你的意思。」恭王問道：「季高，你想裁那一營？」

　　左宗棠想了一下答道：「裁右營。」

　　「右營督帶不是劉璈嗎？」

　　「是的。」左宗棠說：「劉璈在我那裏多年，很立了些戰功，要請王爺給他一個好缺。」

　　「他是甚麼身分？」

　　「是二品頂戴的即用道，分發在甘肅。不過甘肅現在沒有道缺。」

　　恭王點點頭說：「我讓吏部查一查再說，照你的意思，給他一個好缺就是了。」

　　「我替劉璈謝謝王爺的栽培。」左宗棠轉臉看著醇王說：

　　「修治畿輔水利，也還得請七王爺主持。」

　　醇王知道，這是左宗棠用他作擋箭牌，來對付李鴻章可能會有的掣肘，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不過他一向自負任事之勇，所以亦不肯推辭，慨然答道：「事情你去辦，有麻煩來找我。」

　　「我不敢替七王爺惹麻煩。只是做事容易做人難，畿輔水利，與他處不同──。」

　　於是左宗棠又開始大發議論，說近畿多「王莊」，濬河開溝，處處會有糾紛，必得醇王出面，才得免除阻撓。

　　「開濬只有解凍以後、合凍之前的幾個月，可以施工。如果夏秋之際，雨水太多，山洪漲發，還得停工，算起來沒有多少日子可用，如果阻撓一多，完工無日，坐耗錢糧，關係不輕。」左宗棠加重語氣說道：「所以不論任何阻撓，都得靠七王爺鼎力，非把它打通不可。」

　　聽他說得嚴重，醇王倒不敢貿然應承了，「你說，」他問：

　　「有些甚麼阻撓？」

　　「別的阻撓，倒還好辦，最麻煩的是，有些人講風水，明明應該取直的河道，偏偏要求迂迴繞越。」左宗棠停了一下又說：「從前直隸總督于成龍，為了保護他的祖墳，沿河別開水道，貽患至今，可為前車之鑒。」

　　提到輿地風水，醇王不由得便想到，最近由劉銘傳的一通奏疏所引起的爭議。當中俄交涉緊張之時，朝命召宿將入覲，鮑超最先到京，而劉銘傳卻遲遲其行，直到上年秋天，方始北上。經過保定時，與李鴻章有好幾日的盤桓，剪燭長談，認為自強之道，關鍵在於建造鐵路。李鴻章當時正在籌劃開辦南北洋電報，也覺得建造鐵路與電報相輔並行，功效更好，因而力贊其成，並且由他幕府中熟悉洋務的文案委員，代為擬摺具奏。

　　奏摺中首先陳述「鐵路之利，於漕務、賑務、商務、礦務、厘捐、行旅者，不可殫述，而於用兵尤不可緩」。因為第一，中國幅員遼闊，「畫疆而守，則防不勝防，馳逐往來，則鞭長莫及，惟鐵路一開，則東西南北，呼吸相通，視敵所趨，相機策應，雖萬里之遙，數日可至，百萬之眾，一呼而集。」

　　其次：「兵合則強，分則弱。以中國十八省計之，兵非不多，餉非不足，然此疆彼界，各具一心，遇有兵端，自顧不暇，徵餉調兵，無力承應。若鐵路告成，則聲勢聯絡，血脈貫通，裁兵節餉，並成勁旅，防邊防海，轉運槍炮，朝發夕至。駐防之兵，即可為游擊之旅，十八省合為一氣，一兵可抵十數兵之用。將來兵權餉權，俱在朝廷，內重外輕，不為疆臣所牽制矣。」

　　劉銘傳認為中國的要路有南北兩條，南路又分為二：一條是由清江浦經山東，一條是由漢口經河南，都抵達京師。北路則由京師東通奉天，西到甘肅，如果不能同時並舉，可以借洋債先修清江浦經山東到京城這一條，與南北洋電報，互為表裏。

　　這個奏摺，相當動聽，尤其是「兵權餉權，俱在朝廷，內重外輕，不為疆臣所牽制」這兩句話，雖是李鴻章借劉銘傳之口，對左宗棠放的冷箭，而在朝廷，卻實在是搔著了癢處。因此，朝旨命直隸總督李鴻章，兩江總督劉坤一，「悉心籌商，妥議具奏」。

　　南北洋的意見，大不相同，劉坤一反對，而李鴻章自然贊成，復奏說建造鐵路，對於國計、軍政、京畿、民生、轉運、郵政、礦務、招商、輪船、行旅等等，都有莫大的好處。但「借用洋債，外人於鐵路把持侵佔，與妨害國用諸端，亦不可不防。」當然，這是對左宗棠借用洋債，趁機會作變相的攻擊。

　　儘管劉銘傳的原摺、李鴻章的復奏，多方申述建造鐵路「其利甚溥」，而在京裏卻很難找得到同調。言官合疏卻說得一無是處，有「三大弊」，「九不利」，「五害」，主要的就因為開鐵路便得挖斷不知多少家祖墳上的來龍去脈，風水所關，便是禍福所繫，所以極力反對。

　　醇王意會到此，心存警惕，很勉強地答應了下來。左宗棠卻是處事敏捷，很快地便調集了王德榜所督帶的左營親軍，先就動起手來，地方官也都知道他難惹，少不得盡力支援。

　　左宗棠雖於經世實用之學，無所不窺，但到底不是治河的專才，名為「自出相度機宜」，其實並不曾深究，因陋就簡，沒有幾天就讓人看出來，他是近乎空疏鋪張的性情，因而朝士譏評，隨處可以聽到。

二十七　收復伊犁

　　中俄交涉，和平了結，伊犁復歸版圖，朝中重見一片昇平的氣象，但是，慈安太后卻是心力交瘁，厭倦視朝了。

　　「這一年多，我真是累了。」她微微咳嗽著對恭王和軍機大臣說，「如今總算平平安安地，都靠大家同心協力，才有這麼個結果。真正不容易！」

　　「這是上託兩位皇太后公溥慈祥之德。」恭王答道，「俄事雖已了結，新疆的善後事宜，還很麻煩，臣等惟有悉心籌劃，請旨施行。聖母皇太后聖躬不豫，至今還在調養，朝中大政，全靠母后皇太后主持於上，臣等才能稟承。聖躬關係甚重，千萬珍攝。」

　　「我知道。」慈安太后停了一下，強打精神，垂詢新疆的善後事宜，「我現在不擔心別的，只擔心俄國人反覆，將來伊犁交回，咱們是怎麼個接收？」

　　「自然是派兵接收，等新約訂成，還有許多細節，由總理衙門另外與俄國使臣磋商。」

　　「派兵接收，只怕又會生出事故，總要規定得明明白白，讓俄國人沒有話說。」慈安太后又說，「你們看看，是不是找劉錦棠到京裏來，問問他們，可有甚麼難處？預先替他們想辦法。還有，以前左宗棠奏過，新疆該設行省，我記得當時定規，等伊犁收回再議。如今該怎麼辦呢？」

　　「是。」恭王答道，「也還早。等收回伊犁，再議不遲。」

　　「那也得問問劉錦棠他們。」慈安太后吩咐，「你們去商量，是找劉錦棠，還是找張曜進京來談？」

　　※※※

　　回到軍機處商議，決定召劉錦棠的副手，以廣東陸路提督幫辦新疆軍務的張曜進京，這是左宗棠的建議。因為將來率軍接收伊犁的，必是張曜，一面要問他有何「難處」，一面指示機宜，亦以直接告訴張曜為宜。

　　「張朗齋此人，關於他的生平，有許多有趣的傳說。」寶鋆興味盎然地問左宗棠：「到底那些傳說，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個傳聞？」

　　傳聞中說：張曜少年殺人，亡命河南固始。那時河南鬧捻子，民間多結團自保，張曜勇武能馭眾，被推為首腦，都叫他「張大哥」。

　　咸豐末年，捻軍張總愚進撲固始，情勢危急。縣令姓蒯有個女兒，是美人也是才女，鍾愛異常。蒯大老爺心裏在想：城池一破，自己是地方官，守土有責，自然與城共存亡，家人亦必不能倖免。與其這樣白死，不如死中求生，覓一條出路。於是親筆寫了一道告示，貼在十字路口。這通告示，轟動了整個固始城，津津樂道，竟似忘了身在危城，朝不保夕。

　　告示的內容很簡單，只說有能守得住固始城的，縣令以愛女許配此人為妻。這個獎賞，重於千金，但卻沒有「勇夫」敢學毛遂的自薦，都說：「這分艷福，只有讓張大哥去享。」

　　在弟兄們慫恿之下，張曜也就躍躍欲試了。蒯縣令原也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相見之下，看他相貌魁偉，先就有了信心。問到破敵之計，覺得張曜的話更有道理。

　　張曜以為敵眾我寡，非出奇兵，不能獲勝。他表示只需三百人，即可奏功，但這三百人，需個個精壯，不能有一弱者。蒯縣令便讓他自己挑了三百人，大碗酒、大塊肉，好好地犒勞了一頓，親自送他們出城擊敵。

　　張曜揀隱蔽之處埋伏好了，三更時分，奇襲敵營，奔走如風，銳不可當。城內是早就約定好了的，蒯縣令調派守軍民伕，多備鼓角號炮。一見前方有了行動，城上便大張聲勢，吶喊助威。捻軍倉卒應變，不知官軍有多少，無心戀戰，紛紛潰退。

　　其時正好僧格林沁率領他的有名的蒙古馬隊，星夜馳援，數里之外，就望見火光中，官軍往來馳逐，威風八面，大為驚奇。等捻軍敗走，親自馳馬來詢問究竟，張曜略陳經過，僧王大為高興，奏保張曜當知縣，同時出面作大媒，為他迎娶了蒯小姐。

　　蒯小姐是名符其實的「掌印夫人」。她不但美而多才，並且精於吏事。張曜是不識字的，所以一切公文，全由夫人處理。外人卻不知道，都說「張大老爺是文武全才」。上官亦以張曜為能員，所以官運亨通，扶搖直上，沒有幾年就當到了河南藩司。

　　於是有個御史劉毓楠，不知為甚麼與張曜過不去？奏劾他「目不識丁」。原摺下河南巡撫查察屬實，一字不識，如何能掌理一省民政財務？照例由文改武，調派為南陽鎮總兵。

　　這是很丟面子的事，張曜既怒且憤，但無可奈何，只能拜夫人為老師，像蒙童那樣，從「認字號」開始讀書。年紀長了，自然是悟性好、記性不好，背書背不出，「老師」往往大發嬌嗔，有時罵得人下不了台，而張曜甘之如飴。

　　「我看過他的尺牘。」談到這裏，寶鋆舉了實例：「書法楚楚可觀，顏之骨、米之肉，倒覺得比彭雪琴的一味粗豪，猶勝一籌。」

　　「這是佩翁的獎飾。」左宗棠笑道，「張朗齋懼內是不錯，不過外間的傳聞，未免失實。」

　　「正為失實，所以請教。」

　　「其實，我亦不甚了了。他的籍貫就弄不清楚，先是浙江上虞，改隸大興，又改隸杭州，而世居吳江同裏鎮。」

　　同裏是出名富庶的魚米之鄉，賭風極盛，張曜年輕的時候，便日夜在賭場中討生活，有一次耍無賴，為他一個姓陳的親戚批頰痛斥。張曜大為悔恨，年輕好面子，這一來自覺在同裏無臉見人，遠走河南，投奔他的姑夫，固始知縣蒯賀蓀。

　　蒯賀蓀也知道這個內侄，少年無賴，不堪委任，而且目不識丁亦無用處。不過天下每一個縣衙門，都有這類「官親」，處置之道，無非每天兩頓大鍋飯，每月幾兩銀子的零用，張曜就是這樣在他姑夫那裏吃閒飯。

　　麻煩的是閒飯吃不飽。張曜生來魁梧，閒來無事玩石鎖、仙人擔練膂力，所以食量甚大，飯桌上風捲殘雲似的，害得別人常常吃白飯，廚子對他更加厭惡。張曜自覺無趣，只好節食，在衙門裏吃了飯，再到外面食攤上去找補。這一來，每月幾兩銀子的零用，自然不夠，連剃頭洗澡的錢都沒有，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蒯賀蓀見了就罵，這碗閒飯，著實難吃。

　　其時捻軍初起，但聲勢甚盛，當地士紳會齊了去見蒯賀蓀，願意湊出錢來招募鄉兵以自保。這是各地通行的辦法，蒯賀蓀當然接納，招募了三百人。但要派一名管帶，卻無人應命，因為人數既少，又無訓練，決不能抵擋越「捻」越大，越「捻」越緊的捻軍。

　　張曜倒有躍躍欲試之意，但深知他姑夫輕視他，不敢貿然開口。最後，真的找不到人了，他才硬著頭皮自告奮勇，蒯賀蓀沒有選擇的餘地，便將三百人交了給他。

　　就這天黃昏，快馬來報，大股捻軍已撲向固始。蒯賀蓀大起驚慌，計無所出，張曜卻沉著得很，認為這三百人不能守城，要埋伏在城外，教捻軍不知虛實，一驚而走，才保得住固始。

　　蒯賀蓀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便讓他帶隊出城。這一夜奇襲敵壘，便如傳聞中所說的，恰好遇到僧王，激賞之下，以朝廷授權，便宜行事，給了張曜一個五品頂戴。以後蒯賀蓀調職，張曜便接他姑夫的遺缺，當了固始知縣。他開始讀書，確是在由河南藩司改任為南陽鎮總兵以後，不過另延文士為師，卻不是他夫人的學生。

　　「倒是有件事，真可以看出張朗齋的性情。」左宗棠說道：「劉毓楠當安徽鳳穎道，被劾落職，回河南祥符老家，貧無聊賴，居然跟張朗齋通慇勤。諸位猜張朗齋作何態度？」

　　「自然是不報。」寶鋆答說。

　　「不然。」李鴻藻說：「貽以千金。」

　　「是的。」左宗棠點點頭，「每年如此。最妙的是，每次給劉毓楠的信上，都鈐一方小印，四個字：『目不識丁』。」

　　「這不是揶揄。」李鴻藻大為讚歎，「是感念劉毓楠栽成之德。胸襟如此，真正可愛。」

　　「這倒跟樊燮的事相像。」

　　寶鋆所指的樊燮，也是個總兵，當年也是因為目不識丁為湖南巡撫駱秉章所嚴劾，而實在是在駱秉章幕中獨斷獨行的左宗棠的主意。樊燮罷官，回到湖北恩施老家，憤不能平，延名師教他的兒子樊增祥讀書，說是「不中進士就不是我的兒子。」果然，樊增祥刻苦力學，光緒三年成進士、點翰林，不負老父的期望。

　　「說起來也是我一激之力。只不知樊雲門可有張朗齋的雅量？」說著，左宗棠掀髯大笑。

　　由於張曜有這些傳奇的故事，益令人想見他一見，所以當時便作了決定，接受左宗棠的意見，由軍機擬旨，召張曜到京，面受機宜。然後各自散去。

　　左宗棠這時已在京城裏置了一所住宅，並且接來了眷屬。第一個通家之好是於他有恩的潘祖蔭，常有往來，這天也是潘祖蔭請客，所以由軍機處散出來，逕赴潘家去赴午宴。潘祖蔭富於收藏，特別是金石碑版，宴罷一一為左宗棠指點。其實有許多關中出土的商周鼎彝，還是左宗棠送他的，此時聽潘祖蔭細述源流，考證得明明白白，頗有寶劍贈與烈士之感，因而主人得意，客人更得意。

　　就在興盡將告辭的時候，聽差來報：「塗大人來拜！」

　　「塗大人」是指河南巡撫塗宗瀛，安徽六合人，舉人出身，替曾國藩辦過糧台，跟左宗棠也算熟人，但跟潘祖蔭素無淵源，這次奉召入覲，在禮貌上已拜訪過一次，這第二次來拜，就可以不見了。

　　「擋駕！」

　　「回老爺的話，塗大人說來辭行，還有事要談。」

　　潘祖蔭有些為難，有貴客在此，不能不陪，如邀左宗棠一起相見，又怕他會當著曾國藩的舊部大罵曾國藩，未免尷尬。

　　左宗棠看出他的難處，而且人也倦了，便即說道：「塗朗軒也是舊識，前幾天我們剛見過面，暢談往事。此刻我就不必見他了。」

　　於是潘祖蔭吩咐聽差，將塗宗瀛先請到花廳裏坐，然後開中門送客，看左宗棠上了轎，才回進來會塗宗瀛。

　　照例寒暄過後，塗宗瀛才道明來意，是特為來談一件案子。

二十八　捕快作賊

　　河南多盜，捉盜賊要靠捕快，所以盜賊一多，捕快也多，大縣列名「隸籍」的，竟有上千人之多。其實，正如俗語所說的「捕快賊出身」，白天坐在「班房」裏的捕快，正就是黑夜裏明火執仗的強盜。

　　全河南最有名的一個捕快，是南陽府鎮平縣的胡體安，此人就是一個坐地分贓的大強盜。自己當然不出手，也不在本地做案，是指派徒子徒孫劫人於數百里外。由於手段狡猾，而且聲氣廣通，所以很少出事。如果案子鬧得太大，追得太急，胡體安還有最後一著：以重金買出貧民來「頂兇」。

　　有一次胡體安的黨羽，在光州搶了一個姓趙的布商，此人是當地巨富，被劫以後，照例報案，也照例不會有何結果。於是姓趙的自己僱人在私下偵查，查出來是胡體安主謀指使。姓趙的便親自上省，走了巡撫衙門文案委員的門路，直接向巡撫塗宗瀛呈控。發交臬司衙門審問。苦主指證歷歷，毫無可疑，於是塗宗瀛下令，指名拘捕胡體安。

　　密札由巡撫衙門下達臬司，然後由道而府，由府而縣，層層照行，到了鎮平知縣手裏，拆閱之下，大驚失色。

　　鎮平知縣是個山東人，名叫馬翥，三甲進士出身，「榜下即用」，抽籤分發河南。論州縣補缺的班次，新科進士是「老虎班」，遇缺即補，所以到省稟見的第三天，藩司衙門就「掛牌」委署鎮平知縣。到任不過半個月，就遇見這麼一件有關「考成」的盜案，主犯竟是本縣的捕快，如何交代得過去？即使逮捕歸案，失察的處分，必不可免。

　　「老夫子，」他向刑名師爺說：「你看看，真正該我倒霉，本縣的捕快，竟遠到光州作案，上峰指名查拿，足見重視。請老夫子連夜辦公事，拿這個胡體安，押解上去。」

　　「慢來，東翁！」姓毛的刑名師爺慢條斯理地答道：「這個胡體安，還不知道在那裏呢！」

　　「怎麼？」馬翥愕然，「不是本縣的捕快嗎？」

　　「名為捕快，其實也許是地痞、流氓，或者是充眼線的，掛個名而已。」毛師爺又說：「東翁剛剛通籍，又剛剛到任，對河南的情形，諒來還不熟悉。喏，是這麼回事……。」

　　等毛師爺略略談了河南多盜所以多捕快的緣故，馬翥更加著慌，「照此看來，這胡體安能不能緝捕歸案，猶在未定之天。」他說，「密札上限期只有十天，怎麼辦呢？」

　　「事情是有點棘手，不過東翁不必著急。等我來想辦法。」

　　於是毛師爺從床頭箱子裏取出一個小本子，背著馬翥翻了半天。這是個不肯讓任何人寓目的「秘本」，裏面記載著各種辦刑案所必須的資料，其中之一就是捕快的名冊，姓名年籍，是「承襲」還是新補，新補則來歷如何？查到胡體安，下面註明：「劉學太保薦。」

　　「不要緊。等我找個人來問問。」

　　「找誰？」馬翥問道。

　　「也是本縣的捕快，劉學太。這是個真捕快。」

　　於是到班房裏傳喚捕快劉學太。磕罷了頭，劉學太只向毛師爺問說：「師大老爺，有甚麼吩咐？」

　　「你的麻煩來了！」毛師爺向窗外窺探的人喝道：「都替我出去！關門。」

　　幕友的規矩，都是獨住一院，食宿辦公，皆在一起，關防十分嚴密。劉學太見他如此處置，知道真正有了麻煩，臉色頓時就變了。

　　「你保薦過幾個名字？」

　　這是指保薦捕快，劉學太一時也記不清，想到就說，一共報了五個名字，其中沒有胡體安。

　　「不對吧！」毛師爺問道：「有個胡體安呢？」

　　「胡體安！」劉學太嚇一大跳，「保這個人的，多著呢！不止我一個。」

　　「我只找你一個！」毛師爺揚一揚他的「秘本」，又加一句：

　　「我只著落在你身上。」

　　「師大老爺明鑒，」劉學太跪了下來，「胡體安是本縣一霸，極難惹的，如果風聲透露，一定抓不到了。師大老爺既然著落在我身上，我一定想法子抓人來，公事上好有交代，大老爺的前程可以保住，不過──。」

　　聽他欲言又止，自然有條件要談，毛師爺問道：「你還有甚麼話，儘管說。」

　　「請大老爺體恤，第一、限期寬些；第二、我的家小不動，免得打草驚蛇。」

　　「家小不動」，是請求免予扣押他的眷屬，差役奉命辦案，為加重壓力，原有這樣的辦法。如果扣押了劉學太的家屬，可能胡體安會起疑心，所以說是「免得打草驚蛇」。這要求合乎情理，毛師爺允許了他。

　　「不動你的家小，可以。不過，限期不能寬，因為上面的限期也緊得很。我給你三天限，第四天沒有人來，可別怪我無情，要請您老娘來吃牢飯了。」

　　※※※

　　劉學太跟胡體安是有往來的，他在光州那件案子，劉學太亦略有所聞。抓他倒不難，「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胡體安在鎮平的產業甚多，決不會走，軟騙硬逼，總可以把他弄到手。但這一來便結成了生死冤仇，人家黨羽眾多，而且都是亡命之徒，自己決不能去惹這場殺身之禍。

　　想來想去，只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辦。當跟毛師爺答話時，說「一定想法子抓人來，公事上好有交代」，便是暗示：總有一個「主犯」就是。如今只有跟胡體安自己去商量，弄個「主犯」來歸案。

　　「胡老大，」他屏人密告：「光州那件案子犯了，指名要你的人，著落在我身上。你說怎麼辦吧？」

　　胡體安先驚後笑：「老劉，你是跟我開玩笑？自己弟兄，有話好說，何必來這套？」

　　「這你就不對了！我當你自己人，才來老實告訴你，請你自己想辦法，你倒疑心，我在你身上玩甚麼花樣，這不太冤屈人？你不想想，保薦你的是我，我把你弄了進去，於我有甚麼好處？」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透徹，胡體安原是一種試探，探明真情，隨即改容相謝：「老劉，老劉，我跟你說笑話的。你這樣維護我，我豈有不明白的道理。來，來，我跟你好好討教。」

　　引入密室，一榻橫陳，兩個人隔著鴉片煙燈，悄悄計議，決定了弄一個「頂兇」去搪塞的步驟。第一件大事，當然是在毛師爺那裏送一筆重禮。

　　禮送進去，毛師爺收下了，這就表示毛師爺已有所默喻。於是在胡體安家抓了個人到「班房」，這個人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名叫王樹汶，是胡體安家廚房裏當雜差的小廝。

　　「先把他吊起來！」劉學太喝道，「問他，叫甚麼名字？」

　　吊起來一問，王樹汶哭著說道：「我叫王樹汶。」

　　「甚麼王樹汶？替我打，著實打！」

　　「不是，不是。」王樹汶大喊，「我叫胡體安。」

　　「好了，好了！放下來，放下來！」劉學太作出那種驚嚇了小孩，心懷歉疚而又找不出適當的話來撫慰的神情，「早說你是胡某人，不就用不著吃苦頭了嗎？」

　　於是旁邊的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吊著的王樹汶放了下來，替他揉膀子的揉膀子，擦眼淚的擦眼淚，服侍得倒是好周到。

　　「小鬼該餓了，弄頓好的給他吃！」

　　縣衙門前的小吃攤子最多，不一會就送來了一碟子鹵驢肉，一大碗酸辣湯，一盤洋麵饃饃，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但是眼淚汪汪的王樹汶卻只是搖頭。

　　「吃啊！」有個年紀跟王樹汶差不多的小皂隸，老氣模秋地說，「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幹嗎弄出這等樣？」

　　一語未畢，臉上著了一巴掌，「去你娘的！」劉學太惱他「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句話說得不合時宜，瞪眼罵道：「這裏沒有你的話！你他媽的少開口，沒有人當你啞巴。」

　　等那小皂隸捂著臉，嘟著嘴避到一邊，王樹汶怯怯地問道：「劉大爺，你說的話算不算數？是不是騙我？」

　　「我怎麼騙你？那句話不算數？」

　　「就是，就是『沒有死罪』那句話。」

　　「當然囉，怎麼會有死罪？」劉學太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拉住他的手，用懇切得恨不能挖出心來給他看的神情說：「你倒想想，如果不是上頭都說好了，憑你這樣兒，混充得過去嗎？你雖只十五歲，很懂事了，總也聽說過『頂兇』是怎麼回事？現在是為了敷衍公事，不能不裝個樣子。你儘管放心大膽，上頭怎麼問，你怎麼答，包你無事。」

　　「會不會打屁股？」

　　「這就在你自己囉！」劉學太將身子一仰，「您老老實實招供，不惹縣大老爺生氣，他憑甚麼打你？」

　　王樹汶想了一下，點點頭，拿起一個饅頭，掰開一塊，放在嘴裏，慢慢咀嚼著。

　　「不過有句話，我先關照你，你別怕！」劉學太很從容地說：「公事有公事的樣子，儘管暗底下都說好了，場面上要裝得像，照道理說，這種案子要釘鐐，不要緊的，一切有我。」

　　這一下，王樹汶倒了胃口，銜著一口食物，怔怔地望著劉學太，疑懼滿面。

　　「跟你說過了，只是裝樣子，到了監獄裏，我馬上替你卸掉。總之一句話，你相信我劉大叔，放心就是。」

　　「劉大叔，」王樹汶問道：「你說沒有死罪，那麼，是甚麼罪呢？」

　　「至多三年的牢獄之災。在監獄裏，讓你睡高鋪，一天兩頓，這樣的白麵饃饃管你個夠。准包三年下來，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連你自己都認不得你自己了。」劉學太放低了聲音又說：「三年一滿，不是許了你了嗎？兩頃地、五十兩銀子，娶個老婆，雇兩個長工，小子，你時來運轉，馬上就成家立業了！」說著，便使勁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是替他高興得忘形的神氣。

　　王樹汶的臉色漸漸開朗了，然而就像黃梅天氣那樣，陽光從雲端裏漏了一下，旋又消失，依然陰霾滿天，「我不相信有那麼好的事！」他搖搖頭。

　　「誰騙你？誰騙你就天誅地滅。」劉學太煞有介事地，「明天就讓那面寫契給你，五十兩銀子替你存在裕豐源，摺子交給你自己收著。這總行了吧？」裕豐源是鎮平縣唯一的一家山西票號。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不賭過咒了嗎？」

　　終於，王樹汶點點頭，重新開始喝湯吃饅頭。劉學太便又叮囑了一番話，將他穩住了方始離座，走到間壁屋子。

　　※※※

　　「我看見了。」刑房張書辦大搖其頭，「怎麼弄這麼一個孩子來？也要搪塞得過去才行啊！」

　　怎麼會搪塞不過去？劉學太知道，張書辦一肚子的詭計，死的也能說成活的，何況有個教好了口供的人在那裏？他這樣表示，當然是有作用的，為求痛快，不如自己知趣。

　　「老胡讓我捎了信來，」他低聲說道，「有筆孝敬，馬上替張二叔你存到裕豐源去。」接著便伸了兩個指頭。

　　「二百？」

　　「嗯。」

　　「這麼件案子──。」

　　「這是先表微意。」劉學太搶著說：「事情弄好了，還有這個數。」他又伸了三個指頭。

　　張書辦想了一下，很認真地說：「也罷了！不過話說在頭裏，我是淨得。」

　　「自然，自然。毛師爺那裏另外已經有了。」

　　「我上去說。倘或他有話下來，你得告訴老胡，讓他找補。」

　　「那當然，反正不讓你為難就是。」

　　毛師爺倒沒有說甚麼，也許已經滿足，也許等案子到了緊要之處，另有需索。張書辦心想，反正有話在先，歸劉學太自己去打點，這時就不必談錢，只談人好了。

　　「人是太瘦小了一點，不過講話倒還老練，能充得過去，而且也不儘是混充。」

　　「這怎麼說？」毛師爺問道：「這傢伙也是一起下手的？」

　　「下手的是老胡的侄子，他也跟了去的，不過並不知情。」張書辦說，「總扯得上一點邊，也不完全是冤屈。一切都靠師爺了。」

　　「等我想想。」毛師爺在想，馬翥有些書獃子的味道，又是很深的近視眼，若是坐堂問案時，弄得黑黝黝地讓他看不清楚，這一案可以混得過去。不過，由縣而府，由府而道，一直到省裏，都要打點好了，才得無事。

　　「老胡知道。」劉學太這樣回答他，「已經有預備了。」

　　「那行。」

　　於是毛師爺派人將馬翥請了來，一見面就說：「恭喜東翁，正凶已經抓到了。」

　　「彼此，彼此！」馬翥笑容滿面地答道，「全是仰仗老夫子的大力。」

　　接著便談到案情。這些盜案重犯，往往先由刑房書辦問一遍，作成「節略」，敘述案情梗概，這份節略是早就做好了的，馬翥接到手裏，看不了兩三行便停了下來，臉現訝異之色。

　　「想不到這個盜魁，這麼年輕，才二十一歲！」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審案子宜乎虛己以聽，東翁切莫先存成見。」

　　「說得是，說得是！」馬翥受教，等將節略看完，便要傳諭升堂。

　　「東翁！」毛師爺攔阻他說，「此時還不宜提審！」

　　「噢！」馬翥問道：「莫非有甚麼說法？」

　　「胡體安能在千里以外作案，黨羽自然不少，此刻提審，不禁百姓旁觀，倘或有那無法無天的在公堂鬧事，雖無大礙，究於東翁官威有損。」

　　「是，是！」馬翥心誠悅服地請教：「那麼，老夫子看，以甚麼時候為宜？」

　　盜案、風化案，或者涉於機密，有所關礙的案子，原可以便衣在花廳提審，馬翥十年寒窗，初為民牧，既不諳世故，更不懂做官，毛師爺便是欺他這一點，一本正經地說道：「明日早堂，越早越好。一則，清靜，再則，要弄成陰森森的樣子，教犯人想到，上有鬼神，不可欺誑，自然照實作供。」

　　馬翥自然嘉納其言，傳話下去，第二天早堂問案。

二十九　冒名頂替

　　第二天曙色初透，公堂便已伺候好了，馬翥也是半夜裏就被喚醒，漱洗飽餐，然後換上公服坐等。到鐘打六下，刑房張書辦到簽押房窗外稟報：「請大老爺升堂。」

　　由上房過二廳、到大堂，在暖閣中升了座，只見正前方一塊灰濛濛的天，正飄著毛毛細雨，還有風，吹得公案上一盞紅色牛角罩的燭台，光暈搖曳，連文牘都不甚看得清楚。此外的光亮，便只有正簷前兩盞用三腳竹架支著，「鎮平縣正堂馬」的字樣猶新的大燈籠，照出站班的皂隸，肅然無聲地分列兩旁，手裏不是拿著竹板，便是刑具。

　　「都伺候好了！」張書辦在馬翥身邊關照，同時將個紅布面的卷宗一揭。

　　於是馬翥用硃筆在名單上一點，口中吩咐：「帶胡體安！」值堂的皂隸大聲應著：「喳！」接著到簷前宣示：「奉堂諭，帶胡體安。」

　　劉學太已經在西角門外等候了半天，這時便拍著王樹汶的肩膀，安慰子侄似地說：「不要怕，不要怕！一切有我。縣大老爺是書獃子，最好說話；你答供得乾淨俐落，他一定高興。」

　　王樹汶深深吸了口氣，重重地點著頭說：「我知道。」

　　「好，上去吧！」

　　於是鐵索鎯鐺，就像變把戲牽出一頭猴子似的，將王樹汶牽到堂上跪倒。為了要做出強盜的氣派，他依照劉學太的教導，昂起了頭，極力裝成滿不在乎的神態。

　　「稟報大老爺，」劉學太屈一膝大聲說道：「奉堂諭，帶到盜犯胡體安一名。」

　　馬翥向下望去，影綽綽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不免驚奇，但以毛師爺的先入之言，並未想到這個孩子不像強盜，只感嘆著人心不古，這樣的年輕人，居然也會行劫。

　　端詳了一會，他開口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小的叫胡體安。」

　　聽他這樣回答，劉學太和值堂的張書辦都鬆了口氣，即令王樹汶不致臨時變卦，卻怕他驚慌失措，無意問露出真相，現在聽他語氣平靜從容，自是極大的安慰。

　　「你今年多大？」

　　「今年二十一歲。」

　　「二十一歲，」馬翥搖搖頭，「倒看不出。」

　　「小的生日小，臘月二十五日。」

　　馬翥沒有理他的話，看著案卷問道：「光州趙家的搶案，是不是你做的？」

　　「是的。」

　　「你好大膽！」馬翥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搶劫是甚麼罪名？」

　　「大老爺開恩。」王樹汶磕了個頭說，「小的實在叫沒法。這幾年河南大旱，沒有得吃的，小的上有七十多歲的老的要奉養──。」

　　「慢點！」馬翥捉住漏洞，急忙問道：「你今年才二十一歲，倒有個七十多歲的父親，這話怎麼說？」

　　漏洞捉得太快了些，如說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娘，便難辯解，七十多歲的父親卻無足為奇，王樹汶原就能說會道，加以縣大老爺果然如劉學太所說的「好說話」，心裏不太畏懼，更能從容圓謊：「小的是小的父親的老來子。」

　　「你娘多大？」

　　「我娘今年整五十。」

　　「那還罷了。」馬翥停了一下，接上原來的話頭：「雖說饑寒起盜心，到底不可恕，你年紀輕輕，甚麼事不可以做，為甚麼要做強盜？」

　　「小的原在前任大老爺手裏補上了一個名字，有名無糧，是空的。」王樹汶說，「小的不敢在本地做案。請大老爺開恩。」

　　「你做案自然不止一個人，同夥呢？是那些人，從實招來。」

　　「一共五個人。」王樹汶隨意報了四個名字，連他自己是五個。

　　「這四個人住在那裏？」

　　「小的不知道。」

　　「胡說！」馬翥拍著桌子呵斥，「你們同夥做案，怎麼會不知道他們住在那裏？」

　　「大老爺，不是小的敢欺大老爺，實在因為這四個人，都是無家無業的混混，平時不是住在土地廟，就是人家屋簷下蹲一夜。等小的被抓住，那四個人想來是聽見風聲，逃得乾乾淨淨了。」

　　聽這話，似乎有理，馬翥便喊：「張書辦！」

　　「有！」張書辦在公案旁邊打了個扦，站起身來等候問話。

　　「這個強盜同案的還有四名犯人，要抓到才是。」

　　「是！」張書辦先答應這一聲，顧住了馬翥的官威，然後才踏上兩步，低聲說道：「回大老爺的話，這是另外一案，與本案無關，書辦的意思，不必多事。」

　　「這就不對了！同是一案，怎麼說是另外一案？」

　　「大老爺明鑒，本縣辦的不是盜案，光州出的案子，沒有報到本縣，與本縣無干。」

　　「那麼，你說，我們辦的這件案子，叫甚麼名堂？」

　　「本縣只不過奉上台公事，指名逮捕胡體安，抓到胡體安，公事就可以交代了。」

　　「啊，啊！」馬翥恍然大悟。這案情上是有些分別，光州出的搶案，並未向鎮平縣來報，實在不必越俎代庖去細問，上面叫抓胡體安，抓住胡體安往上送就是。不過，他又有疑問：「胡體安已供了這四個人，上面不是要著落在本縣逮捕歸案嗎？」

　　這一下，張書辦就不能再明說了，湊上去附著馬翥的耳朵說道：「大老爺，供詞好改的，這四個人居無定處，不在本縣，就與本縣無干。」

　　「對！」馬翥用極低的聲音問：「怎麼改法？」

　　「改為胡體安親供：路經某處，糾合不知名無賴四人，夥同行劫。」

　　「行嗎？」馬翥懷疑：「好像太滑頭了。」

　　「這種事很多，俗語說的『見財起意』，就是這個樣。河南這幾年大旱，饑寒起盜心，不相識的連手『打桿子』的案子，書辦那裏總有幾十件。」

　　「好，好！依你。」馬翥便不再多問了，擺一擺手說：「先押下去。回頭再問。」

　　王樹汶被押了下去，仍舊在班房裏坐，也仍舊由劉學太陪著，叫小徒弟到衙門前面照牆下的小吃攤上弄來一大碗牛肉泡饃供他點饑。雙手銬著，不便持箸，又替他開掉了手銬。

　　吃到一半，張書辦走了來，將劉學太喚出去，囑咐了幾句，他便回進來對王樹汶說：「兄弟，還要過一堂，畫供。那四個人，你只說是路上遇見的，談起來都是衣食不周，飢寒交迫，沒奈何結伙去搶人家。不知道人家的姓名，也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這一來，罪名就會輕得多。」

　　聽說「罪名會輕得多」，王樹汶自然樂從。於是等他畫了供，打疊文卷，備文呈送南陽府。南陽府的刑幕跟毛師爺是拜把兄弟，自然照轉不誤。到了臬司衙門，卻沒有這樣順利了。臬幕是刑名老手，燈下細閱全卷，疑義甚多，一條一條都用箋紙簽注了，預備陳明「東翁」加以痛駁。

　　這是公事公辦的做法，私底下卻另有一套。天下幕友，浙江紹興人居多，通稱「紹興師爺」，尤其是刑名，精於律例以外，並有師承秘傳的心法，一案入手，先定宗旨，要救甚麼人？所以紀曉嵐戲稱此輩為「四救先生」，四救中最重要的一救是：「救生不救死」。說起來是體上天好生之德，多積陰功為兒孫造福。其實，「救死」則無非昭雪冤抑，雖可揚名，不見得有實惠，救生則犯人家屬，必然盡力所及，花錢買命。如果遇到富家子殺人的命案，若能設法開脫，那就予取予求，吃著不盡了。

　　當然，這非上下聯手不可。因此，幕友貴乎廣通聲氣，自成系統，不然有天大的本事亦行不通。也因此，學幕貴乎師承，先從州縣著手，有了基礎，然後再投「憲幕」，學刑名的便拜臬司衙門的刑名老夫子為師。這樣經過一兩年，出而應聘，則從州縣到省，整個辦案程序，無不瞭然，叫做「能得其全」。同時，老師既在「憲幕」，當然處處照應，事無扞格，州縣必定爭相禮聘。而學生報答老師的，則是提取束修的幾分之一，按月孝敬。臬司衙門的刑名師爺和藩司衙門的錢穀師爺，如果能在某一省待上三、五年，羽翼滿佈，坐享其成，可致巨富。

　　河南臬署的這個張師爺，卻是應聘未久，正在「打天下」，遇見這件案子，當然不肯輕易放過。同時，心裏也很惱鎮平縣的毛師爺，這樣一件破綻百出的盜劫重案，竟因自恃與府幕是拜把兄弟，可以順利過關，便不將憲幕放在眼裏，連招呼都不打一個，豈不可恨？

　　然而，這些毛病倘或一一簽出，直陳「東翁」，以後要自我轉圜就很難，也就沒有戲好唱了。如果託出人來向毛某示意，則又為人所輕，而且也知道姓毛的手段厲害，怕為他捏住索賄的把柄，反受挾制。必得想個表面不著痕跡，暗中能教姓毛的曉得厲害的辦法，才能讓他自己來登門求教。

　　這個辦法不難想。張師爺親筆擬了一道公文，提醒南陽府注意限期。刑名有「審限」，凡是各省盜劫案件，自破案到結案，限期四個月，州縣限兩個月解直隸州或府；直隸州或府限二十天解臬司衙門；臬司衙門限二十天解督撫；督撫限二十天咨題刑部，違限參處。這些規定雖載明在『刑部則例』中，但早成具文，誤了限期，隨意找個理由，聲明一筆就可以了。如今臬司衙門忽然重申審限，足見重視，也等於警告南陽府和鎮平縣，這件案子決不會如府縣所呈報的那樣，循例照轉，而在臬司那裏，將會重新開審，追根問底。

　　這一下，毛師爺才知道臬幕張師爺不是好惹的人物，一面趕緊派劉學太用騾車將王樹汶解到府裏，一面託人向張師爺關照：「多多包涵。」

　　受託的是毛師爺的小同鄉，跟張師爺也是熟人的一個候補知縣。結果碰了個軟釘子，張師爺表示要等人犯解到，臬司審過再說，能幫忙一定幫忙，幫不上忙，也就無法。

　　這話說如不說。中間人傳到毛師爺那裏，才知道空口說白話，無濟於事，便老老實實再託中間人去探詢，到底要甚麼條件，才能幫忙包涵？

　　張師爺只提出一個條件，要毛師爺拜他的門。論資格年齡，彼此相仿，對毛師爺來說，這個條件未免委屈。但從利害上來打算，能結成這重關係，不但眼前的困境可解，以後還有許多照應，也未始不是好事。因此，他很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於是經過中間人的安排，毛師爺專程上省，借了朋友家行拜師大典。在紅氈條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過三個頭，獻上大紅全帖及一封贄敬，是一百兩一張的銀票。

　　張師爺為了打天下，恩威並用。毛師爺給他磕頭，他高坐堂皇，受之不辭，那封贄敬卻是「璧謝」。不但不收贄敬，還贈了學生一份重禮，是關外帶來的一件大毛皮統子和一枝老山人參。那件盜案，當然也順利過關，由署理臬司麟椿，申詳撫院，咨題刑部。

三十　臨刑鳴冤

　　原擬的罪是「斬監候」，秋審處的總辦趙舒翹認為罪重擬輕，根據律例改定為「斬立決」。用「釘封文書」發回河南，委了個剛剛到省的大挑知縣陸惺監斬。

　　於是一大早將王樹汶提堂，驗明正身，王樹汶還不知道自己要綁赴市曹，只當複審，依然報明自己的姓名是胡體安。等到上綁，才知不妙，想喊冤枉時，「麻核桃」已塞到嘴裏，開不得口了。

　　就這樣押上騾車，鳴鑼喝道，前往鬧市處斬。車過城隍廟，拉車的騾子不知怎麼受了驚，突然不由正道，斜穿橫出，直奔城隍廟，一時秩序大亂。陸惺也停了轎，等候騾車，而那頭騾子，怎麼樣鞭打也不肯出來。

　　這一陣折騰，王樹汶的「麻核桃」從嘴裏落了下來，這是千載一時的良機，便使足吃奶的氣力，高聲喊道：「冤枉！」

　　其聲淒厲，令人毛骨悚然。陸惺心裏本就厭惡，一到差，別樣差使沒有幹過，卻先奉委監斬，這時聽得犯人鳴冤，加以騾車無緣無故闖入城隍廟，立刻認定冥冥之中，必有鬼神示警，所以等差役和車伕，好不容易將騾車弄出來以後，他卻吩咐：「不到刑場了！」

　　「甚麼？」承辦的差人，從未遇見過這種事，只當自己聽錯了，特意再問一句：「請大老爺再說一遍。」

　　「不到刑場了。到臬台衙門。」

　　這一下才聽清楚。差役奉令行事，轉道臬署，陸惺派人到門上投手本，聲明有緊要公事，必須面稟臬司。

　　麟椿已經得報，認為陸惺胡鬧，加上張師爺危言恫嚇，越發不悅。所以接見陸惺時，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回大人的話，此案必有冤情。」陸惺將城隍廟所發生的意外經過，說了一遍。

　　「胡說！」麟椿放下臉來申斥，「你知道你自己幹的是多荒唐的事！奉旨正法的人，你無故延誤，還有膽子跟本司來說？趕快去！」

　　「回大人的話，實在不是無故。人命至重，既死不能復生，看這罪犯，是一小孩，不像殺人越貨的強盜，還請大人重新審問。」

　　麟椿怒不可遏，而又有些氣得說不出話的神情，胸前起伏了好久，忽然很冷靜地問道：「陸大令，我倒要請教，你究竟要幹甚麼？」

　　「只為了事有可疑，請大人明斷。」

　　「莫非你受了犯人家屬的重賄，有意找個事故想替他翻案不成？」

　　陸惺駭然，而且也氣惱不止，但不能不平心靜氣分辯，「大人這話從何而來，竊所不喻。」他說，「我到省不久，胡體安一案還未聽說過，直到奉委監斬，今天一早提堂驗明正身，才知道犯人是甚麼樣子。大人如何這樣子猜測？」

　　「哼！」麟椿冷笑，「你的行為太離奇了，教人不能不疑心。你是舉人，想來筆下有自知之明，春闈無望，才就了大挑一途。相貌、言語能夠讓王公大臣看中，挑上了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初入仕途，就該小心謹慎，好好當差。這樣子胡鬧，你是自毀前程。」

　　說著端一端茶碗，廊下聽差，隨即高喊：「送客！」麟椿卻連最起碼的，哈一哈腰送客的姿態都沒有，站起身來就轉入屏風後面了。

　　「大人、大人！」

　　陸惺還想追進去，卻讓聽差擋住了，「陸大老爺，」那聽差提醒他說：「官場的規矩要緊。」

　　陸惺無奈，只有回出臬司衙門，全副「出紅差」的「導子」都擺在衙前，惹了無數老百姓圍觀。聽騾車中卻無聲息，陸惺便問：「犯人怎麼樣？」

　　「犯人不喊冤了。」

　　「那，那，」陸惺異常吃力地說：「那就上刑場！」

　　到了刑場，地保已經設下公案。陸惺下轎升座，眼看差役將「胡體安」從騾車裏弄了出來，軟不郎當地癱成一團，好不容易將他扶得跪倒，突然間，犯人又喊出一聲來：「冤枉！」

　　他先是被打昏了過去，此時好一陣播弄，加以冷風一吹，回過氣來，身上便似有了筋骨撐持，喊出這一聲，看熱鬧的老百姓無不詫異，四周頓見騷動。

　　「冤枉啊！」王樹汶厲聲極喊，「我那裏是胡體安？他們答應我沒有死罪的，怎麼又要我的命？」

　　執役的差人，一擁而上，有人踢他有人罵，有人還想去掩他的嘴，卻都讓陸惺喝住了。

　　「住手！」他大聲吩咐：「將犯人帶上來。」

　　這一下，四周的百姓都往裏擠，那些差役個個變色，怕因此激出民變，於是有個花白鬍子的刑房書辦，趕緊上前向陸惺關照：「大老爺，莫在這裏審！」

　　陸惺被提醒了，他是極明事理，懂得分寸的人。自己是監斬官，遇到這樣的事，唯有停刑請示，倘或擅自審問，便是推翻定讞，也就等於違旨，這罪名決不會輕，因而感激地向那刑房書辦答道：「言之有理。將犯人押回去再說！」

　　押到那裏？陸惺是候補知縣，並無衙門，如果是尋常犯人，可以寄押首縣，這一案奇峰突起，詭譎之至，首縣怕事，必不肯代為寄押。臬司衙門則更不必談，因此，當刑房書辦問到這一層時，陸惺不由得發愣。

　　然而人群洶湧，雖不敢大聲喧嚷，卻是議論紛紛，有如鼎沸之勢，再有好看熱鬧的，拚命從人群後面向前擠，刑場的圈子越縮越小，再下去就會維持不住秩序。那白鬍子的刑房書辦，見此光景，不能不越權作緊急措施了。

　　「奉監斬官諭，」他拉開一條極蒼勁的嗓子喊道：「正法盜犯，臨刑鳴冤，帶到巡撫衙們，秉公處斷。」

　　巡撫是一省最高長官，而塗宗瀛到底是經曾國藩陶冶過的，且也講講理學，所以雖有嗜財之名，卻不敢公然貪墨，只拿自己所刻印的書，諸如《太極圖說》之類，向屬下推銷。比起李瀚章、李鴻章兄弟的操守，已算甚賢。在河南的官聲還不錯，加以有「秉公處斷」這句話，心懷不服的老百姓一口氣平了下去，讓陸惺安然將王樹汶帶了走。

　　當然，一路走，一路有老百姓跟著，跟到巡撫衙門，撫標中軍已經得報，深怕百姓聚眾滋事，趕緊調派得力親軍，掮著洋槍，在東西轅門列隊警戒，同時弄了幾塊「高腳牌」，大書「撫署重地，閒人免進」，叫人抗在肩上，巡行轅門之外，阻攔百姓前進。

　　陸惺當然也下了轎，帶著犯人，步入轅門。一見撫標中軍，三品參將，站在照牆下面，趕緊趨前幾步，請個安說：「大人，我奉命監斬，出了奇事，請大人代稟撫台，我要求見。」

　　「不敢當，」撫標中軍還了個軍禮，「陸大老爺怎麼弄了這麼多老百姓來，鬧出亂子，這責任恐怕老兄擔不起噢！」

　　一聽這話，大有責備之意，陸惺趕緊答道：「事出無奈，請大人鼎力維持。百姓無非關切犯人的冤抑，只要撫台下令，秉公重審，百姓決不敢胡亂鬧事。」

　　「話是這麼說。百姓一聚集了起來，就難解散了，更怕內有奸人搗亂。陸大老爺你這件事做得大錯特錯，閒話少說，你趕緊自己去稟見撫台，我在這裏彈壓。」

　　「是，是！」陸惺大踏步進了衙門，遞上手本，門上也知道事態嚴重，不敢刁難，只是決沒有好臉嘴給他看。冷冷地說一句：「到官廳裏候著！」

　　等候不到十分鐘，門上來傳話：撫台在花廳接見。到得花廳，塗宗瀛已站在廊上等候，一見面就是埋怨的口吻：「你怎麼多事！搞出這麼個花樣來？」

　　「卑職該死！」陸惺賭氣，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兩個嘴巴，「只為卑職讀過兩句書，良心未泯，該死，該死！」

　　塗宗瀛倒覺歉然，連忙搖手：「何必如此，何必如此。請進來談！」

　　陸惺也覺得自己這種負氣的姿態，相當惡劣，因而進了花廳，改容謝罪，然後細談案情經過。

　　塗宗瀛雖講理學，自然不是醇儒，也深信冥冥中有鬼神之說，所以一面聽，一面不由得就有悚然警惕的神色，認為騾子無端闖入城隍廟，其中大有道理。看起來犯人確負奇冤，不能不替他昭雪。

　　就在這時候，署理臬司麟椿，趕到了巡撫衙門，不待通報，逕自來到花廳，怒氣沖沖地指著陸惺嚷道：「請大人當機立斷，不嚴劾此人，這一案不能了。」

　　塗宗瀛賦性平和，「老兄莫動肝火。」他勸慰說：「鬱怒傷肝，非攝身之道。」

　　「大人，」麟椿氣急敗壞地說，「河南近年多盜，非用重典，不足以保障良善。鐵案如山的事，只憑盜犯臨刑一聲冤枉，便可翻案，此例一開，強盜個個可以逃避國法，成何體統？」

　　「這一案倒真是有點怪！城隍顯靈，似乎不能不信。好在真是真，假是假，何妨再問一堂！」

　　「何須再問。這『胡體安』由鎮平縣一層層解上來，前後問過十幾堂，口供始終如一。請問大人，若有冤屈，何以一句口風不露，到命在頃刻之際，才說冤枉，世上那裏有這種事？」

　　「這話，倒也在理──。」

　　看塗宗瀛沉吟著大有動搖之意，陸惺當然著急。勢成騎虎，不能不爭，否則自己受處分還是小事，已經將一個人從井裏救了上來，卻又讓人再推了下去，心裏會一輩子不安，也一輩子不甘，因而大聲插嘴：「犯人一直不吐露口風，是因為原有人許了他可以不死。這是件頂兇的案子，再明白不過。」

　　「就是你明白！」麟椿戟指厲聲：「你說，誰許了他可以不死？你說，你說！」

　　陸惺連連倒退，卻未為他這番凌人的盛氣所嚇倒，「是誰許了他不死，要問犯人自己。」他說：「撫台的訓諭極是，真是真，假是假，請大人再問一堂。」

　　「對了！」塗宗瀛接口，「你就在我這裏問。」

　　麟椿猶覺不願，而撫標中軍卻憂形於色地，特為來報告巡撫，如果「胡體安」這一案，沒有明確的處置，百姓聚而不散，必致鼓噪滋事，那一來會鬧得不可收拾。所以必須有所安撫。

　　「不容老兄再猶豫了！」塗宗瀛對麟椿說了這一句，隨即向撫標中軍吩咐，「你跟文案上去商量，立刻出一張告示，秉公重審，百姓不可越軌。」

　　「是！」

　　撫標中軍銜命跟文案委員去接頭，立刻出了一張告示，老百姓認為撫台公平正直，歡頌而散，只有極少數的人，還留下來看熱鬧，為持槍的親軍一驅而散，巡撫衙門前面，很快地恢復清靜。

　　但衙門裏面，卻正熱鬧。撫署並不問刑案，一切公堂承應的差人、刑具等等，都要傳首縣來辦差，憑空添了好些人。

　　公堂佈置在巡撫衙門一所跨院。等到麟椿升堂，將王樹汶帶了上來，只聽鐵索鎯鐺，一院肅然，觀審的也有人，是本衙門的官員吏役，都是懂規矩的，所以悄然無聲，但都睜大了眼，要看麟椿如何處埋這件棘手的奇聞。

　　「胡體安，」麟椿一開口便見得他不承認犯人是頂兇，「你為甚麼臨刑搗亂？可惡極了！你放明白些，死罪已經難逃，再受活罪，是自討苦吃。」

　　「小人不是胡體安。」王樹汶用哭音說道，「小人沒有做過強盜。」

　　「你不是胡體安。哼，那，你叫甚麼？」

　　「小人叫王樹汶。」

　　「你會寫字不會？」

　　「小人不會。」王樹汶說，「略略認得幾個字。」

　　「那你總認得你的名字囉？」

　　「名字認得。」

　　於是麟椿取張紙，寫了好幾個音同字不同的「王樹汶」這一個名字，叫犯人辨認。

　　王樹汶爬在地下，仔細辨認了一遍，抬頭說道：「大老爺──。」

　　「咄！」旁邊的皂隸叱斥，「要叫大人！」

　　「喔，喔，大人。都不是。」

　　麟椿原對他有成見，一聽這話，便覺得犯人等於說他連這麼三個字都寫不出來似的，頓時氣往上衝，「混帳東西，」他喝問：「你說你姓那個王？」

　　「三畫王。」

　　「你看，可見得混帳刁惡。頭一個字不是王？」

　　頭一個名字寫的是「王如聞」，王樹汶哭喪著臉說道：

　　「第二個字不對！是一株樹的樹。」

　　「你不會再找嗎？」

　　於是王樹汶再找，終於找到了樹字。但第三個字始終找不出，問他自己又說不上來。堂下無不匿笑，審案連犯人的名字都弄不清楚，真成了一樁糊塗官司。

　　可是，麟椿卻畢竟改了口，「王樹汶，」他說，「你連過十幾堂，供的名字都是胡體安，現在又說叫王樹汶，有甚麼證據？」

　　這話將王樹汶問得發愣，結結巴巴地答道：「小人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便是胡說。」麟椿喝道：「替我著實打！好可惡的東西。」說著，一把火籤撒了下來，同時伸了兩個手指：

　　「兩百！」

　　差役便待將王樹汶拖翻，打兩百板子，值堂的刑房書辦覺得不妥，便踏上兩步，低聲說道：「大人息怒。此刻是借地方問案，一動了刑，犯人哭聲震天，驚動了撫台，諸多不便。」

　　說著，向堂下努一努嘴。

　　麟椿抬眼看到院子裏，撫署的許多人在觀審，頓時警覺，這一下會落個酷刑逼供的名聲，傳到巡撫耳朵裏，確有「不便」，於是見機而作，收回成命。

　　「好罷！暫且將這頓板子寄在他狗腿上。」他又問道：「王樹汶，你說沒有證據，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知道你叫王樹汶？」

　　王樹汶這才算弄明白，堂上所說的「證據」是甚麼？急忙答道：「有，有！小人是鄧州西鄉人，那裏都知道小人叫王樹汶。」

　　「你家裏還有甚麼人？」

　　「有爹、有娘、有個妹妹。」王樹汶說：「我爹叫王季福。」

　　「是幹甚麼的？」

　　「種田。」

　　麟椿想了想又問：「你是鄧州人，怎麼又跑到了鎮平？」

　　「是一個胡大爺，經過小人那裏，說小人聰明，給了我爹二兩銀子，帶著小人到鎮平縣。後來，又有個胡大爺──。」

　　「慢著！」麟椿厭煩地，「先一個胡大爺，又有個胡大爺，你簡直胡說。」

　　「不要叫甚麼胡大爺，」值堂的刑書告誡王樹汶，「你儘管稱他們的名字。先一個胡大爺是誰，後一個胡大爺又是誰？」

　　「先前那個叫胡廣得，後來一個就是胡體安。」

　　「你在胡體安家幹甚麼？」

　　「打雜。」王樹汶說，「有時也在廚房裏幫忙。」

　　「想你不過胡家一個小廝，怎麼會叫你來頂兇？」麟椿靈機一動，覺得不妨架上他一個罪名：「大概胡體安到光州做案，你也跟了去的！」

　　「到光州是胡廣得──。」王樹汶突然頓住。

　　「說！」麟椿將公案重重一拍，大聲喝道：「你必是跟了胡廣得一起去做搶案的。快說！」

　　「我不知道是搶案。」

　　「那麼，」麟椿不容他喘氣緊接著問，「你知道些甚麼？說實話，不說實話，看我不用夾棍夾你！」

　　掌刑的皂隸便幫堂上助威，恫嚇犯人，「嘩啦」一聲，將一副夾板，重重摔在王樹汶面前，使得他的臉色大變。

　　「大人，我實在不知道。那天晚上到了光州，在一處好荒涼的地方，胡廣得脫了袍子，說要去出恭，叫我替他看守衣服包裹，那知這一出恭，直到四更天才回來，不知他幹甚麼去了。」

　　「哼！」麟椿連連冷笑，「我說呢，何以不叫別人頂兇，要叫你頂？原來是這個樣。好吧，你再說，是怎麼叫你出頭來頂的？」

　　這話就長了。王樹汶倒也機警，並未將劉學太的名字牽出來，麟椿也沒有細問，將他長篇大論的一套經過錄了供，便退了堂。王樹汶收監，他自己回衙門。

　　現在要考慮如何覆命了。往來蹀躞，始終拿不定主意。他沒有去請教張師爺，因為對這位幕友，已失去信心，但張師爺卻不能不問，特地來見麟椿，勸他當夜就去見撫台，面稟案情，看撫台的意思再作道理。

　　「已經瞞不住了，不如早早回覆。東翁，」張師爺強作鎮靜，「不會有甚麼大了不得的事。」

　　麟椿接納了他的建議，當即「上院」，面陳複審經過。

　　「這一案不難水落石出。」塗宗瀛說道，「只要通知鄧州朱知州，將王季福找來，讓他們父子對質，真假自知。」

　　麟椿當然也知道這是正辦，但本心不願意這麼做，所以自己不提這個辦法，既然巡撫如此交代，而且事理極明，無可推諉，只能答應一聲：「是！」

　　「不過，老兄要留神。」塗宗瀛提醒他說，「這一案要辦就要辦得乾淨。想那胡體安既然能買人頂兇，自然也會幹出別的花樣來。倘或事機不密，或者手腳太慢，讓他搶了先著，將那個王季福弄得不知去向，成了一件疑案，無法定讞，我跟老兄的前程，豈不都斷送在這胡體安身上？」

　　這幾句話說得麟椿悚然而驚，言外的警告，十分明白，塗宗瀛為了保自己的前程，決不肯擔待責任。如果自己辦事遲延，抓不到王季福驗不出真相，則塗宗瀛提示在先，便可振振有詞地指名嚴參，倒是自己的前程，要斷送在胡體安身上。

　　因此，他惶恐答應著，退出撫署，不顧張師爺的阻攔，逼著辦了公事，通知「南汝光道」轉飭南陽知照，令下鄧州知州，逮捕王季福，解送到省，以便跟王樹汶對質。

三十一　明鏡高懸

　　公事是專差送達的，由於規定了限期，每一層都不敢延誤，第五天就到了鄧州知州朱光第手裏。此人籍隸浙江湖州，字杏簪，幕友出身，敬仰他的一個同鄉先輩──乾隆年間的浙江蕭山人汪輝祖，他也是刑名幕友出身，後來中了進士，榜下即用，授職湖南寧遠知縣。那地方漢瑤雜處，而且有班外來的「流丐」，強橫不法，是有名難治的地方。汪輝祖一到任，就抓了他們的頭子，關入監獄，其餘徒黨，盡驅出境。同時親筆寫了一張告示，貼在縣衙門前，說是官民一體。官員的責任在聽訟問案，百姓的責任在完糧納賦。官員如果不勤職，咎有難辭，百姓不奉公，則法所不容。特地與百姓約定，十天工夫中，他以七天坐堂問案，兩天徵比糧賦，餘下一天，他親自辦理刑名錢穀的公文，申詳上司。如果百姓完糧納賦沒有麻煩，他就可以省出工夫精力來多管刑名了。

　　從來地方官辦理公文，多假手幕友，這位縣大老爺與眾不同，而且話說得極誠懇，寧遠百姓，感念他的誠意，完糧納稅，果然十分踴躍，「上下忙」徵賦，用不到一個月就徵足了。

　　汪輝祖亦言而有信，省出工夫來料理刑名。由於他是刑幕出身，書辦吏役的毛病，無不盡知，因此沒有人敢欺騙他。但是，汪輝祖的幕學，卻又非陳陳相因，憑律例來斷案，律窮例缺，便無所措手。他是腹有詩書的，通以經術，證以古史，有時所作的判決，不合於律例，但必深愜於情理。同時賦性愷悌，每次到非打犯人板子不可的時候，總要先喊受刑的人到公案前面，用極懇切的聲音說：「法不可恕，我不能不打你。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你何苦做這些犯法的事，害得你父母為你丟臉心疼？」

　　良心未泯的犯人，每每感激涕零，泣不可抑。汪輝祖從小是孤兒，懷念父母，亦常常陪著犯人雪涕。因此，在寧遠不到一年，訟案大減。有時兩造對質，由於理屈的一方在汪輝祖面前悔悟認罪，理直的一方反為理屈的求情。這是朱光第聽訟最嚮往的一種境界。

　　除此以外，汪輝祖還有許多真正便民的惠政。為民造福最深的一件事，是讓寧遠百姓由淮鹽改食粵鹽。鹽商納稅取得專賣權，行銷地區，有嚴格的規定，寧遠定例食用淮鹽，由兩淮貫下江──長江流過安徽的一段，經江西到湘南九嶷山北的寧遠，千里迢迢，運費越過鹽價不知多少倍？因此，寧遠多吃近在咫尺的廣東私鹽，幾乎家家如此，無足為奇。

　　但是販私鹽、買私鹽都是犯法的，鹽政衙門專有緝私的營伍，經常派出兵去抓私鹽。俗語說的是「私鹽越禁越好賣」，因為每當緝私的風聲緊急時，鹽價就會大漲，「羊毛出在羊身上」，私鹽販子的損失，到頭來都加在用戶身上。汪輝祖博咨周訪，發覺老百姓並不是想撿便宜，而是兩淮來的官鹽，貴得吃不起。其實，寧遠百姓買私鹽的錢，比廣東百姓買本省官鹽的錢還要出得多。

　　於是他親自擬了公文，呈請上官，說「私不可縱，而食淡可虞，請改淮引為粵引」。公文報出，還未得到答覆，他就出了一張告示：民間每戶存鹽不及十斤者暫不罰。這是因為緝私的兵丁，騷擾過甚，所以作此權宜之計。緝私營因為他斷了他們的「財路」，大為憤怒，向總督衙門告了他一狀。湖廣總督是狀元出身，愛才下士的畢沅，不理緝私營的訐告，下令支持汪輝祖的做法，凡是為了食用而零星購進的粵鹽，一律不禁。

　　汪輝祖做過兩部書，一部叫做《學治臆說》，一部叫做《佐治藥言》，都是服官游幕，閱歷有得的真心話。特別是《佐治藥言》，當朱光第做幕友的時候，就奉為圭臬，他治獄平直，尤善於治盜，在鄧州極受百姓愛戴。

　　接到南陽府轉來的公事，朱光第入眼就知道這件案子，非同小可。王樹汶臨刑鳴冤的奇事，已經通省皆知，朱光第心想：胡體安既有那樣的神通，能夠層層打通關節，以假作真，自然也會知道王樹汶所供的真情，可能先下手為強，將王季福騙走藏匿，變成無可對證。或者，本縣的胥吏，亦受了他的囑託，風聲一露，先自通風報信，等自己下令傳王季福到案時，已是慢了一步。

　　因此，他不動聲色，只傳諭出巡。這是常有之舉，差役都不以為意。朱光第對鄧州的地理很熟悉，到了西鄉，在一座關帝廟，召集當地父老談話，垂詢地方情形。談到一半，忽然問道：「有個叫王季福的人，可在這裏？」

　　「請問大老爺，」有人問道：「不知是那個王季福？」

　　「必是問的王老師。」另一個人接口。

　　原來西鄉有兩個王季福，一個務農，就是王樹汶的父親，一個卻是教蒙童為生的塾師，在村外土地廟設帳。照理，鄉下凡有紅白喜事，賣田置產，訴訟糾紛，旁及迎神報賽，只要是動到筆，或者與公眾有關，必須出個主意的事，都要請教塾師，而況像這樣縣大老爺下鄉的大舉動，更非由塾師來相陪不可。因此，這個人猜想，必是因為墊師不曾露面，縣官不解，所以動問。

　　「回大老爺的話，王老師今天恰好到前村替人看病去了。」先前答話的那人，看一看天色說：「也好回來了，等我馬上派人去看。」

　　朱光第當然聽懂了，心想，這倒誤會得好，便點點頭說：

　　「如果王老師回來了，便請了來敘話。」然後又裝做好奇似地問道：「另一個王季福是甚麼人？」

　　「種莊稼的，就住在溪那頭，王家村。是個安分良民。唉！不想──。」說到這裏，有人連連咳嗽，那人會意，便不作聲了。

　　朱光第自也會意，裝傻不響。談過幾句閒話，將手一招，他那心腹跟班便走了來聽候差遣。

　　「帶幾個人過溪，到王家村去。」朱光第貼著他的耳朵說：

　　「好好找了來，不准用強。」

　　那跟班應聲：「是！」悄悄退了下去，悄悄帶著差人到王家村去找王季福。

　　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兩個王季福先後都到了。先到的是王老師，是個秀才，長揖不跪，滿口「老公祖」長，「老公祖」短，極其巴結。朱光第也按照敬重衣冠中人的禮數，以「老兄」相稱，相當客氣。

　　周旋過一陣，遙遙望見一群人迤邐而來，有他的跟班，也有差人，後面跟著大大小小十來個人。這不用說，王樹汶的父親已經找到了，所以才有這班人跟來看熱鬧。

　　他看到了，旁人當然也看到了，群相驚疑，不知他有何舉動？就在這時候，朱光第突然向王老師問道：「老兄可知道王樹汶其人？」

　　「王樹汶？」王老師當然知道，只是盜劫重案，又牽連著胡體安，怕多言賈禍，所以搖搖頭說：「上復老公祖，生員不是本地人，不知道。」

　　這就漏了馬腳，明明知道王樹汶是本地人。朱光第暗中好笑，同時也知道再問是多餘之事，便站起來，預備動身。

　　「傳轎！」差役大聲一喊。

　　在場的人，紛紛起立，而且很快地排成班，恭送縣大老爺。朱光第便朗聲說道：「大家聽清楚了，我帶那個王季福回城，決不會為難他。他沒有犯法，我只不過傳他去做一個證人，問明白了，大概還要送到省城去認一個人。大家可猜想得到，是去認一個甚麼人？」

　　於是，或者面面相覷，或者竊竊私議，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

　　「不要怕！」朱光第鼓勵著說，「儘管說實話。」

　　「老公祖，」王老師打了一躬，為他同名同姓的鄉農乞情，「這個王季福，平日安分守己，從未聽說他有為非作歹的事情。」

　　「我知道。看樣子是個老實人。」

　　然而老實人卻做了一件錯事。因為本來老實怕官，加上情虛心驚，一見了朱光第瑟瑟抖個不住，竟致自己管不住自己，癱倒在地，面色其白如紙，像要虛脫似地。

　　朱光第從游幕到服官，經手的刑名案件，傳訊過的犯人證人，不知多少？老實怕官的人也見得多，何致於這般模樣，心裏便有了兩三成底子，要多帶些人走了。

　　帶的是王家村的地保和王季福的左右鄰居。多少年來的規矩，官府傳人作證或者有所訊問，派個差人去傳喚就是，限期到案，不問此人因此耗時廢業，自貼盤纏，這就叫做「訟累」。朱光第卻格外體恤，傳集王家的鄰居，每人發了一吊制錢，讓他們進城好有食宿之費。

　　※※※

　　回衙門就開審，卻不提王季福，先傳左鄰，也姓王，「王季福是不是你同族？」他問。

　　「是。是小人族中弟兄。」

　　「那麼，王樹汶呢？」朱光第用閒話的口氣問。

　　「是小人的侄子。」

　　一下就可以確定王樹汶真的是王季福的兒子，於是朱光第又問：「你跟王季福是弟兄，又是鄰居，當然常有來往。」

　　「不是。小人跟王季福不和，平時不來往的。大老爺要問王季福的事，要問王天賜。」

　　「誰是王天賜？」

　　「喏，就是他。」

　　順著他的手指，向廊下一看，原來就是王季福的右鄰。

　　「好，沒有你的事了，你趁早回去吧！」朱光第打發左鄰傳右鄰：「你叫甚麼名字？」

　　「小人叫王天賜。」

　　「王季福是你甚麼人？」

　　「是共曾祖的弟兄。」王天賜看上去不像鄉下人，講話很從容。

　　「你們常有往來？」

　　「是弟兄嘛，又是緊鄰，當然常常往來。」

　　「那麼，你對王季福家的事，當然很熟悉囉？」

　　「也知道些。」王天賜說，「不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有些事，小人也不便問。」

　　「是那些事？」

　　王天賜一愣，只是眨眼，是一時想不起的神情，隔了半晌才說：「回大老爺的話，總是家務事。不知道大老爺要問那一件？」

　　「我問他的兒子。」朱光第說：「王樹汶是他的兒子不是？」

　　「是的。王季福就那麼一個兒子，給了人家了。」

　　「既是獨子，怎麼捨得給人？」

　　「這就不曉得了。小人也問過他，他只是搖頭嘆氣。小人就不便再問了。」

　　「王季福家，平時有些甚麼人出入？」朱光第問：「你是他的緊鄰，又常有往來，他家的客人，你自然也有認識的？」

　　「是的，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認識的都是本地人。」

　　「這就是說，不認識的都是外路人。」

　　「是。」王天賜毫不遲疑地回答。

　　「有個胡廣得你認不認識？」

　　「沒有聽說過這個人。」王天賜說，「見了面也許認識。王季福是老實人，平時也不大有人往來。」

　　「那麼，」朱光第問道：「最近這幾個月怎麼樣？是不是常有陌生人到他家？」

　　「小人不知道。這一向小人也少到他家去。」

　　「為甚麼？」

　　王天賜口齒伶俐，一直對答如流，但問到這句話，卻遲疑著說不上來。這就很奇怪了，極易回答的話答不出來，是他個人有難言之隱呢，還是關礙王季福不便實說？

　　朱光第覺得有開導他的必要，便很懇切地說：「王天賜，你不必怕！本縣待你們怎麼樣，你們也都知道，我決不會拿你無端牽入訟累。這一案與你無關，你有甚麼，說甚麼，講完了，我馬上放你回去。如果你吞吞吐吐不肯說老實話，我要體恤你也辦不到，只有押在那裏，慢慢審問實情。你想想，這不是你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王天賜原是明白事理的人，不過他確是關礙著王季福不便實說，所以答應一聲：「是！」想了一下又說：「王季福家的事，一時也說不盡，想不起。不曉得大老爺要我說甚麼？」

　　察言觀色，朱光第懂了他的意思。要他自己源源本本地細說，怕事後王季福責他出賣弟兄，若是問一句、答一句就不礙了，因為官威之下，不容不說，是振振有詞的借口。

　　於是，他想了想問道：「王樹汶做了人家的頂兇，這件事你總知道？」

　　「是！」王天賜點點頭，「小人就為了這一層，所以少到他家去。」

　　「是怕惹是非？」

　　「是的。」王天賜低聲答道，「小人本來倒想替王季福出出主意，救他兒子一命，只是──。」他嚥了口唾沫，終於說了出來：

　　「有一次看到不三不四的幾個人，在他家談了一整夜。王季福眼淚汪汪，問他又不肯實說，小人心裏便有些害怕，怕不明不白惹禍上身，所以就不大到他家去了。這是句句實話，大老爺再問小人別的，小人就不曉得了。」

　　「很好！我派人送你到客棧住一夜，明天說不定還要問你一問，問完了就放你回去。」

　　「多謝大老爺體恤小人。不過小人還有句話，要請大老爺恩准。」說著，便磕下頭去。

　　「你說，能許你的一定許你。」

　　「想來大老爺要拿小人的話問王季福。請大老爺千萬不要提小人跟他對質。」

　　「我懂得你的意思。許了你就是。」

　　於是，王天賜的作證告一段落。朱光第將前後證言，細細想了一遍，對案情大概，已有領悟，然後傳訊王季福。

　　這個老實人，比剛才鎮靜得多了，因為朱光第嚴禁胥吏狐假虎威，不時告誡，對任何人犯都要「拿他們當人看」，這便使得初入公門的王季福，減消了好些懼意。再聽他先前作證的那個堂兄弟來告訴他：「大老爺好說話得很，問過三兩句話就放我走了。」便越發將膽壯了起來，雖還有些發抖，卻不似剛見官時那等嚇得癱倒在地。

　　「王季福！」朱光第首先就安慰他：「我知道你是老實人，受人所逼，沒有法子。我想你也有一肚子苦楚、委屈，巴不得有個可以替你做主的人，能讓你訴訴苦。你說是不是呢？」

　　聽得這幾句話，王季福雙淚交流。因為縣官的話，句句打入心坎，是他想說而說不出，「真正青天大老爺！」他放聲一慟，「小人苦啊！」

　　「像甚麼樣子？」差人呵斥著，「不許哭！」

　　「你隨他。」朱光第阻止差人干預，「他心裏的苦楚，非哭出來不可。」

　　不但哭出來，更要盡情吐露出來。王季福從胡廣得路過，看王樹汶伶俐懂事，願意收用他作個小徒弟開始，一直說到王樹汶被硬當作頂兇，胡體安如何派人向他軟硬兼施，一面威嚇，一面拿銀子塞他的嘴。源源本本，講了一個時辰，方始完畢。

　　「姓胡的給的銀子，小人埋在炕下面，不敢用。」王季福最後說道，「一共十五兩銀子，分毫不少。」

　　「那為甚麼？」朱光第問：「為甚麼不敢用？」

　　「這是賣兒子性命的錢！」王季福哭著說道：「務必求青天大老爺替小人作主，救小人兒子一命。」

　　「這──，」朱光第正色說道：「救你兒子，要靠你自己。我拿你解到省裏去，臬台衙門大概會拿王樹汶提堂，讓你們父子對質。那時候你不要怕，有甚麼，說甚麼。你兒子的一條命，就有指望了。」

　　「是！」王季福連連答應：「小人一定照大老爺的話做。」

　　到第二天，朱光第又派差人，將那十五兩銀子，起了出來，作為證物，然後打疊文卷，預備解送王季福上省。而就在這時候，開封陳許道任愷，派專差送了一封信來。

　　拆信一看，朱光第大為詫異。任愷居然要求朱光第，不必理會公事，也就是要求朱光第，不必將王季福解送省城，說甚麼「鐵案如山，豈容狡犯翻供？」而實際上，朱光第很明白，任愷是怕案子一反，他也脫不得干係，因而設法要維持原讞。

　　「請上復尊上。」朱光第斷然拒絕。「人命大事，我不敢馬虎。王季福已當眾傳來，我亦不能無緣無故放掉他。這件事，我只有得罪了。」

　　任愷當然也知道朱光第是個「強項令」，一封文書，未見得乖乖聽命，而且過去是他的直屬上司，現在升了官，管轄不同，更不見得能讓他買帳，所以託了好些人向朱光第苦苦相勸，卻是徒費唇舌，一無效果。

　　說客也有好有醜。好的聽了朱光第持正不阿的言論，面有慚色，改容表示愧歉，自然心無芥蒂，醜的卻以為朱光第無事生非，不通世故，過去的上司給面子請他「高抬貴手」，居然不識抬舉，豈不可恨？因而悻悻不免有些不中聽的話。朱光第一笑置之，但躲在屏風後面竊聽的家人，卻大為不安。

　　於是他的長子朱祖謀便婉言諫勸。朱祖謀長於文學，拙於言詞，又在嚴父面前，更加訥訥然不能出口，一句「明哲保身」還未說完，便讓朱光第喝住了。

　　「你『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怎麼說出這種話來！而且，我也說過不知多少次，你讀你的書，不准你干預公務，何以又來多事？我看，你回湖州去吧，明年鄉試，也該好好用一番功，莫等到臨陣磨槍。」

　　河南多盜，朱祖謀自然不放心老父在此煩劇艱險之地。無奈朱光第認為他在衙門裏，一方面可能會被人利用，慫恿「大少爺」包攬是非，說合官司，像從前餘杭縣知縣劉錫彤，為了楊乃武一案，受「大少爺」之累，竟至古稀之年，投荒萬里去充軍；一方面又認為朱祖謀住在衙門裏，所見所聞的是非太多，一定靜不下心來讀書，自誤前途，所以逼著他收拾行李，派老底下人送回湖州上疆山麓的老家去閉門用功。

　　※※※

　　王季福當然要解送省城。這一案成了鄧州的新聞，茶坊酒肆，無不談論，因而也有許多謠言。朱光第有耳目在探聽，所以這些謠言無不知悉，其中離奇不經的，可以置之不理，但有一個說法，卻不能不引以為警惕。

　　這個說法是：王樹汶真正的身分，只有等王季福解到省城，父子對質，方能水落石出。所以王季福成了全案的關鍵。如果這案一翻，從原審的鎮平知縣到南陽府，南汝光道及河東臬司，都有極大的處分。因此，上下合謀，預備在解送王季福時，中途劫人，搞成死無對證的情勢，這一案方可以維持原審。

　　胡體安可能會動手劫去王季福，是在朱光第的意料之中。說上下合謀，也就是說有官員庇護胡體安打劫，似乎荒唐，可是，任愷將這一案既然看得如此之重，則此荒唐的傳說，亦不是全無可能。

　　因此，朱光第特別慎重，起解那天，派了二十名得力的「小隊」，夾護王季福所坐的那輛騾車，沿大道直奔開封府，規定遲行早宿，第一天住南陽府，第二天住葉縣，第三天住許昌，第四天到開封。

　　一到開封府就不要緊了。押解的典史格外小心，進省城雖已天黑，卻仍舊到首縣祥符縣去投文，要求寄押犯人。

　　祥符縣的刑書，接過公文一看，寫明的是「解送人證王季福一名」，當時便搖搖頭，將公文退回。

　　「四老爺，你也是懂規矩的，明明是證人，怎麼說是犯人？牢裏是關罪犯的，不是犯人，怎麼可以收監？莫非真的王法都不要了！」

　　縣官稱大老爺，下來是縣丞、主簿，未入流的典史排到第四位，通稱「四老爺」。四老爺專管監獄，所以那刑書說他「也是懂規矩的。」規矩自然懂，原是有意矇混，既然混不過去，還有計較。

　　「那麼，請在貴縣班房裏暫寄一寄。應繳的飯食銀子，我照數奉上。」

　　如果先就按這個規矩做，沒有辦不通的道理。祥符縣的刑書氣他懂規矩不按規矩做，便冷冷答道：「這要得罪了！這件事我做不得主，要問我們四老爺，天這麼晚了，我那裏去尋他？相國寺前，多的是客棧，那裏不好住？」

　　那典史無奈，到相國寺前找了家客棧住下。第二天一早到臬司衙門投文，吃過虧，學了乖，低聲下氣跟那裏的韋辦商量，無論如何要將王季福接收了去。不然住在客棧裏候審，光是護送的那二十個人的食宿，就賠累不起。

　　總算遇著了好人，臬司衙門書辦幫他忙，辦了一道公事，將王季福發交祥符縣看管。這一管管了十天，臬司衙門才「掛牌」，委派開封府知府王兆蘭，候補知府馬永修復訊。

　　到了第二天開審，先提王季福，照例問明姓名、年齡、籍貫。王兆蘭先就提出警告：「強盜不分首從，都是部裏公事一到，就綁出去殺頭的罪名。你要小心，不可以冒認，冒認一個強盜做兒子，是絲毫好處都沒有的，將來追起贓來，有你的苦頭吃。」

三十二　公堂認子

　　王兆蘭的話是在恫嚇，暗示他不可相認，否則必有禍事，然而王季福是老實人，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只連連答說：

　　「王樹汶是小人的兒子，錯不了的。」

　　那就只好讓他們相見了。將王樹汶提上堂來，到底骨肉天性，王樹汶向堂上一望，便撲了過去，父子相擁，號啕大哭。

　　「拉開來！」王兆蘭喝道，「假裝是瞞不了人的！先將王樹汶帶下去。」

　　差役上前去拉，而王季福怎麼樣也不肯放手，只是禁不住差役人多力大，畢竟拆開了他們父子，隔離審問。

　　「你說，王樹汶是你兒子，有甚麼證據？」王兆蘭問道，「王樹汶身上有甚麼胎記？你說！」

　　「有的。」王季福一面拭淚，一面答道，「他生下來，背上就有一搭黑記。」

　　「有多大？」

　　「有洋錢那麼大小。」

　　「還有呢？」王兆蘭又問：「還有甚麼？」

　　王季福想了想答道：「肩上有塊疤，是小時候燙傷的。」

　　「左肩還是右肩？」

　　這就有些記不清楚了。王季福回想了好半天，才說：「好像是右肩。」

　　「甚麼好像？」王兆蘭將公案一拍，「你自己親生的兒子，傷疤在甚麼地方都記不清楚嗎？」

　　這時候王季福才發覺這位知府老爺，遠不如本州的朱大老爺好說話，心裏一著慌，「槍法」就亂了。

　　「是，是左肩。」

　　王兆蘭便不再問，戴上老花眼鏡去翻捲宗，翻到一張「屍格」樣的單子，是因為他們父子即將對質，特意由差役將王樹汶剝光了衣服，細細檢查全身特徵，一一記明。單子上寫著王樹汶肩上確有洋錢那麼大小一塊傷疤，但在右肩，不是左肩。

　　王季福第一次倒是說對了，一改口改錯，恰好算是讓王兆蘭捏住了把柄，「好大膽！」他瞪著眼喝道：「你是受了誰的指使，胡亂冒充？」

　　「青天大老爺屈殺了小人！」王季福情急大喊，「王樹汶明明是小人親生的兒子，這那裏是假得來的？」

　　「還說不假！你兒子的傷疤，明明不在你說的那個地方，可知是居中有人串供，才露了馬腳。」王兆蘭振振有詞，氣極壯、話極快：「我再問你。這一案全河南都知道了，既然你說王樹汶是你兒子，為甚麼早不來出頭認子？可知必是冒充！甚麼王樹汶？還是胡體安！」

　　這一番質問，氣勢如疾風驟雨，王季福心驚膽戰，聽不真切，自然就瞠目結舌，無詞以對。

　　「來！」王兆蘭下令：「將這個王季福先押下去，好生看管。案外有案，非同小可，你們要格外當心，不准讓他跟胡體安見面，更不准跟外人見面通消息，免得他們串供。」

　　開封府的胥吏也沒有想到這件案子，又會反覆，胡體安變王樹汶，王樹汶又變了胡體安。但情形很明白，王知府打算維持原讞。胥吏辦案，全聽官府的意旨，所以這時候對王季福便不客氣了，上來兩個人，反扭著他的手，將他押到班房，嚴密看管。

　　退了堂，王兆蘭立刻趕到臬司衙門，向麟椿面陳經過，聽完了，麟椿問道：「那麼，照老兄看，這王季福到底跟犯人是不是父子？」

　　問到這話，王兆蘭頗為不悅，事情已經明明白白，自己接受意旨，屈法周旋，不想他有意裝傻，彷彿要將辨真假的責任套到自己頭上似的，這就太不夠味道了。

　　因此，王兆蘭也就回敬了一句很有份量的話：「那要看大人的意思。」

　　麟椿默然。愛聽戲的他，不由得想到「審頭刺湯」的轍兒，自己不能像「湯裱褙」認人頭那樣一無顧忌，說真就真，說假就假。這一案不妨擺一擺，反正該著急的應該是鎮平知縣馬翥和前任南陽知府任愷，看他們持何態度，再作道理。

　　「這件案子撲朔迷離，棘手得很。」麟椿拱拱手說：「老兄多費心，細細推求吧。」

　　「是！」王兆蘭有些困惑，一時辨不清他是何意思？

　　回到知府衙門，自然要跟幕友商量。知府本來是個承上啟下，不能有甚麼作為的職守，但開封府是首府，情形不同，有兩件刑案，頗得臬司衙門毛師爺的包涵，所以這件奉委複審的臨刑鳴冤奇案，照他的跟毛師爺互有勾結的幕友建議，還是得多方遮蓋。

　　「擔子要大家分擔。」王兆蘭說，「我看不能都由我們一手包辦。」

　　於是他的幕友為他劃策，首先要請麟椿設法關照會審的候補知府馬永修，能夠呼應連合，其次要由原審的鎮平縣官馬翥，有一番巧妙的辯解，最後要把握住一個宗旨，案情即令有所不明，王樹汶的罪名不錯，他是一起行劫的從犯，依律仍然是斬罪。這一來才可以將未審出王樹汶替胡體安頂兇的過錯，含混過去。

三十三　深宮巨變

　　這當然需要一段佈置的時間，而就在這時候，河南巡撫塗宗瀛，奉召入覲。外官到京，照例要拜訪本省的大老和言官，當然也要談到這件案子。河南籍的御史，接到家鄉的來信，對案情的瞭解，跟塗宗瀛只聽下屬的報告，大不相同，有些性情剛直的，表示要上奏參劾。塗宗瀛是謹飭一路人物，不免有些著慌。不過他自覺對這一案的處理，腳步站得很穩，這一天特地來拜會刑部尚書潘祖蔭，就是要表明他在這件案子上的態度，一秉大公，不偏不倚。這樣先取得了刑部的瞭解，即令有御史參劾，必定發交刑部議奏，也就不要緊了。

　　潘祖蔭覺得塗宗瀛能在王樹汶鳴冤之際，下令停刑，這就是重視民命的明證，著實可敬，所以連稱：「是！是！我關照司裏，倘有要為閬翁剖白之處，一定如命辦理。」

　　一句話未完，門簾突掀，闖進一個聽差來。有貴客在座，豈可這樣魯莽無禮？正想呵斥，發覺聽差臉上是異常急迫的神氣，便望著他問道：「甚麼事？」

　　「張蘇拉來了，說有大事要面稟老爺，不等通報，已經闖了進來。」接著，敞開了門簾，讓潘祖蔭自己看。

　　果然是南書房的張蘇拉，一陣風似地捲了進來，在廊上跟潘祖蔭相遇，一面打扦，一面說道：「請大人趕快進宮吧！」

　　「怎麼？」潘祖蔭察言觀色，不由得驚疑：「出了甚麼事？」

　　張蘇拉發覺裏面還有位大官，不知是甚麼人，便有些顧忌，遲疑著欲語又止。

　　「你來！」潘祖蔭向張蘇拉招招手，自己先下了台階，站在假山旁邊。

　　「聽說裏頭的情形不好。」張蘇拉走過來，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是聽內奏事處的人說的，御醫跟薛老爺、汪老爺都趕進宮去了。」

　　潘祖蔭大驚，「怎麼？」他問，「『西邊』不是說好得多了，怎麼一下子又反覆？」

　　「不是！」張蘇拉說：「是『東邊』。」

　　潘祖蔭不相信。慈安太后這天未曾召見軍機，他是知道的，但太監傳諭，只說她因為傷風，身子不爽。春寒料峭，陰晴不定，傷風的人很多，是不干緊要的小毛病，何至於「情形不好」？

　　「你一定弄錯了──。」

　　「不！」張蘇拉用極有把握的聲音說：「沒有錯。我親眼得見，御醫進了景運門。」

　　景運門與隆宗門東西相對，如果是奉召赴慈禧太后所住的長春宮請脈，那就該進隆宗門才對，現在進景運門，當然是到慈安太后所住的鍾粹宮。

　　「那就奇怪了！」潘祖蔭大為困惑，「怎麼可能呢？不會的。趕緊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他這樣喃喃自語著，回到了廳裏。塗宗瀛已站在門前等待，一見他便先告辭。潘祖蔭不便洩露尚待求證的消息，託詞曾紀澤有電報來，要即刻進宮，到南書房去處理，然後又表示了不能留他多談的歉意，方始送客出門。

　　這時的神態還是從容的，一等客人出了大門，他的腳步便不同了，三腳併作兩步，一面走，一面一迭連聲地吩咐：準備袍褂、套車。走到廳前，發覺張蘇拉還在，方始想起，他送了這麼個緊要消息來，必須重賞，因而又吩咐聽差，到帳房支五兩銀子給張蘇拉。

　　「你大概是騎了馬來的，趕快回去，在南書房等著。再打聽打聽還有甚麼消息？」

　　等張蘇拉一走，潘祖蔭跟著也進了宮，下車以後，不到南書房，逕入內奏事處。帝后違和，藥方都在內奏事處，該管的首領太監，一見就說：「潘大人必是來看方子。喏，都在這裏！」

　　打開黃盒，取出兩通黃面紅裏的藥方。潘祖蔭捧在手中細看，一張方子是皇帝的，咳嗽鼻塞，診斷確是傷風，另一張是慈禧太后的，說「精神漸長，脈亦和緩，夜臥安和」，用的是黨參、鹿茸之類的補藥。

　　「就是這兩張？」

　　「是！就是這兩張。」

　　第一句話問得很含蓄，問不出究竟，就只好點明了。「東太后不是欠安，傳了御醫請脈？」他問：「怎麼沒有方子？」

　　「是的。」首領太監答道，「我也聽說了，昨天就傷風，傳了薛老爺請脈，以後就沒有發方子下來。」

　　薛福辰的方子，潘祖蔭昨天就看過了，「感寒傷飲，偶爾違和」，這種小毛病是不請安都可以的。他要看的是薛福辰以後的方子，但這話該如何追問呢？

　　「不是說，今天又傳了御醫了嗎？」

　　首領太監還未及回答，御前大臣景壽和軍機大臣王文韶等人也到了，臉上都隱含著驚疑不定的神色。匆匆寒暄過後，也是急著找方子看。

　　看完了卻都無話，景壽一向沉默寡言，王文韶出名的謹慎小心，言不妄發，所以這樣不說話，無足為奇。

　　於是，潘祖蔭將他們延入南書房小坐，這才談到慈安太后聖躬違和的事。景壽是值班的御前大臣，卻並不知道有傳御醫這回事，再問到王文韶，他是照例來看慈禧太后的方子，倒是聽說傳御醫進了景運門，不過又聽說是為皇帝請脈。

　　潘祖蔭釋然了。太監喜歡遇事張皇，卻又不敢公然談論，所以每每故作神秘，張蘇拉輕事重報，目的無非獻慇勤邀賞而已。

　　等景壽跟王文韶一走，他將張蘇拉找了來問道：「有甚麼消息？」

　　「打聽不出來。」張蘇拉作個無奈的表情，「今天門禁特別嚴，不能亂闖。」

　　潘祖蔭笑笑不響。小人之心，十分可笑，不必再理他！這樣想著，隨即起身，出宮回家。

　　到了初更時分，近支親貴、御前大臣、軍機大臣、大學士、六部尚書、內務府大臣，以及內廷行走的毓慶宮師傅、諳達及南書房翰林諸臣的府第，都有在宮內當差，平日熟習的蘇拉來敲門送信：「宮中出了大事。」

　　「是東佛爺，還是西佛爺？」潘祖蔭問。

　　「東佛爺？」送信的是另一個蘇拉，大為詫異，「怎麼會是東佛爺？」

　　這一說是慈禧太后了！潘祖蔭問道：「裏面怎麼說？」

　　「只說出了大事，沒有說是誰『壞』了。」

　　問不出究竟，只得算了。潘祖蔭帶著素服，匆匆趕進宮去。在顛簸的車子裏，一直在猜測，「大事」到底出在鍾粹宮，還是長春宮？照張蘇拉的消息，似乎是慈安太后，但按情理來說，決不可能。憑甚麼呢？慈安太后今年才四十五歲，平日淡泊簡靜，知命樂天，是克享大年的樣子，決不會由於小小的風寒之疾而生不測之禍。

　　看來還是慈禧太后。他想起十天以前，聽李鴻藻談過，張之洞曾經建議他薦醫，一個是常州孟河的費伯熊，一個是河北的候補道，安徽籍的程春藻，去年冬天李瀚章的老太太病重，就是他看好的。既有此舉，可見得慈禧太后的病勢不輕，大事必是出在長春宮，決非鍾粹宮。

第一章

　　這天，鍾粹宮前殿，派充喇嘛的太監在唪經，咸豐元年定下的則例：每年正月十一與二月二十八，有此儀典，這兩天是文宗生母孝全成皇后的忌辰與生日。

　　孝全成皇后生前住在鍾粹宮。她崩逝的那年，文宗才十歲，以後一直住到十七歲才遷出。慈安太后感念文宗的恩遇，所以當穆宗大婚以前，挑選了鍾粹宮作為定居之處，她雖沒有見過她的這位婆婆，但敬禮如一，每年遇到正月十一和二月二十八，必定茹素瞻禮，默坐追念。當然，追念的是文宗。

　　這天──二月二十八，她忽然想到文宗的一件硃筆，摒絕宮女，親自從箱子裏取了出來，展開在燈下。

　　年深月久，硃諭的字跡，已經泛成黃色，這使得慈安太后入眼更有陌生之感，彷彿第一次看到這道遺詔似的。

　　雖不是第一次，然而也僅僅是第二次。慈安太后扳著手指數了一下，不由得驚歎：「真快，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她，還是皇后的身分，而慈禧太后的封號是懿貴妃──那是咸豐十一年春天的事。

　　「今天覺得精神很好。」從枯黃中泛出玫瑰般鮮艷的緋色，雙頰顯得異樣觸目的皇帝說，「我要替你安排一件大事。」

　　「替我？」皇后不解所謂，只覺得皇帝不宜操勞，為國家大事是無可奈何，何苦又為她費精神？所以勸阻他說：「我有甚麼大事要皇上操心？難得一天清閒，好好息著吧！」

　　「你別攔我。我要把這件大事辦了，才能安心養病。」皇帝特意又看了看左右，確定沒有太監或宮女在窺探，方用嘶啞低沉，幾乎難以聽得清楚的聲音說：「蘭兒越來越不成樣子了！這一陣子我冷眼旁觀，倒覺得肅順的話不錯。」

　　蘭兒是懿貴妃的小名，她跟肅順不和，是皇后所深知的。在她，覺得蘭兒要爭她應得的一份供養，也是人情之常。而肅順現在是「當家人」，在熱河行宮，名為「秋狩」，其實是逃難，兵荒馬亂，道路艱難，一切例行進貢、傳辦的物件，都不能照往常那樣送到熱河，所以裁抑妃嬪應得的分例，亦是不得已的措施。但是，肅順的態度不好，卻是可議之事，所以這時聽了皇帝的話便不作聲，表示不以肅順為然。

　　而皇帝卻不曾覺察到她的感想，接著他自己的話說：「肅順勸過我不止一次，勸我行鉤弋夫人的故事──。」

　　「甚麼叫『鉤弋夫人』啊？」皇后插嘴問說。

　　「那是漢武帝的故事，我講給你聽。」

　　漢武帝晚年，愛姬相繼下世，後宮寂寞，鬱鬱寡歡，只以巡幸海內，周覽名山大川，作為排遣。

　　在他五十九歲那年，巡幸經過河間，隨扈的方士中，有人善於「望氣」，說那一帶有一名奇女子。於是武帝派出「郎官」，四處查訪，訪到有個姓趙的女子，生具國色，但曾經生過一場大病，六年方始痊癒。病癒以後，兩隻手握成兩個拳頭，怎麼樣也不能將它打開。

　　這就是一件奇事了。武帝下令召見，果然眉目如畫，麗質天生，只是兩拳緊握。武帝將她喚到御榻面前，親手去掰她的拳，居然掰開了。

　　「有這樣的奇事？」皇后深感興趣，而又有些不信。

　　「這也許是有意安排，為了聳動聽聞，才到得了御前，那就不去提它了。總之，武帝當時就很中意，回到京裏，拿她封為婕好，住在鉤弋宮，所以稱做『鉤弋夫人』。」

　　「後來呢？」

　　「後來，」皇帝喘息了一會，用參湯潤一潤喉，接著說道：「後來有了身孕。這就又有件奇事了，懷孕懷了十四個月才生。」

　　「是男是女？」

　　皇帝嘆口氣：「如果生的是女兒，倒也罷了。」

　　這就是說，生的是兒子，但是，「怎麼生了個皇子，倒生壞了呢？」皇后詫異地問。

　　「我講漢武帝的家事給你聽，你就知道了。」

　　於是皇帝為她講了「巫蠱之禍」的故事，漢武帝的佞臣江充，如何逼得太子造反，發生倫常劇變，以及如何牽連昌邑王劉賀，因而也失卻了繼承帝位的資格。

　　「漢武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封燕王，一個封廣陵王，大概人才都平常，漢武都不喜歡。倒是他那個小兒子──就是鉤弋夫人生的那一個，名叫弗陵，小名叫鉤弋子，壯得小牛犢子似的，而且極聰明。老年得子，本就寵愛，又因為大堯也是在娘胎十四個月才生的，如今看這鉤弋子又是天生大器的樣子，所以早就存下了心，要拿皇位傳給小兒子。這話不便明說，也不能老擱在心裏，就叫人畫了一張畫，是周公輔成王的故事，左右的人就猜到了他的心思。當然，誰都不敢說破。」

　　「那麼，」皇后問道：「鉤弋夫人猜到了皇帝的心思沒有呢？」

　　「對了！你這話問到節骨眼兒上來了。」皇帝答道，「鉤弋夫人猜到了漢武的心思沒有，誰也不知道，不過漢武不能不防。有一天在甘泉宮，他無緣無故大發雷霆，拿鉤弋夫人下在獄裏，當天晚上就處死了。」

　　皇后大驚：「這是為甚麼？」

　　「為甚麼？當時也有敢言的人面奏：既然喜歡鉤弋子，怎麼又拿他生母殺掉？漢武這才說了心裏的話：從古以來，幼主在位，母后年輕掌權，一定驕淫亂政，這就是所謂『女禍』。我現在是拿這個禍根去掉，為了天下臣民後世，應該沒有人派我不對。」皇帝說到這裏，用鄭重的眼色望著皇后說道：

　　「你該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皇后悚然而驚，怔怔地眨著眼，好半天才反問一句：「皇上怎麼能狠得下這個心？」

　　皇帝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如果是乾隆爺在今天，一定會那麼做。這位爺爺，事事學漢武，我沒有他那麼英明果斷。不過，肅順的話，我越想越有理。」

　　「算了吧！咱們大清朝的家法嚴，將來決不會有甚麼『女禍』──。」說到這裏，皇后突然發覺失言，因為話中是假定著皇帝將不久於人世，這不觸犯了極大的忌諱？

　　看到皇后滿臉脹得通紅，皇帝自能瞭解她心裏的話，「事到今日，何用忌諱？」他慢慢從貼身口袋中，取出一個信封，交了過去：「你打開來看！」

　　皇后不肯接，怕是下了一道甚麼讓中宮無法執行的手詔，「請皇上說給我聽吧！」她雙手往懷中一縮。

　　「你別怕，你拿著。」皇帝極嚴肅地說：「這是我為你著想，自然也是為咱們大清朝著想。萬一有那麼一天，你千萬得有決斷。我也知道，這副千鈞重擔，你怕挑不起來，不過，我沒有法子，誰讓你是皇后呢？你挑不下來也得挑。」

　　這番鄭重的囑咐，對皇后來說是一種啟發，她總覺得不管皇后還是太后，跟八旗人家的「奶奶」、「太太」並無分別，管的是家務，每天唯一的大事，就是坤寧宮煮肉祀神。現在才知道自己的身分關係著天下。這樣轉念，陡覺雙肩沉重，但同時也激起了勇氣，挺一挺腰，從皇帝手裏將信封接了過來。

　　「打開來看！」皇帝是鼓勵的語氣，「你看了我再跟你說。」

　　信封沒有封口，皇后抽出裏面的素簽，只見硃筆寫的是：「咸豐十一年三月初五日諭皇后：朕憂勞國事，致攖痼疾，自知大限將至，不得不棄天下臣民，幸而有子，皇祚不絕：雖沖齡繼位，自有忠藎顧命大臣，盡心輔助，朕可無憂。所不能釋然者，懿貴妃既生皇子，異日母以子貴，自不能不尊為太后；惟朕實不能深信其人，此後如能安分守法則已，否則著爾出示此詔，命廷臣除之。凡我臣子，奉此詔如奉朕面諭，凜遵無違。欽此！」

　　皇后讀到一半，已是淚流滿面，淚珠落在朱紅印文「同道堂」三字上面，益增鮮艷，但亦益增淒惻。

　　「你別哭！」皇帝用低沉有力的聲音說：「但願我寫給你的這張紙，永不見天日。」

　　「是！」皇后收淚問道：「萬一非這麼不可時，真不知道該找誰？」

　　「這話說得不錯。果然非這麼不可時，你千萬不能大意，要找靠得住的，像肅順，就最靠得住。」

一　燈下焚詔

　　回想到這裏，慈安太后有著無窮的感慨，同時也深深困惑，不知當時何以會那麼相信慈禧太后的話？竟幫著她先拿「最靠得住」的肅順除掉。但是，這並沒有錯，肅順那樣子跋扈，縱使不敢謀反，一定壓制著「六爺」不能出頭。這樣，「五爺」跟「七爺」也會不服，不知道彼此不和，會鬧成甚麼樣子？那裏會有平洪楊、平捻、重新穩住大局的今天！

　　這自然也是慈禧太后的功勞。平心而論，沒有她就沒有殺肅順、用恭王這一番關係重大的處置。二十年來，雖然她也不免有攬權的時候，但到底不如先帝所顧慮的那麼壞。如今她也快五十了，還能有甚麼是非好生？

　　這樣想著，覺得先帝的顧慮，竟是可笑的了，反倒是留著這張遺詔，萬一不小心洩漏出去，會引起極大的波瀾，不如毀掉的好。

　　想是這樣想，卻總覺得有點捨不得。無論如何先帝這番苦心，自己相待的這番誠意，要讓她知道。慈安太后相信「以心換心」，這幾年處處容忍相讓，畢竟也將她感動得以禮相待。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再讓她大大地感動一番。

　　於是，她夜訪長春宮，摒人密談，詳敘始末，最後說道：「我們姊妹相處了這麼多年，還留著這東西幹甚麼？」一面說，一面將那道硃筆遺詔，就著燭火，一焚而滅。

　　慈禧太后的臉，從來沒有那樣紅過，心，從來沒有那樣亂過，即令沒有任何第三者在旁邊，也不能讓她自免於忸怩萬狀的感覺，除卻極低的一聲「謝謝姐姐」以外，再也想不出還有甚麼話好說。

　　慈安太后瞭解她心裏的難過，竟不忍去看她的臉，「我走了！」她站起來轉過臉去說，「東西毀掉了，你就只當從不曾有過這麼一回事。」

　　這豈是輕易能夠排遣的？自己一生爭強好勝，偏偏有這麼一個短處在別人手裏！「東西毀掉了」，卻毀不掉人家打心底輕視自己的念頭。畢生相處，天天見面，一見面就會想起心病，無端矮了半截。就像不貞的婦人似的，雖蒙丈夫寬宏大量，不但不追究，而且好言安慰，但自己總不免覺得負疚良深，欠了個永遠補報不完的情，同時還要防著得罪了她，會將這件事抖露出來，於是低聲下氣，刻刻要留心她的喜怒好惡。這日子怎麼過？

　　一連五、六天，夜不安枕，食不甘味。薛福辰和汪守正請脈，都不免驚疑，脈象中顯示慈禧太后不能收攝心神，以致氣血虧耗，因而當面奏勸，務請靜心調養，同時暗示，如果不納勸諫，則一旦病勢反覆，將有不測之禍。

　　慈禧太后何嘗不納勸諫？只是心病不但沒有心藥，甚至無人可以與聞她的心病──勉強要找出一個人來，也就只有李蓮英了。

　　而李蓮英終於與聞了慈禧太后的耿耿難釋，魂牽夢縈的心病，同時也開了一味「心藥」，這味藥必須他親自去找。

　　※※※

　　乾清宮前東西向的兩座門，一座名為「日精」，一座名為「月華」。日精門在東，它的南面密邇上書房，因而專闢一室，供奉至聖先師的木主，太監管它叫「聖人堂」。

　　緊挨著聖人堂的是御藥房，沿襲明朝的遺制，規模極大，裏面有各種希奇古怪的「藥」。同治朝有一年夏天久旱不雨，軍機大臣汗元方認為這是「潛龍勿用」的緣故，不妨弄個虎頭扔入西山黑龍潭，激怒懶龍，造成一場「龍虎鬥」，自然興雲布雨，沛降甘霖，那個虎頭就是在御藥房裏找出來的。

　　李蓮英所要的那味「藥」，也得在御藥房裏找。他叫那裏的首領太監，搬出塵封已久的檔冊，一頁一頁地細查，終於找到了。還是明朝天啟年間，勢焰薰天的太監魏忠賢備而未用的一味藥。這味藥，他當然不會假手於人，親自入庫檢取，隨手送到了長春宮的小廚房裏。

　　服了薛福辰所開的藥，真是其效如神，慈安太后的輕微的感冒，到了午後，幾乎就算痊癒了。睡過午覺起身，覺得精神抖擻，興致勃勃，想到院子裏去走走。

　　※※※

　　「外面有風，還是在屋裏息著吧！」宮女這樣勸她。

　　「我看看那幾條金魚去。」

　　慈安太后最愛那些供觀賞的魚，凝視著五色文魚在綠水碧草間，悠閒自在地掉尾迴游，能把大自國事，小自宮闈的一切煩惱，都拋得乾乾淨淨。

　　因此，各省疆臣，投其所好，常有珍異的魚類進獻，鍾粹宮中，魚缸最多。但慈安太后雖好此道，卻不求甚解，不管是甚麼種類，一概叫做金魚。這天她想看的「金魚」，是黑龍江將軍所進，產於混同江中，通體翠綠，其色如竹的竹魚。

　　正在與宮女俯視魚缸，指點談笑之際，鍾粹宮的首領太監李玉和走來說道：「回主子的話，長春宮送吃的來，是留下收著，還是過一過目？」

　　「喔！」慈安太后問道：「甚麼東西」？

　　「克食。」

　　「克食」是滿洲話，譯成漢字，本來寫做「克什」，是恩澤之意，因此，凡是御賜臣下的食物，不論餚饌果餌，都叫做克什。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克什寫做克食，專指「餑餑」而言。慈安太后喜愛閒食小吃，午睡起來，正需此物，所以很高興地說：「拿來我看。」

　　慈禧太后派來送克食的一個太監，名叫崔玉貴，長得很體面，也能說會道，走到慈安太后面前，因為雙手捧著食盒，只能屈一膝跪下，朗然說道：「奴才崔玉貴跟佛爺請安。奴才主子叫人做了一點兒新樣兒的克食，說是『還不壞』，又說：『東佛爺最愛這一個，可不能偏了她的。』特意叫小廚房加工加料又蒸了一籠，專派奴才送來，請佛爺嘗嘗。奴才主子又說，倘或吃得好，明兒再做了送來。」

　　慈安太后聽了這番話，高興得眉開眼笑，「真正難為你們主子。」她說，「不用說，一定錯不了，我瞧瞧！」

　　於是李玉和揭開盒蓋，只見明黃五彩的大瓷盤中，盛著十來塊鮮艷無比的玫瑰色蒸糕，松仁和棗泥的香味，撲鼻而來。慈安太后一則為了表示珍視慈禧太后的情意，再則也實在受不住那色香的誘惑，竟不顧太后應有的體統，親手拈了一塊，站在魚缸旁邊，就吃了起來。

　　「真不賴！」慈安太后吃完了那塊蒸糕，吩咐李玉和，「替我好好收著。拿四個銀錁子，兩個賞崔玉貴，兩個讓他帶回去賞他們小廚房。」

　　等李玉和接過食盒，崔玉貴才雙膝跪倒磕頭：「謝佛爺的賞！」

　　「你回去跟你主子說，說我很高興。」慈安太后又問：「今天，你們主子怎麼樣？」

　　「今兒個，光景又好得多了，上午吃了薛福辰的藥，歇了好大一覺。」

　　「那才好。」慈安太后點點頭，「回去跟你主子說，我也好了。晚上我看她去。」

　　「喳！」崔玉貴又磕個頭，起身退下。

　　「早點傳膳吧！」慈安太后興致盎然地對身旁的宮女說，「吃完了，咱們串門子去！」

　　這是宮女們最高興的事，於是紛紛應聲，預備傳膳。

　　誰知未曾傳膳，慈安太后就不舒服了，說頭疼得厲害，要躺一會，接著便有手足抽搐的模樣。李玉和大驚失色，一面趕緊通知敬事房傳御醫請脈，一面到長春宮去奏報慈禧太后。

　　「上頭剛歇下。」李蓮英壓低了聲音問：「甚麼事？」

　　「東佛爺得了急病。」李玉和結結巴巴地訴說著慈安太后的病情。

　　「只怕一時中了邪，別大驚小怪的！」李蓮英說，「既然傳了御醫，等請了脈再說，一會兒我給你回就是了。」

　　等李玉和一走，李蓮英立即去找敬事房的總管太監，神色凜然地表示：慈禧太后大病未癒，如果慈安太后的「小病」再張皇其詞，就會動搖人心，關係極重，務必告誡太監，不准多問多說。否則鬧出事來，誰也擔待不了。

　　因此，初十這一天，五次召醫，但只有極少數的人，略得風聲，甚至潘祖蔭進了宮，還不知道真相。

二　慈安暴崩

　　到的人不少了，進了景運門，都在乾清門外徘徊，相顧驚愕，不知從何說起？問乾清門的侍衛，只說隱約聽聞有這回事，慈安太后病勢甚危，是不是出了大事，卻不知道。大家都在想：宮門至今未開，或者不要緊。因而心情無不矛盾，既希望宮門早開，打聽個確實消息，卻又唯恐宮門早開，證實了大事已出。

　　到了兩點鐘，除卻恭王，王公大臣全都到齊，一個個不斷看表，看到兩點三刻，乾清門旁的內左門和內右門，同時開啟，於是由惇王領頭，穿過內右門，直奔月華門之南的內奏事處。

　　內奏事處共有十八名太監，首領太監姓祝，官階雖只八品，權柄甚大，一見王公大臣雜沓而至，便站起身來，親自持一盞白紗燈，在階前高聲宣佈：「慈安太后駕崩了！」

　　這一聲彷彿雷震，大家不由自主地站住腳，然後彷彿突然驚醒了似的，發出嗡嗡的聲音，相顧驚詫，似乎還不能相信真有其事。

　　「是，是甚麼時候駕崩的？」惇王問說。

　　「戌時。」

　　戌時是前一天晚上七點，而此刻將近清晨三點，相隔八個鐘頭，就算子時通知王公大臣，亦已經過了四個鐘頭。如此大事，何以宮內竟能沉著如此？每一個人心頭都浮起了濃重的疑團。

　　「這事奇怪啊！」左宗棠突然開口，大聲用湖南話說道：「莫得有鬼呦！」

　　「爵相，爵相！」王文韶趕緊亂以他語，「請進去看方子吧！」

　　方子一共五張，都是初十這一天的，早晨一張方子，有「額風，癇甚重」的字樣，用的是祛風鎮痙的要藥天麻和膽南星。牛間則只有脈案，並無藥方，脈案上說「神識不清，牙關緊閉」。未時則有兩張脈案，一張說「痰湧氣閉」，並有遺尿情形，另一張說：「雖可灌救，究屬不妥。」

　　傍晚一張方子，已宣告不救：「六脈將脫，藥石難下。」具名的御醫先是左院判莊守和，以後又加了個不甚知名的周之楨，而一直很紅的李德立，竟不在其列。

　　「聽說是前天晚上起的病。」左宗棠問道：「該有初九的方子啊？」

　　「初九的方子沒有發下來。」

　　「爵相，爵相！」又是王文韶來打岔，「找個地方坐一坐，商量大事要緊。」

　　「上南書房坐吧！」寶鋆一面說，一面舉步就走。

　　南書房近在咫尺，大家一坐下來，先脫帽交給各人的聽差「摘纓子」。接著便各就鄰座的人，探詢儀禮。除了惇王以外，只有大學士全慶和協辦大學士靈桂，在道光二十九年遇到過恭慈皇太后之喪，大致還記得：彌留之際，王公大臣已奉召在壽康宮外守候，聽宮中一亂，隨即進宮踴哭臨。但是，此刻是不是也趕到鍾粹宮去「奔喪」呢？

　　每個人心裏都有這樣一個疑問，但同時也都為自己作了答覆：等一等再看。疑問不只一端：到底甚麼病，何以有癲癇痙攣的現象？照方子看，昨日午間，病勢已極危險，何以不通知王公大臣，而且消息不傳？既崩以後，又為何相隔四個時辰才報喪？此外，初九的方子未曾發下，以及如此重症，不僅未傳召已名滿天下的薛福辰、汪守正請脈，甚至一向在御前當差的李德立，亦未與聞，這不都是在情理上怎麼樣也說不通的事嗎？

　　到底還是寶鋆久在軍機，經得事多，站在中間向四周小聲交談、嗟嘆不絕的部院大臣說道：「趁如今還未成服，有許多公事該當趕辦的要趕辦，該當預備的要預備，請諸公先各回本衙門去交代司官。今天西聖一定會力疾召見軍機，等見了面下來再說。」

　　於是部院大臣暫時散去，寶鋆與他的同僚回到軍機處去會議，第一件事是即刻派人趕到昌平去通知恭王。恭王福晉上年病故，這時正在昌平下葬。

　　「真是想不到的事！」寶鋆用一種戒備的神色說道：「這趟辦理大喪，咱們得要處處小心，別弄出意外麻煩來。」

　　說著就瞟了左宗棠一眼，意思是警告他「多言賈禍」。左宗棠當然明白，他有許多話想說，此時都硬嚥了下去，捧著個大肚子坐在一旁是生悶氣的樣子。

　　「照我看，喪事一定會鋪張，山陵大事，又得幾百萬銀子。」他向軍機大臣戶部尚書景廉說道：「秋坪，你得早早籌措。」

　　「是啊！」景廉搓著手說：「我正在為此犯愁，一下子那裏去弄這筆巨數？」

　　「好在也不是一下子用，只有慢慢兒想法子。」王文韶說：「如今得先拿恭理喪儀的名單擬好，只怕回頭見面，第一件事就是問這個。」

　　皇太后之喪，恭理喪儀的王公大臣照例派八員，共同擬定的名單是：惇王、恭王、御前大臣貝勒奕勵、額駙景壽、大學士寶鋆、協辦大學士靈桂、禮部尚書恩承，最後一個是漢人，刑部尚書翁同龢以師傅的資格，參與大喪。

　　接下來便得預備大行皇太后的遺詔和皇帝的哀詔。這是南書房翰林的事，寶鋆特地派人將潘祖蔭請了來商量。

　　「動筆了沒有？」一見面，他就這樣沒頭沒腦地問。

　　潘祖蔭愣了一下，才能會意，搖搖頭答道：「甚麼都不清楚，怎麼動筆？」

　　「這是有套子的，先把一頭一尾預備好，中間敘病情的一段，等見了面，看上頭怎麼吩咐，再補上去，那就快了。」

　　「也只好如此。」潘祖蔭說：「等我回去商量。」

　　潘祖蔭回到南書房，跟另外兩位翰林：孫詒經和徐郙，檢出舊案，套用例句，分頭起草，也不過剛剛有了初稿，軍機處已派了章京來催，於是匆匆謄清，帶回去交給寶鋆，天色已經大明了。

　　※※※

　　「真沒有想到！」容顏憔悴非常，但隱隱躍現著異樣興奮之色的慈禧太后，用嘶啞而緩慢的聲音說：「初起不過痰症，說不好就不好，簡直就措手不及。唉，」她嘆口氣擦一擦眼淚，「我們姊妹二十年辛苦，說是快苦出了頭，可以過幾年安閒日子，那知道她倒先走了。」

　　皇太后傷心，臣下亦無不垂淚，「請皇太后節哀。」寶鋆答奏：「如今教導皇上的千鈞重擔，只靠皇太后了，千萬不能過於傷心，有礙聖體。」

　　「我也實在支持不住了，大事要你們盡心，這是『她』最後一件事，該花的一定要花，不能省！」

　　「是！」寶鋆將捏在手裏的，恭理喪儀大臣的名單遞了上去。

　　「你們八個，照例穿孝百日，醇王呢？」慈禧看著名單說：「我的意思，他也該穿一百天的孝。」

　　「這可以另頒懿旨。」

　　慈禧太后點點頭：「『明發』預備了沒有？」

　　「還差敘病情的一段。」

　　「就這樣說好了：初九，偶爾小病，皇帝還侍疾問安，不想第二天病勢突然變重，延到戌時，神就散了！」

　　寶鋆答應著，將遺詔的底稿交了給景廉，就在養心殿廊上改稿，一共五六句話，片刻立就，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看得很仔細，一行一行，指著唸，唸到「予向以儉約樸素為宮坤先，一切典禮，務恤物力」，抬起頭來說：「不必這麼說法。典禮到底是典禮，儀制有關，不能馬虎。」

　　寶鋆遵奉懿旨，就站在御案旁邊，親自動手修改，改為「一切事關典禮，固不容矯從抑損，至於飾終儀物，有所稍從儉約者，務恤物力。」慈禧太后才算滿意。

　　「恭王呢？得派人去追他回來。」

　　「是。」寶鋆答道：「已經派專差通知，昌平離京城九十里路，趕回來也快。」

　　這樣的大事，恭王自然兼程趕路，帶著他的兩個兒子貝勒載澂和載瀅很快地回到了京城。

　　一到京直接進宮，入隆宗門到軍機處，寶鋆、景廉、王文韶都在守候。白袍白靴、一片縞素，恭王見此景象，悲從中來，頓足大哭，哽噎難言。

　　二十年間，四逢大喪，那一次都沒有這一次哭得傷心。寶鋆等人，一齊相勸。旗人家的規矩重，澂瀅兩貝勒雙雙跪下，連聲喊著：「阿瑪，阿瑪！」好不容易才將恭王勸得住了眼淚。

　　「到底怎麼回事？簡直不能教人相信。拿，拿方子來看！」

　　看恭王如此激動，寶鋆深為不安，趕緊將他一拉，拉到隔室，在最裏面的角落坐下，沉著臉輕聲警告：「六爺，你可千萬沉住氣！明朝萬曆以後，宮闈何以多事？還不都是大家起哄鬧出來的嗎？」

　　「甚麼？」恭王將雙眼睜得好大，「你說，你說，怎麼回事！」

　　寶鋆跟恭王無所不談，也無所顧忌，當時便將慈安太后暴崩的經過──大部分是傳聞，細細說了給恭王聽，直到小殮以後，他才得親眼目睹。

　　「大概八點鐘，裏頭傳話：五爺、七爺、五房裏的兩位，」寶鋆指的是「老五太爺」的兩個兒子，襲惠王的奕詳和鎮國公奕謨，「御前、軍機、毓慶宮、南書房、內務府，一共二十多個人『哭臨』。到了鍾粹宮請旨：進不進殿？教進去，就進去了。『大行』已經小殮，可沒有見恩燾。」

　　恩燾是慈安太后的內侄，上年八月裏才承襲的「承恩公」。照多少年傳下來的規矩，后妃一死，先傳娘家親屬進宮瞻視，方始小殮，如今說恩燾不在場，便有疑問，恭王便說：

　　「你們瞻仰了遺體沒有？」

　　「瞻仰了。『西邊』特為叫太監揭開覆面的白絹，看上去倒是面目如生。」

　　「那當然看不出甚麼！整一夜的工夫，還不都料理得乾乾淨淨？」恭王想了想問：「到底是怎麼得的病呢？」

　　寶鋆向窗下左右一望，壓低了聲音說：「據說是長春宮的一盤克食上的毛病！」

　　恭王色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地，好半天才問了句：

　　「那又是為了甚麼？」

　　「有個消息，」寶鋆的聲音越低，「不多幾天以前，『東邊』到了長春宮，太監宮女都給攆了開去，兩人聊了好半天。到臨了，『東邊』取出一張紙來，在蠟燭火上燒掉了。打那一天起，『西邊』就像上了心事，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弄到頭來，出了這麼一件大事！」

　　「氣數！唉！」恭王黯然長嘆，「以後辦事更難了。」

　　「也別想得那麼多，先得讓眼前這一段，安安穩穩過去了再說。六爺，我再說一句：你可千萬沉著！『遞牌子』吧，先請了安再說。」

　　「難！」恭王搖搖頭，「『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外頭不知道會有些甚麼離奇古怪的流言？也難怪，」他又自語似地說：

　　「本來就是件離奇古怪的事嘛！」

三　小臣窺祕

　　六天以後，慈寧宮出了件離奇古怪的事。

　　慈寧宮是大行皇太后金匱安奉之地。一日三次上祭，喇嘛唪經，皇帝奠酒，由恭理喪儀大臣輪班照料。這天午奠，是惇王、恭王、寶鋆和翁同龢在場，當然也還有「內廷行走」的官員在當差。

　　不管是多大的官兒，在慈寧宮這樣尊嚴的地方，當著「禮絕百僚」的親王的面，都是哈腰垂手、必恭必敬的樣子，卻獨有一名年輕官員背著手，仰著頭，隨意散步似的，踏上慈寧宮的台階，見到的人，無不詫異，亦無不厭惡。

　　「站住！」恭王喝問：「你是甚麼人？」

　　那人略微停了一下，看一看恭王，扭過頭去不理，依然負手閒行，顧盼自如。

　　「問你話！」恭王的聲音提高了，「你是那個衙門的？」

　　問到他的衙門，他越發神氣了，斜睨著恭王，矜持地微露笑意，意思彷彿在說：你也配問我的衙門？

　　恭王大怒，「混帳東西！」他戟指罵道：「替我滾下去！」

　　這一下，那人才有些著慌，站住腳一望，發覺有五六條漢子，恭王的護衛來攆，急忙三腳兩步下了台階，往慈寧宮邊門直奔。

　　「去查！是甚麼人，這麼荒唐！」

　　等查了回來，才知道問到他的衙門，為何那樣得意？他的衙門最清貴：翰林院。他自己就是翰林，翰林院編修唐景崶。

　　「還是翰林？真正豈有此理！」恭王問道，「那位知道這個人？」

　　翁同龢知有其人，但不甚瞭解他的家世，便答了句：「佩公知道，唐景崶是佩公的門生。」

　　於是將在殿內察看祭品的寶鋆找了來問，才知道唐家三兄弟，廣西灌陽人，都是翰林出身。老大叫唐景崧，咸豐十一年的解元，同治四年點了庶吉士，那一科會試，寶鋆是副考官。光緒三年會試，寶鋆則是正考官，唐景崶就中在這一科。還有個老二叫唐景崇，則是同治十年的翰林。

　　「荒謬絕倫，非嚴參不可！」恭王即時找禮部的司官，吩咐具摺參奏。

　　寶鋆不響，出了這樣荒唐的門生，自覺老臉無光，不便替唐景崶講話。其餘的人，事不幹己，又逢恭王盛怒，當然亦不會為唐景崶講好話。

　　但翰林院的人，卻不是這麼想法，尤其是最好出風頭的張之洞，邀了脾氣很戇直的詹事府少詹事朱逌然，守在慈寧宮門口，等翁同龢散出來，拉到一旁，大辦交涉。

　　「此人何罪？」張之洞說，「他如果不來行禮，又如之奈何？而況慈寧宮的中門還未開，不算行禮的時候，就沒有失儀的罪過可言。老世叔，你得主持公道。」

　　「是不是因為他冒犯了恭王？」朱逌然接口說道：「大家都是縞素，沒有朝珠補褂寶石頂，可以識別。豈不聞不知者不罪？」

　　翁同龢知道這件事很麻煩。恭王也有禮賢下士的名聲，這十幾年來，經過許多大風大浪，磨得火氣已平，難得有疾言厲色，而這一天盛怒不息，是動了真氣，只怕很難有人能將它壓了下去。

　　不過，從沈桂芬一死，他隱然以繼承衣缽，為南派魁首自命。事實上王文韶雖在樞廷，並不為士林所重，環顧朝班，能與李鴻藻成南北對峙之局，相與周旋的，亦確有捨我其誰之感。因此，他不能率直拒絕。

　　他並不喜歡張之洞，覺得他沽名釣譽，外清流而內熱衷，亦可以說是外風雅而內庸俗。當然，這也因為張之洞是李鴻藻一系的第一大將，天生敵對的緣故。但唯其如此，他反不能不接受張之洞的要求，因為這是表現「宰相度量」的一個機會。

　　「我知道了。」他沒有把握，所以語言很淡，「我盡力就是。」

　　翁同龢確是盡了力，先向惇王進言，說是公論不以唐景崶為失儀，新進不知宮內規矩，而且服飾上分辨不出尊卑，亦不是敢有意藐視親王，可否免參？

　　「很難。」惇王大搖其頭，「我也跟我們老六說過，不必多事。不過他有他的看法，認為非嚴參不可。」

　　「喔，」翁同龢問道：「六爺的看法如何？」

　　「你也可以想得到的，外面謠言一定很多。他認為姓唐的決不是無意，而是有意想闖進去看看。其實，這會兒還看得到甚麼？不過姓唐的其心可誅而已。」

　　「其心可誅」四個字，最難辯解。翁同龢便換了個說法：

　　「唯其有謠言，不宜橫生枝節，反引起格外的猜疑。」

　　「不然。唯其有謠言，不能不嚴參，好讓大家知道顧忌。」

　　這是殺雞駭猴的手法。有此作用，更難挽回，但當然不能就此罷手，「不知道六爺以何名義奏劾？」他問。

　　「這還沒有定。也許是他一個人出面，也許恭理喪儀八個人合詞具奏，回頭還得商量。」

　　「合詞具奏，未免太重視其事了。」翁同龢說，「能免還是免了吧。五爺一言九鼎，總要仰仗大力斡旋。」

　　「回頭再說好了。」

　　到了四點鐘，該是申祭的時候，寶鋆和李鴻藻從軍機處相偕而來，一見翁同龢，異口同聲地說：「不行！」

　　這就是說，恭王執意要參。翁同龢心想，連李鴻藻都無法回護，自己盡了這番心力，也可告無罪了。但反過來看，正因為李鴻藻無能為力，自己就更不應該放手，倒要讓那班後進看看，誰是愛士重士，肯替他們說話的？

　　因此，他便很注意劾奏的「摺底」。底稿是禮部的司官所擬，送到恭王面前，他略看一看，便伸手要筆。

　　一見這動作，翁同龢趕緊走了過去。只見恭王將事由上「誤上慈寧宮台階」的「誤」字圈掉，奮筆改了一個「擅」字。

　　這一字的出入甚大，翁同龢便勸說：「六爺，是擅是誤？請再斟酌。」

　　恭王怫然擱筆，「你當時不也在場？」他帶著責問的盛氣：

　　「如果不是擅上，何以那樣子目空一切？」

　　「他散館不久，不大懂規矩。」

　　「翰林是讀書人，讀書人不懂規矩，甚麼人才懂規矩？」

　　說完，恭王重新拾起筆來修改摺底，不理人了。翁同龢碰了個釘子，自覺難堪。但維護後輩的本心，也就在碰這個釘子之中，表露無遺，這樣轉著念頭，便覺得這個釘子碰得也還值得。

　　結果，劾奏唐景崶是由恭王單獨出面，照例發交吏部議奏。這個罪名可大可小，看人而定，翰林、御史總比較佔便宜，同時也顧忌著清流會抱不平，惹出麻煩，所以定了「罰停差使九個月」的處分，因為是「私罪」，不准抵銷。翰林全靠各種「考差」滋潤，唐景崶在這一年內，就不用想派到任何差使，是比罰薪稍重的懲罰。

　　※※※

　　回到家，翁同龢想想自己所碰的那個釘子，究竟不大舒服。以尚書之貴，師傅之尊，竟連一個字的主都做不動，傳出去畢竟不好聽。他也到底還有些讀書人的脾氣，想到「立朝有聲」這句話，頗為懊悔，覺得當時應該據理力爭才是。

　　因此，在內閣議大行皇太后尊謚的時候，他侃侃而談，顯得很有風骨──清朝儀制，皇太后的尊謚是十二個字，開頭用「孝」，頭一個字用「孝」，第十個字用「天」，最後一個字用「聖」是一成不變的。其餘九個字中，在原有的徽號中保留四個，新擬的只有五個字，而以第二個最重要，內閣擬了兩個字：欽、肅。

　　翁同龢一看便搖頭，大聲說道：「『貞』字是始封嘉名，『安』字是二十年徽號，這兩個字不可以改。」

　　大行皇太后最初封為貞嬪，這就是所謂「始封嘉名」。翁同龢的意思，要用「孝貞」，而在以下的十個字中，還要保留穆宗最初所上徽號「慈安」的「安」字。但是內閣所擬的「欽」字，是有來頭的。

　　「『欽』字是恭王定的。」寶鋆說道，「還是用『欽』字吧？」

　　這給了翁同龢一個「立朝有聲」的機會，「這豈是親王所應該主議的？」他理直氣壯地說。

　　擬謚是大學士之事。翁同龢的話，使得寶鋆語塞。於是東閣大學士左宗棠，體仁閣大學士全慶，協辦大學士靈桂和武英殿大學士寶鋆重新聚議。寶鋆仍舊要用「欽」字，卻沒有人附議，因為翁同龢的話，是尊重大學士的職權，旁人尚且如此，自己豈可不尊不重？

　　就這相持不下之際，潘祖蔭起而聲援：「貞者正也！當時就含有正位中宮之意。而且是文宗所命，決不可更改。」

　　「說得有理。」左宗棠大為讚賞，「該用『貞』字。」

　　內閣五相，以文華跟大學士李鴻章為首，他不在京裏，便數左宗棠的資格最深，因此，他說「有理」便有理，決定開頭四字用「孝貞慈安」。中間四個字又是翁同龢的意見，說慈禧太后的徽號中亦有「端康昭莊」的定樣，應該避免，建議用「裕慶和敬」，最後四個字則用「儀天祐聖」。大家同聲稱善，定議具奏。

　　唯一不以為然的是寶鋆，深深感到左宗棠對他是威脅。在軍機處，左宗棠好發高論，話不投機，在內閣又壓在他上面，而親藩朝士，總以為左宗棠有大勳勞，將他捧得高高地，這更使寶鋆心裏不舒服，覺得非將他排擠掉不可。

　　「左季高虛名盜世，肚子裏一團茅草。」他對翁同龢說，「我真懊悔做錯了一件事。」

　　「怎麼？」

　　「當初不該做那首詩送他。」寶鋆說道：「將來我印詩集，一定要拿那首詩刪掉。」

　　翁同龢不作聲。在他看，左宗棠誠然名實不甚相符，而寶鋆也實在不能令人佩服。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不如局外靜觀為妙。

第二章

　　慈禧太后雖在病中，思慮依然十分細密。中俄交涉告一段落，西北、東北，一時可保無事，她決意籌劃海防，特召李鴻章進京陛見，決定調貴州巡撫岑毓英為福建巡撫，派左宗棠幕府中最見信任的劉璈為台灣道，整頓台灣防務。同時電知駐德國使臣李鳳苞，在原已訂造的鐵甲艦「定遠」號以外，再加訂一艘，取名「鎮遠」。此外決定了禁煙的政策，這是左宗棠所堅持的主張，李鴻章亦很贊成，因為「寓禁於徵」，要求英國公使威妥瑪增加「洋藥」稅捐，可以充裕海防經費。

　　就在這洋務上積漸開展之際，慈禧太后的病勢，日有起色，過了端午，精神更是一天比一天好。軍機奏事，本來多用簡單的「奏片」，此時又恢復召見，不過還不能每天見面而已。

　　人事如此，而天象仍然示警。六月初一夜裏，發現彗星出現在西北，這是人人厭惡的「掃帚星」，而且連朝不絕，初二、初三繼續出現以後，到了六月十二又見，因此震動朝廷。

　　於是欽天監這個冷衙門，突然「熱」了起來，根據星變占驗，參以史書，說是「主女主出政令」。

　　欽天監是惇王所管，一聽這話，大為皺眉，慈禧太后剛獨專垂簾的時候，說「女主出政令」，不就等於說是「掃帚星主國政」？

　　「《宋史．天文志》是這麼說，有書可查的。而且宋朝多賢后，『女主出政令』，並非壞事。」

　　這話也有理。惇王做事，不喜深思，便點點頭說：「出奏。」

　　奏摺一上，有人知道其事的，惴惴然為惇王及欽天監的官員捏著一把汗，怕觸犯忌諱，惹得慈禧太后震怒，降旨申斥，甚或治罪。

　　誰知不然。慈禧太后認為話說得不錯，現在確是「女主出政令」。在她看來，自己的當權，既然上應天象，就正可以居之不疑。反倒是欽天監的官員，越想越不妥，重新深究，上奏更正錯誤：「彗星出六甲、入紫微、主水、主刀兵」，並非主「女主出政令」。

　　不論如何，星變總是天象示警，君臣皆當誠意修省，感格天和。於是「翰林四諫」之一的詹事府左庶子陳寶琛，上奏以「星變陳言，請斥退大員」，首攻寶鋆，次攻吏部尚書萬青藜，再加上一個左副都御史程祖誥。

　　由於上年太監與護軍在午門毆鬥那一案，慈禧太后對陳寶琛、張之洞是刮目相看的，張之洞新近放了內閣學士，已是二品大員。陳寶琛雖未陞官，但他的奏摺，慈禧太后是一定看完的，認為說得很懇切，所以第二天召見軍機，當面將摺子交給恭王，首先就指示：程祖誥應該開缺。

　　這就是表明了他重視原摺之意。既然程祖誥開缺，則以彼例此，足見陳寶琛所彈劾的人，都不稱職，萬青藜和寶鋆亦應該「斥退」。恭王自然覺得為難，因為寶鋆是他所必須回護的。

　　想了一下，他從萬青藜說起：「萬青藜效力有年，調任吏部以後，公事亦無貽誤。不過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是有的。」

　　「這還在其次。」慈禧太后說，「這幾年參萬青藜的人很不少，尤其是翰林居多。他這個樣子『掌院』，只怕沒有甚麼人聽他的。」

　　「是。」恭王趁機說道：「臣的意思，開去『翰林院掌院』的差使好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勉強同意，為萬青藜保留了吏部尚書的本缺。

　　這就要談到寶鋆了。他疑心陳寶琛是受了李鴻藻的指使，想結納左宗棠，將他排出軍機，因而不等恭王開口，先就自己乞退。但卻有一套意在言外的措詞。

　　「奴才的精力也不濟了，常時奏對，腰腳不便，起跪都不俐落。」這是暗指著左宗棠而言，他自己起跪俐落得很，「奴才蒙皇太后、先帝、皇上的恩典，管了十幾年的錢，幾次大征伐的軍費，又有幾次大典的花銷，左支右絀，處處作難。這些苦衷，皇太后聖明，無不洞鑒。只是外面人不原諒，常常出些好大喜功的花樣，奴才既然替朝廷管著荷包，不能不看緊點兒。因此得罪了好些人，奴才自己亦覺得才具平常，難勝煩劇。求皇太后、皇上的恩典，開去一切差缺，容奴才偷閒幾時。」

　　這後半段話也是指著左宗棠說的。慈禧太后一聽就有數了，寶鋆是跟左宗棠不和。但是，她不相信陳寶琛是為了左宗棠劾奏寶鋆，所以一開口就說：「國事艱難，總要和衷共濟才好。」

　　「是！」寶鋆答應著。

　　「陳寶琛的話，很切實，說得稍微過分的地方，也是有的。」慈禧太后對恭王說道：「你們擬旨，總要拿人家一片求好的心敘進去，不能擋住了言路。」

　　這就是說，寶鋆是沒事了，但並不是說他沒有錯處。原摺一共奏劾了三個人，一個落職、一個免了一項差使、再加上一番責備寶鋆的話，對陳寶琛的面子也很可以敷衍了。

　　於是，恭王答道：「寶鋆在軍機多年，沒有甚麼過失，陳寶琛說他『畏難巧卸、瞻徇情面』，亦不能確有所指。不過既然言路上有這樣子的批評，總是寶鋆還有不能跟人和衷共濟的地方，才惹起閒言閒語。今後，寶鋆總要格外盡心才是。」

　　「不錯。就照你這意思擬旨好了。」慈禧太后又說，「寶鋆精神還很好，還很可以好好當幾年差。」

　　「是！」寶鋆這一聲答應得很響亮，顯得衷氣十足。

　　一場宦海風波，在寶鋆來說算是過去了。但他不能心平氣和地照上諭所說的「恪矢公忠，和衷共濟」，為了報復，指使一名叫文碩的內閣侍讀學士，翻出一件老案來參劾左宗棠和楊岳斌。

　　這件案子起於一個月前，湖南巡撫有個奏摺，抄附了前任陝甘總督楊岳斌的一通咨文，是為了他初督陝甘，剿辦回亂時，曾經委了一個道員王夢熊，就地勸捐，接濟軍糧，照例應該獎勵，但迄今十餘年未辦，請由現任陝甘總督，查案給獎。

　　就表面看，其事甚小，軍機奉旨：「著湖南巡撫咨行陝甘總督查明辦理。」案子便算了結。而文碩卻以此為由，大做文章，說王夢熊當初勸捐未曾核獎，是因為左宗棠與楊岳斌不和，接任陝甘總督以後，有意積壓。本來是件沒有甚麼多大議論可發的事，而有意苛責，加以文字拖沓，竟有三千字之多。最後為了表示無所偏袒，特意指責楊岳斌以卸任總督為湖南巡撫的部民，有所陳訴，當用呈文而不該用咨，請一併「量予示懲」。

　　奏摺送到慈禧太后那裏，一看有「已革道員王夢熊」的字樣，便覺得不該給獎，再看下去，越覺厭惡，便丟在一邊，而心裏疑惑，不知道文碩何以要上這個摺子？是不是跟左宗棠有甚麼嫌隙，還是出於甚麼人的授意。於是第二天召見軍機，她先問恭王：「內閣侍讀學士文碩，這個人怎麼樣？」

　　恭王連這個名字都還是第一次聽到，便老實答道：「臣不知道這個人，等查明了回奏。」

　　慈禧太后看著寶鋆和景廉問道：「你們倆，知道不？」

　　景廉是知道的，但慈禧太后問到此人，其意何在，茫然莫測，不敢造次，好在班次在後，不妨等寶鋆回答。

　　寶鋆不能不回答，「文碩是正紅旗，進士出身。」他說，「平日有痰疾。」

　　「他是那一科的？」

　　「同治四年乙丑科。」

　　「那一年會試，」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問道：「彷彿記得你也入闈了？」

　　「是！」寶鋆答道：「臣跟賈禎、譚廷襄、桑春榮一起賞的考差。」

　　「他上了個摺子。」慈禧太后這才將文碩的摺子交下來：「嚕哩嚕囌幾千字，我沒工夫看它！雞子兒裏挑骨頭，幹麼呀？你們看看，該怎麼駁？」

　　原摺甚長，只好帶回軍機處去看。左宗棠一看就生氣了，他正在發風疹，一面搔爬不停，一面便大罵王夢熊。

　　「這一案跟我毫無關聯。」他大聲說道：「王夢熊甚麼東西，假公濟私，捐款都入了荷包。只有楊厚庵這種老實人才會重用他。陝甘我跟楊厚庵不是前後任，中間還隔著一個穆圖善，王夢熊貪污有據，革職查辦是在穆任，我接事以後，自然照規矩辦。王夢熊不敢到案，逃匿無蹤，案不能結，何來核獎？王夢熊這兩年一再呈控，都察院已經駁回，聽說王夢熊已經逃回湖南，應該降旨，責成湖南巡撫衙門，逮捕歸案，切切實實查明究竟。」說到這裏，他收不住口，又溜到題外了，「文碩雖有痰疾，這個摺子倒不能看作痰迷心竅，一定受了甚麼人指使。請王爺徹查。」

　　若說有人指使，自是寶鋆。左宗棠的弦外之音，恭王自然明白，便搖搖手說：「算了，算了！十幾年的老案，還翻它幹甚麼？駁了就算了。」

　　接著恭王派蘇拉找了「達拉密」來，口授大意，寫出來看是這樣駁復：

　　「據內閣侍讀學士文碩奏：此案懸擱多年，左宗棠在任日久，有意積壓，請量予懲治等語。查各省督撫辦理事件，原應隨時速結；然其間遲延時日，未經辦結者，亦所時有。文碩所稱左宗棠因與楊岳斌各持門戶之見，有意積壓，回護彌縫；並楊岳斌係在籍紳士，應呈明湖南巡撫，不宜率用咨文，均屬任意吹求，措詞失當，所奏著毋庸議。」

　　這樣駁復，左宗棠還不滿意，認為文碩應受申斥。李鴻藻便勸他，說是朝廷廣開言路，所奏即有失當，不宜輕言斥責。左宗棠才怏怏不語。

　　回家以後，還不肯罷休，派人去仔細一打聽，才知道文碩是受了王夢熊的賄，有意想借此因由翻案卸罪。而文碩敢於出此，一半也是因為有寶鋆在替他撐腰。

　　「不能幹了！」他跟他左右說：「寶佩蘅蓄意排擠，我不能受他這種窩囊氣。告病！」

　　左右苦苦相勸，左宗棠執意不聽，而且也真的氣病了，風疹大發以外，頭面手足浮腫，加以天氣炎熱，中了暑氣，胸膈不舒，頭暈耳聾，只好上奏請假，奉旨賞假十日。

一　以醫加官

　　慈禧太后卻正好相反，病體痊癒，可以報「大安」了。

　　「報大安」即表示已無可為天下之慮，一切因慈禧太后染恙而減少的儀制典禮及日常辦事規制，恢復如常。這是社稷蒼生之福，也是請脈醫士的非凡大功，所以論功行賞，有一道恩詔。為首的是薛福辰，道員的本缺，遇缺即補，並賞加布政使銜，只要過一過班，就可外放為監司大員。其次是汪守正，他本是州縣班子，升為知府，並賞加三品職的鹽運使銜，仕途騰踔，何止「連升三級」？再下來是為孝貞慈安太后「送終」的莊守和，原來摘去的頂戴和花銜賞還，並由右院判調補左院判，成了太醫院第一號人物。

　　李德立已經告病休致，恩典給了他的兒子兵部主事李廷瑞，超擢為郎中。此外，首先建議徵醫的內閣學士寶廷，薦醫的督撫李瀚章、曾國荃等，以及逐日帶醫請脈的總管內務府大臣，都交部從優議敘。

　　其中特蒙異數的是薛福辰和汪守正。慈禧太后特賜貂裘、紫蟒袍、玉帶鉤、奇南香手串等等珍物，派太監賷送到家，薛福辰擺香案跪接。一家大小，無不感激天恩，但他本人卻別有難以言說的抑鬱，滿腹經綸，未展抱負，只不過偶爾學醫，竟成富貴的由來，自覺委屈。

　　慈禧太后卻理會不到他的心境，另有打算，傳旨在長春宮體元殿賜宴，派總管內務府大臣作陪，宴前單獨召見，親表謝意。

　　「薛先生，」慈禧太后從服他的藥見效以後，就改用這個稱呼，「吏部題奏，廣東有個雷瓊道的缺，先把你補上。」

　　雷州、瓊州在廣東極南，炎方瘴癘之地，在宋朝充軍到那裏，就跟清朝充軍到寧古塔、黑龍江那些地方一樣。現在情形雖大不相同，卻也不算好缺，只是無論如何是個可以做一番事業的地方官，所以薛福辰頓覺愁懷一去，磕頭謝恩。

　　「起來，起來！」慈禧太后用安慰他的語氣說：「你別嫌委屈！好在你不用到任，過些日子，看近處有甚麼好缺，我再替你調補。我的意思要留你在京裏，不過不能替你補京官，你懂我的意思嗎？」

　　薛福辰當然懂，京官清苦，不比外官由地方供養，來得舒服。這是慈禧太后特加體恤，他當然要知情，便又磕一個頭說：「皇太后恩出格外，臣粉身碎骨，難以圖報。」

　　「你別這麼說。我這場大病，九死一生，多虧得你。」慈禧太后又說：「你看如今的局面，如果我起不來，不能辦事，不知會糟成甚麼樣子？你的功在天下，就多得朝廷一點兒恩典，我想大家亦沒有話說。」她的精神很好，所以接下來又談汪守正的事，「汪守正補了揚州府，這倒是個好缺，不過，我也不能叫他到任。我的體子只有你跟汪守正最清楚，吃你們的藥對勁，萬一有個甚麼的，總要找你們方便才好。汪守正，我也想給他在近處找個缺，保定都還遠了，將來看看天津府怎麼樣？」

　　薛福辰不便置詞，只答應得一聲：「是。」

　　「你弟兄幾個？」

　　「臣弟兄三個。」薛福辰答道：「臣居長。」

　　「薛福成是你的弟弟嗎？」

　　「是。」

　　「在那裏做官？」

　　「臣弟福成，以前在曾文正幕府，此刻在督臣李鴻章幕府，以勞績軍功，保到道員，尚未補缺。」

　　「喔！」慈禧太后點點頭，記在心裏了，「你還有一個弟弟叫甚麼名字？」

　　「叫福保。一直在督臣丁寶楨幕府。」

　　「丁寶楨能用你們弟兄兩個，可見得是識人好歹的。」慈禧太后說：「你去吃飯吧！有好吃吃不了的，帶回去。」

二　兩江參案

　　星變帶來的憂懼不安，因為慈禧太后的「報大安」而消失了一大半，在她自己，所記得的只是「女主出政令」這句話。這一年多以來，為了中俄交涉，她抑鬱在心，積之已久，第一恨自己力不從心，其次，有孝貞慈安太后在，凡事畢竟不能獨斷獨行。如今情形完全不同了，心情暢快，意氣發舒，覺得時局雖然艱難，其實大有可為，一切只在自己的手腕。

　　就在這時候，接到一個密摺，是奉旨巡閱長江水師的彭玉麟，參劾兩江總督劉坤一，說他「嗜好素深，又耽逸樂，年來精神疲弱，於公事不能整頓，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發炮，煙氣瞇目，甚或坍毀。」又說他「廣蓄姬妾，稀見賓客，且縱容家丁，收受門包，在兩廣總督任內，所築炮台，一經霪雨，盡皆坍毀。」措詞異常率直。

　　慈禧太后是知道彭玉麟的，賦性剛介耿直，知人論世，難免偏激，因此，她對這個奏摺上的話，不甚深信。但遇到這樣的案子，必得派大員查辦，因而發交軍機議奏。

　　軍機卻深感為難，仍舊只能請旨。因為查辦兩江總督，至少得派個大學士，大學士出京查案，風聲太大會影響政局的安定。而且要查的是江防，亦非深諳兵事的，不能勝任。

　　「最為難的是，劉坤一、彭玉麟都是朝廷倚重的大臣，人才難得，總宜保全。如果查有實據，也還罷了，倘或其中不盡不實，劉坤一必又奏劾彭玉麟，鬧成兩敗俱傷，似非保全之道。」恭王又說，「此事關係甚大，臣等不敢擅專，總得先請皇太后定下宗旨，臣等方好遵循。」

　　慈禧太后見恭王如此怕事，自然不滿，但細想一想，他的話亦不是全無道理，因而問道：「如果派人查辦，你們看是誰去好？」

　　「如果真的要查辦，自以左宗棠為宜。不過，左宗棠正請病假，天氣又熱，長途跋涉，不甚相宜。」恭王又說，「這一案，派大員出京，必定引起外間揣測，平添許多風波。臣請旨，是否可以寄信給劉坤一，讓他明白回奏。」

　　「那沒有用。」慈禧太后大為搖頭，「讓劉坤一回奏，當然是為他自己辯護，那時再派人去查，就不是保全之道了。我想──，」她沉吟了好一會說：「左宗棠的性情我知道，他不宜於查案，從前查辦郭嵩燾，說的話不公平。」

　　接著，慈禧太后指示，就派彭玉麟密查。這是辦事的創格，但細細想去，卻是極高明的一著，第一，不必特派大員出京，而彭玉麟本在江南，順便密查，不著痕跡。其次，原由彭玉麟參劾。復派彭玉麟密查，等於讓他更作詳細的報告，復奏為原奏之續，就好像不曾查辦過劉坤一。恭王認為這樣做法，最好的是，沒有奉旨查辦的第三者，將來案情或大或小，或嚴譴或保全，都可操縱自如，所以欣然承旨，由衷地頌揚聖明。

　　兩江的參案，未有結果，陝甘的人事卻須有所變動。曾國荃本無意去主持陝甘的軍務，而在這半年之中，不但自己體弱多病，並且家庭中連番拂逆，先是他的胞侄，曾國藩的次子紀鴻，會試屢次落第，這年五月間鬱鬱以終。接著，他自己又死了一個兒子，情懷灰惡，堅決求去。

　　恭王深知他的心境，已經答應讓他休息一個時期，但繼任人選頗費躊躇。左宗棠當然沒有回任的道理，就是他自己願意再度出鎮西陲，朝廷亦不會相許，因為割斷了他跟劉錦棠、張曜等人的關係，便等於變相收回兵權，不宜讓他再統舊部，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但陝甘畢竟仍是湖南人的天下，所以曾國荃的繼任人選，亦必得仍是湖南人，才能籠罩得住。

　　這番調動，重在防務，與尋常的督撫遷調，情況不同。所以恭王事先曾與李鴻章商議，預備以劉坤一調任陝甘，丁寶楨在四川的聲名很好，應該移督兩江。空下來的四川總督一缺，照李鴻章的打算，最好讓他老兄湖廣總督李瀚章調補。丁寶楨這幾年在四川極力整頓，吏治非吳棠在日所可同日而語，稅收更有起色，光是協解北洋購置鐵甲船的鹽稅，就有三十萬兩之多，所以李瀚章如能調為川督，在李鴻章來說，公事上先就可以得心應手。

　　於是，不等彭玉麟奏復，恭王先就奏明慈禧太后，召劉坤一進京陛見，由彭玉麟署理兩江總督，作為一次督撫大調動的第一步。

　　※※※

　　左宗棠一月假滿，又續假一月，這次慈禧太后批是批准了，卻是疑惑。

　　因此，在召見醇王時，特地問道：「最近見著了左宗棠沒有？」

　　「半個月前，臣去看過他。」醇王答道，「精神還不差，只是興致不好。」

　　「為甚麼呢？」

　　「大概辦事不大順手。」

　　慈禧想了想說：「是不是有人跟他過不去？」

　　這是指寶鋆，醇王不便肯定，答一聲：「皇太后聖明。」

　　「你倒看看他去。」慈禧太后說，「勸勸他。到底是替朝廷立過功勞的人，年紀也這麼大了，問問他自己有甚麼意思。」

　　醇王銜命去訪問時，左宗棠正短衣蒲扇，在家納涼。

　　在親貴中，醇王最看重左宗棠，他亦往往倚恃醇王作擋箭牌。所以接得門上通報，絲毫不敢怠慢，具衣冠、開中門，將貴客迎了進來，要用待親王的禮節參見，讓醇王硬攔住了。

　　寒暄之際，先問病情。左宗棠便滔滔不絕地，將他頭面浮腫、胸有痞塊這些毛病的由來，從頭談起。醇王一面聽、一面看，心裏在想，能這樣起勁講話，就有病也不重，便等他談得告一段落時，勸他銷假上朝。

　　「宗棠許國以馳驅，自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以諸葛亮自命，所以自然而然地引用了《出師表》的話，「不過，衰病侵尋，有增無減，釋杖不能疾趨，跪拜不能復起，當差的儀制尚且難得周全，其他還談得到嗎？多承王爺垂愛，一定能體諒七十老翁的苦況。等假滿以後，無論如何要請開缺、開差使。那時要請王爺在慈聖面前，代為陳明苦衷。」

　　「老年不宜跪拜，上朝是一大苦事，我是知道的。」醇王說道，「朝廷優禮勳臣，廟堂籌劃，倚重老成，只怕慈聖也不肯放你回山。」

　　「是！」左宗棠答道，「雖然開了缺，我暫時仍舊住在京裏，以備朝廷顧問。如果明後年託天之福，八方無事，那時再乞骸骨，想來亦萬無不能邀准的道理。」

　　看他言詞懇切，醇王認為真意已經探明。天氣這麼熱，自己固然不耐久坐，而做主人的衣冠陪客，更覺不忍，便起身告辭。第二天特為進宮請見慈禧太后，將所見所聞，據實面奏。

　　「左宗棠的意思我懂了，他是想開掉軍機的差使，光是當大學士。」慈禧太后說，「不過，我看他實在不宜於做京官，得找個好地方，讓他去養老。」

　　左宗棠將要外放，就在這一刻便決定了，但「好地方」卻一時難找。

　　※※※

　　當劉坤一奉召到京前後，彭玉麟的復奏也到了。

　　非常出人意外地，彭玉麟的復奏，竟是為劉坤一多所開脫。原奏說「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發炮，煙氣瞇目，甚或坍毀」並非劉坤一的錯處，錯在兩江軍需總局坐辦趙繼元。

　　此人是安徽太湖人，同治二年的翰林，原是正途出身，卻在散館以後，又捐了個道員，分發江蘇。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他的妹夫就是李鴻章，這時正署理兩江總督，郎舅無迴避之例，便派了軍需總局的肥差，一直把持到如今，才為彭玉麟不顧一切地「掀」了出來：「兩江軍需總局，原係總督札委局員，會同司道主持。自趙總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館，捐升道員出身，又係李鴻章之妻兄，賣弄聰明，妄以知兵自許，由是局員營員派往修築者，皆惟趙繼元之言是聽。趙繼元輕前兩江總督李宗羲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視。甚至督臣有要務札飭總局，趙繼元竟敢違抗不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趙繼元更大權獨攬，目空一切。炮台坍塌、守台官屢請查看修補，皆為趙繼元蒙蔽不行。」

　　趙繼元如此頑劣，彭玉麟以巡閱長江水師，整頓江防的職責，曾經插手干預，但並無效果，他在奏摺中說：

　　「臣恐劉坤一為其所誤，力言其人不可用。劉坤一札調出局，改派總理營務，亦可謂優待之矣，而趙繼元敢於公庭大眾向該督臣力爭，仍要幫理局務。本不知兵，亦無遠識，嗜好復深，徒恃勢攬權，妄自尊大，始則自炫其長，後則自護其短，專以節省經費為口實，惑眾聽而阻群言，其意以為夷務有事，不過終歸於和，江防海防，不過粉飾外面，故一切敷衍，不求實際。其實妄費甚多，當用不用。大家皆瞻徇情面，以為局員熟手軍需，營務歸其把持。將來海疆無事，則防務徒屬虛文，一旦有事，急切難需，必至貽誤大計。夫黜陟之柄，操自朝廷，差委之權，歸於總督，臣不敢擅便。惟既有見聞，不忍瞻徇緘默，恐終掣實心辦事者之時，而無以儆局員肆妄之心。」

　　奏摺到達御前，慈禧太后大有警悟，李鴻章的勢力遠達兩江，是她知道的，卻想不到是這樣根深蒂固。上海的製造局、招商局、以及將要開通的上海、天津陸路電報線，都在李鴻章手裏。再加上他有這樣一個至親盤踞在兩江軍需總局，歷任總督都無奈其何，變成南北洋防務，都靠李鴻章一個人，權柄過重，朝廷終有受他挾制的一天，豈不可慮？

　　因此，她不交軍機議奏，硃筆親批：「趙繼元劣跡昭著，即行革職。」軍機處看到朱批，無不心驚。大家都懂她的意思，這是「殺雞駭猴」，有心給李鴻章一個警告，也是給所有的大臣一個警告：倘或不是勤慎奉公，她用威行法是毫不容情的。

　　也就因為如此，慈禧太后決不讓劉坤一回任兩江，兩江總督得要派一個不甘於受李鴻章影響的人。「兩江的情形不大好！」她向恭王說，「用人不能光講才具，操守也要緊，總要破除情面，切實整頓。像盛宣懷當招商局委員，收買洋船，竟敢舞弊，居然還有人幫他說話，無怪乎像趙繼元這些人，膽子越來越大了。」

　　這也是指著李鴻章說的。盛宣懷是李鴻章的親信，他收買旗昌洋行的輪船舞弊，查明屬實，而「居然還有人幫他說話」，也就是李鴻章。

　　「彭玉麟是肯破除情面，實心辦事的，不如就讓他在兩江。」

　　「回皇太后的話，」恭王答道，「彭玉麟早有過話，決不肯做督撫。而且他參了劉坤一，又接劉坤一的事，為避嫌疑，更不肯了。以臣的意思，丁寶楨倒合適。」

　　「丁寶楨在四川很順手，一動不如一靜。我看，」慈禧太后突然想到，「叫左宗棠去吧！」

　　將左宗棠排出軍機，辦事可得許多方便，恭王表示贊成。不過左宗棠是不是肯去，卻成疑問。所以，恭王特地派一名軍機章京到左宅求見，探問他的意思。

三　左侯出鎮

　　在左宗棠，這是意外之喜，頓時精神一振。他喜歡攬權，更喜歡獨斷獨行。少年時言志，不望拜相入閣，只願出鎮方面，不得已而求其次，寧願做個七品縣官，亦可以一抒抱負。如今既拜相、又出鎮，而且兩江總督必兼南洋大臣，東南防務，要靠自己來經營策劃，大有用武之地。所以對派去的軍機章京，在矜持之中，不免喜形於色，表示一到南洋，江防、海防，只要他一到任，必有辦法。

　　事情就這樣定局了，但卻還不能降旨。因為劉坤一奏對不稱職，他本人鴉片癮大、姬妾又多，也不願到西北苦寒之地，而楊昌濬的資望才具，都不夠總督的格，得要另外物色。

　　最初想到劉坤一的族叔，雲貴總督劉長佑，他是湘軍宿將，早就當過直隸總督，移鎮西北，倒也人地相當。但因法國正在窺伺越南，西南的防務，亦頗並重要，不宜調動。

　　挑來挑去挑中了一個湖南人，是浙江巡撫譚鍾麟，他是翁同龢的同年，恭王對他特具好感。同治四年，慈禧太后與恭王失和，鬧出絕大風波，恭王幾幾乎連爵位都保不住。慈禧太后震怒之下，有言責的人，十九噤若寒蟬，只有譚鍾麟以江南道御史，慷慨陳言，說「廟堂之上，先啟猜疑，根本之地，未能和協，駭中外之視聽，增宵旰之憂勞，大局有關，未敢緘默」，同官感悟，列名合疏的，有四十餘人之多。慈禧太后一看這聲勢，不敢一意孤行，終於恢復了恭王的名位權力。以此淵源，譚鍾麟一直能得到恭王的支持。而且他的官聲不錯，並且當過陝西巡撫，論各方面的考慮，都很合適。唯一不甚妥當的是，他在浙江當杭州知府，署理杭嘉湖道時，楊昌濬當浙江布政使，正是他的頂頭上司，現在楊昌濬是甘肅布政使，變成譚鍾麟的部屬，似乎難堪。但朝廷用人，當然管不到這些細節，也就隨它去了。

　　譚鍾麟的調督陝甘，是出於張之洞的建議，在「翰林四諫」中，他頗得人緣，所以湖廣總督李瀚章，為了籠絡，特地卑詞厚幣，請他去當湖北通志局的總纂。可是張之洞正在培養資望關係，快到了水到渠成，將要大用的時候，自然不肯應聘，轉薦他的門生樊增祥自代。果然，不久就由於李鴻藻的保薦，放了山西巡撫。翰林當到內閣學士，不是內用為侍郎，便是外放為巡撫，循資遷轉，原無足奇，奇的是張之洞升內閣學士還不到半年的工夫，就有此任命，不能不說是異數。

　　因此，給他去道賀的人特別多。張之洞興奮得不得了，親擬謝恩摺子，得意忘形，自命為「敢忘八表經營」的話，一時傳為口實，而挖苦他最厲害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堂兄張之萬。一天張之萬帶了兩個掛表，有人便說，表只要准，一個也就夠了。他這樣回答人家：「我帶兩個表不足為奇，舍弟有『八表』之多。」

　　「八表」是八方之極，亦是「天下」的別稱，「八表經營」可以解釋為開國英主力戰定天下。張之洞下筆不檢，用了這句成語，如在雍正、乾隆年間，不丟腦袋也會丟官，但嘉慶以後，文字獄久已不興，而且清流的口氣，向來闊大，所以山西巡撫想經營八表，不過傳作笑談而已。

　　談笑以外，亦頗有人深為警惕，因為張之洞的被重用，正是慈禧太后重視清流的明證。翰林四諫中，專事彈劾的張佩綸、鄧承修、寶廷、以及後起的盛昱，不在四諫之列，卻與黃體芳齊名，好以詼諧語入奏摺的劉恩溥都在朝中，氣焰更甚，不知他們那一天心血來潮，出手搏擊？因而都不免惴惴不安。

　　因為如此，便常有些捕風捉影，疑神疑鬼的流言，有人說萬青藜、董恂在位不久了，有人說李鴻藻一系將攻倒王文韶，還有人替新任陝甘總督譚鍾麟擔心，說張佩綸一定饒不過他。

　　張佩綸曾經彈劾過譚鍾麟，那是四年前的事。光緒三年，山西、河南、陝西大旱，赤地千里，朝廷截留東南漕米一百萬石，賑濟山西與河南，由閻敬銘以侍郎坐鎮山西，督辦賑務。有個縣官侵吞賑米，閻敬銘會同山西巡撫曾國荃，請「王命旗牌」，斬於鬧市，因而經手放賑的，不管是官員還是紳士，沒有人敢於舞弊，山西、河南的災民，受惠的不止其數。

　　但是，陝西同樣被災，卻獨獨向隅。這年從四月到九月，點雨未下，渭南、渭北，小麥下種的不及二成，百姓已經吃草根樹皮了，但左宗棠西征，還在急如星火地催運軍糧。李鴻章大為不滿，寫信給左宗棠說：「西北連年荒歉。民食猶苦不足，何忍更奪之以充兵餉？萬一如明末釀成流寇之亂，誰屍其咎！」

　　左宗棠接到這封信，當然很不開心。因此也就討厭有人說陝西大旱，陝西巡撫不敢違逆他的意思，便禁止屬下報災。朝廷查詢，他答奏說是「全省麥田僅有三成未播種者，餘皆連得透雨，一律下種，雖有偏災，不致成巨祲。」這個巡撫就是左宗棠的同鄉譚鍾麟。

　　陝西的紳士為求自保，約齊了上書巡撫，請求奏報災情，設局派官紳會辦賑物。譚鍾麟置之不理，陝西紳士只好乞援於言路了。

　　當時陝西人當御史的，一共有五個人，而陝西的紳士，只寫信給其中的四個。這四個人有一個叫余上華，雖是陝西平利人，祖籍湖北，兩湖一向認同鄉的，所以余上華跟譚鍾麟套上了交情，平日常有書信往來。這時便跟其餘三個人說：「紳士與巡撫不和，言官又攻巡撫，彼此相仇，吃虧的還是地方。我看先不必出奏，由我來寫封信勸他，如果他肯回心轉意，奏請辦賑，嘉惠地方，我們又何必再作深責？」

　　大家都覺得他的話入情入理，應是正辦。便同意暫緩彈劾，由余上華寫信給譚鍾麟。那知道余上華出賣了他的同官，也出賣了他的同鄉，將陝西紳士的原函，寄了給譚鍾麟。

　　譚鍾麟為了先發制人，連夜拜摺，專差送到京裏，特參「陝西紳士，把持公事，脅制官吏；移熟作荒，陰圖冒賑。」可惜，晚了一步，已經先有人參了譚鍾麟。

　　這個人叫梁景先，陝西三原人，官拜浙江道御史，就是陝西紳士致書言路乞援，而獨獨漏了他的那個人。梁景先的科名甚早，是道光二十五年的進士，咸豐十年英法聯軍進京時，他做工部郎中，因為膽小，棄官逃回家鄉。這不是甚麼大不了事，但陝西人最講氣節，因此看不起他，後來雖然補了御史，陝西的紳士卻從不跟他打交道。這一次桑梓大事，別人都受託出力，只有他不在其列，心裏非常難過。想想六十多歲的人，就要告退了，這樣不齒於鄉里，將來退歸林下，還有甚麼面目自居為縉紳先生？倒不如趁此機會，為桑梓效一番勞，晚節可以蓋過早年的恥辱，豈不是極好的打算？

　　因此，他深夜草奏，狠狠參了譚鍾麟一本，說他驕蹇暴戾，一條條罪狀列了許多，而且詞氣之間，也隱約談到余上華跟譚鍾麟勾結，「潛通消息」的情事，同時也參了陝西藩司蔣凝學，衰病不足以勝任其職。

　　他的奏摺一上，譚鍾麟的摺子也到了，陝西的御史預備在京裏參他，他遠在西安，怎會知道？見得余上華「潛通消息」的話，信而有徵。不過由於恭王的從中回護，這兩個摺子都留中不發，只用「廷寄」命譚鍾麟「確查具奏」。

　　消息當然瞞不住的，陝西的京官和地方上的百姓，動了公憤，一方面具呈都察院，請求代奏：「陝西荒旱，巡撫、藩司厭聞災歉」，一方面在西安幾乎發生暴動。譚鍾麟大起恐慌，下令西安鎮總兵、潼關協副將，調兵三千，將巡撫衙門，團團圍住，一打二更，撫署前後戒嚴，斷絕行人，總算地方紳士出面安撫，不曾激成民變。只是蒲城、韓城等處，奸匪乘機作亂，還殺了兩名官兒，派兵剿捕，方能平定。

　　事情鬧得很大，但朝廷無意嚴格追究責任，所以等譚鍾麟的復奏到京，才有明發上諭，認為譚鍾麟的復奏，「尚無不合」。梁景先所參蔣凝學各節，既無實據，「毋庸置議」。至於陝西的災情，由戶部撥銀五萬兩，交譚鍾麟核實放賑。

　　看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不想惱了張佩綸，看樣子他內有恭王成全，外有左侯支持，要扳是扳他不倒的，只有給他一個難堪出出氣。

　　於是他上了一道「疆臣復奏，措詞過當，請旨串飭」的摺子。結果發了一道上諭，第一段說：

　　「前因陝西紳士呈訴該省荒旱，巡撫譚鍾麟有辦理未善之處，諭令該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茲據譚鍾麟復陳，辦理一切情形，尚無不合。朝廷知該撫向來認真辦事，特予優容，明降諭旨，責成該撫經理救荒事宜，不以摺內語句，苛以相繩。」這一段是為譚鍾麟開脫，也為朝廷本身辯護，救災事大，措詞事小，不加苛責。

　　第二段入於正文，是這樣措詞：

　　「茲覽張佩綸所奏，『該撫復奏摺內，曉曉置辯，語多失當，恐開驕蹇之漸，請予申飭。』嗣後該撫惟當實心任事，恪矢靖共，於一切行政用人，慎益加慎，毋稍逞意氣之偏，轉致有虧職守。」

　　前後兩段的文氣，似斷還續，雖未明言申飭，其實已作了申飭，但此申飭又很明顯地表示出是苛責。合看全文，給人的觀感，彷彿是弟兄相爭，做哥哥的明明不錯，但父母為了敷衍驕縱的幼子，假意責罵哥哥。清流中人，真的成了「天之驕子」了。

　　事隔四年，丁憂復起的張佩綸，依然是「天之驕子」，補了翰林院侍講的原職，謝表中比擬為宋哲宗朝，賢后宣仁太后當國，起用賢俊，再度當翰林學士的蘇東坡，儼然以參贊軍國大計的近臣自許。事實上，三年守制，潛心修養，雖然氣概如昔，但已深沉得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一逞意氣，便爾搏擊。所以為譚鍾麟擔心的流言，亦畢竟是流言而已。

四　衣錦還鄉

　　補授兩江總督的上諭，由內閣明發時，左宗棠還在病假之中。人逢喜事精神爽，病痛彷彿好了一大半，期滿銷假，說「步履雖未能復故，而筋力尚可支持。」摺子一遞，當天就由慈禧太后召見。

　　這次召見，跟以軍機大臣的身分，隨班晉見，大不相同，太監扶掖，溫語慰問，躊躇滿志的左宗棠，亦頗有感激涕零之意，說是過蒙體恤，大出意外，只是衰病之軀，怕難報稱。

　　慈禧太后放他到兩江，原有像宋朝優遇大臣那樣，「擇一善地」讓他去養老的意思，但這話不宜明說，依然是勉勵倚重的語氣，「說到公事，兩江的繁難，只怕比你現在的職司要多好幾倍。」她說，「我是因為你回來辦事認真，很有威望，不得不借重你去鎮守。到了兩江，你可以用妥當的人，替你分勞。不必事事躬親，年紀大了，總要保重。」

　　這是不教他多管事，還是含著養老的意味在內，而左宗棠是不服老的，瞿然奏對，大談南洋的防務與「通商事務」。一講就講了半點鐘。

　　「你如果不能支持，不妨稍微歇一歇。」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煩，但神態很體恤，「兩江有甚麼應興應革的事宜，你跟恭王、軍機慢慢兒談，讓他們替你代奏好了。」

　　於是左宗棠跪安退出，料理未了事務，打點起程。經手的兩件大事，一是永定河工，完工的要奏請驗收，未完工的仍由王德榜料理。二是安置十二哨親軍，一部分遣散，一部分帶到兩江。剩下的軍械當然移交李鴻章接收，但最新式的六百桿「後膛七響馬槍」，卻送了給神機營，使得醇王喜不可言。

　　諸事皆畢，左宗棠衣錦回鄉，奉准請假兩月，先回湖南展拜他二十二年未曾祭掃的祖塋。

　　十一月底船到長沙，新由河南調任湖南巡撫的塗宗瀛，率領通省文武官員，衣冠鼓樂，恭迎爵相，日日開筵唱戲，將他奉如神明。這樣在省城裏住了三天，方溯湘水北上，榮歸湘陰故里。

　　頭白還鄉，而且拜相封侯，出鎮東南，這是人生得意之秋，但左宗棠的心境，卻大有「近鄉情更怯」的模樣，怯於見一個人：郭嵩燾。

　　郭嵩燾跟左宗棠應該是生死之交。咸豐十年官文參劾左宗棠，朝命逮捕，將有不測之禍，虧得郭嵩燾從中斡旋解救，左宗棠不但無事，而且因禍得福，由此日漸大用。以前郭左兩家，並且結成兒女姻親。這樣深厚的關係交情，竟至中道不終。同治四年，郭嵩燾署理廣東巡撫，積極清除積弊，整理厘捐，因而與總督瑞麟為了督署劣幕徐灝而意見不和，朝旨交左宗棠查辦。他為了想取得廣東的地盤，充裕他的餉源，居然趁此機會，連上四摺，攻掉了郭嵩燾，保薦蔣益灃繼任廣東巡撫。其間曲直是非，外人不盡明瞭，但左宗棠自己知道，攻郭嵩燾的那些話，如隱隱指他侵吞潮州厘捐之類，都是昧熬良心才下筆的。

　　在左宗棠，這些英雄欺人的行徑，不一而足，但對他人可以置之度外，對郭嵩燾不能，尤其回到了家鄉更不能。一路上左思右想，唯有「負荊請罪」，才能稍求良心自安，也見得自己的氣度與眾不同。

　　※※※

　　一大清早，左宗棠便吩咐備轎拜客，陳設在官船上的全副儀仗，執事都搬上了岸，浩浩蕩蕩地塞滿了一條長街。八抬大轎到郭家門口停住，左宗棠走下轎來，紅頂子，三眼花翎，朝珠補褂，一應俱全，親自向郭家的門上說明：「來拜你家大爺。」

　　郭嵩燾早就得到消息，擋駕不見，甚至連大門都不開，門上只是彎著腰說：「家主人說，決不敢當。請侯爺回駕。」

　　「你再進去說，我是來會親戚。務必見一見。」

　　往返傳話，主人一定不見，客人非見不可，意思極為誠懇。最後是郭嵩燾的姨太太勸她「老爺」，說女兒是他侄媳婦，如果過於不講面子，女兒在左家便難做人。郭嵩燾是怕這個姨太太的，只能萬分委屈地，開門接納。

　　「老哥，老哥！」左宗棠一進門便連連拱手，進了大廳，便有個戴亮藍頂子的戈什哈，鋪下紅氈條，左宗棠首先跪了下去。

　　「不敢當，不敢當！」郭嵩燾只好也跪了下來。

　　兩人對磕過一個頭，左宗棠起身又是長揖：「當年種種無狀，今天實在無話可說，唯有請老哥海涵。」

　　「沒有甚麼，沒有甚麼！」郭嵩燾餘憾不釋，語氣十分冷漠。

　　於是左宗棠寒暄著將郭家上下，一一問到，然後談論彼此熟識的親戚故舊，直到中午不走，郭嵩燾只好留他吃飯。

　　左宗棠頗講究口腹之慾，在前線督師，經常食用的都是曾國藩宴客亦不輕易一用的「海菜」，魚翅、燕窩。這天在郭家，不過一桌臘肉，蒸魚之類的家鄉菜，左宗棠卻吃得津津有味，健啖而且健談，一頓飯吃了兩個鐘頭方罷。冬日天短，告辭的時候，已經太陽下山，炊煙四起了。

　　這就是左宗棠籠絡人的手段。在他人看來，這麼一位第一號的貴客，在他家作整日盤桓，豈止於蓬蓽生輝，真該家祭陳告，祖宗有德才是。左宗棠就是期待郭嵩燾有此想法，一以消釋仇怨，再則消釋鄉里父老的「誤會」，說起來：「左四老爹跟郭家交情還是厚得很，你看，一會親就是一整天，誰說他們兩家不和？」等到郭嵩燾來回拜時，再款以上賓之禮，更是前嫌盡釋，浮言盡消了。

　　然而他失望了，郭嵩燾竟不回拜！這無論從那方面來說，都是極其失禮的事，同時也由此失禮，更顯出郭嵩燾跟左宗棠的深仇大恨，到了難以化解的地步。

　　※※※

　　臘月二十二到了江寧，二十四接事。劉坤一派江寧知府與督標中軍副將，原隸左宗棠部下，有福將之稱的譚碧理，將兩江總督關防、兩淮鹽政印信、欽差通商大臣關防，以及王命旗牌，都送到了行館。封印期內，少動公文，左宗棠有公事交代，都派差官去傳話。

　　他的差官，大都是勤務兵出身，平時呼來喝去，視如僕役，但一到屬下衙門，身分自然不同。到了江寧藩司那裏，投帖請見。

　　江寧藩司叫升善，旗下貴族出身，最講究應酬禮節，因為這個名叫孫大年的差官是總督派來，尊上敬下，以平禮相待。原以為孫大年應該懂得藩司綜理一省民政，亦可算方面大員，尊重體制，不敢分庭抗禮，誰知孫大年全不理會，說請「升匟」，居然就在匟牀上首坐下，高談闊論，旁若無人。升善大為不悅，第二天上院參見總督，談完公事，順便就提到孫大年的無禮。

　　「喔，喔！」左宗棠隨即拉開嗓子喊道：「找孫大年！」

　　「喳！」堂下戈什哈，暴諾如雷。

　　等把孫大年找來，左宗棠大加申斥：「你們自以為有軍功，在我這裏隨意談笑，倒也罷了，怎麼到藩司大人那裏也是這個樣？藩司是朝廷特簡的大員，不比你們的頂戴，憑我奏報就可以有了！你們太不自量！趕快替藩司大人磕頭賠罪。」

　　「喳！」孫大年果真替升善磕頭。

　　「請起，請起！」升善倒有些過意不去。

　　「回頭替藩司大人站班！」左宗棠又說：「不准馬虎。」

　　「喳！」

　　又談了一會，左宗棠端茶送客。升善走到二門，只見左宗棠左右的十幾名差官替他「站班」，入眼大驚，連孫大年在內，個個紅頂花翎黃馬褂，一齊手扶腰刀，肅然侍立。

　　細看補子，其中還有繡麒麟的，這是武官一品的服飾，雖說軍功上得來的品級官銜不值錢，但認起真來，到底朝廷的體制有關，升善竟不得不撩袍請安，弄得奇窘無比。

　　江寧官場有了這樁笑話，左宗棠的聲威益重。但是，在兩江他並不能像在陝甘那樣，想如何便如何。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雖不如前，卻另有制抑左宗棠的手段。左、李對國防的主張，向來不同，左宗棠主塞防，李鴻章主海防。海洋遼闊，不比塞防可以據險而守，所以南北洋必須聯成一氣，這也就是李鴻章插手兩江，能得朝廷默容的道理。如今左宗棠出鎮東南，加以彭玉麟嚴劾趙繼元，是間接對李鴻章深致不滿的表示，如果左、彭聯手，則經營北洋的計劃，將處處遭遇障礙，因而先發制人，策動張佩綸上了一個洋洋四、五千言的奏摺。

　　這個摺子的案由，叫做「保小捍邊，當謀自強之計」，而一篇大文章，談的完全是海防，卻有意在案由上避免，用心也算甚苦。奏摺一上，慈禧太后覺得頗為動聽，加以恭王的支持，所以下了一道「五百里」的「密諭」，分寄李鴻章、左宗棠及閩浙總督何璟、兩廣總督張樹聲、雲貴總督劉長佑、還有彭玉麟和有關各省巡撫：

　　「翰林院侍講張佩綸奏，瀝陳『保小捍邊，當謀自強之計』一摺，據稱『日本既廢琉球，法蘭西亦越境而圖越南，馭倭之策，宜大設水師，以北洋三口為一軍，設北海水師提督；天津、通永、登萊等鎮屬之，師船分駐旅順、煙台，大連灣以控天險。江南形勢當先海而後江，宜改長江水師提督駐吳淞口外；狼山、福山、崇明三鎮均隸之，專領兵輪，出洋聚操。責大臣以巡江，兼顧五省；責提督以巡海，專顧一省。移江南提督治淮徐，轄陸路：閩浙同一總督轄境，宜改福建水師提督為閩浙水師提督，以浙江之定海、海門兩鎮隸之。浙江提督專轄陸路為正兵，扼險以伺利便，劉永福等皆可羅致為用。復以水師坐鎮珠崖；快船、水雷船出入於越南神投海口，與為聯絡』等語，海防、邊防自為目前當務之急，亟應統籌全局，因時制宜。必有折衝禦侮之實，始可為長駕遠馭之計，該侍講所陳各節，不為無見，即著李鴻章、左宗棠、何璟、張樹聲、彭玉麟等將海防事宜，通盤籌劃，會同妥議具奏。」

　　照上諭指示，又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為疆臣領袖，所以籌議海防，很自然地責成了李鴻章主持。這一下，便佔了先著，他成竹在胸，從容得很，丟下這件要緊公事，好整以暇地親自去巡視蹕道。因為上年孝貞慈安太后大葬，慈禧太后病體初癒，不宜長途跋涉，未曾送到山陵，怕今年清明時分，會去親祭，所以預先發動民伕，大事整修。

五　慈禧用權

　　就在巡視中途，李鴻章接到京裏的密信，提到「西聖」的動向，說病勢完全康復，已報「萬安」，為了打算著意整頓一番，今年皇帝侍奉皇太后瞻謁孝貞定東陵之舉，決定從緩。慈禧太后要留在京裏，親自處理三年一次的「察典」。

　　三年一次的考績，外官叫「大計」，京官叫「京察」。京察之期跟鄉試之年一樣，逢子、午、卯、酉舉行。這年是光緒八年壬午，各衙門開印以後，第一件大事就是「注考」、「過堂」，考核屬下。部院大臣照例由吏部開單，奏請親裁。就在這時候，張佩綸遞了「保小捍邊」一摺以後，鼓其餘勇，上摺攻了三個人，一個是吏部尚書萬青藜，一個是戶部尚書董恂，說他們「聲名平常，年老戀位」，不但「戀職如故，且溺職亦如故」，奏請「照例休致」。另外一個附片，專劾左都御史童華。

　　慈禧太后早就想動萬、董二人了。所以看到張佩綸的奏摺，正中下懷，萬青藜和董恂都丟了官。童華則開缺以侍郎候補，坐降一級。萬青藜的遺缺由李鴻藻以兵部尚書調補。

　　接到上諭，李鴻章暗暗警惕。一年之間，李鴻藻升協辦，調吏部，他的宦途得意，正表示清流勢力的擴張，南派王文韶士望不孚，翁同龢正在「養望」，潘祖蔭名士氣味太重，看來南不敵北，自己在這兩派之間，如何結納，作為內援，該當好好有個打算。

　　這樣考慮著，自然而然想到了張佩綸。同時也不免得意。幾年來憑借世交，在張佩綸身上下工夫「燒冷灶」，頗有效驗。張之洞巴結李鴻藻，三日兩頭上書言事，終於弄到了一個巡撫，張佩綸才具遠勝張之洞，如果能培植他出鎮方面，則感恩圖報，聲氣相應，豈不是平添了一條臂膀？

　　不幸地是，「大先生」李瀚章，從湖北派專差送來一封家書，就養湖廣總督衙門的老母，病勢垂危，恐難挽回。這真是晴天一個霹靂，李鴻章憂心忡忡，覺得必須得有一番佈置。

　　他有個「飯後三百步」的習慣，專有個聽差替他計數，數到三百步，便喊：「夠了！」這天一喊，竟未聽見，他是想心事想出神了。

　　想的是他老母的後事。一旦丁憂，必須開缺。弟兄兩個都當不成總督，門下多少人要跟著倒霉，還在其次，只怕平時結下了怨，有人趁機報復。特別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任內，經手的大事，不知多少？有些未了的事務，需要彌補，倘或換個不相干的人來，公事公辦，翻出老案，會有極大的麻煩。

　　當然，以自己的地位及朝廷的倚重，必有「奪情」的詔命，照旗人的規矩，穿孝百日，銷假視事，這百日之內，並不開缺，派人署理，便毫無關係。只是漢人跟旗人不同，而且亦非用兵之時，「墨絰從戎」的說法，全不適用。所以，唯一之計是立刻奏請開缺，同時保薦繼任人選，好替自己彌縫一切。否則，慈禧太后心血來潮，說不定將左宗棠調補直督，那就非搞得身敗名裂不止。

六　弄巧成拙

　　幸好，淮軍將領中，還可以找得到替手，不過還不到可以著手進行的時候，只能將此人存之於心目之中。眼前先上了摺子再說。

　　奏請開缺侍疾的奏摺，自然不會批准，朝命「李鴻章賞假一月，赴湖北省親」。正在打點動身，凶信到了，李鴻章隨即奏報丁憂。但用不著星夜奔喪，因為李太夫人死在他長子衙門裏，而李鴻章由直隸到武昌，得好幾天的工夫，趕不及「親視含殮」，就不妨等靈柩從河北盤回安徽時，中道迎護。

　　事實上他也不能星夜奔喪，疆臣領袖、北洋重鎮，何能說走放走？他料定朝廷必然一而再地慰留，趁此機會正好部署，最要緊的是，得要想法子將兩廣總督張樹聲調到直隸來接自己的事。淮軍將領本以劉銘傳為首，但「劉六麻子」早就跟李鴻章不大和睦，所以張樹聲成了李鴻章嫡系中的「大弟子」。如果李鴻章開缺，最好由張樹聲來接任，幾乎是北洋文武一致的看法，因此湖北的凶信一到，立刻就有人向廣州報喜信。而且張樹聲還有個兒子在北京，當然也早已寫信回家，請他父親準備北上。

　　果然，朝命不准開缺。等李鴻章上到第三個摺子，恭王便向慈禧太后陳奏，無法強留李鴻章在直督任上，不過北洋大臣是領兵重任，以「墨絰從戎」之義，李鴻章或許可以留下來。建議派王文韶到天津跟李鴻章當面商量，如何讓他回籍奔喪，而又不致影響北洋防務。

　　於是王文韶銜命到天津，名為「剴切宣諭慰勉」，要他留任，其實是徵詢繼任人選。李鴻章答應留任北洋大臣，建議調張樹聲署理直督。但法國已派兵到河內，越南局勢怕有變化，兩廣亦須宿將鎮守，因而又建議起用曾國荃為粵督。

　　這番佈置，朝廷認為相當妥貼，依言而行。但如此調動，關鍵是在北洋防務，因為李鴻章鎮守北洋，所以調淮軍出身的張樹聲為直隸總督，作為李鴻章的輔佐。而在張樹聲這方面的人，卻看不透這一層，只當李鴻章丁憂必得開缺，直督調張樹聲是朝廷找不出適當人選，不得不加倚重，從此大用，可以繼李鴻章而成為北洋的領袖了。

　　張樹聲的兒子就堅持這樣的看法。他叫張華奎，是個舉人，借在京讀書，預備會試為名，為他父親打探消息，鑽營門路。平日很拍清流的馬屁。照李慈銘的說法，清流諧音為「青牛」，李鴻藻是牛頭，張佩綸是牛角，專門用來牴觸他人，陳寶琛是青牛肚子，在清流中最紮實。當然還有牛尾、牛鞭，但都輪不著張華奎，他是所謂「青流靴子」，比起為清流跑腿的「清流腿」還隔著一層。

　　為了想「獨立門戶」，脫去對李鴻章的依傍，張華奎在京裏大肆活動，找了許多「清流腿」酒食徵逐，交頭接耳地秘密商議，想替他父親直接打一條路子出來。

　　有條「清流腿」，是國子監的博士，名叫劉東青，忽然拍案自讚：「我有絕妙的一計！此計得行，豈止為尊大人增重？直可奪合肥、湘陰的聲光。」

　　張華奎一聽這話，先就笑了，連連拱手：「請教，請教！」

　　「翰林四諫，都自負得很，以為有絕大的經濟，吳清卿、張香濤都出去了，張幼樵自然見獵心喜。」劉東青停了一下說：「他年底下摒絕雜務，專擬談海防的那個摺子，意趣所在，不難明白。如今北洋正在大興海軍，何不奏請以張幼樵到直隸來幫辦水師──。」

　　話還未完，座客轟然喝采。這一計的確想得很絕，一下子可以收服了張佩綸。幫辦軍務，與欽差大臣只差一間，替張佩綸想了這麼一個好題目，他當然要感恩圖報。得此有力的「保鏢」，直隸總督這個位子就可以坐得穩了。

　　「不過，」張華奎問說，「二月裏有詔旨，不得奏調翰林。只怕於功令不符。」

　　「不是奏調，是舉薦賢能，有何不可。二月間的詔旨，是為張香濤奏調編修王文錦而發，舉薦張幼樵的情形不同，奏摺中不妨聲明。請加卿，以示優異。這完全看措詞如何耳！」

　　張華奎深以為然。但另有人勸他，不可造次，應該先徵得張佩綸的同意。張華奎亦認為說得有理，便託人去探詢口氣。

　　張佩綸不置可否。果能幫辦直隸水師，賞加三品卿銜，則一轉就是巡撫，亦是一條終南捷徑。但這要出自朝廷特旨，張樹聲算甚麼東西？由他來舉薦，不是貶低了自己的聲價！

　　在他覺得可笑，可以不作答覆。張華奎卻誤會了，以為是默許的表示。當時便打密電回廣東，張樹聲尚未接署直督，已先有舉薦張佩綸的奏摺到京。

　　摺子交到軍機，李鴻藻首先表示不滿，恭王亦認為張樹聲此舉過於「取巧」，便即奏明慈禧太后，駁斥不許，說「幫辦大員及加賞卿銜，向係出自特旨，非臣下所得擅請。」

　　這一下連張佩綸亦碰了一鼻子灰，更壞的是，遞摺之日，恰有「考差」，張佩綸因為還有親屬之喪，還有「小功服」在身，不能應考，於是有人說他不應考是在「候旨」，倒像是張佩綸本人想謀這個差使。

　　「張某人太冒昧了！」他氣得跳腳，「這不是笑話嗎？」

　　「此風不可長！」陳寶琛想幫他的忙，為他洗刷，「我要上摺子參。」

　　一參一個准：「張樹聲擅調近臣，實屬冒昧，著交吏部議處。」

第三章

　　李鴻章南下，張樹聲北上，都是儀從煊赫，卻有一個特簡的大臣，布服敝車，行李蕭然，悄悄到京上任來了。

　　但是進京之時，幾乎無人識得，等到宮門遞摺請安，「邸抄」發佈行蹤，朝中大小官員卻都在談論。因為閻敬銘也是個傳奇人物，有許多傳播人口的故事，在湖北要殺官文的孌童，在山西殺侵吞賑款的知州，都為人所津津樂道，甚至連慈禧太后亦常提到他。

　　因此，到京第二天就傳旨召見。她還記得胡林翼當年奏保閻敬銘的考語，說他「氣貌不揚而心雄萬丈」。也聽恭王談過，閻敬銘未中進士以前，以舉人就「大挑知縣」，剛排好班，還不曾自報履歷，就有個主挑的親王，厲聲呵斥：「閻敬銘出去！」因為大挑知縣，首先就看相貌，「同」字臉第一，「田」字臉其次，此外臉形像「申」、「甲」、「由」字的，也有入選之望，而閻敬銘甚麼都不是，他的臉像個棗核，兩隻眼睛一大一小，而且身不滿五尺，形容實在委瑣，怎麼樣看也不像個官，無怪乎首遭斥逐。

　　然而慈禧太后卻並不以貌取人，對閻敬銘頗有一番溫諭，獎許他在山西辦賑，實心任事，是難得的好官。

　　「都說你善於理財。」她提到特召他入朝的本意，「現在興辦海軍，跟德國訂造鐵甲船，一隻就要一百多萬銀子，真正有點難乎為繼。全靠你在戶部切實整頓。」

　　「是。等臣到了部裏再說。」

　　「你在戶部待過，想來對戶部的積弊，一定很清楚。」

　　「臣道光二十八年散館，授職戶部主事，後來胡林翼奏調臣到湖北。事隔多年，戶部的情形，已經隔膜，不過理財的道理，不論公私都是一樣的，除弊即所以興利。第一，剔除中飽，第二，節用務實。不過，臣此刻還不敢說有甚麼把握，戶部的事很難辦。」

　　「就因為難辦，所以才找你來。我知道你最能破除情面，應興應革的事件，你儘管奏報，我總許你就是。」

　　「是！」閻敬銘的聲音提高了，「臣盡力去辦。」

　　「除了戶部的公事以外，有甚麼得用的人，你也不妨奏保。我知道你很識人，當初你保丁寶楨，果然很得力。」慈禧太后又說：「如今洋務很要緊，外頭可有好的洋務人才？」

　　「據臣所知，現在徽寧池太廣道張蔭桓，才大心細，器局開展，是辦洋務的好手。」

　　提到張蔭桓的這個官職，慈禧太后特感親切，但亦不免傷感，因為她的父親惠徵，就是死在徽寧池太廣道任上的。至於張蔭桓其人，她彷彿記得前兩年慈安太后跟她提過，但只知其名，別的就都不知道了。

　　「這張蔭桓是甚麼出身？」

　　「他是捐班知縣出身。」閻敬銘緊接著說：「是捐班當中出類拔萃的人物，筆下極好。早年在廣東家鄉，常跟洋人講求炮台機器之學。在山東亦帶過馬隊，臣跟丁寶楨都很得他的力。山東的海防，就是張蔭桓策劃的。」

　　「噢！」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將張蔭桓的名字緊記在心了。

　　接下來，慈禧太后又問到他的家事。他說他的老家在陝西朝邑，因為逼近黃河，地勢低窪，常有水患，所以遷居山西運城。有三個兒子，老大叫閻乃兟，同治七年的翰林，現在當編修；老二不仕，守持祖業；老三叫閻乃竹，已經中了舉人。又說家風儒素，兒子都能自立，這一次奉召入京，願盡餘年，報效國家，只是賦性猖介耿直，料想公事不會順手。

　　「不要緊，你只管放手去做。凡事有我。」

　　有慈禧太后這句話，閻敬銘深為安慰。他淡於名利，這一次本來不想出山，到京以後也抱著隨時可以掛冠的打算，此刻感於慈禧太后的支持，雄心復起，倒真的想切切實實整頓一番了。

　　由宮裏出來，順道拜客，回到他長子家，署理戶部尚書的王文韶，已派了司官在那裏坐等，請示接事日期。

一　整頓度支

　　新官上任要挑好日子，閻敬銘卻不作興那一套，隨口答道：「就是明天好了。」

　　一般的規矩，到任那天跟堂官相會，揖讓升階，司官捧上奏報視事日期的摺稿，畫了諾隨即告辭。第二天起分批約見司官，總要十天半個月，熟悉了部務，方始有公事可辦。但閻敬銘也不作興那一套，到任第一天就要看帳。

　　戶部跟刑部一樣，按省分司，所不同的是戶部沒有直隸、奉天兩司，刑部的江蘇、安徽兩司，在戶部合而為江南司，所以刑部十七司，戶部只有十四司。司有大小之別，戶部山東司管鹽法、雲南司管漕運、廣西司管錢法、貴州司管關稅，合稱為「鹽、漕、錢、關」四大司。洪楊以後，洋務漸興，關稅重在洋關，不歸貴州司管，錢法則雲南銅久已絕運，所以桂、黔兩司，淪為小司。新的四大司，除了山東、雲南以外，陝西司兼轄甘肅，而且管理宗室及京官文武俸祿，各衙門錢糧、各路茶引，福建司兼管順天直隸的錢糧。閻敬銘看帳，便從這「山、陝、雲、福」四大司的帳目看起。

　　看帳的樣子像大家巨族的總管、總司出納，一本「舊存、新收、開除、實在」的「四柱清冊」到手，算盤打得飛快，稍有錯誤，立即指了出來，所以十四司的錢糧收支，兩天的工夫，便已全部看完。

　　最後要看南北檔房的帳了。南檔房只管八旗的人丁錢糧，關係不大，北檔房則是戶部第一機密重地，為天下財賦的總匯，國家歲入歲出幾許？積存若干？盈虧得失如何？都非問北檔房不可。當初為了防範漢人，北檔房的司官，稱為「領辦」、「總辦」，定制只能由滿洲及漢軍充任。閻敬銘當年在戶部時，對此就大感不滿，如今當了本部堂官，一朝權在手，決心先從這頂要緊的地方，下手革新。

　　「請福老爺來！」

　　「福老爺」是正紅旗人，名叫福松，北檔房「掌稿」的司官，被喚請到堂，一揖以後，站著等候問話。

　　「部庫存銀多少？」閻敬銘問。

　　「董大人移交的時候，部庫實存七百三十六萬兩。」

　　「我問的是今天。」閻敬銘慢條斯理地，拿中指戳戳公案：

　　「此刻。」

　　「還沒有算出來。」福松也是慢吞吞地，「因為大人接事太匆促了，司理趕辦不及。」

　　他自以為是絕好的託詞，其實糊塗透頂，庫存現銀，隨時都有實數，根本不用核算造冊。閻敬銘見過不少頭腦不清的旗人，無可理喻，便即吩咐：「你把該管的書辦找來。」

　　「管庫帳的書辦，今天告病假。」

　　「總有替他的人吧？」

　　「沒有。」福松答得極其乾脆。

　　這一下閻敬銘可真忍不住了，「我跟你說不清楚。」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另外找個人來。」

　　福松答應一聲：「是了。」隨手請了個安，動作利落，姿態亦很「邊式」。

　　另外找來的一個領辦，是內務府出身的正白旗包衣，名叫齡壽，抱了一大疊帳簿，來見堂官。問到他的職司，說是管京餉。

　　閻敬銘知道，他所說的「管京餉」，只管收入，不管支出。

　　京餉每年數百萬，前一年年底規定各省分攤的數目，一開年就報解，總要到端午前後，才能解清，此刻是五月中旬，正是清結京餉的時候，所以他點點頭說：「很好！我正要問京餉，你把各省報解的實數說給我聽聽。」

　　「喏！」齡壽將帳簿往前一送：「都在這裏。」

　　這是個比福松更糊塗的人，連做官當差的規矩都不大懂。閻敬銘大為不滿，搖著頭說：「我不要看帳，聽你告訴我就行了。」

　　「這得現算。」齡壽答道，「等司官拿回去算好了，再來回話。」

　　「不，不！」閻敬銘指著一旁的座位說：「你就在這裏算。」

　　「回大人的話，」齡壽囁嚅著說：「司官打不來算盤。」

　　閻敬銘大搖其頭：「越來越不成話了！」他沉下臉來說：

　　「你回去聽參。」

　　齡壽面如死灰，環視同僚，意在乞援。可是，閻敬銘的脾氣跟作風，不但早就聽說，而且此刻已當面領教，誰也不敢自找沒趣代他求情，所以都裝作未看見。

　　齡壽抱牘下堂，告病假的書辦卻趕到了，仍由福松領了上來，說是：「大人有話，請儘管問他，他最清楚。」

　　「你叫甚麼名字？」

　　「小的叫張金華。」

　　「你年紀不小了。」閻敬銘問道，「在部裏多少年了？」

　　「大人由翰林院分發到部，小的就在部裏當差了，算起來是三十六年。」

　　「喔，你的精神倒不壞。」閻敬銘問道：「你有幾個兒子？」

　　「小的沒有兒子，只有一個胞侄。」

　　閻敬銘記在心裏。書辦是世襲的差使，沒有兒子，將來就不能承襲。記住了，免得將來有冒名頂替的情事。

　　「你今年多大？」

　　「小的今年六十八。」張金華答說。

　　「望七之年，也該回家納福了。」

　　這是示意這個書辦該告退了。張金華倒也不在乎這位尚書，響亮地答道：「小的到了效不得力的時候，自然稟明司官，回家吃老米飯。」

　　聽他當面頂撞堂官，旁邊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閻敬銘自然不會理他這話，只問公事，「說部庫存銀多少，只有你知道。說吧！」

　　他說了一大串數目，董恂移交多少；新收多少；開支多少；現存多少。熟極而流，幾乎聽不清楚。但越是如此，閻敬銘越不以為然，百凡庶政所恃的國家財用，竟只有胥吏能知其詳，實在太不像話了。

　　因此，他到部的第一件興革之事，就是整頓北檔房，奏摺上說：「滿員多不諳籌算，事權半委胥吏，故吏權日張，而財政愈棼，欲為根本清厘之計，凡南北檔房及三庫等處，非參用滿員不可。」

二　三庫積弊

　　「三庫」是銀庫、緞匹庫、顏料庫。最重要的當然是銀庫，特設管庫大臣，派戶部侍郎兼任。三庫的弊端，閻敬銘是早就知道的，他的第二件興革之事，就是想革除三庫之弊，所以下令查庫。

　　查庫之日，有特選的司官跟著，其中有兩個都姓李，亦都是翰林出身，一個叫李用清，丁憂起復，從原籍山西平定州進京，背著個小舖蓋卷，徒步三千餘里，不雇一車一騎，京裏詫為千古未有的奇事，公送他一個外號叫「天下儉」。

　　另一個李嘉樂較為遜色，名為「一國儉」，他不如李用清的是，做了官居然常喚剃頭挑子來替他剃頭。剃完，親手付予剃頭匠二十個小錢。自覺出手已很大方了。

　　有一次他問他的聽差：「剃頭的應該很高興吧？我每次都給他二十文。」

　　聽差的據實答道：「外面剃頭，最少也得四十文，何況是做官人家？剃頭的每次都要吵，我只好再墊二十文，才把他打發走。」

　　李用清大怒：「我在家鄉偶爾叫人剃頭，每次只要十二個錢，現在給他二十個已經多了，他居然還不知足，你也居然就添了給他，真正豈有此理！好了，從此以後我不請教剃頭的，連二十文都可以省下。」

　　果然，言出必行，從此以後，李嘉樂不再請教剃頭匠。要剃頭由他太太動手，剪得參差不齊，怪模怪樣，惹多少人在背後當笑話講。

　　但閻敬銘卻很欣賞，以為做官必從一個「儉」字著手，才能「無慾則剛」，做個晚節不改，始終如一的清官。為此特別重視兩李，帶著他們一起去查庫。

　　戶部三庫在三處地方，顏料庫在西安門內；緞匹庫在東安門內；銀庫又稱大庫，則在戶部衙門的後身的東北角。查庫先從遠處的顏料庫查起。

　　顏料庫是個雜庫，包羅萬象，無奇不有。掌管國家度支的戶部，何以會有這樣一座庫房？誰也不知道。有人猜測，戶部有此物庫，大致起於明朝萬曆年間徵收礦稅之時。礦稅苟擾遍天下，民間名產珍物，輸往京師，終年絡繹於途，奇珍異寶，收入大內，常用的物料，歸工部及戶部存貯，才設了這樣一座顏料庫。

　　在清朝，各省貢品，名目繁多，內務府認為無甚用處，容納不了的，亦都歸於戶部。日積月累，用之不竭，隨意堆積在庫房裏，但是帳目卻是分門別類，異常清楚的。

　　閻敬銘早年當司官的時候，奉派查過顏料庫，知道這座庫是無法查的，同時他要整頓的也不是這一庫。不過表面上決不能放鬆，所以雖無法查也要查。到了庫中坐定，拿料帳來看，逐日有記，逐月有結，毫無毛病。便派李嘉樂入庫，實地查察。

　　一進了庫房，他愣住了，在門口躊躇又躊躇，提起了一隻腳，竟不能踏下去，因為滿地的檀香、黃蠟、石綠、硃砂，五色粲然，積成厚厚的一層，無可下腳。

　　「李老爺，請啊！」庫吏催促著。

　　「怎麼不收好？堆得滿地！」

　　「向來這樣的。」庫吏答道：「我同治三年到庫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這樣子叫人怎麼走路？」

　　庫吏大為詫異，「就是這樣子走嘛！」庫吏毫不遲疑地舉步踏了進去，踩得那些物料「嘎吱、嘎吱」地響。

　　李嘉樂心疼不已，但也只好跟著他舉步。走到中間一看，四周擺滿了塵封的木架子，陽光從天窗裏漏下來成為一條光柱，其中飛舞著億萬灰塵，看上去像是金屑。

　　他有無從措手之苦，同時也困惑異常，不知一年兩次查庫，何以還會這樣子的雜亂無章？想了一會，只有請教庫吏：

　　「別人是怎麼查的？」

　　「李老爺沒有聽說過嗎？」

　　「沒有。」

　　「李老爺，」庫史指著地下說：「東西都在這裏，一草一木沒有人敢動，只要屋頂不漏，門窗嚴緊，就不要緊了。」

　　聽這一說，李嘉樂才明白，原來查庫就是來看看屋頂門窗。如果都是這樣奉行故事，那裏談得到整頓？自己特蒙閻尚書識拔，委派查庫，可不能跟別人那樣敷衍了事。

　　但是，一片混雜，實在無從措手，看了又看，發覺有一樣東西好查，「那是紙張？」他指著堆積如牆，已泛成黃灰色的白紙問。

　　「是。是宣紙。」

　　「點點數看。」李嘉樂翻出帳來唸道：「『五尺夾貢總計十八萬五千七百二十一張』，就查這『五尺夾貢』。」說著走過去要動手。「動不得！」庫吏大聲警告：「裏面有蛇！」

　　李嘉樂不信，伸手掀開一角，是想看看可是真的夾貢，還是被掉了包？

　　那些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陳舊宣紙，幾已粘在一起，數量既多，壓力亦大，一時那裏掀得起。李嘉樂是喜歡蠻幹的性子，一隻手不行，加上另一隻手，使勁攀著紙角，往上一推。只見一條四五尺長，黑章白文的蛇，從紙堆後面鑽了出來，遊走無聲，李嘉樂直到臨近才發現，大叫一聲，連連倒退，嚇得面如土色。

　　庫吏急忙上前將他扶住，四隻眼都盯著那條蛇，從紙堆上蜿蜒而下，鑽入雜物堆中，無影無蹤。

　　「李老爺，你也真是！」庫吏大為埋怨，「跟你說動不得，您老偏不信，現在怎麼樣？」

　　「我只以為你說笑話嚇我，那知道真的有蛇！」

　　「蛇多著呢！天這樣熱，它本來就想游出來涼快、涼快，那經得住您老再這麼一折騰？如今壞了，蛇也不知躲在甚麼地方？步步都得小心。」

　　聽他這一說，李嘉樂便覺得那雙腳發麻，深怕一舉步就踩在蛇身上，釘在原處，動彈不得。

　　「快走吧！」庫吏拉著他一陣風似地找到了門口，卻又問道：「李老爺，怎麼樣？」

　　這是取進止的意思，李嘉樂搖搖頭說：「不查了！」

　　「是！」庫吏加重語氣說：「查過了！」

　　他說「查過了」，就只好說是「查過了」，不然無法交差。好在閻敬銘深知積弊，意不在此，他的想法是要仔細核查帳簿，看各省的貢品，有沒有可以減少甚至裁減的，所以只關照李嘉樂將一本「料帳總冊」帶走。

　　※※※

　　接下來是查緞匹庫。公家緞匹沿襲明朝的制度，由江寧、蘇州、杭州三個織造衙門，負責供應，一共分為三等，第一等專供「御用」；第二等稱為「上用」，質料較次；第三等專供賞賜之用，就叫「賞用」，質料更次。

　　「御用」和「上用」的珍品，存貯內務府緞庫。戶部緞匹庫只儲「賞用」緞匹，數量極多，查不勝查，照例分派十幾名司官，虛應故事。庫中有樓，樓板上的灰塵，照規矩不准打掃，積土太厚，無法下足，就鋪一張蘆席在上面。兩百年來，不知道鋪了多少層，所以一踩上去像踩在棉花堆上，而且一踩就揚起一團灰，沾得滿身都是，所以查緞匹庫是樁苦差使。

　　李用清卻不以為苦，精神抖擻地上了樓，揚目四顧，只見木架子高可及頂，上面堆滿了一捆捆的緞匹，不知如何措手，便有些躊躇了。

　　「李老爺，」庫吏看他是外行，加以指點：「緞匹是少不了的，向來只不過抽查點數。」

　　「好！抽查。」李用清有了計較，手往上指，用很威嚴的聲音說：「你替我把最上面那一捆棗兒紅的，取下來。」

　　庫吏一愣，看李用清板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料知說不進話去，便轉身取了梯子來，爬上去費了好大的勁，將李用清所要的那一捆取到，雙手舉起，使勁往下一扔，陳年積土，像火藥爆炸似的，往上直衝，將李用清沒頭沒腦地籠罩在內。

　　時逢盛暑，汗流浹背，這一陣灰土飛上頭臉，立刻為汗水沾住，面目黧黑，像個煤炭鋪的夥計了。

　　李用清大怒，但是發不出脾氣，只巴望這一捆緞匹中，數目不符，捏住把柄，便好處治那庫吏。但是，解開來照標籤所載的數目一數，應該是十四匹，一匹不少。

　　這一來啞巴虧吃定了，跟李嘉樂談起來，同病相憐，嗟咨不絕。

　　「老前輩，」李用清跟比他早一科的李嘉樂說：「蠢吏可惡！有意惡作劇，打算著嚇倒司官，他們就可以為所欲為，我輩偏要認頂，倒看看到底誰強得過誰？」

　　「說得是！我們受閻丹老的知遇識拔，必得幫他切實整頓一番，顏料、緞匹兩庫，不是上頭著眼之處，馬上要查銀庫了，一定要捉它一兩個弊端出來。」

　　「查弊必先知弊。銀庫的弊端甚多，先要請教請教內行才好。」

　　兩人商量的結果，決定合請一個客，請在衙門附近的一處「大酒缸」。間壁就是月盛齋，五香醬羊肉名馳九城，買了一大包款客。客人是戶部的一個蘇拉，名叫張福，伺候過十幾位尚書，見多識廣，部中大小積弊，無不明白。

　　「銀庫，照例書辦是不能進去的，只有庫兵可以入庫。」張福舉杯在手，慢吞吞地說：「庫兵規定十二名，三年一挑，挑到那天去應點，要請十來個保鏢護送──。」

　　「慢點，老張！」李用清打斷他的話說，「這是為甚麼？」

　　「為了怕綁票，」張福解釋庫兵何以應點之日要防被擄：「入選庫兵有正選，有備選，正選應點不到，馬上由備選補上，所以綁他只要綁一個時辰，應點時辰一過，煮熟了的鴨子飛走，放了他也就沒用了。」

　　「這樣看起來，庫兵的身價不得了。」

　　「是啊！補上一個名字，總要花到一萬銀子，應點不到，往後的好處不說，起碼一萬銀子就算扔了在水裏。」

　　「那麼，」李嘉樂問，「庫兵入庫，到底有點甚麼好處？說偷銀子是藏在谷道裏面，可有這話？」

　　「怎麼沒有？」張福問道：「外省解銀到部，怎麼樣入庫？李老爺見過沒有？」

　　「沒有。你細細說來我們聽。」

　　「外省解銀，每一萬兩解費六十兩，這歸管庫司官跟書辦分，庫兵是沒分的。庫兵的好處，就是搬銀子入庫的當兒偷銀子。進庫的時候，衣服都要脫光，庫裏另有衣服，不過，這一身衣服也不能穿出庫。光身進去，光身出來，寒冬臘月也就這個樣，所以庫兵非精壯的小伙子不能幹。這還有個道理，小伙子中氣足，提得住氣，如果年紀一大，提不住氣，就補上名字也沒用。」

　　「這又是甚麼道理？」李用清問。

　　「就是這位李老爺說的，」張福指著李嘉樂答道，「為的是能在谷道裏藏銀子。本事最好的，一次可以藏十兩一個的銀錁子八個。」

　　這不是駭人聽聞之事？但張福言之鑿鑿，說在東四牌樓有一新藥鋪，專有一種要有門路的人才能買得到的藥，服下能使谷道交骨鬆開。偷銀的方法是用豬網油卷銀錁塞入谷道，不過即令年輕力壯，提氣支持，亦至多只能容納半點鐘的工夫。

　　「這個法子在內庫就用不著了，內庫多是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那裏也偷藏不下，所以內庫庫兵，入庫用不著脫光衣服。」

　　這一說，是個反證，李嘉樂點點頭又問：「還有甚麼偷銀的法子？」

　　「冬天要當心，有個換茶壺的法子。庫裏的空茶壺拿出來，照例揭開蓋子，往下一倒，表明沒有東西在裏頭，冬天就兩樣了，茶水冰凍，拿銀錁子凍在裏面，就倒也倒不出來。」

　　「說破了不值錢。」李用清覺得這頓大酒缸請得不冤，「真正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然而細想一想，總覺得有些荒誕不經，所以事後又去請教部裏的老司官，「谷道藏銀，事誠有之。」那老司官笑道，「不過說得太玄了。兩位請想，十二名庫兵，每人偷銀八十兩，一次就是九百六十兩，解餉入庫之日，庫兵進出好幾次，這要偷漏多少？年深日久，不都偷完了嗎？」

　　雖是以常理度測，卻足以破惑。但庫兵裸體入庫，這個規矩歷數百年不改，總有道理在內。二李都覺得雖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決定去看個明白。

　　一看果然，庫兵進出，無不赤身露體。出庫還有一番很特別的交代：跨過一條長凳，雙手向上一拍，口中喊道：「出來！」表示股間、肋下、口中都不曾夾帶庫藏。

　　「能抓住他們驗一驗嗎？」李嘉樂問。

　　「不能！」李用清搖搖頭。

　　李嘉樂廢然而歎：「看起來，就是有弊也無法查了。」

　　※※※

　　而閻敬銘卻查出來一項極大的弊端。其實也不用查，弊端已擺在那裏，只看有沒有決心整頓而已。

　　查銀庫那天，閻敬銘找管庫的郎中姚覲元來問：「掌天平的是誰？」

　　「是書辦史松泉。」

　　「領我去看天平。」

　　領到出納之處，只見史松泉一身服飾，異常華貴，閻敬銘先就大為不悅。正在提倡儉樸節用的他，認為史松泉逾越體制，敗壞風氣，而看他的服用，錢從那裏來，更不可不問。

　　「你這一身衣服很漂亮啊！」他斜睨著大小眼，冷冷地問。

　　「回大人的話，」史松泉答道：「都是舊衣服。」

　　「砝碼是舊的不是？拿來我看！」

　　銀庫有好幾架天平，大大小小的砝碼不少，等取到了，閻敬銘卻不看，只吩咐包好。

　　「送到工部去檢驗。」他對李嘉樂說，「你親自送去，面見工部堂官，說我重重拜託，即時檢驗，立等結果。」

　　李嘉樂奉命唯謹，帶著從人，捧著砝碼，直奔工部，請見堂官。正好翁同龢在部裏，他的侄子翁曾源是李嘉樂這一榜的狀元，世交原就熟識，區區小事，做「老世叔」的當然照辦。立時找了製造庫的司官來，一檢驗之下，大小砝碼，有重有輕，符合標準的，十不得一。

　　回到戶部覆命，閻敬銘還在坐等，將檢驗過的砝碼，逐一清查了上面的記載著的輕重不等的差額，接著便傳召待命的銀庫郎中姚覲元。

　　「你看！」他指著砝碼問道，「你怎麼說？」

　　姚覲元早就知道有此結果，何用看得？「回大人的話，」他說，「銀庫重進輕出，向來如此。咸豐以後，庫裏存銀，大為減少，也要存到七百萬至九百萬。偷竊之事，在所不免，一兩百年，不靠重進輕出來彌補，難道倒請堂上大人分賠不成？」

　　「你倒還振振有詞？」閻敬銘說，「照你的說法，重進輕出，是為了彌補偷漏，完全為公，然則你倒說給我聽聽，重進輕出是甚麼個規矩？進，每兩銀子加重多少；出，每兩銀子減輕多少？不能借彌補為名，漫無稽考，你拿帳來給我瞧瞧！」

　　「這那裏會有帳？」

　　「原來沒有帳？」閻敬銘說，「那將是混帳！」他吩咐「當月處」值班的司官，「將史松泉拿交刑部。」

　　史松泉就在堂下，聽得這話，便想開溜，無奈從閻敬銘到部，雷厲風行，毫無瞻顧，當差的大小官員懍然在心，當然容不得史松泉脫逃，一把抓住，立即備文咨送刑部訊辦。

　　「我久聞你把持公事，劣跡多端，你今天就移交了公事，在家聽參。」閻敬銘對姚覲元說，「這對你已經算是客氣了！你心裏要明白。」

　　這是警告姚覲元不必去鑽營門路，希冀脫罪。解職的官員，與平民無異，如果不知趣，不聽話，隨時可以步史松泉的後塵，吃上官司。

　　姚覲元識得利害，乖乖移交了公事，在家聽參。

三　雲南報銷

　　就為的閻敬銘整頓積弊，戶部的許多黑幕，逐漸被掀了起來，最駭人聽聞的是以戶部侍郎署理尚書的王文韶和另一名軍機大臣，牽涉在一樁報銷案內，傳聞納了巨賄。

　　這樁報銷案，屬於邊遠省分的雲南。向來軍費報銷，是戶部司官與書辦的生財大道。雲南的報銷案在上年年底就已經發動，派出糧道崔尊彝和永昌府潘英軍，攜帶巨資，來京打點。走的是太常寺正卿周瑞清的路了。

　　周瑞清是軍機章京，為他向王文韶、景廉遊說。時機甚巧，「董太師」為張佩綸一道彈章，在京察案中刷了下來，王文韶署理部務，大權在握，足可了事。但戶部書辦要十三萬銀子，講價講不下來的當兒，閻敬銘快將到京，怕他不受賂遺，公事公辦，所以戶部書辦讓步，以八萬兩銀子了結。

　　凡是軍費報銷案子，雖由戶部主管司承辦，但一定要知會兵部和工部，牽涉既廣，難包內幕不會洩露，倘或說了無用，則徒然結怨，不過私下誹薄嘆息而已。如今閻敬銘大刀闊斧在整頓，便有熱心的人揭露弊端。消息傳到御史陳啟泰耳中，多方打聽，人言鑿鑿，便上了一道奏摺，指參周瑞清，而且說明存銀處所，語氣中也關連到戶部堂官，自然不能不辦。

　　但是，查辦的諭旨，十分簡單，只說：

　　「御史陳啟泰奏：太常寺卿周瑞清包攬雲南報銷，經該省糧道崔尊彝，永昌府知府潘英章來京匯兌銀兩，賄託關說等語，著派麟書、潘祖蔭確切查明，據實具奏。」

　　不提王文韶和景廉，同時只指派刑部滿漢兩尚書查辦，知道內幕的人心裏有數，王文韶和景廉是軍機大臣，當然要先作回護之計，所以只當作通常弊案，輕描淡寫。清流中人，雖然寶廷和陳寶琛已放了福建和江西的鄉試考官，去掉了兩枝健筆，但張佩綸、鄧承修，以及後起之秀的盛昱，都在京內，大為不滿，私下表示，倘或刑部不能秉公查辦，就連麟書和潘祖蔭一起參。

　　麟書聽得這話，大起恐慌，潘祖蔭卻相當沉著，抱定按部就班、公事公辦的宗旨，首先就指派司官去打聽雲南糧道崔尊彝和永昌府知府潘英章的下落。

　　這要找吏部，因為崔尊彝和潘英章都是升了官進京引見的，潘英章是在上年九月裏到京的，引見過後，十月中旬「驗放」，過了兩個月領到「部照」，應該早就回雲南永昌府上任去了。

　　崔尊彝原來是個補道，分發雲南，派充「善後局總辦」，也就是雲南軍務的後路糧台，軍費報銷正該由他主辦。他是這年春天放的糧道，進京引見以後，六月初十「驗放」，十二天以後就領到了「部照」，卻不回雲南到任，請假回安徽原籍掃墓。

　　「這就有毛病了。」麟書對潘祖蔭說，「閻丹翁是五月裏到任的，不久就有雲南報銷案的傳聞。崔尊彝是案內主角，十二天拿到部照，快得出奇，且又請假回籍，這明明是聽得風聲不妙，有意避開。」

　　「這話不錯。不過，我們該按規矩辦，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回籍也好，赴任也好，只要案子裏要傳他，盡可行文該管省分辦理，這不必擔心，現在要防商人逃走，先動手要緊。」

　　於是即時知會步軍統領衙門，去抓兩個人，一個順天祥匯兌莊的掌櫃王敬臣，一個是乾盛亨匯兌局的掌櫃閻時燦，因為陳啟泰的原摺中說：崔尊彝和潘英章「匯兌銀兩」，就是由雲南匯到這兩處地方，而且存貯備用的。

　　王敬臣和閻時燦已經得到消息，雖感驚慌，卻並未逃走，因為一逃便是「畏罪」，再也分辯不清，所以等官差一到，泰然跟隨而去。

　　帶到刑部衙門，由秋審處的司官審問，因為是傳訊證人，所以便衣談話。先帶王敬臣，供稱是雲南彌勒縣人，到京已經五年，在打磨廠開設順天祥匯兌莊，專做京城與雲貴兩省的匯兌生意。

　　「雲南善後局崔總辦，有沒有從昆明匯款到你那裏？」

　　「不知道。」王敬臣答道，「小號向來照同行的規矩，認票不認人。」

　　「永昌府潘知府，拿票子到你那裏兌過銀子沒有？」

　　「有的。」

　　「甚麼時候？」

　　「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陸續取用，不止一次。」

　　「一共幾次，總數多少？」

　　「總數大概六萬多銀子，一共幾次記不得，小號有帳好查的。」

　　「你開個單子來。」

　　王敬臣退了下去開單子。趁這空隙提閻時燦，他是山西票號發源地的平遙縣人，在巾帽胡同開設乾盛亨匯兌局。

　　問他的話跟問王敬臣的相同，一樣也開了單子，由昆明匯來的銀子，每處都是六萬七千兩，但崔尊彝另外在順天祥借用了兩萬八千兩。

　　「這樣看起來，你跟崔總辦是有交情的。」秋審處司官抓住這一點追問。

　　「崔總辦在雲南多年，署理過藩台，雖沒有交情，名氣是知道的。」王敬臣又說，「他借銀自然有保人，小號不怕他少。」

　　「保人是誰？」

　　「就是永昌府潘知府。」

　　「那麼，你怎麼又相信潘知府呢？」

　　「回老爺的話。」王敬臣答道，「潘知府是現任知府，『放京債』的當然相信。」

　　「好，我再問你，崔總辦、潘知府在你鋪子裏取了銀子，作甚麼用？」

　　「那就不知道了。」

　　問到閻時燦，也是這樣回答。京裏的匯兌莊及票號，都結交官場，凡有外官來京打點，都由他們牽線過付，崔、潘二人的銀子作何用途，決無不知之理，只是他們要推諉，無奈其何。唯有交保飭回。

　　這下一步，刑部六堂官的意見不同，有的主張正本清源，先傳崔尊彝、潘英章到案，弄明白了案情再說，有的卻以為不妨請旨令飭周瑞清先遞「親供」。

　　商量結果，讓周瑞清先遞「親供」，有許多不妥，第一，片面之詞，礙難憑信；第二，周瑞清是軍機章京，案情未明瞭以前，不宜將軍機處的人牽涉在內。因此決定奏請飭下雲南及安徽的督撫，飭令潘英章，崔尊彝「迅速來京，赴部聽候質訊。」

　　上諭照准，而且對太常寺卿周瑞清作了處置：「著聽候查辦，毋庸在軍機章京上行走。」

　　周瑞清被撤出軍機，「聽候查辦」，而且用的是明發上諭，可見得慈禧太后對這一案的態度，是要秉公辦理，不問周瑞清有何背景。因而便頗有人為王文韶擔心。

　　於是關於京朝大老明爭暗鬥的流言，傳說甚盛，有人說，這是李鴻藻所領導的北派，對繼承沈桂芬衣缽，在南派最得意的王文韶的打擊；有人說，董恂丟官，疑心是王文韶想奪他的戶部尚書，所以指使他的會試門生陳啟泰報復。說法不一，而都對王文韶不利。

四　天象示警

　　人言如此，天象偏偏又示警了。去年見於西北的掃帚星，中秋前後再度見於東南，照例下詔修省，而亦必有言官論述時事，箭頭自然而然地又指向王文韶和景廉。

　　有個湖北人叫洪良品，是陳啟泰的同年，官居江西道御史，上了一個奏摺，引敘史實，說星變皆出於政失，所以古代遇有災異，往往罷免宰輔，因為燮理陰陽，咎不容辭。現在皇太后垂簾聽政，皇帝沖齡典學，國事所賴，全在軍機大臣，接下來就提到雲南報銷案：

　　「臣續有風聞，為陳啟泰所未及言者。近日外間鬨傳，雲南報銷，戶部索賄銀十三萬兩；嗣因閻敬銘將到，恐其持正駁詰，始以八萬金了事，景廉、王文韶均受賂遺巨萬，餘皆按股朋分，物議沸騰，眾口一詞，不獨臣一人聞之，通國皆知之。蓋事經敗露，眾目難掩，遂致傳說紛紜。臣竊思奏銷關度支大計，數十年積弊相仍，全賴主計之臣整頓，以挽積習。景廉久經軍務，王文韶歷任封圻，皆深知此中情弊者，使其毫無所染，何難秉公稽核，立破其奸？乃甘心受其賄賂，為之掩飾彌縫。以主持國計之人，先為罔利營私之舉，何以責夫貪吏之藉勢侵漁；蠢胥之乘機勒索者也？」

　　因此，洪良品「請旨立賜罷斥」景廉、王文韶，或者「照周瑞清例，撤出軍機，一併聽候查辦。」最後還發了一段議論：「夫天道無常，人事有憑，前日之樞垣用倭仁、文祥而大難可平，今日之樞垣，用景廉、王文韶而災眚屢見，感應之機，捷如影響。」

　　這道奏摺，雖只攻的是景廉與王文韶，但恭王、寶鋆和李鴻藻看了，心裏都很難過。從前大難之平歸功於文祥，今日天象示警，又應在景廉和王文韶身上，彷彿其餘的軍機大臣中都尸位素餐，庸庸碌碌，無功無過之可言，豈非渺視。

　　這使得景廉與王文韶更為不安，唯有表示請求解職聽勘。官樣文章照例要這樣做，其實希望大事化小，最好駁掉洪良品的奏摺，來個「應毋庸議」，無奈這話說不出口，就能出口，恭王亦未見得肯支持，倒不如放漂亮些。

　　「這件事很奇怪啊！」慈禧太后似乎也很難過，「重臣名節所關，想來洪良品也不敢隨便冤枉人！」

　　這竟是洪良品的「先入之言」，已為慈禧太后所聽信。景廉的顏色就有些變了，不過王文韶有練就的一套功夫，能夠聽如不聞，毫無表情。

　　恭王也覺得話鋒不妙，更不敢為景、王二人剖白，只順著她的話答道：「皇太后聖明，重臣名節甚重，像這類事件，總要有確實證據。御史雖可以聞風言事，亦得有個分寸，得著風就是雨，隨意侮蔑大臣，這個風氣決不可長。」

　　「當然，凡事要憑證據。你們找洪良品來問一問，問清楚了再說。」

　　「是！」恭王略一躊躇，決定為整個軍機處避嫌疑，「臣請旨，可否另派王公大臣，飭傳洪良品詢問明白。」

　　「可以。派惇王好了。」慈禧太后又說：「翁同龢為人也還公正，讓他在一起問。」

　　於是即時擬旨明發，說是「事為朝廷體制，重臣名節所關，諒洪良品不敢以無據之詞，率行入奏。著派惇親王、翁同龢飭傳該御史詳加詢問，務得確實憑據，即行復奏。」

　　這是個令人震動的消息。參劾軍機大臣的事，不是沒有，但無非失職、徇情之類，像這樣公然指控「受賄巨萬」，而且請求「立賜罷斥」的情事，是上百年所未有的，因而有人預感著將會發生政潮。

　　在翁同龢，當然不希望如此。王文韶到底是南派的重鎮，如果他垮下來，應補的軍機大臣，不出他跟潘祖蔭，論慈眷，潘祖蔭不及他，但論資望人緣，他未見得勝過潘祖蔭，所以將來鹿死誰手還很難說。既然如此，一動不如一靜，能夠保住王文韶，賣給他一個大大的人情，最為上策。

　　打定了這個主意，先託人去抄洪良品的「摺底」，靜等惇王發動。惇王到第二天早晨才來跟他接頭，約定下一天的中午，在宗人府傳洪良品問話。本來應該遵旨立刻辦理的，翁同龢有意以書房功課為推托，將時間延後，好讓王文韶和景廉有辰光去作釜底抽薪的挽回之計。

　　事實上行文也得費一番工夫，因為是奉旨傳訊，等於慈禧太后親自詰問，所以由侍衛處辦公事，通知都察院，轉知洪良品應訊。

　　洪良品早就有準備了，寫好一個「說帖」，到時候赴宗人府報到。惇王和翁同龢相當客氣，首先作揖，延請落座。

　　「想來已經看見明發了？」惇王首先開口。

　　「是的。」洪良品探手入懷，取出說帖遞了過去。

　　惇王接了過來，只見說帖上寫：「江西道監察御史洪良品謹呈」。翻開裏頁，匆匆看了一遍，隨手交給翁同龢。

　　翁同龢從頭細看，與摺底無甚區別，覺得都是空泛的指責，並無確實證據，不由得就說：「未免太空了。」

　　「御史聞風言事，既有所聞，不敢不奏。」洪良品凜然回答。

　　「大臣受賄，不會親自跟行賄的人打交道。」翁同龢問道：「甚麼人過付，在甚麼地方交納？足下總知道吧？」

　　「不知道。」洪良品大搖其頭，帶著些不以此一問為然的神情，「這樣的事，豈有不怕御史知道之理？當然私相授受，非外人所能得見。」

　　「既然外人無法得見，又何從辨其真假？」

　　「物議如此。也許是局中人自己洩露出來的。」

　　「所謂的物議，究竟是那些人在傳說，你亦不妨指幾個人，作為證據。」

　　洪良品又大搖其頭：「萬口同聲，無從確指。」

　　「我倒要請教，」惇王問道，「此外還有甚麼證據？」

　　「沒有。」

　　「就是聽人所說？」

　　「是。」洪良品答道：「我的話都在說帖裏面，請王爺垂察。」

　　再問也無用了，送客出門。惇王跟翁同龢就在宗人府商議復奏，自然是據實而言，同時將洪良品原送的說帖，一起送了上去。

五　清流搏擊

　　下一天清流在松筠庵集會，預備支援陳啟泰和洪良品。座間傳閱洪良品的說帖，無不盛讚，只為想先睹為快的人太多，所以清流中後起之秀的盛昱，自告奮勇，高聲誦讀：

　　「竊維賄賂之事，蹤跡詭秘，良品不在事中，自無從得其底蘊。但此案戶部索賄纍纍，現經刑部取有乾盛亨、天順祥帳簿確據，前御史陳啟泰奏：崔尊彝、潘英章交通周瑞清賄託關說，外間喧傳，賄託者，即賄託景廉、王文韶也；關說者，即向景廉、王文韶關說也。巷議街談，萬口如一，是賄託之實據，當問之崔尊彝、潘英章；關說之實據，當問之周瑞清。然則景廉、王文韶受賄非無據也，崔尊彝、潘英章即其據；良品非無據而率奏也，人人所言即其據。以樞臣而大招物議，是謂負恩；聞人言而不以奏聞，是謂溺職，且御史例以風聞言事，使天變不言，人言亦不言，亦安用此屍素御史為耶？良品與景廉、王文韶素無往來，亦無嫌怨，使非因物議沸騰，何敢無端誣蔑？實見時事艱難，天象如此示變，人言如此確鑿，故不能不據實以奏。」

　　讀到這裏，只見有人奔了進來，手裏高揚一張紙，大聲說道：「上諭下來了！」

　　此人是國子監的一個博士，姓劉，亦算是一條「清流腿」，他排闥直入，逕自去到鄧承修面前，將邸抄遞了給他。

　　「『此案必須崔尊彝、潘英章到案，與周瑞清及戶部承辦司員，並書吏、號商等當面質對，庶案情虛實，不難立見。』」鄧承修唸到這裏，以手加額閉著眼說了兩個字：「痛快！」

　　「這還不能算痛快，且不免遺憾。」張佩綸大聲說道，「景、王二人，何可相提並論？」

　　「公意雲何？」盛昱問說。

　　「景秋坪情有可原，王夔石萬不可再容。」

　　這兩句話，出於清流之口，特別是出於張佩綸之口，差不多就算定評，也注定了他們的官運。鄧承修瞿然而起，帶些歉意地說：「我又要出手了。」

　　於是就在松筠庵中，專有陳設筆硯，供清流草諫章搏擊的餘屋，鄧承修文不加點地擬好摺底，邀了張佩綸和盛昱來商量。

　　奏摺的第一段是懷疑刑部未必能遵諭旨，徹底根究，因為像這樣的曖昧營私之舉，不是經手過付的人，不可能握有確實證據，即令有確實證據，亦非嚴刑逼供，不肯吐實。何況被參的王文韶，仍在軍機，仍是戶部的堂官，縱使刑部堂官公事公辦，無所回護，而司官為了將來的禍福，可能不敢得罪王文韶，潛通聲氣，預為消弭。再說，崔尊彝、潘英章雖奉嚴旨催傳到案，但輾轉費時，何弊不生？

　　「入手便探驪得珠了！」張佩綸表示滿意，關鍵就在「被參之王文韶未解樞柄」這一句上。換句話說，如果要根究，非先叫王文韶退出軍機，消除刑部司官的顧慮不可。

　　「你看第二段！」鄧承修矜持地微笑著，顯見得第二段是他的得意之筆。

　　看不到幾行，張佩綸脫口讚了一聲「好」，接著，搖頭擺尾地唸出聲來：

　　「臣竊謂進退大臣與胥吏有別，胥吏必贓證俱確，始可按治，大臣當以素行而定其品評，朝廷即當以賢否而嚴其黜陟。」

　　「這是有所本的。」鄧承修笑道，「記不記得曾侯論何桂清的話。」

　　這一說，張佩綸和盛昱都想起來了。當初兩江總督何桂清失陷蘇常，革職拿問，照律定了死罪，公卿督撫，交章論救，為他脫罪的一個借口是，何桂清棄地出於僚屬的請求。朝廷左右為難，特為密旨諮詢曾國藩，他的答奏是封疆大吏，行止進退，應當自有主宰，不當取決於僚屬。這個說法，成為定評，何桂清終於伏法於菜市口，鄧承修這句「大臣當以素行定其品評」就是套用了曾國藩的原意。

　　「話雖如此，涵義更深一層。」張佩綸說，「我輩搏擊當奉此為圭臬。」

　　「此所以景秋坪可恕。再往下看吧！」

　　提到景廉，鄧承修說他「素稱謹飭，不應晚節而頓更。但此案事閱兩年，贓逾巨萬，堂司書吏，盡飽貪囊，景廉總司會計，未能事先舉發，縱非受賄，難免瞻徇，或者以其瞻徇，遂指為受賄，亦未可知。」

　　「這又未免開脫太過了。」

　　「就這樣吧！」盛昱為景廉乞情，「勿過傷孝子之心。」

　　這是指景廉的兒子治麟，光緒三年的翰林，頗有孝友的聲名，張佩綸跟他雖無往來，卻很敬重其人，所以聽盛昱這一說，就不開口了。

　　再往下看，鄧承修的筆鋒橫掃，簡直剝了王文韶的皮，說他當戶部司官時，就以奔競出名，後來放到湖北當道員，「親開錢鋪，黷貨營私。」

　　「這是要實據的。」張佩綸問道，「確有其事否？」

　　「自然有。王家的錢莊開在漢口，你去問浙江的京官，何人不知？」

　　「那就是了。」張佩綸便往下唸：「及躋樞要，力小任重，不恤人言；貪穢之聲，流聞道路。議者謂：前大學士沈桂芬履行清潔，惟援引王文韶以負朝廷，實為知人之累。眾口僉同，此天下之言，非臣一人所能捏飾，方今人才雜糅，吏事滋蠹，紀綱墮壞，賄賂公行，天變於上，人怨於下；挽回之術，惟在任人，治亂之機，間不容髮，若王文韶者，才不足以濟奸，而貪可以誤國。」

　　「好一個『才不足以濟奸，貪可以誤國！』」盛昱插進去發議論，「這是對王某的定評，亦是對吏治的針砭，然而亦不能獨責王某，領樞廷者豈得辭其咎？」

　　「是的。」鄧承修深以為然，「這點意思很可以敘進去。」說著，就要提筆添改。

　　「不必！」張佩綸勸阻，「恭王最近便血，病勢不輕，勿為過情之舉。」

　　鄧承修接納了勸告，同時也接納了張佩綸的意見，特為添上一段：「乞特召一二親信大臣，詢以王文韶素行若何？令其激發天良，據實上對。如臣言不誣，乞即將王文韶先行罷斥，使朋比者失其護符，訊辦者無所顧忌，天下之人知朝廷有除奸剔弊之意，庶此案有水落石出之時。如臣言不實，則甘伏訕上之罪。」

　　斟酌停當，由盛昱代為抄繕。諸事皆畢，時已入暮。外面「清流腿」和「清流靴子」都還未散，一見他們三個人，立刻趨陪左右，旁敲側擊地探問。這三個人只矜持地微笑著，顯得神秘而嚴重。最後，張佩綸才說了句：「鐵翁有封事。大家明天看邸抄吧！」

　　鄧承修號鐵香，人稱「鐵漢」，凡有搏擊，毫不容情。這一道奏摺，可以猜想得到，必為王文韶而發，更可以預料得到，詞氣必不如洪良品那樣緩和。加以這一天夜裏，刑部會同步軍統領衙門，大捉戶部書吏，益見得大案大辦，情勢嚴重，所以第二天中午，專有關心時局的人守在內閣，等看邸抄。

　　午初時分，發抄原摺以外，上諭下來了，說的是：

　　「本日召見軍機大臣，據王文韶力求罷斥，懇請至於再三。王文韶由道員歷任藩臬，擢授湖南巡撫，著有政聲，是以特召為軍機大臣，並令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數年以來，辦事並無貽誤。朝廷簡任大臣，一秉至公；該給事中稱為沈桂芬所援引，即屬臆度之詞。現在時事多艱，王文韶受恩深重，惟當黽勉趨公，力圖報稱，仍著照常入直，不得引嫌固辭。」

　　王文韶雖被留了下來，但案子卻並不馬虎，上諭中說：

　　「至雲南報銷一案，迭經諭令麟書、潘祖蔭嚴行訊辦，定須究出實情！景廉、王文韶有無情弊，斷難掩飾。著俟崔尊彝潘英章到案後，添派惇親王、翁同龢會同查辦。」

　　前後對看，慈禧太后的意思便頗費猜疑了。有一說，王文韶沒有學到沈桂芬的清慎，卻學到了他的柔媚，深為慈禧太后所欣賞，所以對這一案，有意保全庇護。另一說則正好相反，認為慈禧太后大權獨掌，身體亦已復元，一定要大刀闊斧作一番整頓，眼前不讓景廉、王文韶抽身，正是要等案子水落石出，拿他們兩人置之於法，作為徹底整飭吏治的開始。

　　但不論如何，添派惇親王和翁同龢會同查辦，意味著案子只會大，不會小，特別是有親王在內，更意味著案內涉嫌的人，不止於三品官兒的崔尊彝和周瑞清。向例，涉及一二品大員的案件，方派親王查辦。

六　力振紀綱

　　從中午審到晚上，商人也好，戶部的書辦也好，都是支吾其詞，始終不肯透露實情，秋審處的總辦，主審本案的剛毅相當焦急。

　　「堂上一直在催！」他跟他的同僚說，「上諭上『定須究出實情』這句話，得有交代，我看，只好動刑了。」

　　刑部司官問案，重在推求案情，難得用刑，但這一案情況特殊，大家都覺得剛毅的辦法亦未嘗不可，只有另一個總辦沈家本，態度比較緩和。

　　「那些票號掌櫃，戶部書辦，平日起居豪奢，何嘗吃過苦頭？只要嚇一嚇他們就行了。」沈家本說，「能不動刑，最好不動。」

　　「你倒試試看！」剛毅不以為然，「我原來也是這麼想，無奈民性刁頑，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明天一定得有個結果，此案千目所視，刑部不能丟面子。」

　　於是第二天問案的情形就不同了，傳了提牢廳的差役伺候著。將人犯帶上堂來，剛毅先提警告，倘有人不說實話，自己皮肉受苦。接著便從商人王敬臣問起。

　　「王敬臣，你開票號，豈有不知同行例規的道理？凡是捐官上兌，請誥封之類的，應納官項，向例都由票號經手代辦。你們跟六部書辦，都有往來，外省官員匯到票號的銀子，用到甚麼地方，那有不曉得的道理？你說，雲南匯來的銀子，是怎麼支出去的？」

　　「回老爺的話，實在不知道。」

　　「還說不知道！」剛毅大怒，使勁拍著桌子說：「我教你知道！掌嘴！五十。」

　　「喳！」值堂差役齊聲答應。

　　其中一個右手套著皮掌，踏上前來，對準王敬臣的臉就抽，左右開弓，手法極其熟練。王敬臣「嘩嘩」大叫，抽不到十下，就打落了兩個牙齒，滿嘴是血。

　　「我招，我招！」

　　只要犯人一說「招」，行刑的就得住手，不然便有處分，但其中當然也有出入。王敬臣為人吝嗇，從吃上官司，一個小錢都不肯花，差役恨他，所以「招」字已經出口，還使勁抽了他一巴掌，將門牙都打掉了。

　　這一下識得厲害，王敬臣比較老實了，說聽潘英章談過，雲南匯來的銀子，是辦報銷用的。崔尊彝到京以後，曾經有兩封給周瑞清的信，是由他鋪子裏的夥計送去的。

　　「信上說些甚麼？」

　　「回老爺的話，信是封口的。」

　　剛毅自己也發覺了，這話問得多餘，便又喝道：「還有甚麼話？一起說了，省得費事。」

　　「小的不敢隱瞞，就是這些話。」

　　看樣子，也就是如此了。剛毅吩咐押下王敬臣，另問戶部跟工部的書辦。

　　這些人就不如王敬臣那樣老實，熬刑不招。剛毅自覺刑部司官，須格外講法，不便動用大刑，只好改換方式，請沈家本用水磨功夫去套問。

　　旁敲側擊，一層一層慢慢往裏逼，總算從戶部書辦褚世亨口中套出幾句話，雲南報銷案是雲南司一張一盧兩書辦擬的稿，派辦處一陳一沈兩書辦經手覆核以後，才送上司官，轉呈堂官畫的稿。

　　所獲雖不多，無論如何是抓著了線索。剛毅當面向堂官細陳經過，決定採取穩健而不放鬆的宗旨，即刻行文戶部，將張、盧、陳、沈四書辦「嚴密查傳，迅予咨復。」

　　覆文很快地就到了，說這四個書辦都傳不到，已經奏請捉拿。

　　「這太不成話了！」潘祖蔭很生氣，「奉了旨就咨戶部，請他們看管書辦，結果還是讓他們逃走。這算怎麼回事？」

　　「回大人的話，」剛毅答道：「這明明是有意縱放，正見得畏罪情虛。大可嚴參。」

　　「參是要參的，案子還是要辦，只是線索中斷，如之奈何？」

　　「不要緊，還有周瑞清一條線索。」

　　於是據實奏陳，指責戶部雲南司司官「難保無知情故縱情弊」，除查取職名飭令聽候查辦以外，周瑞清既曾與崔尊彝通信，則洪良品所參，並非無因。只是周瑞清為三品大員，未經解任，不便傳訊，奏請飭令周瑞清將崔尊彝的原信呈案，以便查核。

　　此奏一上，不但照准，而且因為周瑞清既有接受崔尊彝信函情事，特命「解任聽候傳質」。這一下顯得案子又擴大了，不過周瑞清倒還沉著，看到上諭，首先就派聽差當「抱告」，拿了崔尊彝的兩封信呈上刑部。

　　信裏不過泛泛通候之語，於案情無關。剛毅看完了，往桌上一丟，冷笑著說：「這又何足為憑？崔尊彝給他的信，當然很多，隨意找兩封不關痛癢的送來，以為可以搪塞得過去，這不太拿人當傻小子了嗎？」

　　因為有此反感，他「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派一官兩役去傳周瑞清。

　　「這就不對了，上諭是『聽候傳質』，質者對質，是跟崔潘二人對質，此刻怎麼可以傳我？」

　　「是跟王敬臣對質。」派去的「七品小京官」說話也很厲害，「上諭並未明指跟崔、潘對質。請吧，『是福不是禍，是禍逃不過。』」

　　周瑞清無奈，只得乖乖地跟著走。

　　不過，周瑞清到底只是解任，並非革職，所以刑部司官亦不敢過分難為他，邀到部裏，以禮相見，圍著一張圓桌相談，就算是「傳質」了。

　　問話的三個人，預先作過一番商議，不必問崔、潘賄託之事，就問了他也決不肯說，不如側面探詢他跟崔、潘的交情，或者蛛絲馬跡，有助於案情的瞭解。

　　這樣，問話的語氣恰如閒談交遊。周瑞清字鑒湖，便稱他「鑒翁」，鑒翁長，鑒翁短，相當客氣，周瑞清亦就不能不據實相告。他說他與潘英章一向熟識，跟崔尊彝在以前沒有見過面。只因他有個捐班知縣的侄子，分發雲南，跟崔尊彝一起在軍營裏當差，交情很好。他的侄子在雲南因為水土不服而得病，全虧崔尊彝盡心照料，所以他亦很感激其人。

　　光緒元年開恩科，周瑞清放了江南的主考，取中的舉人中，有一個崔應科，是崔尊彝的堂弟，加上了這一層淵源，才通信認為世交，崔尊彝的信中，稱他為「世丈」的由來在此。他亦承認，崔尊彝對這位「世丈」，常有接濟，但小軍機無不如此，逢年過節都有外官的饋贈，無足為奇。

　　「鑒翁，」沈家本問道，「有件事，不知有所聞否？聽說潘道由昆明進京的時候，就不打算再回雲南了，在雲南的產業都已處置淨盡，一家十三口靈柩，亦都盤回安徽。」

　　「這倒不甚清楚。」

　　「據安徽奏報，潘道至今未歸，他是六月底出京的，現在九月初，計算途程，早該回家。不知道他逗留在那裏？」沈家本緊接著說：「鑒翁跟他至好，自然有書信往來，可能見告？」

　　周瑞清想了一下答道：「我沒有接到過他的信。不過他一家十三口靈柩，都寄停在荊州，或者因為迂道湖北，耽誤了歸程，亦未可知。」

　　這話就頗為可疑，話鋒中聽得出來，崔尊彝的行蹤，他是知道的。不過，既然他不肯承認，亦就無可究詰，很禮貌地將他送了回去。

　　※※※

　　案子擱淺了。整個關鍵在崔尊彝和潘英章身上，這兩個人不到案，就是將在逃的書辦抓到了，依然無用，因為沒有對證，便可抵賴。

　　就在這個時候，剛毅升了官，外放為廣東的一個好缺，潮嘉惠道。潘祖蔭指派趙舒翹接手，主辦本案。他手裏原有件王樹汶的案子，因為塗宗瀛調職，接任河南巡撫的李鶴年，聽信任愷的話，力主維持原讞，河南京官大譁，言官紛紛上奏指摘，彈劾李鶴年包庇任愷，因而又指派河道總督梅啟照複審。而梅啟照居然又跟當年楊乃武一案中的胡瑞瀾一樣，站在巡撫這一面。所以趙舒翹建議堂官，由刑部提審，估計全案人犯解到，總在年底。有此一段空閒的工夫，正好接辦本案。

　　閱過全卷以後，他提出一個看法，認為正本清源，先要就事論事，查核雲南報銷案中，那一項可以報銷，那一項不可以報銷？

　　潘祖蔭認為這話很有道理，並且引伸他的看法，確定了辦理此案的宗旨，將案內所有涉嫌人犯匯齊。審訊對質，要問枉法不枉法，當以應銷不應銷為斷。

　　於是傳訊戶部及工部的承辦雲南報銷案的司官，各遞「親供」。有的說：「軍需用款，均按照同治十二年前成案辦理」；有的說：「查照咸豐年間例案核辦」；有的說：「遵照同治九年奏定章程核銷」，各人一個說法，各人一個根據，紛歧疊出而語焉不詳，刑部只知道其中必有毛病，卻不知毛病何在？

　　這就只有一個辦法了，奏請飭下戶部、工部堂官，指派幹練的司官秉公核算，一時帳簿紛繁，算盤滴答，刑部大堂，熱鬧非凡。

　　這一來，王文韶裝聾作啞就有裝不下去之勢了，因為說他受賄巨萬，他可以表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所以越泰然便越顯得問心無愧。但在他署理戶部尚書任內，已經核銷結束的案子，奉旨重新核算，便無異朝廷明白宣告：王文韶不可信任。

　　不但他自己如此想法，清流也在等候這樣一個時機。自然又是張佩綸動手，等慈禧太后萬壽一過，便上了一個「請飭樞臣引嫌乞養，以肅政體而安聖心」的摺子，將王文韶貶得一文不值，說他「即無穢跡，本亦常才，就令伴食中書，束身寡過，殆未能斡旋時局，宏濟艱難；今屢受彈章，望實虧損，度其志氣消沮，憤懣不平，內發歎吒之音，外為可憐之意，久居要地，竊恐非宜。」

　　接著引用乾隆朝的一個大臣，也是杭州人的梁詩正的故事。梁詩正物望不孚，高宗暗示他辭官，而梁詩正戀棧不去，於是高宗趁南巡經過杭州之便，命梁詩正在家侍養八十歲的老父，以為保全之計。張佩綸認為這個故事，正適用於王文韶：「例載：親年八十以上，即有次丁終養者。王文韶母年八十有三，終鮮兄弟，養親乃人生至樂，當此崦嵫漸迫，喜懼交縈，實亦報國日長，報親日短之際。若聽其去官終養，該侍郎家在杭州，有湖山以滌塵氛，有田園以供甘旨。」如其不然，就算王文韶「持祿保身，其子慶鈞，及其交遊僕從，狂恣輕揚，非王文韶所能約束，必令白首偏親，目見子孫不肖之事，憂危惶懼，損其餘年，殆非文韶所忍出也。」

　　最後是在「以安聖心」這句話上做文章，說「皇太后聖躬雖臻康復，猶宜頤養舒勤，乃九月初一日因鄧承修劾王文韶，召見樞臣，二十二日因雲南報銷案，又召見樞臣，此兩日並無內外簡放員缺，亦無各省急遞章奏，當霜風漸厲之時，正幾暇養和之日，乃以文韶奉職無狀，至增宵旰憂勞。該侍郎夙夜捫心，能無悚愧？」因而要求：將他的這個奏摺，交下軍機處，「令王文韶善於自處。」

　　慈禧太后便真的不作任何表示，將原摺發了下去。王文韶一看汗流浹背，識得張佩綸的嚴重警告，如果再不「善於自處」，他還有更厲害的手段，要參劾他的兒子王慶鈞以及門客僕從，仗勢恃強，所作的許多不法之事。

　　在他看，最惡毒的是，以為慈禧太后因為他的「奉職無狀」而「宵旰憂勞」，當此秋風多厲之際，亦不得安然怡養。這一挑撥，如果忽視，則慈眷一衰，真的可能有不測之禍。

　　於是，當天他就上了個奏請開缺的摺子。慈禧太后胸有成竹，降旨慰留，預期著張佩綸必不罷休，要看他第二個摺子，說些甚麼？

　　張佩綸的第二個摺子，對王文韶展開正面的攻擊，措詞運用，卻另有巧妙。共是一摺一片，摺子上說他才具不勝，如果慈禧太后據以罷斥，則發抄原摺，可以不提雲南報銷案的弊端，對王文韶還算是顧面子。但要說服慈禧太后，則又非提雲南報銷案的弊端不可，因而加一個附片，指出雲南報銷案三可疑：

　　第一疑：「王文韶曾在雲南司派辦處行走，報銷之弊，當所稔知。此案既致人言，必有書吏在內，若於奉旨之日，即密飭司員將承辦書吏，羈管候傳，抑或押送刑部，豈不光明磊落，群疑盡釋？乃讞傳函牘屢傳，機事不密，任令遠揚，歸過司員，全無作色。人或曰：文韶機警，何獨於書吏則不機警？」

　　第二疑：「雲南此案報銷，將歲支雜款，全行納入軍需，本非常科，即疆吏聲敘在先，亦宜奏駁，既已含混復准，經言者論劾，若戶部即請簡派大臣覆核，則過出無心，猶可共諒。乃至戶部堂官奏請覆核，始與景廉面懇迴避。風聞銀數出入，散總不甚相符，且事先迅催兵工兩部，不及候復，率先奏結，尤為情弊顯然。人或曰：文韶精密，何獨於報銷則不精密？」

　　第三疑：「崔尊彝、潘英章為此案罪魁禍首，既據商人供稱：匯款係為報銷。狀證確鑿，該兩員即屬有玷官箴。周瑞清已經解任，該兩員不先革職，亦當暫行開缺，乃迭降明諭，但曰：『嚴催解送』。他樞臣即未見及，王文韶若欲自明，何以默不一語？人或曰：文韶明白，何獨於該兩員處分則不明白？」

　　字裏行間的指責，慈禧太后當然看得出來，第二疑暫且不論，第一疑指王文韶故意放書辦逃走，意在消滅罪證。第三疑是指王文韶包庇崔尊彝、潘英章。衡情度理，確有可疑。

　　因此，持著這一摺一片，慈禧太后開始認真考慮讓王文韶走路。繼任人選，倒是早就想好了的，此刻還要考慮的是，張佩綸分析事理，精到細緻，不光是會罵人、會說大話。然則該當如何重用？

　　思考未定，便只有暫且擱置，於是王文韶第二次上摺辭官，又蒙慰留。但語氣跟前不同了，說「覽其所奏各情，本應俯如所請。不過軍機處及總理各國事務辦事需人，王文韶尚稱熟悉，著仍遵前旨，於假滿後照常入直。」

　　這「尚稱熟悉」四個字，是軍機章京看風頭所下的貶詞，經寶鋆和李鴻藻商量過，奏請裁可而見諸明發上諭的。熟悉朝章故事的，一看王文韶落得這四個字的考語，就知道他非出軍機不可了。

　　王文韶自己卻有些拿不定主意，因為他的親族故舊，門客僚屬，平素出入門下的一班人，聚訟紛紜，意見甚多。主張自己知趣，及早抽身的固多，認為反正面子已經丟完了，裏子不能不要也有，慈禧太后雖然精明，到底是婦人心慈，不見得會聽信張佩綸的話，罷斥樞臣。再有一派認為要引退也得等些時候，張佩綸一上彈章，隨即請辭，看來完全受他擺佈，面子上未免太下不去。

　　王文韶對這個看法，頗有同感，還想看看再說，無奈壞消息不一而足。先是江蘇巡撫衛榮光奏報，據崔尊彝的家丁呈報，說他家主人在丹徒縣旅途病故。丹徒縣就是鎮江府城，雖為循運河入長江、到皖南的必經之地，但崔尊彝死在九月，丹徒縣接到崔家家丁的呈報是在十月，何以在鎮江逗留如此之久，又何以遲一個月呈報，情節自然可疑，所以上諭命衛榮光確切查明，崔尊彝是否病故？

　　其實用不著查，與衛榮光的奏報同時傳到京裏的消息，說崔尊彝是服毒自殺的，這就見得情虛畏罪了。趙舒翹聽得這話，大為緊張，案中兩名要犯，已經去了一個，如果潘英章步崔尊彝的後塵，也來一個「病故」，那時死無對證，周瑞清可以逍遙法外，全案亦就永遠要懸在那裏，因而不能不採取斷然的手段。

　　他做事向來有擔當，也不必稟明堂官，將王敬臣和周瑞清的家丁譚升，秘密傳訊，軟哄硬逼，終於又搾出來一些內幕。據譚升供認：崔、潘二人到京後，跟他家主人都常有往還。這倒還不關緊要，王敬臣供出來一段事實，對周瑞清卻大為不利。

　　他說：潘英章從他那裏取去的銀票，其中有一張是由百川通票號來兌現的。於是傳訊百川通的店東，承認周瑞清跟他的百川通有往來。上年九月間，周瑞清拿來一張順天祥的票子，存入百川通，換用了他那裏的銀票，顯然的，這是周瑞清的一種手法，不願意直接使用順天祥的銀票，免得落個把柄。

　　此外王敬臣還說，有個戶部雲南司的「孫老爺」，也曾經拿潘英章用出去的票子，到他那裏取過銀子。這都是「通賄有據」，戶部奏請將周瑞清暫行革職，以便傳訊。戶部雲南司的「孫老爺」，是不是主稿的郎中孫家穆，自應查究，亦請先行解任。

　　照准的上諭一下，趙舒翹立即執行，親自帶人逮捕周瑞清，先送入戶部「火房」安置，不准家屬接見。送進去的舖蓋、用具、食物，無不仔細檢查，連饅頭都掰開來看過，怕內中夾著甚麼紙條。

　　於是，第二天召見軍機，王文韶不能不再一次面奏，懇請准予開缺養親。慈禧太后沒有准，也沒有不准，只說：「先下去！另有旨意。」

　　等軍機退了下去，跟著又「叫起」，指明只要寶鋆和李鴻藻進見。

　　這是可以料想得到的，召見必是為了諮詢繼任王文韶的人選。照例兩名漢軍機大臣一南一北，王文韶的遺缺應該挑南邊人來補，寶鋆夾袋中雖有人物，但資望都還差得遠，所以他很知趣，將這個人情賣了給李鴻藻。

　　「蘭翁，」他說：「一上去自然是談王夔石空下來的位子，凡有保薦，請你作主。」

　　李鴻藻對這件事亦早就想過，但一直有左右為難之感，形勢很明顯地擺在那裏，不是翁同龢就是潘祖蔭，潘祖蔭是會試同年，翁同龢是弘德殿多年的同事，而且交情一向不錯，雖然他前幾年依附沈桂芬，形成壁壘，但為國求賢，決不能摒絕此人，不作考慮。

　　既然如此，不妨聽聽寶鋆的意見，於是拱手答道：「不敢、不敢！正要向佩公請教。如今物望，不出翁潘，倘或不能兼收並蓄，去取之間，請問佩公，於意云何？」

　　寶鋆亦很圓滑，不願意「治一經、損一經」，薦翁就得罪了潘，反之亦然。而且所薦能用，也還罷了，就怕薦甲用乙，得罪了被用的人，更加犯不著，所以不置可否：「這兩位都負一時清望，難分軒輊。只好看上頭的意思了。」

　　這雖是很滑頭的話，對李鴻藻卻是一個啟示，「看上頭的意思」是最聰明的辦法。

七　常熟大用

　　「論資望，論才具，無勝過翁同龢、潘祖蔭的。」李鴻藻說：「請皇太后擇一而用。」

　　「就叫翁同龢去好了。」慈禧太后毫不遲疑地裁決，顯得胸中早有成竹。

　　「是！」李鴻藻接著又說，「不過書房也要緊。翁同龢入值軍機，書房是不是要添人？」

　　「師傅就不必添了。」慈禧太后說，「皇帝是該騎馬拉弓的時候了，得找兩個人替他『壓馬』。」

　　這自然是在滿蒙王公中物色，李鴻藻隨即答奏：「若論騎射，自然是伯王當行出色。」

　　「可以！就教伯彥訥謨詁在毓慶宮行走。」慈禧太后又說，「我看世鐸當差很謹慎，讓他在御前大臣上學習行走，跟伯彥訥謨詁一起照料書房好了。」

　　世鐸是禮親王，親貴之中沒有「王爺」架子的，就只有他。李蓮英依禮節跟他下跪，他竟還跪以報，一時還傳為笑話。李鴻藻心想，禮親王並無內廷行走的差使，慈禧太后亦絕少召見，未必深知其人，何以忽然說他「當差謹慎」？想來這必是向李蓮英一跪得來的好處。

　　遇到這種差缺的委派，軍機向來不表示意見，退下來立刻擬旨上呈。但翁同龢入值軍機的上諭未見發下，軍機處怕事有變化，不敢聲張。

　　直到下午四點鐘方始定局。軍機章京立刻到翁家去送喜信，接著便有賀客到門。但翁同龢擋駕不見，說是消息不確，不敢受賀。他自己溜出後門去看李鴻藻，打聽情形。

　　李鴻藻說得很坦率，對他和潘祖蔭之間，無從取捨，雙雙保薦，結果是慈禧太后自己決定，用了翁同龢。

　　翁同龢以貴公子做了二十幾年的京官，平日虛心學習，隨處留意的，就是做官的規矩和奧妙，一聽李鴻藻的話，立刻便作了個決定，非辭一辭不可。

　　於是回家便擬了個奏摺，說是軍機處總攬庶政，才不勝任，而且現在入值毓慶宮，如果兼任要差，怕貽誤聖學，懇請收回成命。

　　這是以退為進的手法。因為「命翁同龢在軍機大臣上行走」的上諭，午前上呈，午後才發，這就顯得慈禧太后在他與潘祖蔭之間的抉擇，一直煞費躊躇，換句話說，這名軍機大臣是勉強巴結上的。京裏這幾年原有兩句話：「帝師王佐、鬼使神差」，是說皇帝的師傅，親王的輔佐、洋鬼子國度的使節和神機營的差使，都是登龍捷徑。所以照現在的情形看，必有妒忌的人譏訕，說他是靠了「毓慶宮行走」這個銜頭，才當上了軍機大臣。所以要辭一辭，表示君子對進退出處，毫不苟且。

　　當然，一辭辭准了，變成弄巧成拙，豈不糟糕？這一層他有十足的把握，無須顧慮。任命樞臣，是何等大事，那有輕易變卦的道理？而況以慈禧太后的果敢，也決不會出爾反爾。這一道奏摺上去，她必定傳諭召見，有一番慰勉獎勵的話說。這樣，一方面是表示固辭不獲，勉任艱鉅，一方面又可以表示顧全潘祖蔭的交情，有意謙讓，那不是面面俱到的「十分光」的做法？

　　※※※

　　天不亮就進宮，毓慶宮還漆黑一片，翁同龢喊蘇拉點亮了燈，看書坐等。眼在書上，心在御前，等天亮派人去打聽「叫起」的情形。得報一共三起：第一起軍機，是照例的見面；第二起是他，也是必然的；第三起是潘祖蔭，就費猜疑了。

　　莫非「大勢」有變？翁同龢在毓慶宮坐不住了，踱到南書房去觀望風色。一進門便有人紛紛向他致賀，他連連拱手，聲聲：「不敢、不敢！」然後將潘祖蔭邀到僻處談話。

　　「叔平，」潘祖蔭性情伉爽，一開口就說，「你我都要感激蘭蓀。」

　　這話費解，他很沉著點點頭，先答應一聲：「是的！」靜聽下文。

　　「上頭的意思，恭王多病，景秋坪又處在嫌疑之地，軍機上要多添一個人，蘭蓀力贊其成。所以，你也不必固辭了。」

　　這是說潘祖蔭亦入軍機。真是兩全其美的辦法，翁同龢自然欣喜，但立刻就想到軍機上的忌諱。相傳軍機忌滿六人，滿了六個，必定有一個要出事。不過再一轉念，自己正是鴻運當頭的時候，只要謹慎小心，持盈保泰，必可無事，也就釋然了。

　　「說實話，」他趁機賣個人情給潘祖蔭，「如果不是樞臣至重，非臣下所得保舉，我的摺子上就要薦賢了。」

　　「承情之至。」潘祖蔭忽然皺起了眉，「王夔石這一案，如何了局？」

　　翁同龢想了想答道：「解鈴繫鈴，還得疏通蘭蓀。」

　　他這話的意思是，王文韶為張佩綸所猛攻，而幕後的操持者是李鴻藻，只要他放鬆一步，關照張佩綸不再講話，形勢一和緩，則以王文韶學沈桂芬柔婉事女主所得的「簾眷」，不致於深究責任，那時就可以設法為他化解其事了。

　　「不然──。」

　　一句話未完，蘇拉在門外提高了聲音喊道：「翁大人！叫起。」

　　「我先上去，回頭再談吧！」

　　翁同龢匆匆整冠理袍，掀簾而出，由西一長街進遵義門，只見御前大臣貝勒奕劻迎了上來，拱手道賀，他以長揖還禮。

　　「請吧！不必帶班了。」奕劻指著東暖閣說。

　　這是穆宗駕崩之地。翁同龢是天閹，男女之愛，極其淡薄，惓惓深情，都注向父子、兄弟、師弟之間，所以此時回想八年前的光景，大有悲從中來之感。當時總以為「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門生天子竟棄天下，十三年心血付之東流，從今以後，逐波浮沉，謹慎當差，免於無咎而已。那知復為帝師，而且居然參與樞機。撫今追昔，哀樂交併，內心相當激動。

　　因此，進殿磕了頭，講話時便失去了他平日雍容不迫的神態，當慈禧太后以「世受國恩、不應辭差」的話相責備時，他作了一番長長的辯解。

　　但是，講來講去只是「聖學為重，兼差則恐心志不專，有所貽誤。」慈禧太后當然是一再獎許勉勵，最後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我身子剛好，實在也還沒有精神另外去挑人。」她說，「我平時想過多少遍了，總覺得只有你靠得住，你不要教我為難。」

　　說到最後這兩句，翁同龢便有感激涕零之意，磕一個頭，再無推辭：「臣遵懿旨，盡力報答，只怕才具不夠，有負天恩。」

　　「我知道你肯實心辦事，操守也好，只要肯破除情面，沒有做不好的。」慈禧太后又說：「潘祖蔭在南書房當差多年，性情雖耿直，也是肯任勞任怨的，我也讓他進軍機了。」

　　「是！」翁同龢略停一下，聽慈禧太后不曾開口，隨即跪安退出。

　　※※※

　　由於王文韶的罷免，翁同龢、潘祖蔭的入值軍機，部院漢大臣當然得有一番調動。調動名單，是由李鴻藻主持，他將他的同年，在兵部很得力的副手左侍郎許應騤，調補王文韶的遺缺戶部左侍郎。許應騤的遺缺，補了黃體芳，他還在當江蘇學政，未回京前，由精通律學的刑部左侍郎薛允升兼署。

　　這些調動，對王文韶並無關係。但是，張佩綸九月間由從五品的翰林院侍講，升任正五品的詹事府右庶子，此時更調署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兩個月之中，連升五級，這番異樣的拔擢，加以正式擔負言責，使得王文韶驚心動魄，知道再不知趣，逗留不走，還將有極難堪的事發生，不能不奉侍老母，急急離京。

　　京官離京回東南各省，通稱「回南」，雖有水旱兩途，但攜眷而行，向走水路，以通州為水陸交會轉駁之地。王文韶「官司」未了，豈能安心上路？所以借眷口行李眾多，所僱船只，一時不齊為名，在通州賃了房子，暫時住下來等候消息。

　　人情勢利，官場更甚。俗語說的是，「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人抬」，因為太太死了，老爺是現任官兒，自有趨炎附勢的人來送喪，老爺死了，官也沒有了，那個還來理睬孤兒寡婦？王文韶如今丟了官，而且還可能有不測之禍，所以除了極少數至親好友以外，其他平時奔走於「王大軍機」府第，受過好處的人，怕張佩綸、鄧承修等人的筆尖一掃到，牽連生禍，都絕跡不至，因而王文韶悄然獨處，書空咄咄，大有窮途末路之感。

　　最難堪的還是他的八十三歲的老娘，四年之前，王文韶以湖南巡撫內召入軍機，迎養老母。其時直隸、河南都在鬧旱災，但沿途地方官辦差，無敢怠慢，要船有船、要車有車、要伕子有伕子，午晚兩頓必是魚翅席，臨走還有饋贈。一路風光，誰不說「王太夫人福氣好」？

　　四年之後，境況大不相同。她記得當年在通州「起旱」，由倉場侍郎領頭發起，大開筵宴，「為王太夫人接風」，特地傳了京裏有名的班子，唱了三天戲。如今冰清鬼冷，只有剛到那天，通州知州送了一個「一品鍋」，此後就再也不理了。

　　「真不如死掉的好！」王太夫人含著眼淚對兒子說：「我一死，你報了丁憂，看在這分上，他們就不忍心再難為你了！」

　　「娘！娘！你千萬寬心，好好養息。」王文韶著急地說，「萬一您老人家有個三長兩短，他們更有文章好做，教兒子怎麼再做人？」

　　「唉！」王太夫人嘆口氣，「爬得高、跌得重。這個官不做也罷。」

　　不作官也不能了事，王文韶心裏在想，但願雲南報銷案到此為止，不往下追，那就上上大吉了。

八　交通宮禁

　　消息不斷地來，案子越來越熱鬧，一個牽一個，株連不絕。由孫家穆牽出另一名主事龍繼棟，由龍繼棟牽出御史李郁華，照例先解任、次革職、然後收捕下獄。潘英章也被革了職「並著雲南督撫和該員原籍湖南巡撫，沿途各督撫一體嚴拿送部。」照這樣子下去，到頭來一定牽涉到自己身上。

　　因此，王文韶如坐針氈，日夜不安，想來想去，不能不在最後一步上有所佈置。於是備了一份重禮，派他的兒子王慶鈞悄悄進京，鑽門路找到李蓮英那裏，將禮送了上去。

　　到了第三天才有動靜，李蓮英派人將他找了去，王慶鈞見面請安，叫他「李大叔！」

　　李蓮英便也老實不客氣，稱他：「世兄！令尊的意思我知道了。現在正在鋒頭上，要避它一避。大家平時交好，能盡力我無不盡力。世兄回去說給老人家，等上頭口氣鬆動了，我自然會有話說。總而言之，事情沒有大不了的，不過要等機會，看情形。」

　　「事情沒有大不了的，」這句話足以令人寬心，「不過要等機會、看情形」，就不妙了。王慶鈞真想說一句：「李大叔，只要你肯拍胸脯，一肩承當，那怕漢口的那家錢莊，雙手奉送，亦所甘願。」

　　正當他在打主意，如何措詞，能再許個宏願而又不致太露痕跡時，李蓮英又往下說了。

　　「事情呢，不是我說，您老人家當初也太大意了些。」李蓮英用低沉鄭重的聲音說：「我們自己人，透句話給你，你可千萬隻告訴您老人家一個人。」說到這裏，定睛看著王慶鈞，要等他有了承諾才肯往下說。

　　「是！」王慶鈞肅然垂手，「有關你的話，我絕不敢亂說。」

　　「你說給您老人家，該走走太平湖的路子。」李蓮英說，「六爺多病，七爺又閒得慌。天下大事，都在這句話裏頭了。」

　　「是，是！李大叔這句話，學問太大了。我回去，照實稟告家父。」

　　這句話真是含著絕大的學問，王慶鈞還無法理解，只有他父親喻得其中的深意。原來醇王靜極思動，頗想取恭王的地位而代之，但身為皇帝的本生父，鑒於前朝的故事，要避絕大的嫌疑，公然問政，決無此可能，唯有假手於人，隱操政柄，這個人就是李鴻藻。

　　王文韶自己知道，在旁人看來，他是屬於恭王一系的。這還不要緊，壞事的是，他又被看作總理衙門一派，接承了沈桂芬的衣缽，在主戰的清流，便認為他難逃媚洋誤國的罪名，自然深惡痛絕，必欲去之而後快。

　　轉念到此，又找出張佩綸參他的摺底來看，其中有一段話，便益具意味了：

　　「恭親王辛苦艱難，創立譯署，文祥以忠勤佐之，中興之功，實基於此。而其時風氣未開，人才未出，洋情未盡得，軍務亦未盡竣，文祥齎志以歿；不幸而丁日昌、郭嵩燾輩出，以應付之術，導沈桂芬背恭親王、文祥臥薪嘗膽之初心，而但求苟且無事。於是人人爭詬病譯署，而外夷乃日益驕矣！比來夷焰稍熄，其機可以自強，而老成漸衰，其勢亦不可以自恃。兩府要政，悉恭親王主持，近以五十之年，久病未癒，必調攝得宜，始能強固；故譯署之任，宜有重望長才，共肩艱鉅，與樞廷舊臣，合謀協力，乃足使天下省事，而恭親王省心委之文韶，其能勝任愉快乎？」

　　看到這裏，王文韶深為失悔，早不見機，原來清流亦有在「譯署」──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一獻身手的雄心。倘或當初保薦張佩綸之流在總理衙門行走，或者遇有重要洋務，類似對俄交涉中，讓張之洞參預那樣，請派此輩會同看摺，又何致於會有今日糾纏膠葛，難解難分的局面？

　　於今一切都晚了，只有李蓮英「該走走太平湖的路子」那句話比較實在。

　　要走醇王的路子，最適當的莫如重託翁同龢。出京以前，跟他原曾有過一番長談，翁同龢的短處是不甚肯擔責任，長處是在謹密小心，託他不一定管用，但決無洩密壞事之虞，大可試上一試。

　　於是，他親筆寫了一封很懇切的信，派專差送至京裏。翁同龢接信並無表示，他倒是有心幫王文韶的忙，但跟李蓮英的態度一樣，要「等機會、看情形」，而眼前的情形，對王文韶是更為不利了。

　　※※※

　　這一個月，京裏大出參案。首先是閻敬銘參奏戶部司官出身，外放為藩司道員的三個漢人，一個旗人，他們的姓氏是姚、楊、董、啟，以前在戶部素有「四大金剛」之稱。閻敬銘的摺子中說：「苞苴暗昧莫明，往事尤難根究，臣亦不知其現時居官若何？而外則表率屬員，內則關係部習，似此久著貪劣，難謂既往不咎」，因為「既公論之僉同，即官箴之難宥」！所以請旨將此輩「一併罷黜，更不准其潛來京師居住，免致勾結包攬，誘壞仕風。」最後更申明立場：「臣職非糾彈，而忝領度支；此之不劾，無以肅部務而儆官邪！」

　　摺子發到軍機，寶鋆首先大搖其頭：「既往不咎，與人為善。這樣子追訴，而且都是無根的游詞，如果也認真去辦，則紛擾伊于胡底？」

　　當然，「四大金剛」盤踞戶部多年，寶鋆先掌戶部，後來以大學士「管部」管的亦是戶部，也有多年，看到這個摺子，自不免刺心。此外翁同龢覺得所參過於空疏，潘祖蔭認為閻敬銘要整頓，先得從眼前做起，不宜追論既往。算起來，軍機大臣中只有一個李鴻藻，對閻敬銘抱持同情的態度。

　　但是，慈禧太后很欣賞閻敬銘的這個摺子，「這才是破除情面，這才是實心辦事。」她說，「好些人當我心慈，不會給人下不去。」又說，「三品以上的官員，放缺都先召見過，意思是我手裏用的人，我自己再把他們打下去，豈不傷知人之明？這些話都錯了！國家不是家務，不能感情用事，不然一定糟糕。我自己覺得這一層上頭，我最拿得穩。施恩是施恩，辦事是辦事，如果覺得自己所喜歡的人，就都是會辦事的人，那就錯到極點了。我兩個兄弟，自然是我喜歡的，但是他們無用，我就不能讓他們負大責任。閻敬銘，我並不喜歡，然而他的說話行事，真是行得正、坐得正，我不能不聽他的。這個摺子，當然要准，他是為了整頓戶部，朝廷准了他的辦法，他再做不好，那時候自然可以問他。」

　　於是「四大金剛」，落了個「均著革職，即行回籍」的處分。

　　※※※

　　再一件案子就跟王文韶直接有關了。張佩綸先以雲南報銷案，戶部堂官自請處分，認為避重就輕，據實糾參，接著是吏部議處，罰俸一年，認為處分不當，以都察院堂官之一的身分，拒絕在奏摺上列名。

　　當閻敬銘奏報雲南報銷案核算結果，「含混草率」，參劾承辦司官時，景廉和王文韶以「失察」自請處分，張佩綸就上奏抗爭，認為景、王是避重就輕。及至吏部議奏罰俸一年，他又認為處分過輕，不肯會銜出奏，同時上摺說明緣由，要求加重處分。慈禧太后因為這一案已交刑部查辦，一事不兩罰，所以反倒擱置了。

　　此外鄧承修參了左副都御史崇勳、巡視東城御史載彩，奉旨查辦屬實，分別革職。還有個與鄧承修齊名的劉恩溥，直隸吳橋人，官居浙江道御史，專好找旗人的麻煩，奏諫措詞有東方朔之風。曾有一個「黃帶子」在皇城內設賭局，為討賭債打死了一個以賭傾家的旗下世家子，暴屍城下，無人過問。劉恩溥上疏，說這個黃帶子「托體天家，勢焰熏灼，以天潢貴胄，區區殺一平人，理勢應爾，臣亦不敢干預。惟念聖朝之仁，草木鳥獸，咸沾恩澤，而此死者，屍骸暴露，日飽烏鳶，揆以先王澤及枯骨之義，似非盛世所宜，合無飭下地方官檢視掩埋，似亦仁政之一揚。」詞意若嘲若諷，以揚為抑。那時是慈安太后聽政，降旨查辦，革了那個黃帶子的爵位。「劉都老爺滑稽」的名聲，就此盛傳九城。

　　「劉都老爺」這回找上了穆宗的老丈人，蒙古狀元崇綺，他是奉天將軍，府尹叫松林，一般顢頇無能。劉恩溥將他們兩個一起參，其中的警句是：「將軍崇綺，除不貪賄外，則無所長；府尹松林，除貪賄外，亦別無所長。」奏摺發抄，喧傳人口。但真正的新聞是寶廷的自劾。大年三十有一道上諭：「侍郎寶廷，途中買妾，自請從懲責等語。寶廷奉命典試，宜如何束身自愛？乃竟於歸途買妾，任意妄為，殊出情理之外。著交部嚴加議處。」

　　寶廷已經回京，新年中往還賀節，少不得有好事的人問起，寶廷並不諱言，而且喚他的新寵出來見客。這是個長身玉立的美人，芳名檀香，可惜有幾點白麻子。

　　寶廷一向風流放誕，這一次的「途中買妾」已是第二回，頭一回是在同治十二年。

九　白簡紅裙

　　同治十二年鄉試，寶廷放了浙江的副考官。考官入闈之前，國防嚴密，摒絕酬酢，出闈以後就輕鬆了，尤其是鄉試，闈後正是「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菊綠時」。浙江巡撫楊昌浚作東，請正副考官徐致祥和寶廷去游富春江，訪嚴子陵釣台的古跡，坐的是有名的「江山船」。

　　這「江山船」從明初以來，就歸「九姓」經營，叫做「九姓漁戶」。明載大清會典，元末群雄並起，明太祖大敗陳友諒於鄱陽湖，他的部下有九姓不肯投降，遠竄於浙南一帶。明太祖為懲罰叛逆，不准他們在岸上落腳，因而浮家泛宅在富春江上，以打漁為生，九姓自成部落，不與外人通婚。

　　水上生涯，境況艱苦，打漁以外，不能不另謀副業，好在船是現成的，不妨兼做載客的買賣。嚴子陵釣台所在地的「九里瀧」一帶，風光勝絕，騷人墨客，尋幽探勝，自然要講舒服，所以「江山船」也跟無錫的「燈船」，廣州的「紫洞艇」一樣，極其講究飲饌。久而久之，又成了珠江的「花艇」，別有一番旖旎風光。

　　江山船上的船娘，都是天足，一天兩遍洗船，自然不宜著襪，跟男子一樣，穿的是淺口蒲鞋，但製作特別講究，鞋頭繡花，所以浙江人稱這些船娘，叫做「花蒲鞋頭」。

　　寶廷是旗人，喜歡天足女子，所以一上了江山船便中意。那隻船的「花蒲鞋頭」名叫珠兒，有旗下大姑娘的婀娜，兼具江南女兒水樣的溫柔，寶廷色授魂與，將量才的贄敬，作為藏嬌的資斧，量珠聘了珠兒。只是這樁韻事，既玷官常，亦干禁例，所以跟船家約好，他自己由旱路進京，船家自水路送珠兒北上到通州，再由他出京來接。結果人船俱杳，是根本不曾北上，還是中道變計，化為黃鶴，根本無法究詰。更無法報官，算是吃個極大的啞巴虧。

　　這一年典試福建，闈中極其得意，解元鄭孝胥的詩筆，更為他所激賞。帶著門生的詩卷，取道浙江，由蒲城到衢州，歸浙江的地方官辦差，坐的自然是江山船，便遇見了這個長身玉立，有幾點白麻子的檀香，納之為妾。

　　由於上一次的教訓，寶廷這一次學得乖了，江山船到了杭州，另外換船循運河北上，帶著新寵一路同行。不過也不便明目張膽地同舟共宿，變通的辦法是，自己坐一號官船，另外備一條較小的船安置檀香。一大一小兩條船，銜尾而行，到了海寧地方遇上了麻煩。

　　麻煩是派在小船上照料的寶廷的聽差自己找的，辦差的驛丞不知道這條小船也算「官船」，不加理睬。那聽差仗著主人的勢，大打官腔，彼此起了衝突。等寶廷出來喝阻時，驛丞已經吃了虧回衙門申訴去了。

　　海寧知州是個「強項令」，聞報大怒，料知寶廷自己不敢出面來求情，便下令扣留小船。說主考回京覆命，決無中途買妾之理，冒充官眷，須當法辦。

　　這一下寶廷慌了手腳。他也知道平日得罪的人多，倘或一鬧開來，浙江巡撫據實參劾，丟官還丟面子。倒不如上奏自劾，還不失為光明磊落。

　　打定了主意，上岸拜客，見了知州，坦率陳述，自道無狀。海寧知州想不到他會來這麼一手。到底是現任的二品大員，不能不賣面子，不但放行，還補送了一份賀禮。

　　寶廷倒也言而有信，第二天就在海寧拜摺，共是一摺兩片，條陳福建船政，附片保舉福建鄉試落第的生員兩名，說他們精通算學，請召試錄用。這都是表面文章，實際上另外一個附片，才是主旨所在。

　　附片自劾，亦須找個理由，他是這樣陳述：「錢塘江有九姓漁船，始自明代。奴才典閩試婦，坐江山船，舟人有女，年已十八。奴才已故兄弟五人，皆無嗣，奴才僅有二子，不敷分繼，遂買為妾。」又說：「奴才以直言事朝廷，層蒙恩眷，他人有罪則言之，己有罪，則不言，何以為直？」

　　像這樣自劾的情事，慈禧太后前後兩度垂簾，聽政二十年還是第一遭遇見，召見軍機，垂問究竟，沒有人敢替寶廷說話。李鴻藻痛心他為清流丟臉之餘，為了整飭官常，更主張嚴辦，因此交部議處的逾旨一下，吏部由李鴻藻一手主持，擬了革職的處分。

　　這是光緒九年正月裏的一樁大新聞，其事甚奇，加以出諸清流，益發喧騰人口。當然，見仁見智，觀感不一，有人說他名士風流，也有人說他儇薄無行。已中了進士的李慈銘，除去張之洞以外，與李鴻藻一系的人，素來氣味不投，便斥之為「不學」，而且做了一首詩，大為譏嘲，用的是「麻」韻：

　　「昔年浙水載空花，又見船娘上使槎。宗室一家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曾因義女彈烏柏，慣逐京倡吃白茶。為報朝廷除屬籍，侍郎今已婿漁家。」

　　這首詩中第二聯的上句，用的是彈劾賀壽慈的故事，下句是說寶廷在京裏就喜歡作狎邪游。這是「欲加之罪」，寶廷處之泰然，但檀香卻大哭了一場。說起來是為了「江山九姓美人麻」的一個「麻」字，唐突了美人，其實別有委屈。寶廷雖一直是名翰林，但守著他那清流的氣節，輕易不受饋遺，所以也是窮翰林。不善治生而又詩酒風流，欠下了一身的債。債主子原以為他這一次放了福建主考，是文風頗盛而又算富庶的地方，歸京覆命，必定滿載而歸。誰知道所收贄敬，一半作了聘金，一半為檀香脂粉之需，花得光光。

　　如果寶廷還是侍郎，倒也還可以緩一緩，不道風流罪過，竟致丟官，債主子如何不急？日日登門索債，敲台拍凳，口出惡言。檀香見此光景，不知後路茫茫，如何了局，自然是日夕以淚洗面了。

　　寶廷卻灑脫得很，雖革了職，頂著「宗室」這個銜頭，內務府按月有錢糧可關，本旗有公眾房屋可住，便帶著兩個兒子，攜著「新寵」遷往西山「歸旗」。山中歲月，清閒無比，每日尋詩覓句，他那部題名《宗室一家草》的詩稿，亦經常有人來借閱，最令人感興味的，自然是那首《江山船曲》：

　　「乘槎歸指浙江路，恰向個人船上住。鐵石心腸宋廣平，可憐手把梅花賦；枝頭梅子豈無媒？不語詼諧有主裁。已將多士收珊網，可惜中途不玉壺。」

　　但最後自道：「那惜微名登白簡，故留韻事記紅裙」，又說：「本來鐘鼎若浮雲，未必裙釵皆禍水」。隱然有「禍兮福所倚」之意，就大可玩味了。

　　於是有人參悟出其中的深意，認為寶廷是「自污」。清流已如明末的「東林」，涉於意氣，到處樹敵，而且搏擊不留餘地，結怨既多且深，禍在不遠，所以見機而作，彷彿唐伯虎佯狂避世似的，及早脫出是非的漩渦，免得大風浪一來，慘遭滅頂。此所以「故留」韻事，「不惜」微名，而裙釵亦「未必」都是「禍水」。

第四章

　　大正月裏又一件為人引作談助的「怪事」是，軍機忌滿六人的傳說，「不可不信」。有人指出：從同治以來，軍機兩滿兩漢，加上恭王，一直是五個人。光緒二年三月，景廉入值，不久就出事：文祥病歿。光緒五年年底，李鴻藻丁憂服滿，即將復起，預定仍舊入值軍機，等於又是六個人，而除夕那天，沈桂芬突然下世。以後左宗棠進軍機，幸虧不久就外放到兩江，得以無事。年前王文韶罷官，翁同龢、潘祖蔭翩入樞廷，當時便有人擔心要出事。果不其然，潘祖蔭迎養在京的老父潘曾綬，好端端地忽然一病不起，潘祖蔭只當了三十多天的軍機大臣。

　　這一下，刑部尚書的底缺，亦得開掉。漢侍郎之中，沒有資望恩眷都可以升為尚書的人，而慈禧太后很想用彭玉麟作兵部尚書，因而將張之萬調到刑部，新補兵部尚書彭玉麟未到任前，派戶部尚書閻敬銘兼署。

　　潘祖蔭閉門「讀禮」，自然也要思過。回想任內兩件大案，一件雲南報銷案，倒是每一步都站得住，另一件王樹汶的冤獄，就不同了。從頭想起，先辦得不錯，中途走了歧路，幾乎鑄成大錯。

　　這一案的變化，起於塗宗瀛的調任湖南巡撫，河南巡撫由河東河道總督李鶴年繼任。任愷跟李鶴年的關係很深，便抓住機會，想靠巡撫的支援，維持原案。李鶴年本來倒也沒有甚麼成見，只因河南的京官，為這一案不平，議論不免過分，指責他偏袒任愷，反激出李鶴年的意氣，真的偏袒任愷了。

　　但是王樹汶不是胡體安，已是通國皆知之事，這一案要想維持原讞，很不容易。因此、任愷為了卸責，又造作一番理由，說王樹汶雖非胡體安，但接贓把風，亦是從犯。依大清律：強盜不分首從，都是立斬的罪名，所以原來審問的官吏，都沒有過失。

　　一件冒名頂替、誣良為盜的大案，移花接木，避重就輕，變成只問王樹汶該不該判死罪？正犯何在，何以誤王為胡？都擺在一邊不問，言官大為不滿，紛紛上奏抗爭。於是朝命新任河東河道總督梅啟照複審。

　　梅啟照衰病侵尋，預備辭官告老了，當然不願意再得罪人，而且所派審問的屬員，亦都是李鶴年在河督任內的舊人，因而複審結果，維持原案。復奏發交刑部，秋審處總辦趙舒翹認為前後招供，疑竇極多，建議由刑部提審。奉到上諭：「即著李鶴年將全案人證卷宗，派員妥速解京，交刑部悉心研鞠，務期水落石出，毋稍枉縱。」

　　這一下李鶴年和梅啟照都不免著慌。楊乃武一案是前車之鑒，浙江巡撫楊昌浚和奉派複審的學政胡瑞瀾，所得的嚴譴，他們當然不會忘記。於是商量決定，特為委託一個候補道，進京遊說。此人是潘祖蔭的得意門生，居然說動了老師，維持原讞。

　　但趙舒翹不肯，以去留力爭，公然表示：趙某一天不離秋審處，此案一天不可動。潘祖蔭勸說再三，毫無用處，而就在這相持不下之際，潘祖蔭報了丁憂。

　　辦完喪事，預備扶柩回蘇州安葬，此去要兩年以後才能回京，在京多年的未了之事，要作個結束。細細思量，只有這一案耿耿於懷，因而親筆寫了一封信給張之萬，坦然引咎，說為門下士所誤，趙舒翹審理此案，毫無錯誤，請張之萬格外支持。

　　就為了有這樣一封信，趙舒翹才能不受干擾，盡心推問，全案在二月底審問確實，王樹汶得以不死，而承審的官員，幾於無不獲罪。鎮平知縣馬翥革職充軍，李鶴年和梅啟照「以特旨交審要案，於王樹汶冤抑不能平反，徒以回獲屬員處分，矇混奏結。迨提京訊問，李鶴年復以毫無根據之詞，曉曉置辯，始終固執，實屬有負委任，均著即行革職。」

　　冤獄雖平，但這一案並不如楊乃武那一案來得轟動，因為一則案內沒有小白菜那樣的風流人物，再則雲南報銷案峰迴路轉，又是一番境界了。

一　水落石出

　　被革了職的潘英章，由雲南的督撫，派人解送進京，一到就被收押，不准任何人跟他見面。但一關好幾天，並未提堂審問。這因為張之萬不如潘祖蔭那樣有魄力。期望分擔責任的人，越多越好，要求加派大員查辦。軍機處問了惇王的意思，奏請加派戶部尚書閻敬銘，刑部左侍郎薛允升會同辦理，因而耽誤了下來。

　　當然，審問潘英章，並不需他們親自到堂，各派親信司官，連同趙舒翹，一共是五個人會審。

　　「潘英章！」趙舒翹問道：「你跟崔尊彝等人，是何關係，先說一說。我可告訴你，你是革了職的，不說實話，就會自討苦吃。」

　　在用刑的威脅之下，潘英章非常知趣，「我一定說實話。崔尊彝是雲南善後局總辦，同官一省，向來交好，周瑞清是世交。」他說，「龍繼棟原是我當知縣的時候的幕友，知縣交代，虧空了一筆公款，是龍繼棟拿他的住屋借了給我抵債的。」

　　「李郁華呢？」

　　「李郁華到雲南做過考官，因為是同鄉，彼此有過往來。」

　　「你跟崔尊彝是怎麼起意，進京來遊說雲南報銷案的？」

　　「崔尊彝為報銷案很著急，急於了結以後，預備辭官回家。去年我補了永昌府，奉旨進京引見，崔尊彝亦要進京，當時便託我替他幫忙，找周瑞清託戶部司員代辦，較為省事。這完全是因為怕戶部書辦有意刁難的緣故。」

　　問到這裏，趙舒翹先看一看由順天祥、百川通兩家查出來的帳目，記明崔尊彝由雲南匯到京裏的銀子是十八萬五千兩，另外借用順天祥兩萬八千兩，總數二十一萬三千兩。這筆巨款的來路去向，一直不明，此刻弄清楚了潘英章的人事關係，便得從這裏入手，查問究竟，案情就容易清楚了。

　　於是他問：「匯到順天祥的銀兩總數，你知道不知道？」

　　「當然知道，共計十八萬五千兩，公款只有十萬七千六百兩──。」

　　這筆公款是預備辦報銷津貼部裏用的，此外有崔尊彝、潘英章私人的款子，以及代雲南官員匯到京裏的私款，總計十八萬五千兩。編列三個字號：福、恆、裕。如果是公款開支，便用「福記」名下的存款，而這個戶頭，最初只支用了五萬兩。

　　「到京以後，我就找周瑞清談報銷的事，周瑞清不願意管，再三懇求，他才答應──。」潘英章彷彿有些礙口似的，停了下來。

　　「答應了怎麼樣？」

　　潘英章想了一會，終於老實招供，「周瑞清到戶部去打聽，這個案子歸雲南司主稿孫家穆承辦。正好龍繼棟跟孫家穆同司，所以託他跟孫家穆去商量，講定津貼八萬兩，先付五萬。後來在周家付了孫家穆四萬五，餘款──。」

　　「慢點！」會審的沈家本打斷他的話問：「說定五萬，怎麼又變了四萬五？」

　　「是這樣的，」潘英章很吃力地說，「我請周瑞清扣下五千兩，等到兵、工兩部議准，手續都清楚了以後再付。」

　　「那麼，其餘的三萬兩呢？」

　　「其餘三萬兩，等崔尊彝到京，結案以後自己付。」

　　「既然這樣，扣下五千兩在情理上就不通了。如果你認為孫家穆沒有辦妥，兵、工兩部未曾議准，可以扣住那三萬兩不給，為甚麼先扣五千兩？」沈家本問道，「你想想看，是不是情理不通？」

　　他問得含蓄，趙舒翹卻是直揭其隱，「這五千兩，」他問，「是不是給周瑞清的酬勞？」

　　潘英章早就在路上便接到警告了，千萬不能牽涉到周瑞清跟他以上的人物，所以用斬釘截鐵的聲音答道：「決不是！」

　　「然則所為何來？好了，這話暫且也不問你。」趙舒翹說：

　　「你再往下講。」

　　「到後來我就不大問到這件事了，一來要忙著引見，二來，水土不服、身子不爽，一直在龍家養病。」

　　「龍繼棟也用過百川通的銀票，是你送他不是？」

　　「不是！」潘英章說，「我自己有一萬銀子，劃出五千給龍繼棟，是還他的房價。另外送了四百兩銀子，是津貼他的飯食，送他老太太的壽禮。」

　　「李郁華呢？有沒有幫著你遊說？」

　　李郁華是個不能「共事」的人，潘英章一到京，跟周瑞清和龍繼棟談起雲南報銷案時，就受到過警告。此時老實答供，同時又說：「李郁華曾經一再問起，我也不敢冷落他，所以拿崔尊彝託買東西這件事，轉託李郁華去辦。」

　　「這是甚麼意思呢？」

　　潘英章苦笑不答。其實這是無須問得的，當然是借此「調劑」之意，要問的是，李郁華得了多少「好處」？

　　「託李郁華買的甚麼東西？」

　　「是人參、鹿茸這些珍貴藥材。」

　　「交給他多少錢？」

　　「是──，」潘英章想了想說，「兩千五百多兩銀子，細數記不得了，是開了單子買的。」

　　「李郁華是不是照單子買了？」沈家本問。

　　「大致照單子的。」潘英章說，「有些東西買不到，或者貨色不好沒有買。一共買了兩千一百多兩銀子。」

　　「這就是說，多下四百兩銀子，可曾繳回？」

　　潘英章遲疑了一會才答：「送給他了。」

　　問官相視而笑，又彼此小聲商量了一下，由剛毅問道：

　　「你將你替崔尊彝經手的帳目，說一遍看。」

　　「是！」潘英章眨著眼思索了好一會，很謹慎地答說：「備用報銷銀一共十萬七千六百兩，我代崔尊彝買東西，花了九千四百多兩，餘下一萬五千八百多，交給他本人了。」

　　「那十萬七千六百兩，是雲南的公款？」

　　「是的。」

　　「這一說，除掉部費八萬兩，餘下的兩萬七千六百兩，是崔尊彝挪用了？」

　　沈家本的這一問，分清了眉目，略有倦意的問官，無不精神一振，凝視著潘英章，要看他怎麼說？

　　潘英章有些緊張，結結巴巴地回答：「這，這也可以這麼說。」

　　「甚麼叫『也可以這麼說』？事實俱在！現在我們替崔尊彝算筆帳看，他自己私項是三萬二千兩，借用順天祥兩萬八千兩。就是六萬，再挪用公款兩萬七千六百兩，總共八萬七千六！」沈家本提高聲音問道：「一個道員進京引見，何致於用到這麼多錢？」

　　翻來覆去的盤問，問到這一句上，才是擊中要害。但問官的想法不同，有人求水落石出，有人講「就事論事」，趙舒翹感念潘祖蔭在王樹汶這一案上的自悔魯莽，歉然謝過，因而對他在雲南報銷案上所持的「完贓減罪」，不事苟求的宗旨，覺得應該做到「不為已甚」這句話。而此時正是他該執持宗旨的時候。

　　於是，他先咳嗽一聲，意示他有話要說，接著看一看左右，是打個招呼，等於在說：「稍安毋躁，且等我說完。」

　　未說之前，先看一看潘英章的神態。他眨著眼，凝望著磚地，顯得非常用心的樣子，此時只要一聲斷喝，便可以教他張皇失措，但趙舒翹不願意這麼做。

　　草草問了幾句，吩咐還押，接下來便是提審孫家穆。潘英章未到案以前，都推得一乾二淨，此刻人證俱在，無可抵賴，他見風使舵，覺得不如和盤托出，一則見得誠實不欺，再則責任分開來擔負，罪名可減，所以一堂下來，案情縱非水落石出，大致也都明白了。

　　當然，周瑞清是個關係特殊重要的人物，孫家穆只管在報銷上替崔尊彝彌縫，他所收的四萬五千銀子，都分了給本司的官吏，與堂官無涉。如說王文韶、景廉受賂巨萬，當然是周瑞清過付。但是，牽涉到一二品大員，非司官所能訊問，因而在眼前，要問他的，也只是如何在崔尊彝、孫家穆之間說合而已。

　　他的供詞與潘英章的話無甚出入，問到應付五萬，何以只付四萬五，為何留下五千？他卻說不出一個究竟。只表示那五千兩銀子，一直未曾動用，仍舊存在順天祥，便是他未曾受過任何「好處」的明證。

　　※※※

　　案子辦到這裏，分開兩部分在「追」，明的是追人追贓，照孫家穆所供，凡曾分到錢的官員，是奏請解任或革職，到案應訊，書辦則由步軍統領衙門，派兵逮捕。有的逃掉、有的畏罪自盡、有的心驚肉跳，但也頗有人鼓掌稱快，認為經此雷厲風行的一番整頓，官場風氣，將可丕然一變。

　　暗的部分是重新調集順天祥、百川通的帳簿，清查崔尊彝的收支，要想揭開一個疑團：何以他進京一趟，要用掉八萬多兩銀子。

　　盈千上萬的進出，自然用的是銀票。由崔尊彝寫條子通知順天祥、百川通開票，而銀票承兌，大致亦可查明來龍去脈，銀樓、綢緞鋪、藥店，都有他們往來相熟的銀號代為兌過崔尊彝所開的票子。一筆一筆追根到底，連崔尊彝花在「八大胡同」的纏頭之資，亦很清楚，這樣結算下來，有著落的花銷，總計是五萬三千多，還有三萬四千多銀子，不知去向。

　　「這用到那裏去了呢？」沈家本向問官表示看法：「三萬四千多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總要有個交代。不然──。」

　　不然如何呢？他雖未說，大家亦都瞭解，言官未見得肯默爾以息。

　　「再說，惇王對這一層看得很重，如果含混了事，也怕他不會善罷干休。」

　　「很痛快地說吧，」趙舒翹將雙手一攤，「明知道他這三萬四千多銀子，用在甚麼地方，只是死無對證，我們不能武斷，說這筆款子一定是送給誰了。各位看，這話是不是呢？」

　　這話當然說得是，連沈家本都不能不默認。

　　「於此可見，這件案子入手之初，就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逮住崔潘兩人，才是正辦。如今，崔尊彝死了，甚麼話也都不用說了。」

　　「崔尊彝雖死，有周瑞清在。」沈家本大聲抗爭。

　　再要提審潘英章時，他忽然告病，派人查看，倒是實情。但雖不能到堂應訊，卻遞了一紙「親供」，說明崔尊彝何以進京引見，要用到如許巨款？親供上說：

　　「崔尊彝素性浮華，用度揮霍，其將靈柩眷屬帶出，沿途有小隊數十名護送。到京後，又將銀兩帶給其弟崔子琴；將寄停荊州靈柩扶回原籍安葬，自己帶回眷屬，先至涿州為兒女護親，後到京居住。多購服物玩好，商賈不絕於門，是以費用浩大。迨由京回南，川資必巨，亦可想見。且崔尊彝到京後在五月中旬，五月以前用款內，如革員代為買物各項，有各鋪供詞帳單可據。崔尊彝自行買物之款，有順天祥鋪伙查出帳單為憑。革員於五月間出京，崔尊彝向該號取銀，大半在六七月間，其餘款作何使用，實不知情。」

　　這份親供，要緊的話，只在最後幾句，崔尊彝的不知去向的款項，用在潘英章出京後的六七月間，這時閻敬銘已經到任，雲南報銷案亦早已結束，不需再向王文韶、景廉行賄。

　　就為了有這個看法，會辦大員都覺得案子辦到這裏，應該奏結，不須再多作追索。但是，惇王卻不是這樣的看法。

　　※※※

　　惇王派到刑部會審的兩名官員，是內務府的郎中，一個叫文佩，一個叫廣森。

　　這兩個人比其他承審官員佔便宜的是：對於京城地方情形，十分熟悉。照他們的訪查，崔尊彝誠然「素性浮華，用度揮霍」，但就是他實際用掉的六萬銀子之中，也有許多虛帳。換句話說，表面是「多購服物玩好，商賈不絕於門」，其實並未用到六萬銀子，有些款子是在這個名目掩飾之下，用到別處去了。

　　因此，惇王仍舊主張嚴追，同時認為崔尊彝帳目中，所列的「冰敬」及「節禮」，亦應該徹查。這使得翁同龢等人都大感為難，外官饋贈，向有此例，不能視作受賄。如果要照惇王的意思徹查，那就牽連無窮，根本不是了局。然而百端譬解，惇王總是不以為然，於是案子想結亦無法結了。

　　日子拖得一久，不免就有流言，甚至還傳到醇王那裏。他是很看重翁同龢的，當時就寫信忠告，勸他遠避嫌疑。翁同龢問心無愧，除了覆信道謝之外，覺得好笑，也就置之不理了。

　　然而，事情並不如他們所想像的那樣單純。慈禧太后召見麟書、召見薛允升，都問到雲南報銷案，唯獨對他不曾提起，見得流言亦已傳到慈禧太后耳中，對他已有所懷疑，疑心他站在王文韶這面，有意彌縫。這分猜疑，如果不加消釋，是件很不妥的事，所以翁同龢相當著急。

　　不過，翁同龢當了三十年的京官，由師傅而軍機大臣，在內廷行走了二十二年，見得事多，經歷的風波亦多，自然不會做出甚麼自落痕跡的舉動來。這一案只要能夠快快結束，塵埃落地，浮言自息。

　　因此，他指示他派去會審的兩名工部司官，從中策動，該查的盡快查，該問的盡快問，不斷催促，案子的頭緒，亦愈來愈清楚。崔尊彝雖有三萬多兩銀子的去向不明，但除此之外，供詞中並無牽涉到景廉和王文韶的地方，就事論事，也應該是結案的時候了。

　　於是，他首先向麟書接頭，因為這一案原派的是他跟潘祖蔭查辦，從潘祖蔭丁憂以後，他就成了唯一瞭解全案首尾的人，所以也就無形中成了主持全案的人。一談起來，麟書跟他的意思相同，亦希望早早結束，了卻一樁差使。

　　「本來早就該結了，只為五爺始終不肯鬆手。叔平，你是跟五爺一起奏的旨，五爺若是有甚麼不在道理上的言語，我們不便申辯，要靠你來擋他。」

　　這意思是說，如果翁同龢能對付得了惇王，案子就很快地可以結束，否則就要拖到惇王無話可說時，才能奏結。

　　「好的。」翁同龢毅然答應，「我來擋。」

　　「除了五爺，咱們現在一共是五個人，得先聚在一起談一談，而且也得推出一個主持的人來。」

　　「說得是。就在舍間小集好了。那一天？」

　　「太匆促了也不必，總得讓刑部有個預備。我看過了節挑一天，等我跟張子青、薛雲階談定了日子，再來奉告。」

　　※※※

　　過了端午節，定在五月十三聚集翁家。主客一共只有五個人，正就是奉派查辦這一案的五大臣。除了翁同龢以外，麟書亦願意幫景廉、王文韶的忙，閻敬銘著眼在整頓戶部風氣，張之萬深通黃老之學，向來無所作為，一切都推在刑部侍郎薛允升身上。

　　薛允升字雲階，西安人，跟翁同龢是同年，通籍就在刑部當司官，浮沉郎署十七年，才外放為江西饒州府。看起來仕途蹭蹬，其實倒是大器晚成。這十七年中翻破了律書會典，不但精通刑名之學，而且深諳牧民之道，所以由饒州府扶搖直上，四年工夫當到山西按察使。

　　其時正是河南、山西大旱災，山西從巡撫曾國荃以下，以辦賑為第一大事，臬司雖掌一省刑名，但也奉令參與賑務，襄助閻敬銘，綜核出納，點塵不染。第二年以優異的勞績，調升山東藩司，署理漕運總督。光緒六年內調為刑部侍郎，是潘祖蔭極得力的助手。

　　雲南報銷案本來與他無關，由於閻敬銘的保薦，特為派他會辦，而張之萬毫無主張，所以實際上是由他主辦。就律例而論，當然要聽他的意見。

　　於是薛允升一口氣背了八條律例，都是有關貪贓枉法的，背完了又說：「本案科罪，皆以此八條為斷，最要緊是這兩條：『官吏因事受財，不枉法，按贓折半科罪』，『不枉法贓罪，一年限內全完，死罪減二等發落，流徒以下免罪。』」

　　後一條大家都明白，也就是潘祖蔭「完贓減罪」這個辦法的由來。但第一條卻頗費解，大都不明白甚麼叫「按贓折半科罪」呢？

　　「是這樣的，」薛允升又作解釋，「受贓枉法，與雖受贓不枉法，情形不同，前者罪重，後者罪輕，所以『按贓折半科罪』。話雖如此，所謂折半，另有明文規定。受贓枉法，得贓在八十兩以上者絞監候，按照贓折半計算，不枉法受贓，應該在滿一百六十兩，方處絞刑。而明文規定滿一百二十兩者絞，照實計算是按贓減三分之一科罪。這是有祿之人──。」

　　「慢慢，」麟書問道：「甚麼叫有祿之人？」

　　坐在他旁邊的翁同龢先後當過兩次刑部堂官，律例亦相當熟悉，因而代為答說：「月俸米在一石以上者謂之『有祿人』，不及一石者，就是『無祿人』。」

　　「喔！」麟書又問：「無祿人怎麼樣？」

　　「無祿人枉法受贓一百二十兩以上者絞，不枉法只是杖一百，流二千里。」

　　「然則現在很清楚了，關鍵在枉法不枉法。」閻敬銘環視週遭，最後眼光落在薛允升身上。

　　「老前輩，」薛允升從容答道，「枉法不枉法，原指刑名而言，律載：『事後受財不枉斷者，准不枉法論』，這個『斷』字，便指斷案。像這個報銷案，既然都有例案，只能說他引例不當，卻不能說他枉法。」

　　「既然如此，」閻敬銘慢吞吞地說了句：「都算不枉法。」

　　「是！」薛允升重複一句：「只好算他們不枉法。」

　　「失入不如失出，庶幾見得朝廷仁厚。」麟書看著閻敬銘問：「丹翁意下如何？」

　　閻敬銘拱拱手：「我無成見，悉聽公議。」

　　「那就請雲階主持，按律定罪。」翁同龢特別加重語氣：「悉依律例。」

　　「這中間自然也有些斟酌。有的該加重，有的該輕減，也得定個宗旨出來。」

　　「輕減只怕不能了。就這樣子，惇王已經不肯點點頭，再說輕減，他決不肯領銜出奏。」

　　大家都覺得麟書的看法不錯。為了應付惇王，翁同龢提出一個辦法，定罪分兩種，一種是按律擬定，該如何便如何，不必法外原情，有所增減，一種是一律酌量加重。擬好罪名，請惇王去決定。

　　這個辦法總算很尊重惇王，足以安撫他的「不平」。接下來便談到當面復奏該說的話，以及推那個來說。

　　「自然是丹翁前輩──。」

　　「不！」閻敬銘打斷翁同龢的話說：「不是你，便該子青，何用我來說話。」

　　閻敬銘的意思是翁同龢是軍機大臣，張之萬是刑部尚書，論地位、談職掌，都不該由他發言。這當然帶著謙虛的意味，因此，在翁同龢以「奉旨會辦，與本身職司無關」的說法，再度敦促時，他也就答應了。

　　於是刑部在薛允升主持之下，逐一按律例的明文規定，加減定罪。第一張單子擬好，才發覺那天在翁家商定的宗旨不切實際，果真按律定罪，是太輕縱了。

　　於是他不得不跟張之萬去商量，略陳緣由以後，接著說道：「就拿福趾來說，他雖是雲南司的掌印郎中，可是雲南報銷案，是主稿孫家穆承辦，一同畫押的時候，並不知道其中有甚麼情弊，事後風聞，向孫家穆問起，才分到了四千兩銀子。依『事後受財律』，作不枉法論，罪名是杖一百流三千里，又依『不枉法贓罪，一年限內全完，死罪減二等發落，流徒以下免罪』的律例，只要將四千兩銀子吐出來，就可無罪。這從那方面來說，都是交代不過去的。」

　　「是啊！」張之萬問道：「該如何補救呢？」

　　「原定兩條宗旨，一條按律定罪，一條加重，請惇王定奪。如今第一條行不通，自然是行第二條，竟無須乎再跟惇王請示了。」

　　這是理所必然，勢所必至的辦法，但張之萬不敢作主，他吞吞吐吐地說：「我看，再琢磨琢磨，仍舊要請會辦諸公合議。」

　　越說越不對了，這樣明白的道理，竟還要「琢磨，琢磨」！薛允升心想，張之萬但求長保祿位，只要不妨礙他的前程，盡可放手辦事。因而退了下來，亦不必再跟閻敬銘等人商議，逕自交代司官，衡量情罪，斟酌加重，大致應減二等的，都減了一等。

　　定讞以前，還有一道畫供的手續。薛允升分訪會辦各大臣，說明不得不加重定罪的緣故，約定五月十九齊集刑部「過堂」，就請惇王到刑部商量復奏結案。

二　惇王聽審

　　這天午正時分，會辦五大臣都已到齊，刑部大堂的公案已經移去，一字並列五張太師椅，正待落座之際，有人匆匆來報，說是惇王駕到了。

　　原來約他未正議事，不想提前了一個時辰，是不是他也要參與過堂？在大清會典上，似乎從來沒有這樣的事例。不過這時沒有工夫去考查，只能先接了進來再說：

　　親王儀制尊貴，又是在衙門，自然依禮行事。張之萬與薛允升是本部堂官，在大門外站班，其餘的在二門站班。等惇王的轎子一抬進來，又趕到大堂階沿下，肅立相迎，停轎啟簾，只見惇王穿的是公服，一路跨出轎子，一路拱手，連聲說道：「少禮，少禮。」

　　照開國之初的規矩，一品大員見親王都是兩跪六叩首的大禮，以後禮數稍減，但也得磕頭。不過惇王賦性簡略，不喜歡鬧排場，所以照他的意思，五大臣都只是半跪請安。

　　「刑部我還是第一次來。」他四面看了一下問：「這就是陸炳的『錦衣衛大堂』嗎？」

　　惇王口中的「錦衣衛大堂」，大概是戲中的說法，但陸炳當過錦衣衛指揮，而刑部亦確是前明的錦衣衛，說得並不錯，所以張之萬答應一聲：「是！」

　　「那麼『鎮撫司』呢？在那兒？」

　　張之萬回身向西南、西北兩個方向一指：「就是如今的『南所』、『北所』。」

　　「北鎮撫司有楊椒山種的一棵槐樹，如今還在不在？我看看去！」說著，惇王就要舉步。

　　張之萬大吃一驚，又稱「南監」、「北監」的南北所，是暗無天日的地方，豈能讓親王入目？而且從恭王上年七月，一病至今，惇王頗有不甘於投閒置散的模樣，眼前為雲南報銷案，主張嚴辦，糾葛不清，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如果見了監獄中的種種不堪情狀，找上甚麼麻煩，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因此，只好硬攔，「回王爺的話，」他屈一膝說道：「刑獄是不祥之地。王爺金枝玉葉，萬不宜到這種地方。再說，楊椒山手植的那株老槐，早就不知道在那年枯死，當柴燒了。」

　　惇王倒不是發了惻隱之心，有恤囚之意，只為索性好奇，從來沒有見過監獄是甚麼樣子，想開開眼界，既然張之萬這麼說，自不便堅持，便笑笑作罷。

　　然而張之萬仍舊在為難。過堂畫供，是不是請惇王參與呢？稍微多想一想，便知不符定制，決不可行。但不請他參與，又將他安置在何處？如果不是大堂正坐，便得請他到堂官聚會辦事之處的白雲亭去休息。無奈刑部地勢最低，連附近的都察院，大理寺常要鬧水，有名的「水淹三法司」。如今五月裏霪雨不絕，白雲亭「宛在水中央」，進出都用几案排成橋樑，又如何請惇王去坐？

　　就在他這躊躇之際，惇王已窺出端倪。喊一聲：「青翁！」

　　「是！之萬在。」張之萬很尊敬地回答。

　　「你們過堂。」他指著東面說，「我就在那兒坐一會，你不必張羅我，辦你的事。」

　　「這，這屈尊王爺了。」

　　「不要緊，不要緊！就當我觀審的老百姓好了。」

　　這句話，大家都聽了進去，也都有了戒心，看樣子惇王是特意來看過堂的，得要當心，別弄出甚麼毛病，讓他抓住。

　　「丹翁，」張之萬低聲說道：「惇王在這裏，咱們不宜南面正坐吧？」

　　「這話倒也是。」

　　「我看這樣子，咱們分坐兩邊，中間空著。丹翁看這個章程，使得使不得？」

　　「妥當得很。」閻敬銘環視同列說道：「咱們就坐了吧！時候也不早了。」

　　於是又要謙讓一番，最後還是按科名先後分上下，閻敬銘居首，坐了東面第一位。

　　西面第一位是張之萬，然後是麟書、翁同龢、薛允升，一一坐定。司官按名冊逐一傳提犯人到堂，按罪名輕重分先後，第一個是孫家穆，第二個是周瑞清，長跪閱供，伏在地上畫了花押，隨即押了下去，全案人犯一共二十多人，費了兩個鐘頭，方始完事。

　　接著，便請惇王居中正坐，擬議罪名，薛允升呈上一張單子，惇王接過來輕聲唸道：

　　「已革戶部雲南司主事孫家穆在司主稿，宜如何潔己奉公，乃因核辦該省報銷，得受贓銀七千兩入己。雖據查明均係應銷之款，於法無枉，究屬貪婪不職。按：有祿人不枉法贓一百二十兩以上，罪應擬絞。現據該革員將贓完繳，若照一年限內全完例，減罪二等，未免輕縱，孫家穆應於完贓減等擬徒三年例上──。」

　　唸到這裏，他停了下來，大聲問道：「怎麼死罪一減，減成三年徒刑嗎？」

　　「是！」薛允升答道：「死罪減一等，是流刑，流刑減一等徒刑。徒刑分五等，最少一年，最多三年。」

　　「那不太便宜他了？」

　　「是。」薛允升說：「所以擬照應減二等，酌加一等，仗一百，流二千里。」

　　惇王不響，接著往下看：

　　「已革太常寺卿周瑞清，雖無包攬報銷及分贓情事，惟以三品正卿，入直樞垣，輒敢商令龍繼棟向孫家穆說合，並由伊過付銀兩，實屬荒謬。受財人孫家穆業經於完贓減二等罪上，酌加一等擬流，周瑞清合依『說事過錢為首，受財人同科』例擬仗一百，流二千里。」

　　惇王將單子一放，用一種近乎負氣的聲音說：「不用再看了。我只請問：案情牽涉很廣，是一案一案奏復，還是都敘在一個摺子上？」

　　問到這話，該由與惇王一起奉派的翁同龢答覆，「想一起奏復。」他說，「應治罪諸人，當然用奏摺，此外用夾片。」

　　「用幾個夾片？」

　　「想用三個。」

　　「那三個？」

　　這樣一句接一句號釘著問，頗有咄咄逼人的模樣。翁同龢不免感覺威脅，但他說話一向從容慣了的，所以表面上還聽不出來，平平靜靜地答道：「第一個是奏復洪良品參景廉、王文韶；第二個奏復陳啟泰參雲南督撫賄遣道府，蒙辦報銷；第三個，戶部、工部堂官，包括區區在內，均難辭失察之咎，應請交部議處。」

　　惇王聽了又不響，亂眨著眼在思索，一堂寂然，空氣僵悶。好一會，才聽他問道：「崔尊彝來京裏辦報銷，雲南督撫說是毫不知情，這話你們大家想想，說得通嗎？」

　　「說不通也沒有辦法了。」閻敬銘慢吞吞地說：「只有寄望以後切實整頓。」

　　「照這樣說起來，雲南督撫，難道一點兒罪過都沒有？那豈不太不成話了。」

　　「罪過是有的。」翁同龢答道：「不過是『公罪』。」

　　大清律規定，居官雖犯錯誤，不涉於私，叫做「公罪」。應交吏部議處，與刑部無關。所以薛允升接著說道：「雲南督撫的公罪，共有兩項：第一、崔尊彝所動用的是捐局『平餘』，這跟州縣錢糧的『火耗』一樣，照例不入官庫，但究係公款，而且動用至十餘萬兩之多，該省督撫，不應漫無稽考。其次，崔尊彝劣跡昭彰，而該省督撫拿他保列『卓異』，送部引見，難免失察之咎。」

　　「卓異？」惇王縱聲大笑，「雲南出這樣子的卓異官兒，難怪滇越邊境多事了！」

　　這是他題外的牢騷，沒有人答他的腔。薛允升將話題拉了回來，他說：「此案在王爺亦只能請旨交部議處。」

　　這句話很有份量，大家都暗暗佩服。惇王等於無形中碰了個軟釘子，只好放過雲南督撫，提到他念茲在茲的景廉和王文韶，特別是王文韶。

　　「那沒有下落的三萬多銀子呢？」

　　又提到這話，會辦五大臣無不頭痛，面面相覷，無人答話。

　　「還有，」惇王似乎突然想起：「那，那三萬兩呢？」

　　跟孫家穆約定的數目是八萬兩，付過五萬，待付三萬，惇王所指的就是這三萬兩，「那是公款，還存在順天祥。」張之萬答道：「等結案以後，自然責成順天祥繳庫。」

　　「這就想不通了。既說是八萬，何以付了五萬就准奏銷了？」惇王問道：「存著那三萬幹嗎？難道孫家穆怕銀子燙手，竟不敢要？」

　　就案情而言，這是最講不通的一點。翁同龢卻有個說法：「大概是怕丹翁清正，趕快結案要緊，那三萬兩就顧不得要了。」

　　「承獎，承獎！」閻敬銘拱手答道：「這是不虞之譽。」

　　「哼！」惇王冷笑，「只怕不是孫家穆不敢要吧？」

　　大家都懂他的意思，是說這三萬兩銀子，原是留著送景廉和王文韶的，只為陳啟泰一奏，平地掀起波瀾，景、王二人就不敢要這筆錢了。

　　事涉曖昧，無法深論，麟書便說：「回王爺的話，案子辦到這步田地，也就差不多了。別的不說，起碼贓款就追出來上十萬，公家損失也有限。而況，這筆贓款，也原不該入官庫的。」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無非准理衡情，勸惇王不必堅持，又說法國正在越南用兵，滇越邊境吃緊，慈禧太后宵旰憂勞，不宜再拿這一案上煩廑憂，宜乎早早結案，好齊心合力對付外患。

　　惇王再能幹也對付不了五個人，而且他的理路亦不十分清楚，詞令則更非所長，只好無言告辭。

　　但從第二天起，惇王接連「遞牌子」請求召見。據宮裏傳出來的消息：他向慈禧太后面奏，力主嚴辦，說會辦五大臣，有徇私情事。可是，當慈禧太后問到：應該如何嚴辦，徇私的事實證據何在？他卻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這樣到了第四天，傳諭召見雲南報銷案會辦五大臣，惇王當然也在內。依照預先的約定，五大臣中，發言不由軍機大臣翁同龢，也不由刑部尚書張之萬，而是閻敬銘領頭奏復。

　　「案內，一個人不敢放鬆，案外，一個人不敢牽涉。」

　　閻敬銘這兩句話，慈禧太后大為欣賞：「原該無枉無縱，案外更不必牽涉。」她停了一下說：「這一案的罪名怎麼樣？」

　　於是閻敬銘掏出一張單子來，從孫家穆、周瑞清開始，將案內官員的罪名，逐一回奏。一聽有這麼多人牽涉在內，慈禧太后的神色變得沉重了。

　　「國家多故，皇帝還沒有成年。執法的人，敢於這樣子舞弊。你們是不是辦得太輕了呢？」慈禧太后又說：「惇親王！你有話，盡可以說。」

　　這似乎有點不測之威了，五大臣都有些困擾，唯獨惇王精神十足，大聲回奏：「潘祖蔭丁憂回南以前，就定下了『完贓減罪』的章程，私底下授意給大家，現在就是照潘祖蔭的章程定的罪。」

　　這是公開的指責，當然要答辯，而對付惇王，則翁同龢曾有承諾，所以他義不容辭地代表大家發言。

　　「潘祖蔭已經去位，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即使不去，亦不是潘某一個人所能主持全案的。」

　　「此案關乎風紀。」惇王的語氣很固執，「總須遵旨嚴辦。」

　　這句話中有了漏洞，翁同龢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迭次上諭，都指示秉公辦理，務期案情水落石出。至今為止，未降嚴旨。即有嚴旨，亦當依律例辦理，豈能畸輕畸重？律例者，祖宗的成法，國家的憲章。而且舊例似此案情原只減一等，嘉慶年間方始減二等，仰維仁廟聖意，豈肯姑息舞弊之人？為的是不枉法則情有可原而已。」

　　「枉法不枉法，怎麼分別。」慈禧太后問道：「翁同龢你講來我聽。」

　　「是！」翁同龢答道：「以報銷案來說，受了賄，不該銷的銷了，就是枉法，如果原來就是該銷的，雖然受了賄，於公事並無出入，就是不枉法。雲南報銷案，經戶部查核，不過所引成例彼此有出入，歸根結蒂來說，到底都是該銷的款子，自然不是枉法。」

　　這一說，慈禧太后釋然了。惇王卻又有話，他說：「如今是太后垂簾辦事，倘或輕縱了，將來皇上親政的時候，必有議論。」

　　這話說得很不得體，慈禧太后當然覺得逆耳，翁同龢又一次抓住機會，反駁著說：「惇親王失言了！皇太后垂簾已久，事事秉公持正。就拿這一案來說，一再面諭：務須斟酌妥當。將來怎麼會惹起議論？」

　　這才是持論得體，一方面有春秋責備賢者之意，一方面頌讚了慈禧太后的聖明。她深深頷首，「我亦並無從重治罪的意思。不過，」由於惇王在前兩次面奏時，一直忽視律例，所以她加重了語意說：「治國以法，總得要照律例。」

　　「回皇太后的話，」閻敬銘答道：「無一字不符律例。」

　　一看惇王又要開口，翁同龢心想，如說得罪親貴，反正也得罪了，不如趁此機會，爭個結果，否則就不划算了，所以搶著說道：「臣的意思，本想依律減二等定罪，現在減一等，由徒刑三年改為充軍二千里，已經從重，如說還嫌輕，莫非要殺兩個人？」

　　說到這裏，翁同龢有些激動，引用慈禧太后和惇王都知道的一個典故。為漢文帝執法的「廷尉」張釋之的故事：有人盜取高祖廟的一隻玉環，張釋之按「盜宗廟服御」律治罪，文帝嫌輕，要改為族誅。張釋之力爭，以為盜高祖廟一隻玉環便須族誅，那麼萬一有人盜高祖長陵，又將治以何罪？

　　同樣地，「如果不枉法是死罪，枉法又是甚麼罪？」翁同龢又說：「臣等在書房，日日為皇上講明的，不過一個仁字，一個義字。倘或言而不能行，難道是要導君於刻？這決不是惇親王本意，更不是皇太后的本意。」

　　這番話引古喻今，還搬出「聖學」這頂大帽子，說得相當透徹。慈禧太后決定依從，但亦不願意使惇王難堪，便用嫂子勸誡小叔的語氣，望著惇王說道：「你不妨仔細看看律例，找人講解明白，跟他們五個人好好商量。」

　　惇王完全不瞭解，這是慈禧太后為他找個借口好收篷，依然力爭，「臣的意思，總宜在此刻就在皇太后面前議定。不然，臣一個人怎麼敵得過他們五個人？」說著，便磕下頭去，大有乞恩之意。

　　慈禧太后有些啼笑皆非。人家口口聲聲談律例，沒有一個字不在理上，而他竟出如此幼稚的言詞，不但不明事理，而且有失體統，唯有微微苦笑。

　　解鈴繫鈴，還是翁同龢自己轉圜說道：「惇親王不熟悉律例，臣等將治罪諸人，所引法條，一一簽出。惇親王就明白了。」

　　「這也好。」惇王接口說道：「先將律例都摘了出來，請皇太后過目，引用得不錯，臣等再正式具摺奏復。」

　　「這倒是句話。」慈禧太后說道：「就這麼辦。」

　　惇王再粗略，「這倒是句話」這句話，總還聽得明白，意思是說他先前所說，都不像話。慈禧太后雖不是有指責，在他聽來，卻很不是味道。

　　等退了下來，惇王又碰了翁同龢一個釘子。他跟翁同龢去商量，孫家穆和周瑞清在流二千里以外，是不是還可以加一些別的罪名，如罰金之類？翁同龢很不客氣地說他，對律例一點不懂，違法處置，會教天下人恥笑。

　　惇王裝了一肚子的氣，反倒老實了，答應第二天就「畫稿」。

　　於是，翁同龢隨即寫信告訴薛允升，連夜準備復奏的底稿，依照在御前的決定，將定罪所引用的律例條文，一一查明出處，在專稿上加貼浮簽。原說呈上慈禧太后閱定，其實只要送請惇王看了就可以了。

　　第二天一早，刑部司官攜帶著預備妥當的文件，進宮直奔內務府朝房。惇王在宮裏各辦事處所，除了軍機處以外，那裏都可以休息，但他經常坐內務府朝房，因為第一，內務府朝房的供應最周到，起坐最舒服，其次，惇王愛打聽市井瑣聞，無事可以找內務府的主事，筆帖式來聊天。各部常有內廷差使的司官，都曉得這情形，所以有事要見惇王，都上這裏來。

　　到了內務府朝房，但見惇王只穿一件米黃葛衫，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竹榻上，一手一大碗豆汁，一手一條醬瓜，喝一陣豆汁，咬兩口醬瓜，「唏哩呼嚕」和「嘎崩、嘎崩」的聲音交替作響，喝豆汁喝得熱鬧極了。

　　等喝完了，聽差接過空碗，就手遞上一條熱氣騰騰的手巾把子，惇王接過來抖開，吹兩口氣，然後沒頭沒腦地使勁一陣亂擦。

　　「好痛快！」他將熱毛巾丟下，一眼瞥見刑部司官，便即問道：「你來找我不是？」

　　「是！」刑部司官疾趨而前，請個「雙安」，接著捧上卷宗，「請王爺畫稿！」

　　「好吧！畫就畫。我先瞧瞧。」

　　奏稿共是四件，一摺三片。他不看摺底，先看第一個夾片，正就是他要看的那一個：

　　臣等查御史洪良品奏請罷斥舞弊樞臣一摺，先經臣奕誴，臣翁同龢遵旨詳詢洪良品，據實復奏；奉旨：「此案必須崔尊彝、潘英章到案，與周瑞清及戶部承辦司員及書吏號商，當面質對，庶案情虛實，不難立見」等因。嗣經給事中鄧承修奏參，樞臣被劾無據，事實有因等情。奉旨：『著添派惇親王、翁同龢會同查辦』等因在案。

　　光緒九年二月二十五日，潘英章解送到刑部，臣等遵即會同將潘英章、周瑞清及戶部司員提集，一面查照洪良品說帖內，關說賄託各節，逐層研究。

　　據周瑞清供：伊係軍機章京，入值十有餘年。該處承辦事件，向在公所面呈堂官核定，從不至私宅回事。雲南報銷一案，伊與潘英章託龍繼棟向承辦司員商辦，係實有其事，並未向堂官關說。

　　據潘英章供：伊匯京報銷一款，內中已付過五萬兩，未過付三萬兩：係津貼該部承辦司員及經手書吏，並無分送景廉，王文韶巨萬之款。

　　據孫家穆供：本部堂官，委實無分用此款情事各等語。質之承辦書吏及各該號商，均供並不知情。復將順天祥，乾亨盛兩號帳簿詳加考核，並無潘英章等饋送景廉、王文韶之款。臣等再四研詰，各處查對，所有科道原參樞臣報銷案內各節，委實查無其事。

　　看到這裏，惇王停了下來，總覺得為景廉、王文韶洗刷得這麼乾淨，實在於心不甘，想提筆改動幾個字，卻又一時想不出適當的字眼，便先擱下，再往下看：

　　「惟各省動錢糧軍需報銷，與年例奏銷，判然兩事；該省因軍務倥傯，將兩項籠統報銷，原屬權宜辦法，現在軍務已平，自不應仍前併案辦理。該尚書等未經查出，實屬疏忽；且於司員孫家穆等，並保刊京察一等之員外郎福趾，得受不枉法贓，均無覺察，亦難辭咎。應請旨將景廉、王文韶並各該堂官，均查取職名，分別交部議處。」

　　看到這裏，惇王氣平了好多，因為景廉、王文韶的「公罪」上，措詞甚重，而且「各該堂官」也包括原任兵部尚書的張之萬和工部尚書翁同龢在內，無形中等於自請處分，總算是光明磊落的。

　　這樣一轉念間，加上正是神清氣爽，精神痛快的時候，便提筆畫了兩豎，是個草寫的「行」字，然後又照規矩只署爵號「惇親王」。此外一摺兩片，亦都判了行，將筆一丟，大聲說道：「行了，拿走吧！」

　　刑部的司官，喜出望外。原以為這趟差使，必定極其囉唣，惇王會得提出許多疑問，就算能夠一一解答，他也不見得肯痛痛快快同意，往返傳話，總要來回跑個兩三趟，才能了結。這麼熱的天，就跑出痧子來，也只好認命了。

　　那知不費唇舌，也不費等候的工夫，便都畫了諾，這一諾，何止千金？自己辦了這麼一趟漂亮差使，賞識的還不止於本部堂官，真正是得意之事！

　　於是他笑嘻嘻地先請個安，將卷宗取到手裏，然後再請一個安，口中說道：「謝謝王爺！」

　　這一謝，反成蛇足，惇王隨即問道：「怪了，要你道謝幹甚麼？」

　　那人也很有急智，接口答說：「謝謝王爺體恤下情，大太陽下，不教司官多跑。」

　　「喔，」惇王性情率直，脫口說道：「我倒沒有想到該體恤你，讓你少跑一趟。好了！你回去吧。」刑部司官精神抖擻地，將一摺三片傳送會辦五大臣，分別判了行，隨即發抄呈遞。第二天齊集朝房候旨，慈禧太后竟未叫起，一打聽，才知道因為摺子太長，要留著細看。這是情理中事，但到第三天，尚無消息，而且翁同龢以軍機身分照例進見時，「上頭」亦未提到這一案，那就很可怪了。

　　最著急的，當然是奉父之命，在京裏打聽消息的王文韶長子王慶鈞，四處鑽營，毫無頭緒，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倒是他家的一個老僕，隨著王文韶的宦轍，到過許多地方，見多識廣，人情熟練，斷言決無他故。

　　「大少爺，你不要急！定下心來細想一想就知道了。惇王領銜的摺子，已經將老爺洗刷清楚了，太后難道竟不顧王爺跟那麼多紅頂子的面子，硬要翻話，不會的。」

　　「就怕惇王表面一套，暗地裏一套，當面見太后，節外生枝有許多話。」

　　「這也不會。這兩天的『宮門抄』沒有惇王的『起』。」

　　「啊，啊！」王慶鈞覺得這是個好現象。

　　「再說，還有李總管在裏頭說話，一定無事。」

　　王慶鈞聽得這番解釋，略微寬心了些。果然，到了月底那天，雲南報銷案終於有了下文，完全依照復奏治罪。景廉、王文韶「交部分別議處」。這一案辦到這樣的結果，言路認為差強人意，都不再說話，案子大致算是定局。當然，也還留下一條尾巴：第一是追贓；第二是吏部議處。

　　※※※

　　照常例，像這類議處的案子，至多三天，一定會有復奏，但這一案卻牽延了好多天，因為投鼠忌器，吏部尚書李鴻藻和廣壽，都覺得該保全景廉。多方設法，研究律例的空隙，竟無縫可鑽，只好依例處分，專摺奏復。

　　摺子沒有交下來，慈禧太后在召見軍機的時候，用惋惜的口吻說：「這一案的處分，別人都無可惜。只有景廉，他當差一直很謹慎，而且有軍功，在邊疆辛苦了好多年。如今降兩級不准抵銷，未免太過。不過，王文韶也是實降兩級，如果加恩景廉，就變成同罪異罰，似乎也不足示朝廷一本大公的意思。你們看，有甚麼辦法，開脫景廉？」

　　於是李鴻藻復奏：「皇太后聖明！臣等查核舊案，咸豐十年，曾奉硃筆，不敢違例。」接著便陳奏這件舊案的始末。

　　咸豐十年正月，刑部尚書瑞常，因為秋審案中，覆核發生錯誤，得到「降一級留任」的處分，但隨後發覺承辦此案發生錯誤的司官，上年京察，由瑞常保送一等。京察一等，立刻可以陞官，所以是件很鄭重的事，堂官保送不實，依律例「降二級調用，不准抵銷」。

　　當時文宗特旨，改為降調留任，但硃筆特別批示：「以後有類此者，實行實降。」景廉誤保福趾，情形正是「類此」，既有成憲，自然不敢違背。

　　慈禧太后當然亦不便違反文宗的硃諭，只好宣示：「既然如此，就照吏部所議，實降兩級，不過，仍舊在軍機跟總理衙門行走。」

　　「是！」寶鋆答應著，再次頌揚：「皇太后聖明。」

　　「各部侍郎有甚麼缺，可以安插景廉？」

　　既然降調以後，又在軍機，就不必亟亟於調補侍郎，而且這一案中，降級的侍郎雖多，大多可以抵銷，一時亦無缺可補，所以寶鋆建議，將景廉降調為內閣學士，慈禧太后同意了。

　　「那麼，景廉的原缺呢？」

　　景廉是戶部尚書，因為有雲南報銷案的風波，得要找一個操守格外好的人去補缺。李鴻藻便保薦他的同年，鑲藍旗籍的額勒和布，他的外號叫「腰繫戰裙」，跟「額勒和布」是個無情對。此人沉默寡言，除操守以外，別無所長。

　　此外當然還有大倒其霉的，第一個是已調吏部左侍郎的前任戶部侍郎奎潤，跟景廉一樣，實降兩級。第二個是雲南巡撫杜瑞聯，濫保崔尊彝大計卓異，以及聽任屬員，移挪公款，實降三級。雲南巡撫由藩司唐炯升任，這是一個頗為人所注意的任命。因為中法越南交涉，正趨嚴重之際，唐炯以舉人在四川帶過兵，臨陣有進無退，外號「唐拚命」，用他補杜瑞聯的缺，意味著對法交涉，有不惜用武之意。而最可以表明朝廷意向，也最令人感覺意外的一件措施是：特旨「派醇親王奕譞會籌法越事宜」。閒散將近十年的「七爺」，到底出來管事了。

第五章

　　越南正式受清朝的冊封，是在順治十八年，承認前一年九月自稱國王的黎維祺為「安南國王」。到了嘉慶八年，改安南為越南，國王阮福映，年號嘉隆，越南人民稱他「嘉隆皇帝」，是一位英主。

　　阮福映在統一越南「三圻」時，曾經委託天主教神父，請求法國援助，與法王路易十六，訂立條約，願割土作為酬謝，後來法援未到，條約當然不須履行，但法國的勢力卻就此伸入越南了。

　　從嘉隆皇帝以後，阮朝三代皇帝都不喜歡法國和天主教。因此，在道光、咸豐年間，越南也像中國一樣，常鬧教案。英法聯軍侵華的那幾年，法國海軍附帶在越南攻城略地，於是在同治元年夏天，越南被迫跟法國訂立了條約，賠款割地之外，另有專條：越南政府承諾，此後不以領土的任何一部分，割讓給法國以外的任何一個國家。

　　法國得寸進尺，五年以後吞併了整個南圻，而心猶未足，還打算攘奪北圻，僅留下中圻給越南。到了同治十二年，藉故攻陷河內，越南政府派出一員名將抵禦法軍。這員名將叫劉永福，是中國人。

　　※※※

　　劉永福本名業，字淵亭，原籍廣東欽州，落籍廣西上思。早年跟過「洪楊」，洪楊失敗，餘眾四散，其中有個叫吳鯤的，領餘眾數千，進入越南，劉永福就在他部下。吳鯤一死，劉永福帶了兩百多人，翻山到了越南的高平省，自樹一幟，旗幟用黑布所製，號為「黑旗軍」。

　　劉永福生得短小精悍，不但勇壯豪邁，善撫部屬，而且善於術數，多謀能斷，在北圻披荊斬棘，招兵買馬，勢力日漸雄厚，越南國王阮弘住特加招撫，傳說還招了他做駙馬，頗為倚重。這時受命御法，在河內西門外遭遇，法將安鄴不敵而退，退到城門附近，為劉永福的先鋒吳鳳典趕到，一刀砍掉了腦袋。這是同治十二年冬天的事。

　　安鄴一死，法國反倒慎重了，派文官辦理善後，展開交涉，因為中國採取不干涉的態度，因而法國和越南訂立了新約。

　　這一同治十三年正月底，在西貢訂立的法越和平及同盟條約，重要的條款是：第一、法國承認越南為獨立國；第二、定河內等城為商埠；第三、開放紅河，也就是富良江而上到河內，法國有自由航行之權：第四、越南的外交事務，由法國監督，不得與他國有聯屬關係。這完全是為了排斥中國，而朝廷因為台灣番社事件，對日交涉正吃緊的當兒，無暇四顧，只下了一道密旨給廣西巡撫劉長佑，「固守邊圍」而已。

　　不過，越南迫於法國的城下之盟，並不心服，所以一方面仍舊向中國上表進貢，一方面重用劉永福，授官為「三宣副提督」，准他在北圻商務繁盛之地的保勝，設局抽稅，以助軍餉。

　　這在法國，自然將劉永福視作眼中釘，必欲去之而後快，只是三番兩次用兵，劉永福屹然不搖。同時，中國由於言路的呼籲，朝廷亦漸漸重視越局，明的是由駐法公使曾紀澤照會法國政府，不承認同治十三年的法越條約，暗的是密諭雲南、廣西派兵支援劉永福。這樣到了光緒七年年底，由於曾紀澤的電報，說法國謀占越南北境，並擬通商雲南，不可置之度外，因而總理衙門奏請降旨，派李鴻章、左宗棠、劉長佑、劉坤一、張樹聲會商辦理。

　　這五名疆臣中，除了李鴻章，都是主戰的，言路自然更為激昂，甚至駐法公使曾紀澤亦主張對法國採取強硬態度。但是談洋務也好、談海防也好，恭王總是尊重李鴻章的意見，所以對法交涉，仍然出以持重。這樣到了三月初，李鴻章丁憂，不奉奪情之詔，而就在這時候法國在越南有了舉動，法國海軍上校李威利，率領一支四百五十人的隊伍，攻佔了河內。

　　於是照例交涉與備戰雙管齊下，但不等曾紀澤向法國外交部提出抗議和要求，法軍先已將河內交還越南，前後一共佔領了六天。越是如此，越見得法國居心叵測，推測緣故，或者是借此向越南示好，進一步又有修約的要求，而修約的目的，是為了驅逐劉永福，向中國要求通商雲南。因此，主戰的議論，又復甚囂塵上，而朝廷的舉指，也是朝不惜決裂的路子上去走。

　　第一步是調動西南疆臣，曾國荃復起，署理兩廣總督，雲貴總督劉長佑年紀大，鴉片煙癮亦大，被免了職，調陰鷙沉毅，有霸才之稱的福建巡撫岑毓英督滇，「唐拚命」唐炯也放了雲南藩司。同時不准李鴻章回籍服三年之喪，只准假百日後，仍回天津駐紮，督率所部各營，認真訓練，並署理通商事務大臣。

　　當然，清流對此大事，是不會不講話的，張佩綸與陳寶琛聯名上了一個摺子：「存越固邊，宜籌遠略」，共建兩策，一策是「命重臣臨邊」，用以「鎮撫諸國，鉤絡三邊」，或者可以嚇阻法國。這「重臣」自然是左宗棠、李鴻章，擇一以欽差大臣駐紮兩廣，督辦法越事宜。

　　這一策之下，又有四個綱目，除「集水師」、「重陸路」的軍務以外，又主張「聯與國」，說德法世仇，應該聯德製法，而聯德之道，不妨向德國訂造鐵輪，多買槍炮。

　　第一策是正，第二策是奇，奇兵之用在聲東擊西，張佩綸和陳寶琛建議：以左宗棠的南洋和李鴻章的北洋兩支大軍，假作全力對付日本，而另簡賢能，「秘寄以滇粵之事」，如彭玉麟、丁寶楨、張之洞都可膺選。如果說，以左宗棠或李鴻章，出鎮西南，像晉朝陶侃的移鎮廣州，唐朝的郭子儀備邊以服回紇，是重在威名懾敵。那麼用彭玉麟等人的作用正好相反，像漢高祖識拔韓信，孫權重用陸遜那樣，名氣不大，敵人便不甚疑忌。

　　這樣的部署，可使法國錯認為中國對越南局勢，不甚在意，然後乘其不備，水陸大舉，進兵越南，包圍法軍。相持日久，法軍力不能支，「外懼德人，內耗兵餉」，只要稍微許法國一點好處，一定可以和得下來。萬一用兵小挫，重臣如左宗棠，李鴻章還在，可以讓他們出面轉圜談和，對國體亦無大損。

　　雖是紙上談兵，倒也頭頭是道。奏摺中還力保廣西、雲南兩藩司，滇藩就是「唐拚命」，廣西藩司叫徐延旭，山東臨清人，咸豐十年中了進士，就放到廣西當知縣，號稱知兵。

　　過了半個月，山西巡撫張之洞，也上了一個密摺作桴鼓之應，認為宜籌兵遣使，先發預防，建議派李鴻章坐鎮兩廣，籌劃一切，同時保舉一批京外文武人才，總計三十九人之多，第一個就是張佩綸。

　　這就是李鴻藻一系的清流，所提出的國是主張。因為主戰，所以推重左、李，其實左宗棠還是陪筆，所真正重視的是李鴻章。但是，李鴻章對和戰大計，卻不肯輕易發言，要看內外情勢而定，交卸事畢，五月裏回合肥老家奔喪去了。

　　不久，朝鮮京城發生兵變，攻佔王宮，襲擊日本公使館，大院君李星應稱「國太公」，自行專政。日本決定以武力處理，中國駐日公使黎庶昌處置明快，直接打電報給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張樹聲，認為中國亦應當立即「派兵船前往觀變」。於是張樹聲跟總理衙門議定，派廣東水師提督吳長慶、統領北洋水師記名提督丁汝昌，道員馬建忠領兵到朝鮮平亂。南疆多事，東鄰生變，恭王憂勞交併，一下子病倒了，而景廉和王文韶又正當雲南報銷案初起，憂心忡忡，自顧不暇，只有寶鋆和李鴻藻應付艱鉅，自然大感吃力。

一　書生籌邊

　　就在這時候，吏部候補主事唐景崧上了一個說帖，李鴻藻一見大喜。跟張佩綸一談，唐景崧條陳的辦法，正就是張佩綸所說的「奇兵」。

　　於是說動了恭王與寶鋆，決意採納，囑咐唐景崧將說帖代為奏摺，由李鴻藻以吏部堂官的身分代奏。

　　唐景崧是廣西灌陽人，對越南情勢，原有瞭解，加以跟越南的貢使，詳細談過，所以這個摺子在慈禧太后看來是「內行話」。

　　唐景崧說「救越南有至便之計」，就是重用劉永福。此人的名字，這幾個月來，慈禧太后已經聽多了，但問到他的生平，沒有人能說得完整，所以看到唐景崧談劉永福，格外注意，只見寫的是：

　　「劉永福少年不軌，據越南保勝，軍號『黑旗』。越南撫以御法，屢戰皆捷，斬其渠魁，該國授以副提督職，不就，仍據保勝，收稅養兵，所部二千人，不臣不叛。越南急則用之，緩則置之，而劉永福亦不甚帖然受命。去歲旋粵謁官，則用四品頂戴，乃昔疆吏羈縻而權給之，未見明文，近於苟且，且越人嘗竊竊疑之，故督臣劉長佑有請密諭該國王信用其人之奏。

　　臣維劉永福者，敵人憚懾，疆吏薦揚，其部下亦皆驍勇善戰之材，既為我中國人，何可使沉淪異域？觀其膺越職而服華裝，知其不忘中國，並有仰慕名器之心；聞其屢欲歸誠，無路得達。若明畀以官職，或權給其銜翎，自必奮興鼓舞；即不然，而九重先以片言獎勵，俟事平再量績施恩。若輩生長蠻荒，望閶闔為天上，受寵若驚，決其願效馳驅，不敢負德。

　　惟文牘行知，諸多未便，且必至其地，相機引導而後操縱得宜。可否仰懇聖明，遣員前往，面為宣示，即與密籌卻敵機宜，並隨時隨事，開導該國君臣，釋其嫌疑，繼以糧餉。劉永福志堅力足，非獨該國之爪牙，亦即我邊僥之干城也。」

　　唐景崧所謂「發一乘之使，勝於設萬夫之防」，有這樣的妙事，慈禧太后自然心動，但這「一乘之使」，難得其選。再看下去，不覺欣慰，唐景崧「以卑官而懷大志」，願意自告奮勇，那就再好不過了。

　　於是第二天召見軍機，她首先就談到這件事：「這唐景崧倒是有心人，難得！他是那一年的進士？」

　　「他是崇綺一榜的翰林。」寶鋆得意洋洋地答道：「是奴才的門生。」

　　「既是同治四年的翰林，」慈禧太后不解地問：「怎麼到現在還是吏部候補主事？」

　　這話就很難說了，說了是揭唐景崧的短處，但亦不得不說，「唐景崧散館，考的是三等，改了部員，平日為人不拘小節，所以官運不好。」寶鋆接著又說，「像他這樣的人，遇到機會，倒是能辦大事的。」

　　「我看他的摺子，倒說得有點道理。劉永福是一定要收為我們中國所用的，唐景崧自願跟劉永福去接頭，你們看怎麼樣？」

　　「唐景崧來見過臣幾次，他不願陞官，亦不支公款，到越南更不必照使臣的章程辦理，這完全出於忠勇報國之忱。」李鴻藻又說：「臣的意思，擬請旨將唐景崧發往雲南效力。他原摺中『乞假朝命』，朝廷是否格外加恩，請懿旨辦理。」

　　「只要他真能辦事，朝廷自然不惜恩典。不過，這一來，見了明發上諭，辦事不是就不能守機密了嗎？」

　　於是決定將唐景崧發往雲南，交新任雲貴總督岑毓英差遣委用，同時有密諭寄交岑毓英，說明原委，責成他協助唐景崧，相機入越聯絡劉永福。

　　這時李鴻章百日假滿，已在朝旨一再催促之下，由合肥回到天津，由朝鮮內亂引起的中日交涉，以及由越南引起的中法交涉，都要聽他的意見。李鴻章認為備戰議和，只能顧到一面，兩面為敵，力所不逮，同時他亦不相信劉永福能有甚麼大作為，徒然拖累官軍，陷入不了之局，所以對越事主和。因此，唐景崧的行期，也就緩了下來。

　　其時法國的駐華公使寶海，瞭解中國已決定了暗中支持劉永福牽制法軍的策略。這個策略可進可退，可收可放，可大可小，而法軍勞師遠征，緩急之際，調度相當困難，是處在很不利的地位，所以見機而作，特地由上海到天津，跟李鴻章會談，表示先不談對越南的宗主權與保護權，不妨僅商邊界與通商。

　　李鴻章是一向不反對通商的，邊界分劃亦不妨慢慢談判，所以很快地跟寶海達成了初步協議：中國撤退在北圻的軍隊，法國不侵犯越南的主權，中法兩國共保越南獨立，中國准許法國經由紅河跟雲南通商。

　　協議的內容，分別請示本國政府。中國方面，毫無異議，法國方面的態度卻頗為曖昧，據說法國海軍對寶海與李鴻章的交涉頗為不滿，決定增兵越南。不久，巴黎的政局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新任內閣總理茹費理和外交部長沙美拉庫，不但推翻了成議，而且就像中國當年崇厚使俄辱國那樣，將寶海撤任，作為懲罰。

　　於是整個局勢又變成劍拔弩張了。一方面是越南的刑部尚書，到天津訪晤李鴻章乞援，一方面是雲南藩司唐炯出鎮南關部署防務。這時，唐景崧亦已秘密入越，先到北圻山西，會見越南「統督軍務大臣，東閣大學士」黃佐炎。他是越南的駙馬，但統馭無方，隱匿了劉永福的戰功，所以彼此不和。

　　唐景崧此行的主要任務，就是替他們化解嫌隙。

　　由於唐景崧的斡旋，越南再度重用劉永福，將他的黑旗軍由保勝調駐山西前線。接著唐景崧跟劉永福見了面，促膝深談，為他籌劃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勸劉永福據保勝十州，傳檄而定北圻各省，然後請命中國，假以名號。這是成王稱霸之業，劉永福自陳力薄不勝，願聞中策。

　　「中策是提全師進擊河內法軍，中國一定助以兵餉，可成大功。」唐景崧接著又說：「如果坐守保勝，事敗而投中國，則是下策。」

　　「下策我所不取。」劉永福慨然答道：「我聽唐先生的中策。」

　　於是劉永福秘密進鎮南關，與雲南提督黃桂蘭取得了聯繫。同時，一面由岑毓英出奏，一面由唐景崧密函李鴻藻，朝旨發十萬兩銀子犒賞黑旗軍，劉永福亦捐了個游擊的銜頭，正式做了大清朝的武官。

　　等回到越南，劉永福率領他的黑旗軍，進駐河內省所屬的懷德府，而法軍在海軍上校李威利指揮之下，已連陷河陽、廣安、寧平等省，進逼黑旗軍，形成短兵相接之勢。

　　劉永福此時真是豪氣如虹，不等法軍有所動作，先下戰書，約期十日以後開戰。這是四月初三的事，十天以後便是四月十三。到了那天，黑旗軍果然展開攻擊，在懷德府的紙橋地方，與法軍遭遇，劉永福一馬當先，麾軍猛擊，陣斬李威利，法軍退入河內，憑城固守。唐景崧替劉永福以越南三宣總督的名義，寫了一道檄文，「佈告四海」。於是遠近響應，抗法的義師有二十餘萬人之多，越南國王封劉永福為「義良男爵」。

二　清流主戰

　　朝廷得此捷報，自然興奮。清議主戰，慷慨激昂，慈禧太后接納了李鴻藻的建議，依照清流一派早已申明的主張，下了一道上諭：

　　「前有旨，諭令李鴻章即回北洋大臣署任。現聞法人在越，勢更披倡；越南孱弱之邦，蠶食不已，難以圖存。該國列在藩封，不能不為保護；且滇，粵各省，壤地相接，倘藩籬一撤，後患何可勝言？疊經諭令曾國荃等，妥籌備御；惟此事操縱緩急，必須相機因應，亟須有威望素著，通達事變之大臣，前往籌辦，乃可振軍威而顧大局。三省防軍，進止亦得有所稟承，著派李鴻章迅速前往廣東，督辦越南事宜。所有廣東、廣西、雲南防軍，均歸節制。應調何路兵勇前往，著該大臣妥籌具奏。金革毋避，古有明訓，李鴻章公忠體國，定能仰副朝廷倚任之重，星馳前往，相度機宜，妥為籌辦。著將起程日期及籌辦情形，迅即奏聞，以紓廑係。將此由六百里密諭知之。」

　　這時天津到上海的電報已通，「六百里」密諭，片刻即達。李鴻章回籍葬親，假滿北上，正路過上海，住在天後宮行轅，接到電旨，大吃一驚。上海消息靈通，法國因為李威利兵敗陣亡，舉國大憤，政府已派兵艦四艘，陸軍三千，增援越，預備大舉報復，同時提出了「北圻軍費預算」，據李鴻章得到的消息，說是不限數目。而他，深知滇粵邊境的防軍，有名無實，此番受命節制三省軍務，名義好聽，其實無拳無勇，貿然而去，一世勳名，豈不付之流水？

　　因此，他逗留在上海，不肯北上，一方面敷衍，一方面寫信給張佩綸，對軍機頗為不滿，大為牢騷，說是「若以鄙人素尚知兵，則白頭戍邊，未免以珠彈雀。樞府調度如此輕率，殊為寒心。」最後公然表示：「鄙人為局外浮言所困，行止未能自決，仍候中旨遵辦。局外論事，事後論人，大都務從苛刻，孤忠耿耿，只自喻耳。」言外之意，預備抗命不從。

　　對法交涉，朝廷所倚重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李鴻章，一個是曾紀澤。曾侯在巴黎，與法國政府相處得不好，加以交涉棘手，所以俄皇加冕，他以兼任出使俄國欽差大臣的身分，到彼得堡覲賀後，就不肯再回巴黎。在彼者已不可恃，在此者又有倦勤之意，李鴻藻接到張佩綸的報告，相當焦急，跟恭王、寶鋆、翁同龢商量的結果，只有先安撫了李鴻章再說。

　　於是仍舊授意張佩綸出面，上了一個「制敵安邊，先謀將帥」的奏摺：

　　「一、請召重臣以顧北洋。李鴻章經營交廣，命駐上海；為該大臣計，金革無避，駐粵尤宜。臣上年亦嘗言之，今情勢小異矣！朝鮮之亂未已，日本之釁宜防，法人即力不能窺伺津沽，而間諜揚聲，在所必有；訛傳一警，復令回駐天津，人心易搖，軍鋒轉弛，非至計也。方今皇太后聖體初安，皇上春秋方富，而恭親王亦甫銷病假，宜節勤勞；畿輔根本之地，願籌萬全，竊謂精兵利器，均在天津，李鴻章逍遙上海何益？該大臣持服已及期年，若援胡林翼例，飭署直隸總督，辦理法越事宜，事權既專，措置亦較周矣。

　　二、請起宿將以壯軍威。李鴻章署直督之議，如蒙採納，則曾國荃在粵久病，調度乖方，自應開去署缺，命張樹聲仍回本任。伏念兩粵吏治、餉源、防務，在在均待經營。張樹聲實任粵督，當必能殫精竭慮，以副委任；而粵東處各國互市之衝，水陸兩提督，皆係署任，宜有大將輔之，以壯聲威。前直隸提督劉銘傳，淮軍名將，卓著戰功，應懇恩令劉銘傳襄辦法越事宜，兼統兩粵官軍，或駐瓊崖，以窺西貢；或出南寧，以至越邊。洋槍精隊，始自銘傳，粵東地方集兵購器，尤屬易易，應飭今募足萬人，迅成勁旅，以赴機宜。」

　　直隸和兩廣，都是封疆中的第一等要缺，慈禧太后亦不能根據張佩綸一個輕飄飄的奏摺，貿然調動，不過對他建議起用劉銘傳，卻認為是個好主意。但劉銘傳功成名就，家資豪富，在合肥家鄉大起園林，正在享福，是不是肯起而效命，難說得很。所以召見軍機，指示先徵詢李鴻章的意見，至於對李鴻章的出處，竟不提起，張佩綸的摺子也留中了。

　　這樣的情勢，顯得相當棘手，李鴻藻和張佩綸頗為焦急，因為李鴻章的意思，非常明白，要他到兩廣督師，是件辦不到的事。僵持的結果，必定貽誤時機，壞了大局，無論如何先要為李鴻章爭到回天津這一點，以後才好商量。

　　這層看法透露給恭王，他表示無可無不可。恭王這一陣的心境壞透了，本人多病，長子載澂長了一身「楊梅大瘡」，已不能起床。

　　因此，恭王雖剛過五十，卻是一副老境頹唐的樣子。經常請假，或者竟不入宮，有事多在府中辦，也懶得用心，公事能推則推，不能推亦無非草草塞責。這些情形，慈禧太后早有知聞，只為體諒他的處境，追念他二十多年的功勞，格外優容，從未責備，但心裏當然是有所不滿的。

　　為了李鴻章的出處，是件大事，慈禧太后覺得一定先要問一問恭王，因而張佩綸的奏摺一直留中，直到恭王上朝的那一天，才提出來商議。

　　「李鴻章回直隸，張樹聲回兩廣，我看都可以。不過，曾國荃呢？」慈禧太后說：「總得替他找個地方。」

　　「是！」恭王答應一聲，卻無下文。

　　「你說呢？」慈禧太后催問著，「總不能憑空給他刷了下來啊！」

　　「曾國荃身子不好。」恭王慢吞吞答道：「得給他找個清閒的地方，如今國家多事，那兒也不清閒。」

　　「話是不錯。」慈禧太后直截了當地答道：「辦法呢？你就說怎麼安置曾國荃好了。」

　　「臣的意思，先內召到京，再說。」

　　慈禧太后非常失望，這樣催逼，竟逼不出他一句痛快話，只好提出她自己的看法：

　　「這跟下棋一樣，先要定下退守還是進取的宗旨，才好下子，李鴻章該到那裏先要打定是和是戰的主意。如今既有劉永福能用，唐炯、徐延旭也都說能打仗，曾紀澤打回來的電報，也說不宜對法國讓步，再加上越南是心向著中國，這不都是能打的樣子嗎？」

　　「不能打！」恭王大搖其頭，「請皇太后別輕信外面的游詞浮議！說法國的軍隊勝不了劉永福，未免拿法國看得太輕，劉永福看得太重。至於徐延旭，剛到廣西，還不知道怎麼樣。唐炯是前湖北巡撫唐訓方的兒子，是個紈絝。臣聽人說，唐炯出鎮南關，還帶著廚子，這還不去說它，最荒唐的是，唐炯嫌越南的水不好，專派驛馬到昆明運泉水去喝。這種人，怎麼能打仗？」

　　「有這樣的事？」慈禧太后有點不信，「有些言過其實的話，也聽不得那許多。」

　　恭王碰了個軟釘子，不再作聲。寶鋆也是贊成李鴻章回任的，便即重申前請，不過他看出慈禧太后有不惜一戰之意，所以不敢主張議和，只這樣說道：「北洋是重鎮，將來不管是戰是和，朝廷發號施令，第一個先下給北洋，實在少不得李鴻章。」

　　「既如此說，讓李鴻章先回天津，接了北洋大臣再說。」

　　「聖諭極是。」寶鋆急忙答道，「為今之計，一面嚴飭各省佈置防務，一面該趕快催李鴻章到京。如能化干戈為玉帛，自然最好。不然，軍務全盤調度，到底也還是要靠李鴻章。」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看著恭王問道：「總理衙門，你看要添人不要？」

　　話雖如此，照各方面的情形看起來，卻是戰多於和的模樣。法國公使寶海奉調回國，調派駐日公使特利古，以特使身分來華，在上海與李鴻章會談，態度相當強硬，否認越南是中國的屬邦。同時表示，法國政府決定對越南用兵，即使因此與中國失和，亦所不惜。同時李鴻章又接到消息，法國國會通過北圻戰費五百萬法郎，海軍由孤拔率領，已開往越南，而中國西南邊防的力量甚薄，雖有廣東水師提督吳全美，統帶兵輪，在瓊州海面巡防，但決非法國海軍之敵，所以急電總理衙門，不可輕易言戰。

　　然而另外各方面的情形又不是如此，首先是曾紀澤和正在巴黎的招商局道員唐廷樞，都有電報打回來，曾主強硬對付，唐則報告法國政府對越南用兵一事尚未定局，語氣中表示不宜退縮。其次，劉永福的黑旗軍，在越南打得很好，其間由唐景崧往返聯絡，居中策劃，劉永福撤南定之圍，進攻海防。戰事實際上亦在擴大，亦不是朝廷所能遙遙控制得住的了。

　　不久，曾紀澤終於仍由彼得堡回到了巴黎。一到，法國總理茹費理就約見，很率直地告訴曾紀澤：法國決定在越南驅逐黑旗軍，如果發現中國軍隊，亦是同樣辦理。曾紀澤大為憤懣，同時觀察法國軍隊調動的情況，認為茹費理的話，不免虛言恫嚇，中國在越南應該搶著先鞭，造成進兵保護的既成事實，交涉反倒好辦。

　　因此，他一連打了兩個電報給李鴻章，第一個是催促趕緊向越南進兵，第二個是否認報紙上所載的新聞，說他已允許了法國任何和解的條款，同時要李鴻章以嚴峻的態度劉待特利古，甚至不理都可以。

　　這兩個電報，李鴻章不敢隱瞞，據情轉達京師。從對俄交涉以後，慈禧太后對曾紀澤頗為信任，所以接到他的這兩個電報，益堅一戰之心，而恭王始終支持李鴻章的看法，不願輕易言戰。

三　醇王參政

　慈禧太后對恭王的不滿，終於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但是，她並沒有責備，是比責備更有力的行動，指派醇王參與籌劃法越事宜。

　　這是一道明發上諭，而且奉旨之日，醇王就到軍機處閱看有關法越事宜的電報奏摺。在上海的李鴻章，得到這個消息，知道局勢將有極大的轉變，倘不知趣，說不定又會有朝旨，派他到兩廣督師。因此，一面拒絕接見特利古，一面下令招商局調派一隻專輪，升火待發。三天以後，他就上了輪船，直航天津，接了北洋大臣的關防。

　　在醇王主持之下，和戰兩途，同時進行。李鴻章仍舊回任直督，因為他服制未滿，所以朝旨只用署任的字樣。張樹聲回任粵督，而曾國荃則照恭王的原議，內召陛見，聽候簡用。

　　這時特利古在上海發表了很強硬的談話，預備帶領法國兵艦北上。因此，有一道密諭寄交李鴻章，如果法使北來，即由李鴻章在天津跟他會議，特別告誡：「堅持定見，勿為所惑。」

　　儘管是著著備戰的情勢，但已往幾個月，聚訟紛紜，游移不決，耽誤了進取的時機，而法國政府內部，卻已取得了政策上協調，猛著先鞭，迎頭趕上。水師提督孤拔，抵達海防，立即與陸軍指揮官布意，擬訂了一個急進的作戰計劃，展開攻擊。

　　這時候正好越南政局，發生變化，「嗣德皇帝」阮福時病歿無子，大臣擁立他的堂弟阮福升，稱號叫做「合和皇帝」。孤拔就利用這一時機，由海防率艦南下，直攻位在越南中部的京城順化。第二天，布意的陸軍，亦對懷德府的黑旗軍發動攻擊。劉永福所部因為河決被淹，退保丹陽。於是孤拔的艦隊，封鎖越南各海口，並且攻破順安炮台，在第十天上，就迫使越南政府簽訂了二十七條的城下之盟，越南自承為法國的保護國。由法國派駐越南的「東京理事官」轉任為公使的弗羅芒，貼出告示，說越南全境盡屬法國，驅逐黑旗軍出境。

　　這是一個極大的轉變，使得中國政府在外交、軍事兩方面都處於極端不利的地位。但是法國政府卻還識不破中國的底蘊，所以一方面在外交上採取安撫的辦法，由法國外交部長沙梅拉庫照會曾紀澤，聲明對越南全境土地，無所損害，「並願保存中國按照舊例，體面攸關的禮貌。」意思是可以承認中國對越南仍有名義上的宗主權。事實上越南亦仍不願捨棄中國，就在與法國簽訂了順化條約以後，「合和皇帝」阮福升還曾致書兩廣總督張樹聲，請准許由海道入貢。

　　在另一方面，法國下定決心要掃蕩黑旗軍，在丹鳳地方激戰三晝夜，劉永福雖然勉強守住了陣腳，但傷亡極重。不多幾天，終於支持不住，與越南的統督軍條大臣東閣大學士黃佐炎，退到山西。劉永福部下只剩三千餘人，軍心渙散，近乎解體，虧得唐景崧極力勸解，而中國所發的餉銀，亦適時由雲南解到，才能穩定下來。

　　和戰到了最後關頭，大局不算決裂，曾紀澤在巴黎，李鴻章在天津，分別展開交涉，但醇王一意主戰，奏明慈禧太后，作了新的軍務部署，派彭玉麟帶領得力舊部，招募營勇，迅速前往廣東，與張樹聲妥籌佈置。南北洋及長江防務，責成左宗棠、李鴻章、以及彭玉麟保薦的長江水師提督李成謀，「悉心規劃，妥慎辦理」。此外，以洋槍有「準頭」而頗為自負的吳大澂，在吉林練了三千「民勇」，可以抽撥，亦責成吳大澂親自統率，由海船直航天津，聽候調遣。

　　軍機上日夜會議，籌劃如何增兵添餉？但是談得多，做得少，因為恭王始終不主張興兵決裂。同時李鴻章奉到詔旨詢問戰守機宜，究竟有無把握？亦率直上陳，認為中國實力不足，應及早結束。這一下，備戰的各項事務，便又停頓了下來。言路大譁，劉恩溥上摺參劾李鴻章，貽誤大局，請另簡賢員，籌辦法越事宜。而清流中比較激烈的人，甚至要嚴參恭王。

　　到了十月底，果然有個山東籍的御史吳峋，上奏指責軍機全班，說「樞臣皆疾老疲累」。這雖是籠統而言，但亦可以分開來論。恭王與景廉多病，寶鋆年紀太大，李鴻藻清癯如鶴，當個瘦字，翁同龢雖不瘦、不老、不病，但入直軍機以外，毓慶宮教皇帝唸書，每日必到，本職工部尚書，瑣碎事務極多，還兼領著管理國子監的差使，同時他是極講邊幅的人，凡有應酬，必不疏忽，所以累得連逛琉璃廠瀏覽古董字畫的工夫都沒有了。為此，吳峋建議派醇王赴軍機處稽核，另簡公忠正大，智略果敢的大臣，入直軍機，換句話說，就是撤換全班軍機。這個主張，相當大膽，恭王認為不能不有所表示。

　　「我決意退讓賢路。」他在軍機處說，「讓我家老七來挑一挑這副擔子也好。」

　　「六爺，」寶鋆接口問道，「真是這麼打算？」

　　「不這麼怎樣著？還真的賴著不走，非得人來攆？」

　　「好！我追隨。」

　　寶鋆這樣表示，大家自然也都聲明，決心與恭王同進退。當然，誰也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誰也沒有真的辭出軍機的打算。

　　這是料準了慈禧太后一定會挽留，但是卻沒有料到慈禧太后借此機會有一番相當嚴峻的告誡。她毫不掩飾她的失望，責備恭王游移寡斷，始終不肯實心實力去籌餉調兵，最後是責望他跟軍機處與總理衙門都得極力振作。

　　恭王也實在無力振作，只訴說了許多難處，認為越南君臣不爭氣，疆臣都只看到眼前，不想一想兵連禍結，將來是如何了局？又說大家將劉永福看得太重。而特別加強了語氣說的一句話是：「洋人兵器甚精，決非其敵。」

　　「不是他的敵手，莫非就不該講邊防了？」慈禧太后說：「現在是在人家的地方打仗，好像勝敗都可以不大關心，若是在越南打敗了，人家攆到咱們國土上來，這又該怎麼說？」

　　「臣豈不知能打勝仗，大張天威是好事？不過，實在沒有把握。臣還聽人說：劉永福在越南，跟法國在講和。果然有這樣的事，就更不可恃了。」

　　「你是聽誰說的？」

　　是聽李鴻章說的。李鴻章這話，跟好些人說過，已經證明他是為了急於議和，故意散佈的謠言。恭王一時口滑，直奏御前，卻不便在詰問之下，進一步以謠言為事實，只好這樣答道：「現在外面謠言甚多，也當不得真。」

　　「對了，謠言當不得真。別人聽信謠言猶可說，軍機也聽謠言，就說不過去了。」慈禧太后問道：「我如今要句實實在在的話，岑毓英、唐炯、徐延旭，到底怎麼樣？」

　　「岑毓英是能辦事的。唐炯，臣以前回奏過。徐延旭，」他指一指李鴻藻說：「大家都說他還不錯。」

　　徐延旭升任廣西巡撫，出於李鴻藻的力保，而聽恭王的語氣，似乎不以為然。因而李鴻藻不得不說話了，「徐延旭很能帶兵。」他說，「軍機已接到他的信，不日自龍州出關，駐紮諒山，親自調度。合粵桂滇三省之力，必可力固邊防。」

　　「我也是這麼想。」慈禧太后的聲音很有力，「岑毓英、張樹聲都能打仗，都有自己練的兵，唐炯一向勇敢，徐延旭既然能帶兵，廣東的倪文蔚也不錯，兩總督三巡撫合在一起，還有劉永福。而且越南雖說跟法國訂了約，還是心向中國。照這情形看，應該能打勝仗，可是到現在還沒有頭緒。我就不明白，這是甚麼道理？」

　　其實她明白，只是顧全恭王的體面，有意不說。能打勝仗而至今沒有頭緒，只為恭王與李鴻章「內外相維」，一意向「和」的路子上走，調兵遣將，舉棋不定，慢慢都落在法國後面了。

　　恭王當然也聽出言外的責備之意，但是，他所瞭解的情形，與慈禧太后所知道的不同。徐延旭既老且病，信任他的一個患難之交，分發廣西的道員趙沃，而淮軍出身的廣西提督黃桂蘭，倚趙沃為護符，與越南的北寧總督張登坦臭味相投，每日在營裏擁著年輕貌美的越南「妹崽」，飲酒作樂，因而北圻的民怨甚深，民心並不可恃。總之，照恭王看來，這個仗是不能打的，一打開來，難得收場。不過，慈禧太后已為許多慷慨激昂的清議所打動，一時難以挽回她的心意，更不能激怒了她，只有委曲將順，等「囂張」的主戰論，略略消減，方能全力推動和議。

　　在這樣的打算之下，對慈禧太后的不滿，只好裝作不解，依然是敷衍的話頭。話題由戰備談到交涉，慈禧太后便問到總理衙門，是不是也該添一兩個年輕力強、精明能幹的人，幫著應付法國的公使和巴黎來的電報？

　　提到這一點，恭王靈機一動，隨即答道：「如今對各國的交涉甚多，倘能如慈諭，簡派一兩員得力的人到總理衙門，自於交涉有益。」

　　「你們倒看看，誰合適？」

　　「署理左副都御史張佩綸，就很合適。」

　　舉薦這個人，自慈禧太后到其餘的軍機大臣，無不覺得意外。因為主戰的論調，就數張佩綸的聲音最響，而總理衙門辦各國交涉，自然是秉持「化干戈為玉帛」的宗旨，與張佩綸的素志，豈不相違？

　　「你說他合適嗎？」

　　「是！」恭王一反近來吞吞吐吐的語氣，答奏得清朗有力：「張佩綸為人極其明白，對法越事宜，屢有陳奏，見得他在這方面很肯留心。如蒙降旨，派張佩綸在總理衙門行走，和戰大計，他一定看得很透徹。」

　　聽這話也有道理。張佩綸本就在紅得發紫的時候，慈禧太后自然照准。

　　就在派張佩綸在總理衙門行走的那一天，接到電報，順化的局勢又有了變化，越南接位不多日子的「合和皇帝」阮福升像慈安太后那樣，忽然暴死。死因不明，有的說阮福升不堪法國的壓迫，憤而自裁，有的說是主戰派以毒藥弒主。看樣子以後一說比較可信，因為嗣位的「建福皇帝」阮福昊，名為前皇阮福時的繼子，其實是輔政阮說的親子，而阮說是主戰派。

　　這自然對中國有利，而對中國有利，就對法國不利。從順化條約訂立以後，法國就逼迫越南政府催促黃佐炎撤兵，同時表示，如果越南政府能撤除黑旗軍，法國願意將所佔的河內、海陽、南定三城交還。因此，劉永福的處境很難。不過，唐景崧已正式奉到朝旨：「設法激勵劉永福，不可因越南議和，稍形退阻」，而且懸下賞格：劉永福「如能將河內攻拔，保全北圻門戶，定當破格施恩」，同時賞銀十萬兩，以助兵餉。所以唐景崧力勸劉永福固守，黑旗軍中的第一員勇將黃守忠，亦表示寧死不退。法軍假越南以迫劉永福的計謀，歸於無用。

　　當時如此，於今主戰派勢力抬頭，劉永福和黃佐炎自然更不會退出北圻。於是法國在越南的統帥孤拔，展開新的攻勢，攻破興安省，捉住巡撫，解到河內槍決，分兵進窺劉永福在山西的防區。

四　疆臣妒功

　　軍情緊急，劉永福向雲南告急，並無回音。再向廣西催餉，亦無結果。餉銀就是朝廷所賞的十萬兩，指定由廣西藩庫墊發，徐延旭妒嫉劉永福和唐景崧的優旨褒獎，硬是不肯墊發，甚至連軍火接濟都停止了。這一來不但劉永福進關募勇的計劃落空，連向廣東「十三行」所買的四百桿洋槍，價款九千兩銀子都付不出，惹得商人大吵大鬧，最後迫不得已，只有出一張「領結」，備一角公文，請商人自己到廣西藩庫去「領價」。

　　黑旗軍還在愁兵愁餉，法國陸軍的斥堠，卻已迫近山西，幸好唐景崧奉旨所管帶的四營滇軍，到了三營。都是疲瘦短小的新兵，十個人分不到一枝洋槍，就有槍也不會用。不過，總算有了三營人。唐景崧跟劉永福商議，借他的旗幟號衣，將這三營新兵，全部換裝易幟，列坐在城牆外面。法國的先頭部隊，遙遙望見，心憚黑旗軍，不敢輕舉妄動。唐景崧的這齣變相「空城計」，總算有了效驗。

　　不過也只延宕了不多工夫。三天以後，法軍大舉進犯，水陸動用了十二條軍艦，四十艘民船，陸路有三千陸軍，後勤支援有五百車彈藥及夠一個月用的糧秣，浩浩蕩蕩，直薄山西。

　　調兵防守是由劉永福親自主持，陸路前敵由黃守忠扼守。山西城四門，亦都佈置了重兵，劉永福自己駐外城，唐景崧則駐內城，看守老營。至於黃佐炎的部隊，一共有兩千人，劉永福指定駐紮南門外的一個村落中，應該如何協同作戰，一無指示。

　　不但如此，劉永福還下了一道命令：禁止越南兵進城。

　　這是因為劉永福接到密報，說越南的山西總督阮廷潤私通法國，所以作此防範的措施。唐景崧不大相信，但黑旗軍大多這樣說法，也只好將信將疑了。

　　部署既定，劉永福召集諸將訓話，定下殺敵立功的賞格，然後與唐景崧巡視防務，主要的是北面紅河邊上的一條堤。堤高齊城，上設鐵炮，最大的不過八百斤重，要用它來轟擊法國軍艦，簡直是笑話！然而唐景崧怕動搖軍心，不敢說破。

　　※※※

　　法軍水陸兩途，都自東北進擊。黑旗軍迎頭擋了一陣，打了個小小的勝仗，殺了七個法國兵，割下腦袋，進城報捷。那知緊接著報來一個壞消息，河堤失守，黑旗軍已退入城內。劉永福急急下令閉城，並用令箭調黃守忠的部隊，包抄法軍後路。等軍心稍定，查問河堤失守的原因，才知道法軍炮彈，恰好打入河堤上的鐵炮炮口，轟然一聲，炮口炸裂，堤下清軍聞聲大駭，倉皇四散，牽動了黑旗軍的陣腳，以致不守。

　　劉永福氣得說不出話，唐景崧心裏自然很難過，召集部下三營官密議，預備奪回河堤。於是招募死士，定下賞格，首先登堤的，保升守備，請賞花翎。到了四更時分，發動突襲，無奈這天剛好是十一月十五，月明如晝，鬚眉可見，堤上的法軍，得以展開有效的防守，三進三見，死了六七十個人，仍舊不能得手，只好退入城內。

　　轉眼天明。劉永福下令盡撤全城入城，準備固守。那知城門一開，信奉天主教，親近法國的越南「教民」，趁機混進城來，良莠莫辨，而且身為客軍，無從阻止。劉永福的禁令，無形中廢除，果不其然，第二天法軍攻城，彼此轟擊了一天，到傍晚時分，越南軍民裏應外合，改著白衣，作了投降法軍的準備。

　　大勢已去，黑旗軍只好撤出山西，往南敗退。倉皇中不知唐景崧人在何處？劉永福痛不欲生，懸賞二萬兩銀子，募人入城救唐景崧。應募的一共六個人，無功而返。其實唐景崧已經逃出山西，與劉永福相遇於興化，兩個人抱頭痛哭，商量著整頓潰卒，反攻山西。

　　這一仗輜重盡失，第一件事就是要設法補充子彈。派人到北寧請領軍械，及朝廷所賞的十萬兩銀子。結果廣西提督黃桂蘭，只撥了不足一戰之用的兩萬發子彈，賞銀分文全無。

　　虧得時逢冬令，紅河水洩，法國軍艦航行困難，未能南下，戰事算是暫時停頓了。

第六章

　　山西失守的奏報尚未到京，北京先已從外國的電報中，得知詳細情形。朝廷大震，言路大譁，翁同龢與在京的曾國荃，主張設法轉圜求和，但以清議憤激，連恭王都不敢附和了。

　　醇王左右的人獻議，仿照吳長慶朝鮮平亂的辦法，以「越南嗣王被弒，禍亂方殷的理由，」降旨派兩廣總督張樹聲，「統帶兵勇，直赴順化，相機勘定，令該國擇賢嗣位。」

　　此外又派吳大澂幫辦廣東軍務，北洋水師統帶丁汝昌聽候張樹聲調遣。加上已到廣州，正在虎門佈防的彭玉麟和左宗棠所派，已在中途的王德榜一軍，足可與法軍大大地周旋一番了。

　　但是，請纓氣壯的張樹聲忽生怯意，打了個電報回京，說越南順化海口，久為法軍佔據，廣東亦並無軍艦可以運兵。如果由欽州越十萬大山到越南，路僻難行，仍舊打算繞道廣西龍州出鎮南關。同時李鴻章亦捨不得放丁汝昌到廣東。不是不捨丁汝昌，是捨不得丁汝昌所統帶的七艘兵艦，因而以北洋密邇京畿，根本重地，不能不嚴加防守作借口，提出異議。

　　這一下，不惜一戰的計劃，大大打了個折扣，而且也很明白地顯示出來，戰守大計，關鍵是在李鴻章身上。恭王當然不願打仗，但有醇王在，不便公然倡議，便動用他預先埋伏的一著棋，跟李鴻藻談妥，派張佩綸到天津，跟李鴻章當面商談。問一問他，如果跟法國開戰，到底有沒有致勝的把握？

　　※※※

　　「怎麼談得到把握？幼樵，你亦是知兵的，倒想想把握在那裏？」李鴻章說：「唐、徐二人，照我看，無甚用處，不過你們大家捧他，我亦不便多說甚麼。」

　　「老世叔！」張佩綸只好老實請教：「然則計將安出？」

　　「難，難！將來不知如何了局？壞事的就是劉永福，偏偏又加上一個大言炎炎的唐薇卿，局勢搞僵了。」李鴻章又說：「唐薇卿出關之前，先去看曾沅甫，沅甫大加激勵，資助行裝，才得出關。然而沅甫現在持何論調？你在京裏總知道。」

　　「我也是聽翁叔平所說，翁曾頗為接近。」張佩綸答道：「曾沅甫的論調，大致三點：第一、宜恤民生；第二、越事不可動兵；第三、聽言宜有選擇，不可輕發。」

　　「這三點，確是有道之言。民生宜恤，實不其然？直隸現在鬧水災，如果還要徵遣調發，民命何堪？越事本不宜動兵，可見這話不是我一個人說。至於聽言宜擇，當然是指言路而言。老世侄，清議有時不免誤國，前東黨禍，不可不鑒。你我世交至好，我說這話，你不要動氣。」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張佩綸非動氣不可，但對李鴻章，只有報之以苦笑。

　　「局面實在很難，朝裏的情形，我亦曉得，醇王『見人挑擔不吃力』，總有一天會後悔。這是後話，眼前不必去談它。照上頭的意思看，逆耳之言，未見得有用。幼樵，你倒說，蘭蓀是怎麼個打算？」

　　李鴻章說話，一向有條理，但這幾句話，雜亂無章。張佩綸不知他用意何在？想了一下，依然只好求教：「原是要跟老世叔討個主意。」

　　「我的主意沒有用，曾劼剛在巴黎，跟法國政府鬧得很僵，想越事能在巴黎了結，已成奢望，如今只有堅持待機。」

　　「堅持待機。」張佩綸將這四個字重重唸了一遍，連連點頭。

　　「如今大家都談洋務，到底有多少人懂得外國？」李鴻章在張佩綸面前，倚老賣老，以發議論作諷勸：「我們天朝大國，唯我獨尊的念頭，早該收拾起來了。並世東西洋各國，敢於欺侮人，也不全靠船堅炮利，人家也講策略、講道理。雖然國情不同，萬國公法，是必得守住的，不守萬國公法，他國縱使想幫忙也幫不上。所以，我們跟人家辦交涉，要請人幫忙，想蹈瑕乘隙揀人的便宜，要先懂萬國公法，不然處處授人以柄，到要講理的時候，就講不過人家了。目前，這一層上頭，真正沒有幾個人懂，真教我著急。」

　　「老世叔這話，」張佩綸說，「自是有感而發，不妨明示，我們在總理衙門，也好留神。」

　　「凡事總要先朝壞處去想。兩國交戰，常有之事，不過總有和的時候。從古以來，幾曾見兩國之間，數十年干戈不息？若有其事，亦必是兩敗俱傷。」李鴻章說，「現在談到越事，我說句粗魯的話，你們是拆爛污的人，我是替你們揩屁股的人。不過拆爛污也有拆法，總不能拿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

　　說到這裏，張佩綸大為動容，七分惶恐，三分羞惱，正一正臉色，帶著責問的語氣說：「老世叔何出此言？」

　　「你不明白是不是？說到這上頭，我明白，曾劼剛更明白，他為甚麼一再打電報回來，說是只好暗中接濟劉永福？他的主張對不對不說，這樣做法是有深意的，為了將來議和，法國抓不住中國的辮子。」李鴻章說到這裏停下來問道：「幼樵，你說法國在越南用兵，有些甚麼好處？」

　　「無非割地賠款，淪為附庸。」

　　「割地有之，賠款如何？越南賠不出兵費，真所謂『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法國難道就空手而回？」

　　「莫非──，」張佩綸恍然大悟，「莫非法國要將賠兵費的責任套在中國頭上？」

　　「正是！」李鴻章點點頭說，「你算明白了。人家千方百計要套上來，你還伸長脖子唯恐他套不上，豈不是太傻？目前調兵遣將的廷寄，頗有洩漏出去，落在新聞紙的訪員手裏，大登特登的。將來交涉追究到責任，我們自然可以不承認。但如說下詔宣戰，或者用『明發』激勵軍民，煌煌上諭，天下共見，要想賴都賴不掉：那時候人家求索兵費，請問何詞以對？」

　　果然，照李鴻章所說，如果公然宣戰，脫不了責任，豈不是拿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張佩綸大為領教，當即表示：

　　「以後我在總理衙門，這方面倒要下點功夫。」

　　「對了！正該如此！」李鴻章很欣慰地說，「我可以送你幾套書，著實是經世致用之學，幼樵，你在總理衙門跟洋人打交道，總要記住四個字：站穩腳步。尤其是講到交戰，千萬不可先開釁。萬國公法上最講究這一點，切記！切記！」

　　就這樣長談了兩日，張佩綸才知道軍務一無把握，回京覆命，不敢再一意主戰。指派岑毓英派兵直赴越南京城順化定亂之議，不再提起。事實上岑毓英亦不敢冒失，上摺表示異議，說雲南是西陲的門戶，關係緊要，而且出關伊始，軍心未定，不便捨近圖遠。這條「奇計」，就此擱置了下來。

　　轉眼新年。皇帝臨馭，正逢十年之期，慈禧太后亦整整五十歲了。皇帝親政、大婚、太后萬壽三件大事，已有人在談起，只是邊疆不靖，不敢公然談論。所以儘管新年裏風和日麗，上上下下卻都打不起興致。

　　也許，唯一的例外是曾國荃，到底得遂心願了。

　　※※※

　　正月十二，兩江遞來一道奏摺，左宗棠奏請開缺。他的眼疾相當嚴重，上年十月裏就曾上奏辭官，奉旨賞假三月調理。假滿未見痊可，在這個時候，自然以引退為上策，奏摺中的話，相當懇切。為了表示堅決求去，還加了一個「擇人自代」的夾片：

　　「兩江地大物博，全賴得人而理，而人才由歷練而成。如果質地端方，志趣向上，則制治有本，將來成就，亦必卓有可觀。

　　竊見安徽撫臣裕祿，操履篤誠，寬宏簡重，懋著才猷，在疆臣中實罕其比。

　　漕督臣楊昌濬，守正持平，性情和易，而歷任繁劇，均得民和，臣與共事多年，知之最深。

　　前兩廣督臣曾國荃，任事實心，才優干濟，遇中外交涉事件，和而有制。去任之日，粵中士庶，謳思不替，遠人敬之。」

　　保舉人才有「正陪」之分，刊在第一名的，自然是「正」。慈禧太后亦知裕祿其人，他是咸豐初年，湖北巡撫崇綸的兒子。崇綸有兩個兒子，老大叫裕德，德勝於才，有名的不通的翰林，讀《史記．封禪書》，茫然不解，稱之為「仙書」。但是老二裕祿，卻是旗人中的能員，以筆帖式當到司官，外放為熱河兵備道，升調安徽藩司。同治十三年就當安徽巡撫，年紀還不滿三十。

　　那時安徽有個土豪，就是為勝保招撫的李世忠。此人雖然官拜提督，而賊性不改，盤踞淮揚，陸通鹽梟，水通湖匪，聲勢驚人。因為他原名兆壽，所以外號「壽王」。

　　李世忠有個死對頭，就是陳國瑞。但陳國瑞是醇王的愛將，有此奧援，自然佔了上風。因此，李世忠益發仇視官府，有起事造反的密謀。但兩江多湘淮百戰的老兵，一旦有警，荷戈而起，佔不了便宜，所以李世忠改在河南招兵買馬。

　　日子一久，風聲外洩，裕祿密疏請誅李世忠，以絕後患。

　　朝命相機辦理，鄭重告誡，不可打草驚蛇，激出變故。

　　由於李世忠的黨羽眾多，裕祿當然不能公然進剿，與幕友密議，定下了一條智取之計。正好李世忠由河南回安徽，經過安慶，裕祿便下了個帖子請他赴宴。

　　酒到半酣，裕祿取出密旨，叫人唸給李世忠聽，同時埋伏著的親兵一擁而上，縛住李世忠，就在督署後園一刀斬訖，買棺盛殮。等一切妥貼，才通知李世忠的家人，說是奉旨處分，但為顧全李家顏面，不必明正典刑，對外只說筵前暴斃，此外還有一筆撫恤。問李家的意思如何？

　　李家還能有甚麼話說？蛇無頭而不行，烏合之眾的黨羽，難道還敢糾眾造反？李家反倒感激裕祿的曲曲周全。一場隱患，消弭無形，裕祿的處置，朝廷激賞，同官推服，就此出名。安徽巡撫一當十年不倒，並且能將左宗棠敷衍得推心置腹，薦以自代，手腕也真不弱了。

　　因此，慈禧太后在准許左宗棠開缺，賞假四個月的回籍養病的同時，就派裕祿署理，並兼置辦理通商大臣。

　　左宗棠有薦賢的附片，外面並不知道。因此，這番朝命，頗予人以突兀之感，也可說是意外之感。兩江總督幾乎可說是疆吏中第一要缺，裕祿的資望，實在不足以當此重任。雖說主持東南海防的南洋大臣，並未派裕祿兼署，意示朝廷將另簡重臣接替，但是南洋大臣究竟不比北洋大臣自成局面，如非由江督兼任，便很難有所為。

　　另一方面，亦有人以為當此局勢艱難之際，左宗棠引退，跡近畏難躲避，言路上不滿的更多，上摺「請旨責以大義，令其在任調理」。這也就等於表示，在這個時候應有負威望的元勳鎮守兩江。「聞鼙鼓而思將士」，於是從慈禧太后到軍機大臣，一致認為應該讓曾國荃去當兩江總督。

　　曾國荃署江督，裕祿回任安徽巡撫的上諭明發時，岑毓英已經出關，王德榜在湖南永州招募的八營新軍，將到龍州，而法國軍隊，分分水陸兩路逼近北寧，大戰爆發在即了。

一　將帥不和

　　岑毓英是十一月裏由昆明啟程，八抬大轎，緩緩行去，走了半個月才到蒙自。由此往南，進入越南邊境，路上就苦了，一路披荊斬棘，抵達保勝，跟雲南巡撫走馬換將，唐炯回省，岑毓英接替主持防務。

　　行轅設在一座關帝廟內，地方不大，岑毓英每天就在大殿上召見部將，接見越南官員。細細詢問之下，才知道局勢不妙，於是星夜拜摺，陳明困難：

　　「山西既失，越事愈加棘手，法人可由興化、宣光分道犯滇，且興化城在江邊，形勢山西尤為難守。宣光無兵駐守，更屬堪虞，必須面面兼顧。而由蒙自至興化，陸路一千六百餘里，由開化至宣光，陸路一千二百餘里，即有蠻耗至保勝，亦有四百餘里，皆偏僻小道，路極崎嶇，沿途人煙稀少，猛獸甚多。軍士裹帶行糧，披荊斬棘，跋涉維艱。自蠻耗至保勝，雖水路可通，僅有小船二三十隻，可裝兵三四百人，往返一次，必需十餘日。若由保勝水路至興化，往返必需三十餘日，欲速不能，臣焦灼萬分。再三籌劃，只有水陸並進。爰派記名提督吳永安統帶三營，馳往開化。督同前派分道出關之副將陳安邦等三營，共合六營，由河陽馳赴宣光，擇要駐防。其餘總兵馬柱、雷應山等各營，由蒙自陸續進發，臣帶親兵小隊，駕輕舟先行前進，於十二月十一日馳抵保勝。與唐炯面商分佈，意見相同。現據記名總兵丁槐，參將張永清等稟報，已於興化城外扼扎防堵。主事唐景崧所帶兵勇，自山西退至興化，已於十二月初四日繞道撤回北寧。南將劉永福駐興化，惟大炮全行失落，各項小槍，亦多遺失。興化上游之清波、夏和等縣，教民紛紛變亂，文報幾至阻塞。臣等現切囑總兵丁槐等多方預備，嚴密附守。又派知縣李艷枝等二營往清和、夏波駐紮安民，並分給湖永福快槍子藥，俾資整頓，令其嚴束所部，恪遵紀律。又行文南官，革除苛政，收拾民心。俟總兵馬柱等各營到時，臣毓英即親往興化一帶，查勘佈置。一有頭緒，即由興化旁出宣光，督促提督吳永安等，相機前進，並與廣西撫臣徐延旭聯絡會商，和衷共濟，仰副聖意諄諄告誡之至意。其保勝、興化一路，滇軍與劉團共事，須得兩軍信服之員，駐紮調和，擬將臣毓英胞弟，二品頂戴分省補用道岑毓寶調來，協同照料。」

　　這是岑毓英重視劉永福，苦心佈置的一著棋，因為劉永福與滇軍並不和睦，這是陣前大忌。而此外的困難還多：

　　「聞此番法人以全力經營，又加越南各處從教匪黨，已有一萬數千人，船多炮利，勢頗猖獗。滇軍既無輪船，又少大炮，挽運更難，必須廣東、福建水師有兵輪攻擊越南海防，以分賊勢；廣西、雲南增兵添餉，通力合作，水戰陸戰，各盡其長，方可迅圖恢復。而廣東、福建各有應守海口，不識兵輪，能否分撥？臣等不敢妄擬，應如何辦理，出自聖裁。」

　　由廣東、福建調撥兵艦，自水路進擊，也是徐延旭的希望，無奈事實上辦不到。朝廷接得岑毓英的奏報，對這個要求，根本不提。但「邊外備軍，必當有所統攝，以一事權」，所以明定邊防各軍，包括徐延旭的部隊，統歸岑毓英節制調度。

　　當然，岑毓英所最看重的是黑旗軍，而劉永福所最看重的是唐景崧。因此，岑毓英將唐景崧請到保勝，替他制了全副冬裝，補送薪水，每日設宴，奉為首座。這一番刻意籠絡，使得唐景崧感激涕零，自告奮勇，為岑毓英去向劉永福規勸，與滇軍和衷共濟。

　　劉永福受盡官軍的氣，提起來就會咬牙切齒，所以唐景崧不得不用手段，摸透血性男兒的性情，苦勸以外，責以大義，甚至言語相激。近乎灰心的劉永福腸子終於又熱了起來，表示暫時一切都隱忍，等好好打一兩場勝仗，大家再算帳。

　　經過這一番疏通，岑毓英開了年才乘舟東下，駐紮距興化三十里的嘉榆關，劉永福由唐景崧陪著來見。岑毓英陰鷙沉毅，城府極深，知人處事，另有一套不易測度的手腕，他看劉永福是個草莽英雄，想用「七擒孟獲」的辦法來收服他。

　　因此，等劉永福一到，先臨之以威，材官親兵擺隊，刀槍如林。但劉永福倒也不大在乎，雖微有怯意，並非見了武器害怕，只不過像新郎官拜堂，覺得過於受人注目而已。

　　當然，岑毓英擺這個場面，是為了襯托他對劉永福的降尊紆貴；降階相迎，親熱異常，口口聲聲喊著劉永福的號：「淵亭、淵亭！」劉永福是預先聽唐景崧教導過的，稱他「大帥」，也行了大禮，岑毓英遜席相謝，長揖相答。

　　「我本來可以早一天到的。大前天下船，忽然天昏地暗，疾風暴雨，看樣子船都會沉，只好上岸。」岑毓英神色自若地說：「到了前天下船，又是這個樣子，看來是有靈異，我就叫人取了一張黃紙來，親筆朱書四個大字『諸神免參』。向空焚化以後，淵亭，你知道怎麼樣？」

　　劉永福老實答道：「我不知道。」

　　「說也奇怪，就此雲開日見，風平浪靜，才開的船，不過耽誤了一天工夫。淵亭，」岑毓英似乎很認真地說：「你下次出門，如果遇著這種情形，不妨照這樣子做，自然化險為夷。」

　　這意思是說，劉永福將來也會像他那樣，封疆開府，當到一品大員，冥冥中有諸神呵護。劉永福自然懂他的恭維，卻不覺得高興，反而深深嘆口氣。

　　「淵亭，你何以長嘆？」

　　「大帥！」劉永福答道：「我決沒有大帥的福分，生來是苦命。」

　　「我也是，從小父母雙亡，是姑母撫養長大──。」

　　接下來，岑毓英便又談他的身世，卻離不了鬼話。如何七歲得病而亡，如何身到森羅寶殿，如何不肯喝「孟婆湯」，如何一提岑毓英的名字，閻王大驚失色，呵斥小鬼亂提貴人，又如何令判官送他回陽？

　　劉永福靜靜地聽著，兩個人的臉，除了膚色極黑相同以外，表情大異其趣，一個十分起勁，一個相當落寞。岑毓英看看不大對路，收拾閒話，談到正題。

　　「淵亭，你現在有多少人？」

　　「三千二百多。」

　　「編不了多少營。」岑毓英看著唐景崧問：「你看呢？」

　　劉永福在上諭上稱為「劉團」，認作團練，而邊臣的奏摺上稱他為「南將」，現在要正式改編為官軍，這是唐景崧早就跟劉永福談過的。

　　於是唐景崧陪著劉永福星夜拔營南下，馳援北寧。第二天到了山西北面三十里的屯鶴地方。此處瀘江、洮江、沱江，也就是俗稱綠水河、紅水河、黑水河的三水交會之處，所以又名三江口，向來是商賈輻輳的交通要衝，如今因為法軍已佔山西，市面極其蕭條，無法補充給養。劉永福便即下令，即刻渡過沱江，向東而去，近在咫尺的法軍竟未發覺。

　　到了北寧，劉永福不肯進城，十二營都駐紮在離北寧七里的安豐縣，由唐景崧帶著十幾名親兵，去見黃桂蘭和趙沃聯絡。

　　黃桂蘭和趙沃在軍前都稱統領，兩軍分治，一右一左。論官位，黃桂蘭是提督，比趙沃這個道員大得多，但文官的品級比較值錢，而且趙沃是徐延旭的親信，所以北寧防務，是外行的趙沃作主。而趙沃又信任一名副將黨敏宣，此人是綠營中有名的一塊「油抹布」，既髒且滑，唐景崧對他早具戒心，見趙沃時有他在座，淡淡地不甚理他。

　　「我身子不好，又多病痛，萬里投荒，真不知所為何來？」

　　趙沃一面咳嗽，一面吞吞吐吐地說。

　　見他那副形容憔悴的樣子，再聽他這番有氣無力的言語，唐景崧的心，先就涼了一半，然而不能不勉勵他幾句：「大敵當前，還要仰仗慶翁的威望──。」

　　「甚麼威望？」他搖著手打斷了唐景崧的話，「營官士兵，驕蹇不法，桂軍的餉又比滇軍來得少，實在很難帶。老兄，我真想讓賢了！」

　　聽口氣還當唐景崧有意來取而代之。這就話不投機了，而且看樣子也談不出甚麼名堂，唐景崧敷衍了一會，隨即起身告辭。

　　※※※

　　黃桂蘭卻不如想像中那麼不堪。他是李鴻章的小同鄉，一口濃重的合肥土話，聽來非常刺耳，不過此人倒知書識字，出口成章，所以話還不難懂。加以長身修髯，儀表不壞，唐景崧對他的觀感，比對趙沃好得多。

　　他的號叫卉亭，所以唐景崧稱他「卉帥」，略作寒暄，請教戰守之計。

　　「薇翁明達，想必已有新聞，趙慶池左右有小人，多方掣肘，教人很難展佈。」黃桂蘭首先指責黨敏宣，接下來談他的做法：「我帶右軍，只能量力而為。佈置大致還算周密，北寧城堅可守，等王方伯楚軍出關，再議進取。」王方伯是指王德榜，他以前的官職是福建藩司，所以稱他方伯。

　　「卉帥，法國軍隊愈逼愈近，楚軍怕一時到不了。」唐景崧答道：「恕我率直，我看北寧戰守兩不可恃。備多力分，紮營太散，呼應不靈，不能戰。」

　　「我原主堅守。」

　　「守亦甚難。北寧城雖堅，如今法國的大炮不同了，一炮轟進城，請問守軍何處藏身？」

　　黃桂蘭聽見這話，不由一愣，掀髯問道：「那倒要請教，計將安出？」

　　「最好在離城數里地以外的要隘處所，開掘『地營』，以守野為守城。」

　　「甚麼叫『地營』？」

　　「地營」是滇軍的規制，掘地為坑，深約六尺，大小視地勢而定，坑內四周安上木柱，高出地面一尺許，柱間空隙，作為槍眼。柱子上面再鋪木料，上覆泥土。這樣不但低不受炮，而且遠處瞭望，不易發見，可以瞞過敵人。

　　「想得倒不錯。」黃桂蘭問道：「出路呢？」

　　「出路在坑後面，開一條斜坡路入坑。坑口加木柵，放下木柵，只要一個人守在那裏，坑內就沒有人出得去，可免潰散之弊。」唐景崧很起勁地說：「如果人多，可以多開數營，地下開槽，各營相通，彈藥糧秣，亦不妨貯存在地營裏面。地營之外，又可以開明槽，高與人齊，寬約五尺，長只一丈，每一丈就應該有轉折。為甚麼呢？太寬則炮彈容易打中，不過就打中了，也只是這一丈之地受損害，這就是一丈一轉的好處。」

　　「既有暗槽，又何用明槽？」

　　「明槽是為了便於偵察敵情。全在暗坑，敵情不明，亦不是好辦法。」唐景崧又說：「地營之外，最好用槎丫樹枝，用籐裹纏，密排三層，這就是古時候的所謂『鹿角』。倘或在地營四周，埋上地雷，更是有備無患，不過總要遠在本營二十丈以外，才不致於炸到自己。」

　　書生談兵，居然頭頭是道，但黃桂蘭卻聽不進去，認為這樣的做法太離奇，也太費事，所以大搖其頭。

　　「我決心負城而守。」他固執而顯得極有信心地，「我有四營人，法軍沒奈何我。」

　　又是個話不投機的。唐景崧這時打定一個主意，自己先踏勘四處，決定了戰守方略，直接向徐延旭建議，請他下令趙黃兩統領照辦。

　　※※※

　　兩天以後，唐景崧由北寧出發，向東北到鎮南關外的諒山，去見廣西巡撫徐延旭。

　　徐延旭是山東人，字曉山，咸豐十年的進士，分發廣西當知縣，以此起家。他跟鹿傳霖是兒女親家，而鹿傳霖是張之洞的姐夫，就跟唐炯是張之洞的大舅子一樣，以此淵源，得為清流所保薦。徐延旭雖有能員之名，亦是早年的事，如今既老且病，卻為清流看成伏波將軍馬援，期望他在鎮南關上再樹銅表，真正有苦難言。

　　「北寧保不住了！」徐延旭黯然長嘆，「唉！趙慶池、黃卉亭誤我太深！」

　　一句話沒有完，闖進一個人來，看模樣不過一名小武官，卻旁若無人地大聲說道：「怎麼樣，我說陳得貴不行吧？扶良失守了！」

　　唐景崧久聞徐延旭有個心腹聽差，由軍功保案中弄到一名把總，平時常奉主人之命，到各營傳話，大家都叫他「老韓」，此人猖狂無禮，喜歡任意批評將領，而徐延旭資以為耳目，頗加信任。現在看他的樣子，想來就是老韓了。

　　果然，徐延旭倉皇問道：「老韓，你慢慢兒說，是怎麼回事？」

　　「法國兵攻扶良，陳得貴把炮台失掉了。」老韓說道：「請北寧派援兵，黃統領又不肯馬上發兵，耽誤了好久，才發了三營守城的兵去救，走到半路上，聽說扶良垮下來了，趕緊又逃回北寧。」

　　「糟糕了！」唐景崧在一旁聽著，不覺頓足失聲，「北寧完了！」

　　「怎麼、怎麼？」徐延旭急急問道：「何以見得？」

　　「那裏有守城的兵，可以遠援六十里外的扶良的？倘或一敗，就回不得城了。如果開城相納，敵人正好跟蹤而至，等於開門揖盜。黃軍門這樣用兵，北寧豈不危乎殆哉？」

　　「說得是，不過，有黑旗軍在──。」

　　「說甚麼黑旗軍？」老韓大聲插嘴，「人家根本就不肯打。」

　　「不會的！」唐景崧有些發怒，瞪著老韓，不客氣地叱責：

　　「你憑甚麼說這話？」

　　「是真的嘛──。」

　　「老韓，」徐延旭不能不盡敬客的道理，向嘵嘵聲辯的聽差喝道：「你先下去。」

　　徐延旭當然知道劉永福對桂軍的憾恨甚深，雖然奉命馳援北寧，但未必肯聽自己的命令。所以囑咐總辦營務處的道員黃彭年，跟唐景崧去情商，託他到北寧去督戰，好策動黑旗軍出隊抵擋法軍。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唐景崧慨然允許，立即去見徐延旭辭行。但是徐延旭卻又遲疑了，因為唐景崧上承慈眷，是朝廷所很看重的人，上次山西失守，諭旨中特別關切他的下落，此番如再失陷危城中，對朝廷似乎不好交代。

　　「北寧危地。」徐延旭遲疑著說，「你不去也好。」

　　「沒有不去的道理。我馬上就走。」

　　於是徐延旭特選了幾匹好馬，讓唐景崧帶著親兵，即刻趕往北寧。事後想想，還是怕劉永福負氣不肯出兵，便又親筆寫了一封信，拔一枝令箭，派老韓與一個姓關的千總，傳令劉永福即刻出戰。

　　※※※

　　唐景崧星夜急馳，第三天到了距離北寧不遠的郎甲地方，這裏設著糧台，軍火輜重甚多，消息應該容易打聽。但問起來只知道北寧以東的湧球山頂，已為法軍所佔領，扼住了北寧的退路，情況極其危急。唐景崧憂心如焚，連夜渡諒江。再想渡湧球江到北寧時，得到消息，北寧已經失守，敗軍無法撤退，趙沃和黃桂蘭行蹤不明。

　　黑旗軍呢？唐景崧判斷情勢，劉永福一定往北退守保勝一路，在桂軍，當然要守郎甲，自己也只有先回郎甲再說。

　　到了郎甲，從間道逃回的潰卒口中，得知北寧的詳細情形。法軍由扶良大舉進犯北寧時，趙沃和黃桂蘭各領親兵，督促守城四營在城東十里迎戰，雙方僵持不下，而黑旗軍在後路觀望。黃桂蘭派人求援，劉永福的黑旗只招展了一會，就讓法軍起了戒心，攻勢頓見緩和，但是劉永福卻不肯有進一步的行動，親持令旗，在各營巡視，只勒兵不發。前營黃守忠忍不住想出隊，也讓劉永福喝止住了。

　　事急無奈，黃桂蘭懸犒賞二萬兩銀子，劉永福置之不理。就在這時候，法國炮艦駛入湧球江，拉炮上岸，曳到湧球山頂，居高臨下，轟擊北寧。一連三炮，都打入北寧城內，市面大亂，越南的北寧總督張登坦，倉皇而遁。後方有變的消息傳到陣前，軍心大亂，趙沃和黃桂蘭想全師而退，已辦不到。

　　逃是逃回城了，但想守已守不住，黃桂蘭一看這情形，關起房門，懸樑自盡，為他的部將救了下來，提著廣西提督的大印，匆匆扶他上馬，退向北寧以北的太原。第二天，劉永福的十二營亦退到太原，見了黃桂蘭自不免愧歉。他的意思是想讓黃桂蘭和趙沃吃點苦頭，到最危急時，才出兵相救，一則報宿怨，再則炫耀黑旗軍的戰力。那知後方突變，而前方的四營又太無用，以致誤喪北寧。

　　※※※

　　在諒山的徐延旭，對劉永福還抱著極大的期待，而捷報未至，老韓卻已回來繳令了。

　　「回來得這麼快？」徐延旭問：「信投到了沒有？」

　　「沒有。」

　　徐延旭大驚：「為甚麼不投？」他定睛看著老韓，有了新發現：「你怎麼搞得鼻青眼腫的？」

　　這是為關千總揍出來的傷痕。兩個人走到諒江，聽得對岸已有炮聲，老韓膽怯，不敢渡江。

　　「你不去隨你，俺去。」關千總將手一伸：「你把撫台的信跟令箭給俺！」

　　老韓不肯給，不然對徐延旭無法交差。「不行！」他悍然答道：「信是交給我的，我說不投就不投。」

　　「拿來！」關千總臉一沉，「你不識相，別怪俺不客氣。」

　　「你敢怎麼樣？」老韓比他還狠，「莫非還敢揍人？」一句話未完，臉上狠狠著了一掌，「你當俺不敢揍你！」關千總下面又是一腳，將老韓踹倒在地，一面拳打足踢，一面罵道：「入你奶奶的！揍你個小舅子。徐撫台瞎了眼，盡用些忘八蛋。俺，」他將頭上的大帽子取下來，使勁往地上一摔：「俺不做他的官了。俺去投滇軍。」說完，他重又撿起大帽子，撣撣灰塵，戴在頭上，大踏步沿諒江往北，去投岑毓英。

　　這是很丟臉的一回事，老韓當然不肯實說，好在關千總已投滇軍，撒謊不怕拆穿，便支吾著答道：「路上不好走，摔了一跤。」

　　「信呢？」徐延旭指著他的手問：「你拿的甚麼？」

　　「信沒有投。我想了又想，不投比投好。」

　　「甚麼？」徐延旭氣得臉色發白，「是你做主，還是我做主？也、也罷，你先說個道理我聽聽！」

　　「我自然有道理。」老韓像青蛙想拒捕似地鼓起了肚子，「我怕信裏有罵老劉的話，投了惹他發火，所以不投。」

　　「嘿！」徐延旭連連頓足，「你真是自作聰明！我罵他幹甚麼？我信裏是許他的花紅，克復北寧，賞兩萬銀子。你、你，」他揎一揎衣袖，一隻指頭直點到老韓的鼻頭上，「你誤了我的大事！我可再容不得你了。」

　　老韓一聽這話，心往下一沉，看來是要軍法從事。照平日言聽計從的情形看，卻又不致於如此。不過，無論如何已鬧了個大笑話，傳出去不好聽。事急無奈，只有橫起心在沒道理中找出一個道理來。

　　「那知道是這麼一封信？平常提起劉某人就罵，談到黑旗軍也罵，人家自然當這封信裏沒有好話。」說完，將信和令箭往徐延旭懷裏一塞，昂然而去。

　　徐延旭沒工夫去理會這件事，接二連三派出探馬去打聽前方的情形，兵敗的消息亦接二連三地報到諒山。郎甲一失，輜重盡棄，越發槍法大亂。一會兒要改變營制，抽調精銳，重新編組；一會兒要責成各軍，劃地分守；一會兒要調動各軍，改變防區，只見他一個人如掐了頭的蒼蠅似的，奔進奔出，倉皇萬狀。

　　惶亂之中，亦有定見，那就是星夜奏劾敗將，在呈報北寧失守的奏摺中，附了三個夾片：第一片嚴劾陳得貴失卻扶良的炮台；第二片參黃、趙二人「棄地先逃」；第三片彈得不錯，趙沃的副將黨敏宣，所領六營，不戰而退；黨敏宣以找尋右路統領趙沃為名，星夜後撤，真正是「棄地先進」。

　　※※※

　　趙沃和黃桂蘭輾轉逃回諒山，兩個人住在一起，閉門思過，不見外客。不久，黃桂蘭接到兩廣總督衙門一封文書，紫花大印，是張樹聲的親筆，痛罵他喪師失律，將淮軍的面子丟得光光。黃桂蘭看完信燒掉，默無一言，到了半夜裏，吞了一牛角盒子的「洋藥」倒在床上，閉目待死。

　　很快地為家人所發覺。黃桂蘭的部屬，一半抽「洋藥」，一半帶眷屬，他本人亦帶著姨太太在營裏，發覺他尋了短見，一面急救，一面去告訴同住的趙沃。

　　「不用來叫我！」趙沃在屋中答道：「黃軍門約我一同尋死，我正在寫家書，還沒有到死的時候。他志在必死，你們不必救他，救亦無用。」

　　果然。黃家請了醫生來急救，黃桂蘭拒不受藥，延到第二天中午，一命嗚呼。

　　北寧失守的電報，是由李鴻章發到總理衙門的，語焉不詳，而徐延旭卻有個奏摺到京，說北寧並無警報。這是二十天以前的事，相隔未幾，何致有此突變？軍機大臣相顧驚疑，只等恭王來拿主意。

　　恭王從大病以後，就不大入值，要來亦常常晚到，這天直到午前十一點鐘才坐轎進宮。看了一電一摺，半天不響。

　　「先拿電報遞上去吧？」李鴻藻問。電報已經由軍機章京另外用正楷抄了一份，預備用黃匣子呈上御前。

　　「北洋的消息也未見到靠得住，這麼三兩句話，連個失守的日子都沒有，上頭問起來，怎麼回奏。明天再說好了。」

　　到了明天，北洋大臣李鴻章又來一個電報：「北寧十五失守，華兵亡者無數。」不說「官兵」或者「我軍」而說「華兵」，可知所根據的是外國新聞紙的電報，而「亡」之一字，大家卻都知道，不是死亡之亡，是逃亡之亡。

　　恭王不曾入值，上頭卻已在叫起，而北洋的第二個電報又到了，證實北寧確於二月十五失守，又說徐延旭株守諒山，並以北寧無警，拒絕「劉團」請援。

　　「怎麼辦？」李鴻藻面色凝重地說：「趕緊把六爺請來吧！」

　　「來不及了。」寶鋆搖著手說，「咱們上去。」

　　「上去得有個說法──」

　　「說甚麼？」寶鋆搶著說：「早就知道不能打的！事到如今，反正總要有人倒霉，第一個當然是徐曉山。」

　　說完，他領頭先走，進養心殿行了禮，當面遞上電報。慈禧太后勃然色變，「怎麼說？」她的雙眼睜得極大，「到底把個北寧丟掉了！徐延旭一再上摺子，說北寧不要緊，問到大家，亦總說守得住，弄到臨了，是這麼一個結果，再下去不就應該丟雲南、丟廣西了嗎？」

　　「鎮南關是天險，一夫當關，萬人莫敵，法國兵大概不敢進犯。」寶鋆又說，「徐延旭措置乖方，請旨嚴譴。」

　　「這自然要嚴辦。不過就殺了他又何濟於事？你們總要有個切實辦法拿出來才好。」

　　「事情總歸於和局──。」

　　「和，和！」慈禧太后厲聲說道：「除了議和，你們就不會辦別的事嗎？」

　　寶鋆碰了個大釘子，面色灰白，額上已見了汗，只是連連碰頭，沒有話說，於是李鴻藻開口了。

　　「北寧一失，不獨雲南吃緊，廣東瓊州的防線，亦要當心。臣的意思，一方面責成岑毓英督促徐延旭戴罪圖功，極力進取；一面飭知張樹聲、彭玉麟實力籌備，嚴密防範。」

　　慈禧太后不作聲，好半天才很不情願似的說了聲：「也只好這樣了。」

　　「是！」

　　「我看徐延旭不行。」慈禧太后又說，「得要找個人替他。」

　　徐延旭的底蘊已經大白，粉飾推諉，一無是處，其人本就既老且病，如果軍務方面不行，其他就沒有用處了。這樣的人，自然應該立刻解職，但誰是繼任其職的適當人選？只為此難，所以從寶鋆到翁同龢都不開口，現在慈禧太后一口說破，樞臣不能不承旨辦理。

　　「張佩綸、張之洞都曾力保徐延旭、唐炯，不想如此辜負聖恩！」寶鋆答道：「容臣等與恭親王商議了，再回奏請旨。」

　　「對了！還有個唐炯，上年擅自進關，就跟臨陣潛逃一樣，可惡得很，應該跟徐延旭一案處分。」

　　寶鋆答應著，先擬旨分寄雲南岑毓英，廣東張樹聲和彭玉麟，給了徐延旭革職暫留頂戴的處分。然後寶鋆約了李鴻藻，添上一個張佩綸，一起去見恭王，商議廣西和雲南兩巡撫的調動事宜。

　　「人是有。不過赤手空拳，那個肯去？兵在何處，將在那裏，槍炮子藥何在？這些不替人籌好了，請問，」恭王環視一周，眼光落到自己身上：「叫我也不肯去。」

　　「現在該是掌兵權的重臣效命的時候。」李鴻藻說：「左季高總算難為他，已經派了王朗青，李少荃的淮軍，也該出出力才是。」

　　「就是這話。」恭王深深點頭，「我看和也好，戰也好，都少不得一個李少荃，自然也少不得淮軍。」

　　於是順理成章地決定了正率軍援桂的淮軍將領，現任湖南巡撫潘鼎新接替徐延旭，再就近調一個早就當過雲貴總督，因案革職，光緒六年復起的貴州巡撫張凱嵩接替唐炯為雲南巡撫。

　　「王爺，」張佩綸說道：「法國索兵費六百萬鎊，此事所關非細，總不宜授人以柄？」

　　「何為授人以柄？」

　　「崇地山的前事可鑒。當年逮問崇地山，俄國以為按萬國公法，是敵視該國的明證。如今與法國正在議和，而以與法軍開仗失律的疆臣革職，另簡將領接替，豈不明示我國不惜周旋到底並無求和的誠意。倘或法國公使以此質問，頗難自解。」

　　「這倒也說得是。」恭王躊躇著說：「難道不作調動？這對上頭又如何交代？」

　　「好辦得很！」寶鋆接口，「不用明發，不必知照吏部就是了。」

　　「疆臣調動，不用明發，」恭王大搖其頭，「從無此例。」

　　「事貴從權。」寶鋆大聲說道，「而且例由人興。」

　　這話似乎有些強詞奪理，但除此以外，別無良策，恭王便看著其餘兩個問：「你們看呢？」

　　李鴻藻不作聲，張佩綸亦不作聲，寶鋆的辦法，算是在沉默中確定了。

　　「此外呢？」恭王又問：「宿將中還有甚麼人可以起用？」

　　「宿將甚多，但要人地相宜。」張佩綸說，「第一要與淮軍有淵源；第二要能耐蠻瘴。不然無用。」

　　於是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黃桂蘭的前任馮子材。他與張國梁同時，當咸豐初年，江南大營解體，張國梁陣亡，何桂清倉皇從常州逃走，李秀成席捲吳中時，只有他始終扼守鎮江。但既不展湘，又不隸淮，派系不同，自受排擠，熬了好多年才當到廣西提督，卻又因徐延旭，跟他不和，彼此互劾，徐延旭佔了上風，馮子材解職，改用黃桂蘭接了他的位子。於今徐、黃兵敗，相形之下，自然見得馮子材高明了。

　　但是，馮子材的年紀到底大了，是不是老當益壯，肯不肯復起效勞，都成疑問。所以一時未作結論，要看看西南邊境的情形再說。

二　清流內訌

　　邊報其實是可想而知的，關外敗退，關前堅守，倒是京裏的情形想不到：清流內訌。

　　由於張佩綸的氣焰太盛，清流之中，早就暗樹壁壘。反張的是小一輩的名士，隱然以謙恭下士，謹飭自守的翁同龢為宗主。其中知名人物推盛昱為首，其次是福州王氏弟兄。哥哥叫王仁堪，字可莊，光緒三年的狀元，弟弟叫王仁東，字旭莊，雖還在讀書，卻已是響噹噹的少年名士，他最看不起張佩綸，因為張佩綸搏擊滿朝，而獨獨親附李鴻章，不是欺善怕惡，便是趨炎附勢。

　　北寧失守，在王仁東看，當然是張佩綸誤保唐、徐的罪過，少年氣盛，不免在稠人廣座之間，大加指責，同時覺得本乎愛人以德的道理，想勸張佩綸以「徒采虛聲，濫保匪人，貽誤大局，自請議處。」去了兩次，張佩綸不見，一怒之下，決意絕交，正在寫信的當兒，來了一個熟客。

　　這個客人就是張樹聲的兒子，外號「清流靴子」的張華奎。自從張樹聲貿然奏調張佩綸不成，兩下結了怨，而張樹聲代李鴻章為直隸總督時，朝鮮內亂，張樹聲不聽李鴻章不輕用兵的告誡，指派吳長慶渡海平亂，且因得袁世凱的力，處置得宜，益發遭李鴻章的忌，所以張、李亦有貌合神離的模樣。這一下，越發要防張佩綸有受李鴻章的指使，有所攻擊，因而張華奎代父謀幹，一心想去此心腹大患。

　　然而張佩綸不但上蒙慈眷，且有極硬靠山李鴻藻，所以要去張佩綸，必先去李鴻藻。張華奎認為時機到了，擬了一個奏疏來看王仁東。打開稿子一看，寫的是：

　　「唐炯、徐延旭自道員起擢藩司，不二年即撫滇，桂，外間眾口一詞，皆謂侍講學士張佩綸薦之於前，而協辦大學士李鴻藻保之於後。張佩綸資淺分疏，誤采虛聲，遽登薦牘，猶可言也，李鴻藻內參進退之權，外顧安危之局，義當博訪，務極真知，乃以輕信濫保，使越事敗壞至此，即非阿好徇私，律以失人僨事，何說之辭？」

　　才看了第一段，王仁東就明白了，「劾李相不如專劾豐潤。」他說。豐潤是指張佩綸。

　　「是！」張華奎答道：「擒賊先擒王。」

　　王仁東點點頭，將整個摺子看完，徐徐問道：「藹卿，你有甚麼主意？」

　　「我先請問，旭莊，你看這個摺子怎麼樣？」

　　「清流見重於人，不獨在於見識文采，尤在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王仁東又發了議論：「像張簣齋，處處說得嘴響，只遇到李合肥，就閃轉騰挪，曲意回護，這算甚麼名堂？這個摺子自然痛快。」

　　「那麼，再請教，怎麼遞上去？」

　　「你看呢？」

　　「令兄如何？」

　　王仁東知道，他那位老兄的態度不如他激烈，未見得肯依從，倘或不肯，自己一定要爭，傷了手足的友愛之情。再以清流中的地位來說，他老兄雖是狀元，份量究竟還不夠，夠份量的有一個人，卻無把握。因而答道：「你先擺在我這裏，等我琢磨琢磨，行不行？」

　　「有甚麼不行？」張華荃又試探著問：「近來跟盛伯羲常過從否？」

　　王仁東笑笑不答。心裏更打定了主意，所見相同，決定找盛昱出面。

　　※※※

　　為了言路大譁，無不以為唐炯、徐延旭喪師辱國，因而朝旨革職拿問，責成新任雲南巡撫張凱嵩和廣西巡撫潘鼎新派員解送刑部。這兩道上諭，依照張佩綸的意見，不「明發」，用「廷寄」。當然，知道的人很不少，對此不滿的人亦很多，朝廷刑賞，必須明白宣諭，示天下以至公，那有這樣偷偷摸摸的道理。

　　就為了這個緣故，盛昱認為軍機的失職，非比尋常。他本來就有「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想法，此時越發覺得該轟轟烈烈搞一下，於是關緊了書房門，改好了張華奎的原稿，親自謄清，密密固封，遞入內奏事處。

　　慈禧太后打開來一看，事由是：「為疆事敗壞，責有攸歸，請將軍機大臣交部嚴加議處，責令戴罪圖功，以振綱紀而圖補救。」不覺瞿然動容。近來論越事的摺子不少，大多痛斥唐、徐，彈劾軍機大臣的卻還僅見。

　　因此，她命宮女剔亮了燈，聚精會神地細讀。第一段是責備張佩綸，牽連及於李鴻藻，再下去就談到恭王了：

　　「恭親王、寶鋆久直樞延，更事不少，非無知人之明，與景廉、翁同龢之才識凡下者不同，乃亦俯仰徘徊，坐觀成敗，其咎實與李鴻藻同科。然此猶共見共聞者也，奴才所深慮者，一在目前之蒙蔽，一在將來之諉卸。北寧等處敗報紛來，我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將唐炯、徐延旭拿問，自宜渙大號以勵軍威，庶幾敵愾同仇，力圖雪恨，乃該大臣等猶欲巧為粉飾，不明發諭旨，不知照內閣吏部，夫一月之內更調四巡撫，一日之內逮治兩巡撫，而欲使天下不知，此豈情理所有？」

　　慈禧太后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接著再往下看：

　　「該大臣等唯冀苟安旦夕，遂置朝綱於不顧，試思我大清二百餘年有此體制歟？抑我中國數千餘年有此政令歟？現在各國駐京公署及沿海各國兵船，紛紛升旗，為法夷致賀。外邦騰笑，朝士寒心，奴才竊料該大臣等視若尋常，未必奏聞也。」

　　看到這裏，慈禧太后便問：「李蓮英呢？」

　　李蓮英正在分派慈禧太后出宮隨行的太監和宮女，聽得傳喚，飛快而至，等候示下。

　　「各國使館，這幾天都升旗了沒有？」

　　這話問得人摸不著頭腦，東江米巷的使館他亦見過，記得是升著五顏六色的旗子，但這幾天是不是升旗可就不知道了。

　　他當然不敢也不肯回說「不知道」，答一句：「奴才馬上叫人去瞧。」

　　「快！我等著回話。」

　　李蓮英答應著出了長春宮，找到一個騎馬騎得極好的御前侍衛，傳宣懿旨，限他半個時辰去瞧了來回話。

　　「不用去瞧，是升著他們的國旗。」

　　「你怎麼知道？」李蓮英責備他說：「年輕輕的，別的沒有學會，就學會躲懶。」

　　「李大叔，不信你親自去瞧！洋人的規矩，除了下雨飄雪，每天一早升旗，上燈下旗，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這個樣，錯不了的。」

　　「不會錯？」

　　「錯了，您老憑我是問。」

　　李蓮英諒他不敢撒謊，便點點頭說：「好吧！你別跟人說甚麼。」

　　雖有了結果，他卻不立即回長春宮，將自己的事情料理停當，取出李鴻章所送的一個金錶看了一下，夠了用快馬去一趟東江米巷的工夫，才去回奏。

　　「跟佛爺回話，英國、法國、日本、美國、俄國，各國使館都升著他們的國旗。」

　　「真的有這回事！」慈禧太后帶著恨聲，接著倏然抬眼：

　　「德國呢？」

　　這是數漏了一國，但不能說沒有看明白，也不能答得遲疑，不然就是差使辦得不夠漂亮，李蓮英毫不含糊地答道：

　　「沒有！」

　　慈禧太后深深點頭，「我想也不會。」她自語似地說：「德國跟法國不和，自然不能替他們高興。」

　　李蓮英聽在耳朵裏，摸到一點門徑了，原來「佛爺」問各國使館可曾升旗，是要打聽各國使館可是為法國高興？這當然跟越南打仗有關。這一陣子慈禧太后的臉色沒有開朗過，此時更見沉重，不能惹她生氣。因而特地告誡所有能在慈禧太后說得上話的太監宮女，格外小心，問到外頭的情形，不可多話，更不可瞎說。

　　其實，最後的告誡是過慮，慈禧太后連跟李蓮英都懶得說話，她心裏只不斷默唸著盛昱的話：「有臣如此，皇太后皇上不加顯責，何以對祖宗為何以答天下？惟有請明降諭旨，將軍機大臣及濫保匪人之張佩綸，均交部嚴加議處，責令戴罪圖功，認真改過。」

　　這樣想著，已快上轎出宮了，忽又改了主意，轉臉對李蓮英說道：「先到養心殿！」

　　這自然是要召見軍機，蘇拉飛快地傳旨叫起。軍機上四大臣微覺詫異。這天因為恭王奉旨到東陵普祥峪為孝貞太后三週年忌辰上祭，原已傳諭軍機，不必見面，忽又叫起，是何大事等不到明天呢？

　　「只怕盛伯熙的摺子上說了甚麼？」寶鋆猜測著說，「此君好久沒有說話了，聽說今天的摺子是他親自來遞的，而且還在朝房裏不走，似乎打算著有他的『起』。不管了，上去再說。」

　　等見過了禮，慈禧太后開口便問：「北洋有電報沒有？」

　　「沒有。」

　　「有也不會有甚麼好消息！」慈禧太后的聲音極冷，臉也繃得極緊，「邊疆處處多事，督撫都是一樣，無非空話搪塞。錢花得不少，左手來，右手去，戶部庫裏空的時候居多，談了幾年的海防，效用在那裏？」她的兩把兒頭上的黃絲穗子，儘自晃蕩，「我好些日子沒有舒舒服服睡過一覺了！一想起來，不知道將來有甚麼臉兒見祖宗？」

　　最後那句話，比一巴掌打在人臉上還厲害，從寶鋆以次，不由得都取下帽子碰頭，侷促得抬不起臉來。

　　「越南的局面不知道怎麼收場？戰也不是，和也不是，就這麼糊里糊塗，一天一天混了過去。怎麼得了？」

　　「奴才等奉職無狀。」汗流浹背的寶鋆很吃力地答奏，「雖說內外的難處很多，總歸軍機難逃失職之咎。奴才等實在無地自容。」

　　「也不能怪你們。多少年來積習難返了。」慈禧太后欲語不語地，終於嘆口氣說：「你們下去吧！」

　　跪安退出，一個個神色都不自然。口中不言，心裏卻都驚疑不定，不知道慈禧太后這番嚴厲的責備，到底因何而發？

　　「盛伯熙的摺子下來了沒有？」寶鋆忽然問起，將軍機章京找了來問。

　　「沒有。」

　　「言路上還有誰的摺子？」

　　軍機章京查了來回報：山東道御史何崇光有一個奏摺，亦還沒有發下來。同時又帶來一個消息，說慈禧太后原定這天出宮臨幸壽莊公主府賜奠，臨時改期，改到明天了。

第七章

　　壽莊公主是醇王同母的妹妹，行九，所以通稱為「九公主」，同治二年出降，十四個月以後就守了寡。這是慈禧太后指的婚，她內心不免歉然，又因為她是醇王的胞妹，特加優遇，由和碩公主進封固倫公主，賜乘杏黃轎。但這些榮典，並無補於寡鸞孤鵠的抑鬱情懷，終於一病不起，在一個月前薨逝。

　　慈禧太后在九公主初薨時，已經賜奠過一次，這一次是因為二十七天期滿，金棺將奉移墓園，再度親臨奠酒。事先傳諭醇王，在九公主府傳膳。這是示意要醇王開舉，當然奉命唯謹，但時間過於侷促，府中的廚子備辦不及，只有託李蓮英設法，花三千兩銀子，調集長春宮小廚房和御膳房的膳夫，利用現成的水陸珍餚供奉。

　　這天九公主府中，親貴除了恭王以外，幾乎都已到齊，站過班等候分班行禮，誰知李蓮英傳懿旨：無須進見，各自散去。當然醇王因為還要進膳，是不能走的。

　　這一切安排，都是為了便於單獨召見醇王，見面先將盛昱的奏摺交了下來，同時說道：「你看看，該怎麼樣才能讓他們『戴罪圖功』？」

　　醇王接摺在手，匆匆看完，內心起伏激動，訥訥然答道：「盛昱的話，正是臣心裏的話，『我皇太后皇上付以用人行政之柄，言聽計從，遠者二十餘年，近亦十數年，乃餉源何以日絀，兵力何以日單，人才何以日乏？』別的不說，只說法國好了。天津教案到如今十四年了！當時大家能夠知恥發奮，整頓軍備，培養人才，到如今又何致於要用唐炯、徐延旭、黃桂蘭這些廢物，又何致於張樹聲要派兵到順化，竟因沒有鐵甲輪船不敢到越南海面？以往如此，將來亦好不到那裏去。年富力強的時候，不能為朝廷出力，年紀大了，更沒有指望。皇太后如天之德，要責成他們『戴罪圖功』，以臣看來，實在很難。」

　　「嗯！」慈禧太后在心中考量，有句話要問出來，關係極重，得要仔細想一想，所以這樣說道：「你好好去琢磨琢磨。這個摺子我先留下。」

　　「是！」

　　「明兒一早你遞牌子。」

　　這表示下一天還要召見，進一步再作計議。醇王等伺候慈禧太后傳膳已畢，起駕還宮，趕回傘子胡同的新居適園，吩咐下人：「馬上請孫大人來！」

　　「孫大人」是指工部左侍郎孫毓汶，在京朝大員中，跟醇王親近是出了名的。孫毓汶因為咸豐末年在山東濟寧原籍辦理團練，抗捐經費為僧王所劾，革職充軍，恭王為此深惡痛絕。後來雖以報效軍餉，開復原官，卻始終不甚得意，直到光緒四年丁憂服滿進京，方始遷詹事、升閣學、轉侍郎。這自然是醇王的力量，他本人亦並不諱言，只表示「非楊即墨」，既然恭王對他「有成見」，那麼親近醇王也是很自然的事。

　　其實，他是看準了醇王的「太上皇」的身分，必有一天發生作用，所以刻意奉承。而預期的這一天，畢竟到了！「王爺，」他說，「上頭的意思不就很明白嗎？這個摺子單單只給王爺一個人看，就是只打算聽王爺一個人的話。」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的情形跟『那面』不同。」醇王說的「那面」是指恭王。

　　醇王自從次子入承大統，非分的尊榮為他帶來至深的警惕，自分閒廢終身，曾上疏自陳心跡：「為天地容一虛糜爵位之人，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鈍無才之子」。而清議言路，懍於明世宗「大禮議」的教訓，深恐醇王將來會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干政，紛紛建言裁抑，十年以來，彷彿已與實際政務絕緣。如今雖靜極思動，但要想如恭王一般以親貴領軍機，卻決不可能，這就是與「那面不一樣」的地方。

　　孫毓汶當然知道這層道理，但他另有一套說法：「朝廷少不得王爺，成憲亦未見得不能變更，只有找幾個肯聽話的人，一樣能大展王爺的懷抱。嘉謨鴻猷，有益於國，為天下共見共聞，三、五年以後，水到渠成，誰曰不宜？」

　　這番話聽來曖昧，其實不難明白。他是勸醇王用一般傀儡，自己在幕後牽線，隱操政柄。三、五年以後，皇帝親政，大權在握，要請本生父執政，則亦無非就已成之局，化暗為明而已。

　　想到深處，醇王怦怦心動，他始終認為民氣可用，而選將、練兵、籌餉如能切實整頓，成效自見，大可跟洋人見個高下。只為恭王過於懦弱，誰都知道他沒有跟外敵周旋的決心。既然如此，整頓軍備，毫無用處，自然因循觀望。倘或換一個發揚踔厲的局面，人心一變，鼓舞向上，那時候大申天討，倒要讓大家看看，到底誰行誰不行？

　　想得極美，但做起來不容易，「誰是肯乖乖聽話的？」他說：「只怕連貴同年都未必肯。」

　　這是指的翁同龢。一想到他，孫毓汶心裏就不舒服，家世彷彿，而才具自問不知比他高出多少，但論功名殿試遜他一籌，屈居人下，已是莫大憾事，論仕途，為帝師、當尚書、入軍機，又那來這麼好的運氣？相形之下，自己太委屈了。

　　不過他亦很機警，知道醇王很敬重翁同龢，不敢過分攻擊，因話答話地說：「翁叔平不脫貴介公子的習氣，又自負是狀元，崖岸似高，外謙而內傲。王爺早就看得很明白了。」

　　「是的。」醇王躊躇著說：「連他都不能如人之意，那就難了。」

　　「是！很難。若要不難，必得走這條路。」孫毓汶的聲音異常沉著：「其實也只有這條路好走。」

　　「甚麼路？」

　　「全班盡撤。」

　　醇王一驚！「你是說軍機全班盡撤？」他問。

　　「是！」

　　「從雍正七年設軍機處以來，還沒有全班盡撤的成例。」

　　「怎麼沒有？」孫毓汶說：「辛酉那年不是嗎？」

　　辛酉政變是特例，醇王搖搖頭：「那不同！」

　　「例由人興。」孫毓汶說：「而且也得顧六爺的面子。」

　　「這話怎麼說？」

　　「只看咸豐五年的例子，六爺一個人出軍機，那碰的是多大的一個釘子？唯有全班盡撤，算替六爺分謗，他的面子才好看些。」

　　「這倒也是。」醇王深深點頭，「不過，對上頭總該有個說法？」

　　「當然。王爺不妨這麼說──。」

　　孫毓汶密密教了醇王一套話，還有最重要的硃諭底稿，便由他在適園的香齋中，閉門草擬。弄了一個更次，方始就緒，送請醇王過目。

　　接到手裏一看，是這樣措詞：

　　「現值國家元氣未充，時艱猶巨，政多叢脞，民未敉安，內外事務，必須得人而理，而軍機處實為內外用人之樞紐。恭親王奕訢等，始尚小心匡弼，繼則委蛇保榮；近年爵祿日崇，因循日甚，每於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執成見，不肯實力奉行。屢經言者論列，或目為壅蔽，或劾其委靡，或謂昧於知人。本朝家法綦嚴，若謂其如前代之竊權亂政，不惟居心所不敢，實亦法律所不容。」

　　雖是開脫的語氣，仍覺太重。醇王到底還有手足之情，不比孫毓汶看恭王是冤家，所以躊躇著說：「似乎不必這樣子措詞。」

　　「非此不可！」孫毓汶用平靜而固執的聲音接口，「近支親貴尊長，而且前後領軍機三十年，不這樣子措詞，豈不顯得皇太后不厚道？」

　　這樣一說，醇王不作聲了。接著再往下看：

　　「只以上數端，貽誤已非淺顯，若仍不改圖，專務姑息，何以仰副列聖之偉烈貽謀？將來皇帝親政，又安能臻諸上理？若竟照彈章一一宣示，即不能復議親貴，亦不能曲全耆舊，是豈朝廷寬大之政所忍為哉？言念及此，良用惻然。恭親王奕訢、大學士寶鋆入直最久，責備宜嚴，姑念一係多病、一係年老，茲錄其前勞，全其末路。」

　　以下就是一段空白。因為一二品以上的大員有過失，臣下不得妄擬處分，所以從恭王開始，對所有的軍機大臣，都是只擬罪狀：

　　「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李鴻藻，內廷當差有年，只為囿於才識，遂致辦事竭蹶。

　　兵部尚書景廉，只能循分供職，經濟非其所長。

　　工部尚書翁同龢，甫直樞廷，適當多事，惟既別無建白，亦不無應得之咎。」

　　這三小段之下，都留有空白，預備讓慈禧太后自己去填注處分。接下來又這樣說：

　　「朝廷於該王大臣之居心辦事，默察已久，知其決難振作，誠恐貽誤愈深則獲咎愈重，是以曲示矜全，從輕予譴，初不因尋常一眚之微，小臣一疏之劾，遽將親藩大臣投閒降級也。」

　　再下面便是一番激勵的話，用「將此通諭知之」六字作結。

　　於是第二天一早，醇王坐轎進宮，遵照慈禧太后的指示，遞了牌子，等候召見。這天是三月初十，慈安太后三週年的忌辰，除了特派恭王赴東陵普祥峪上祭以外，皇帝在景山壽皇殿行禮，因此，原來仿照同治的故事，皇帝未親政前，應該隨同太后召見臣工，而這天卻缺席了。這是慈禧太后特意的安排，跟在九公主府傳膳同一用心，為了要避開皇帝召醇王「獨對」，免得洩漏機密。

　　當然，頭一起還是召見軍機，只談了一件事，就是徐延旭在二月十四馳報北寧無恙奏摺。慈禧太后只是連連冷笑，未作任何指示就傳諭「跪安」了。

　　等軍機一退，立即傳召醇王，養心殿東暖閣門窗緊閉，殿前殿後由李蓮英親自帶人巡視，深恐有人接近窺探。

　　這樣嚴密的關防，軍機處自然不知道，但只聽說醇王獨對將近一個鐘頭之久，而且盛昱、何崇光、劉恩溥等人的封奏，都未交下來，是甚麼事觸犯忌諱，留中不發？因而寶、景、李、翁四大臣，都有預感，怕要出甚麼大風浪，只盼恭王能早早趕回京來。

　　再下一天，何崇光、劉恩溥的摺子都交下來了，非常意外地，所奏竟是無甚關係之事，而盛昱的摺子始終未發，這就越顯得有蹊蹺了。甚至連盛昱自己都有些惴惴不安，怎麼樣也猜不透慈禧太后葫蘆裏賣的是甚麼藥？而瞭解政情，善觀風色的還紛紛向他打聽，這是極有關係的大事，他自然隻字不肯透露。

　　因為如此，他在考慮，有個應酬是不是要去？去了必有許多人問到他的封奏，不但不勝其煩，而且窮於應付。不去則又失禮，更怕有人猜疑他是「故意」不到，越發會惹起好些無根的揣測。

　　想來想去，決定還是去。因為一方面固然要表示中懷坦蕩，另一方面實在也想打聽打聽消息，或者可以對自己的這個摺子會引起甚麼結果，窺知端倪。

一　政局巨變

　　這天三月十二，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為他的兒子志顏完婚。文煜在咸豐初年以辦江北江南大營的糧台起家，是旗人中有名的富戶。上年胡雪巖的阜康銀號倒閉，據說倒了他一百多萬銀子，為鄧承修嚴詞參劾，結果查出三十六萬兩，朝旨責令捐銀十萬兩，以充公用，並由順天府按照官款，如數追出。一場風險，不僅大事化小，且因不費分文，直可說是小事化無。另外的存款，拿胡雪巖所設一家規模極大的藥店胡慶餘堂作抵，所損無多，因而非常高興。這場喜事，也就大為鋪張，賀客上千之多。

　　上千的賀客中，最為主人所看重的，不是「王爺」而是「都老爺」，有「鐵漢」之稱的鄧承修，雖然彈劾過文煜，卻仍舊為他奉作上賓，親自作陪。談不到片刻，只聽支賓的聽差，高聲傳呼：「盛老爺到！」這就不但主人，連賀客亦無不注目了。

　　盛昱是肅親王豪格之後，亦是天潢貴胄，加以少年名士，自視甚高，所以雖是水晶頂子的五品官兒，那昂然直入的氣派，卻不下於一品大員。

　　在喜堂上行過了禮，由主人親自領著到西花廳。款客之地七八處，西花廳的「門檻」最高，專門接待清流名士，不怕官爵再高，如果不是正途出身而腹有詩書，就不敢踏進門去。

　　盛昱是翰苑後輩，但從賓廷憔悴罷官，回到鑲藍旗營房，領一份錢糧度日，每天徜徉西山，尋詩覓句，自遣愁以來，他就成了八旗名士的領袖，聲光極盛。加以他那個摺子留中不發已有四天之久，料知必有驚人的陳奏，因而一進花廳，立刻就被包圍了。

　　大家都在探問，不問的只有王仁堪、王仁東弟兄，再有個人倒想問，只是沒他說話的分兒，此人就是張華奎。他是北闈的舉人，以等候會試為名，替他父親在京當「坐探」，平時雖奔走清流之門，卻沒有誰當他一個讀書人看待，能夠踏進這座花廳，已近乎「僭越」。他也知道名士中脾氣不好的甚多，胡亂插嘴，會受呵責，搞得下不了台，所以自己知趣，只遠遠坐在一角，伺候顏色。

　　但是，他的消息卻比任何人都靈通，因為他有宮裏的線索。盛昱的摺子，將他的原稿改動了多少，他不知道，但慈禧太后在九公主府及養心殿兩次召見醇王，關防嚴密異常，卻是他知道的。參的是李鴻藻跟張佩綸，何須垂詢醇王？如果醇王入見，與此事無關，那麼盛昱的摺子又何以四天不下？是不是盛昱改動原稿，又加上甚麼花樣，或者措詞過於激烈，會引起甚麼大風波，搞得一發不可收拾？

　　為此，他相當不安，曾經跟王仁東談過，想託他去打聽。王仁東不願這麼做，只推托事忙，一時沒工夫去見盛昱，此刻盛昱就在這裏，請他便中一問，有何不可？

　　這樣盤算著，便找到一個機會，將王仁東拉到一邊，說知究竟。王仁東是防著他有此一舉的，心中早有預備，「你別傻！」他說，「眾目睽睽之下，拿他調到一邊咬耳朵，人家心裏會怎麼想？這件事，我們大可在旁邊看熱鬧，不必理他。」

　　張華奎卻沒有他那份閒豫的心情。上次為了奏調張佩綸，弄巧成拙，結成冤家，此番暗中「打虎」，倘或不能得手，反撲相噬，必非敵手。但是，這些顧慮卻是難言之隱，無從跟王仁東明說，只好唯唯稱是。

　　「走！」王仁東拉著他說，「他們在談兩廣的邊務，你也去聽聽，看跟令尊在家書中告訴你的情形，有甚麼不同。」

　　於是兩個人慢慢走到西首，只見匟牀上坐的是「壽陽相國」祁嶲藻的兒子祁世長，刑部右侍郎而為「小軍機」魁首的許庚身，兩旁八張椅子上，東面是鄧承修、劉恩溥和盛昱；西面是翁同龢的得意門生汪鳴鑾和王仁堪。椅子還空著三張，卻沒有人去坐。王仁東和張華奎也像有些站著的人一樣，扶著椅背。傾聽許庚身在談越南的局勢。

　　軍機上行走的人，自有等閒所不能知的消息，而他又一向掌管軍務，凡是指授方略的廷寄，大都由他擬筆，因而對於越南的兵力部署，地理形勢，相當熟悉。加以他的言語極具條理，娓娓言來，令人忘倦。

　　正談得起勁時，文煜家的一名聽差，悄然趨前，躬身說道：「許大人！七王爺請。」

　　許庚身很從容地點一點頭問：「七王爺在那兒？」

　　「在楠木廳。」

　　「我知道。我認得地方。說我就去。」

　　「是！」

　　許庚身正談到黃桂蘭服毒自殺，生死未明之際，站起身來，拱拱手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星叔、慢走！」祁世長拉住他說，「你把黃桂蘭的一條命留下。」

　　「趙沃見死不救，那裏還會有命？」說完，許庚身舉步出廳，去見醇王。

　　於是大家又談趙沃，接下來談徐延旭、談唐炯，責備自然甚嚴。對於保薦唐、徐的張佩綸，亦有不滿之詞。

　　由張佩綸談到張之洞，祁世長透露了一個消息：「聽說張香濤內召，還要大用，看來只有此君得意。」

　　巡撫大用，自然是升總督，而要調升，當然是調到西南多事之區。岑毓英並無過失，應該不致於有調動，然則是兩廣了。

　　張華奎轉念到此，異常不安，格外留神細聽，只聽劉恩溥笑道：「張香濤『八表經營』，自然志在四方，陛見之日，也許會請纓殺敵。果然如此，不知朝廷作何處置？」

　　祁世長想有所言，但看了張華奎一眼，便即縮口。這一眼，越讓張華奎心裏發毛，再也待不下去，悄悄抽身，溜出文宅去打聽信息。

　　奔走到晚，只打聽到一個很奇怪的信息，內奏事處傳懿旨，命御前大臣、大學士、六部滿漢尚書，第二天「遞牌子」。這是慈禧太后有所宣諭，但何以不由軍機承旨，內閣明發，而要面諭？這一不尋常的舉措，莫非與盛昱的摺子有關？

　　第二天一早打聽，還有奇怪的事，傳集御前大臣、大學士、滿漢尚書的「大起」中，獨獨沒有武英殿大學士寶鋆、協辦大學士李鴻藻、兵部尚書景廉、工部尚書翁同龢。軍機大臣都不在召見之列，令人很快地想到辛酉年秋天，兩宮太后召見王公大臣，出示硃諭，誅黜全班軍機大臣的故事。

　　到了中午，終於有了確實消息：軍機全班盡撤，硃諭中定的處分，恭王是「加恩仍留世襲罔替親王，賞食親王全俸，開去一切差使，並撤去恩加雙俸，家居養疾」。寶鋆是「原品休致」。

　　李鴻藻和景廉的處分最重。都是降二級調用，兩人相比，李鴻藻又吃了暗虧。因為景廉是尚書，從一品降二級照例調補為內閣學士，李鴻藻是協辦大學士，正一品降二級應為正二品，但文官中的正二品，只有太子少師等等東宮官屬，此是加官贈銜，向無專授，因而亦只能去當內閣學士，變成降三級調用。

　　最便宜的算是翁同龢，「加恩革職留任，退出軍機處，仍在毓慶宮行走。」只是不論如何，逐出軍機處總是宦海中的絕大波瀾，而全班盡撤，向無先例，不但身歷其境的人目瞪口呆，就是旁觀者亦覺得驚心動魄。

　　「想不到惹出這麼一場大風波！」連張華奎都是面無人色，向王仁東抱怨：「不知盛伯熙還說了甚麼？他的摺子到現在沒有發下來，一定有不足以示天下的話在內。」

　　「是啊！我亦奇怪。走！看他去。」

　　※※※

　　盛昱家園林清幽雅緻，牡丹尤負盛名，陽春三月，正當盛放。主人風雅好客，年年此時，排日作文酒之會，至於三五知好，對花引觴，更幾乎日日如此。然而這一天卻是例外，盛昱短衣負手，低頭疾步，偶而拈花，卻不是微笑而是長吁。

　　在門前卻又是一番光景，熱鬧與清冷大異其趣。硃諭一傳，震動大小衙門。同治四年恭王被譴，不足與此事件相比，拿辛酉年殺肅順一事來相提並論，對政局的影響差相彷彿，而予人的突兀之感，只多不少，因為肅順將有大禍，事先有明顯的跡象，而軍機全班盡撤，連軍機大臣自己都如在夢中。

　　因此，大家探索真相的興趣，也格外濃厚。而唯一的線索，只是盛昱一奏。他的話能發生這樣的作用，一方面見得他的筆厲害，一方面也可以想見他如何為慈禧太后所重視？清流建言，多蒙榮寵，現成的兩個例子：張之洞以詹事府五品的左庶子，十五個月的工夫，由升補翰林院侍講學士而超擢二品的內閣學士，外放山西巡撫；張佩綸則更由右庶一躍而署理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以後又派為總署大臣。如今盛昱也是位列清班的左庶子，以彼例此，將被大用是可預見之事，這個將爇的「冷灶」，不可不燒。再有些人是專為要打聽他的摺子中說了些甚麼話，這不僅出於對朝政的興趣，而且也關礙著個人的利害得失，因為可超而知的是，他既能劾罷全班軍機，自然曾痛論朝局，其中必定列舉許多腐敗的例證，如果為他的筆尖兒掃著，便得早籌避禍之計。就因為這些緣故，訪客絡繹不絕，而門上奉命，一概擋駕。當然，王仁東跟張華奎是例外，他們是不須通報的熟客，一看門前車馬塞道，逕自敲開花園邊門，在建於假山頂上的月台，見著了盛昱。「真是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王仁東笑道：「高致真不可及！」

　　「唉！」盛昱嘆了口氣，怔怔地望著來客，竟說不出話。

　　見他是這樣的神情，張華奎悄悄拉了拉王仁東的衣服，示意他說話謹慎。王仁東當然也看出盛昱的心境，不敢再出以輕鬆戲謔的態度，試探著問說：「摺子始終沒有發下來？」

　　「就是不發不好！唉，」盛昱又嘆口氣，「我好悔！」

　　這句話使得兩位來客的心都往下一沉，聽他的話，似乎是說他們倆害了朋友。王仁東性情比較褊急，當時便神色嚴重地說：「伯熙，我不明白你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更不知道你悔些甚麼？」

　　「我悔我太輕率。無形中受人利用。」

　　「甚麼？」王仁東越發沉下臉來質問，「誰利用了呢？」

　　見他聲色俱厲的樣子，盛昱一愣，細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又回想了想彼此的對答，不由得啞然失笑：「我不是說你們。你們不會利用我，我也不會為你們所利用。」

　　這是很凶的一個軟釘子，藐視之意，十分明顯，但因話答話，沒有甚麼不對，張華奎深怕彼此的話，越說越僵，趕緊從中解釋。

　　「大哥，」他一直用這樣親熱而尊敬的稱呼叫盛昱，「旭莊完全是愛朋友的一番意思。這樣的至交，即使有甚麼事要請大哥主持公道，亦一定明白相求，如何說得到『利用』二字？所以旭莊氣急了。」

　　「原是如此！」盛昱為了表示待友的誠意，招招手說：「兩位請隨我來。」

　　到了他那間插架琳琅，四壁圖書，佈置得極講究的書齋中，盛昱從紅木書桌的抽斗中，取出「摺底」來給王仁東看。是張華奎的原稿經過刪改的，一看事由，只塗掉了三個字，原文是：「為疆事敗壞，責有攸歸，請將軍機大臣李鴻藻交部嚴加議處，責令戴罪圖功，以振綱紀而圖補救事」，塗掉了李鴻藻這個名字，便變成劾及全班了。

　　然而通篇大旨，還是以劾李鴻藻為主，談到恭王的只有一句話，說用潘鼎新、張凱嵩，「恭親王等鑒於李鴻藻而不敢言，」是說恭王鑒於李鴻藻輕信張佩綸濫保唐炯、徐延旭之失，而不敢起用新人，以為用潘、張是「就地取材，用之而當，固不為功，用之而非，亦不為過，濫譽之咎，猶可解免。」

　　「這也不算苛責。」王仁東詫異，「何以恭王會獲以重譴？」

　　「就是這話囉！」盛昱使勁揮舞著手說，「現在我才想通，上頭跟這個，」他做了個七的手勢，「早就打算去恭王了。只是定亂安國的親貴，理當優禮，怎麼樣也說不出不要恭王當國的話，正好有我這個摺子，一語之微也算是抓住了題目。你們想想，我不是受人利用了？」

　　「原來如此！」王仁東才知自己誤會得不識高低，既感安慰，亦覺自慚，勉強笑道：「這倒是我拿我自己看得太高了！」

　　在難堪的沉默中，終於由張華奎道破了藏在每人心中的一個疑問：「醇王會不會進軍機呢？」

　　「誰知道？」盛昱緊接著用很有力的聲調說：「倘有其事，我一定上摺子力爭。」

　　「不知道這趟會不會有人替恭王講話？」

　　這一問，使得盛昱深感興趣。然而細細想去，卻又不免失望，恭王遭遇嚴譴，頭一次同治四年，是惇、醇兩王仗義執言，第二次同治十三年，是文祥全力斡旋，兩次回天，只因為都是「鬧家務」，第二次近乎兒戲，所以易於排解。而這一次看起來是兄弟爭權，但題目上爭的是國事，爭的是公是公非，沒有人敢說慈禧太后的決定不當，要求收回成命，否則就是干預大政，僭妄太甚。

　　這樣想著，便不住搖頭：「不會的！沒有人敢講話，也沒有人好講話。」

　　「解鈴繫鈴，只怕大哥倒是例外。」張華奎試探著說。

　　盛昱心中一動，倏然舉目，看著王仁東問道：「你以為此舉如何？」

　　王仁東也覺得軍機全班盡撤，未免過分，連帶使翁同龢受池魚之殃，內心更為不安。但如慈禧太后慎選賢能，果然勝於已撤的一班，那末此舉就是多事了。

　　他認為自己的想法是正辦，所以毫不含糊地答道：「即使要這麼做，也還不到時候，且看一看，是那班人來接替？」

　　「這也說得是。」盛昱問張華奎，「你的耳朵長，可曾聽說？」

　　「這自然是由醇王來擬名單。」張華奎答道：「我看孫萊山一定有分。」

　　「孫萊山？他還沒有出京？」

　　湖北鄖西縣有一名姓余的秀才，為一個姓干的書辦痛毆至死，知縣包庇書辦，草菅人命，言官參劾，朝旨特命孫毓汶會同內閣孝士烏拉布赴湖北查辦。這是十幾天以前發的明旨，而且孫毓汶和烏拉布已經「陛辭請訓」，現在聽張華奎的語氣，孫毓汶似乎未走，所以盛昱詫異。

　　「我也今天才聽說。」張華奎答道：「孫萊山這一陣子，都是整日盤桓在適園。」

　　盛昱深深吸口氣：「原來是他為修私怨搗的鬼！那就越發令人不平了。」他說，「兩位請為我去打聽打聽。這件事，我難安緘默！」

　　看樣子盛昱已決心要反過來為恭王說話，王仁東不明白他出爾反爾的態度，何以如此堅決？不免私下要問張華奎。

　　張華奎平日最留心這些事，自然知道，「也難怪盛伯熙，他實在太冒失了。他是肅王的七世孫，算起來是恭王的侄子──。」

　　「這我知道。」王仁東不耐煩地搶著說：「你只說他為甚麼前後態度大不相同？」

　　「因為恭王待他很不錯。盛伯熙上恭王府是不必通報的，王府裏的人都叫他『熙大爺』。你想，以後他怎麼還有臉上恭王府？」

　　「搞成這樣的局面，真是始料所不及。」王仁東悵惘不甘地說，「濫保匪人的張幼樵，倒安然無事，更令人氣結。」

　　「慢慢來。」張華奎說：「從前有人測字問休咎，拈得一個『炭』字，卜者脫口答道，『冰山一倒，一敗如灰』，他的冰山不是倒了嗎？」

　　「看著再說吧！你倒去打聽打聽，看軍機是那班新員？打聽到了，直接給盛伯熙去送個信。」

　　「今天大概不會有信息了。有硃諭總也是明天早晨的事。」

二　負荊請罪

　　經過徹夜的碾轉反側，盛昱決定要做個「解鈴人」，彌補自己輕率繫鈴的咎歉。

　　於是一早起身，連澆花餵鳥的常課都顧不得，匆匆漱洗，立即進入書房，鋪開紙筆，捧著一盞茶出神。這道奏摺頗難措詞，構思久久，方始落筆：

　　「為獲譴重臣，未宜置身事外，請量加任使，嚴予責成，以裨時難，恭摺仰祈聖鑒事：竊奴才恭讀邸鈔，欽奉懿旨：將恭親王等開去軍機大臣差使，仰見宸謨明斷，盡義極仁。伏念該親王等仰荷聖恩，倚畀既專且久，乃辦事則初無實效，用人則徒采虛聲，律以負恩誤國之條，罪奚止此？猶復曲蒙高厚，許以投閒，該王等苟有人心，宜如何感激，在廷諸臣苟有人心，宜如何奮勉！惟是該王等既以軍國重事，貽誤於前，若令其投老田園，優遊散局，轉遂其逸之念，適成其添卸之心，殊不足以示罰。方今越南正有軍事，籌餉徵兵，該王等於檔案尚為諸練，若概易生手，聖躬既恐煩勞，庶務或虞叢脞。況疆事方殷而朝局驟變，他族逼處，更慮有以測我之深淺，於目前大局殊有關係。

　　寶鋆年老志衰，景廉、翁同龢小廉曲謹，斷不能振作有為，力圖晚蓋，均無足惜。恭親王才力聰明，舉朝無出其右，徒以沾染習氣，不能自振。李鴻藻──。」

　　寫到這裏擱筆躊躇。為了救恭王，必須有個陪襯，平心而論，自然還是李鴻藻。但救李鴻藻不是救張佩綸，所以這兩句「考語」有一番斟酌，要明說李鴻藻，暗指張佩綸，方合本心。

　　偶爾抬頭一望，不覺一驚，是張華奎悄然坐在那裏，便訝然問道：「你甚麼時候來的？我竟一無所覺。」

　　「來了一會了。見大哥正在用心的時候，叫管家不必驚動。」

　　「你來得正好！有個稿子，你不妨替我斟酌斟酌。先聽聽消息，今兒總該有明發了，軍機是那些人？」

　　「我先唸副集唐詩的楹帖你聽。」張華奎朗然唸道：「丹青不知老將至！」略停了一下又說：「這裏頭就有了兩位了。」

　　盛昱想了一會，疑惑地問：「是閻丹初、張子青？」

　　「是的。」

　　盛昱接著問：「下聯呢？」

　　張華奎應聲吟道：「雲山況是客中過。」

　　「雲山、雲山？」盛昱攢眉思索了一會，「想來是烏少雲、孫萊山。孫萊山入摳廷，是在意中，烏少雲則匪夷所思了。」

　　「烏少雲不相干。這無非拿他們湖北查案來湊個對子而已。倒是領樞的人，真正匪夷所思，你請猜一猜，猜著了我廣和居做東。」

　　「自然是親貴？」

　　「那還用說！」

　　盛昱一路想，一路說道：「不會是五太爺，心泉跟適園很處得來，不過人太沉靜，也從未任過煩劇，莫非是老劻？」

　　「五太爺」就是「五爺」惇王。心泉是「老五太爺」綿愉之子貝子奕謨的號，親貴中的賢者，好學能文，有百觥不醉之量，但決非廟堂之器。老劻就是奕劻，因為與慈禧太后外家是「患難」之交，最近也很紅，最近有由加郡王銜正式晉封為慶郡王之說，論經歷倒也有領軍機的資格了。

　　「都不是。」張華奎說，「是禮王。」

　　這是太不可思議了。禮王世鐸不但談不到才具，而且根本就沒有王者氣象，曾以敵體待李蓮英，對跪相拜，朝中詫為奇聞。這樣的人，何能執掌政柄？

　　「我不信。你一定弄錯。」

　　「有上諭為證。」張華奎從靴頁子裏，取出一張白紙，遞了過去。

　　接來一看，寫的是：

　　「奉硃諭：禮親王世鐸，著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毋庸學習御前大臣，並毋庸帶領豹尾槍班。戶部尚書額勒和布，閻敬銘，刑部尚書張之萬，均著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工部侍郎孫毓汶，著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

　　「完了！」盛昱頓足長嘆：「真想不到搞成怎樣子的局面。甚麼人不好用？用禮王！」

　　「這還不容易明白，禮王聽醇王，醇王聽上頭。所以用禮王即所以自用。」

　　「這說不定是李蓮英出的主意。」盛昱又指著名單說：「閻丹初銳意進取，志氣不殊盛年，倒也罷了。張子青今年七十四，媕婀取容，何所作為？難道竟不疏辭嗎？」

　　「白頭相公，自古有之。何必辭？」

　　「這真是所謂『丹青不知老將至』了！」盛昱看著名單又說：「拿『腰繫戰裙』來抵景秋坪，廉謹倒也相當，用張子青抵李蘭蓀，賢愚不肖，相去就遠了。還有，許星叔何以沒份？」

　　「你算算人數看，滿二漢三，已經多了。再說，軍機向來忌滿六個人。」

　　「嗯，嗯！」盛昱微微冷笑，「這裏頭夾了個閻丹初，格格不入，我看此老恐怕不安於位，遲早必去。」

　　「是啊。大家也都奇怪，不知道一缸活潑可愛的金魚之中，何以放下一條黑鱺魚？」

　　「好一個『一缸活潑可愛的金魚』！」

　　盛昱相當激動，說了這一句，坐到原來的位子上，對著未完的奏稿，按捺心神，拈豪沉思，想好了批評李鴻藻的話，下筆疾書：

　　「李鴻藻昧於知人，暗於料事，惟其愚忠，不無可取，國步阽危，人才難得，若廷臣中尚有勝於該二臣者，奴才斷不敢妄行瀆奏，惟是以禮親王與恭親王較，以張之萬與李鴻藻較，則弗如遠甚。奴才前劾章請嚴責成，而不敢輕言罷斥，實此之故。可否請旨飭令恭親王與李鴻藻仍在軍機處行走，責令戴罪圖功，洗心滌慮，將從前過錯，認真改悔？如再不能振作，即當立予誅戮，不止罷斥，如此則責成既專，或可收使過之效，於大局不為無益。奴才愚昧之見，恭摺瀝陳，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寫完，將筆一丟，看著張華奎說：「你替我看一看！」

　　張華奎早在旁邊看清楚了。張佩綸未有處分，自不免失望，但攻倒李鴻藻，亦等於是挫他的氣焰，應該適可而止。不過盛昱解鈴繫鈴，再為李鴻藻請命，他覺得大可不必。只是干預盛昱的建言，可一不可再，而且「昧於知人」這句話，雖指唐炯、徐延旭而言，也未嘗不是暗責李鴻藻過分信任張佩綸，因而更不願再多說甚麼。

　　然而就事論事，卻不能不進忠告，「禮不如恭，張遜於李，盡人皆知。上頭既然這麼進退，當然通前徹後想過，無煩陳詞。說不定正是要用他們『無用』這個短處。我看，回天甚難！」張華奎略停一下，「文章雖懇切，卻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我知道，壞處是徒然得罪禮、張二人。我不在乎！」盛昱使勁搖著頭，「連恭王都得罪了，我還怕得罪那一個？」

　　「這麼說，就遞吧！我來替你抄。」

　　張華奎一面繕摺，一面在尋思，這個局面斷乎不是這批人能頂得下來的。慈禧太后到底也是精明強幹，能夠分別賢愚的人，等大局更壞，那班人搞不起來時，還得恭王跟李鴻藻內外相維來收拾爛攤子。

　　因此，恭王的冷灶不能不燒。現在看盛昱的意思，上這個摺子，不是指望慈禧太后會收回成命，無非補過的表示而已。既然如此，何不表示得更明白些，切實些？

　　打定了主意，便等寫完摺子，校對無誤，幫著封緘完畢，才又說道：「劾恭王是為國，沒有人敢責備你不對。不過，大哥，私底下你還該上恭王府去一趟才是。」

　　盛昱一愣，兩眼眨了好一會，突然一拍桌子，倏地起身：

　　「你說得對！我馬上就去。」

　　「這才顯得你襟懷磊落。」張華奎又問：「平時上恭王府，是公服，還是便衣？」

　　「除了婚喪喜慶，或者逢年過節致賀，總是穿便衣。」

　　「那還是便衣為宜。」

　　盛昱接納了建議，不但穿的便衣，而且是很樸素的黑嗶嘰夾袍，直貢呢馬褂，帶一頂同樣質料的瓜皮帽。這就頗有小帽青衣，待罪聽訓的味道了。

　　一到大翔鳳胡同鑒園，王府的護衛下人，都不免「另眼相看」。他們也隱隱約約聽得傳聞：「王爺碰了大釘子，都只為熙大爺上了個摺子，不知說了些甚麼？」再看到盛昱這副氣象蕭索的打扮，與平日裘馬翩翩的丰采，大不相同，越發有種異樣的感覺。

　　當然，在表面上跟平時毫無分別，依舊慇勤接待。盛昱卻反不如平日那樣瀟灑，要先探問恭王此刻在做些甚麼？

　　「有三批客在，都是客氣的客人。總得半個時辰，才能敷衍得走。熙大爺先在小客廳坐吧。」

　　恭王的小客廳是專跟熟人閒敘的地方，沒有幾個人能到得了那裏。如今聽下人這樣說法，至少可以證明，恭王對他並沒有太大的惱怒。不然，縱使不會像榮祿得罪了醇王，太平湖府邸的門上奉命拒而不納那樣予人難堪，亦決不會仍然視他為王府的熟客看待。

　　意會到此，雖覺安慰，但更愧歉。在小書客房裏也就不會像平常那樣，摩挲觀賞恭王新得的硯台或字畫，而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在琢磨恭王對自己的態度。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怪裏怪氣的一聲：「王爺到！」

　　盛昱正在出神，驀然聽這樣一喊，不由得一驚，略一定神，才想起是廊上那只白鸚鵡在作怪。抬眼望去，垂花門口果然有了影子，便搶上兩步，到門外迎候。

　　恭王的步履安詳，神態沉靜，等他行近，盛昱垂手叫了一聲：「六叔！」

　　「你來了多久了？」恭王一面問，一面進了屋子。

　　「有一會了。」盛昱答應著，跟了進去。

　　到了裏面，恭王就在窗前一張坐慣了的西洋搖椅上坐下，聽差的送了茶，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將簾子放下。春日遲遲，蛺蝶雙雙，爐煙裊裊，市聲隱隱，是好閒適的光陰，但盛昱卻無心領略，不等出現要令人窒息的沉默，便站起身，向恭王面前一跪。

　　「六叔！我特地來請罪。」

　　「言重，言重！請起來，請起來！」

　　恭王親手來扶，盛昱抓著他的手說：「六叔，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好！我心裏難過，我闖這場禍，對不起列祖列宗。」

　　聽得這話，恭王的臉色沉重了，「你起來！」他的聲音帶著點嘶啞，「你不必難過。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這是真正諒解的話，對盛昱來說，自是絕大的安慰，答一聲：「是！」起身又問：「六叔，不知道見了我的原摺沒有？」

　　「還沒有看見，聽人說了。你的摺子沒有。」恭王說道，「我在軍機跟總署二十三年，國事如此，自然難辭其咎。」

　　「話雖如此，我亦太苛刻、太操切了。」盛昱不勝扼腕地說，「激出今日的局面，實在意想不到。贖愆補過，責無旁貸，我一定還要上摺子，只怕力薄難以回天。」

　　「不必，不必！」恭王正色勸道，「無益之事，何苦枉拋心力。」

　　「六叔！」盛昱固執地，「我一定要試一試。」

　　恭王大為搖頭，是那種自覺勸告無非廢話，懶得再說的神氣。

　　「六叔！」盛昱彷彿好奇似地問，「難道事前竟一無所聞？」

　　「今日的局面，由來久矣！」恭王率直答道：「你七叔處心積慮已非一日，讓他試一試也好。今天我聽見一句南方的俗語，很有意思，『見人挑擔不吃力。』這副擔子等他挑上肩，他就知道滋味了。」

　　「這一層，我就不明白了。本朝的規制最為嚴整，軍機承旨，機密異常，事權不容假借，七叔未有任何名義，如何過問樞務？」

　　「現在那裏還談得到規制？」恭王苦笑，「垂簾又豈是家法？」

　　「這──，」盛昱愣了半天說：「這我就更要力爭了。不過，我也實在想不出，七叔如何能在暗中操縱？」

　　恭王笑笑不答，換個話題問道：「近來看些甚麼書？」

　　「在重溫春秋三傳。」

　　「喔！」恭王走向書架，抽出來幾個本子，「我這裏有些抄本，你不妨帶回去看。」

　　盛昱每次來，總要帶些書回去。有時看完送回來，有時經年累月留著，其中頗有精鏨孤本。恭王卻從不問一聲，無形中便等於舉以相贈了。

　　看到書架，盛昱不由得想起恭王相待之厚，內心益覺惶恐，因而也就無心檢閱那些抄本的內容。恭王卻好整以暇地跟他大談春秋之義，心神別有所屬地應付著，頗以為苦。

　　幸好，有人來解了他的圍，是王府的門上，送進來一批文件，大半是表示慰問的應酬信，恭王看過丟開。拆到寶鋆的一封信，門上說道：「寶大人府上的人，在等著回話。」

　　恭王不答，將信看完了，順手遞給盛昱，「寶佩蘅也太過分了。」他說，「你看看。」

　　信中是約恭王逛西山，說預備了「行廚」，又說要跟恭王分韻賭詩。興致顯得極好似的，當然是故意要做出得失不縈於懷的閒豫之態。

　　「這，」盛昱率直答道：「未免近乎矯揉造作。」

　　「正是這話。」恭王深深點頭，轉臉對門上說：「你跟來人說，我這兩天身子不舒服。」

　　這就是回絕的表示，門上答應著退了出去。恭王繼續看信，其中有一封看得很仔細。盛昱探頭略一張望，發現字句中有「雙抬」的地方，不由得加了幾分注意，因為這必是提到上諭，才會用「雙抬」。

三　太上軍機

　　看完，恭王默無一言地將信遞了過來，盛昱的疑問有了解答。軍機章京送信告知：已有慈禧太后的硃諭，軍機處遇緊急要件，著即會同醇親王商辦。

　　「這不成了太上軍機大臣了嗎？」

　　「先帝龍馭上賓的第二天，議上皇帝本生父的尊號，定議仍為醇親王，加世襲罔替。我當時說過一句話以『但願世世代代，永遠是此稱號。』今天，我還是這句話。」

　　恭王的意思很明白，但願「太上軍機大臣」，不會成為「太上皇」。然而皇帝未親政前已經如此，親政後，又誰會知道會出現怎樣的局面。

　　因此，他決定本乎初意，上疏力爭。朝士中亦頗有與他持相同見解，主張預作裁抑的，這更加深了盛昱的決心。回家以後，立刻擬了個奏稿：

　　「欽奉懿旨：軍機處遇有緊要事件，著會同醇親王奕譞商辦，俟皇帝親政後再降懿旨。欽此！仰見皇太后憂國苦心，以恭親王等決難振作。以禮親王等甫任樞機，輾轉思維，萬不得已，特以醇親王秉性忠貞，遂違其高蹈之心，而被以會商之命。惟是醇親王自光緒建元以後，分地綦崇，即不當嬰以世事，當日請開去差使一節，情真語摯，實天下之至文，亦古今之至理。茲奉懿旨入贊樞廷，軍機處為政務總匯之區，不徒任勞，仰且任怨，醇親王怡志林泉，迭更歲月，驟膺煩巨，或非攝養所宜。況乎綜繁賾之交，則悔犬易集，操進退之權，則怨讟易生，在醇親王公忠體國，何恤人言？而仰度慈懷，當又不忍使之蒙議。奴才伏讀仁宗睿皇帝聖訓，嘉慶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奉上諭，『本朝自設立軍機處以來，向無諸王在軍機處行走者。正月初間，因軍機處事務較煩，是以暫令成親王永瑆入直辦事，但究與國家定制未符。成親王永瑆，著不必在軍機處行走』等因。欽此，誠以親王爵秩較崇，有功而賞，賞無可加，有過而罰，罰所不忍，優以恩禮而不授以事權，聖謨深造，萬世永遵。恭親王參贊密笏，本屬權宜，況醇親王又非恭親王之比乎？伏懇皇太后懍遵祖訓，收回醇親王會同商辦之懿旨，責成軍機處臣盡心翊贊。遇有緊要事件，明降諭旨，發交廷議。詢謀僉同，必無敗事。醇親王如有所見，無難具摺奏陳，以資采擇，或加召對，虛心廷訪，正不必有會商之名，始可收贊襄之道也。」

　　稿子是擬好了，但一時還不能遞。因為前一個「獲譴重臣未宜置身事外，請量加任使」的拆子，遞上去以後，還沒有著落。果然感格天心，恭王能夠復用，那麼會同醇王商辦，也未始不可，因為有恭王從中裁抑，醇王或他的左右，縱有異謀，亦必不能實現。

　　等了五天，消息沉沉。前一個摺子一定是「淹」了，盛昱覺得不必再等，毅然決然將後一個摺子遞了上去。

　　慈禧太后看到這個摺子，覺得話說得有道理，要駁很難有堂堂正正、理直氣壯的理由，只好留中不發。但是第二個摺子卻又到了。

　　此人是個蒙古名士，名叫錫鈞，字聘之，鑲白旗人，光緒二年丙子恩科點的庶吉士，現任翰林院編修，兼充日講起注官，照例得以專摺言事。

　　「奴才知醇親王決疑定計，一秉大公，斷無游移畏葸之弊。所慮者軍機處為用人行政之樞紐，機勢所在，亦怨讟所叢，醇親王既預其事，則凡緊要事件，樞臣會商，即非緊要事件，樞臣亦須商辦。若令醇親王時入內廷，聖心固有未安，若令樞臣就邸會商，國體亦有未協。況事之成敗利鈍，本難逆暗，萬有一失，樞臣轉得所藉口，在醇親王不避嫌怨，即歸過於己，亦所不辭。第恐頌王之功者多，規王之過者少，即有忠直敢諫之臣，念及朝廷有難處之隱。亦無不括囊，於是揣摩之輩，窺此竅要，媚王左右，蔽王聽聞，百計營謀，不售其術不止。即王不墮其術中，而以尊親之極，值嫌疑之交，以視王之初心，似未相副。奴才以為事與其難處於後，何如詳審於今。」

　　這番議論，比盛昱的摺子，更來得透徹宛轉，但亦更難折中協調。依然只有留著再說。

　　不想第三個摺子又來了。這次是個漢軍，名叫趙爾巽，字公鑲，號次珊，也是下五旗的正藍旗人，同治十三年成進士，點翰林，現任福建道監察御史。他的見解與錫鈞相彷彿，詞氣卻更銳利。慈禧太后將這三個摺子並在一起看，看出異樣來了。這件事反對的都是旗人，反而平日動軋上摺的那班漢人名士，倒默無一言，豈不可怪？

　　不論如何，已經有了三個摺子，如果不能明白宣諭，一定還有講話的人。奏摺留中，本是不得已的事，一而再，再而三，毫無表示，倒顯得彷彿有難言之隱，輸了理似的。因此，她決定將這三個摺子都發了下去，交軍機議奏。

　　就這幾天的工夫，軍機處的辦事規制，已出了新樣。醇王自然不進宮，軍機處掌權的是照多少年來的規矩，不是首輔問到，不得發言的「打簾子軍機」孫毓汶。張之萬向來善說模稜兩可的話，額勒和布沉默寡言，而禮王世鐸只有一樣差使，居間將發下來的奏摺及孫毓汶的話傳到適園，請醇王拿主意。這樣的辦事方法，叫出一個名堂，名為「過府」。

　　「這都是『那邊』指使的。王爺，你想，」孫毓汶說，「怎麼漢人都不說話？」

　　「那邊」是指恭王，世鐸當然明白。不過他向來任何人都不肯得罪，所以聽得這話，不願附和，只這樣問道：「萊山，你只說怎麼辦吧？最好寫封信，省得我傳話說不清楚。」

　　首輔幹的差使，比新進的軍機章京還不如。額勒和布聽在耳朵裏，覺得很不是滋味，然而也只有摸摸發燒的臉而已。

　　孫毓汶的感覺，跟他卻好相反，當仁不讓而得意洋洋地答道：「當然是『應毋庸議』。此中委曲，外人豈能盡知，朝廷又何能盡行宣宗？等我親自來『票擬』。」

　　『票擬』是明朝內閣所用的成語，代皇帝批答奏章，屬於宰相及秉筆司禮太監的職掌，孫毓汶用這句成語，儼然以首輔自居。世鐸聽了亦覺得不是滋味，無奈一方面醇王信任，另一方面自己也真拿不出主意，只好裝聾作啞，坐在孫毓汶旁邊，看他提筆寫道：

　　「欽奉懿旨：據盛昱、錫鈞、趙爾巽等奏，醇親王不宜參預軍機事各一摺。並據盛昱奏稱：嘉慶四年十月，仁宗睿皇帝聖訓，本朝自設立軍機處以來，向無諸王在軍機處行走，等因欽此，聖謨深遠，允宜永遵。惟自垂簾以來，揆度時勢，不能不用親藩進參機務。此不得已之深衷，當為在廷諸臣所共諒。」

　　寫到這裏，孫毓汶停筆問道：「王爺，你看我這段意思如何？」

　　「我不大明白。你說給我聽聽，回頭七爺要問到，我好有話說。」

　　「這是指當初『誅三凶』，不能不用恭王領軍機，是不得已之舉，大家不都體諒朝廷的苦衷嗎？」

　　「是啊！這是以前的事了，現在幹嗎又提一筆？」

　　「當然要提。以前不得已，如今也是不得已，大家體諒於前，又為甚麼不能體諒於後？」

　　接著，孫毓汶又提筆寫道：

　　「本月十四日諭令醇親王奕譞與諸軍機大臣會商事件，本為軍機處辦理緊要事件而言，並非尋常事件，概令與聞，亦斷不能另派差遣。醇親王奕譞再四推辭，碰頭懇請，當經曲加獎勵，並諭皇帝親政再降諭旨，始暫時奉令。此中委曲，爾諸臣豈能盡知耶？至軍機處政事，委任樞臣，不准推諉，希圖卸肩，以專責成。經此次剴切曉諭，在廷諸臣，自當仰體上意，毋得多瀆。盛昱等所奏，應毋庸議。」

　　寫完封好，並在原摺一起，連同其他「緊要事件」，「尋常諸事」的章奏，一起打個「包封」，由世鐸「過府」去「取進止」。

　　※※※

　　對於盛昱等人的奏摺，醇王另有看法，「這是因為軍機上，漢人用得太多了，他們有點掛味兒。」他說，「肅順自然該死，不過用人不分滿漢，這一點不能不說他眼光獨到。當年僧王不喜漢人，尤其不喜南邊的漢人，可是他帶兵這麼多年，造就了甚麼人才？如今咱們要保住大清江山，還非重用漢人不可。就拿眼前來說，中法交涉不能不借重李少荃，越南的軍事，也不能不起用湘淮宿將。咱們旗人的軍隊，除非我親自帶神機營到前方，還有甚麼人能用？再講指授方略，我跟您老實說，我也只能靠許星叔，不說別的，只說那一帶的山川形勢，咱們旗人當中，就沒有人能弄得清楚。」

　　世鐸唯唯稱是，毫無主張。醇王亦不願跟他深談，依照自己的意思，施展漢人恩威並用的手段，奏請將刑部侍郎許庚身派在軍機處「學習行走」，專管軍務。同時改組總理衙門，以奕劻「管理總署事務」，約略等於恭王以前的地位。寶鋆、李鴻藻、景廉所空下來的三個位子，派了閻敬銘、許庚身，以及翁同龢的得意高足，內閣學士周德潤接替。

　　越南戰事失利的責任，自然也要追究，一連發了兩道密諭。第一道是：「前已有密旨令潘鼎新馳赴廣西鎮南關外，備旨將徐延旭拿問，並令王德榜傳旨將黃桂蘭、趙沃革職拿問。現計潘鼎新應已抵廣西，著該撫派員迅將徐延旭解京交刑部治罪；並著潘鼎新會同王德榜將黃桂蘭、趙沃潰敗情形，切實查訊，如係棄地奔逃，即行具奏請旨懲辦，毋庸解交刑部。已革總兵陳得貴，防守扶良炮台，首被攻破，副將黨敏宣，帶隊落後，畏縮不前，均著即在軍前正法。其餘潰敗將弁，一併查明，分別定擬，請旨辦理，毋稍徇隱。」

　　第二道是：「雲南邊防緊要，迭經諭令唐炯出關督率防軍，堅守邊疆門戶，乃該撫並未奉有懿旨，率行回省，置邊事於不顧，以致官兵退扎，山西失守，唐炯不知緩急，遇事退縮，殊堪痛恨。前已密諭張凱嵩馳赴雲南，傳旨將唐炯革職拿問，現計張凱嵩應已至滇，即著派員將該革員迅速解京，交刑部治罪。」

四　大申軍律

　　廷寄到達廣西、雲南，唐炯和徐延旭俯首無語，遵旨將逮，不會有甚麼變故，但是王德榜卻大為緊張。因為黨敏宣全師後遁，不但所部三千五百人，屯在諒山，而且黃桂蘭服毒自殺，所節制的兩萬人，目前亦在黨敏宣掌握之中。陳得貴是馮子材的舊部，手下雖只一千人，卻是打不散的子弟兵。如果公然宣旨，逮捕黨敏宣、陳得貴就地正法，勢必引起叛亂。因此，接到廷寄，秘而不宣，只召集了極少數的部將，商議對策。

　　有個千總叫寧裕明，湖南衡陽人，卻投身淮軍，又輾轉歸入王德榜部下，機智驍勇，是大將之材，這時自告奮勇，願意擒黨敏宣來獻。至於陳得貴，到底只有一千人，王德榜決定包圍繳械，說不得要「硬拚」了。

　　商定步驟，分頭進行。寧裕明只帶了一名馬弁出鎮南關，直投黨敏宣大營，聲稱奉王德榜之命，邀他到龍州會商籌措軍糧的辦法。

　　這是當時軍中第一大事，黨敏宣自然該去。他也防到有甚麼不測之禍，自具戒心，不過對鏡自照，氣色不變，他精通星相之學，自己算自己的命，當死於刀下，所以每逢打仗，望敵先退，這時候又算了流年，認為能從北寧逃出來，災星已退。而且看到寧裕明單騎來迎，料想無他。就這樣，為防萬一，還是帶了兩把手槍防身。

　　等到一進鎮南關，守關稽察出入的一名把總，上前迎接，寧裕明一下馬便嚷著：「快快備水洗臉！先洗臉，後吃飯，請你趕快預備。」

　　一路僕僕風塵，天氣又熱，飢渴交加而汗出如漿，那名把總很會辦差，很快地備好了大桶涼茶、大批蒲扇，熱水新手巾。黨敏宣的幾十名親兵，解下武器，洗臉的洗臉，喝茶的喝茶，乘涼的乘涼，戒備全弛。

　　黨敏宣這時已被請到關上休息。寧裕明一看時機已到，努一努嘴，他的隨從馬弁，立刻從背後捷步而上，將黨敏宣的雙手一抄，反剪在背。守關把總直撲而前，奪下他的兩把手槍，扔到寧裕明面前，撿起一看，子彈已經上膛，「保險」也都拉開了。

　　「寧裕明！」黨敏宣知道著了道兒，臉色蒼白，語聲卻能保持鎮靜，「你叫你的人放手！」

　　寧裕明根本不理，親自動手替他扣上一個「口勒」，讓他不得出聲，接著另外來了兩個人，拿麻繩將黨敏宣捆得結結實實，從側門抬上一輛黑布圍裹的棚車，疾馳而去。

　　然後寧裕明才向黨敏宣的親兵宣佈：「黨副將已經奉旨逮捕。大家願意『吃糧』的，照舊當兵，不願意當兵的，按路程遠近發盤纏回家。」

　　親兵們面面相覷，接著交頭接耳商議了一會，都說願意照舊吃糧。

　　「照舊吃糧的跟我走──。」

　　「怎麼？不出關回原地方？」有人搶著問。

　　「吃糧那裏都一樣。」寧裕明說：「你們不要出花樣，武器讓我暫時收著，跟我到了龍州，自然發還給你們。」

　　事起倉卒，不知寧裕明還有甚麼佈置？倘或不聽命令，惹惱了寧裕明，翻臉不認人，白白送了性命，未免不值。因而都乖乖地繳了械。

　　※※※

　　將黨敏宣解到龍州，陳得貴亦已被捕。潘鼎新在貴縣接了巡撫大印，已經進駐龍州。所以一切都由他主持，黨敏宣自知難逃一死，俯首無語。陳得貴卻大為不服，說扶良一戰，他苦戰半日，其他各軍都作壁上觀，袖手不救。又說扶良炮台撤守，奉有「黃統領」的將令，果然呈上一張「手諭」。黃桂蘭已經服毒畢命，死無對證，而字跡卻像，到底真有這道手諭，還是出於偽造？已莫可究詰。

　　「好了，」潘鼎新說：「有人告你剋扣糧餉，總有這回事吧？」

　　聽得這話，陳得貴知道自己死定了，勃然變色，大聲說道：「天下十八省，那裏有不剋扣軍餉的營官？要我的命，我給，這樣的罪名，我不服。」

　　「服不服，誰管你。既然承認剋扣軍餉，那就情屈命不屈了。」

　　於是五月初一那天，黨敏宣和陳得貴，駢肩被斬，正法軍前。雖無補於前方的士氣，卻激勵了廣西的民心。

　　在京裏，和戰大計，躊躇難決。慈禧太后與醇王自然渴望大張天威，但孫毓汶表面迎合，心裏卻早有了定見，能和不能戰。清流則因李鴻藻的挫折，同時鑒於唐炯、徐延旭的有名無實，不敢再放言高論，因此，主戰的論調，反倒消沉了。

　　恰好粵海關稅務司客卿，德國人德璀琳得到法國駐越南的統帥福祿諾的同意，出面調解，打了個密電給李鴻章，說中國願和，可以請法國止兵。慈禧太后與醇王心雖不願，但亦無奈，只好責成李鴻章「保全和局」。孫毓汶和許庚身商量擬定的密旨，告誡「李鴻章再如前在上海之遷延觀望，坐失事機，自問當得何罪？此次務當竭誠籌辦，總期中法邦交，從此益固，法越之事，由此而定，既不別貽後患，仍不稍失國體，是為至要。如辦理不善，不特該大臣罪無可寬，即當此總理衙門王大臣亦不能當此重咎也。」

　　這樣措詞是瞞過慈禧太后和醇王，以及搪塞清議的一個障眼法，在嚴峻的責備之中，暗示李鴻章可以放手辦事，只要能和就行。

　　但是法國卻另有打算，派出八艘軍艦，過廈門向北而去。做過崇厚使俄參贊的上海道邵友濂輾轉得到消息，急電總理衙門告警。在此以前，法國軍艦曾開到基隆，派人上岸測繪地圖，強要買煤，因此，這八艘軍艦的目的何在，是很容易明白的。

　　這一下又要備戰了。而所謂「備戰」，新政府與恭王當政之日的做法，並無兩樣，無非發一道「六百里加緊」的「密諭」，通飭有關省份的督撫「力籌守禦，務臻嚴密」。再就是「聞鼙鼓而思將士」，醇王想起一批宿將。楊岳斌是決計不肯復出的了，無須問得，四川的鮑超，安徽的劉銘傳，應該可用，傳旨丁寶楨和李鴻章察看近況復奏。

　　※※※

　　這時軍機全班盡撤的大政潮，已經平伏。張佩綸早在政府改組之初，就上了一個摺子作為試探，說是「樞臣不兼總署，窒礙難行」，說「恭親王為朝廷懿親，各國親與立約，服其威信；是以二十年來外侮迭出，卒能化大為小，化有為無者，軍機大臣兼總署之明效也。」用意是為恭王復起開路，希望提醒慈禧太后，主持洋務，還預恭王，讓他重回總署。既回總署，則又須重回軍機，後者才是這個摺子的本意，用心甚深。

　　誰知為恭王試探，沒有成功，意外地張佩綸本人倒試探出一個足以欣慰的跡象。摺子一上，當天就有明發，派軍機大臣閻敬銘、許庚身在總理衙門行走，足見得張佩綸的慈眷猶盛，說話一是一、二是二，如響斯應，威風如昔。

　　因此，從三月底邵友濂的電報一到，備戰的密諭既發，他立刻又閉門謝客，寫了一通洋洋灑灑，不下三千言之多的奏摺，暢論設防與謀和的關係與方略。

　　奏摺中的警語是：「即欲和，亦須趕緊設防。防軍強一分，敵焰必減一分，防餉惜一分，賠兵費轉加一分。」以下又分列設防六事，對李鴻章似貶實褒，說「李鴻章辦理洋務，最遭詬病，而能戰能和，緩急足恃者，亦僅僅北洋一處。」對張樹聲，則報張華奎鼓勵盛昱掀起軒然大波之怨，很放了兩枝暗箭，說越南軍務的軍火，本「責成張樹聲經理，乃該督僅能自顧東防。即如此次滇軍所需軍火，該督以在梧州者留待潘鼎新；而以在廣州者，應解滇軍，略一轉移，豈不直捷？臣實百思不得其解。」意思是軍火有好有壞，好的留給同為淮軍的潘鼎新，壞的解交漠不相關的岑毓英。以下提到奉旨主持瓊州防務的彭玉麟，請求「飭下張樹聲，同心合力，無掣其肘」，攻訐得更露骨了。

　　這個奏摺頗為醇王所重視，承旨所發的密諭，完全引伸其義。同時召集廷議，諮詢和戰大計，張佩綸又慷慨陳奏：「夫中國以平粵捻、定新疆之餘威，二十年來，師船火器，糜餉以巨萬計，出而保一越南不能，非唯疆場諸臣之咎，老成宿將及凡有血氣者，當亦羞之。今事機孔迫，宵旰獨憂，危急艱難之際，而內外諸臣，猶復塗飾觀聽，不能推誠相與，安望其以後之臥薪嘗膽哉？然則今日之事，和與不和，當以敵情兵力為定，法言可許則和，不可則不和，兵力可戰則不和，不可戰則和。」

　　這段議論，字字打動慈禧太后的心。當然也有她不以為然的，特別是翰林院代奏編修梁鼎芬的一個奏摺，引起了慈禧太后的震怒──梁鼎芬主張殺李鴻章。

五　調虎離山

　　梁鼎芬籍隸廣東番禹，是粵中名儒陳澧的學生。陳門高弟，最有名的三個人：江西萍鄉的文廷式、廣西賀縣的於式枚，再有一個就是梁鼎芬。這三個人的交情也最厚，厚到於梁甘讓艷福於文道希，因為這兩個人跟翁同龢、潘祖蔭一樣，都是天閹。

　　三個人當中梁鼎芬的年紀最輕，但科場很得意，光緒六年中進士、點翰林，年方二十二歲。他的房師是湖南人，名叫龔鎮湘，有個侄女兒，從小父母雙亡，為母舅家所撫養，龔小姐的這位母舅就是做《十朝東華錄》的王先謙。

　　龔鎮湘看中這個門生年少多才，託王先謙做媒，將侄女兒許了給梁鼎芬。龔小姐美而能詩，又畫得一手花卉，梁鼎芬敬之如佛，特題所居為「棲鳳苑」，然而名為雙宿，實同孤棲。隔了兩年文廷式赴北闈進京，住在梁家，不知如何協議，梁夫人做了不居名義的文太太了。

　　三年散館，梁鼎芬當了編修，也是名翰林之一，其時廣東在京的名士，以李文田為魁首。但是，這樣一位通人，卻深信風水星相，他的「子平之術」，在京裏名氣甚大，這年為梁鼎芬排八字，算他二十七歲必死。

　　梁鼎芬算算只有一年可以活了，大起恐慌，便向李文田求救，可有禳解之術？李文田告訴他：除非有甚麼大禍發生，不然不能免死。

　　大禍從何而來？想來想去想通了，「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不妨自己闖一場大禍。恰好廷議和戰大計，便拿李鴻章作題目，上摺說他有「可殺之罪八」。奏摺寫成，為他的舅舅所發覺，極力阻止，而梁鼎芬執意不從。他的想法是：此摺一上，多半會得充軍的罪名，既可以禳解免死，又可落個直聲震天下的大名，一舉兩得，十分合算。只是這個打算不足為他人道而已。

　　果然，慈禧太后震怒之下，要重重治梁鼎芬的罪，而閻敬銘要救他，說他書生之見，不足計較。多方勸解，慈禧太后才不追究，不過心裏已記住了梁鼎芬的名字。

　　此外還有許多摺子，大都主戰。最有力的兩個，一個是鄧承修領銜，連名的八個人，都是清流，另一個是浙江道御史聖裔孔憲谷領頭，列銜的更多，主戰以外，還論籌餉之道，主張以內務府的經費，全部移作軍餉，至於宮廷的供應，只要責成內務府大臣師曾和文錫以私財承辦，就綽綽有餘了。

第八章

　　「言路又囂張了！」世鐸惴惴不安地跟孫毓汶說：「要殺直隸總督的頭，要抄內務府大臣的家。這樣子下去，如何得了？」

　　「王爺，咱們等著看好了。」孫毓汶說，「萊山有辦法。」

　　他是從張佩綸慈眷不衰得到明證那一刻起，就已大起戒心。言路囂張，自然要設法抑制，而擒賊擒王，又得在一批清流班頭上動腦筋。第一個當然是張佩綸，第二個是陳寶琛，只要拿這兩個人制服了，其餘便不難對付了。

　　由於慈禧太后和醇王都很欣賞張佩綸的才氣，孫毓汶便將計就計，想了極妙的一策。他向醇王進言，法國兵艦侵入廈門、基隆之間，閩海防務吃緊，非派張佩綸籌辦福建海疆事宜不可。因為第一、張佩綸才大心細；第二、海防一向由李鴻章主持；閩海防務如果不能得北洋的全力支持，根本無從談起，而張佩綸與李鴻章的關係極深，必能和衷共濟。換句話說，派張佩綸到福建，等於就是課李鴻章以籌防閩海的責任。

　　在他的想法，張佩綸此去，書生典兵，必無善果，不但調虎離山，而且也是借刀殺人。萬一師出有功，那也很好，無論如何是樞廷調遣有方，比起恭王和李鴻藻用唐炯和徐延旭，豈不是強得太多。

　　當然，醇王不會知道他肚子裏的打算，只覺得張佩綸確可大用，所以欣然同意。

　　於是孫毓汶提出進一步的建議，以陳寶琛會辦南洋事宜，吳大澂會辦北洋事宜。

　　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陳伯潛純然書生，詩做得好，沒有聽說他懂軍務。」醇王有不以為然之意，「而且，他江西學政也還沒有滿任。」

　　「不必他懂軍務，軍務有曾沅甫在，他不懂不要緊。」孫毓汶答說，「曾沅甫也是主和的，對於兩江防務，不甚在意，有個陳伯潛在那裏坐催，他不能不鼓舞振作。王爺，這就跟在馬號裏拴一隻猴子，是一樣的道理。至於學政雖為三年一任，兩年就調的也多得是。朝廷用人自有權衡，那怕剛到任就調差，又有何妨？」

　　猴子的比喻雖輕薄，倒也貼切，伏櫪過久，筋骨懶散，雖駿骨亦成駑下，所以養馬之法，常在馬號裏拴一隻猴子，利用它跳踉撩撥，時刻不停地逗馬活動，代替溜馬的功用。陳寶琛書生雖不知兵，而主戰，若是會辦南洋軍務，自然不容曾國荃偷閒苟安。醇王覺得他的話也不無道理。

　　不過，「吳清卿雖說帶過兵，打洋槍的準頭甚好，比起李少荃來，可就差得太遠了。」醇王問道：「何用他去會辦北洋？」

　　「這跟用陳伯潛會辦南洋的作用差不多。李少荃一向不主張用兵，保全和局，這當然是對的，就怕他求和之心太切，萬一必得開仗時，暗中阻撓。有吳清卿在那裏，至少也是個耳目。」

　　「這倒也是。就怕李少荃心裏不高興。」

　　「不礙。」孫毓汶答道：「李少荃最敬重王爺，不妨給他去封信。吳清卿到北洋，決不是分他的權，只不過吳清卿也練了兩三千的兵，供他驅遣而已。」

　　醇王的耳朵軟，很容易為人說服，所以經過孫毓汶的一番解釋，不以為然的初意，渙然而消。當然，他決不會想到孫毓汶不但是調虎離山，而且還包含著借刀殺人的禍心。曾國荃、李鴻章豈是好惹的？陳寶琛與吳大澂如果自恃清班，傲慢不馴，或者急於圖功，不知進退，惹起曾、李的猜忌之心，隨時都會上奏參劾，那時欲加之罪，不患無辭，一下子可以將清流投入濁流。

　　※※※

　　於是第二天就有上諭：

　　「通政使司通政使吳大澂，著會辦北洋事宜；內閣學士陳寶琛，著會辦南洋事宜；翰林院侍講學士張佩綸，著會辦福建海疆事宜。均准其專摺奏事。」

　　見到邸抄的人，包括張佩綸自己在內，無不覺得大出意外，尤其是陳寶琛會辦南洋，真是叫人做夢都想不到的事。因此，從王公大臣到微末閒員，凡是關心時局的，都以此作為話題。

　　正在病中的恭王，豈有識不透其中機關的道理？只是不便揭破，但到底是愛才的人，不免替陳寶琛擔心。

　　「兩江可有得熱鬧了！陳伯潛的福建官話不容易聽懂，曾沅甫的湘鄉話，有人說像牛叫，兩個人怎麼能談得到一處？」他這樣對來探病的盛昱說。看似詼諧，實有深意，盛昱當然瞭解。

　　接下來，恭王又論另外兩名「新貴」。他認為李鴻章曾經保過吳大澂，所以對新派的這位「會辦」，不致有何成見，如果吳大澂能跟北洋衙門的文武官員融洽相處，境況將會比陳寶琛好得多。

　　至於張佩綸的新命，無疑地是騰踔雲路的開始，「幼樵的身分跟他們又不同。南北洋原有大臣，閩督則並無專辦海疆的成命。所以幼樵名為會辦，實在是欽差。而況，」恭王笑道，「幼樵的奧援很有力量，不光是朝中的力量。」

　　這是指李鴻章而言。所謂「不光是朝中的力量」，意思是說還有北洋水師的實力，以此支援張佩綸，則豈浙總督和船政大臣，亦不能不拱手請他主持閩海籌防的全局。

　　「提到這一層，」盛昱忍不住又要直言了，「我最不佩服幼樵。李相誠然是國家柱石，然而凡百作為，閩無可議之處？幼樵以風骨自見，責人務求其苛，何以彈章不及於李相。而且愛屋及烏，連『李大先生』亦倖免了。這何能教人心服？」

　　「李大先生」是說李瀚章，他的官運確是由「李二先生」而來的。恭王笑笑答道：「我佩服少荃的手段，就在這裏。能收服張幼樵，實在比如來佛收服齊天大聖還難。如今幼樵會辦海疆，更是收發由心了。」

　　最後這句話，驟聽費解，要細細體味，才能參悟出其中的深意。李鴻章自然要保全和局，但主戰的論調抬頭，朝命嚴飭北洋水師投入戰場，李鴻章既不能抗旨，又難以挽回，會遭遇極其困難的局面。如今由張佩綸出面籌防閩海，則一切情況都在掌握之中，要和要戰，自然收發由心。

　　瞭解到這一層，盛昱倒不免替張佩綸為難，因而問道：「幼樵平日持論侃侃，忠義奮發之氣，溢於言表，將來局勢變化，果真不免於一戰之時，他又如何回護李相，保全北洋的實力？」

　　恭王笑笑，這一笑使得盛昱微感不快，因為那有笑他書生不曉事的意味。

　　不過笑歸笑，還是給了盛昱很明白的解答，當然那有著教導後輩的味道：「你沒有到那種位置，也沒有做過那種要承人意旨的官，自然沒有這方面的閱歷。像這種情形，李少荃最善應付，俗語說的是：『雷聲大，雨點小。』又道是：『只拉弓，不放箭。』拿面子糊弄過去，徐圖挽回，十之八九可以奏效。不過幼樵到底不脫書生的本性，是不是肯完全聽任少荃的擺佈，大成疑問。」

　　說到這裏，恭王面有憂色。這使人費解，盛昱率直問道：

　　「難不成這樣子倒不好？」

　　「不好！」恭王搖搖頭，「李少荃到底才大心細，有他整套的辦法，如果肯聽他的，必有效驗。果然像左騾子那樣，一萬個不佩服，處處別出手眼，倒也能弄出一個樣子來。就怕樣樣聽他，到了關節上自己又有主張，那非僨事不可。」

　　這自然是極深刻的看法，但如何僨事，卻無從想像。盛昱的心熱，頗很想寫封信對張佩綸有所規諫，只是著筆頗難，而且清流中他們已分道揚鑣，為眾所周知的事實，所以也決不會有人認為他的逆耳忠言，出於善意。這樣一想，多一事就不如少一事了。

一　豐潤鎮閩

　　在張佩綸，卻興頭得很，精心構思，撰了一通謝表，以范仲淹、陸遜自擬。接著便打了個密電給李鴻章，請教進止機宜，到第二天李鴻章的復電到達，才遞謝表。

　　照規矩當天召見。這是張佩綸第二次「獨對」，慈禧太后頗有一番獎勉之詞，然後談到對法的和局。李鴻章與法國的代表福祿諾，已經議定中法簡明條約五款，前一天剛由總理衙門據情轉奏，慈禧太后便以此垂詢張佩綸的看法。

　　「和局務宜保全，請皇太后聖明獨斷，執持定見。」張佩綸的聲音，清晰有力。接下來便解釋必須保全和局的原因：「越南的軍務，到此地步，已無可挽救。現在法國調集軍艦，打算攻我台灣基隆，奪取煤礦，又要想奪我福建船廠，果然狡謀得逞，既不缺煤，又有船廠可以修理軍艦，它們就可以一直撐下去，非索賠大筆兵費，不滿其貪壑不止。所以如今的上策，是先了結越南的糾葛，全力籌防閩海。不然，兵連禍結，益發難以收拾了。」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越南的局勢，弄到這樣，提起來真教人不甘心。唐炯、徐延旭太不中用！」

　　「唐炯、徐延旭當然有負聖恩，不過事權不專，督撫又不能同心協力，自難免失利。」張佩綸停了一下又說，「南方的防務，實以廣東為重鎮，廣東的接濟，能夠源源不斷，前方才可以放膽進兵。臣以為越南軍務失利，不儘是唐炯、徐延旭的過失。」

　　這話的言外之意，是在攻擊張樹聲，慈禧太后自然明白，不過這時候不願將話題扯得太遠，所以沒有再提廣東。

　　「張佩綸，你平日很肯留心時局，如今派你會辦福建海疆事宜，總要籌個長治久安之計才好。」

　　這話正碰到張佩綸的「滿腹經綸」上，因而很響亮地答聲：「是！」然後略停一停，大談海防：「我中國幅員遼闊，海岸東起奉天、錦州，南到瓊州、廉州，綿延萬里之長，本來就防不勝防。加以俄國佔據海參崴，想攻我混同江；英國取香港，法國取越南，葡萄牙取澳門，三路進逼廣東；日本襲擊琉球，志在台澎，形勢對我更為不利。現在西洋各國在紅海開運河，闢了一條捷徑，而且安設海底電線，信息極快，一旦有事，徵調軍艦，極其方便。在我國，只能調集陸軍，扼守海口，而在外國，進則有利，退則停泊在大海之中，我軍望洋興歎，不能追擊，所以對他們並無害處。主客易勢，勞逸不同，是我們最吃虧的地方。」

　　這番侃侃而談，言之成理而頗有創聞的陳奏，慈禧太后深為注意，「照你這麼說，我們中國就沒有法子防備了？」她懷疑地問，「總不致於吧？」

　　「事在人為。」張佩綸答道：「水師宜合不宜分，宜整不宜散。同治年間，丁日昌奏請設立三洋水師，原摺下督撫重臣議奏，左宗棠以為洋防一水可通，一有警報，兵輪可以齊集支援，倘或強劃為三洋，名為各專責成，其實各不相關。李鴻章也說：『沿海口岸林立，處處駐紮重兵，不但耗費浩繁，而且備多力分，主張全力扼守要害』。這都是老成之言，必在聖明洞鑒之中。」

　　「是的，我記得他們當初是這麼說。督撫的習氣，向來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剿匪也好，對付洋人也好，一出自己的疆界，就撒手不管了。文宗在日，最恨各省這個樣子，現在就是南北洋，爭械爭餉，也都不免只顧自己，不顧別人。你這次到福建，務必跟總督、巡撫、船政大臣和衷共濟。同為朝廷辦事，辦好了大家有功，一件事辦壞了，共事的人，說這個有罪，那個反倒有功，是斷乎不會有的事。」

　　「是！」張佩綸加重語氣答道：「臣必謹遵慈諭，任勞任怨。」

　　「沈葆楨創辦船政，很有效驗。不過現在要制洋人，總還得另有一套辦法。總理衙門跟北洋已經商量過這件事，你總知道？」

　　「是！臣是知道這件事的。李鴻章跟總理衙門常有信使往來，反覆討論，現在意見差不多一致了。」張佩綸略停一下，用很有力的聲音說：「欲求制敵之法，非創設外海兵輪水師不可，欲收橫海之功，非設立水師衙門不可。」

　　「你是說專設一個衙門管理水師？」

　　「是！西洋兵制，水師都設海軍部，兵柄極重。」張佩綸說：「總稅務司赫德在總理衙門談論軍事洋務，亦勸我中國設立總海防司。水師既然宜合不宜分，宜整不宜散，自然宜乎專設水師衙門，統籌調度。」

　　「設衙門倒沒有甚麼，不過多用幾個人。創設外海兵輪水師，只怕不是一兩百萬銀子所能辦得了的，這筆經費，從何而來？你們想過沒有？」

　　「臣等亦曾籌議，沿海共有七省，外海兵輪水師，既然一軍應七省之防，則七省合力供水師一軍之餉，亦非難事。所難的是，怕七省督撫，各持門戶之見，不肯通力合作。」

　　「這倒不要緊。誰要是不肯盡力，朝廷自有處置的辦法。」慈禧太后想了好一會，用沉著有力的聲音吩咐：「你好好寫個摺子來。一條一條，越詳細越好。」

　　「是！」

　　「你這次到福建，雖說會辦海疆事務，身分是欽差，福建的船政也可以管。」慈禧太后又說：「你赴任以前，不妨先到天津找李鴻章談談去。你不是跟李鴻章很熟嗎？」

　　「是！臣與李鴻章世交。」

　　「你見了李鴻章，告訴他：朝廷待他不薄。多少人參他，我都壓了下來。他也該激發天良，好好辦事。」慈禧太后又說：「有人罵他是秦檜、賈似道，這話雖然過分，李鴻章也不能沒有警惕。保全和局不是含混了事！」

　　「是！」張佩綸說：「臣見了李鴻章，一定將皇太后操持的苦心，細細說給他聽。」

　　「現在國家多事，有好人才一定要讓他出頭。你向來遇事肯留心，可知道有甚麼能幹的人？」

　　張佩綸已聽說有人保舉江蘇江安糧道張富年、浙江寧紹台道薛福成、安徽徽寧池太廣道張蔭桓，已分飭三省巡撫轉知來京，聽候召見。張富年他不熟，薛福成和張蔭桓是知道的，都是幹練通達，可辦洋務的人才。但薛福成是慈眷正隆，已調任順天府尹的薛福辰的胞弟，為恐慈禧太后疑心他有意迎合起見，所以只提張蔭桓。

　　「據臣所知，安徽道員張蔭桓，雖非科舉出身，很讀過些書。以前在山東服官，閻敬銘、丁寶楨都很器重他。此人熟悉海防、商務，勇於任事，若蒙聖恩拔擢，臣料他不致辜負委任。」

　　「嗯，嗯！也有人這麼說他。」慈禧太后說道：「另外有才幹的，肯實心辦事的人，你也該隨時替朝廷留意。」

　　奏對到此，告一結束。張佩綸退出宮來，第一件事便是將召見情形，專函告知李鴻章。信到之日，正好李鴻章與福祿諾簽訂簡約；一共五款，第一款是：中國南界，毗連北圻，法國約明，無論遇何機會，如有他人侵犯，均應保護。表面上好像尊重中國，實際上是法國變相取得越南的保護權。李鴻章當然懂得其中的奧妙，但他只求不賠兵費，其餘都好商量，至於條約的文字，只要沒有刺眼的字樣，就可以瞞過言官的耳目。因此，畫押以後，奏報朝廷，曲意解釋：

　　「自光緒七年以來，曾紀澤與法外部總署，暨臣與寶海、特利古等，往復辯論，案卷盈帙，均無成議，愈辦愈壞。迨山西、北寧失陷，法焰大張，越南臣民，望風降順，事勢已無可為，和局幾不能保。今幸法人自請言和，刪改越南條約，雖不明認為我屬邦，但不加入違悖語意，越南豈敢藉詞背畔？通商一節，諭旨不准深入雲南內地，既云「北圻邊界」，則不准入內地明矣。兵費宜拒一節，該國本欲訛索兵費六百萬鎊，經囑馬建忠等，歷與駁斥，今約內載明，不復索償，尚屬恭順得體。中國許以北圻邊界運銷貨物，足為中法和好互讓之據。」

　　這「通商」範圍與「兵費宜拒」，是朝廷特飭辦理和約的要旨，另外還有一點，是要保全劉永福的黑旗軍。這牽涉到北圻撤軍，最費周章，簡約第二條，就曾規定：「中國南界，既經法國與以實據，不虞侵佔，中國約明將北圻防營，撤回邊界。」但劉永福是否肯撤，大成疑問。

　　劉永福和黑旗軍的出處，是李鴻章最傷腦筋的一件事。幾乎上到太后、下到小民，內而軍機處、總理衙門，外而駐法使臣曾紀澤，都認為劉永福和他的部屬，對國家不但過去大有功勞，將來還大有用處，所以從馬建忠自上海陪福祿諾北上準備與李鴻章議和之時起，就不斷有人上奏，包括張佩綸在內，無不要求保全劉永福。慈禧太后和醇王當然會順應輿情，在指示李鴻章議和宗旨的四款密諭中，最後一款就專為維護劉永福而言。

　　己之所受，恰是敵之所惡，李鴻章知道法國人在這一點上是不肯讓步的，如果中國政府不將劉永福視作官軍，依據五款簡約第二款，從北圻撤退，法國就會當「土匪剿辦」，這那裏是保全之道？當然，劉永福自己知難而退最好，無奈這是不可能會有的事。至於李鴻章個人對劉永福的觀感，倒跟法國人差不多，第一是痛恨，恨劉永福搗亂闖禍，害得和局難成；第二是輕視，斷定劉永福不可能有甚麼作為。李鴻章就滇、桂邊境的整個局勢來看，認為劉永福是一塊被重重圍困，殺不出路來的「孤棋」。但是孤棋有兩隻「眼」亦可「做活」，從前的兩隻眼是唐炯、徐延旭，這兩隻眼現在變了自身不保的「假眼」，但可能又找到另外兩隻眼，一隻眼是岑毓英、一隻眼是唐景崧。

　　因此李鴻章在開議之初，就有一個打算，關於劉永福的出處，唯有在和約中不談。然而何以不談又必得有番話搪塞朝旨和清議，所以復奏的措詞，很費了些苦心：

　　「至劉永福黑旗一軍，從前法兵單寡之時，屢殪法將，法人恨之，必欲報復。上年曾紀澤迭與該外部商論，由中國設法解散約束，而法廷添兵攻取，意不稍回。去冬克山西，黑旗精銳受傷甚多，已受大創。今春劉永福募四千人援北寧，亦不戰而潰，其禦大敵何怯也，華人專采虛聲，僉欲倚以製法，法人固深知其無能為役。此次福祿諾絕未提及，我自不便深論。將來該國另派使臣，若議及此，當由岑毓英、潘鼎新酌定安置之法。」

　　這是極言劉永福不能「禦大敵」，且為敵輕視，不值得保全。接下來，便想借重朝廷的力量，先解決劉永福，免得將來發生衝突，自己經手和約，脫不得干係：

　　「目下和議已成，法人必無反覆，法兵必漸撤減，滇、桂邊防各軍，亦宜及早切實整頓，凡不得力之勇營，應逐漸裁減，汰無用而留有用。聞劉永福所部，冗雜騷擾，與越民為仇，實為邊境後患。擬請旨密飭雲南、廣西督撫，嚴明約束，酌加減汰，預籌安置妥策，俾無生事滋擾，則保全者多矣。」

　　這道奏摺與議定五款簡約，同時上達御前。慈禧太后與當政王大臣倒都沒有話說，但言路大譁，朝旨命李鴻章應該博採群言，不可稍執成見。這一來，李鴻章心存畏懼，跟福祿諾還有些附帶的口頭協議，就不敢奏報了。

　　附帶的協議是由簡約第二款而來的。這一款前段規定：「中國南界既經法國與以實在憑據，不虞有侵佔滋擾之事，中國約明將所駐北圻各防營即行調回邊界。」但是，中國「防營」何時調回呢？福祿諾提出要求，沿廣西邊界的，限簡約生效後二十天內撤回，在雲南邊界的，限期則放寬一倍，是四十天撤回。雖未達成協議，但無論如何是經手談和的人，必須了清的首尾，而李鴻章因為清議不滿於簡約內「未將越南為我藩屬一層，切實說明」，不敢再談撤兵，所以隱匿不以上聞。

　　好在這到底是簡約，根據第五款規定，三個月以後「悉照以上所定各節，會議詳細條款」，在清議覺得還有挽回利權的機會，認為不妨到時候再說話。在李鴻章則認為三個月以後還可以說明經過，此時不說不妨。

　　就這樣，對法和議就算糊里糊塗結束了。

二　南皮督粵

　　正在這時候，張之洞奉召到京。在山西三年，操勞過度，所以年未五旬，而鬚髮多白，越顯得是憂國藎臣的丰采。一到，照例宮門請安，當即召見。慈禧太后手裏壓著一個張樹聲因病請開兩廣總督缺，專治軍事的奏摺，要看張之洞的奏對如何，再作道理。

　　當然，召見的用意，是他早就得到了消息的。仕途有幾個關鍵，一跳過去，就是龍門，道員擢監司，巡撫升總督都是，張之洞心裏有數，早就有所籌劃，因而奏對甚稱懿旨。

　　問到越南的軍事，他不必為他的至親唐炯辯讓，亦不必攻訐張樹聲，只說目前滇桂邊境的用兵，兩廣總督的職司就像剿捻時候的兩江總督一樣。當年曾國藩坐鎮江寧，全力為前方籌辦糧台，李鴻章得無後顧之憂，方能成平捻之大功。如果現在兩廣總督亦能多方調度，要械有械，要餉有餉，源源不絕地輸運邊境，則前方將士，無虞匱乏，自然可以嚴申紀律、效命馳驅。

　　這話在慈禧太后自然覺得動聽。張樹聲出身淮軍，對邊境支援，厚此薄彼，已有許多人說過話，最近張佩綸還曾提到。張之洞翰林出身，與湘淮俱無淵源，而且勇於任事，教他到兩廣去籌劃糧餉，當然可以不偏不倚，大公無私。

　　然而糧餉又從何而來呢？張之洞亦早已想好一條路子，不過這條路子不宜陳之於廟堂，更怕清議抨擊，不能不嚴守秘密。所以只含含糊糊地答奏，廣東的富庶，天下知名，所患者經手人侵吞中飽，只要肯實心整頓，多方爬梳，弊除則利自生。

　　這番話又是慈禧太后所愛聽的，因此，不到三天，就有明發上諭：「張樹聲准開兩廣總督缺，仍著督率所部，辦理廣東防務。兩廣總督著帶之洞署理。」

　　清流大用，至此極盛，李鴻藻門下兩張都是門庭如市，紅得發紫了。

　　二張的大用是李鴻藻的一大安慰，更是一大希望。從三月十三「降二級調用」到現在一個半月，始終未有後命。這表示還有濫保唐炯、徐延旭一案未了，要等這兩個人解到京裏，審問定罪，看情節可以不予察議，才會補用。當然這也不是壞事，無官無職不必上衙門，也就不致於難堪。能這樣「閉門思過」過一年半載，等張之洞在廣東、張佩綸在福建，大展長才，更邀慈眷之時，合疏力保，一下子就可以開復原官，豈不比降補內閣學士，再循資升轉強得多？

　　因為如此，他反倒不願吏部具摺題補。好在吏部兩尚書，一個是接自己遺缺，久在弘德殿同事的徐桐，一個是翁同龢的把兄弟，跟自己的關係也極深的廣壽，都可以照他的意思行事。只是雖已罷官，門庭並不冷落，尤其是兩張，幾乎沒有一天不到宣武門外，曾為嚴嵩故居所在之地的繩匠胡同李宅長談。

　　這時的張佩綸，已經遵照慈禧太后的面諭，上了一個「請設沿海七省兵輪水師，特派重臣經畫」的奏摺，這所謂「重臣」，當然是李鴻章，而將來不管水師衙門設在京師，或者天津，李鴻章只會兼管，不會專任，專任之責，必定落在自己身上。所以「會辦福建海疆事宜」，在他看來只像某處黃河決口，特簡大臣為欽差去踏勘實情，就地指示該管督撫防堵那樣，不過三五個月工夫，就可以返京覆命。然後就會奉旨會同李鴻章籌辦水師衙門，管七省的海防，也有七省的協餉可用，那時以「學士行邊」，艨艟環護，萬里乘風，固非范仲淹夢想所能到，而書生典兵，「少年負重」，更可能如呂蒙之薦陸遜。李鴻章如果內召，或者進軍機，或者管總署，當然會薦以自代。

　　在張之洞知道此去廣東，軍事非己所長，不妨推重彭玉麟，事成則收和衷共濟的美名，事敗亦盡有人分責分謗，要全力以赴的，只是籌餉，而籌餉的捷徑，則是開賭。

　　不久，張樹聲上了一個奏摺，首先就說：

　　「兩次督粵，幾及三年，空懷報國之誠，曾乏濟時之略，涓埃靡效，抱疚難名。特粵事利弊，臣竭蹶請求，粗悉原委，謹撮舉大略，為皇太后、皇上陳之。」

　　以下分吏治、軍政、理財、民風四大條，民風一條中，提到廣東的賭風：

　　「賭之名目甚多，至不可勝計。今白鴿等票，比戶有之，雖部議加重罪名，而嗜賭成為風俗。幾以禁令為違眾拂民之事。闈姓一項，臣於光緒六年會同撫臣裕寬察看復陳，請嚴禁投買，以肅政體，而杜漏卮，言之已詳。比以經費支絀，屢有借軍需之說，巧請開禁者。臣堅持理財正辭，禁民為非之戰，未敢為所搖也。」

　　慈禧太后和軍機處，對張樹聲交卸以前上這樣一個奏摺，用意何在，頗為困惑，是自陳政績，有意戀棧，存著朝廷可能會收回張之洞督粵成命的萬一之想呢，還是因為他有幾件參案在查辦，先側面為自己剖白？無從明瞭。不過在任三年，直到今日來「述職」，無論如何是太遲了。因而上諭中頗致不滿，說廣東「積弊至此，張樹聲在任數年，何以不早為整頓，直至交替在即，始行陳奏，實屬任意諉卸。著張之洞於到任後，將一切應辦事宜，認真經理，總期有利必興，無弊不革，以資治理而重地方。」

　　看到這道上諭，張之洞才鬆了口氣。張華奎為了他父親丟官，必會設法報復，這一層只有張之洞心裏明白。那道奏摺中提到禁賭，就是有意跟張之洞為難，料想他籌餉之道，不外開賭，希望以義正辭嚴，可以訴諸清議的論調，堵塞張之洞所想走的那條路。

　　料倒是料中了。張之洞私底下的打算，確是如此，賭風之盛，原不止廣東一處，但唯有廣東的賭，因為參合西洋發行獎券的規則，可以從中抽捐。最有名的一種賭，名為「闈姓」，以國家的掄才大典，作為賭徒卜利的憑借，主事者多為地方上有勢力的紳士，設局賣票，凡遇大比之年，等榜發看買中姓氏的多寡，以定勝負。大姓如區梁譚黎，買中了不足為奇，出奇制勝在買中僻姓。於是有力者便有操縱之法，打聽到僻姓的舉子，暗底下為他找槍手，通關節，此人榜上有名，就是他多買中了一姓，自然勝人一籌。

　　其次是「白鴿票」，放出一群信鴿，看它飛回來多少？猜中為勝。這當然更易操縱，勝負無憑，博者不悅，因而又改良為「山票」。

　　山票是用千字文起首的一百二十個字，猜買以十五字為限。每次開三十個字，全中就是頭彩，同中同分。這比白鴿票漫無准據的，自然易於措手，因而每次山票可以賣出數十萬張，全票每張銀洋一元五角，分為十條，每條一角五分，但如中彩，可以分得數萬圓之多，因而廣州雖極窮的人家，亦買山票。如果在其中附加若干，作為軍餉，是一筆輕而易舉，源源不斷的可靠收入。

　　山票之外，還有「鋪票」、「詩票」。鋪票以店舖招牌不同的一百二十字來猜射，詩票則以五言八韻詩一首卜勝負，章程與山票大同小異，都是可資以籌餉的財源。

　　這些情形，張之洞早就打聽得清清楚楚，胸有成算，不便明言，只等到任以後，奏請施行。一成欽案，清議即有指責，而生米已成熟飯，不怕阻撓。何況取之於公，用之於公，只要付託得人，涓滴不入於私囊，則問心無愧，亦應可邀得清議的諒解。

　　不道張樹聲一奏，幾乎直抉其隱，自不免吃驚，更怕朝旨贊同其說，降諭繼續禁賭，那時要挽回就很不容易了。

　　因此，張樹聲碰了個大釘子，在張之洞實在是不亦快哉！雖然朝旨中責成他「有利必興、無弊不革」，但這「利弊」不妨就國家而言，開賭既可以籌餉，則是利非弊，並不違反上諭。

　　※※※

　　兩張的新命以外，朝廷還有一番獎進人材的措施。閻敬銘升了協辦大學士；張蔭桓奏對洋務，頗中慈禧太后的意，因而開缺賞給三品卿銜，派在總理衙門行走；劉銘傳和鮑超正將復起；而左宗棠眼疾已癒，特召進京，仍舊當軍機大臣，並以大學士管理神機營，且為體恤老臣起見，上諭左宗棠不必常川入值，免派一切差使。

　　和議雖成，朝廷的一切措施，在醇王上獲慈禧太后的鼓勵，下得左宗棠、彭玉麟及清議的支持之下，仍是朝著整軍經武的方向在走。這與李鴻章的做法，並不衝突。因為李鴻章主張和議，是要爭取足夠的時間來建立海防，這與醇王的看法是相同的。

　　但是，急進的法國軍人，不容中國有從容部署的機會，李鴻章與福祿諾所訂的和約，很快地起了變化。

第九章

　　福祿諾是在四月下旬離開天津的，臨走之前，表示法軍將派軍隊巡視邊境，驅逐劉永福的黑旗軍，同時聲明將在西曆的六月五日及七月一號，分別進駐諒山及保勝，要求中國軍隊先期撤退。李鴻章對這個要求，率直拒絕，但對法軍巡邊，不置可否，亦未奏報。在他看來，中國軍隊駐守邊界，只求敵人不來侵犯，至於在界外巡邊，自是視若無睹，彼此不生影響，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聽其自然，最為上策。

　　那知到了閏五月初一，西曆的六月二十三，法國軍隊九百人，由德森上校開到諒山之南的觀音橋，準備來接收諒山了。

　　觀音橋是個要隘，橋南橋北都是高山，橋南有四千人駐紮，由淮軍將領萬重暄率領，橋北則由廣東陸路提督楊玉科，領兵三營防守。橋南萬重暄的部下，因為德森出語驕橫無禮，首先開火，火器不及法軍精良，為敵壓制，退守橋北。德森揮軍追擊，想乘勝佔領北山高地，居高臨下，脅迫諒山。

　　其時右營由誘捕黨敏宣的寧裕明管帶，見此光景，雖憂亦喜，急急分軍三隊，兩隊埋伏左右山麓，一隊曳炮上山，抄出萬重暄之後，發炮下擊，法軍攻勢受挫。於是左右翼伏兵齊出，德森大驚，九百人潰退不成隊形。各軍一直追到郎甲。中國方面說「殲其銳卒數百人」，法國方面發佈的戰報說死二十二人，傷六十八人，雙方的數字，大不相同，但法軍大敗，則毫無可疑。

　　廣西巡撫潘鼎新原已認定粵軍無用，不給軍餉，預備裁撤，有此一戰，刮目相看，准發軍餉，而前方所需要的軍火，則始終不給。

　　潘鼎新與李鴻章關係極深，對李鴻章性情、作風，知之亦極深，當然要為他「保全和局」作有力的桴鼓之應，因此他在廣西根本就不主張備戰。即令並無「保全和局」的顧慮，他亦不願打仗，因為今昔異勢，打洋人對自己的功名有害無利。

　　多少年來的積習：諱敗為勝，如為小勝，必成大勝，戰報中誇誇其詞，甚至於渲染得匪夷所思，亦不足為奇。那種仗是可以打的，如今有電報、有新聞紙，往往誇張戰功的奏摺，還在仔細推敲之中，而報上已經源源本本揭露了實況。朝廷就常引報上的消息，有所詰責，這樣子毫無假借，仗就不能打了。

　　而現在居然打勝了一仗，潘鼎新雖不能不發粵軍的糧餉，亦不能不電奏報捷，但卻不敢誇張，甚至還有意沖淡些，詞氣之間，彷彿表示，這是兵家常事，無足言功。這樣做的作用有二，第一是不得罪李鴻章，「保全」他主持的和局；第二是不致於使朝廷太興奮，不然就是助長了虛驕之氣，降旨如何如何，必都是不易辦到的難題，豈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但是，打了勝仗，尤其是打了洋人的勝仗。敗軍之將貴如巡撫提督，革職的革職，查辦的查辦，正法的正法，既然功過如此分明，那麼獲勝的官兵，當然應該報獎。潘鼎新帶兵多年，知道這一層是無論如何壓不下去的，不然影響士氣，會發生絕大的麻煩，所以不得不報。

　　這一來要想沖淡其事就不容易了。同時潘鼎新遠在龍州也不知道李鴻章在天津跟福祿諾交涉的經過，將法軍自道依約巡邊，要接收諒山的話，都敘了進去。醇王一看，大為詫異，五款簡約，記載得明明白白，何嘗有這些巡邊跟接收的話？事有蹊蹺，非問李鴻章去不能得其原委。

　　李鴻章當然不承認有條約以外的承諾，只承認福祿諾曾經提出節略，打算在甚麼時候接收諒山，甚麼時候接收保勝，當經嚴詞拒絕，由福祿諾將節略上的這一項要求，用鉛筆劃去，並有「簽字為憑」。

　　這個解釋自是片面之詞，退一步而言，既然交涉中間，有此一節，不論怎麼樣都應該奏報朝廷，好了解法國的用心。隱瞞不報，難辭含混之咎。

　　就在這時候，巴黎方面已提出抗議，認為中國違約，要求賠償巨額兵費，並且指出，五款簡約的中文本與法文本，在內容上不同。依照外交慣例，條約都以法文為準，而況是法國本身與他國訂立的條約，當然更加堅持，一切都以法文本為證據。

　　事態演變至此，慈禧太后深為惱怒，一面降旨責李鴻章辦理交涉不善，一面對法持強硬的態度，分飭有關各省督撫、將軍、統兵大員，嚴密防範。當然張之洞和張佩綸也接到了這道密旨。

　　這時的兩張，正由李鴻章伴同，由天津大沽口出海在巡閱北洋水師。

　　其時劉銘傳亦正奉召進京，路過天津，自然是北洋衙門的上賓，宿將新貴，意氣軒昂。李鴻章不論為了保持他個人重臣的地位，還是實現他創辦海軍的雄心，都須眼前這班「紅人」作他的羽翼，因而刻意籠絡，除去大張盛宴以外，親自陪著兩張一吳──他的會辦大臣吳大澂，出海巡閱北洋水師。

　　出大沽口自北而東，遍閱旅順、登州、威海衛各要塞，使張佩綸長了許多見識。當然，在天津、在船上，他與李鴻章曾多次閉門促膝，傾訴肺腑，取得了諒解。李鴻章幾乎以衣缽傳人視張佩綸，唯一的要求是無論如何要在暗中協力，保全和局，否則不但創設海軍無望，既有的局面，亦恐不保。

　　這是李鴻章看出法國其志不小，一定會在閩海一帶挑釁，但是他說不出退讓的話，希望張佩綸不管如何放言高論，在緊要關頭，能對法國讓一步。除此以外，李鴻章還期望張佩綸能對抗曾國荃將南洋大臣的實權收過來，一方面可與北洋呼應支援，一方面作為未來「經畫七省水師」的張本。

　　對於這個主意，張佩綸自然深感興趣，因而以「抽調閩局輪船聚操」為名，在天津就拜發了一個奏摺：

　　「竊謂海防莫要於水師，而閩省莫要於船政。

　　查閩省船政局，創自左宗棠，成於沈葆楨，造輪船以為水師之基，設學堂練船以為水師將材之選，用意至為深遠。雖西洋船制愈出愈奇，局船已為舊式，而中國創設輪船水師，他日將帥必出於閩局學黨，一、二管駕局船之人，故待之不可不重，而察之亦不得不嚴。」

　　所謂「局船」，是福建船政局自造的輪船，一共二十二艘，駐於福建的只有八艘，其餘十四艘分防各省。其中最好的一艘是「揚武」號，福建船政大臣特地遣派到津，迎接張佩綸，管帶是一員副將，名叫張誠，接談之下，才知道其中的腐敗情形，至於操練，則向無定章，所以坦率據情直奏：

　　「分操向無定期，合操亦無定法，舉各船散佈海口，養而不教，勢必士卒游情，船械敝蝕而後已。伏念各省文風，通都大邑每勝於偏僻小縣者，序序之士，敬業樂群，狹鄉之士，獨學無友也。各路陸軍，重鎮練軍每勝於零星防泛者，簡練之兵，三時講武，分泛之兵，終歲荒嬉也。」

　　以下引敘西洋水師訓練之精，然後論到中國的水師：

　　「中國急起直追，猶懼不及，若費巨帑以造輪船，而於水師訓練之法，忽焉不講，惟是南北東西，轉運應差為務，使兵輪管駕，漸染綠營賭博嗜好之習，將來設立七省水師，利未開而弊已伏。」

　　這是為了整飭軍紀，是建軍的根本要圖，理由極其動聽，辦法卻是另有用心。

　　辦法中首先提到曾與李鴻章「詳細熟商」，所得的結果是：

　　「擬將局造輪船分防各省者，由臣陸續調回，在閩認真考察，酌定分操合操章程，庶管駕之勤惰，船質之堅窳，機器之巧拙，械炮之利鈍，臣皆瞭然於胸，改局船散漫之弊，亦即為微臣歷練之資。無論海防解嚴，各船抽調回閩，近者三五日，遠者十餘日，即可回防，不至貽誤，即或海上有事，而似此兵輪散碎，分防適以資敵，安能折衝？故欲縱橫策應之功，終以大建七省水師為急。臣擬抽調局船，亦在閩言閩，一隅之計耳。如蒙俞允，除北洋所調『康濟』五艘，臣遵海而南，即可就近驗看；廣東所調『飛雲』兩艘，現在駐瓊轉運，暫緩調回，所有南洋各艦，擬即分別電咨檄飭，陸續調至閩海操練一次，仍令回防。將來分操合操，如何酌立章程，七省實有犄角之勢，三洋斷無畛域之分，容與南北洋大臣，各省督撫及會辦諸臣，次第考求辦理，以副朝廷澄海育材之意。」

　　奏摺中所陳，各為「考察操練」，其實是想騙南洋大臣轄下的七艘「局船」回到福建，歸諸掌握。同時這道奏摺中還有兩層極深的用意，第一是要騙取朝廷承認，凡是福建船政局所造的輪船，都歸張佩綸指揮管理；第二是想確定他以「三品卿銜會辦福建海疆事宜」的身分地位，是凌駕船政大臣而上，與南北洋大臣及督撫並行的欽差大臣。

　　拜發了奏摺，立即上船，批示自然還看不到，一切消息也都為大海隔絕了。直到煙台，方始與李鴻章作別，與張之洞一起坐「揚武」號取道上海，分赴閩粵。

　　一到上海，才知大事不妙，越南戰火復起，和約瀕於破裂，「海防」由「解嚴」而又「戒嚴」。最壞的是觀音橋一役打了勝仗！如果是打了敗仗，則朝旨必定求沿海自保為已足，可以無事，一打勝仗，朝廷自然得意，更無委屈求和之意，而法國亦必不肯善罷干休，閩海只怕從此多事了。

　　張佩綸開始有些失悔了。他到底不是范仲淹，更不是陸遜，「行邊」固可耀武，「臨戎」卻茫無頭緒，不知如何揚天朝之威？事已如此，只得硬著頭皮，趕到福建再說。

　　一到閩江口，由「北水道」入馬江，未進口子，只聽巨炮連轟，隆隆然彷彿從四處八方圍擊「揚武」號似的。張佩綸大吃一驚，口乾心跳，自己知道臉色已經發白，但要學謝安矯情鎮物的功夫，裝作不經意地問道：「這是幹甚麼？」

　　「回大人的話，是長門、金牌兩炮台，放禮炮恭迎大人蒞任。」

　　聽得張誠的回答，張佩綸不自覺地透了口氣，既慚愧，又自幸，虧得能夠鎮靜，不然一到福建就鬧個大笑話了。

　　「取二百兩銀子。」張佩綸吩咐老僕張福：「請張副將犒賞兩台兵勇。」

　　於是張誠謝過賞，親自指揮揚武號入口，沿江往西南行駛，江口兩岸又有炮台，即以南岸、北岸為區分，照例鳴炮致敬，張佩綸再次放賞。

　　繞過青洲，但見港灣深廣，水波不興，這裏就是馬尾。南面一帶名為羅星塔，北面船政局，局前便有碼頭，船政大臣何如璋已經率領文武員弁，站班在恭候欽差了。

　　何如璋是廣東大埔人，同治七年戊辰的翰林，這一年正是日本明治天皇即位，繼德川幕府的「大政奉還」之後，發生「戊辰戰爭」，結果「倒幕派」取得勝利，由此而「版籍奉還」、「廢藩置縣」，結束了多少年幕府專政的局面，開始了有名的「明治維新」。八年以後，中國初次遣使日本，即由何如璋以侍講的身分膺選。

一　鋒芒畢露

　　在日本駐留了四年，任滿回國，何如璋到了京裏，與舊日僚友相晤，大談日本風景之美，詩料之豐。張佩綸問他，日本的「明治維新」是怎麼回事為何如璋瞠目不知所對。因此，張佩綸就很看不起他，雖然科名晚一科，卻不願自居於後輩，見面直稱他的號：「子義！」

　　反倒是何如璋稱他「幼翁」。迎入船局大廳，奉為上座，自己側面相陪，「幼翁」長，「幼翁」短，陳述船局的概況。張佩綸半仰著臉，「嗯，嗯」地應著，簡直是「中堂」的架子。

　　「幼翁！」陳述完了，何如璋又問：「局裏替幼翁備了行館，是先進省，還是駐節在此？」

　　「自然是進省。上頭當面交代，福建的應興應革事宜，讓我不妨先問一問穆春巖、何小宋。我打算明天就進省。」

　　這是指福州將軍穆圖善跟閩浙總督何璟，言下之意連福建巡撫張兆棟都不在他眼裏。何如璋不知他銜著甚麼密命，要到福建大刀闊斧地來整頓？益發不敢怠慢，當天陪著他勘察船政局的船槽、船塢，所屬的九個廠，以及教習製造和管駕的「前後兩學堂」。夜來設宴相邀，張佩綸辭謝不赴，何如璋將一桌儘是海味的燕菜席，連廚子一起送到行館，張佩綸總算未曾峻拒。

　　第二天一大早，何璟特派督標中軍，由首縣陪著，用總督所坐的八抬綠呢大轎，將張佩綸接到福州。將軍督撫以下，都在南門接官亭站班侍候，一則迎欽差，再則「請聖安」。

　　凡是欽差蒞臨，地方文武官員照例要「請聖安」，此時張佩綸的身分「如朕親臨」，所以下了綠呢大轎，昂然直入接官亭，亭中早已朝北供奉萬歲牌，下設香案，張佩綸一進去便往香案上方，偏左一站。穆圖善跟何璟帶頭，鼓樂聲中，領班行禮，口中自報職名：「恭請皇太后、皇上聖安。」

　　「安！」張佩綸只答了一個字，這一個字比「口銜天憲」還要尊貴，是等於太后和皇帝親自回答。

　　行完這套儀注，張佩綸才恢復了他自己的身分，依次與地方大吏見禮──這時就不能不敘翰林的禮節了。

　　何璟號小宋，廣東香山人，亦是翰林出身，與李鴻章同年。張兆棟則比何璟還要早一科，雖非翰林，卻真正是張佩綸十二科以前的「老前輩」。只是「後生可畏」，這鬚眉皤然的一總督、一巡撫，在張佩綸面前，不敢有絲毫前輩的架子，跟何如璋一樣，口口聲聲：「諸事要請幼翁主持。」

　　「國家多難，皇上年輕，諸公三朝老臣，不知何以上抒廑注？」

　　張佩綸一開口便是責望的語氣，何璟與張兆棟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倒是穆圖善比較灑脫，直呼著他的號說：「幼樵！朝廷的意向，是你清楚，閩海的形勢，我們比較熟悉。局勢搞到今天的地步，其來有自，所謂力挽狂瀾，恐怕亦不能靠一兩個人的力量。都是為朝廷辦事，只要開誠佈公，和衷共濟，就沒有辦不通的事。」

　　這兩句話，頗有些份量，加以穆圖善先為名將多隆阿所識拔，以後隨左宗棠西征，號稱得力，算是八旗中的賢者，所以張佩綸不敢用對何、張的態度對穆圖善，很客氣地答道：

　　「見教得是！」

　　「說實話，朝廷的意向，我們遠在邊疆，實在不大明白，似乎和戰之間，莫衷一是。」穆圖善又說，「幼樵，這一層上頭，要聽你的主意。」

　　「不敢！」張佩綸因為和戰大計，有些話不便明說，而穆圖善又有將佈防的責任加上自己頭上的意思，因而發言不得不加幾分小心：「軍務洋務，關係密切，如今各國形勢，大非昔比，和戰之間，自然要度德量力，倘或輕易開釁，深怕各國合力謀我。朝廷的意向，我比諸公要清楚些，大致和局能保全，一定要保全。不過保全和局是一回事，整頓防務又是一回事，決不可因為和局能夠保全，防務就可鬆弛不問。」

　　「那當然。」穆圖善說，「只是閩防力薄，不知道北洋方面，是不是肯出力幫助？」

　　「照規矩說，閩防應該南洋協力。不過合肥是肯顧大局的人，這次已經當面許了我，撥克虜伯過山炮二十四門，哈乞開斯洋槍一千二百桿。」張佩綸緊接著又說：「我想練一支新軍，要炮兵四隊，洋槍兵十幾營。洋槍當然不夠，要請北洋代辦，合肥亦許了我，一定盡力。」

　　這就更顯得張佩綸的實力了！一到便要練軍，看樣子要長駐福建，那就不會久用「會辦福建海疆事宜」的名義。一下子當上總督，自不可能，調補福建巡撫卻是順理成章的事。

　　因此，張兆棟心裏就不好過了。

　　「幼翁，」張兆棟立刻獻議：「紙上談兵，恐怕無裨實際，我看不如請幼翁先出海，將全省口岸巡閱一遍，再定籌防之計，比較切實。」

　　「我也有這個意思。」張佩綸點點頭。

　　「那就歸我預備。」張兆棟自告奮勇，要替張佩綸辦差。

　　張兆棟雖很起勁，而何璟對出巡一事，卻不大感興趣，因為一則以總督之尊，伴著張佩綸同行，到底孰主孰從，不甚分明，未免尷尬，再則戰守之責，實在有些不敢承擔，不如趁此機會推卸給張佩綸。

　　打定了這個主意，便對穆圖善拱拱手說：「春翁，請你陪幼翁辛苦一趟，我就不必去了，說實話，去亦無益。」

　　最後那句話，自承無用，張佩綸沒有強迫他同行的道理。而張兆棟看總督如此，亦不便過分表示親熱，因而最後只有穆圖善陪著張佩綸到海口巡視了一遍。

　　看倒沒有看出甚麼，聽卻聽了不少。穆圖善對於福建的防務，相當瞭解，頗不滿何璟的縱容部將。談到福建的武官中，聲名最壞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署理台灣鎮總兵楊在元，此人籍隸湖南寧鄉，早在同治年間，以督標中軍副將，調署台灣總兵，因為吃空、賣缺，為人參奏，解職聽勘，且以供詞狡詐，下獄刑訊，面子搞得非常難看。那知到了光緒三年，不知怎麼走通了何璟的路子，竟以「侵冒營餉，已照數賠繳」奏結，開復原官。

　　因為貪污下過獄的總兵，重臨舊地，儼然一方重寄，台灣的百姓，自然沒有一個人看得起他的。而楊在元居然又幹了好幾年總兵。上年春天到秋天，父母先後病故，亦不報丁憂，戀棧如故，在穆圖善看，真是恬不知恥。

　　等二個是福寧鎮總兵張得勝，他受制於手下的兩名副將，一個叫蔡康業，一個叫袁鳴盛，紀律廢弛，根本不能打仗。不過新募了十營兵，防守長門等地的炮台，如果張得勝一調動，這十營新兵有潰散的可能。

　　張佩綸一聽，怒不可遏。他可以專摺言事，當然可以據實糾參，只是參劾歸參劾，調遣歸調遣，他亦不管自己是不是有調遣總兵之權。回到省城，就擬好一道咨文，通知何璟，說海疆緊要，似楊在元這種「貪謬不肖之員，難與姑容」，請何璟「遴員接署」。

　　他的幕友勸他，這樣做法，似乎使何璟的面子不太好看。照一般的規矩，奏參楊在元最好跟總督會銜，更不宜這樣逕自作了開缺的決定，而況台灣的軍務，已奉旨由劉銘傳以巡撫銜負責督辦，似乎亦不便侵他的權。

　　張佩綸悍然不顧，照自己的決定行事。拜發完了參楊在元的摺子，接著又參蔡康業和袁鳴盛，特別聲明：「張得勝戰功夙著，不便臨敵易將，嚴加教誡，而撤該副將離營，諸軍始服。」又說：「臣以書生初學軍旅，來閩旬日，豈敢率爾糾彈？但大敵當前，微臣新將，非有恩信足以孚眾，若不信賞必罰，深慮此軍臨敵必潰。」等這個摺子發出以後，才將張得勝傳了來，聲色俱厲地申斥了一頓。

　　消息一傳，沒有人敢說他跋扈，只覺得欽差大臣的威風，著實可觀。何璟、張兆棟、何如璋更是惴惴不安，心裏都很明白，李鴻藻雖跟著恭王一起倒霉，而清流的勢力，卻如日方中。張佩綸受慈禧太后特達之知，內有醇王的倚重，外有李鴻章的支持，更加惹不起。

　　惹不起是一回事，張佩綸咄咄逼人，教人受不受得了又是一回事。特別是何璟，身為統轄全省文武，手操生殺予奪之權的總督，卻為一個後輩欺侮到如此，自覺臉面無光，十分苦惱。同時，軟既不甘，硬又不可，不知該持何態度？因而長吁短歎，恨不得上奏辭官。

　　他有個幕友姓趙，紹興人。這個趙師爺從咸豐十年，何璟當安徽廬鳳道時，延致入幕，追隨他已有二十多年。趙師爺本來專習刑名，但也做得一手好詩，談吐亦很風雅，所以東翁扶搖直上，由監司而巡撫，由巡撫而總督，對於刑名方面，雖不必再如何借重，卻自然而然成了一名清客。談詩論藝之暇，藻鑒人物，評論時局，頗有談言微中之處，竟成了何璟的「不可一日無此君」的密友。

　　張佩綸的作為，東翁的煩惱，自然都在趙師爺的冷眼之中。本來以為何璟一定會移樽就教，來談他的苦楚，誰知何璟整日為了應付張佩綸，只跟管章奏、管兵備、管洋務的幕友打交道，竟一連三天，未到趙師爺那裏。

　　於是趙師爺按照隨園食譜，親手做了幾樣好菜，又開了一罈家鄉寄來的陳酒，以詩代柬，邀東翁宵夜。到了晚上，何璟應約而至，見面是強為歡笑的光景，趙師爺故作不解地問起：何事不樂？

　　「你沒有聽說嗎？」何璟反問一句：「豐潤欺人太甚！我真正流年不利。」

　　「大帥說那裏話？」趙師爺斟酒相敬，「這是天助大帥成功，怎麼倒自尋煩惱？」

　　「你要我喝一杯，倒可以。如有稱賀之意，那就竊所不喻了。」

　　趙師爺不響，咳嗽一聲，向左右看了一眼，侍候的聽差會意，都退了出去。

　　「我請問大帥，」趙師爺低聲問道：「豐潤此來，是為甚麼？是不是想來立功？」

　　「那還用說！不是立功，何以大用？」

　　「那就是了。」趙師爺問道：「他的銜頭，是會辦福建海疆事務，若有功勞，難道就是他會辦一個人獨得？」

　　「啊，啊！」何璟大有所悟：「你這話有點意思了。」

　　「大帥明白就好。」趙師爺用筷子蘸酒，在桌上寫了一個「李」字，「豐潤此來，就等於他來。和也罷，戰也罷，必有『錦囊』付予豐潤，到時候自見妙用。大帥何妨坐享其成？當年官文恭在湖北的情形，大帥莫非倒記不得了？」

　　何璟當過湖北藩司，是在同治年間，胡林翼早已下世，而官文仍舊是湖廣總督。當年胡林翼刻意交歡於官文，但求能暢行其志而功成不居，推讓於官文的苦心孤詣，鄂中老吏，都能娓娓而言，何璟自然記得。張佩綸雖決沒有胡林翼那樣的雅量，自己卻不妨學官文的度量，讓他暢行其志，反正不論軍務、洋務、緊要大事，必得會銜出奏，將來如有功勞，少不了自己的一份。

　　「先不談將來，且說眼前。豐潤即令眷風得意，一時亦巴結不到大帥的位子，如今事事依著他，教他沒話可說，大帥豈不省心？」

　　這是暗示何璟，欲保眼前祿位，唯有安撫張佩綸，張佩綸既不能取而代之，就不會有所搏擊。彼此都有退讓的餘地，所以相安無事是做得到。關鍵所在，就是一個「忍」字。

　　想到這裏，不覺深深點頭。趙師爺進言有效，越發話無不盡，「再退一步說，倘或局勢緊迫，豐潤束手，大帥──。」他突然頓住，然後問道：「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說！怎麼不能說。」

　　「話不中聽，怕大帥動氣。」

　　「笑話！」何璟很快地接口，「你我二十多年的交遊，莫非你還不知道我的性情。」

　　「既然如此，我就說：倘或戎機不利，豐潤束手，想來大帥亦決沒有挽回的妙策。到那時候，總歸逃不了一敗，何妨讓豐潤擋在前面，大帥肩上的負荷可以輕得多！」

　　這一來，何璟不止於點頭，而且舉杯。趙師爺算無遺策，進退兩得其所。何璟心安理得地向張佩綸拱手聽命，說如何便如何，絕少異議。唯一自作主張的一項措施是：調集了張得勝的一個炮隊，守護總督衙門。

二　曾九談和

　　法國的態度相當強硬。交涉分好幾方面進行，第一處是巴黎，由法國總理茹費理向新任中國公使李鳳苞提出照會；第二處是北京，由法國署理公使謝滿祿跟總理衙門折衝；第三處是上海，總稅務司赫德，接受李鴻章的委託，在向逗留不進的法國新公使巴德諾調停；第四處是天津，任何負有交涉之責的法國人，從茹費理到軍方代表都可以直接向他打交道。

　　因此，談和的情形亂得很。但法國的態度卻是清楚明白，署理公使謝滿祿在閏五月二十那天，向總理衙門提出最後通牒，要求中國政府「遵照簡明條約辦理，特旨通飭北圻的軍隊撤退，賠款二億五千萬法郎。限七日內答覆照辦，否則當自取賠款。」所謂「自取賠款」，是法國打算佔領中國的一個城市，作為質押。照急進的孤拔主張，打算攻擊旅順、威海衛等地，但法國總理決定佔領基隆或福州，這是賣一個面子給李鴻章，因為旅順、威海衛等處，是北洋水師的「口岸」。

　　管理總理衙門的奕劻，與李鴻章內外相維，始終不肯照醇王的意思不惜破裂，而要保全和局。千方百計想將法國新任公使巴德諾請到北京或天津，坐下來商談，無奈法國政府堅持不照約行事，巴德諾決不北上。及至接到最後通牒，自然不能不作讓步，由總理衙門照會謝滿祿，保證北圻撤兵，在一個月內完成。但拒絕賠款，仍舊希望巴德諾早日北上，依照簡約規定，「會議詳約」。

　　法國的反應，是派軍艦一艘，直駛馬尾。雖然一到就擱淺，但無論如何是一個警報，張佩綸急電到京，總理衙門慌了手腳，因為七日之期一滿，「自取賠款」這句話，已可證明，不是虛言恫嚇。

　　想來想去，只好重託赫德斡旋。赫德總算不辱使命，調解出來一個結果，中國即日自北圻撤兵，由南洋大臣與巴德諾在上海會商。

　　但是情勢是外弛內張的局面，雖然法國外交部向李鳳苞表示，謝滿祿七日的限期可以不計，賠款的數目亦可商量，但馬尾陸續有法國軍艦開到，基隆亦有法國軍艦，與劉銘傳同日而至。只是這些強敵迫近的消息，都沖淡在一道上諭中了。

　　這道上諭是派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曾國荃為全權大臣，剋日到上海與法使議辦詳細條約。並派陳寶琛會談，蘇松太道邵友濂會同辦理。同時指示交涉應守的分際：「所需兵費恤款，萬不能允，告以請旨辦理。最要者越南照舊封貢。劉永福一軍，如彼提及，答以由我處置。分界應於關外界分空地，以為緩衝。雲南運銷貨物，應在保勝開關，商稅不得逾值百抽五之法。以上各節，切實辯論，均由電信請旨定奪。」

　　曾國荃想不到垂暮之年，還要跟洋人打一次交道，而電旨所示，與法國的要求，南轅北轍，根本是湊不到一塊的事。而且凡事「請旨定奪」，又那裏是所謂「全權」？因此，對於此一新命，曾國荃深感苦惱。

　　陳寶琛則更是憂心忡忡。書生典兵，會辦南洋，大不了效命疆場，一死就可報答皇恩，不負平生。但是跟洋人交涉，強弱之勢判然，如果不是委屈求全，決不能成和議，能成和議，所簽的條約，一定是喪權辱國，罪浮於馬建忠。馬建忠為人罵作漢奸，那自己這一來又成了甚麼東西？半世盛名，平生清節，都要斷送其中，怎不教人著急？

　　思量到此，決意不受這個「會辦」之名。擬好電報稿子，拿去跟曾國荃商量，卻很受了一頓奚落，指他獨善其身。這倒是誅心之論，陳寶琛無話可答，當然亦不肯打消原意，照舊將電奏發了出去。

　　軍機處寄發的「電旨」，很快地到了，陳寶琛受了一頓申斥，措詞相當嚴厲，電文中暗示，如不遵命，便有嚴譴。陳寶琛無法，只好跟著曾國荃到上海。

　　其實曾國荃也辭過一次，不過他幕府中有老於吏事的高手，顧慮到會碰釘子，不敢正面請辭，假作尚未奉到電旨，先陳所見：「疆臣戰將，不敢與聞和議」。軍機處接到電報，自然詫異，電信瞬息即達，又是密旨，電報局何敢怠忽？細細參究，方才悟出曾國荃的妙用。當然不宜拆穿他的花樣，將計就計回了一個復電，認為他是未奉電旨以前方有此電奏，如今已經將派曾國荃在上海議和一事，通知法國，倘不趕緊赴會，就是失信。如果說疆臣戰將，不應議和，那麼李鴻章難道不是疆臣？最後又特別慰撫，說如「所議無成，即回江寧佈置，並非以辦事棘手之局，責該督以必行。」

　　話雖如此，曾國荃既然受命，自然希望和議有成，交涉中最棘手的是賠償兵費，如果在這一層上不能讓步，議亦無益。因此，去上海以前，首先要探明朝中意向，在這方面到底作何打算？

　　就在這時候，李鴻章函電交馳，先作了交代，聲明三點：第一、北圻撤兵之事，遲延有因，依照萬國公法，不算背約；第二、福祿諾臨行以前，提出撤兵的限期，當時已加駁斥，既無公文照會，何足為據；第三、諒山的衝突，法國指華軍先埋伏動手，不足聽信，實際上是法軍先開第一槍。

　　此外又有一個很要緊的電報，正就是曾國荃所亟亟乎想瞭解的一件事，李鴻章表示，法國如果提出賠償兵費的要求，數十萬兩銀子，可以允許。又說：「各國公論，萬不足恃」。這因為新派在總理衙門行走，頗為掌權的張蔭桓，正在託美國駐華公使楊約翰，建議華府，調停中法爭端，主張將李鴻章與福祿諾所訂的天津簡約，交付各國公斷。李鴻章怕曾國荃對此寄予深望，因而觀望，所以特為提醒一句。

　　就在曾國荃檢點行裝，準備專程赴會之際，北京方面仍在繼續交涉。法國代理公使謝滿祿給了總理衙門一個照會，聲明上海會議必須先允許賠償，方能開議細約，法國在華的海陸軍，暫以西曆八月一號為期，按兵不動。這是變相的另一通最後通牒，只是將限期放寬了五天而已。同時法國非正式表示的態度，亦很強硬。據報紙記載，一旦中法交涉破裂，兵戎相見，法國軍艦不但會攻擊福州及基隆，同時亦會攻擊招商局的輪船。這個消息在他人並不注意，在李鴻章及他左右的少數人，卻是入耳驚心，寢食難安。

三　李二賣船

　　招商局是李鴻章假公濟私的利藪。先以「各省在滬殷商，或自置輪船，行駛各埠；或挾資本，依附西商之籍，若中國自立招商局，則各商所有輪船股本，必漸歸官局，似足順商情而強國體」為名，在同治十三年奏准「試辦」。而這年浙江漕米北運，海舶不足，由李鴻章策動浙江海運局總辦，候補知府朱其昴建議，即由未來的招商局承運浙漕二十萬石，酬庸的條件是由朱其昴籌辦招商局事宜。

　　設在上海的招商局，不由兩江總督或江蘇巡撫管轄，卻由北洋大臣遙制。李鴻章當然也知道此舉攬權過甚，遇到稍微厲害些的兩江督撫，一定會據理而爭。所以試辦之初，特為聲明：「所有盈虧，全歸商認，與官無涉。」將招商局的性質確定為商辦，就當然可以拒絕任何衙門的干預。

　　但是招商局名為商辦，其實是官辦，戶部雖只借出制錢二十萬串，合銀六萬兩，而東南各省藩庫、海關，由於李鴻章的力量，都有「閒款」放在招商局生息，利息極薄，在七八厘之間。至於營運收入，光是漕米一項，每一石發水腳銀五錢三分一厘，一年以運漕六十萬石計，就可以坐收三十萬銀子，真正是包賺不虧的無本生意。

　　為了招商局的籌辦，由浙漕海運，沙船不敷應用而來，所以不得不籠絡掌管浙江海運已有十餘年的朱其昴，而李鴻章所信任的，卻是常州的一個秀才，捐班州縣分發到直隸的盛宣懷。盛宣懷又聯絡廣東一個商人唐廷樞來對抗朱其昴，李鴻章聽從盛宣懷的策劃，先奏請以唐廷樞為總辦，朱其昴為會辦，之後加委盛宣懷和徐潤為會辦，而朱其昴的胞兄朱其詔創局有功，似乎不便抹煞，為了掩人耳目，亦加派在內。招商局合計一總辦、四會辦，而實權都握在盛宣懷手中，間接也就是握在李鴻章手中。

　　由於招商局在營運上享有特權，所以一開辦生意就好，但亦是一開辦弊端就生，開支浮濫，冗員極多，帳目中不明不白的支出，比比皆是。好在名為商辦，任何人亦不能干涉。若想干涉，有李鴻章擋在面面，告到京裏，軍機處和總理衙門，都是李鴻章的同年沈桂芬當權，也是「內外相維」，全力彌縫，怎麼樣也不能將招商局的那筆爛帳掀開來，更不用說想掘盛宣懷的根。

　　不過兩三年工夫，招商局已設了十九個分局，有十艘輪船跑南北洋航線，南起香港，北至牛莊，營業鼎盛。這一來上海的洋商船公司，如太古、怡和、旗昌各洋行，不能不聯合起來排擠招商局，壓低運值，爭攬客貨。招商局為謀對抗，必須增加資本，擴大規模，正好美商旗昌銀行，經營不善，股票跌價，盛宣懷設計收買旗昌銀行，談判成功，收買旗昌洋行的輪船，作價二百萬兩，碼頭、棧房作價二十二萬兩。由李鴻章奏准，兩江撥借五十萬兩，浙口、江西、湖北共同撥借五十萬兩。在這筆交易中，盛宣懷很發了一筆財，照例的回扣以外，還「戴了帽子」。而從旗昌買來的船，計有江輪九艘、海輪七艘、小輪四艘、躉船六艘，數目雖不少，性能卻不見得好，成了招商局一個極重的包袱，每個月須虧負五六萬銀子之多。

　　這是光緒二年年底的事。不到一年，就有個御史上奏，指責招商局「置船過多，載貨之資，不敷經費，用人太濫，耗費日增。」

　　董俊翰的奏摺中又說：「招商局各輪船每屆運載漕糧之際，各上司暨官親幕友，以及同寅故舊，紛紛薦人，平時亦復絡繹不絕。至所薦之人，無非純為圖謀薪水起見，求能諳練辦公者，十不獲一，甚至官員中亦有掛名應差，身居隔省，每月支領薪水者。」這是承漕運的遺習，照例用來「調劑」候補州縣的辦法，無足為奇，只不過從無「隔省」不相干的人，亦可「掛名應差」。這所謂「隔省」就是指直隸而言。

　　這個奏摺，措詞不算峻厲，但按常規，理應查辦，卻由於沈桂芬的斡旋，只命南北洋大臣通盤籌劃，認真整頓。這反倒給了李鴻章一個機會，明裏張大其詞，說英商太古洋行如何「跌價傾軋」，暗中承認購自旗昌洋行的輪船「年久朽敝」，而整頓之法，主要的是各省官帑，超過「商股」將及三倍的一百九十萬銀子，「緩息三年」，到光緒六年起，分五期拔本，每年繳還三十八萬兩。換句話說，是公家免息借出巨款，供盛宣懷之流的「商人」去做生意。同時還有一個附片：「請旨敕下江蘇、浙江督撫，漕米須分四五成撥給招商局輪船承運，不得短少，餘歸沙船裝載，以示體恤。此外江西、湖北採買漕米，仍照案歸局運津」。李鴻章說這些整頓辦法，「上不虧國、下不病商」。同時在摺尾聲明，這個摺子是他「主稿」。暗示招商局歸北洋所管，與南洋大臣的關係不大。

　　招商局那些「商總」因禍得福，而盛宣懷則更是官運亨通，補了天津道為李鴻章籌辦電報局。但是旗昌洋行一案，風風雨雨，流言始終不息，而內幕亦逐漸揭露。盛宣懷經手這筆交易，有明暗兩面的好處，明的是得回扣百分之五，暗的是旗昌經營不善，股票跌價，盛宣懷以七折收購，再由旗昌出面實足賣給招商局。明暗兩面的好處，總計百分之三十五，二百二十二萬兩銀子，有七十多萬落入盛宣懷私囊。至於李鴻章分到多少，無可究詰，只是李家在招商局有乾股，卻是盡人皆知之事。

　　轉眼三年已過，到了該拔本的時候，招商局的「商總」又出了花樣，以積欠旗昌洋行船價六十九萬兩，不能不先行拔還，「以免外人貽笑」的理由，請李鴻章出奏，以每年所運漕米應領水腳運費抵還。這就是說，如果各省漕米不交招商局承運，應拔官帑，即無著落。此外又有一個附片，一則說：「招商局之設，係由各商集股作本，按照貿易規程，自行經理」；再則說：「創辦之初，奏明盈虧全歸商認，與官無涉」；三則說：「商務應由商任之，不能由官任之，輪船商務，牽涉洋務更不便由官任之。」這樣反覆聲明「商辦」，就是為五年以後留餘地，只要每年有六十六萬石漕米北運，水腳運費抵還官帑，則到了光緒十年，官帑還清，整個招商局就都落入「商總」手中了。

　　但是到了六月間，兩江的局面有了變化，劉坤一調任江督兼南洋大臣。他是老湘軍的系統，當然不會像沈葆楨、吳元炳那樣聽李鴻章的話。於是，湘淮兩系的利益，在東南膏腴之地發生了衝突。

　　首先發難的是王先謙，官拜國子監祭酒，也是響噹噹的清流，奏摺之中有建言、有搏擊，筆鋒所及，盛宣懷首當其衝，王先謙替他下了八個字的考語：「營謀交通，挾詐漁利。」

　　「挾詐漁利」，即指收買旗昌輪船有瞞天過海的計謀在內；「營謀」當然是指百計取悅於李鴻章，得獲重用而言；「交通」二字，在這些地方常為「交通宮禁」、「交通近侍」的省略語，這倒也不是無的放矢，而且王先謙本人也牽涉任內。盛宣懷走通了李蓮英的路子，常有「孝敬」，而王先謙據說用過李蓮英的錢，人言藉藉，大損清譽，然而並不影響他彈劾盛宣懷，尤其是因為其中有整頓招商局的建議，更不能不發交南北洋大臣處理。

　　這是光緒六年十月底的事，沈桂芬正攬大權，因而批覆王先謙的諭旨，只令飭李鴻章和劉坤一，認真整飭。劉坤一主張徹查，李鴻章認為不必，只要分年拔還官帑一事有著落，即可奏復。正在相持不下時，除夕那天，沈桂芬一命嗚呼，等於盛宣懷失卻一座靠山，處境大為不利。

　　果然，只不過隔了半個月──光緒七年正月十五，劉坤一單銜復奏，說「王先謙所奏，未為無因」，指盛宣懷「蠹帑病公，多歷年所，現在乃復暗中勾串，任意妄為」，將他於「收購旗昌時每兩抽取花紅五厘，私自以七折收購旗昌股票，對換足額，以飽私囊」的內幕，和盤托出以後，嚴詞抨擊：「濫竽仕途，於招商局或隱或躍，若有若無，工於鑽營，巧於趨避，所謂狡兔三窟者！此等劣員，有同市儈，置於監司之列，實屬有玷班聯，將來假以事權，亦復何所不至？」因而請旨，「即將盛宣懷予以革職，並不准其干預招商局務」。

　　疆臣劾司道，很少有這樣嚴厲的措詞，只是等劉坤一來動手，為時已晚，盛宣懷已「成了氣候」。李鴻章因為一方面還要重用他來辦電報、開煤礦；一方面公私兩端都無形中受了他的挾制。私的不必說，公的上頭，李鴻章不知保過盛宣懷多少次，說他「心地忠實」，說他「志切匡時」，而結果為劉坤一罵得這等不堪，則如無一言辯解，自己又何以交代？向來保舉匪人，舉主連帶要受處分，果然盛宣懷革了職，自己亦脫不了干係。因此，李鴻章只好抹煞良心，硬起頭皮，為盛宣懷硬頂。

　　他是這樣為盛宣懷「辯誣」，說此人「在臣處當差有年，廉勤幹練，平日講求吏治，熟諳洋務商情，遂委以會辦之銜，往來查察。盛宣懷與臣訂明不經手銀錢。亦不領局中薪水，遇有要務，則與唐廷樞等籌商會稟。」談到旗昌一案，說是「即盛宣懷首發其議，亦於大局有功無過。況當日唐廷樞等於洋商已有成議，始邀盛宣懷由湖北前赴金陵，謁見沈葆楨。其事前之關說，事後之付價，實皆唐廷樞等主之也。」

　　這個奏摺實在不高明，言不順、理不直、氣不壯。收買旗昌輪船，要特地從湖北將盛宣懷邀到金陵去向沈葆楨陳述其事，反更顯得劉坤一原奏中，「或隱或躍、若有若無、工於鑽營、巧於趨避」這幾句話，形容入妙。尤其是李鴻章將盛宣懷下一個「廉」字的考語，京中傳為笑柄，說盛宣懷如果可當廉潔之稱：則八大胡同清吟小班的姑娘，個個可以建坊旌表貞節了。

　　不過，李鴻章包庇盛宣懷，所憑借的本就是他的地位聲勢。由於保薦薛福辰是一件大功，慈禧太后對他真個另眼相看，恭王正在支持李鴻章全力籌辦「師夷之長」的各項洋務，愛惜人才，不免曲予優容，因此，儘管劉坤一的理由充足，還是李鴻章佔了上風，盛宣懷竟得免議。

　　劉坤一大為不服，第二次上摺嚴參，而且隱然指責李鴻章有意包庇盛宣懷，說「招商局收買旗昌輪船等項，糜費帑藏，以及收頭此項輪船後，折耗益甚，采諸物議，核諸卷宗，盛宣懷等實屬咎無可諉」，所以，「即將盛宣懷查抄，於法亦不為過，僅請予以革職，已屬格外從寬。」

　　到底劉坤一是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在疆臣的地位中，僅次於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同時有湘軍一系為後盾，並可望獲得清議的支援，因而劉坤一仍有信心，必能懲治盛宣懷這個劣員。誰知奏摺到京，正在慈安太后暴崩之後，國有大喪，而且暴崩的原因不明，舉朝惶惑，誰也沒有心思來管這件事。這給了盛宣懷和李鴻章一個絕好的機會。各方面疏通，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劉坤一的奏摺雖如烈性的火藥一般，威力強大，無奈藥線受潮，竟沒有能炸得起來。

　　其時李鴻章又出了花樣，決心要將各省存在招商局的官帑，歸入北洋。他的辦法是，配合向德國訂造「鋼面鐵甲船」的海防計劃，奏准以招商局每年用漕米水腳為擔保，拔還各省的官帑，移充訂造鐵甲船款不足之數。這一來，等於扯斷了各省跟招商局的關係，以大部分官款所辦的招商局，竟越來越像「商辦」了。

　　這個金蟬脫殼與移花接木兩計合併而成的策略，相當成功，官帑營運的收益，都歸入商股，所以官帑還是一百多萬兩，且大半屬於北洋，而商股則由七十餘萬增至三百餘萬。但是，招商局畢竟為北洋大臣所創辦，總理衙門跟戶部亦可干預，這一點「官氣」脫不掉，無法化作一家一姓的事業。

　　※※※

　　那知道法國軍艦將會攻擊招商局輪船的消息，李鴻章與他的左右，在入耳驚心，苦思焦慮之下，竟「死棋腹中出仙著」，可以利用來作為一個讓招商局脫胎換骨，化公為私的大好機會。

　　這個脫胎換骨的秘計，是由唐廷樞所倡議。此人是英商輪船公司帳房出身，對船務比較內行。輪船如果怕為法國軍艦所劫奪，只有泊港不出，但那一來不但要蝕開銷，而且機器不用，必致損壞。除此以外，就只有改變船籍之一法。

　　這個辦法又稱為換旗。交戰國雙方的商船，如果改換中立國的旗幟，就可免予遭受攻擊，在萬國公法上有詳細的規定。這得請教律師，招商局聘雇得有現成的法律顧問，是英國的皇家大律師，名叫戴恩，認為此事可行，但有時效，如果一旦戰事爆發，換旗就不為法國所承認了。

　　當然這決不可能隨自己的意思，換那一國的旗就是那一國的旗，首先需要取得換旗國家的承認，這就只有一個辦法，將招商局的產業，賣給那個國家。

　　這就有疑問了，招商局到底不是唐廷樞的私產，說賣就賣，除非暫時賣出去，事定以後還能買得回來。不過，這也不是不可以談判的，所以唐廷樞一面向英商怡和洋行試探，一面密電北洋，請示機宜。

　　※※※

　　很快地，李鴻章派了一名道員到上海，主持其事。此人就是馬建忠，字眉叔，江蘇丹徒人，學貫中西，而且曾由北洋派赴駐外各使館學習洋務。回國以後，派在北洋當差，是李鴻章幕府中洋務人才的後起之秀。朝鮮之亂，李鴻章丁憂回籍，署理直隸總督張樹聲，派馬建忠與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率艦東渡觀變。定策為朝鮮平內亂，因而有吳長慶領兵三千東援之舉，及「誘執首亂之策」，將大院君李是應騙來，連夜送上兵艦，直航天津，這些都出於馬建忠的策劃。

　　李鴻章所以選派他來辦這樁差使，第一是因為他精通西洋的律例，第二也就因為他有魄力。果然，一到上海不久，他就跟戴恩商量決定，因為英國的法律繁雜，不如美國法律來得簡易，如果換旗以換「花旗」為妥。

　　美商中經營輪船最具實力的，還是旗昌洋行，一經接洽，旗昌洋行有意作這筆交易，議定招商局全部財產作價五百二十五萬兩銀子，移交旗昌洋行接管，旗昌洋行則開具美國銀行的支票交招商局收執。

　　一筆值數百萬兩銀子財產的移轉，就是那麼買蘿蔔青菜似的容易，合約由何人出面所訂，內容如何，原約保存在何處，甚麼人都不知道。而且此事瞞得滴水不漏，連總理衙門都不知道。旗昌洋行的支票，一時自然還不敢兌現，脫胎換骨，總也要長大成人。

　　但是，招商局的輪船，忽然由黃龍旗換上星條花旗，卻是瞞不過人的，總理衙門接得報告，大為困惑，仔細一打聽，才知道招商局已經被出賣。雖說是為了防備法國奪船，但事先竟不奏聞，其心何居？實在費解。

　　因此，總理衙門用電旨詢問：

　　「從前設立招商局，置買輪船，係奏明辦理。現聞售於美國，李鴻章何以未經具奏，殊屬非是。海上轉運，全恃輪船，此舉自因恐為法奪起見，究竟是否出售，抑暫行租給？著據實奏聞。並隨時酌奪情形，設法收回。」

　　雖然這通密電，措詞不算峻厲，而且已為李鴻章開了路子，留下餘地，如果是「租給」而能「設法收回」，便可無事。

　　但也夠他受的了。

　　顯然的，宰相肚裏雖好撐船，但幾十條輪船，幾十處倉庫碼頭，到底也難吞得下去。已成的交易，能否取消，自成疑問，而眼前卻不能不先搪塞。李鴻章找了盛宣懷來，反覆推敲了五天，才將復奏擬成。

　　這通復奏，首先還是婉轉說明招商局的地位：招商輪船局本仿西國公司之意，雖賴官為扶助，一切張弛緩急事宜，皆由商董經管。至與外人交涉權變之處，官法所不能繩者，尚可援西法以相維持。

　　這是要表明，招商局的「商董」，有權處置招商局的產業，而對外交涉，由商人來處置，反較官府出面為方便有利。

　　以下便敘「海疆不靖，局勢日非，華商輪船二十餘艘，駛行洋面，日有戒心。法人遍佈謠言，遇船劫奪，南北商旅咸以搭載局船為戒。」因而不得不換旗，但是：

　　「細查各國律例成案，凡本國商船改換他國旗幟須在兩國未開釁以前。黑海之戰，俄商皆懸德美之旗，有二艘換旗於戰事三日前，遂為法人所奪，復有二艘易旗於戰前，暗立售回之據，亦為英國所奪。布法之戰，兩國商船多售與他國，易旗駛行，事後仍復原業。若暫行租售，則非實在轉售，他國必不能保護。」

　　千回百折，忸怩作態，最後終於道出，招商局是被賣掉了。至於不事先奏聞朝廷，則已隱約解釋，是為了事機急迫。

　　不過招商局雖已賣去，卻可收回：

　　「美國旗昌銀行主，願將招商局產，悉照原值銀五百二十五萬兩，統歸該行認售，該行以銀票如數抵給。他日事定，將銀票給還，收回船棧，權操自我，仍可改換華旗。道員馬建忠素習洋文，熟諳公法，前委赴滬會查招商局務，該員就近與戴恩及旗昌反覆商論，戴恩力保中法事定，可以原價收回，旗昌亦誓言，決不失信，故於價值亦不計較。」

　　這就要談到責任了，到底此事是誰作的主？李鴻章是這樣說：

　　「馬建忠偵知法事叵測，遂毅然決然，獨肩其責，因與眾商定議，訂立合同，將各船棧，暫交旗昌，代為經管，換用美國旗幟，照常駛行。兩面所押契據，銀行期票與股票，按照西國律例，均交律師戴恩收執，日後藉以為憑。是戰前商船換旗出售，為各國常有之事，中國雖屬創見，而眾商為時勢所迫，亦屬萬不得已。至將來收回關鍵，馬建忠惟戴恩是問，眾商惟馬建忠是問，節節矜制，斷不容稍有反覆。」

　　這是一面將責任推在馬建忠身上，一面又替馬建忠開脫。然而數百萬兩銀子出入的大事，李鴻章如說毫無所聞，那是自欺都欺不過的，他只好以「當法使議約未成之際，軍事旁午，臣雖知商船暫換美旗，而未悉其詳，是以未遽入告」作託詞。這樣說法，自嫌牽強，因而再一次使盡吃奶的力氣作官商之辯，論事機之迫：

　　「且此等事件，華商與洋商交涉，彼此全憑信義；律師既援西例擔保，而官長卻未便主議。外侮橫加，商情惶迫，數千人身家關係，而官無法以保護之，更無力以賠償之，商人自設法保全成本，官尤未便抑勒。好在各省公款八十餘萬，商本四百數十萬，皆有著落，事竣可以操縱自如。但冀法約早定，船棧照議歸還，中國商務復興，更無吃虧之處。惟聞法人四處偵探，總疑商局輪船，並非實售與美，尚思援西例以乘間攫拿，俾為軍用，美國官商亦惴惴相與隱諱，竭力保護。此中機括，尚求聖明默鑒而曲原之。」

　　這個奏摺是由專差送到京裏，投遞總理衙門。總理大臣已有十三員之多，除奕劻以外，掌權的只有三個人：閻敬銘、許庚身、張蔭桓。而閻敬銘憂心時局成病，在家休養，許庚身在軍機處極忙，不大到署，所以這些公事都歸張蔭桓看。

　　張蔭桓才氣縱橫，明敏異常，一看李鴻章這個奏摺，支離破碎，不僅不能自圓其說，簡直不成話說。其中最大的疑竇，就是究為「實售」，還是「代為經管」？未說清楚。如為實售，則旗昌所開「收票」，應該向銀行收兌，縱為「期票」，兌現亦總有日期，現在交與律師收執，到期不兌，不是白白吃虧利息？

　　若是「代為經管」，則產權仍屬招商局，旗昌經管營運，一切收益，如何分配？倘說憑幾張不能兌現的「期票」及「收票」，憑空接收價值數百萬銀子的輪船棧埠去做生意，所入盡歸於己，這不是中外古今的奇聞？

　　至於說事機急迫，倉卒定議，「美國官商亦惴惴相與隱諱」卻總不能說連朝廷也瞞著。這一點心跡難明，真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如今不說別樣，只責成李鴻章將「兩面所押契據，銀行期票與收票」，從戴恩那裏收回呈驗，就拆穿了西洋鏡，要他大大的好看了。

　　張蔭桓以前受李鴻章的賞識，最近受李鴻章的重視，論私誼自然要替他遮蓋，談到公的方面，與法交涉瀕於破裂，保全和局，端賴斯人，亦不宜在此時將他置於言官圍剿的犀利筆鋒之下。好在當初電旨所責成李鴻章的，亦無非「設法收回」，這一點有了著落，其他可以置之不問。找個方便的機會，跟慈禧太后回一聲就是了。

　　誰知這個摺子的內容，很快地就洩漏了，盛昱也弄到一份「摺底」。細讀之下，只覺得李鴻章處處拿洋人欺壓朝廷，只因為「官法所不能繩」洋人，還可由商人「授西法以相維持」這個藉口，便該放縱商人，自作主張。這樣的想法做法，又與漢奸何異？

　　不過，他只是從整個文氣中，有這樣一種感覺，談到西洋的各種律例，買賣規矩，他就不太懂了。好在有個人可以請教，這個是他本旗的晚輩，名叫傑治，曾跟崇厚當隨員，駐留過法國和俄國，西洋的情形相當熟悉。

　　傑治也說到底是實售，還是代為經管，搞不清楚，「倘是實售，斷斷沒有將來『將銀票給還、收回船棧』之理，那是另一碼事。為甚麼呢？」傑治解釋：「船是活動的，天天在走，船身機器，都要損耗，出意外沉沒也有常事，雖有保險，到底不是原物。如何得能如數收回？」

　　「這樣說，是代為經管了？」

　　「更不是！」傑治大搖其頭，「代為經管比實售更麻煩，實售只要價錢談妥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快當之至。代為經管便要談經管的酬勞，管得好，怎麼樣優為酬謝，管得不好，要負點兒甚麼責任？有得好談，不是十天半個月能完事的。」

　　「那麼，照你看，是這麼一泡貓兒溺呢？」

　　「這話，熙大爺，我可不敢說了。」

　　盛昱懂他的用意，便向他保證：「我不會敘到摺子裏去。你盡說不妨。」

　　「照我看，是賣掉了。只是怕這塊肥肉，會有骨頭卡在喉嚨，不敢硬吞，等事完了再分贓不遲。」傑治又說，「摺子裏，旗昌付的到底是甚麼票子，也弄不清楚，先說銀票，後來又說期票、收票，莫衷一是，這就有毛病。」

　　「這三種票子不同？」

　　「當然不同。銀票是銀行裏出的票子，就跟咱們中國的莊票一樣，只要這家銀行信用好，擱長些不要緊，隨時都可兌款。不過，也沒有這樣傻的人，不去兌款，白吃虧利息，若是相信這家銀行，拿銀票取了款，再存在它那裏生息，豈不是好？」

　　「是啊，毛病越說越多了。」盛昱很有興趣地問：「期票、收票又是怎麼回事？」

　　「收票是私人所開。譬如說，我有一筆款存在英國匯豐銀行，留下簽字式樣，銀行就發一本收票，只在存款數目以內寫明，憑票付多少就是多少，這就叫收票。期票也是收票，只不過要到日子才能取而已。」

　　這比中國錢莊憑存摺取款，要方便得多。但盛昱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妥，將傑治的話從頭細想了一遍，找到疑問了。

　　「如果我出票，你收票，我又怎麼知道你銀行裏存著那麼多的錢？」

　　「這自然是憑信用，比較妥當是到銀行裏『照票』，現在有電報，重洋萬里，片刻之間亦可以查清楚。不過『收票』不兌，總有危險，萬一出票商家倒閉，收不到錢，豈不是自貽伊戚？所以我實在不懂，為甚麼要拿契據、期票、收票都交給英國律師收執？」

　　「這又是搬出洋人來唬人，以為洋人信用好，萬無一失。如果他呈驗契據，又可以推托，說存在洋人那裏，一時取不到。」

　　「那有這回事？」傑治笑道：「這話哄小孩子怕都哄不過。洋人居間，也不過多拿一份契據副本。幾百萬銀子的出入，豈能一點憑據都沒有？至於向銀行收銀的票據，更沒有交給律師的道理。萬一律師跟對方串通好了，起意侵吞，如之奈何？」

　　盛昱瞿然而起：「我原來就懷疑，怎麼說『收回關鍵，馬建忠惟戴恩是問，眾商惟馬建忠是問，節節矜制，斷不容稍有反覆。』馬建忠何人，戴恩何人，能擔得起五百萬兩銀子的責任？且不說馬建忠跟戴恩起意勾通，侵盜這筆巨款，只說馬建忠跟戴恩之中，萬一有個人出了意外，不在人世，則所謂『節節矜制』豈不是脫了節，如斷線之鳶，無影無蹤？如今聽你所說，根本不合規矩，則所謂『交戴恩收執』云云，完全是架空砌詞。國家重臣，敢於如此欺罔，莫非真以為皇上不曾成年，可以輕侮嗎？我非參不可。」

　　「熙大爺，」傑治提醒他說：「合肥自命懂洋務，實在也是半瓶醋，其中或許有人在欺騙他，亦未可知。」

　　「那自然是馬建忠。我當然也放不過他，而且必得從他身上來做文章。不過，說合肥受欺，這話倒難苟同，合肥不是易於受欺的人，他屬下也沒有人敢欺他。」說到這裏，盛昱長嘆一聲，「怪來怪去是我錯！」

　　「這就奇了。」傑治大為困惑，「跟熙大爺你甚麼相干？」

　　「我不該參恭王。」盛昱答道：「如果恭王在樞廷，合肥決不敢如此胡作非為，再往前說，有文文忠在，他更不敢。如今，大不同囉！」

　　「那，熙大爺，你是說，他就敢欺醇王了？」

　　「自然敢。醇王主戰，跟合肥主張不同，不過，要開仗，也還是少不了合肥，所以醇王也不能不敷衍他。他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於這樣子悍然無忌。」

　　「啊！」傑治恍然大悟，「怪不得！合肥一隻手洋務，一隻手北洋，是和是戰都少不得他。做官做到這樣子，真正左右逢源，無往不利了。」

　　「對了！你算是看透了。我再告訴你吧，合肥何以主和不主戰？戰有勝敗，一敗他就完了。只要能跟洋人講和，他那一隻手的北洋，唬不住洋人，卻能唬朝廷，可以當一輩子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等傑治告辭，盛昱隨即動筆草擬彈章，明攻馬建忠，暗攻李鴻章。將他們綰合在一起，作一建議：

　　「奴才揆今日情事，縱不能將該員監禁為質，似應即行革職，飭下總理衙門，責馬建忠以收贖招商局保狀，飭下李鴻章，責以羈管馬建忠保狀。招商局關係江海碼頭，中外商務，勢不能不稍從權宜，以冀收贖。如竟不能收贖，即將該員正法，如該員逃匿，即將李鴻章正法。使外國人聞之，知小臣權奸，皆難逃聖明洞鑒。」

　　摺子是擬好了，但就在要謄清呈遞時，得到消息，法國署理公使謝滿祿，已經下旗出京。這是交涉決裂，邦交中斷，雙方將以兵戎相見的鮮明跡象，所以總理衙門密電各省督撫備戰。大敵當前，戰機迫切，如果以這樣嚴峻的措詞，參劾重臣，未免太不識大體。因此，盛昱只有將摺底鎖入抽斗，等大局平定了再說。

四　法使下旗

　　謝滿祿下旗出京的那天是七月初一，但交涉之必歸於決裂，當曾國荃在上海與巴德諾開議那天，就已注定了。

　　正式開議是六月初七。曾國荃與陳寶琛以外，新派駐日使臣許景澄，道出上海，亦奉旨協助交涉。巴德諾提出要求三款，其實只有兩款，又重在賠兵費上面，開價兩萬五千萬法郎，折合紋銀一千二百五十萬兩，同時要決定交款的地方期限。如果中國政府乾脆痛快，願意速了的話，賠款可以減少五千萬法郎。至於第一款要求革劉永福的職，只要賠款談妥，當然可以讓步。

　　曾國荃由於曾得李鴻章的授意，當即表示：可以用撫恤法國陣亡官兵的名義，付給五十萬兩。巴德諾一口拒絕，而朝廷又以輕許賠款，傳旨申斥，曾國荃搞得兩頭不討好。而會辦大臣陳寶琛為了支援張佩綸，又堅決主張由南洋派出兩條兵輪到福建，正遇著曾國荃情緒大壞的時候，就沒有好臉嘴了。

　　「不行！」他率直拒絕，「我決不能派。」

　　「元帥，」陳寶琛的詞氣也很硬：「閩海危急，豈容坐視？不能不派。」

　　「閩海危急，南洋難道不危急？前一陣子張幼樵電奏要船，軍機處復電南北洋無船援閩，由廣東、浙江酌調師船。這件事，老兄又不是不曉得？」

　　「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如今小宋制軍急電乞援，本乎守望相助之義，亦不能不急其所急。」

　　曾國荃只是搖頭，「我南洋也要緊。」他說，「沒有從井救人的道理。」

　　這是表面文章，曾國荃真正的顧慮是怕一派兵輪，貽人口實，巴德諾會認為一意備戰，並無謀和的誠意，因而使得大局決裂。

　　希望保全和局的，不僅只南北洋兩大臣，連主戰最力的醇王，反對賠償兵費最堅決的閻敬銘，亦都動搖了，因為調兵籌餉，處處棘手，倘要開仗，實在沒有把握。閻敬銘願意設法籌一百萬兩銀子，以「邊界費」的名義，付予法國，徵得醇王的同意後，會同入奏。

　　醇王幾乎天天被「叫起」，只是為了避嫌疑，表示與恭王以前的「議政王」有所不同，從不與軍機大臣一起進見，或則「獨對」，或則與總理大臣同時跟慈禧太后見面。皇帝仿照穆宗的成例，親政以前，先與慈禧太后一同接見臣工，學習政事，只有召見「本生父」的醇王時，方始「迴避」。

　　這天是與奕劻、閻敬銘、許庚身及其他總理大臣同時「遞牌子」進見，奕劻首先陳奏：「巴德諾已經有照會給曾國荃，昨天是西曆八月初一，議定賠款的限期已到。今後法國任憑舉動，無所限阻。看樣子，只怕一定要佔領我中國一兩處口岸，作為勒索之計。事機緊迫，請皇太后早定大計。」「法國的限期，也不止說了一次了，到時候還不是沒事？」慈禧太后微帶冷笑地說，「你們天天商量，是和是戰，到現在也總沒有一句切實的話。要打，有沒有把握，要和，能不能不失面子？總得找條路讓大家好走啊！」

　　「現在法國也是騎虎難下，巴望著找個台階好下。」醇王答道，「上海有赫德從中轉圜，據曾國荃打來的電報，恤款能有三百萬兩也就夠了。李鳳苞從巴黎來電，說法國已有話透露，可以減到兩百五十萬兩。照此看法，再磨一磨，能給一百萬兩銀子，一定可以和得下來。」

　　「一百萬兩也不是小數目，那裏來？」

　　「跟皇太后回話，」閻敬銘接口答奏：「這個數目，臣可以籌足。」

　　「是賠法國的兵費嗎？」

　　「不是賠兵費，是給法國的『邊界費』。」

　　「甚麼叫『邊界費』，還不就是『遮羞錢』嗎？」慈禧太后堅持不允，「決不能給！這一次是法國無理，反而叫咱們中國賠他兵費，欺人太甚。照我說，應該法國賠咱們兵費。凡事總要講道理，如果你們肯用心辦事，早請出別的國家來調停公斷，何致於弄成今天法國得寸進尺的局面？」

　　「各國公論，並不足恃。」奕劻答道，「如今只有美國願意出面調停。奴才等天天跟美國使臣楊約翰見面，總拿好話跟他說，楊約翰說美國極願意幫忙，總在這幾天，他京城裏就會有確實回音來。」

　　「那就等有了回音再說。」

　　「只是法國蠻橫無理，怕他們這幾日就要挑釁，基隆、福州都很危險。」

　　「萬一要開戰，也只有接著他們的。」慈禧太后冷笑，「天天嚷著備戰，總不能說一聽和局保不住，自己先就嚇得發抖吧？」

　　聽到這樣的話，醇王只覺得臉上發燒，再也說不出求和的話了。

　　「我也不是一定說要開戰，不過求和不是投降，但凡能叫人一口氣嚥得下，甚麼都好說。」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法國兵艦有好些開到福建，當然不能不防。你們再仔細去籌劃，果真開仗沒有把握，咱們另作商量。」

　　慈禧太后有回心轉意，也願保全和局的模樣了，而就在這時候，張佩綸上了一個「密陳到防佈置情形」的摺子，使得她的態度，又趨強硬。這個奏摺是這樣寫的：

　　「臣於閏五月二十五日以法船日增，注意船局，奏請進軍馬尾，力遏敵沖，飭記名提督黃超群，引軍由陸潛進。二十七日復得北洋大臣李鴻章電，稱法領事林椿有二十八日期滿，即攻馬尾船局之說。臣恐敵釁，即在目前，於是夜冒雨遄發，侵曉駛至船局，與船政大臣何如璋晤商一切。兩營隊伍選鋒亦至，臣令沿途多張旗幟，列隊河干疑敵。」

　　除了疑兵之計以外，張佩綸又很得意地奏報孤拔對他有忌憚之意：

　　「先是臣軍未至，與何如璋密商，以水師游擊張成率揚武兵船一艘，暨兩小蚊船與敵船首尾銜接相泊，備敵猝發，即與擊撞並碎，為死戰孤注計。敵人惡之，三日以來，賴以牽制。晨光熹微，法水師提督孤拔，驟見臣軍旗鼓，則就師船詰問，疑我欲戰，臣令張成答以中國堂堂正正，戰必約期，不尚詭道，囑該提督無用疑懼。該提督即邀張成相見，詞氣和平，言中國待我有禮，聞百姓驚疑，我船亦擬先退兩艘等語。視二十七日法領事帕裏塞照會之辭頓異。臣仍飭水步各軍嚴備，並親率黃超群等周歷中岐山，以望敵師，船則大小五艘，錯落羅星塔，距船廠僅半里許。連日茶市頗停，民情洶懼，蓋敵取福州之說，騰播於兩月以前，即洋商亦皆疑之也。」

　　接下來敘述船局難守，而不得不用另一條疑兵之計：「即日宣告：掘濠塞河，多埋地雷水雷備戰，顧臣軍實無一雷也。」

　　這條疑兵之計，在第二天即有效驗，法國兵船退了兩艘，但「出則聯口外之三艘以駭長門，入則聯口內之兩艘，以疑船局」，而閩江僅有三條「局船」，孤危撐拒。敵人可退可進，可戰可守，況且「南北洋兵船迄無一至者，臣又何敢以敵退解嚴？」同時也提到總理衙門的一個電報。

　　總理衙門倒是看準了法軍的謀略，第一，必得佔領中國一處口岸，作為勒索的憑借，但中國與外國議和，非李鴻章出面不可，所以要保全他的面子，不能侵犯北洋地界。否則逼近畿輔，京師震動，李鴻章的處境相當困難，和局難成，對法國亦沒有好處。

　　因此，第二，所佔之處須遠離京城的南方，而又以對海軍補給方便的地方為理想。這樣，基隆有煤礦，福洲有船局，便成為法國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就是首當其衝的鵠的。

　　總理衙門因為連日接到電報，法國兵艦在閩江口出入頻繁，而交涉方面劍拔弩張，看樣子福州船局必難倖免法國兵艦的炮火。倘或真的要打，照李鴻章的判斷，「船局必不可保」，但如馬尾守軍肯小小吃些虧，戰局不致擴大，則和局猶可挽回。所以給張佩綸一個電報：「小挫可圖再振」。這是暗示挫折早在意中，不致會追究責任，勸他忍辱負重的意思。

　　張佩綸自然懂得，卻不受勸，他說：「果臣軍一敗，資仗都盡，無兵無餉，又誰與圖再振乎？」當然，他這樣侃侃而談，是另有看法，亦有自信。

　　為了反襯他的忠勇奮發之忱，他不能不牽扯彭玉麟作個比較。據說彭玉麟上年秋天奉旨辦理廣東軍務，與兩廣總督張樹聲劃定防區，彭玉麟當南面瓊州一路，畏怯不前，曾策動廣東官民挽留他在省城，以為保障。此事為張佩綸所卑視，正好拿他皮裏陽秋一番，用來抬高自己的身分，表揚自己的功勞：

　　「當臣出次時，省城民無固志，風鶴皆兵，頗有欲援彭玉麟不赴瓊防之例留臣者。臣自念新進小臣，非老成比，必令馬尾不戰而失，遂其質地索償之請，而臣且在省靜候，與此土一併贖還，其靦然何以為人？故不敢自安，以免為皇太后、皇上知人之玷，初非謂此軍即可制勝也。」

　　「此軍」就是黃超群一軍，是張兆棟留以自衛，為他硬奪了來的，此軍雖未必可以制勝，但張佩綸卻仍有制勝的把握。

　　「臣親至前敵，則頗覺各營之偵探、各路之電傳，半亦法人虛聲恫嚇，而臣前請先發制人之算，尚非毫無把握。」

　　他的把握是出於兩點判斷，第一、中國對法國一再讓步，法軍不必死戰，而反恐張佩綸所指揮的水師和陸軍，拉住他們死戰，在士氣上先已遜了一籌；其次，法國在閩江之內的兵艦，僅不過多於局船兩艘。如果法軍全部登陸，則可乘虛襲擊敵艦，倘或登岸一半，僅不過數百人，以兩千陸軍迎擊，法軍未必能佔上風。而況敵軍深入內陸，處處可以斷他們的歸路。同時近來潮汐「小信」，法國兵艦出入不便，這都犯兵軍之忌，而為張佩綸所以要想開戰的原因。

　　論兵法講究「知己知彼」，說過自己有這樣的勝算，還要估量敵情，張佩綸滿懷信心地表示，敵人看見他的鬥志，已有怯意，而所以仍舊徘徊不退者：

　　「既料中國之必不失和，而孤拔以一水師提督，挾盛氣而來，謂閩官必降心相從，船局固唾手可得。我既不與之先講，復欲與之先戰，若遽爾退師，亦恐見誚他邦，取譏士卒，是以游駛壺江，以掩其退避之跡，而仍為挾制之端，計亦狡矣！臣逆料該提督必已密電巴德諾，非雲欲犯他口，即雲須遣人赴滬講解，曾於昨日電達李鴻章，囑其斷勿赴滬。當此主憂臣辱，臣既有軍旅之寄，不能一戰以建威折敵，更何敢大言不怍，無臨事而懼之心？惟念敵情，當以力爭，難於理喻。今法船在閩，其勢稍轉，必有一二自命能辦洋務之人，攘臂以居辨難調處之功，沒將士死守之孤忱，為無賴希榮之捷徑，長敵焰而損國體，無逾於此，是以將前敵實情，委曲敷陳。」

　　這番陳奏，大大地壯了慈禧太后的膽，而最使她感動的是，張佩綸在摺尾立誓：萬一局勢轉惡，「我援竟斷，法艦紛來，恐彼猝攻前敵，據我上游，我軍終於不敵，然臣所將水步兩軍，誓當與廠存亡，決不退縮，以貽朝廷羞。」是這樣有為有守、忠勇奮發的氣節之士，真是值得重用。

　　寄望於美國「說合」的打算，終於落空，法國正式拒美國調處，同時對基隆採取了行動，由孤拔的副手利志必率領兵艦四艘，轟擊基隆炮台。劉銘傳得報，一面下令自行炸毀基隆煤礦，一面親率提督四員，擊退了登陸法軍，不過他自己亦趕緊退到了淡水。據劉銘傳自己的解釋：台灣沒有兵艦，海面無法與法軍爭鋒，只有引誘他們上岸，才可以「聚殲」。

　　法軍不肯上當，留下三艘兵艦在基隆海面監視，同時由巴德諾照會曾國荃，法軍攻取基隆，作為質押，暫時不取福州，要求賠償兵費八千萬法郎。

　　局勢到此地步，如果肯和，便成城下之盟。醇王見此光景，和既不甘，戰又不可，六神無主之下，只有奏請召集廷議。

五　和戰兩難

　　就在這時候，陳寶琛來了一個電報，有一句話使得慈禧太后痛心不已，這句話是：「和亦悔，不和亦悔。」意思是一開仗必敗無疑，慈禧太后深知這班清流，賦性剛毅的居多，不是看出事處萬難，絕無可為，決不肯說這種萬般無奈的洩氣話。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實在不知道說甚麼好了！」慈禧太后向醇王及總理大臣們嘆氣，「到底能不能打？你們總得有句實實在在的話。事情是拖不下去了！越拖越壞。」

　　六月二十二的天氣，密雲不雨，悶熱不堪，醇王急得滿頭大汗，很想說一句：「要開仗亦未見得沒有把握。」卻就是說不出口。

　　慈禧太后知道醇王無用，她願重用他也就因為他無用。所以兵餉兩事，此刻便直接向許庚身和閻敬銘兩人垂詢。

　　「許庚身！」她問：「你看，如果開仗，有沒有把握？」

　　這是最難回答的一問。不過許庚身對和戰大計雖不能完全拿主意，而從洪楊平後，在軍機當「達拉密」，凡有關重要軍務的上諭，幾乎都由他主稿，深知代湘軍而興的淮軍，積習重重，並不可恃；北洋水師，則如甫離襁褓，正在學步，還不足以自立；醇王的神機營更是虛糜「京餉」的「擺設」，所以雖管兵事，卻主持重。當然，他不肯得罪李鴻章，更不敢得罪醇王，說他們的兵不中用，平時一再表示：備多力分。此時亦仍是這樣回奏。

　　「我中國幅員遼闊，口岸太多。當初祖宗設兵駐防，專重陸路，道光以來，五口通商，中外交涉日繁，原是祖宗當初所萬想不到的。自文宗龍馭上賓，仰賴皇太后操勞於上，髮捻次第削平，講究海防至今，亦不過十幾年的工夫，自然不能跟西洋各國已經營了幾十年的海軍相比。備多則力分，處處設防，處處防不勝防，譬如福州，何璟接二連三，急電請援，而南北洋實在都抽不出兵艦可以調到福建海面。就算可以調動，法國又捨馬尾而攻基隆，飄忽難制。臣每日都留心上海、香港的中西報紙，說法國水師提督孤拔是一員猛將，打電報到他們的海軍部，要攻山東芝罘、威海衛、旅順，敵師北犯，京畿震動，所關不細。」說到這裏碰個頭，結論就不必說出口了。

　　慈禧太后幽幽地嘆口氣，轉臉又問：「閻敬銘，你怎麼說。」

　　「依臣看，以收束為宜。打仗打的是兵、是餉，目前餉源甚絀。最可慮的是，南漕多用海運，如果海上有事，招商局的船到不了天津，那時──。」閻敬銘很吃力地說道：「『民以食為天』！皇太后聖明。」

　　北方糧食一向不夠，如果南漕中斷，這一缺糧，人心浮動，會引起極大的變亂。轉念到此，令人不寒而慄。

　　「照這樣說，是不能打，就投降了？」

　　「豈有投降之理？」醇王異常不安地說：「聖諭教臣等置身無地。」

　　「是啊，不但你們置身無地，我將來又有甚麼臉面見祖宗？大家總得想個辦法出來！」

　　「臣愚，臣以為國家百年大計，不爭一日之短長，而要有持久之策。」許庚身越次陳奏，「歷來廷議，空言搪塞的居多，這一次要請嚴旨，責成大小臣工，悉心詳議，如是空言塞責的復奏，當即擲還。」

　　許庚身很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慈禧太后不自覺地點點頭：「你這話說得實在。就照你的意思擬旨，這兩天收到的照會，南北洋跟福建來的電報，陳寶琛的摺子，都發下去，公中閱看。」

　　「是！」醇王答應著。

六　群臣廷議

　　等退出殿來，醇王汗流浹背，神氣非常不好。他的本心淳厚，爭強好勝，然而是庸才！多少年來一直說恭王不好，受了孫毓汶的鼓動，貿貿然定計奪權，將一副千斤重擔，糊里糊塗接了過來，一上肩就有不勝負荷之感，如今進退兩難，寸步難行。想起有人傳來恭王的一句話：「看人挑擔不吃力」，自覺羞愧惶恐，因而才有那樣內心的激盪，自我震慄失色的神氣。

　　「星叔，」他對許庚身說，「我先回去。你們跟萊山商量一下，出宮先到我那裏。」

　　「是！王爺請先回去歇著。千萬不要著急！」許庚身安慰他說，「局勢總還可以挽回。過了這一關好好籌一條持久之計，不患沒有揚眉吐氣之日。」

　　「現在也只有這麼想。不過──，」醇王眨著眼，在轎子旁邊想了好一會才說：「咱們回頭再談。廷議，你們好生預備。」

　　他是不到軍機處的，平時辦事，都是在府，常由慶王傳話。最近因為局勢緊急，而且醇王特加關照，所以這天下午軍機處散值以後，慶王、孫毓汶、閻敬銘、許庚身一起上適園謁見。

　　※※※

　　「廷議定在廿二。」慶王說道：「御前、軍機、總署、六部九卿、科道、講官。」

　　這是報告規定參與廷議的人員，醇王詫異地問：「何以沒有王公？」

　　「萊山！」慶王轉臉看著孫毓汶：「你跟七爺回吧！」

　　廷議而不召王公，是前所未有的創例，此例是孫毓汶所創，目的則在解醇王的圍。因為醇王「在野」時，放言高論，抨擊恭王措施失當，詞鋒往往極其銳厲，如今易地而處，怕恭王，還有向來有甚麼、說甚麼，出言不加考慮的惇王，當著大庭廣眾拿話擠得醇王下不了台。

　　受窘是一事，更怕一激之下，加以講官必然會隨聲附和，於是醇王在無法招架的情況之下，作成主戰的結論，那時大局就難收拾了。因此，孫毓汶贊成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乾脆不讓恭王跟惇王與議。

　　當然，這話不便直說，他只答了句：「御前大臣當中，不也有王公嗎？」

　　醇王也會意了，點點頭不提這事，卻問到講官：「盛伯熙他們不知道會怎麼說？」

　　「他們還能說甚麼？無非定論而已。」孫毓汶又說，「張幼樵在福建、陳伯潛在南洋、吳清卿在北洋、張香濤在廣東，都是手握兵權的，如果開仗，他們當然運籌帷幄，決勝俄頃。朝廷預備著紅頂子就是。」

　　在這番似譏似嘲的話中，孫毓汶透露了他的權術，是以清流制清流，甚至可能以清流攻清流。陳寶琛已說到「和亦悔不和亦悔」的話，足以看出主戰的論調已大不如前。而非為講官首領的盛昱，如果有所責難，亦就等於跟兩張陳吳等人過不去了。

　　意會到此，醇王算是又放了些心。不過兩三個月的工夫，當國的苦況，他已經領略透了，和戰之間，並不能一言而決，和也罷、戰也罷，都無法按照理路，直道而行。就拿眼前的情勢來說，「不和而悔」不如「和而悔」，因為「不和而悔」必然喪師辱國，賠償兵費，追究責任，搞得天下大亂，元氣大喪。「和而悔」則至少保全了實力，可以徐圖再舉，發奮為雄。這樣淺顯明白的道理，就是不能一口道破，得要迂迴曲折，繞上許多彎子來應付慈禧太后的責難和清流的主戰論調，尤其是清流，人多口雜而個個振振有詞，真是重重牽絆，處處掣肘。現在聽孫毓汶所說，清流似乎已受箝制，事情就比較好辦得多了。

　　於是再商量復奏的措詞。向來廷議必有復奏，稱為「公摺」，預先備好底稿，同意的列名，不然單獨具奏。公摺或由內閣主稿，或由軍機撰擬，或由領銜召集的王公預備，看所議何事而定，這一次議的是和戰大計，理當由軍機預擬奏稿。

　　但孫毓汶又有異議，摺底雖由軍機預備，卻不妨交由伯彥訥謨詁提出。這好像匪夷所思，但經他一說明緣由，卻不能不佩服他巧妙。

　　這樣做是為了要避免一個人擾亂全局，這個人就是左宗棠。從他五月間奉召復起，到京以後，恩寵不衰，仍舊入直軍機，兼管神機營。但是他的脾氣未改，依然好發大言，好罵人，而且神智恍惚，說話顛三倒四，軍機同僚，沒有一個不覺得頭痛。如果這個公摺底稿由軍機預備，他一定有許多意見和挑剔，弄得無法定稿，所以不如由這次廷議中爵位最尊，復奏領銜的伯王提出摺底，乾脆不使左宗棠與聞，反倒清靜無事。

　　「這也好！」惇王深深點頭，然後又皺著眉說：「此老實在煩人。」

　　「有辦法！」孫毓汶接口說道，「此老本不宜參廟議，看機會還是請他出去帶兵吧！」

　　「萊山這話如何？」醇王看著閻、許二人問。

　　閻敬銘和許庚身都保持沉默，七十老翁帝兵，未必相宜，而且論人情，亦覺得太過。只是此老在朝，也實在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不願表示意見。

　　「看情形再說吧！」醇王也覺得這樣安排不妥，擱置不談，「摺底就請星叔動筆。」

　　「是！」

　　「我還有件事，跟大家商量。這件事我想了好久了，一直打不定注意。現在為了振作士氣，不能不這麼辦，我想面奏太后，仿照老五太爺的例子，以『奉命大將軍』的名義，帶領神機營，到越南去打法國鬼子。」

　　此言一出，舉座大驚，連孫毓汶都張口結舌了。「老五太爺」惠親王在咸豐三年奉旨授為奉命大將軍，只不過督辦畿輔防剿事宜，與出師越南豈可同日而語？

　　「祖宗創業維艱，雖說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不過騎射是八旗的根本，修文亦不必偃武。本朝初入關的時候，王公大臣沒有不能開強弓，說『國語』的。承平日久，習於驕逸，純廟高瞻遠矚，極力糾正，較射三箭不中鵠，立刻斥責，八旗子弟鄉會試，先試弓馬，合格了才許入闈，此所以有『十大武功』。當時明亮、奎林他們，都是椒房世臣，用命疆場。純廟聖諭：『周朝以稼穡開基，至今以農立國，本朝以弧矢定天下，何可一日廢武？廢武就是忘本！』」醇王說到這裏又激動了，「就因為八旗忘本，才有今天外敵欺凌之辱！」

　　「王爺見得極是。」孫毓汶勸道：「不過以王爺的身分，親冒矢石，皇上何能片刻安心？」

　　「親冒矢石也不致於。我自然是在關內安營，指揮督戰，無須親臨前敵。」醇王又說：「唯其以我的身分，親自督師，才能振作士氣。」

　　「說實在的，王爺有這番意思就夠了──。」

　　「不夠，不夠！」醇王搶著搖手，「一定要到前方，打個樣子給大家看看。有人說神機營是虛好看，我不服氣。從前文博川帶神機營到奉天剿馬賊，打得很好。他回來跟我說：神機營不是不能用，只不過京師繁華之地，把他們養得懶了。一到苦地方，擺不上『旗下大爺』的譜，自己不動手，連頓飯都吃不到嘴，自然大改常度。這話真是閱歷之言。再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神機營操練了這麼多年，臨到該他們露一手，還不拚命爭個面子？我意已決，你們勸我也沒有用。」

　　「王爺！」

　　閻敬銘才說了一句，醇王便又搶著開口，「丹翁！」他拱拱手，「這餉的方面，你無論如何要幫我的忙。乾隆年間，大將軍督師，都特簡大臣籌辦糧秣，你年紀這麼大了，我當然不敢勞動你，不過，務必要請你派年輕力強，吃得苦、耐得勞的司官，替我管糧台。」

　　說到這樣的話，閻敬銘只能恭恭敬敬應一聲：「是！」

　　孫、閻二人都「沒轍」了，只拿眼望著許庚身。他當然也有一番話說，只是看醇王滿懷信心，意氣甚豪，不便潑他的冷水，越潑越壞，變成激將，更難挽回。所以一直在思索著，怎麼能讓醇王知道，神機營不中用，而又不傷他的自尊？才能讓他知難而退。

　　這片刻工夫，已經思量停當，卻閒閒問道：「王爺預備用甚麼人參贊？」

　　「榮仲華！」醇王脫口相答，「仲華委屈了好幾年，我心裏也很過意不去。沈經笙下世的第二年，我想保他復用，他不肯。如今總得幫幫我的忙。我已經有打算了，皇帝到了該「壓馬」的年紀，我備八匹好馬，作為他的報效，只要有旨賞收，自然就會開復他的原官。」

　　「王爺篤念舊人，真是教人感激。榮仲華是好的。不過，王爺，」許庚身說道：「三國的故事，不可不以為鑒。」

　　「三國的故事？」旗人拿《三國演義》當作兵法，醇王雖不致如此，陳壽的《三國誌》，卻是當年在上書房的時候，奉宣宗面諭，特別要唸熟的，所以三國的故事，知道得很多。

　　「不知道說的是那一個？」

　　「我說的是赤壁之戰。當時劉、關所部，不過精甲萬人，劉琦的江夏兵還不到一萬，周瑜、程普亦不過各領萬人，合孫劉之兵，不過四萬。曹瞞所部，號稱百萬，實際亦有四十萬，以十對一，而眾寡不敵，只為魏師北來，水土不服，軍中瘟疫流行，以致於一把火燒得他卸甲丟盔。」許庚身緊接著又說：「南人乘船，北人騎馬，習性使然，無可勉強。神機營子弟到奉天可以收功，亦就因為奉天的氣候跟京裏相差不遠，如今到了炎荒瘴癘之地的西南邊境，天時不對，水土不服，再中了瘴氣，沒有一個不病倒的！英雄只怕病來磨，那一來，豈不損了王爺的神威？」

　　「啊，啊！」醇王悚然動容。

　　「星叔，這話說得是。」閻敬銘急忙附和，「我在山西辦賑的時候，深知饑民易救，瘟疫難當。到那時候，趕緊運藥到前方，怕都來不及了。」

　　「是的，是的！」

　　「王爺體氣雖壯，從來也沒有到過南邊，萬一水土不服，上係廑慮，」許庚身用極懇切的聲音說：「王爺又何能心安？」

　　「責備得是。」衷心悅服的醇王，措詞異常謙恭，「拜受嘉言，不敢不領教。」

　　「王爺太言重了！」許庚身站起身來，垂手答說。

　　「一切仰仗。」醇王拱拱手，「明天一早，宮裏見吧！」

　　※※※

　　第二天黎明時分，醇王已經約了他的兒女親家伯彥訥謨詁，在內右門的內務府朝房見面，一起看許庚身所擬的公摺底稿。

　　這個稿子一共分四大段，第一段申明同仇敵愾之義，說法軍猖獗，攻擊基隆，在廷諸臣，同深憤激。第二段提到陳寶琛的摺子，說他素日剛毅，現在有「和亦悔不和亦悔」的奏語，自然是他身在局中，親見親聞，不能不重視的見解。這是道明戰有困難，引起第三段保全和局的主張：如果法國「悔過輸誠，怵於公議，尚可示以大度，仍予轉圜」，因為「此時餉絀兵單，難於持久。況外夷逼處，為千百年未有之局，與髮捻迥異。」

　　看到這裏，醇王深深點頭，認為這樣措詞，是道出了真正凶癥結，非常恰當。再看第四段，也就是結論，卻近乎空話了。

　　這個要作為廷臣公議的結論，認為法國如果挑釁不止，終於不得不戰，則不可為小挫所動搖，那時要設法募兵籌餉，或者舉辦團練，或者分道扼守，以為「持久之策」，而最要者為申明軍律。

　　伯彥訥謨詁看完這一段，搖搖頭說：「這不太虛浮了嗎？鬼子已經打進來了，還在募兵籌餉，那來得及？辦團練更是件靠不住的事。」

　　「不然！」醇王答道，「你沒有能看得仔細。這段話的要旨，是在表明最後的打算。法國人適可而止，中國不妨示以大度，真要欺人太甚，一打起來，那就沒有完了，非拚到底不可。」

　　「嘿！」伯彥訥謨詁一面來回蹀躞，一面將雙掌骨節捏得「格巴，格巴」地響，用微帶不屑的神氣說，「是打算把法國鬼子嚇得不敢動？」

　　「他們敢動不敢動，咱們不知道，反正洋人只要一上了岸，就討不了便宜。」醇王說道：「洋人的厲害，是他的鐵甲船，大炮，一上了岸，咱們處處攔他、堵他、困他，叫他走投無路，非告饒不可。劉省三在基隆，用的就是這個法子，張幼樵在馬尾也打算這麼辦。總之，去我之短，用我所長，陸戰必有把握。」

　　伯彥訥謨詁默然。他父親僧格林沁在英法聯軍內犯時，跟洋人在通州接過仗，結果潰退回京，如引此故事，說洋人不可輕敵，就變成揭父之短，但如醇王所說「陸戰必有把握」，他也實有看不出把握在那裏？那就只好不開口了。

　　不開口不行，因為這個摺底是由他提出來，必得他先有信心，才能說服大家一起列銜。所以醇王催問著說：「你有甚麼意思，說出來大家琢磨。」

　　「我的意思是，要說痛快話，和就是和，戰就是戰，不痛不癢的話，似乎沒有用。」

　　這話卻是搔著了癢處。從同治初年以來，每遇外敵，朝廷應付之道，總不外備戰求和。求和是真，備戰是假，而假的要弄成真有其事的模樣，真的卻又迂迴瞻顧，倒彷彿虛與委蛇似的。照伯彥訥謨詁看，這個公摺中所提的見解、主張，亦復如此。

　　醇王卻不肯承認。陸戰有把握，是他所確信不疑的，就怕帶兵官不肯用命。這個看法，他跟親信談過好幾次，許庚身深為瞭解，所以擬的摺底，能夠符合醇王的意思。現在伯彥訥謨詁不以為然，而醇王似乎欲辯無詞，他不能不說話了。

　　「如今跟外國開仗，都要站在理上，不然，洋人一定合而謀我，眾寡之勢，勝負不待智者而決。法國如果敢上陸，那就是彰明較著侵犯我國，誰是誰非，十分明白。即令其中有國家想挑撥，亦就無所借口。再有一層，洋人來我中國的，已經不少，內地一開仗，炮火不免傷及他國僑民，各國必不容法國猖獗，出面調解，自然對我有利。」

　　經過這一番解釋，伯彥訥謨詁才沒有話說。到得近午時分，坐轎到內閣大堂主持廷議。所謂主持，其實是到一到而已。御前大臣與大學士高高上坐，兩面是六部九卿，下面設一張長條案，團團圍著一班熱心國事的翰詹科道，在傳閱上諭、南北洋的電報，以及總理衙門送來的八件法國照會。

　　文件多人更多，天氣太熱，只見各家的聽差，川流不息地走進走出，絞手巾、倒茶、裝煙、打扇。廷議本就是近乎隨意閒談的一種集會，這天的秩序更不易維持，東一堆、西一堆，三五成群，各自找涼快的地方敘話。其中風頭人物是盛昱。他已成了翰林中後起的魁首，所以圍在他左右的特別多。

　　在大老中，李鴻藻閒廢，潘祖蔭回鄉，翁同龢冒了上來，成為扶持風雅的護法，盛昱跟他走得很近，也很佩服他，所以見他一到，特意迎了上來招呼。

　　「我剛下書房，來晚了。」翁同龢問道：「議了些甚麼？」

　　「還沒有開議。總是這樣子，議不出甚麼名堂來的！聽說是伯王預備的摺底。如此大事，由御前主持，也算是新樣。」

　　翁同龢笑笑不答。停了一下問道：「你大概又是單獨上奏吧？」

　　「那要看公摺怎麼說？如果有個切實的辦法，可以不致於辱國，我也就不必多事。」

　　「你來！」翁同龢招招手，「我給你看封信。」

　　信是一個抄件，先看稱呼，再看具名，是張佩綸在上個月二十八由福州移駐馬尾以後，寫給李鴻藻的信，卻不知翁同龢怎會有此文件？

　　「是我問起幼樵的情形，蘭翁特為錄副送來的。」翁同龢說。

　　「喔，蘭公病洩經月，只怕更清為了。」盛昱一面答話，一面看信。信很長，主要的當然是談他的部署：

　　「佩綸定出屯馬尾之計。所撥兩營，乃友山留備省防者，其將黃超群前解凰翔之圍，與友山患難交。佩綸在陝西文牘中見其姓氏，又觀其履歷，曾在胡文忠守黔時充練勇，而隨南溪先先轉戰行間。訪問省城名營，惟此軍隊伍尚整齊，是以特調用之。二十七午，合肥忽來電，稱林椿云：『二十八日期滿，定攻馬尾，惟先讓法為救急計，鴻不敢許。』等語。」

　　盛昱知道林椿是法國的一個領事，不知道的是，李鴻章何以聽信此人的話？看樣子他是以一個領事為交涉的對手，未免與他的地位太不相稱。而且他既「不敢許」，何以又電告張佩綸，是不是暗示張佩綸「先讓法為救急計」，失掉馬尾，他可以從中斡旋，使張佩綸脫罪呢？

　　這是一個難以猜透的疑問，盛昱姑且擱下，先看張佩綸作何處置：

　　「鄙見法特恫嚇，然特告督撫必大擾。遂以是夜潛出。侵曉，敵舟望見旌旗，遂亦無事。行營距敵舟一里許，日來市易如常，迥非省城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軍書之暇，雨餘山翠，枕底濤聲，猶勝城市之日接褦襶也。」

　　看完這一段，盛昱大為搖頭，他覺得張佩綸真是太自負，也太自欺了！居然以為法軍震於他的威名，所以「望見旌旗，遂亦無事。」而文字故作灑脫，彷彿羽扇綸巾，談笑可以退敵，強學謝安的矯情鎮物，只怕真到緊要關頭，拿不出謝安的那一份修養。

　　「真是書生典兵，不知天高地厚。」盛昱冷笑著說，「我就不信，只有他一個人能幹。」

　　「你再看下去。」翁同龢笑道：「幼樵真正是目無餘子。」

　　於是盛昱輕聲道：「法入內港，但我船多於彼，彼必氣沮而去。然僅粵應兩艘，餘皆袖手，畏法如虎，不如無船，轉可省費。二十八夜，戰定可勝。」

　　「這是甚麼話？」盛昱詫異，「他不是一再電奏請旨，催南北洋赴援嗎？如以為雖有船而『畏法如虎』，倒不如沒有船，反省下軍餉，這是負氣話，還可以說得通，卻又說『二十八夜，戰定可勝』，既然這樣有把握，又何必電請增援？而且，既有把握，何不先發制人？」

　　「戰端固不可輕啟，而幼樵亦未免誇誇其言。」翁同龢又說，「我擔心的是，幼樵處境太順，看事太易，量敵太輕。」

　　「是！」盛昱想了一會說道：「還可以加一句：『受累太深。』」

　　「受甚麼人的累？」翁同龢問：「你是指合肥？」盛昱點點頭，然後又接下去看信：「今局勢又改，趨重長門，不知知各宿將正復如何？」

　　「『知各宿將』是指穆將軍守長門炮台嗎？」

　　「對了。下面不是有段小註：『春巖與論相得，瑣細他日面談。』看樣子，幼樵在福建，還只有一個穆春巖，為他稍所許可。此外，不但福建的督撫，連總理衙門諸公，亦不在他眼下。」

　　這段話是指張佩綸自己在信中所說：

　　「兵機止爭呼吸，若事事遙制，戰必敗，和必損，況閩防本弛耶？譯署以辦團練為指授方略。抑何可笑？漳泉人較勇，然亦無紀。本地水勇，知府送來二十人，皆裏正捉來水手，未入水即戰慄。」

　　「辦團練本非長策。」盛昱又搖頭，「幼樵這話倒說對了。『兵機止爭呼吸』，亦有道理，只不知呼吸之間，他能不能臨危不亂，應付裕如？」

　　就在他們以張佩綸為話題，一談不能休止的當兒，大廳中已在宣讀公摺底稿，並作了一處修改，仍舊請各國公斷，美國調處。等到翁同龢、盛昱接得通知，回入大廳，已經紛紛濡筆具名，而講官則大多不願列銜，表示另外單獨上奏。盛昱自然也是如此，翁同龢則覺得公摺的文字不壞，提筆在底稿上寫下名字。所謂「廷議」，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公摺以外，另有三十四個摺子論列和戰大計，上摺的都是兼日講起注官的名翰林，少數連銜，大多獨奏，總計言事的有四十個人之多。

　　因此，慈禧太后認為有召見此輩的必要。但不可能凡上奏的都召見，一則從無此例，再則人多口雜，也問不出甚麼來，所以她決定只召見其中的領袖。

　　「如今講官是誰為頭啊？」她問醇王。

　　「如今算是盛昱。」醇王老實，心裏並不喜歡盛昱，但不敢欺騙慈禧太后。

　　「講官到底都是讀書人。他們的議論，跟我的看法差不多。」慈禧太后又說：「看法國的樣子，得寸進尺，叫人快忍無可忍了，你也該好好預備一下。」

　　這就等於明白宣示，不惜一戰，而主持軍務的責任，是賦予醇王。理解到此，醇王頓覺雙肩沉重，汗流浹背，不過當然要響亮地答應一聲：「是！」

　　接著，慈禧太后便傳懿旨，召見盛昱。照例，凡夠資格上摺言事的，本人都須到宮門候旨，講官縱有論述，極少召見，所以盛昱並不在宮裏。軍機處特意派蘇拉去通知，等他趕到，慈禧太后已經等了一會了。

　　盛昱深為惶恐，也深為感奮，這樣心情遇著這樣流火鑠金的天氣，自然汗出如漿，以致進殿以後，竟致連叩請聖安的話，亦因為氣喘之故，語不成聲。

　　這是盛昱第一次面聖。慈禧太后對這種初次覲見，戰慄失次的情形見得多了，不以為意，反和顏悅色地說道：「你有話慢慢說！」

　　「是！」由於殿廷陰涼，盛昱總算不再那麼頭昏腦脹，定一定神，清清楚楚答一聲：「是！」

　　「你是『黃帶子』？」

　　「是！」盛昱答道：「臣肅親王之後。」

　　「如今局勢這樣子糟，你是宗室，總要格外盡心才是。」

　　「奴才世受國恩，不敢不盡心上答天恩。」盛昱答道：「奴才年輕識淺，見事不周，報答朝廷，只有一片血誠。」

　　「你們外廷的言官講官，我一向看重，有許多話說得很切實。」慈禧太后說道：「軍機跟總理衙門，偏偏有許多古里古怪的說法。以前我總以為恭王他們辦事不力，所以全班盡換。那知道──。」她嘆口氣：「唉！別提了。」

　　這一聲嘆息，大有悔不當初的意味。同時也觸及盛昱的痛處。如果不是自己三個月前首先發難，一個摺子惹出軍機全班盡撤的大政潮，也許局勢還不致糟得這樣子。轉念到此，更有「一言喪邦」的咎歉悔恨，不自覺地碰了一個響頭。

　　「談政事跟我意見相合的，只有醇親王，不過，也不能光靠他一個人。你們有好辦法，儘管說。」慈禧太后問道：「你看張佩綸這個人，怎麼樣？」

　　「張佩綸居官好用巧妙。」盛昱脫口答了這一句，自覺過於率直，不合與人為善的道理，因而又接下來說：「不過他的才氣是有的。仰蒙皇太后，皇上不次拔擢之恩，自然要實心報答。奴才看邸抄，張佩綸在摺子上說，『所將水步兩軍，誓當與廠存亡，決不退縮。』果然如此，即使接仗小挫，亦不要緊。」

　　「我也是這麼想。勝敗兵家常事，最要緊的是能挺得住。從前曾國藩他們平亂，也常打敗仗，朝廷不能不處分，責成他們戴罪圖功，其實從來都沒有怪過他們。現在各省督撫，練兵籌餉，只要能想得出辦法來，沒有個不准的。朝廷待他們不薄，到現在應該激發天良，好好為國家爭口氣。誰知道畏難取巧的多。中外大臣都是這樣。你說，怎麼得了？」

　　慈禧太后說到後來，不免激動，聲音中充滿了悲傷失望，使得盛昱也是心潮起伏，滿腹牢騷，不可抑制，大聲答奏：「天下事往往害在一個『私』字上頭。聖明在上，中外大臣雖不敢公然欺罔，可是私心自用的也不少。奴才想請嚴旨，只要辜恩溺職的，不論品級職位，一概從嚴處治，才能整飭紀綱，收拾人心。」

　　「朝廷原是這麼在辦。等唐炯、徐延旭解到京裏，我是一定要重辦的。」慈禧太后說到這裏，忽然問道：「你跟鄧承修可相熟？」

　　「奴才跟他常有往來。」

　　「聽說這個人的性情很剛？」

　　「鄧承修忠心耿耿，不畏權勢，他的號叫鐵香，所以有人叫他鐵漢。」

　　「才具呢？」慈禧太后說，「我看他論洋務的摺子，倒很中肯。」

　　「鄧承修在洋務上很肯用心。」

　　「辦洋務第一要有定見，不能聽洋人擺佈。」慈禧太后話題又一轉，「我現在很看重你們這一班年紀輕、有血性、肯用功的人，張之洞、張佩綸都還不錯，陳寶琛平日很肯講話，如今在曾國荃那裏，好像也礙著情面，遇事敷衍似的。張蔭桓起先很好，說話做事，都極有條理，現在看他，也不過如此，這趟中法交涉，實在沒有辦法。」

　　「這也怪不得張蔭桓。」盛昱把下面的話嚥住了。

　　語氣未完，慈禧太后當然要追問：「那得怪誰呢？」

　　「自然要怪李鴻章。」盛昱率直陳奏：「李鴻章主和，張蔭桓聽他的指使，一味遷就，養成洋人得寸進尺的驕恣之氣。洋務之壞，壞在李鴻章的私心。就拿招商局輪船賣給旗昌洋行一案來說，李鴻章一直到朝廷查問，方始復奏，其心可誅！」

　　這話在慈禧太后就聽不入耳了。她一直有這樣一個想法，凡有人攻擊李鴻章，必是心存成見。照她看來，最肯做事的就是李鴻章，雖然他力主保全和局，但是他本心在求國強民富，買輪船、造炮台、設電線、開煤礦，都是自強之基。如果總理衙們的大臣得力，能夠不失國家的體面談成和局，當然是好事，和局談不成，一再受人的勒逼要挾，是總理大臣無能，怪不上李鴻章。

　　至於出賣招商局輪船的案子，她亦聽李蓮英說過，完全是事機緊迫，為國家保存元氣的不得已措施。她覺得李蓮英有一句話說得很中肯：「李中堂不敢！招商局那麼多船，那麼多堆棧，碼頭，他要能一口吞得下去，不怕梗死？不管怎麼樣，權柄操在老佛爺手裏，他有幾個腦袋敢欺老佛爺？」

　　因此，她雖不願公然斥責盛昱，回答的語氣卻很冷漠，「李鴻章有李鴻章的難處。」她說，「中外大臣都能像他那樣，咱們大清朝決不能教洋人這麼欺侮。」

　　盛昱一聽話不投機，自己知趣，不願再多說甚麼。慈禧太后也覺得該問的話都問了，該說的話也都說了，便吩咐「跪安」，結束了召見。

　　回到宮中，慈禧太后又是一種心境。從前凡遇大事，她雖也能出以沉著鎮靜，但心裏卻總丟不開。自從大病以後，接納了薛福辰的諫勸：養生以去煩憂為主，因而養成一種習慣，不召見臣工，不看奏摺的時候，便能將國事擱在一邊。她覺得閒下來及時行樂，保持愉快的心情，到煩劇之時，反更能應付裕如。所以越是國事棘手，她越想找點樂趣。

　　當然，這要找蓮英。一問不在長春宮，說是皇帝找了去問話了。

七　萬幾閒情

　　皇帝十四歲，纖瘦、蒼白，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跟穆宗當年一樣，未親政以前，隨侍太后，召見臣工，唯有醇王入見，因為是本生父，君臣父子之間的禮節不易安排，所以皇帝迴避。許多慈禧太后與醇王密定的大計，雖不得與聞，但每天軍機見面，也能聽到很多話，而在書房裏，師傅隨時啟沃，就不但瞭解了大局，還能談論得失，形成見解。

　　這時候找李蓮英來，就是他有一番見解要說。後天就是萬壽，皇帝的生日本是六月二十八，因為要避開七月初一「祫祭」的齋期，所以提前兩天，改六月二十六日為萬壽之期。

　　是慈禧太后的命令，皇帝對李蓮英不能直呼其名，照書房裏的例子，稱他為「諳達」。皇帝說道：「李諳達，我想讓你跟老佛爺去回奏，明天不要唱戲。」

　　這是為甚麼？李蓮英愕然相問：「是怎麼啦？」

　　「局勢不好，洋人這麼欺侮咱們，那裏是歌舞昇平的時候？」

　　李蓮英心想，又不知是在書房裏聽了那一位師傅的話，回來發書獃子氣？不唱戲萬萬辦不到。不過這位「少爺」的話也不能駁回，得要想一番說詞，讓他自己收回他的話。

　　「萬歲爺真正了不得！憂國憂民。老佛爺知道萬歲爺說這話，不知道會多高興。」

　　一頂高帽子將皇帝恭維得十分得意，「那你就快去說吧！」

　　他催促著，「說定了就好降旨。」

　　「不過，萬歲爺，這裏頭有個斟酌。讓奴才先請問萬歲爺，老佛爺萬壽，該不該唱戲？」

　　「那自然。你問這話為甚麼？」

　　「自然有個道理。今年是老佛爺五十整壽不是？」

　　「是啊！這還用你說？」

　　「五十整壽，更該唱戲。如今局勢雖然不好，到了十月裏，一定平定了。那時候萬歲爺一定要盡孝心，替老佛爺熱鬧、熱鬧，是不是呢？」

　　「當然是。」

　　「這就是了。」李蓮英說：「有道是母慈子孝。到那時候老佛爺想到今年萬歲爺萬壽，沒有唱戲，心裏一定也不願，不教唱戲。萬歲爺想想，怎麼個勸法？」

　　「啊！」皇帝連連點頭，「你這話說得倒也是。明天還是唱吧！」

　　「這才是。」李蓮英說，「老佛爺操勞國事，心裏那有片刻安閒。借萬歲爺的好日子，唱兩天戲，哄得上人樂一樂，這才是真正的孝心。」

　　「嗯。」皇帝又點頭，「李諳達，我倒問你。照你這麼說，我還得按規矩上召串老萊子？」

　　「這得到老佛爺的萬壽，才是這個規矩。」李蓮英趁機說道：「萬歲爺只拿戲摺子請老佛爺添兩齣戲，一樣也是盡了孝心。」

　　「好吧！今兒侍膳的時候，我就說。」

　　於是李蓮英悄悄先退。回到宮中，慈禧太后少不得要問起，皇帝傳問何事？李蓮英知道她必不愛聽皇帝不願唱戲的話，反過來說是，皇帝所問的是太后連日煩心，該想個甚麼法子娛親？

　　「倒難為他。」慈禧太后笑道：「你替他出了甚麼主意？」

　　「奴才何敢亂出主意。奴才只跟萬歲爺回奏：順者為孝，這句話就都在裏頭了。」

　　接著慈禧太后問起「南府」承應萬壽戲的情形。「南府」的名稱起於乾隆年間，最初是高宗喜愛昆腔，初次南巡時，就從蘇州、松江、太倉一帶帶回來一班年幼的梨園子弟，教習演唱，稱為「南府」。到了道光年間，宣宗賦性儉樸，不好戲曲，認為梨園樂部不應該稱「府」，降旨改名「昇平署」。然而文宗與他父親不同，頗嗜聲色，所以昇平署又有興旺的氣象。直到同治即位，為了示天下以勵精圖治，才將民間的梨園子弟，一概遣散，只由太監串戲。

　　慈禧太后不喜昆腔，最愛皮簧，宮中不便傳「四大徽班」來唱，因而常常假名巡幸惇、恭、醇三王府邸，傳膳聽戲，盡一日之歡。自穆宗「天子出天花」而駕崩以後，推原論始，多為宣德樓頭聽王慶祺一齣《白門樓》，擊節稱賞，因而作成了一番空前絕後的君臣遇合，然後才有「進春冊」的秘辛，演變成絕奇的大不幸。這樣一層一層想去，歸根結蒂，害在一個「戲」字上，怕觸景傷情，摒絕絲絃。事實上，穆宗和嘉順皇后的大喪「八音遏密」，宮中有兩三年不能唱戲，想聽亦聽不到。

　　從一場大病痊癒，一方面日理萬機，需要絲竹陶寫，另一方面古板方正的慈安太后暴疾而崩，也不怕再有人會說掃興的規勸話，所以昇平署再度振興，而且另出新樣，傳喚名伶到昇平署當差，名為「內廷教習」，外面稱為「內廷供奉」。

　　供奉的規矩是，平日照常在外城戲園子唱戲，但初一、十五，佳期令節，或者慈禧太后興致來時，想聽一聽戲，隨傳隨到，好比唱一次最闊的堂會。自然每次都有賞，賞銀通常是二十兩。

　　這班「內廷教習」是上年四月間挑選的。起初大家不知是怎麼回事，以為一入宮內，便不再放出來，既怕妻兒暌隔，又怕所得俸祿不足以養家活口，所以都走門路，託人情，設法規避。這一來，挑進去的一批人，就不怎麼出色，使得慈禧太后頗為失望，亦嘖有煩言。

　　這件事先不歸李蓮英辦，以後聽慈禧太后抱怨得次數多了，他才親自來管。不過他做事八面玲瓏，不願得罪人，原已在京的好腳色不能再挑了進去，因為慈禧太后會得查問：當初何以不挑？這就顯得內務府的官兒辦事不力了。

　　有此顧忌，他只能傳出話去：如有新到京的好角，不可遺漏。這樣陸陸續續挑了幾個，也還是不大出色。不過，新近挑來的一名鬚生兼武生，卻很可以誇耀一番。

　　「跟老佛爺回話，」他拿著黃綾的戲單子說：「三天的戲，合適不合適？請老佛爺的旨意。」

　　這張戲單子上所刊的人，慈禧太后大多知道他們藝事的長處，至少也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看到一半，發現了一個陌生名字，不由得詫異：「這個楊月樓是誰啊？」

　　李蓮英要想誇耀的，正是這個人，「他是張二奎的徒弟。」

　　他說，「如今是三慶的掌班。」

　　提到張二奎，慈禧太后不由得想起同治初年的樂事，那時惇王常常辦差，每次請示傳召那些名伶，總少不得有張二奎。他的儀表甚偉，唱「王帽戲」最好，嗓子宏亮，扮相出色，又長於做工，比起程長庚的平穩得近乎古板，余三勝的時好時壞，慈禧太后總覺得聽張二奎的戲最得勁。可惜沒有聽得幾年，就聽說他已物故。因而此時聽說楊月樓是張二奎的徒弟，先就有了幾分好感。

　　「這個楊月樓，唱得怎樣？」慈禧太后問道：「你總聽過？」

　　「是！奴才聽過。不然也不敢跟老佛爺保薦。不過老佛爺的眼界高，奴才說好，老佛爺未見得中聽。」

　　「他是張二奎的徒弟，想來差不到那裏去。」慈禧太后又說，「這出《打金枝》，就是張二奎的好戲，他沒有幾分能耐，不敢動這齣戲。」

　　「奴才可沒有趕上張二奎。」李蓮英陪笑說道，「張二奎是怎麼個好法，求老佛爺給奴才說說，也讓奴才長點兒見識。」

　　這是看出慈禧太后的興致好，有意湊趣。果然，慈禧太后便將張二奎當年唱這出《打金枝》，如何一舉一動，純為王者氣象，令人不知不覺中，屏聲息氣，彷彿真如上朝一般，全神貫注的情形，描畫了一遍。李蓮英一眼不霎地傾聽著，臉上是無限嚮往的神情，使得慈禧太后談得越發起勁了。

　　因此到了傳膳的時候，還是在談明天開始的萬壽戲。侍膳的皇帝，是早就受了教的，等李蓮英一個眼色拋過來，便即說道：「這一陣子，難得老佛爺興致好，兒子想求老佛爺添兩齣戲。」

　　「明兒看吧！」

　　「萬歲爺的孝心。」李蓮英接口說道，「老佛爺何不就成全了萬歲爺？」

　　「也好！」慈禧太后問道，「你說楊月樓唱得好，就讓他來個雙齣。」

　　「是！」李蓮英答道：「楊月樓又叫『楊猴子』，他是鬚生、武生兩門絕，猴兒戲最好。」

　　「那就添一齣《安天會》。」慈禧太后又說：「楊隆壽也是雙出，添一齣《探母》。」

　　這是慈禧太后最喜愛的戲目之一。然而這齣戲卻是「奎派」戲，李蓮英為了捧楊月樓，在萬壽正日，派他演《探母》。同時他也有些討厭楊隆壽，兩下一湊，正好損此楊，益彼楊，將楊隆壽的雙出，硬給打消。派了另一名「內廷供奉」，外號「大李五」的鬚生李順亭，加唱一齣。

　　到了第二天，皇帝不上書房，慈禧太后卻照常召見軍機，領班的禮王不願耽誤她的工夫，將重要而麻煩，需要詳細陳奏取旨的政務，都壓了下來。因此，不到八點鐘，便已跪安退出。慈禧太后也不再回寢宮，直接由養心殿啟駕，出月華門，過乾清宮，經蒼震門直衝進蹈和門，駕臨寧壽宮。

　　寧壽宮在大內東北，整個範圍比「東六宮」全部區域還大，重修於乾隆三十六年，歷時十五年方始完工，規模完全仿照內廷的正宮正殿，皇極殿等於乾清宮，養性殿正如養心殿。這因為高宗已經決定，歸政後移居此處，太上皇燕憩之所，體制不能不崇。

　　從嘉慶四年太上皇駕崩以後，寧壽宮就沒有皇帝再住過，至今八十餘年，雖未破敗，卻已荒涼。唯一的例外是暢音閣和閣是樓，內務府的歲修，一點不敢馬虎，所以富麗如昔。

　　暢音閣是一座戲台，在養性門東面，坐南朝北，對面坐北朝南的閣是樓，中設御座，是當年高宗看戲的暖閣。暢音閣的戲台極大，僅次於熱河行宮的那一座，太監稱之為「二爺」。戲台一共三層，有機關可以移動升降。構造最奇的是，台下有五口大井，為用極妙，第一是聚音；第二是藏砌末。內廷大戲，共有三種名目，按月搬演，名為「月令承應」；祥瑞徵慶的吉祥戲，叫做「法宮雅奏」；而搬演神仙故事的劇目，稱為「九九大慶」。其中有一幕「地湧金蓮」，金蓮就藏在井中，用絞盤絞到台上，花瓣開處，出現大佛五尊。又有一幕更為奇觀，是搬演羅漢渡海的故事，有樣砌末是條可藏幾十人的鰲魚，口中能夠噴水，自然也是井水。高宗在日，最喜愛西洋的噴泉，特延義大利籍的天主教士，在圓明園設計製造，稱為「大水法」。這條鰲魚，就是當年的遺制。

　　這天萬壽演劇，慈禧太后的興趣在於皮簧，然而奉旨「入座聽戲」的大臣，以及在內廷行走有機會在暢音閣當差的官員們，卻大多希望看看這些吉祥戲。因為一等一的名角，在外面花錢就能聽到，唯有這些場面熱鬧、砌末奇巧、行頭講究的大戲，只有到得宮中，機緣湊巧，才能一飽眼福。

　　照定制，凡遇萬壽，應該唱搬演神仙故事的「九九大慶」，無非海屋添籌，麻姑獻壽之類，論情節無足為奇，講熱鬧確是罕見。最有趣的是一本《三變福祿壽》，三層戲台，滿佈神仙，最初是福居上層、祿居中層、壽居下層，一變再變，終於壽星高高在上。每變一次，笙簧齊奏，合唱北曲，魚龍曼衍，載舞載歌，台下個個眉飛色舞，只有慈禧太后不甚措意，三十年來，這些戲她看得厭了。

　　再有一個不甚感興趣的人，就是皇帝。他的性情跟他的堂兄穆宗相反，不喜戲文。聽戲在他是一件苦事，因為侍立在慈禧太后身旁，一站就是大半天。特別是在這時候，外侮日亟，那談得到歌舞昇平？所以他的目光在暢音閣，而心思卻在基隆、馬尾。

第十章

　　馬尾也熱鬧得很。戰船雲集，艦橋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旗幟，除了中國的黃龍旗和法國的三色旗以外，還有美國的星條旗，英國的米字旗，日本的旭日旗，以及其他連張佩綸都認不得的旗子，各國駐在中國或遠東的海軍，都派兵艦來作壁上觀了。

　　法國的兵艦一共八艘，都泊在羅星塔下，撤頭檣，緩纜索，炮衣都已卸下，甲板上無分晝夜，都有全副武裝的兵士在戒備。

　　中國的艦船比法國多，共有十三艘，都停泊在船局附近，下錨的位置，由閩安協副將、兼揚武艦管帶，總辦福建水師營務處，成為張佩綸手下第一大將的張成所定。他的部署是釘緊了法國兵艦，一艘看住一艘，監視法國主將孤拔旗艦的，就是營務處的旗艦，火力最強的「揚武」。

　　部署已定，去見張佩綸面陳戰守方略，他說：「這樣子佈置，有幾種好處，第一、佔上游就是佔地利。我另外埋伏了十幾隻小船，滿載乾草、硝黃、火藥，一旦開戰，砍斷纜索，順流而下，可以燒法國的兵艦。」

　　「嗯，嗯！」張佩綸深為滿意，「此亦合於古意，當年赤壁破曹，就是如此。歷觀戰史，水戰用火攻，是顛撲不破的不二法門。不過，觀戰的各國兵艦甚多，不要殃及池魚，引起意外糾葛才好。」

　　「回大人的話，我們已經通知各國海軍，照萬國公法，交戰區域不宜進入，倘受意外損害，責任自負。」

　　「萬國公法有這樣的規定，就再好不過了。」張佩綸說，「你要知道，跟外國開仗，終必歸之於和之一途，議和一定要講萬國公法，在這上面站不住腳步，受累無窮。這是李中堂多年交涉的閱歷有得之言，我過天津時，他對這一層鄭重囑咐，不能不聽。」

　　「是！」張成接著又說，「第二、佔上游還有一層用意，是為了保護船局，也就是保護大人。」

　　這樣的用意，自然更為張佩綸所嘉納，當面誇獎了一番，表示完全同意張成的部署。但事後卻有人向張佩綸指出，中國艦船與法國軍艦的距離過近，而火力不及人家，如果法國兵艦一開炮，只怕十三條船，無一能夠倖免。

　　這話也有道理，張佩綸便向此人問計，應如何處置始為合宜？

　　改正之道，也很簡單，應該將船疏散，首尾數里，前後救應，如果前船失利，後船還可以接戰。總之，密集在一起是極危險、極不智的事。

　　張佩綸認為這話亦頗有道理，便跟張成商量，結果商量不通。張成不講理由，只說作此建議的人，膽小如鼠，不必理他。張佩綸相信岳武穆所說，「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怕死」那兩句話，最恨武人膽怯，所以對張成的話，很容易聽得進去，果然置之不理。

　　到了六月二十六，皇帝萬壽的那一天，正午時分，忽然炮聲震天，張佩綸大吃一驚，急忙查問。回報說是各國兵艦恭祝萬壽，放禮炮二十一響，法國兵艦亦復如此。看樣子，法國猶有和好之意。然而到了下午就已得到消息，說法國政府已經電令駐北京的署理公使謝滿祿，提出最後通牒了。

　　二十一響禮炮帶來的和祥之氣，一掃而空，但和局並未絕望，來馬尾觀戰的美國海軍提督，特為拜訪船政大臣何如璋，願意出面調處，閩海關稅務司英國人賈雅格，亦寫信給閩浙總督何璟，希望勿動干戈。此外還有些跟洋人接近的商人輾轉陳告，說英國海軍提督及英國領事都有表示：如果和局能夠保全，他們願效居間奔走之勞。

　　為此，何璟特地移樽就教，到船政局來訪張佩綸，商談其事。談到洋務，張佩綸親承李鴻章之教，看法到底要高明些，「毫無用處！」他兜頭潑了盆冷水，「法國已經一而再，再而三，拒絕他國調處，美國京城跟法國京城之間都談不通，這裏的美國海軍提督，又能有何作為？」

　　何璟碰了個釘子，倒不覺得甚麼，何如璋卻替他難堪，「話說回來，」他替何璟幫腔：「美國海軍提督，或者可以勸一勸孤拔，勿輕易開釁。」

　　「開釁不開釁，孤拔也做不得主，此所以我不見他。」張佩綸神色凜然地答道：「當今之世，那裏還用得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譬如朝廷有旨開仗，足下肯不肯聽了不相干的人的勸，違旨不開火？」

　　一句話將何如璋又堵得啞口無言，張佩綸自負辯才，相當得意。心情愉快，便有妙悟，接著又發了一番議論。「『兵不厭詐』，中外皆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亦是中外皆然。黃須碧眼兒總是幫他們自己的，美國人也好，英國人也好，照我看，都是受了孤拔的央託，有意作此推宕。諸公知道他們其意何居？」

　　「其意何居？」何璟問道，「倒要請教？」

　　「無非緩兵之計，弛我戒備，懈我鬥志。於此得一反證，」張佩綸意氣風發地說：「見我部署周密，孤拔已有懼意。我如今倒要將計就計了！」

　　「怎麼？」何璟急急問道：「幼翁有何妙策？」

　　張佩綸輕搖著摺扇，朗然答道：「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

　　何璟一聽，臉色又沉重了。心裏還有股沒來由的煩惱，這位欽差大臣到底打的甚麼主意，實在難以捉摸。一會兒保全和局，一會兒先發制人，一會兒急電要求增援，一會兒又請各省不必派兵，以免徒增軍餉，心情真如這幾天午後的天氣，倏忽之間烏雲密佈，雷電交加，而不旋踵間卻又雨過天青，來也無端，去亦無由，叫人不知如何應付，方始合適？想一想，只有勸他持重，「幼翁，」他說，「和戰之局，朝廷遙制，不宜輕發。」

　　「這當然先要電奏請旨。」

　　謝天謝地！何璟放了一半心，只要他不是冒冒失失輕啟戰端，其他都可不問。反正朝旨准了，打敗仗與己無關，打勝仗不怕沒有功勞可分。因而又將張佩綸恭維了一頓，仍回福州，只是找了督標中軍來；悄悄囑咐，總督衙門從轅門到上房，要格外添兵保護。張佩綸到底是炎炎大言，還是真有先發制人之意，雖不可知，而有備無患，總是不錯的。

　　※※※

　　張佩綸確以為孤拔膽怯，打算先發制人。等何璟一走，隨即找了水師將領來密議，第一個是張成；第二個是福星輪管帶陳英；第三個是振威輪管帶許壽山；第四個是飛雲輪管帶高騰雲；第五個是福勝、建勝兩輪的督帶呂翰。

　　「朝廷一再降旨，保全和局，和局至今不能成功。看來免不了一戰，一旦開火，大家究有幾分把握？務必要說老實話，讓我好有個計較。」

　　張佩綸原已有了定見，卻故意這樣說法，是希望能生激將的作用，而張成的話卻頗為洩氣，「實在沒有把握。」他說，「尤其是榮歇度魯安號旁邊的兩條魚雷艇，我們還沒有制它的利器。」

　　「榮歇度魯安號是甚麼船？孤拔的座艦嗎？」

　　「是的。」

　　「回大人的話，」振威輪管帶許壽山大聲說道：「等他們發射了魚雷，自然不容易抵擋，不過未發之先，不能說沒有制它的利器。」

　　「喔！」張佩綸很注意地問：「拿甚麼制它？」

　　「光憑我船上七十磅子的一尊前膛炮就行了。」

　　這就是先發制人。魚雷艇不大，一炮就可轟沉，即使是孤拔座艦的鐵甲輪，也擋不住眾炮齊轟。總之攻其不備，必操勝算，張佩綸不由就拊掌相許：「深獲我心！」

　　「大人！」張成正色說道，「開炮容易，打沉他們也容易，就怕我們用力，他們用智，這殘局就很難收拾了。」

　　「這是怎麼說？」張佩綸問道，「我們制敵機先，不是用智嗎？」

　　「是的。無奈我們有牽制，他們沒有牽制。」

　　「這話我又不懂了。」張佩綸說，「我們的牽制在那裏？」

　　「第一是各國觀戰的兵艦，都在水道上，受了誤傷，會惹起很大的麻煩。如果約期開戰，通知各國兵艦，預先趨避，自然不負責任，現在是奇襲，出了亂子，責任完全在我。」

　　張佩綸心想，這倒真不可不防。樹敵太多，乃為不智之事，尤其是誤傷了美國兵艦，更難交代。中法之爭，美國是「魯仲連」，倘或將調人都打了，可見無理之甚！法國越發振振有詞。再如動了各國的公憤，合而謀我，更不得了。

　　他還在這樣沉吟未答之際，福星輪的管帶陳英卻開口了，「要說誤傷，亦不是不可避免的事。」他說，「各國兵艦下錨的位置，跟法國兵艦都隔著一段路，如果我們測量得準，格外小心，亦不致於誤傷別的船。」

　　「不然！」張成立即接口爭辯，「英法一向有勾結，誰也不敢說他們沒有攻守相共的密約。『黃雀捕蟬，螳螂在後』，倘或我們攻法國兵艦，而英國軍艦暗箭傷人攻我們，事後不認帳，說是法國兵艦開炮還擊的，又那裏跟他去分辯？」

　　這不是不可能的。陳英語塞，但卻不能心服，還想有所陳說時，張佩綸聽信了張成的話，搖手將他阻攔住了。

　　「再說第二個牽制。」張成越發侃侃然了，「即令先發制人，不能將所有的法國兵艦打沉，如果孤拔惱羞成怒，不按規矩胡來，開炮轟船，那又怎麼辦？」

　　這一說，張佩綸悚然而驚，但不肯露出怯意，只說：「這也是顧慮之一。」

　　許壽山賦性伉直，對張成頗為不滿，所以態度就不好了，「那裏有那麼多顧慮？」他提高了聲音說：「從來就沒有算無遺策這句話。算得頭頭是道的，一見了真仗，未必有用。」

　　話為張成而發，卻變成頂撞了張佩綸，他將臉一沉：「這不是鬧意氣的時候。多算勝少算，事先不作籌劃，只是上了陣胡打一氣，那不成了草寇了嗎？」

　　「大人！」陳英為許壽山聲援，「敵強我弱，如果不籌個制勝之道，照張副將所說，我們就等著打敗仗？」

　　這話問到要害上，也正說中了張佩綸的心事，所以他連連點頭，看著張成說道：「我也要問這話。」

　　這話教張成如何回答？他實在負不起這個責任，只能老實答道：「全仗大人作主。成敗利鈍，實在難說。不過，就是先發，也不爭在這一天半天，大人何妨電奏請旨，看京裏怎麼說？」

　　「當然！」張佩綸答道，「那是一定的。不過總要有幾分把握，才好說話，如果朝廷准了，先發卻不能制人，那時擔的處分可不輕。」

　　看看再議也議不出甚麼名堂，張佩綸飭回諸將，默坐靜思，總覺得先發制人為上策，值得向朝廷建議。不過話不必說得太滿，要留下伸縮的餘地，如果朝廷准如所請，而到時候窒礙難行，仍舊可以申明緣故，收回前議。

　　由於何如璋手裏有一本與總理衙門電報往來的密碼，所以張佩綸不能不跟他商量，會銜電奏。何如璋亦認為不妨奏聞請旨，只是果真決定先發，就要作破釜沉舟之計，沉舟塞河，讓已入口的法國兵艦一艘也逃不掉。

　　張佩綸深以此言為然。當時擬定電稿，即刻拍發。第二天近午時分，接到回電，說「塞河一事，前經總署照會各國使臣，該使臣等議論紛紛。現在閩口有英美等國保護兵船，德國兵船，亦將前往，此時堵塞，應就地與各國領事說明舉行，庶免與國借口。」至於「先發」一節，「尤須慎重，勿稍輕率。」

　　張佩綸對這個回電，深為失望。因為既未准許，亦未不准，而是將千斤重擔加在他們肩上，看樣子成則無功，敗必有過。說塞河要先跟各國領事「說明舉行」，更是空話，各國領事當然不會同意，反倒洩漏了消息，打草驚蛇，或許惹起法國的先發制人之心。

一　最後通牒

　　法國的最後通牒，轉眼到期。朝廷如何處置，未有消息，而馬尾卻又到了一艘英國的炮艦，上懸司令旗幟，是英國遠東艦隊司令德威中將，特來觀戰。同時法國的兵艦，來而復去，去而復來，接連不斷，據說是在偵察長門炮台的形勢。

　　戰雲密佈，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張佩綸感覺形勢嚴重，方寸之間，頗有彷徨無主之感，只有急電北洋，打聽消息。李鴻章的回電告訴他：朝廷已經拒絕法國的最後通牒，照會各國公使，法國有意失和，無從再與商議。但是，李鴻章又表示和局亦並未絕望，他還在設法斡旋，力勸張佩綸出以持重。

　　緊接著接到兩道機密電旨，第一道是：電寄各省將軍督撫等：此次法人肆行不顧，恣意要求，業將其無理各節，照會各國。旋因美國出為評論，而該國又復不允。現已婉謝美國，並令曾國荃等，回省籌辦防務。法使似此逞強，勢不能不以兵戎相見。著沿江沿海將軍督撫，統兵大員，極力籌防，嚴以戒備。不日即當明降諭旨，聲罪致討。目前法人如有舉動，即行攻擊，毋稍顧忌。法兵登岸，應如何出奇設伏，以期必勝，並如何懸賞激勵。俾軍士奮勇之處，均著便宜行事，不為遙制。

　　另外一道密旨，是電飭曾國荃即回「江寧辦防」，說法國「無理已甚，不必再議，惟有一意主戰。」同時指示沿海各省：

　　「鎮撫兵民，加急彈壓，保護各國商民，勿稍大意。」

　　這兩通電報，福建的將軍、督撫及船政大臣等各有一份。保護各國僑民是督撫之事，張佩綸可以不管，但備戰則不能不跟同在船局的何如璋商量。

　　「既然『不日即當明降諭旨，聲罪致討』，自然是等決戰的詔旨下達了再說。」何如璋又說：「這句話是要緊的：『目前法人如有蠢動，即行攻擊。』這還是戒『先發』之意，要等法國人動了手，我們才能動手。」

　　「見得是！」張佩綸深深點頭。

　　「幼翁，再有兩句話，深可玩味：『法兵登岸，應如何出奇設伏，以期必勝？』這就是說，朝廷已經見到，水師不一定能敵得住法國，真正明見萬里！」

　　張佩綸被提醒了。這也就是說，水師倘或失利，朝廷必能諒解，是力不如人，非戰之罪。「見得是，見得是！」他越發重重點頭。

　　照此看來，備戰之道，倒該著重在岸上，因而重新檢點陸軍防務：船局前面有兩營，後山火藥庫有一營，都是黃超群所統轄。此外各要地，馬尾有道員方則勳的「潮勇」；旺岐有楊副將的「漳泉陸勇」；朏頭另有三百名「水勇」，是張佩綸特地徵召丁憂在籍的北洋水雷學生林慶平所統帶，打算到緊要關頭，泅水去鑿沉泊在孤拔旗艦左右的兩條魚雷艇。

　　岸上的兵力是儘夠了。法國派到中國來的海陸軍，總數不過四千，預備騷擾七省，算它一半用在福建，亦不過兩千人。雖說法國已自海防調兵一千增援，卻不見得都用在福建，加以法軍人生地不熟，如果敢於登岸，處處中伏，處處挨打，無非自速其死。

　　張佩綸自覺有恃無恐，心神大定，到了第二天接到李鴻章一個電報。張佩綸寄總理衙門請寒河先發的電報，由北洋收轉，李鴻章的電報，就是談這件事：

　　「頃接寄總署電，閱過，阻河動手，害及各國，切勿孟浪！須防彼先發，不發，或漸移向他處。僕不以決戰為是。廷議則不敢妄參，公有所見，應屢陳。」

　　這是暗示張佩綸應該電奏，諫勸不宜下詔宣戰，而就在這時候，何璟派人送了一個電報給張佩綸，是李鴻章打到閩浙總督衙門的，其中有兩句話：「閩船可燼，閩廠可毀，豐潤學士必不可死！」

　　感於知遇之恩，張佩綸下定了不可動搖的決心，支持李鴻章的主張，極力保全和局。當然，他不便電請朝廷不下宣戰詔，因為剛作過塞河先發的建議，忽爾又有這樣的勸諫，豈不是前後矛盾，不成體統了？

　　※※※

　　宣戰詔未見頒發，只知道謝滿祿奉命提出第二次哀的美敦書，仍舊索取八千萬法郎的賠償，分十年交清。限兩日答覆，如果拒絕要求，法國公使立即下旗出京，聽任孤拔全力從事。同時預請護照，準備七月初一出京。

　　謝滿祿的哀的美敦書是六月二十九提出的，而總理衙門卻遲至第二天下午才通知北洋衙門，代為急電兩江、福建、廣東各地「備戰」，並且特別指明要通知張之洞，轉電廣西巡撫潘鼎新、雲貴總督岑毓英，迅即進兵越南，同時電知駐德兼駐法使臣李鳳苞，馬上離法赴德。

　　這表示朝廷經過一天的考慮，已經作成決定，拒絕法國的要求。張佩綸知道，在慈禧太后與醇王，不惜決裂所恃者，主要的是一個劉永福，以為法國對他十分忌憚，加上潘鼎新與岑毓英各有重兵在手，合力進攻，直搗諒山，足以牽制法軍。事實上在議和時，就不斷旁敲側擊地表示，劉永福是中國人，樂為中國所用，而至今不曾重用此人，純粹是為了顧全法國的交誼，倘或法國蠻橫無理，勢必就非用劉相制而不可了。

　　然而張佩綸卻相信李鴻章的看法，劉永福並不足恃。以前，李鴻章常有輕視劉永福的表示，近兩個月的口氣改變了。這不是他對劉永福的刮目相看，而是有意抬高劉永福的聲價，既以迎合朝廷，也打算著能使法國心存顧忌，易於就範，李鴻章是以寇准自許，期待著重見敵人自動請和的「澶淵之盟」。張佩綸一直對此不以為然，但現在決定降心以從，全力維持李鴻章保全和局的主張，那就必得照「澶淵之盟」的路子去走了。

　　史家有定評，「澶淵之盟」之能夠成功，全靠寇准的鎮靜，使得遼國莫測虛實。既然照此路子走，當然也要學寇准的樣，不是「砍鱠酣飲」，就是帳中高臥，無視於窺伺的強敵。

　　而這一夜也正是睡覺的天氣，大雨大風，一洗炎暑，雖無「冰肌玉骨」，卻自「清涼無汗」。他躺在鋪了龍鬚草蓆的涼床上，手把一卷《世說新語》，遙想著晉人的風流，無奈驚濤拍岸，不時夾雜著窮吼極叫的汽笛聲，實在有些靜不下心來。

　　到了半夜裏，門上剝啄聲響，書僮已沉沉酣睡，叫幾聲叫不醒，只得親自下床去開房門。門外一名俊童，擎著火焰搖晃不定的燭台，照出何如璋驚惶不定的臉色。

　　「擾了清夢了吧？」何如璋問。

　　「難得涼快，正好看書。」張佩綸擺一擺手，「請進來坐！」

　　何如璋一面踏進來，一面道明深夜相訪的緣故，北洋衙門來了兩個密電，船局的執事不敢來打擾張佩綸，送到了他手裏。他怕是緊急軍報，特意親自送了來。

　　這不用說，當然是希望知道電報上說些甚麼？張佩綸有北洋衙門的密碼本，這時便拿鑰匙開了枕箱，取它出來對照親譯。

　　譯出來一看，才知道不是發到福建的，一通發給潘鼎新：「法已決裂，調越隊二千並兵船攻奪台灣，省三危矣！弟與岑宜速進軍牽制。」

　　「弟」是稱潘鼎新。這通密電是李鴻章以淮軍「家長」的身分在調度「子弟兵」，而特意發給張佩綸參考，當然也是當他「自己人」。再譯另一通，卻是發給總理衙門的：「滬局來電：原泊吳淞口法艦二隻，昨已南去，聞赴台。巴使亦出洋。」

　　「滬局」是指上海電報局，各地電報局都負有報告消息的任務，相當可靠。前後兩電，都說法國將攻台灣，張佩綸便越發鎮靜了。

　　「你看！」他矜持地說：「他們是欺劉省三沒有兵艦。」

　　何如璋看完電報，臉色也恢復正常了，「明天第二次哀的美敦書期滿。」他說，「巴德諾走了，謝滿祿大概明天也要走了。」

　　「巴德諾是措置乖方，過於無禮，讓他們政府撤了他的『全權』，不走何待？謝滿祿可就難說了。」張佩綸說，「哀的美敦書，照萬國公法，只能致送一次，既然違例送了兩次，又安知沒有三次、四次？」

　　何如璋碰了個軟釘子，只能唯唯稱是。

　　「談到戰陣之事，非你我所長，亦無須有此長。馭將之道，全在鎮靜，靜則神閒氣定，方寸不致迷惑，自然應付裕如。」

　　這等於開了教訓，何如璋越發不敢開口，但雖話不投機，卻不能立刻起身告辭，免得顯出負氣的樣子，惹張佩綸不快。張佩綸的談興倒來了，「苦論開仗，制敵機先，原是高著，無奈朝廷顧忌太多，如今只有盡力保全和局。照我看，中國不願失和，法國又何敢輕啟戰端？」他緊接著又說，「略地為質，當然要揀容易下手的地方，劉省三想誘敵深入，法國也乖巧得很，只攻沒有兵艦防守的基隆，不會進兵到淡水。至於這裏，見我有備，必不敢動手。就要動手，一定先下戰書，而戰書又不能憑孤拔來下，宣戰之權，中國屬於朝廷，法國屬於議會。前幾天我接到李傅相的電報，說李丹崖從巴黎打來密電，法國下議院允籌三千八百萬法郎，作為戰費，這也不是叱嗟可辦之事。真正用不著庸人自擾，徒事驚惶。」

　　說也奇怪，講完這段話，張佩綸自己先就寬心大放了，原來一直到這時候才豁然貫通！從頭將說過的話再想一遍，自覺看得一點不錯，「真正用不著庸人自擾，徒事驚惶！」

　　於是，這一夜他倒真的睡了一場好覺。

二　閩江風雲

　　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一，颱風大作，豪雨傾江倒海般下著，江上濁浪排空，水位高了五六尺，所有的兵艦都作了防颱風的措施。平時艤集在各國兵艦左右，販賣食物用品的小船，一隻不見，都到小港汊中避風去了。

　　到了中午總督衙門接到英國領事派專差送來的一封信，說孤拔已經通知英美兵艦，即將開戰，同時將有戰書送達。何璟看到這封信，將信將疑手足無措，召集幕友商議，大家的看法都相同，這樣的大風大雨，如何開戰？英國領事的消息，即或不虛，亦是法國人的恐嚇。而況既有戰書，不妨等著再說，這時候如果有所動作，會影響人心，甚至激起仇外的變故，不分青紅皂白，見洋人就鬥，那會搞得不可收拾。

　　何璟覺得這番話說得有理，決定將英國領事的信秘而不宣，坐等戰書。

　　※※※

　　戰書下到營務處的旗艦揚武輪上，交在張成手裏。他不敢耽擱，冒雨上岸到船局，卻不敢見張佩綸，將戰書送了給何如璋。

　　「這樣的天氣，要開戰？」

　　張成想了一下答道：「照規矩說是不會的。」

　　「你看，孤拔有沒有下戰書的資格？」

　　問到這話，便有作用，此事出入，責任甚重，不能隨便回答，張成答說：「我不敢說。」

　　「說說不要緊。」

　　「我不懂萬國公法。」

　　「教我為難！」何如璋搖頭嘆氣：「唉！真教我為難。」

　　「請示大人，」張成管自己問道，「要不要預備接仗？」

　　「預備歸預備！」何如璋說，「千萬不可驚惶。等我去看了張大人再說。」

　　到了張佩綸那裏，他正在親譯密電，是李鴻章發交總理衙門的副本，一見何如璋，先就遞了過來。接到手裏一看，寫的是：「頃李丹崖二十九午刻來電云：『先恤五十萬兩，俟巴到津，從容商結。倘商約便宜，冀可不償，但不先允免償。請告總署。』應否回復？乞示。」

　　「你看！」張佩綸說，「二十九就是前天。謝滿祿下第二次哀的美敦書，在巴黎的福祿諾，口氣卻是這樣子鬆動，只要商約能得便宜，賠償都可以免掉。朝廷堅持的就是不允賠償，這一點，法國肯讓步，其他都好說。和局看來到底還是能保全的。」

　　何如璋默然。再想起昨晚上張佩綸的那番議論，如果拿出孤拔的戰書來，不冷嘲熱諷地受一頓奚落，就是聽他一頓教訓。何苦？

　　這樣一想，決定不提戰書。反正這樣的天氣，要開戰也開不成，到天晴了，看法國兵艦的動靜再作道理。

　　到晚無事，越見得戰書無憑。夜來風雨更甚，拔樹倒屋，聲勢驚人，打聽江上的情形，道是不論大小兵艦，無不簸揚不定，甲板上空蕩蕩地，見不到一條人影。這就越發教何如璋心定了。

　　一夜過去，風勢稍收而豪雨如故。八點多鐘，張佩綸接到李鴻章一個電報，說是奉到電旨，福建急需洋炮，命他購買德國大炮十尊，「次炮」二十尊，解到福建應用。李鴻章就是為此事徵詢意見：

　　「克虜伯二十一生脫炮，大沽僅二尊，可摧鐵艦，每尊連子彈約二萬餘金；次炮十五生脫，每尊七千餘金，亦可穿鐵艦，定購須一年到閩口，以十五生脫為宜。惟諭旨未言款從何措？閩能分期付價即代訂，應訂何項炮若干，望酌示。」

　　電報分致將軍、督撫、欽差，但張佩綸覺得應該由他作主，不過應該跟穆圖善商量。因為，第一、各處炮台現在都由穆圖善在管；第二、訂炮的款子，如照電旨所開的數目訂購，總計要五、六十萬銀子，能不能由閩海關的收入來分期償付？也得問一問兼管海關的穆圖善。

　　穆圖善駐長門炮台，無由面談，只能寫信，等他這封信寫完，外面的情勢有變化了。

　　※※※

　　各國領事、洋商，以及常在江面上跟洋兵做生意的本地人，都知道戰火迫在眉睫。洋商大部分都上了本國的兵艦，而英國和美國兵艦則派出陸戰隊登岸，保護他們的領事署。當然，船局附設的兩個學堂中的洋教習，亦都知道開仗必不可免。

　　船政局附設兩個學堂，由其所在地的位置，稱為「前堂」、「後堂」，前堂學製造，後堂學駕駛。製造學堂的洋教習，法國人居多，消息更為靈通，其中有一個叫麥達，告訴他的得意門生魏瀚說：「明天開仗！你自己要有個準備。」

　　這是絕對可靠的消息，但是魏瀚卻不敢去報告張佩綸。他兼任著船局法文翻譯的職務，跟張佩綸常有機會接近而不敢接近，因為「欽差大臣」那副頤指氣使，動輒「當面開銷」的派頭，令人望而生畏。他在想，孤拔已經下了戰書，何如璋當然已經交給張佩綸，既然已知其事，而出以好整以暇的態度，必有道理在內。或者北洋有密電，和局有保全的把握，或者見此天氣，諒定必無戰事，一等天氣放晴，自會處置。總而言之，不必多事。

　　到了傍晚，天氣又變壞了。暗雲四合，天色如墨，微蒙細雨之中，法國兵艦上的探照燈掃到山上，照耀如同白晝。馬江道方耀的潮勇，張皇失措，四處亂竄。驚動了張佩綸，詢明原由，勃然大怒，將方耀找了來，痛斥一頓，這一下，就越發沒有人敢跟他去報告各方面的情勢和消息。

　　又是一夜過去，風停雨歇，顯得太陽格外明亮可愛。一上午平靜無事，到了近午時分，總督衙門收到法國領事署一件照會，雖也是「蟹行文」，但懂英文的人看不懂。何璟急急傳召一名姓劉的文案委員，整個總督衙門，只有這個劉委員認得法文。

　　劉委員卻不在衙門裏。前兩天颱風吹壞了他家的房子，一根橫樑從空而墮，打傷了他的懷孕的妻子，他正請假在天主教辦的醫院裏，照料他的妻子。

　　等派專人將他找了來，一看照會，大驚失色，是下的戰書，開仗的時刻是未正兩點鐘。

　　「那，那趕快通知馬尾、長門，還有巡撫衙門。」

　　張兆棟得到消息，氣急敗壞地趕了來，也不等門上通報，大踏步直奔簽押房。總督衙門本來是明朝的提刑按察使衙門，當時有個按察使陶垕仲，上疏參劾布政使薛大昉貪污。薛大昉反咬一口，因而一起被捕，結果辨明是非，陶垕仲官復原職。回任之日，福州百姓夾道迎候的，有數萬人之多，都說「陶使再來天有眼，薛藩不去地無皮」，後人因此將按察使衙門的一座花廳，題名「天眼堂」，現在是總督的簽押房。

　　何璟正在天眼堂旋磨打轉，心問口、口問心，不知吉凶禍福如何？一見張兆棟，倒覺寬慰，想跟他商量個萬一法國兵攻到，如何處置的辦法。

　　那知張兆棟不容他開口，先就大聲說道：「大人！我的兵，讓張幼樵要了去了，無論如何，督署的炮，要分一門給我。」

　　何璟愕然。愣了一會，方始大搖其頭：「那怎麼行？」

　　「大人，督署有四門炮，我只要一門不為過。」

　　「唉！」何璟皺眉答道，「四門炮有四門炮的用處，東西轅門各一門，後街東西兩頭各一門。給了你一門，就留下一個缺口，其餘三門，有等於無。再說，分給你一門，你也無用，你知道洋人從那道而來？」

　　「這是小炮，又不是炮台上的大炮，炮座釘死了，只能往外打。小炮是可以移動的，洋兵由那道而來，炮口便對準那裏。」

　　「如果分道而來呢？」

　　張兆棟語塞，只是哀求著：「大人，大人，你不能獨善其身！」

　　「不是獨善其身，是自顧不暇。」何璟說道：「牧民是你的責任，請快回去，出安民的佈告！」說罷，沉下臉來端茶送客。

　　張兆棟看看不是路，轉身就走；回到巡撫衙門，一聲不響，只喊姨太太取便衣來換，又叫取一百兩現銀，用塊包袱包好，放在一邊。然後請了文案委員來，草擬安民的佈告。

　　福州城內百姓的消息，比官場來得靈通，安民佈告，毫無用處，逃難的逃難，閉門的閉門，有些膽大而憤激的，則持刀舞杖，打算向外國僑民尋仇，秩序亂得彈壓不住。事實上亦沒有多少人在彈壓，官府差役自己先就遷地為良了。

　　城裏亂，馬尾亦亂。法國領事白藻泰的照會，是由督署用電報轉告的，通長門炮台的電線為颱風所吹斷，音信不通，船局卻在午後一時接到了通知。張佩綸接得電文在手，愕然不知所措。

　　好半晌，突然醒悟，「那有這個道理？說開戰就開戰！」他問：「魏瀚呢？」

　　魏瀚倒在局裏，一喚就到。這時何如璋亦已得信趕來，聽得張佩綸指斥照會無理的話，他心裏明白，不敢聲張，人家戰書是早就下了，言明三日以內開戰，不算無理。

　　「如今只有據理交涉。」張佩綸對魏瀚忽然很客氣了，「魏老弟，要勞你的駕，到孤拔那裏去一趟。」

　　「是！」魏瀚問道：「請大人示下，去幹甚麼？」

　　「你跟他說，約期開戰，載在萬國公法，須容對方有所預備。現在他們所定的開戰時刻太迫促了，請他改期，改到明天。」

　　「回大人的話，」魏瀚囁嚅著答道，「這怕不行。」

　　「怎麼不行？」

　　「大家都曉得法國從初一以後，就要開戰──。」

　　「怎麼說『大家都曉得』？」張佩綸打斷他的話說，「我就不曉得。」

　　「外面流言紛紛，傳得好盛，何以沒有傳到大人耳朵裏？」「這些閒話現在也不必說它了。事機迫促，你趕快去吧！」

　　魏瀚無奈，就從船局前面坐小舢板，直向孤拔的旗艦航去。榮歇度魯安號，已經掛出緊急備戰的旗幟，艦上士兵均已進入戰備位置，嚴陣以待。再看相去不遠的揚武與福星輪上，不知是管駕看不懂敵艦的旗號，還是視而不見，甲板上的士兵倚欄閒眺，彷彿根本未想到戰火燃眉似的。

　　走到一半，發現下游一條法國的鐵甲艦，以全速上駛，剪波分濤，船尾曳出兩條白浪。小舢板急忙避開，魏瀚則由目迎而目送，看清船身上漆的法文譯名，叫「度侖方士」號。這條船一面逆水上行，一面跟榮歇度魯安號用旗語在通訊。

三　馬尾喪師

　　突然間，法國的一艘小鐵甲艦林克斯號開炮，轟然一聲，眾炮齊發，首先打沉了羅星塔下所泊三艦之一的飛雲號。這時是午後兩點鐘。

　　在上游，法國兵艦的目標是揚武號，由孤拔親自指揮環攻，不過三、五分鐘，硝煙瀰漫之中，忽聞巨響，法國的第四十六水雷艇擊沉了揚武號。

　　揚武所中的水雷，正在船底，船沉有一段時間，張成得以放下救生艇，帶著營務處的印信、旗號，及時逃生。法國兵艦的目標，亦就轉向與揚武號並泊的福星號了。

　　福星號的管駕陳英，真如胡林翼形容閻敬銘的，「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丈」。當炮火猝發，揚武被攻而無所還手，上游伏波、藝新怯敵而逃，西面福勝、建勝兩輪張皇失措之時，只有陳英一面下令開炮還擊，一面砍斷纜索，預備衝入敵陣。

　　他身邊有個老僕程二，因為久在船上，大致亦瞭解水上的戰守趨避之道，急急勸道：「伏波、藝新已經往上流開了。我們亦應該跟過去，到上流集中，再看情形回頭來打。」

　　「你要我逃？」陳英瞪著眼，厲聲答說，「你又不是沒有看見我的家信！」

　　不久以前，陳英曾寫信向家人訣別，說「頻年所積薪水，幾及萬金，受國豢養，苟戰必以死報。」程二原以為不過說說而已，那知真有臨難不苟免的決心，就不敢再勸了。

　　於是陳英便在「望台」上，用傳聲筒激勵全船將士：「男子漢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到此地步，有進無退，只要福星號一衝，一定有船跟上來，為甚麼不能轉敗為勝？」

　　全船暴諾如雷，人人奮發，陳英親自掌著舵輪，往下游直衝，左右舷的前膛炮一發接一發地開。無奈這只木質兵輪，吃水只有十尺六寸，時速只有九海浬，下水亦已十四年，炮小船舊，敵不過法國的鐵甲艦，但那股奮勇無前的銳氣，已使得觀戰的各國海軍，大聲喝采了。

　　其時羅星塔以東的下游，亦已開火，由特來傳達作戰命令的度侖方士號擔任主攻，第一炮攻羅星塔，但見砂塵硝煙中，守軍四散而逃，第二炮攻振威號，炮彈掠船尾而過，落入江中，激起一大片冒得極高的水花。振威號上的官兵，紛紛亂竄，搶著下了救生艇，人多船少，擠不上去的就跳在江中，載沉載浮，希望在炮火的夾縫中，能逃出一條命去。

　　但是，管帶許壽山跟左右少數將士未逃。他很沉著，只用四尊小炮還擊，那尊八十磅子的前膛炮，裝好炮彈而隱忍下發，親自掌管，不斷瞄準著孤拔的旗艦，打算等它進入射程，一炮擊沉。可是，榮歇度魯安號在上游指揮作戰，始終不曾掉尾東來。

　　許壽山心願成虛，又恨自己部下不爭氣，一怒之下，開炮打沉了自己的兩隻救生艇，一百多逃兵死的死，傷的傷，大都受到了軍法的制裁。顧視左右，飛雲、濟安，椗尚未斷，已經中炮起火，而自己的船身，已經傾倒，就在這人都立腳不住之際，又中了炮彈，許壽山仆倒在地，遍身是血，但是他仍舊掙扎著將一直未開的那一炮發了出去。轟然一聲，震動江面，是不是能打中敵人，他就不知道了。

四　巡撫受辱

　　這時的地方大吏、除了駐守長門炮台的將軍穆圖善以外，大都逃之夭夭。第一個逃的是巡撫張兆棟，馬尾炮聲一響，消息由電報傳到城裏，他就悄悄從後門出了巡撫衙門。他並未作一去不返的打算，對局勢也不是完全絕望，只是想避一避風頭，看一看動靜，因為如此，他覺得驚動任何人，傳出去一句「巡撫逃走了」的話，是異常不智的事。

　　「我要去躲一兩天，你們不要怕！」他對姨太太說，「局勢一定，我馬上回來。」

　　他那位當家的姨太太倒很沉著，「老爺，」她問，「你到那裏，總要有個地方，才好去找你。」

　　「不要找，不要找！這件事，甚麼人都不能知道。」

　　「那麼，你總要帶個人去吧？」

　　「甚麼人都不帶。」張兆棟說，「你叫人告訴門上，說我病了，不能見客，不管甚麼人來見，一律擋駕。」

　　「你這樣一個人亂走，人生路不熟，叫人不放心。」

　　「就要人生路不熟才好，認出我來就不好了。」張兆棟安慰她說，「我帶著銀子，『有錢使得鬼推磨』，到那裏都去得。我想找個甚麼寺，躲兩天，吃兩天素齋，只要洋人不進城，我馬上就回來。」

　　由於百姓還不知道馬尾已經開仗的消息，所以市面還算平靜，張兆棟不坐車、不騎馬，拎著一包銀子，安步當車迤邐出了西城。走不到一個時辰，情況不妙了，城裏一群一群的人，從後面急急而來，張兆棟拉住一個打聽了一下，果不其然，是得知馬尾開仗的消息，出城避難的。

　　但是，洋兵有沒有進城呢？張兆棟所關心的是這件事，心想從先逃出來的這批人當中，是打聽不出來的，因而決定等一等，探明確實，再定行止。

　　不遠之處有家野條館，豆棚瓜架之下，幾張白木桌子，在此歇腳的人不少。張兆棟決定就在這裏探問消息，走進去找了個偏僻座位坐下，怕有人認出他來，支頤遮臉，靜靜傾聽。

　　談話的聲音很嘈雜，只知江上已燃戰火，誰勝誰敗，並無所悉。張兆棟不免憂悶，托著臉的手也有些酸了，少不得轉動一下，而就在一揚臉之際，四目相接，心頭一凜，急急避開，已自不及，真正冤家路狹！

　　「嘿！你在這裏──。」

　　「黃通判，黃通判！」張兆棟急忙低聲央求，「請你千萬顧我的面子。」

　　「顧你的面子！你當初怎麼不想到顧顧我的面子？」

　　張兆棟由於黃通判一件差使沒有辦好，曾在官廳上拍案痛斥，還要專摺參他，直到本人磕頭，司道相勸，方始息怒。此刻黃通判遇到報復的機會了。

　　「走！」黃通判當胸一把抓住張兆棟的衣服，「找個地方評理去。」

　　也不知他要評甚麼理？張兆棟著急的是怕他揭露身分，唯有好言央求：「有話好說，這樣子難看！」

　　「你也怕難看？走！」

　　黃通判當然也不是草包，真的揭穿他的身分，固然可以取快於一時，但事後「犯上」這個罪名，也是難以消受的。料知張兆棟這樣「微服私行」，亦必不敢自道姓名，所以只是抓住他不放，要教他受窘。

　　這時已有茶客圍攏來勸解了，問起爭執的原因，黃通判理直氣壯地答道：「你們問他自己！」

　　「我們是好朋友。」張兆棟說，「我欠他的錢，他跟我要債。喏，」他把一布包銀子遞了過去，「我就還了你！」

　　名為還債，其實行賄。黃通判正在得勁的時候，自覺拿了這筆錢，自己這個人就分文不值了，便將手一推：「誰要你的臭錢？非出出你的醜不可！」

　　「這就是閣下不對了，欠債還錢，也就是了。」有人為張兆棟抱不平，「何況你們是好朋友！」

　　「誰跟他是好朋友？你們別聽他胡說，這個人專幹傷天害理的事！」

　　一個盛氣凌人，一個低頭苦笑，旁人也弄不懂他們是怎麼回事？唯有泛泛相勸，自然勸不下來。正僵持不下之際，來了兩個兵，查問究竟。

　　這是城防營新招的泉勇。閩南話與福州話不同，張兆棟的山東話，他們不懂，他們的閩南話，張兆棟也不懂，那就只好縛住雙手，抓了去見他們的隊官。不過，處置卻還算公平，將黃通判也一起帶走了。

　　城守營派駐西城以外地區的，是一名千總，原在督標當差，當然見過巡撫，一見之下，大驚失色。

　　「你們怎麼搞的？」千總走上去拿他的兵先踢了兩腳，「拿巡撫大人捆住雙手，簡直不想活了，是不是？」

　　張兆棟一聽身分拆穿，頓時擺出，揚著臉，臉凝寒霜。等那千總親自來解縛時，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我是黃通判。你們把我也解開。」

　　黃通判還在釋縛之時，張兆棟已經居中坐定，在大打官腔：「你的兵太沒有紀律了！這個樣子，非正法不足以示儆。」

　　黃通判因為自己無端被縛，正有一肚子火，現在看到張兆棟神氣活現，越發生氣。同時也警覺到，只要這個千總受了他的控制，那就必然地，他會利用其人來對付自己。這就非先下手為強不可了！

　　「你是封疆大吏，兵臨城下，私自逃走。朝廷正要殺你，你要殺那一個？」說著，快步上前，捲起衣袖，「刷」地就抽了張兆棟一個嘴巴。

　　這個千總倒還識大體，極力排解，將黃通判勸得悻悻然而去，解了張兆棟的圍。不過他要護送巡撫回城的好意，卻被謝絕了，張兆棟依然微服私行，找到一所寺院，暫且棲身。

五　欽差潛逃

　　張佩綸也是逃在寺院裏。炮聲一響，五中如焚，帶著親兵就往船局後山奔，中途又遇雷雨，山路泥濘，鞋都掉了一隻，由親兵拖曳著，一口氣逃出去五六里路，氣喘如牛，實在走不動了。

　　「找個地方息一息。」他說，「好好跟人家商量。」

　　於是親兵找到略微像樣些的一家農家，正有好些人在談論江上的炮火，發現有兵，不免緊張，主人家起身來迎，動問何事？

　　「我們大人，想借你的地方坐一坐。」

　　「你們大人，」主人家問道，「是那位大人？」

　　「張大人。」親兵答道，「會辦大臣張大人。」

　　「原來是他啊！害我們福建的張佩綸，在那裏？」

　　親兵聽得語氣不妙，趕緊攔住：「你們不要亂來！借你們的地方坐一坐，肯就肯，不肯就拉倒。」

　　一面說，一面趕緊退了出去，張佩綸在樹下遙遙凝望，也看出鄉人的態度不好，先就冷了心。看一看身上腳下，狼狽無比，自慚形穢，不由得便將身子轉了過去。

　　「大人！」親兵走來說道，「快走吧！這裏的鄉下人惡得很。」

　　張佩綸咬一咬牙，起身就走，剛才是逃命，此刻是避辱，走得一樣地快，幸好是下山的路，還不算太吃力。走到黃昏，發現一帶紅牆，掩映在蒼松之中，風送晚鐘，入耳心清，張佩綸長長地舒了口氣，心裏在說：今夜大概不致露宿了。

　　「這大概就是湧泉寺。」張佩綸讀過《福州府志》，猜測著說，「你們去看一看。」

　　果然是湧泉寺。寺中的老和尚當然不會像剛才的鄉下人那樣，大動肝火，將張佩綸迎入寺中，慇勤款待，素齋精潔，無奈食不下嚥。

　　「這裏離船廠多遠？」

　　「二十多里路。」

　　「怪不得炮聲聽不到了。」張佩綸說，「不知道法國兵登岸沒有？」

　　老和尚默然無以為答。佛門清靜，根本還不知道有馬尾開仗這回事。

　　「總要有個確實的消息才好。」張佩綸焦灼地說。

　　「我去打聽。」有個親兵自告奮勇。

　　「好！你去。」張佩綸叮囑：「今天夜裏再晚也要有回音。」

　　二十多里路，來回奔馳，還要打聽消息，一時何能有回音，張佩綸在僧寮中獨對孤燈，繞室彷徨，直等到晨鐘初動，方見親兵滿頭大汗地奔了回來。

　　「怎麼樣？」張佩綸急急問道，「法國兵登陸沒有？」

　　「法國兵倒沒有登岸。不過船廠轟壞了。」親兵答道，「有人說，法國兵艦上一炮打到船塢前面，正打中埋著的地雷，火上加油，越發厲害。現在兩岸都是火，滿江通紅。」

　　「那麼，有沒有人在救呢？」

　　「誰救？逃的逃掉了，不逃的趁火打劫，船局的庫房都搶光了。」

　　「該死，該死！」張佩綸切齒頓足，但是下面那句「非查明嚴辦不可」那句話，自覺難於出口，只停了一下問起兵輪的損傷。

　　「揚武號中了魚雷，一下就沉了。福星號倒沖了一陣，不過不管用，後來也讓法國兵打沉了，聽說是火藥艙中了炮，一船的人都死在江裏。」

　　「那麼福勝、建勝呢？」

　　「也都沉了。」

　　上游六條船，沉了四條，剩下伏波、藝新，據親兵得來的消息，已往上游而逃，未遭毒手。張佩綸略略寬慰了些，接著問起船局前面的兩條船。

　　這兩條船，一條叫琛航，一條叫永保，是毫無軍備的商輪，照張佩綸與張成的想法，必要時用來衝撞敵艦，可以同歸於盡。但是，這個想法落空了。

　　「琛航、永保都打沉了。」親兵答說，「打沉了這兩條船，法國兵艦才轟船廠，只開了一兩炮。」

　　「下游呢？」張佩綸急急又問，「下游的三條船，能逃得脫不能？」

　　「在劫難逃。」親兵搖搖頭，「飛雲、濟安還沒有解纜就沉了。振威倒是很打了一陣，敵不過法國兵艦圍攻，到底也沉了！」

　　一片「沉了，沉了！」張佩綸面色灰敗如死，但還存著一線希望，「我們的船，沉了這麼多，」他問，「法國兵艦總也有讓我們打沉的吧？」

　　「沒有。只不過打傷他們一條魚雷艇。」

　　「難道岸上的炮台，也都不管用？」

　　「守炮台的，十之八九逃得光光。就不逃也沒有用。」

　　「為甚麼？」

　　「炮都是安死了的，炮口不能轉動，一點用處都沒有。」

　　「唉！」張佩綸長嘆，「小宋先生，七年經營之力，夫復何言？」

　　親兵聽不憧他發的感慨，卻有一個很實在的建議：「大人！大家都說，法國兵不敢登岸，登岸就是自投羅網。看局勢一時不要緊，大人還是回去吧！船局沒有人，蛇無頭而不行，事情會越搞越壞。」

　　親兵都有這樣的見識，張佩綸真是慚愧無地。點點頭說：「原是要回去的，不過法國兵得寸進尺，雖不敢登岸，一定還會開炮，船局怎麼能住？」

　　「總得盡量往前走，越近越好。這裏離船局二十多里路，又隔著山，消息不通總不好。」

　　「你說得是。倒看看移到那裏好？」

　　身邊沒有幕僚，張佩綸拿一名親兵，當做參贊密勿的親信。那親兵倒也有些見識，認為不妨求助於湧泉寺的老和尚。

　　「言之有理！」

　　「那麼，我把老和尚去請來。」

　　「不，不！」張佩綸說，「應該到方丈處去求教。卻不知道老和尚起身了沒有？」

　　「天都快亮了！和尚在做早課，老和尚一定已經起身。請大人就去吧！」

　　這當然要檢點衣履，盡自己的禮節。無奈一件竹布和紡綢的「兩截衫」，遍沾泥污，身上穿的一套短衫褲，也是汗臭蒸薰，難以近人。不過既不能赤身露體，只得將就。腳下的白布襪子，已不能穿，鞋子也只剩了一隻，唯有赤足穿上寺裏送來的涼鞋。真正「輕裝簡從」，去謁方丈。

　　見了老和尚道明來意，果然親兵的主意不錯，老和尚一力擔承，代為安排。為他設謀，以駐靠近船局的彭田鄉為宜，在那裏多的是湧泉寺的施主，一定可以覓得居停。

　　於是，由湧泉寺的知客僧陪伴，張佩綸到了彭田鄉，直投一家姓陳的富戶。陳家信佛最虔，是湧泉寺的護法，雖對張佩綸不滿，但既看佛面，又看僧面，還是慇勤招待。沐浴更衣，煥然一新，張佩綸又頗像個「欽差大人」了。

　　正在跟主人從容敘話之際，只聽得隱隱有鼓噪之聲，張佩綸是驚弓之鳥，怕有人興問罪之師，嚇得那張白面，越發一點血色都沒有。

　　主人看出他的心事，急忙說道：「張大人請安坐。我去看看是甚麼事？」

　　到門口一看，有七八個人爭著在問，陳家新來一位外省口音的客人，可是「會辦大臣張大人」？主人不敢造次，先要弄清楚，打聽這位客人的作用何在？

　　「總督衙門懸賞找張大人。我們問明白了，好去報信領賞。」

　　「是真話？」

　　「是真話！不信你問地保。」

　　地保也正趕了來。陳家主人一問，果有懸賞找張大人這回事，便承認有此貴客。隔不了兩個時辰，督標的一名把總，送來一通公文，原來是專寄張佩綸的「廷寄」，由總督衙門轉交。遍尋他不著，特意懸賞。差官送上公文，還帶來何璟的話，要跟張佩綸會面，是他進城，還是總督來看他？

　　張佩綸不即回答，先看廷寄，是批覆他六月十四拜發的「密陳到防佈置情形一摺」，奉旨：「覽奏具見勇敢，佈置亦合機宜，仍著張佩綸加意謹慎，嚴密防守。並隨時確探消息，力遏狡謀。」

　　張佩綸苦笑著將廷寄丟在一邊，問起城裏的情形。差官只知道巡撫張兆棟託病不見客，何璟因為總督衙門四周有炮守護，倒還鎮靜。

　　「船局何大人呢？」張佩綸問，「可知道他的下落？」

　　「知道的。」差官的表情很奇特，有些想笑不敢笑，而又想說不敢說的神情。

　　「如今在那裏？」

　　「不知道。」

　　既說知道又說不知道，詞氣近乎戲侮。如在以前，張佩綸必加痛斥，但此時就像身上受了暗傷一般，一有盛氣，便牽掣傷處，人好像矮了半截。

　　「怎麼回事？」他只能微微責備，「你前言不符後語。」

　　差官也發覺自己的語言矛盾，須得有一番解釋，但說來話長，又恐貶損官威，惹張側綸不悅，因而先聲明一句：「何大人的下落，我也是聽來的，不知是真是假？不敢瞎說。」

　　「不要緊，說說何妨！」

　　※※※

　　何如璋也是一聽炮聲就逃。只是逃的方向不同，是由鼓山向西而逃。

　　一逃逃到快安鄉。那裏的施家是大族，有一所宗祠，附屬的房舍甚多。何如璋認為這裏倒是安身之處，當即派親兵跟管祠堂的人去說，要借住幾天。管祠的聽說是船政局何大人，又見親兵態度獰惡，不肯也得肯。於是一面收留，一面派人去通知施家的族長。

　　施家的老族長嫉惡如仇，聽說何如璋不在江上督師，棄職潛逃，大為不滿。親自趕到祠堂，告訴管祠的，去跟何如璋說，宗祠不便容留外人，請他馬上走！

　　這一下害了管祠的。一說來意，何如璋的親兵先就翻了臉，一刀背打在管祠的背上，何如璋連連喝止，已自不及，管祠的口一張，吐出來一口鮮血。

　　挨了打還不敢聲辯，回來一訴苦，施家老族長大怒，決意驅逐何如璋。但如鳴鑼聚集族人，可能激起眾怒，闖出「戕官」的大禍，左思右想，終於想到了一條絕計。

　　「放火燒房子！」他說，「燒得他不能存身。」

　　「這，」管祠的說，「這怕不妥吧？」

　　「沒有甚麼不妥！無非燒掉兩間耳房，我出錢賠修。不燒到正廳就不要緊。」

　　於是找了些族人來，先備好水桶撬鉤等等救火工具，守住正廳，然後動手放火。何如璋一看濃煙熏人，趕緊出屋躲避，但見施家族人，冷顏相向，卻不救火。心裏立刻明白，低著頭跟親兵說：「人家不肯留我們，不必勉強。我們走！」

　　於是沿江急走，惶惶然不知何地是今宵宿處？幸好暝色四合中，炮聲漸稀，何如璋心神略定，想起有一家洋行常做船局的生意，總有香火之情。投到那裏，果如預料，洋行中人跟施家大不相同，不但收容，而且接待得頗為慇勤。

　　驚魂稍定，少不得問起戰況，只知船師一敗塗地，但船局的損害卻不太重。到了起更，忽然又聽得炮聲隆隆，亙續不絕，派人打聽，才知道船政局的轅門，照常放「更炮」，而法國軍艦誤認作是炮台合擊的號炮，先下手為強，向馬尾道方勳所轄的營壘，轟擊不停，直到清晨四點鐘，方始住手。

　　何如璋千萬遍搗床捶枕，徹夜不眠，亂糟糟地思前想後，不知何以自處？船局既不能回去，這江邊的洋行，也難保不受炮火波及，無論如何要到省城，督撫會辦，聚在一起，也有個商量。

　　打定主意，一早就走，他每次進城，都以兩廣會館為下榻之處，這一次自也照舊。一到會館就得到消息，三艘法國兵艦乘早潮直駛到船塢前面，大轟特轟，船廠的洋樓、機器房，都已傾圮，大煙囪倒下來，還打傷了好些人。守船廠的官兵，逃得無影無蹤，唯一的例外是都司陸桂山，拉了一尊克虜伯小炮上山，奮勇對抗。無奈威力不足，很快地就為法國兵艦的炮火，壓制得無能為力了。

　　「何大人！」兩廣會館的司事提出警告：「我看還是出城的好。」

　　何如璋大驚問道：「為甚麼？」

　　「外面風聲不大好。」司事吞吞吐吐地說，「如果曉得何大人住在這裏，只怕，只怕會來騷擾。」

　　聽得這話，何如璋的手腳發軟，「怎麼會有人曉得？」他說，「我不出去就是。」

　　「會館裏進進出出的人多，怎麼瞞得住？」

　　話是不錯，但自己卻真有難處，本省的會館都不能存身，還有何處可以立足？這樣一想，只有硬著頭皮橫著心，跺一跺腳說：「我不走！先住下來再說。」

　　司事見他執意不肯，只好聽其自由。何如璋在自己的那座院落中安頓了下來，第一件事是派親兵到總督衙門去打聽消息，取得聯絡。

　　走不多時，司事來報，會館門口聚集了許多百姓，意向不測。又說，總督衙門東西轅門，聚集的百姓更多，風聞要拆督署的大門。

　　「有這樣的事，不是要造反了嗎？」何如璋憤憤地說，「首縣怎不派人彈壓？」

　　「何大人！」司事冷冷地答道：「這是甚麼時候？官威掃地了！」

　　「唉！」氣餒的何如璋抑鬱地說：「教我走到那裏去？」

　　司事無語。默默地退了出去，留下何如璋一個人繞室彷徨，一顆心七上八落，片刻都靜不下來。

　　「官威掃地」四字，入耳驚心。何如璋知道，此時此地，除非有重兵守護，誰也不能保證，可以使他免於受辱。總督衙門的大門都有被人撤除之說，則何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自己就大可不必作託庇於督署的打算了。

　　「唉！」他頓一頓足，「還是走吧！」

　　「這才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走到那裏去呢為何如璋想來想去，只有等打聽消息的親兵回來，詢明究竟，再定行止。會館司事，也不忍逼得太緊，唯有聽其自然。

　　大門外的百姓，越聚越多，漸有鼓噪之勢。會館司事深怕暴民不分青紅皂白，會拆毀了會館，為了護產，只有挺身而出，安撫大眾。

　　「何大人在這裏，不錯，不過他馬上要走的，他是進城來跟總督、巡撫商量怎麼樣退敵？等他派去送信的親兵一回來，馬上就要出城，仍舊回馬尾去保船廠。」

　　「他本來就不該進城來的。」有人大聲說道，「廠在人在，廠亡人亡，他倒想想，怎麼對得起沈文肅公，怎麼對得起福建人？」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罵何如璋、罵張佩綸、也罵何璟與張兆棟。就在這亂哄哄的當兒，何如璋的親兵回來了。

　　他證實了會館司事所得的傳聞，總督衙門的大門，真的讓百姓拆掉了，督標親兵不知是不是奉了何璟的命令，未加制止，因而也就未生衝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何如璋卻不這麼想，只是連連嘆氣：「無法無天，無法無天！」

　　「張大人倒有下落了。」親兵又說：「在彭田鄉一家紳士那裏。」

　　「喔，」何如璋問道，「你是那裏打聽來的？」

　　「是督標的一個千總告訴我的，他去送公文，還見過張大人。」

　　「那好！」何如璋愁顏一開，「我看他去。你知不知道地方？」

　　「不知道也不要緊。到彭田鄉找到地保問一問就知道了。」

　　「那就走吧！」何如璋毫不遲疑地，起身就走。

　　「何大人，何大人！」會館司事一把拉住他說，「請走這面。」

　　為了大門口有百姓聚集，憤憤不平，見了何如璋一時忍不住，會做出魯莽的舉動來，所以會館司事悄悄將他由一道僻靜的便門送了出去。

　　※※※

　　到達彭田鄉已經黃昏，張佩綸正在吃飯，停箸起迎，相見恍如隔世，既親切、又陌生，卻都有無窮的感慨、委屈和羞慚。

　　愣了一會，張佩綸想出來一句漠不相干的話：「吃了飯沒有？」

　　「我不餓！」

　　「我也不餓。」張佩綸說：「裏面坐吧！」

　　兩人屏絕僕從，雖非「流淚眼對流淚眼」，但黯然相顧，喉頭梗塞，不約而同地搖頭長嘆。

　　「城裏情形如何？」

　　「督署的大門，都讓百姓拆掉了，何小宋深居不出。」何如璋答道：「張友山託病不見人。倒像是我們守土有責了。」

　　張佩綸也有這樣的牢騷。最使他不滿的是，得到確實消息，何璟屯不打聽打聽實在情形，倉皇電奏，說船局已經失守。不知居心何在？倒要跟何如璋好好商量。

　　於是他定定神，強打精神，親手撿起一張紙，遞到何如璋手裏，是一個致總理衙門的電報稿，上面寫的是：

　　「孤拔得巴黎信，猝攻我船。鐵木雷大小十一艘，乘潮猛擊，我守久兵疲，船小援絕，苦戰兩時久，壞其雷船一，焚其兵船二。而我大輪一，小輪五，商、艇各船均毀，諸將誓死，無一登岸，深堪慘慟。法乘勝攻廠，黃超群猶守露廠，擊斃法兵官一。無蔽無炮，必不能支。罪無可誼，請即奏聞逮治。」

　　電文雖講究簡潔，但這個稿子，唸起來非常吃力，見得是張佩綸方寸大亂之下的手筆。其中也有費解之處，猜不透只好問了。

　　「『鐵木雷』是甚麼？」

　　「是指三種船，鐵甲艦、木造兵輪、魚雷艇，共計十一艘。」

　　「喔！原來這樣解釋。」何如璋想了一下說，「幼翁既已自請處分，我當然也一例辦理。」

　　「不！莪翁，」張佩綸說，「處分是餘事。如今最急要的，莫如善後事宜，你應該回船局去料理。」

　　何如璋面有難色。細想一想他的話也不錯，自己是船政大臣，船局就是自己的「疆土」，理當固守。張佩綸是會辦大臣，主要的是會辦戰守事宜，仗打過了，打敗了，而且他也自請逮治了，當然可以一切不管。

　　就在這躊躇之際，張佩綸又提了警告：「莪翁，咎戾已深，罪不可免。如今能補得一分過，他日多一句話說。你莫自誤！」

　　這是忠告。何如璋想到張佩綸有李鴻章的奧援，總理衙門亦有「小挫可徐圖再舉」的話，頓時愁懷一放，精神大為振作。

　　「幼翁見教得是。」何如璋說，「我明天一早就回局裏去。」

　　聽他有此表示，張佩綸略感安慰，「法國兵決不敢登岸，你放心回局好了。」他又恨恨地說：「可恨各國兵輪多事，來觀甚麼戰，不然我可以致敵於死，一雪奇恥。」

　　「幼翁有甚麼奇計？」

　　「我用幾條船鑿沉了拿河道塞住，法國兵艦出不去，不殺得他片甲不回？只是投鼠忌器，礙著英美兵艦，真叫我好恨！」

　　恨事不止此一端，如果朝廷能接納先發之議，亦決不致一敗塗地得不可收拾。想想平日多所搏擊，出言犀利，不給人留絲毫餘地，如今自己成了言大而誇，一無是處的馬謖，又有何面目，再見京華舊侶？最可慮的是多年來怨如山積，此刻親痛仇快之際，那些仇家自然落井下石，不置之死地不甘心。一念及此，更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何如璋的心境比他略略好些，但想到收拾殘局的擔子沉重，不免氣餒。雖想找幾句慰人亦以自慰的話來說，卻實在懶得開口，嘆口氣拖著遲滯的腳步，走向居停替他預備的臥室。

六　大敗上勝

　　一夜過去，長門炮台傳來捷報，有兩艘法國兵艦進口，讓穆圖善打傷了一艘。他原駐離長門二十里的連江縣，從前天下午起，已移駐長門。法國兵艦雖然進出頻繁，無奈炮口不能移動，而法國兵艦已經窺知底蘊，測量射程，改變航向，可以很輕易地避開炮火，所以能守株待兔打傷它那麼一條船，說來還著實難能可貴。

　　但是，沿岸其他各處炮台，卻幾乎為法國兵艦掃蕩無餘。守台官兵，望風而遁，因而法軍可以派兵上岸，用烈性的腐蝕劑，灌入炮口，毀壞炮身。

　　然而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法軍始終不敢登陸。因此，張佩綸和何璟都敢露面了，兩人在瘡痍滿目的船局見面，商量出奏。

　　奏稿是何璟帶了來的，大意是說，法軍曾經登陸，大敗而遁，惜乎水師挫敗。這表示陸路有功，水上失利，換句話說：何璟以總督的身分，掌理全省兵馬，不辱所命，辱命的只是專責指揮水師的會辦大臣。

　　「我不能列銜。」張佩綸雖是敗軍之將，在何璟面前卻依然是欽差大臣的派頭，「師船既毀，炮台亦多壞了，我輩如此僨事，如果再粉飾奏報，欺罔之罪，豈復可逭？」

　　「那，幼翁，」何璟問道，「你說該怎麼報？」

　　「據實奏報。」張佩綸答說，「無論如何這段要刪掉。」

　　何璟想了一會說：「也好。稿子還是我去預備。」

　　這個會銜的奏摺，應該由將軍、總督、巡撫、會辦大臣一起奏報，輾轉會商，得要一些日子。張佩綸心想，反正責任是推不掉的，倒不如自己做得光明磊落些，接在那個自請逮治的電報之後，進一步先自陳罪狀。

　　於是強打精神，親自動筆，擬了個「馬尾水師失利，請旨嚴議逮問」的摺子。當然，這個摺子是決不會據實奏報的。

　　大致論兵力則敵強我弱，論處境則敵逸我勞，而尤其著重在雖有制勝之道，無奈事與願違，這取勝之道，就是他一再建議的「先發」。當然，他也必須反覆申述明知其不可為而為的苦心孤詣：「大致六月二十以前船略相等，而我小彼大，我脆彼堅。六月二十以後，彼合口內外，常有十二、三艘，出入活便，而我軍則止於兵船七艘，炮船兩艘。臣心以為憂，密召諸將，以兵不厭詐，水戰尤爭吸呼，欲仍行先發之計，而諸將枕戈待旦，多者四十餘日，少者亦二、三十日，均面目枯槁，憔悴可憐。加以英美來船，與法銜尾，奇謀秘策，不復可施。臣知不敵，顧求援無門，退後無路，惟與諸將以忠義相激發而已。」

　　這段文章，張佩綸整整推敲了一個時辰，方始覺得愜意。言內有退步，言外有餘哀，「先發」的「奇謀秘策」，明明是朝廷不准，卻絕不歸怨於朝廷，反而說將士「憔悴可憐」，不忍督責，而「英美來船」又成掣肘，無形中為朝廷不准先發的失策作開脫，當然也是為保全和局的李鴻章作開脫。然則一切的一切，自都心照不宣了。

　　接下來是敘開戰前的情形：

　　「當六月下旬，英提督晤何如璋，以調處告，稅務司賈雅格，屢函告督臣，又有英提督、英領事欲調處之說，其辭甚甘，其事則宕，臣亦知其譎詐，無如與國牽掣何？」

　　這是再一次提醒，非不可先發致勝，無奈英美兵艦成為投鼠欲忌之器。而提到英美調處，特為指明何如璋與「督臣」何璟，是暗中聲明，他不曾與洋人有往來，不負貽誤和局的責任。

　　然後就要談開戰當日的情況。這一段最難著筆，他只有含混而言：

　　「初一、二日大雨如注，風勢猛烈，初二子夜、初三黎明，臣屢以手書飭諸管駕，相機合力，有『初三風定，法必妄動』之語。比潮平，而法人炮聲作矣！臣一面飭陸軍整隊，並以小炮登山，與水師相應，一面升山巔觀戰。」

　　這一段是昧著良心說話，他根本未曾「升山巔觀戰」，所以所敘的戰況，多為耳食之言。而既升山巔，又如何下了山，就不交代了。在說明損失以後，緊接著便抒感想：

　　「此次法人譎詐百出，和戰無常，彼可橫行，我多顧慮，彼能約從，我少近援。一月之久，彼稔知我疆吏畛域，士卒孤疲，復乘雨後潮急，彼船得勢，違例猝發，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這是表示形禁聲格，既非朝廷調度無方，亦非將士不能用命，從上到下，沒有人該負戰敗的責任，當然他亦不任咎戾。但這層意思，只能暗在內，在表面上，他必須自陳無狀。

　　就是自陳罪狀，也必得有一番怨艾之意，來佔住身分，他說：「各船軍士，鏖戰兩時，死者灰燼，存者焦傷，臣目擊情形，實為酸痛。臣甫到閩，孤拔踵至，明不足以料敵，材不足治軍，妄思以少勝多，露廠小船，圖當大敵，卒至寇增援斷，久頓兵疲。軍情瞬息千變，既牽於洋例，不能先發以踐言，復誤於陸居，不能同舟以共命，損威貽禍，罪無可辭。惟有仰懇宸斷，將臣即行革職，拿交刑部法罪，以明微臣愧悚之忱，以謝士卒死綏之慘。」

　　「誤於陸居」是他避重就輕的巧妙說法，因為以他的職責，等於地方官與城共存亡一樣，師船多焚，一身無恙，未免難以交代。「誤於陸居」就表示想與船同殉，亦無機會，再進一步說，倘或他是住在船上，身當前敵，親自指揮，或者不致這樣一敗塗地。錯來錯去錯在「陸居」，這個「誤」字，他自己覺得筆力千鈞，莫可移易。

　　文章做到這裏，已經終結，但還有奇峰突起的一段話：

　　「日來洋商及我軍傳說，或云法損六船；或云孤拔受傷已死；或云烏波管駕已死；或云法焚溺近三百人。要之，我軍既已大挫，彼亦應稍有死傷，傳聞異辭，即確亦不足釋恨。惟此奏就臣所目見，參以各軍稟報，不敢有一字含糊，一語粉飾，再蹈奏報不實之罪。」

　　這就是說，水師雖然挫敗，法軍亦有相當損傷，有過有功，原可相抵，不過他自責過甚而已。「即確亦不足釋恨」這句話，更是得意之筆，搖曳生姿，嫵媚無限。

　　寫完這個摺子，暫且不發，到第三天又加一個附片，專陳「陸軍接仗情形」。黃超群、方勳當時早就嚇得不敢出頭，張佩綸卻鋪敘戰功，大為誇獎：

　　「伏查船政露廠臨河，防護既無巨炮，曲折並無繚垣，實非可戰可守之地。此次法人以大船大炮環攻三日，我軍兵單械缺，力實難支，而黃超群等扼險堅持於炮煙彈雨之中，晝夜並不收隊，尚復出奇設伏，截殺法兵多名，卒全船廠，實非微臣意料所及。法船退後，臣查點機廠料件，偶有遺失，煙筒亦傷其二，各屋千創百孔，而大件機器猶在，船署屹然獨存，黃超群等以兵輪既挫，口不言功，惟水師之失，罪在微臣，船廠獲全，功歸陸將。」

　　他這樣諱敗為勝，一則是表示他與「諸將以忠義相激發」的統馭有功，再則是收買人心，好為他掩飾棄師潛逃的不堪之狀。當然，這個單銜的奏摺，他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可是與將軍督撫會銜的摺子不能矛盾，否則兩相參看，馬腳盡露，就變作弄巧成拙了。

　　因此，張佩綸又要了會銜的奏稿來，仔細檢點，並無矛盾，方始拜發了單銜的奏摺。而京中的電報已紛至沓來，指示戰守方略以外，且已明詔對法宣戰。

第十一章

　　京中得到馬尾開戰的消息，是在七月初四。僅憑李鴻章一電，語焉不詳，情況不明，醇王非常焦灼。水師失利，固在意中，但法軍是否大舉登陸，船廠是不是守得住？倘或不守，福建省城能不能保得住？這些疑問得不到一個確實的解答，便有無從措手之苦。因此，除了密電沿海各省，見有法國兵艦進口，立即轟擊以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由總理衙門分頭詢問馬尾之戰的詳細情況。

　　到了初五，各方面的消息都到了，但說法不一，有的說我軍大敗，有的說先敗後勝，有的說互有勝負，有的說孤拔陣亡。當然，最應該重視的是張佩綸「自請逮治」的電報。總理衙門一接到，立刻轉送醇王，頭一起召見，便即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的臉色，在憔悴之中顯得堅毅悲憤，靜靜地看完電報，輕輕地說了句：「非決戰不可了！」

　　「法國欺我太甚，決無坐視他們長驅直入之理。」醇王說道：「水師不敵，陸路實在是有把握的，只要福州能挺得住，一方面重用劉永福，一方面督促岑毓英、潘鼎新趕快進京，足可牽制法軍。為今之計，先要請懿旨，下一個明發，振作士氣民心。以我中國之大，土地之廣，人口之眾，如果激於義憤，同仇敵愾，上下一心，決沒有不能打敗法國人的道理。」

　　「我中國壞的就是人心不齊。不過也不能怪大家，朝廷雖早已拿定了大主意，辦事的人不知是何居心？倒像處處顯得情屈理虧，不敢跟法國決裂似的。這一來，外面當然摸不透朝廷的意思，難免遲疑退縮。」慈禧太后冷笑著說，「總理衙門的人倒是不少，一人一個主意，自己沒有定見，人家當然得寸進尺，步步逼了過來。咱們的洋務實在沒有辦好！」

　　「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自有總理衙門以來，就沒有振過國威。」醇王的言外之意，依然在攻擊恭王，「其實，洋務如果責成李鴻章辦理，倒還省事。」

　　「這話，眼前先不必去說它。如今既然決戰，籌兵籌餉，該有個打算。」

　　「是！」這一層，醇王當然有過打算，「與法開仗，重在陸路，福建軍務，仍舊非起用老成宿將不可。左宗棠威望久著，福建的情形也熟，臣覺得不妨讓他到那裏去督師。」

　　「左宗棠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好，能管用嗎？」

　　「這無非借重左宗棠的威望，在南方坐鎮。另外當然要派人幫他，漕運總督楊昌濬是左宗棠得力的舊部，可以派他幫辦福建軍務，督勇援閩。」

　　「當然。」慈禧太后點點頭，「要派左宗棠到福建，當然得派楊昌濬去幫他。此外，鮑超、楊岳斌都可以起用。」

　　「是！」醇王答道，「一開戰，兵餉兩事，頭緒很多，請皇太后飭下軍機，與臣會商詳奏。」

　　戰守大計可以憑慈禧太后一言而決，如何戰、如何守，自然要靠醇王去籌劃。親貴中，醇王一向有知兵之名，加以他很佩服左宗棠，也知道倚重李鴻章，自會向他們請教諮詢，斟酌盡善，所以她很放心，只是有句話卻不能不說。

　　「何璟在福建七年，炮台也修了不少，何以這麼不經打？張佩綸也很能幹，何以一開仗就敗成這個樣子？雖說輪船、大炮不及人家，如果謹慎小心，也不見就能讓法國人佔了便宜。如今前方的情形還不十分清楚，而且也正在用人的時候，不便查辦。不過，喪師失地，不是小事，朝廷紀綱，更不能不顧。該怎麼辦才合適，你們也得拿個辦法出來。」

　　「是！」醇王答道，「大敵當前，自然以收攬民心，合力禦侮為頂要緊的事。至於疆臣守土，責有攸歸，等馬尾開仗的情形，有了詳細奏報，必得要論是非、定功罪。朝廷紀綱所繫，臣斷斷不敢徇私，不過眼前務必要求皇太后恩典，暫置不問。」

　　「我原是這個意思，只要你記住了就好。」慈禧太后又說，「你下去趕緊找左宗棠商量吧！下午再遞牌子。」

　　※※※

　　醇王退出養心殿，立刻派侍衛分頭通知，到適園聚會。等他回府，奉召而至的王公大臣，已接踵而至，一共四個人：禮王、奕劻、孫毓汶、許庚身。

　　「左季高呢？」醇王問道，「他不來怎麼行？」

　　「左侯兩天未到軍機了。」孫毓汶答道：「我派蘇拉去請，左侯說是『在家聽參』。」

　　「聽參！」醇王詫異，「誰參他？為甚麼？」

　　「延樹南上了個摺子。萬壽節那天，左侯沒有隨班行禮，延樹南上摺糾參，奉旨：左宗棠交部議處。」

　　「這也是小事。唉！」醇王痛心疾首地，「國事糟到如此，還講這些虛文小節？書生不懂事，真正可恨。左季高也是，何必為此小事鬧脾氣，落個不識大體的批評，何必？」

　　「這倒也不能怪左侯。」許庚身比較公正坦率，說話不像孫毓汶那樣暗含著陰損的意味，「他沒有隨班行禮，自然是失儀，但也是起跪不便之故，壯年戎馬，腰腳受損，老來不能跪拜如儀，平心而論，亦有可原。延樹南借題發揮，說他驕蹇，甚至斥之為『蔑禮不臣』，持論未免太苛，而且也真是不識大體。王爺請想想，以左侯的功勳，說他『蔑禮不臣』，不就說他恃功而驕，要造反了嗎？這話在雍乾年間，非同小可，就拿今天來說，若是認實了『蔑禮不臣』這句話，也是『大不敬』的罪名，如何處置，律有明文，請問王爺，是摘他的腦袋，還是充他的軍？就算格外加恩，也得革職，能這麼辦嗎？不能這麼辦，就變成紀綱失墜，所以說來說去，他這個摺子，只顧自己逞快，實在是讓朝廷為難。」

　　「星叔的議論很公平。」醇王說道，「如今得想個法子，替此老平氣。我今天已面奏了，仍舊要請他到福建督師，倘或以此芥蒂，託病不出，如之奈何？」

　　「要駁延樹南這個摺子很難。因為──。」

　　因為延煦官居禮部尚書，大臣失儀，據實糾參，是他禮臣分內之事，即令措詞失當，旁人亦很難說話。孫毓汶解釋了原因，卻又下了一個轉語，認為只有一個人，身分地位不同，有資格糾正延煦。這個人就是醇王。

　　「如果要我說話，我一定說。」醇王慨然答道：「同治初年，五爺掌宗人府，亂出些花樣，叫人受不了，當時我忍不住上了個摺子，上頭還說我措詞太偏激。不妨引用這段故事，為左季高說兩句公道話。星叔，就煩您動筆。還有，宣戰的旨稿，不知道帶來了沒來？」

　　「帶來了！」

　　許庚身將一份底稿交了出來，退到一邊去為醇王擬摺，先找來一份邸抄，細看了延煦的原摺，略略構思，提筆寫道：

　　「內閣奉上諭：延煦奏：六月二十六日萬壽聖節行禮，左宗棠秩居文職首列，並不隨班行禮叩拜，據實糾參一摺，左宗棠著交部議處。欽此。臣初以為糾彈失儀，事所常有，昨閱發下各封奏，始見延煦原摺，其飾詞傾軋，殊屬荒謬。

　　竊思延煦有糾儀之職，左宗棠有失儀之愆，該尚書若照常就事論事，誰日不宜？乃借端訾毀，竟沒其數十年戰陣勳勞，並詆其不由進士出身，甚至斥為蔑禮不臣，肆口妄陳，任情顛倒。此時皇太后垂簾聽政，凡在廷臣上之居心行事，無不在洞燭之中，自不能為所搖動，特恐將來親政之始，諸未深悉，此風一開，流弊滋大。臣奕譞於同治年間，條陳宗人府值班新章，雖蒙俞允所請，仍因措詞過當，奉旨申飭，今延煦之疏，較臣當日之冒昧不合，似猶過之。謹恭摺陳奏。」

　　寫完遞給醇王，他認為措詞得體，深為滿意。隨即交代謄正呈遞。然後繼續推敲那道宣戰詔書的文字。

一　下詔宣戰

　　這道詔書，乃是「曉諭天下臣民」，面面連篇累牘，指責法國無理，一直敘到馬尾之敗，申明不能不宣戰的苦衷，說是「若再曲予含容，何以伸公論而順人心？特揭其無理情節，佈告天下。」接下來便是激勵各省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奮勇立功。其中特別提到劉永福：「該員本係中國之人，即可入為我用，著以提督記名簡故，並賞戴花翎。統率所部，出奇制勝，將法人所佔越南各城，迅圖恢復。」

　　此外，照例聲明「通商各國，與中國訂約已久，毫無嫌隙，斷不可因法人之事，有傷和好。」諄諄叮囑，務必保護，而以「當體朝廷保全大局至意」這句話作結，暗示名為宣戰，其實仍有談和的餘地。

　　宣戰詔書中值得推敲之處還多，但調兵遣將，猶有許多大事要籌劃，也就只能草草定稿。而就在這時候，陸續又已送來好些軍報，大都由北洋轉遞，其中最要緊的兩件，一件是張佩綸打給李鴻章的電報，說「炮台一路洗平，閩必不守，綸必不歸」，表示與福州共存亡的決心，李鴻章加了一句話：

　　「徒為焦急。」

　　另一件是上海道邵友濂的電報，他從洋人那裏打聽到一個相當可靠的信息，孤拔「擬率船往他處，聞志在北洋。」這兩個電報合在一起來看，令人無從判斷，法軍的真正意向，究竟是在攻佔福州，「據地為質」來勒索兵費，還是大舉而北，直叩京畿？

　　但不論如何，福州勢急，北洋勢緩，目前當然救急為先。醇王對於張佩綸的「綸必不歸」那句話，頗感欣慰，認為有此必死的決心，則誘敵登岸，深入內地，可以相機聚殲，即令起初仍舊受挫，亦無大礙，只要援軍接得上，終可反敗為勝。

　　軍務部署只有許庚身最熟悉，當時提出建議，一面起用鮑超，盡速召集舊部，添募新兵，由四川總督丁寶楨負責籌餉征船，送鮑超所部，自大江東下，到江西起岸待命，一面改派幫辦廣東軍務的張樹聲星夜援閩。同時電飭兩江總督曾國荃，不論在那一項公款中，立即提用二十萬銀子，解交福建，作為援閩客軍的軍餉。

　　談到這裏，已經過午，醇王又匆匆趕到宮中，「遞牌子」請見慈禧太后。當天便有兩道「明發」，一道是宣戰詔旨，另一道是准了醇王的奏，將延煦「交部議處」，有了這道上諭，對左宗棠才有交代。這天夜裏由許庚身銜命親訪，面述朝廷倚重之意。左宗棠一則受不了孫毓汶他們多方排擠的閒氣，再則亦不服老，三則一向以諸葛武侯自命，當此「危急存亡之秋」，正是「鞠躬盡瘁」之時，一口答應：「到福建去打法國鬼子。」

　　※※※

　　宣戰詔書不但見諸邸抄，而且上海的《申報》，已經全文發佈，通國皆知，可是並沒有激起甚麼同仇敵愾的義憤，只惹起清議的紛紛指責。

　　第一個受指責的是張蔭桓。他以佐雜出身而能置身於樞要之地的總理衙門，本就為正途出身的朝官所歧視，而他本人又自恃才具，頗露鋒芒，因而與同官又不和睦。當然，最令衛道的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的是，與李鴻章互為表裏，力持和局，在有些人看，向洋人求和，就是秦檜、賈似道。如果和局真能保全，也還罷了，誰知千回百折，一再委屈，結果仍招來法軍的「暗算」，馬尾一仗，師船全毀。既然如此，何必自取其辱？倘或不是求和，耽誤了辰光，趁法軍援師未東來之前，毅然決戰，則先下手為強，局面就全不相同了。

　　因此，張蔭桓成了眾矢之的。此外久辦洋務的周家楣、李鳳苞、馬建忠、盛宣懷，亦無不令人切齒，意想不到的是，閻敬銘亦大受其謗，因為他亦是主和的巨擘，雖然老病侵尋，請假已久，卻仍有人不放過他。

　　彈劾張蔭桓的人很多，有一個是內閣學士徐致靖，他中進士是抄了張之洞中解元的一篇八股文，但卻罵張蔭桓是「洋廝」之後。另外一個是山東曲阜的孔憲穀，官拜浙江道御史，指參張蔭桓私自寫信給上海道邵友濂，表示法國如索少許賠款，不妨允許為洩漏朝旨。慈禧太后聽得有人提到對法賠款，就會冒火，因而令飭總理衙門「明白回奏」。

　　復奏說致上海道的電信，是公同商辦，並非私函。這一下使得本來就對總理大臣大半不滿的慈禧太后，越發生氣，除去當時請病假及出差的閻敬銘等人以外，其餘連奕劻在內，共有九個人，一起交部議處。

　　就在這時候，有個山東籍的御史吳峋，上摺嚴劾閻敬銘，說他「執拗剛愎，怙過任性」。慈禧太后及醇王對閻敬銘都很敬重，所以吳峋反受申飭。但總理衙門其餘的大臣，就沒有閻敬銘那麼好的運氣了，慈禧太后一下子換了六個。事由張蔭桓而起，受連累的人，自然都恨他，其中最冤枉的是翁同龢的門生周德潤，在總理大臣中幾乎只有他一個人是主戰的，結果也跟主和派一樣，退出總理衙門，未免出人意外。

　　出人意外的事還多。第一件是福州軍務的部署，左宗棠以大學士為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穆圖善和楊昌濬為幫辦軍務，何如璋內召，這都還在意中，奇的是以張佩綸接替何如璋，兼署船政大臣。

　　第二件是以鄧承修充當總理大臣。這位號稱「鐵漢」的言官，一向以搏擊為能，從不曾聽說他懂洋務，而居然會入值總理衙門，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於是有好事的人去打聽，才知道他這個總理大臣是由一個奏摺上來的。這個摺子中大談方略，共陳三策，他認為法國所恃者，不過越南，如果師分三路攻越，法國自救不暇，就決沒有力量再侵擾福建、台灣。這是上策。

　　中策是分兵而守，敵至則戰，敵退不追，雖然師老餉糜，但我軍如此，法軍亦是如此，利害相共，不算吃虧。至於顧慮道路阻隔，糧餉不繼而不敢言戰，則非但不是下策，簡直可說是「無策」。

　　這套話，在慈禧太后覺得非常動聽，特意問到醇王。醇王已經到了六神無主的地步，慈禧太后說好，不敢駁回，亦不知道如何駁回。因而承旨派鄧承修入值總署，而且就拿他的三策，作為指授方略的根據。

　　不過整個局勢仍是混沌的，法國軍艦雖已退出閩江口，但動向不明。據說法國政府與孤拔的意見不一，孤拔極力主張北進，先占芝罘，再佔威海衛和旅順，直接向北洋挑戰，而法國政府不願擴大戰事，尤其不願意使李鴻章為難。這就是朝廷對李鴻章不但沒有絲毫責備，而且繼張之洞和曾國荃真除以後，實授李鴻章為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事務大臣的道理。

　　主和的閻敬銘不曾被參倒，主和的李鴻章恩眷益隆，而主戰的周德潤卻退出了總理衙門，這些令人迷惑的舉措，顯得慈禧太后似乎並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而醇王似乎對開戰也沒有可以致勝的把握。

　　於是美國公使楊約翰，第四次出面調處中法糾紛，中國方面的交涉對象是李鴻章。

二　閩士公憤

　　距馬尾之戰，已將匝月，福建的京官，大都接到了家信，信中都談到了馬尾之戰。

　　於是一百多京官在會館集議，連上兩個公呈，第一個痛擊何璟和張兆棟，第二個專為張佩綸而發，由籍隸福建長樂的翰林院編修潘炳年領銜，請都察院代呈。

　　軍機處自然早有消息，為了平息公憤，在八月初一先下了一道上諭：

　　「閩浙總督何璟，在任最久，平日於防守事宜，漫無處置，臨時又未能速籌援救，著先行革職。福建巡撫張兆棟，株守省城，一籌莫展，著交部嚴加議處。

　　船政大臣詹事府少詹事何如璋，守廠是其專責，乃接仗吃緊之際，遽行回省，實屬畏葸無能。著交部嚴加議處。翰林院侍講學士張佩綸統率兵船，與敵相持，於議和時屢請先發，及奉有允戰之旨，又未能力踐前言。朝廷前撥援兵，張佩綸輒以援兵敷用為詞。迨省城戒嚴，徒事張皇，毫無定見，實屬措置無方，意氣用事。本應從嚴懲辦，姑念其力守船廠，尚屬勇於任事，從寬革去三品卿銜，仍交部議處，以示薄懲。福州將軍穆圖善，駐守長門，因敵船內外夾攻，未能堵其出口，而督軍力戰，尚能轟船殺敵，功過尚足相抵。著加恩免其置議。

　　嗣後閩省防務，左宗棠未到以前，著責成穆圖善、楊昌濬、張佩綸和衷商辦，務臻周密。」

　　這道上諭是連張佩綸的原奏，一起明發的。福建京官，一看大譁，因為張佩綸所奏報的情形，與各人家信中所說的情形，大不相符。

　　於是除了公呈以外，福建崇安籍的吏科給事中萬培因，單銜上奏，案由是「為閩省諸臣，諱敗捏奏，濫保徇私，仰懇收回成命，並請迅派大員，馳往查辦，按照軍律，亟置重典，以伸公憤」。其中指出「七可疑」：

　　「初三之戰，以臣所聞，何如璋有隱匿戰事之事，張佩綸有不發軍火之事，又有遣魏瀚往緩師期之事，堵在照會以前，其可疑一也。

　　水陸各營之師，以臣所聞，輪船惟福星等四船，死戰屬實。藝新船小逸去，伏波自鑿，揚武並未開炮，餘船縱火自焚。陸軍則方勳所部潮勇先潰，而黃超群一軍，乘亂入學堂、廣儲所、機器房等處，搶掠殆盡。其可疑二也。

　　敵船被毀之數，以臣所聞，敵以八船入馬江，僅用三船來攻，開巨炮七，我船已相繼沉。惟福星曾擊壞其魚雷船一。其可疑三也。

　　方勳、黃超群拒敵之事，以臣所聞，敵攻馬尾後，次日復擊船廠，轟壞鐵廠，煙筒半折，船槽微損，即下船出攻長門。是時，方勳不知何往？黃超群已於初三日退入後山，但竄而未潰耳！其可疑四也。

　　閩安、館頭等處之戰，以臣所聞，炮台各軍，聞炮即鳥獸散，敵遂上岸，用鏹水裂炮，擲火藥以燔民居。苟不上岸，炮何由裂？其可疑五也。

　　何如璋之回省，以臣所聞，何如璋預雇輿夫為逃計。六月初二日法人演炮，何如璋短衣大堂呼輿，眾白為空炮乃返。初三，聞炮即從後山遁，是夜奔快安，復奔南台洋行，晨始入城，以便服戴頂帽坐竹兜中，所到眾噪逐之，乃四出狂竄。其可疑六也。

　　張佩綸之駐廠，以臣所聞，初三日，張佩綸徒跣走雷雨中，夜奔鼓山下院宿，以葦薦席地坐。遲明奔出後彭田鄉，遣弁向城內巨紳家假絮被，匿累日不出。初四，敵攻廠時，張佩綸方由鼓山入彭田，何守廠之有？其可疑七也。」

　　這「七可疑」雖然傳聞異辭，但與潘炳年領銜的公呈合看，可信之處就多了。此外，萬培因也談到「洋人之論」：

　　「臣聞洋人之論，謂法兵之闖馬江，駛入絕地，有必敗之道三，地本內港，只須以船摧船，法艦必全沉，此上策也。以四號炮船，護以夾岸陸軍，法兵盡為炮的，敵必不能上岸，此中策也。盡驅兵船以駐上流，只以本地小船，裝置火藥等物，順流蔽江而下，加以陸軍火罐火藥，夾岸拋射，法當大窘，此下策也。」

　　這些紙上談兵，不一定有人懂，但說張佩綸「陽主戰以排和，陰實望和而怯戰」，卻是一針見血之論。

　　不過參得雖然厲害，幫張佩綸講話的人也很多，這完全是二李──李鴻章和李鴻藻的關係。有人說，張佩綸屢有「先發」的建議，朝廷為保全和局，又恐誤傷他國兵船，引起意外糾紛，所以不曾允許。說起來，此人還是有才具的，人才難得，不妨責以後效。

　　又有人說，張佩綸到福建不久，情形不熟，佈置欠周，情有可原。其中最有力的辯解，直接來自李鴻章，他說：「福建的炮台，兵輪不足以抵禦法軍，本在意料之中。福建的炮台，不知如何做法，聽說炮口完全向外，所以法國軍艦，可以由內而攻，這是『失勢』」。炮台不能轉動，是他的同年何璟的「七年經營」，李鴻章早就知道，故意說是「不知如何做法」，無非為了庇護張佩綸，只好「嫁禍」老同年。

　　他又說：「中國兵輪開辦未久，船不如人家的精堅，操練不如人家的純熟，斷難抵敵是中外盡人皆知的事。」這段話既為張佩綸卸責，亦為他自己解釋，何以必須委屈求知？

　　談到醇王所一直主張並希望的「誘敵登岸，設伏出奇」，他認為必須有後膛槍、後膛炮才談到此。而各省都沒有後膛槍，「後膛輕炮」亦很少，徒恃肉搏，難有把握。而置備後膛槍炮，甚費財力，北洋累年經營，勉強算有了規模。這意思是不可深責閩軍守廠不力。

　　以下又論南洋的戰備，說長江水寬而深，是用水師之地，吳淞、江陰等處炮台，亦堅固可用，但是「敵船雖或受炮擊損，其機器皆在水線下，仍可駛行。」接著他引用前兩年由北洋衙門翻譯印刷的一本《防海新論》，其中所敘美國南北戰爭的戰例，證明他不是欺騙沒有見過兵艦的人。

　　至於談到布設水雷，確為「阻河」最得力的利器，但馬江寬至十餘里，甚至數十里，何能遍設。總而言之，他的意思是，馬江戰敗，不是張佩綸的責任。而就此刻來說，甚麼地方也不能阻止外國軍艦侵入，更不能與外國軍艦對敵。

　　就為了這些理由，使得慈禧太后除了黯然長嘆以外，無話可說。當然，張佩綸的責任不能不追究，左宗棠就要到福建去了，正好派他就近查辦。

　　※※※

　　議和的事，倒像有轉機了。楊約翰特地由北京到天津去看李鴻章，說接到美國京城來的電令，法國已要求美國出面調停。美國的意思，中國如果肯讓步，法國亦必採取同樣的步驟，在相互讓步之中，總可以想出一個顧全彼此體面的辦法。楊約翰又表示，他是專誠為此事而到天津來的。言外之意，中國須看調人的面子。

　　中國如果讓步，自然多少要賠兵費，而煌煌上諭，已經剴切告誡，凡有主張賠償的，一定治罪。所以李鴻章的電文中，根本不敢提兵費二字。

　　總理衙門當然不敢轉奏。同時對法國求和的誠意，亦很懷疑，因為據上海、香港、福州等地來的電報，孤拔可能顧慮馬江沉船塞口，歸路斷絕，不敢在福州登陸，卻有窺取基隆的模樣，增援的船隻之中，有一艘載有挖煤機器，更為意在基隆煤礦的明證。

三　基隆戰火

　　果然，八月十三，孤拔第二次攻擊基隆。

　　第一次是在馬尾之戰二十天前的六月十四。孤拔率領戰艦六艘，載陸軍三千，直到基隆，分艦三艘，窺台灣四大港之一的滬尾──淡水港。

　　台灣的防務，共分五路，大甲溪到蘇澳為北路，由提督曹志忠領兵四千防守，最近增防，調福建陸路提督孫開華率領所部三營，專責防守台北府。此外又有章高元的淮軍，楊金龍的湘軍，章、楊二人亦都是提督，加上劉銘傳一共是五顆紅頂子守台北到基隆這一線。

　　六月十五，孤拔一面開炮轟擊，一面派兵一千登陸，曹志忠、章高元力戰卻敵，陣斬法軍中隊長一員，士兵一百多，奪獲聯隊旗兩面。法國陸軍後退登艦時，掉在水中溺死的亦不少。於是孤拔請稅務司出面，邀請劉銘傳登艦相會，劉銘傳峻然拒絕，第一次攻台之戰，不了了之。奏報到京，特發內帑三千兩犒賞。

　　劉銘傳幕府中有個專管海關，兼與洋人打交道的洋務委員，名叫李彤恩，人很能幹，認為淡水港水道寬闊，「紅毛城」上的五尊舊炮，毫不管用，等於無險可守，因而提出塞口的主張。

　　駐淡水的英國領事，得到消息，提出堅決的反對，他的理由是秋茶已經上市，如果港口封塞，船隻無法出入，秋茶不能出口，影響英國的商務。

　　李彤恩不是輕易能讓洋人嚇倒的人，當反覆爭辯，不得要領時，李彤恩要求英國領事擔保，法國軍艦不會從淡水港入口。這下算是難倒了對方，照原定的計劃，沉下幾條船，塞住了淡水港口。

　　就因為這明智的一著，孤拔捲土重來，就不容易佔到便宜了。

　　法國兵艦十一艘，由原駐馬祖澳的孤拔，親自率領，是八月十二到基隆外海的。清晨兩點鐘，法軍五百人由仙洞地方登岸，與曹志忠的重慶中營相遇，展開激戰。章高元接到報告，率領兩百多人赴援，法軍不敵，因為道路迷失，被困至日中，又死了一百多。

　　這時的劉銘傳，正在基隆炮台督戰。相持不下之際，諜探來報，法國兵艦五艘將到淡水。劉銘傳下令收兵，回救離台北三十里的淡水。

　　「省帥，」曹志忠疑惑地問：「這不就是把基隆丟掉了嗎？」

　　「不要緊！」劉銘傳說，「我自有道理。你那裏抽三百人，跟林朝棟一起守獅球嶺。」

　　林朝棟是彰化巨族，名將之後，他的父親就是林文察，咸豐八年，捐餉助軍，授職游擊，留福建補用。以後領軍轉戰浙東各地，積功升到福建提督，同治三年在漳州陣亡，諡剛愍，在本籍及漳州建有專祠。

　　林朝棟以騎都尉的世職，捐了個郎中，在原籍做紳士，平日急公好義，深得地方愛戴。中法交涉破裂，戰火將起，林朝棟招募了五百人，自備兩個月的糧餉，去見劉銘傳，願意防守一方。劉銘傳自然嘉許，立刻撥給軍械，指定基隆以南的暖暖，作為他的防區。此時又負起扼守獅球嶺，嚴防基隆棄守以後的法軍南侵的重任。

　　當然，劉銘傳棄基隆是有道理的，第一、外海沒有兵艦，炮台又不中用，日夜受法艦炮轟，徒然挨打，兵打光了，基隆還是守不住。第二、淡水港塞口以後，法艦不能深入，炮轟的威脅可免，孤拔如果不死心，派軍登陸，則正好迎頭痛擊。第三、是因為南北洋對援台一事，或者不甚起勁，或者口中喊得起勁，並無實惠，等基隆一失，朝廷必起恐慌，嚴旨督飭，後援方始會來。這最後一層用意，孫開華等人，自然是無法瞭解的。

　　※※※

　　回到滬尾，重新部署防務。以孫開華專守淡水炮台，章高元和劉銘傳的侄孫劉朝枯分佈沿海一帶，此外還有士勇一營計五百人，埋伏在北路山間，這一營士勇是李彤恩招募來的。劉銘傳奉旨防台，朝命准許自行募勇，增強防務，劉銘傳便委派候補道充任洋務委員的李彤恩，專司其事。

　　李彤恩辦事很實在，貼出佈告以後，自己在招募公所坐鎮，只見應募的小伙子，紛至沓來，應接不暇，便也下手幫忙。百忙中一眼瞥見一個人，似乎面善，此人皮膚白皙，面貌清秀，而眉目之間帶著點娘娘腔。定睛細望，想起來了，是唱歌仔戲的小旦張阿火。

　　「阿火！」李彤恩問道：「你來幹甚麼？」

　　「李大人！」阿火笑道：「我來投軍。」

　　「投軍！你開甚麼玩笑？」李彤恩說，「你也懂得打仗？」

　　「打仗不要懂的。我不想做夷人，穿夷裝，自然就會跟他們拚命。」

　　李彤恩大為驚異，想不到演慣佳期密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訴不盡閨中哀怨的張阿火，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再跟李大人說吧，我也不是冒冒失失，鬧著好玩的。說到打仗，我是頭一回。不過，我想法國人也不會比野豬再凶吧！」

　　「喔！我懂了，你喜歡打獵？」

　　「是！」阿火手一指，「這些都是！」

　　李彤恩往外一望，只見十來個精壯少年，口嚼檳榔，嘻開一張血盆似的嘴，都望著阿火發笑。李彤恩立刻就中意了。從咸豐初年以來，招募鄉勇，都遵循曾國藩的成法，而曾國藩又師戚繼光的遺規，務取一雙泥巴腿的鄉農。此輩假以時日，可以練成一支經得起敗仗的勁旅，但誠樸有餘，機變不足，訓練起來很吃力，尤其不能指望他們救急。這些獵戶，年輕力壯，又會用火器，稍用兵法部勒，便可上陣，豈不大妙？

　　於是李彤恩欣然問道：「這些都是你的朋友？」

　　「是從小在一起玩的弟兄。」張阿火答道，「他們聽說我要來投軍，都願意跟我一起來玩玩。」

　　「玩玩！」李彤恩笑了，卻又正色告誡：「這不是好玩的事。」

　　「我也這麼說。不過他們還是願意來玩玩，大不了玩掉一條命。」

　　「肯玩命還怕甚麼？」李彤恩察言觀色，對張阿火刮目相看了。市井中原有奇人，張阿火必是講義氣，重然諾，為一方的俠少，因而便又問道：「阿火，你能招多少人來？」

　　「千把人總喊得到。」

　　「都是獵戶？」

　　「也有打漁的；也有種田的；也有做生意的。」

　　「都聽你的話？」

　　「都是我的弟兄。沒有甚麼事講不通的。」

　　他雖是不矜不伐的神態，李彤恩卻到底還不敢冒失，想了一下說：「你去招五百人來。要個個管用，這五百人就歸你統帶，我先給你請一張『五品軍功』的獎札，等立了功，保你做官。」

　　「官倒不要做，只要打退夷人就是了。」張阿火問，「招五百人容易，從山上下來，得有住的地方──。」

　　「這你放心。我點了人數，馬上發號衣、發餉，自然也要撥地方給你安頓。」

　　張阿火欣然應諾，當天就回山。在淡水西北的竹仔山，一呼百諾，來了有七八百人，挑成五百，大多是獵戶，帶著土槍下山，直奔台北，守城的兵不敢放他們進城。張阿火倒也很講理，留他的弟兄在城外，單身去見李彤恩覆命。

　　李彤恩細問究竟，聽說都來自基隆、淡水之間的山中，這支士勇，先得地利，已為勝人一籌。等到出城親自編點，益發覺得是一支堪以大用的新銳之師，所以逐一撫慰，異常慇勤。張阿火和他的弟兄們便益發起勁了。

　　「阿火！」李彤恩說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像你這樣子向上心切，很快就可以立功做官，你的名字要不要改一改？阿火是小名，將來報到朝廷，不大好聽。」

　　「那就請李大人給我改一個。」

　　李彤恩想了一下說：「改名李成好了。姓張就是張李成。」

　　李成之「李」是李彤恩，李成之「成」是成功，取這個名字的意思很容易明白，張阿火由於李彤恩的識拔而能成功，或者也可以說是成全。總之張阿火是非常珍惜這個新得到的名字。

　　在李彤恩，亦覺得這是一大快事，又看到張李成約束部下，言必信，行必果，更有喜出望外之感。得意之餘，喜孜孜地去報告劉銘傳。

　　劉銘傳正在苦惱。兵既不足，械亦不精，見到李彤恩，正好發一發牢騷。這也難怪他，駐紮台南的台灣道劉璈，是左宗棠的嫡系，而他與李鴻章的關係，盡人皆知，左李不和，勢如水火，因而劉璈對巡撫銜的長官劉銘傳，並不買帳，四十營防軍倒有三十一營擺在彰化以南，自加節制，對北面的糧餉接濟，亦是多方拖延。如今基隆已失，台北府岌岌可危，長官向部屬求援，而劉璈居然置之不理，劉銘傳如何能不氣惱？

　　「南北洋三次增援，不過六百人，連以前調到的，總計亦只一千三百人，章營只有兩百餘人。怎麼得了？」

　　當然，還有孫開華、曹志忠兩軍，不過孫曹是湘軍，而且出身霆軍，尹漋河之役，鮑超與劉銘傳失和，因而霆軍與銘軍一向是死對頭。現在劉銘傳對待孫、曹二人，雖然刻意交歡，但內疚於心，總覺得格格不入，所以有意不提這兩個人。

　　李彤恩當然知道他的心病，實實在在是心病，孫、曹二人對於當年的嫌怨，已經淡忘，曾經在李彤恩面前有過表示，此時正好用來勸慰劉銘傳。

　　「省帥怎麼不提孫曹兩位？」李彤恩故意這樣問說。

　　「老兄不是明知故問？」劉銘傳苦笑著答說，「他們兩位總算捧我的場了，我又何敢苛求？」

　　「如何談得到苛求？大家在一起，生死以之，禍福相共，省帥如果心存芥蒂，反倒小氣了。」

　　「那裏？老兄這番責備，我可不認。我是怕人家心存芥蒂。」

　　「不！適得其反。孫曹兩位，都以為省帥原是推誠相與，但太客氣了，反讓他們有見外之感。」李彤恩說，「我看省帥還是脫略虛文，該如何便如何的好。」

　　「真的？」劉銘傳驚喜地問，「他們真的有過這樣的話？」

　　「自然。我何敢在省帥面面瞎說？」

　　劉銘傳決定接納李彤恩的建議，喚一名親兵，去請孫開華、曹志忠來議事。相見攜手，特致親切，加以李彤恩從中穿針引線，極力拉攏，十幾年的嫌隙，到此才真的渙然冰釋。

　　然後商定了誘敵之計，各自返回防區，準備迎敵。

　　到了八月二十清早，淡水口外的法國兵艦開炮大轟，不下數百發之多，然後法國陸戰隊八百人，在炮火硝煙掩護之下，分乘小艇，強行登陸，目的是想佔領炮台。

　　首當其衝的是孫開華的三營，中右兩營在前，後營接應，短兵相接，各盡全力。孫開華所部吃虧的是槍械不如法軍精良，看看有抵擋不住之勢，而午潮初漲，卻又有後援的法軍，繼續湧到。

　　於是埋伏在後山的張李成一營出動了。五百人分成兩隊，第一隊兩百五十人，打扮像是野人，散發赤身，口噴大嚼檳榔而生的紅沫，到達炮台前面臨水的斜坡上，一字排開，臥倒在長可及胚的野草中，右足屈起，左足跟擱在右膝蓋上，揸開腳趾，槍管就擱在當中，靜靜等待。

　　後援的法軍，乘潮上坡，端著槍直往上衝。張李成屏息以待，看看距離夠了，朝天放了一槍，這是「號炮」，二百五十支槍應聲而發，法軍立刻就倒了幾十。未倒的不知彈從何發？相顧錯愕之間，草叢間又來了一排槍，打死了好幾十。

　　這一下，法軍不能不後退了。然而還有伏兵，張李成的另外一隊，兩翼包抄，直逼面前。法軍搶艇退去，其時正當落潮，小艇膠著在沙灘上的很多，退走不及，又死了好些。

　　孫開華的部下，見此光景，士氣大振，奮勇肉搏，衝動了法軍的陣腳。孫開華身先士卒，陣斬法國軍官一名，奪旗踏陣，終於將法國兵驅出淡水口外。

　　在口外，有日本海軍大佐東鄉平八郎率領兵艦在觀戰，在山上，有英國商民用望遠鏡在瞭望。這一仗打得不壞，法軍傷亡慘重，還被俘了十四人，英國人大為喝采。

　　但是十四名戰俘為孫開華下令梟首，亦為英國商民所親眼目睹，認為中國軍隊違反萬國公法，提出抗議。劉銘傳當然置之不理，飛章奏捷，盛道孫開華的戰功，請求破格獎賞。

　　提到張李成，只有一句話：「領隊襲之」，但保獎卻不沒其功：「五品軍功張李成，擬請以守備儘先補用，並賞戴花翎，並加都司銜」。

四　孤拔封港

　　十二天以後，孤拔佈告封港，北起蘇澳，南至鵝鑾鼻，一共三百三十九海里，禁止所有船隻出入。航行限在距岸五海里以外。

　　這一來，商貨斷絕，文報不通，台灣日用所需，除茶米以外，無一不缺。當然，各國的商務亦大受影響，尤其是英商的貿易停頓，損失最重。

　　朝廷得報，大為焦急，但亦只有以嚴旨命令南北洋選派鐵甲快船，多帶兵勇器械，星夜馳援。而南北洋一共只有五分厚的鐵甲船五隻，何敢闖關？就算敢闖，這些小船上也載不了多少兵。所以李鴻章決定趁此機會，逼一逼朝廷，回心轉意，重新談和。只是不敢明言，只用「另設他法，解此危困」之類的話，旁敲側擊。

　　因此，劉銘傳由廈門轉發的電報，到達北洋，轉給總理衙門時，李鴻章往往加以增刪，張大其詞。台灣海口不過封鎖了兩天，他就這樣電報：

　　「頃劉提督初三由廈門轉電，初二日法又到船六隻，在台北者不下二十隻。上月二十八日，法四船擾台南、澎湖，存亡無信，富紳多舉家逃走，士勇已募五千餘，無器械不受約束，不能禦敵，徒索餉鬧事。土匪四起，疫癘不止，日有死亡，能戰者不足三千人。敵勢甚大，日內必有惡戰，如十日外無電到，北不保。傳同將士惟拚命死守，保一日是一日，現在洋火藥已缺，食鹽無來，百姓擾亂，餉路亦阻，台局不堪設想，可為痛哭，請轉電總署。」

　　李鴻章轉發了這個電報，自道亦為「痛哭流涕」。其實電文中他加上了許多顯而易見的假話，既然法國封鎖，「富紳多舉家逃走」又往那裏去逃？劉銘傳自己說過，在官紳中「有可用者，無不廣致禮羅」，所以除林朝棟自成一軍，扼守獅球嶺以外，台北板橋的林維源捐餉二十萬兩；新竹紳士林汝梅招募練勇二百人，自籌兩個月的糧餉，協守海口；基隆與台北接壤之處，由武舉人王廷理、周玉謙捐款募勇三百人，據險防堵。此外量力捐助兵餉的也很多，絕少舉家逃走的情形，就是逃，亦不過由前線逃到後方，由法國所佔據的基隆逃到台北。

　　※※※

　　當然，希望談和的，不止於李鴻章，在台灣有貿易利害關係的各國，亦希望中法罷兵議和。特別是英國，因為台茶不能出口，約會駐英公使曾紀澤，打算出面調解。

　　英國調處的條款，一共四件，主要的是要求中國履行天津條約，勸請法國不索賠償，撤出台灣海口。這些條款，對中國可算有利，但是醇王跟總理大臣都不敢答應。結果提出對案八條，要修改天津條約；要在鎮南關外設官；要法國不用保護越南的名義；要法軍退出基隆，──最後一條是：「中國不索賠款，如法有不允之條，應先賠償中國損失。」

　　這是南轅北轍，自然談不攏。同時法國又向作調人的英國提出條件：中國完全履行天津條約，法軍佔據台北，直到中國允賠兵費，方始退出。這當然更談不攏了。

第十二章

　　局面凶險，和戰兩難，軍機處及總理衙門當政的王公大臣，除了極少數的孫毓汶之流，依然能夠好官自為以外，其餘的都覺得肩頭沉重，心頭鬱悶，渴望著能夠有人分擔艱鉅，打開困境。

　　而在言路方面，早有人在批評，醇王實在不如恭王。這話在醇王當然聽不到，但許庚身和閻敬銘等人，卻很重視這些輿論，不過這是大大的忌諱，自然只能藏諸心底，即使在最親近的人面前，亦不能透露。

　　如今又不同了，至艱至危的局面，百孔千瘡，一時俱發，外面全靠一個李鴻章左支右應，極力撐持，朝中是連醇王自己都覺得這副千斤重擔，實在挑不動了，一再向他所信任的許庚身和孫毓汶說：「總得再找一兩個有擔當的人，幫著點兒才好。」

　　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孫毓汶只是順著嘴敷衍，許庚身卻終於忍不住了。

　　「王爺，」一天單獨相處，他故意不著邊際地問，「這一向見了六爺沒有？」

　　「那裏有功夫去看他？」醇王答說，「聽說他三天兩頭跟寶佩蘅逛西山。我就不懂，國事如此，他那兒來的這份閒情逸致？」

　　「王爺憂國心切，六爺只怕也是借此排遣。」許庚身又說，「王爺的難處我知道，就少個身分相配的人，來跟王爺配戲。」

　　「這話怎麼說？」

　　「王爺主張大張撻伐，一伸天威，誰不佩服王爺。不過形勢所迫，和局能保全，亦不妨保全。苦的是王爺又主戰，又主和局，雖是承懿旨辦理，話總說不響──。」

　　「著啊！你這話說得太痛快了！」醇王搶著說道，「我就是為這個，覺得說不出的彆扭。一個人怎麼能又做岳飛，又做秦檜？」

　　「提起秦檜，近來不知那個刻薄的，做了一副對子罵閻丹老，王爺不知道聽說了沒有？」

　　「沒有啊！你唸給我聽聽。」

　　「上聯是：『辭小官、受大官，自畫招供王介甫。』下聯是：『捨戰局、附和局，毫無把握秦會之。』」

　　「辭小官、受大官」是閻敬銘前兩年授職戶部尚書的謝恩摺子中的話，所以說是「自畫招供」。「上聯倒還好。拿他比做王介甫，也有點兒像。」醇王說道：「下聯是比較刻薄一點兒，而且於史實亦不符，秦會之當初談和是有把握的。」

　　「咱們現在談和就是沒有把握，連李少荃都沒有，就因為法國的條件，王爺不肯允許，也不肯奏請太后允許。」

　　醇王深深看了他一眼，體味著他的言外之意，漸漸覺得有點意思了。

　　「我為王爺打算，得有個人來分謗才好。」

　　「星叔！」醇王深有領悟，「你的設想很好。等我仔細想一想，先不必跟人談起。」

　　醇王是從當政不到一個月，便已體會到「看人挑擔不吃力」這句江南諺語的道理，對恭王不獨諒解，而且懷著歉意。但牆倒眾人推，宮裏的太監向來勢利，加以「六爺」一向不給他們好臉嘴看，所以從恭王失勢之後，找到機會就在慈禧太后面前挑撥中傷，甚至於隱約提到當年殺安德海，以及載澂導穆宗微行這些最使慈禧太后痛心的往事。因此，慈禧太后對恭王的惡感，比他未罷黜之前更甚。

　　是這樣深惡痛絕的態度，怎麼說得進話去？說復用恭王，而且是用他來主持洋務，跟法國人談和，那不是自己找釘子碰嗎？

　　通前徹後想遍了，無計可施。不過醇王頗有自知之明，心想許庚身既然有此建議，自然也想過其中的難處，或者另有自己所想不到的計較。不妨找他來問一問。

　　「王爺說得是。這件事極難。」許庚身聽他說完，從容答道：「不過眼前卻好有個難得的機會。」

　　這個機會確很難得，要十年才有一次，今年是慈禧太后五十整壽。四十歲那年，為了「修園」，鬧出軒然大波，而且穆宗在那年秋末冬初，便有「致惡疾」的徵象，因而四十整壽，過得非常不痛快，這一次要好好彌補。儘管馬江大敗，台灣吃緊，內務府卻正在轟轟烈烈地大辦盛典。王公大臣乃至耿直的言路上，亦都以為這是皇帝親政以前，慈禧太后最後的一個整壽，為了崇功報德，稍作鋪張，不算為過，所以沒有人上殺風景的摺子，奏諫時勢艱難，宜從簡約。

一　萬壽恩詔

　　在李蓮英承旨而加碼的指示之下，宮裏預備唱二十天的戲。這是慈禧太后個人的一點享樂，於典無徵，依照儀典，普天同慶，應下好幾道恩詔，軍機處早已召集各部院大臣商定章程，次第請旨頒行。第一道是普免光緒五年以前民欠錢糧，澤及天下。第二道是豁免直隸各地，光緒五年以前，民欠旗地官租。第三道是推恩近支親貴、大學士、御前大臣、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師傅、南書房翰林，以及「實能為國宣力」的封疆大臣，或者加官晉爵，或者頒賜珍賞，或者從優獎敘。

　　第四道恩詔是「查明京外實任大員老親，有年踰八十者」，推恩「優加賞賚」。第五道專為治好慈禧太后重病的薛福辰和汪守正而發，薛福辰已補上直隸通永道，汪守正已調為天津府知府，因為他們晉京祝嘏，特詔「薛福辰加恩在任以應升之缺升用；汪守正加恩在任以道員用。」而且慈禧太后已有口風，為了薛福辰請脈方便，預備將他調升為順天府府尹。

　　第六道恩詔就與恭王有關了。有許多革職的官員，「身在江湖，心存魏闕」，躬逢皇太后五旬萬壽，依戀闕下，隨班祝嘏，似乎亦要加恩。

　　軍機大臣與吏部議定的章程，凡是隨班祝嘏的「廢員」，五品以上的均照原官降二等，賞給職銜，六品以下的賞還原銜。醇王亦同意了這個辦法，只待取旨遵行。

　　許庚身的打算，就是讓恭王亦列入「隨班祝嘏」的名單，則覃恩普及。恭王雖未革爵，少不得要賞個差使，那時就可以相機進言，即令不是將已晉爵慶郡王的奕劻的差使──「管理總理衙門」的事務，改派給恭王，至少可以仿照成例，讓他會同閱看有關中法交涉的電信奏摺，無形之中，主持其事。

　　「這樣子做很好，不著痕跡。」醇王欣然同意之餘，又不免顧慮：「不知道六爺自己的意思怎麼樣？倘或恩旨倒下來了，他不願意幹，讓我對上頭怎麼交代？」

　　「不會的。六王爺也是受國深恩的近支親貴，怎麼能推辭？」許庚身又說，「再說，像王爺這樣，尚且不避小嫌，以國事為重，六王爺如果高蹈不出，且不說問心有愧，清議怕亦不容。王爺如果再不放心，不妨先打個招呼。」

　　「這是應該的。託誰去說呢？」

　　於是商量這個「使者」的人選。先想託新升國子監祭酒的盛昱，怕恭王記起前嫌，反為不妙；再想託最近跟恭王走得很近的榮祿，卻又嫌他身分還不夠，恭王不會重視，就不會有一句確實答覆。

　　「王爺，」許庚身瞿然說道，「手足之親，何事不可言？王爺就自己去一趟吧！」

　　醇王考慮了好一會，點點頭說：「也好！事不宜遲，要去就早去。」

二　手足修好

　　於是先派侍衛去打聽，恭王不曾出城上西山，這晚上也沒有誰請他飲酒聽戲，才命轎直到大翔鳳胡同鑒園。

　　門上傳報，恭王頗為詫異，「老七是個大忙人，」他對寶鋆說道，「忽然來看我幹甚麼？」

　　寶鋆很知趣，「你們哥兒們多日不見了，總有幾句體己話要說。」他站起身來，「我先迴避吧！」

　　「你可別走！」恭王開玩笑地說，「那簍蟹不好，我可要找你。」

　　寶鋆還來不及作答，已聽得樓梯上有足步聲，便由另一面退到樓下，恭王也就迎了出去，站在樓梯口招呼。

　　「今兒怎麼得閒？」

　　醇王不會說客氣話，率直答道：「有點事來跟六哥商量。」

　　這一說，恭王便不響了，迎上樓梯，自己在前引路，直到他那間最東北角的小書房中落座。

　　「萬壽快到了！」

　　沒頭沒腦這一句話，恭王猜不透他的意思，漫然應道：

　　「是啊！」

　　「六哥上了摺子沒有？」

　　「甚麼摺子？」恭王越發詫異。閒廢以來，從未有所陳述，所以「摺子」二字入耳，無端有種陌生之感。

　　「我是說叩賀萬壽的摺子。」

　　原來是賀表。前朝有此規矩，本朝都是面覲叩賀，很少有上表申祝的情形，所以恭王聽這一說，不由得發愣。

　　「有這個規矩嗎？」他遲疑地問。同時還在思量：醇王不會無緣無故跑了來問這句話，總有道理在內，是不是該明明白白問一下？

　　不用他問，醇王有了解釋：「今年是五十整壽。六哥，你該上個摺子，進宮磕頭。」

　　這下弄明白了。「那何用上摺子？」恭王答道：「到時候，我進宮磕頭就是了。」

　　「話不是這麼說──。」

　　不是這麼說，該怎麼說？醇王心裏在想，宮中太監，經常在慈禧太后面前揭他的短處，他應該知道。既然知道，就應該想到，在宮門外磕頭，慈禧太后既無所聞，太監也不會去告訴她。那個頭豈不是白磕了？

　　如果這麼說法，恭王一定會說：白磕了就白磕了。難道磕個頭還想甚麼好處不成？要這麼一說，下面甚麼話都不能開口，變成白來一趟。

　　不過有一點卻已明白，恭王對慈禧太后，倒並沒有因為無端罷黜而心懷不平，只聽他說那一句「到時候進宮磕頭就是了」，就可知道他還是守著該盡的臣道。既然如此，就不妨變通辦理，不必由他上摺。

　　不過，萬壽以後的情形，不能不問清楚，尤其是他肯不肯復出，更是關鍵所在。如果這一點上他不肯鬆口，一切安排，都算白費。

　　想到這裏，醇王嘆口氣說：「唉！六哥，我真羨慕你。」

　　「羨慕我？」恭王笑道：「羨慕我閒散？」

　　老實人耍花巧，常是一下子就被人識破，醇王自己也察覺了，只好老實答道：「是啊！這幾個月我受夠了。上下夾攻，真不是味兒。」

　　就因為他說了老實話，作為過來人的恭王，才對他大為同情，「你現在才知道『上下夾攻』？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說這話給別人聽，別人未必能懂。」他停了一下，黯然地搖頭：

　　「我看，你還有一陣子的罪受！」

　　話中有深意，醇王往下追問：「六哥，你看我要受到甚麼時候？」

　　「要到親政那會兒，你才能有舒服日子過。」

　　這話說得很透徹，也很率直，除卻恭王，不會有第二個人，敢說肯說這句話。

　　皇帝親政，以「皇上本生父」之尊的醇王，自然不能再過問政事，這是在皇帝入承大統之際，群臣為防微杜漸，不惜犯顏力諫而爭得的一個約束。到那時候，甚麼理由也不能再讓他留在政府，退歸私邸，安享尊榮，就表面來看，似乎有幾天舒服日子好過。就算如此，也是三四年以後的事。

　　「六哥，我很難。」醇王有著盡情一吐心頭委屈的意欲，「提到親政，我實在有些不大放心，皇帝年紀太輕，怕他挑不起這副重擔子。為了我能一卸仔肩，又巴望著皇帝早日成人。哎，我實在說不清我心裏是怎麼個想法？」

　　恭王默然。他知道他的難言之隱，皇帝一旦親政，慈禧太后不再掌權，她豈是能自甘寂寞的人？那時候不知道有多少明爭暗鬥？讓醇王夾在中間為難。說他有「舒服日子過」，倒像是在譏嘲了。

　　「咱們不談將來，談眼前。」醇王把話拉回來，「六哥，眼前的局面，你是怎麼個看法？」

　　「你是問那方面？」

　　「自然是跟法國的交涉。」醇王問道：「到底該和呢？還是苦苦撐下去？」

　　「能撐得住，當然要撐，就怕撐不住。兵艦不如人，咱們的海面，讓人家耀武揚威，先就輸了一著。」恭王問道：「李少荃怎麼說？」

　　「李少荃自然想和。無奈他也是──。」醇王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他也是『上下夾攻』是不是？」

　　「是啊！」醇王答說，「不賠兵費和不下來，要賠兵費呢，又有明發：誰說賠償的話，治誰的罪。你想，他敢碰這個釘子嗎？」

　　「這道明發本來就不妥。也不知是誰的主意？」

　　「還有誰的主意？」醇王苦笑，「誰還敢亂出主意。」

　　「話不是這麼說。」恭王有如骨鯁在喉，放大了聲音說：

　　「該爭的還是要爭。」

　　這話在醇工聽來，自然覺得不是滋味。但轉念一想，倒正要恭王有這樣的態度。不然，就讓他復起，亦不能有何作用。

　　於是他試探著問：「六哥，倘或上頭有旨意，你奉不奉詔？」

　　這句話沒頭沒腦，讓恭王無從置答，不過醇王問得也不大對，何謂「奉不奉詔」？莫非做臣子的還敢違旨？

　　因而恭王搖搖頭答道：「你這話，有點兒離譜。奉詔歸奉詔，做得到做不到又是一回事，如果說做不到便是違旨，那不太苛責了嗎？」

　　醇王也發覺自己的話不但沒有說清楚，而且頗有語病。不過恭王的意思，卻又有進一步的瞭解，大致只要他能幹得下來，不致於過分推辭。

　　這應該說是一個滿意的結果。不過還需要說清楚些，他想了一下，覺得不妨動之以情，課之以責，「六哥，」他說，「局面到了這個地步，總要大家想辦法，你總不能坐視吧？」

　　這就有相邀出山之意了。恭王是驚弓之鳥，頗存戒心。對醇王，他相信他老實，不會害人，但就因為他老實，容易受人利用，也許上了當自己還不知道。此來是不是有人在幕後策劃，打算將一副無法收拾的爛攤子，一推了事，先弄明白了，才能表示態度。

　　於是他說：「時局我也隔膜了。老七，你有甚麼話，老實說吧！」

　　「無非大枝大節上頭，要請六哥出個主意。」

　　恭王皮裏陽秋地笑了一下：「輪得著我出主意嗎？」

　　這話不好回答。醇王只得這樣說：「無所謂輪得著，輪不著，有大事不是咱們頂著，還能指望誰？」

　　恭王又笑一笑，「孫萊山不是本事通天嗎？」他有意這樣逼一句。

　　提到孫萊山，醇王知道他餘憾未釋，急忙搖手答道：「不相干、不相干。這方面他不太管，都是許星叔。」

　　恭王點點頭：「許星叔倒還識大體。」

　　「他對軍務熟悉，洋務上頭，到底還隔膜。」醇王又說，「總得有個能讓李少荃佩服的人才好。」

　　這話的意思越發明顯，能讓李鴻章佩服，也就是肯買帳的，除卻恭王還有誰？不過話是老實話，恭王卻不便有所表示。

　　彼此的想法，大致都已明白，沉默亦自不妨。恭王一時興到，要留醇王喝酒：「寶佩蘅弄了一簍蟹來，說就是在南邊，也是最好的。你在這兒吃了飯再走吧！」

　　醇王本還有事要料理，但為了聯絡感情，欣然答應。於是寶鋆亦不必再迴避，出來見了禮，主客三人，持螯閒話。

　　話題集中在時過兩月，而議論不已的馬江戰事上面。寶鋆所聽到的議論和事實，自然比兩王來得多，他天性又喜歡挖苦人，所以將張佩綸形容得極其不堪。

　　「福建四大員，姓得也巧，兩張兩何，福州民間道得妙：『兩張沒主張；兩何沒奈何。』還有副對子，專指張幼樵、何子義，叫做：『堂堂乎張也，是亦走也；倀倀其何之，我將去之。』何子義是去掉了，如今大家在問：張幼樵何日可走？」問到這話，醇王不能不回答：「這一案，大家的看法不一。張幼樵到底去了沒有幾天，不比兩何數年經營，平時無備，才有那樣的結果，怪不得張幼樵。」

　　這話，其實醇王也是為他自己辯解。當國不久，正像張幼樵那樣，搞到今天的局面，不該負多大的責任。

　　這些話在當政二十多年的恭王聽來，當然刺心，不過他經的大風大浪太多，雖未到寵辱不驚，名利皆忘的境地，卻已能不動聲色，淡然置之。

　　倒是醇王，話一出口，便自失悔。自己的話說得對不對是另一回事，無論如何，此時此地，說得不合時宜，因為與修好而來的原意，背道而馳。無奈話說了出去，收不回來，只能付諸沉默。

　　寶鋆很見機，見此光景，知道時局不能再談了，談風月又不對醇王的勁，好在他肚子裏的花樣多，隨便找些市井瑣聞，也能談得頭頭是道，賓主居然能盡歡而散。

　　兩位客走了一位，寶鋆還留在鑒園。這幾個月的閒散日子，最愜意的是，可作長夜之談，因為不必上朝，就不必早起，興致來時，通宵不睡，亦自無妨。這天夜裏，當然更有得可談，醇王的來意，寶鋆要打聽，恭王也要跟寶鋆商量。

　　「看樣子還是放不過我！」恭王講了他跟醇王談話的經過以後，接著說道，「這才真是跳火坑的玩意！」

　　「那麼，六爺，你是跳，還是不跳？」

　　「你看呢？」

　　「跳進去要能跳得出來才好。退一步說，跳進去要能管用，於事無補，徒自焚身，大可不必。」

　　恭王默然，辦洋務他還是有他的看法的，最要緊的是要有定見，不為浮議所動。從張佩綸馬江受挫，陳寶琛無所表現，鄧承修捲入漩渦，奉派在總理衙門行走以後，清流的氣焰大殺。如今的翰苑領袖，是後起之秀的國子監盛昱，而他出爾反爾，最希望恭王復出。那就可想而知，一旦他的希望實現，必然處處協力，不會無端阻撓和議。這就很可以幹一幹了。

　　這樣想去，恭王的心思便很活動，認為能談成和局，有個可以彌補聲名的機會，也很不壞。只是寶鋆一向為他所信任，既有不贊成的表示，就不便再往下說了。

　　當然，寶鋆從他的沉默中，便能窺知本心，為了交情深厚，不管恭王的做法對不對，他總是支持的。因此，態度一變，改口說道：「如果想跳，也未嘗不可。不過，我可不能陪著六爺跳了。」

　　「你想跳，我亦不肯。」恭王答道，「為我自己著想，也總得有個人在火坑之外照看，真的不得了的時候，也可以拉我一把。」

　　「是了！我就在火坑外頭替你照看。」

　　於是第二天起，寶鋆便很注意這件事，最先聽到的消息是，醇王面奏慈禧太后，讓恭王隨班祝嘏，慈禧太后已經准奏。接著是軍機章京透露，醇王已經擬好一道恩旨，隨班祝嘏的廢員，概有恩典，名單中一共六十幾個人，第一名是當過三口通商大臣，對俄交涉失職，幾幾乎被綁到菜市口的崇厚。此外有個人，特加剔除，就是「進春方」的「詞臣」王慶祺。

　　雖然加恩親貴，非臣下所能擅請，而且對近支王公，已有恩詔，恭王的小兒子，原封不入八分輔國公的載潢，亦賞食全俸，這雖比賞給惇王和醇王兩家的恩典差得多，也總算點綴過了，更不宜再有干瀆。但是，只要隨班祝嘏的廢員，都有好處，恭王自然也不會向隅。醇王相信以恭王的身分來說，慈禧太后是決不會遺忘的，只要她考慮到該怎麼樣給恭王一點詞色，就可以相機進言了。

　　弄清楚了醇王和許庚身所下的苦心，寶鋆倒也很感動，而且頗為樂觀，認為慈禧太后准許恭王在慈寧宮外磕頭拜壽，便是不念舊惡的表示。加上醇王的力量，慈禧太后一定會回心轉意，想起恭王當政二十多年，除肅順、平洪楊、剿捻匪、定回亂，畢竟不是一無用處的人，又何吝於給他一個宣力補過的機會？

　　當然，醇王的苦心，寶鋆能夠知道，自也會有別人知道，尤其是軍機處，近水樓台，不用探問，也會聽到。有人聽過丟開，而有人入耳驚心，惶恐異常。

　　此人就是孫毓汶。

三　恭正被讒

　　李蓮英對恭王沒有甚麼惡感，但也決不會有好感，凡是太監對「六爺」都有幾分忌憚，因為恭王從不假此輩以詞色。安德海的故事，雖已事隔多年，大家一談起來卻總是說：「如果不是六爺掌權，小安子那條小命不會送掉。」這個印象存在每一個太監心中，就不會有甚麼人肯在慈禧太后面前說恭王的好話了。

　　李蓮英雖不說恭王的好話，卻也沒有說過他的壞話，這因為還礙著一位寵信始終不衰的大公主，犯不著得罪她。

　　也因為如此，他雖接受了孫毓汶的重託，卻一直有些躊躇，不知道怎麼進言，才能達成孫毓汶的希望而又不會招大公主的不滿？如果是別人，他一定不肯管這件閒事，無奈「拿人的手軟」，而這件事對孫毓汶的關係又太大。如果恭王復起，孫毓汶一定不能再值軍機，說不定還會受到很嚴重的報復。所以無論如何非幫他這個忙不可。

　　盤算了一整天，決定在傳晚膳以後進言。向例傳晚膳在下午四點鐘，伺候完了，天還未黑，慈禧太后總愛在這時候喝著茶問問外事，而也總是他一個人侍奉在旁邊的次數居多。

　　有甚麼機密的話，只有在這時候回奏最適宜。

　　「外面，」慈禧太后常是這樣開頭，「有甚麼新聞？」

　　「都在說，跟法國鬼子談和，快談成了。」

　　「噢！」就這一句話，立刻引起慈禧太后的關懷，「憑甚麼呢？誰說快談成了？怎麼我倒不知道？」

　　「其實也是瞎猜，作不得準。」李蓮英說，「奴才不大相信外面的看法。」

　　「外面是這麼個說法兒？」慈禧太后不屑地，「必是可笑的話！」

　　她已經自問自答了，李蓮英就必得編一套「可笑的話」，才能迎合她的心意，「可不是可笑的話，」他說，「老佛爺的萬壽吉日快到了，今年不比去年，五十大慶，更不比往年的整壽，就該像劉銘傳那樣，好好兒打個勝仗，給老佛爺慶壽才是。偏有人胡猜，說萬壽快到了，馬馬虎虎和了吧！這不可笑？」

　　「哼！」慈禧太后也不追問是誰在「胡猜」？因為既然可笑，就無須再問。

　　「另外有個說法，就可怪了。」李蓮英微皺著眉，自語似的，「一定靠不住。還是別讓老佛爺心煩吧！」

　　越是這樣做作，越惹慈禧太后疑心，「說嘛！」她微感不耐地，「靠得住，靠不住，我知道。」

　　「外面在說，六爺又要出來替老佛爺辦事了──。」

　　「甚麼？」慈禧太后大為詫異，怕是自己聽錯了，所以心急地打斷，「說六爺出來替我辦事？」

　　「是！」李蓮英清清楚楚地答了一個字。

　　「這是沒影兒的事！我跟誰說過？」慈禧太后覺得離奇得好笑，「我連這個念頭都沒有起過。造謠生事到這個樣子，真正少有出見。」

　　「是！」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奇怪就在這兒。照他們的那個說法，倒還是有枝有葉兒的，滿像那回事。外面說的是，這一次老佛爺准六爺進宮來叩頭拜壽，少不得要賞個差使，就不是管總理衙門，也得讓他看看北洋來的電報。那時候，六爺就要勸老佛爺跟法國談和了。」

　　「哼！」慈禧太后冷笑，「且不說我沒有讓他辦洋務的打算，就有這個打算，也是我拿主意。他勸也是白勸。」

　　「原是這話！外面那班沒知識的人，可就不是這麼說了。」

　　「怎麼說？還能說他敢跟我爭不成？」

　　李蓮英不答。意思是正有此話，不敢明說，怕惹她生氣。

　　如果慈禧太后真的生氣，有個明確的表示，決不會再用恭王！李蓮英幫到了忙，也就不會再往下說。無奈慈禧太后忽然又諒解了，「這都是那班人吃飽了撐得慌，沒話找話。」她說，「其實六爺不是那樣子的人。」

　　這就逼得李蓮英非說不可了：「六爺倒不是那種人，就有人謠言造得荒唐。說老佛爺原就想和，只為話說得太硬，轉不了圜！只有用六爺，是他才敢跟老佛爺爭。老佛爺念著他二十多年的功勞，也不能不准他的奏──。」

　　話還沒有完，慈禧太后已勃然大怒！額上青筋躍動，襯著極高顴骨，看起來格外令人害怕。

　　因為這段話無一句不是大拂其意，首先說慈禧太后願意談和，便是侮蔑她的本心，她的本心在報仇雪恥。當年英法聯軍內犯，文宗倉皇出狩，為開國以來，列祖列宗所未曾受過的奇恥大辱，百餘年辛苦經營的圓明園，毀於一旦，更是令人椎心泣血的莫大恨事。文宗急痛攻心，口吐狂血，不死之病變成不治之疾，種因於此，當時的震動哀痛，至今只有她一個人感受得最深切，也只有她一個人忘不了，總想將士效命，能將洋人打敗，才得揚眉吐氣，稍慰繼恨而歿的文宗在天之靈。這番苦心，自以為可以對祖宗、質鬼神，不想為人侮蔑抹煞，豈是能忍得下的事？

　　其次是認為恭王敢與她爭，而且會爭得上風，倒像自己虧負了他甚麼，而他有多大功勞似的。這也使慈禧太后非常憤怒，決心要問個明白。

　　「是誰說的這些話？」

　　「是奴才不好，不該傳這些話，惹老佛爺生氣。」李蓮英雙膝一彎跪了下來，「老佛爺只不理他們就是了。」

　　「我能不理嗎？我知道是誰說的！哼！」慈禧太后冷笑，「有那班脂油蒙了心的，打算再把他架弄出來，好提拔他們陞官發財。做夢！」

　　李蓮英聽懂了她的意思，是指恭王的一班「死黨」，如寶鋆等人。這讓她誤會去，不生大關係！要緊的是得將恭王撇開，不然讓榮壽公主知道了，會起誤會，對自己就是件很不利的事。

　　「聖明不過老佛爺，孫猴子在如來佛爺手裏，隨他調皮，也翻不出手掌心去。不理他，理他倒是看重他了。不過，天地良心，六爺可從來不會說這些糊塗喪天良的話，如果六爺真的想出來替老佛爺辦事效力，自己也可以求恩，不然就讓大公主跟老佛爺回奏，何用造作這些沒知識的言語。」

　　這幾句話解釋得很透徹，慈禧太后對恭王倒是消除了疑忌，但對那些指望著恭王復起，好連翩而上的人，決意狠狠潑他們一盆冷水。

　　※※※

　　第二天先召見醇王及總理大臣，首先議的是，美國所提中法和議的意見，一共四條：照天津條約，商定通商辦法；法國軍隊暫駐基隆、淡水；賠償法國兵費五百萬法郎，由法國徵收基隆、淡水海關的稅款作抵；以上三條辦到後，中法分別撤兵。

　　慈禧太后一面聽，一面搖頭。事實上亦只是奏聞而已，醇王不等她發話，自己就說：「這是辦不到的事。咱們只有謝謝美國的好意。」

　　「美國在調停，英國亦在調停，弄到臨完，甚麼也不答應，倒像拿人家當耍似的。」慈禧太后說道：「咱們跟法國不和，可也犯不著得罪另外國家。總理衙門真該好好去想一想，辦不到的事，別胡亂託人。」

　　總理大臣算是受了一頓申斥。但不管總理衙門還是軍機處，慈禧太后如有不滿，也就等於是對醇王的不滿，所以他不能不作申辯。

　　「原是各國示好，願意調停，如果一上來就拒人於千里之外，似乎不是敦睦邦交之道。好在權操自我，眼前不妨跟他們敷衍敷衍。」

　　這一下，越發惹起了慈禧太后蓄積心頭已久的不滿與牢騷，「辦洋務就懂得敷衍。從咸豐末年，設立總理衙門以來，一直就講的是敷衍！」她激動地說，「敷衍了快三十年了，那一國也沒有敷衍好。」接著，話題一轉，告誡醇王，譏刺恭王：「論敷衍的本事，你比人家差得遠！我要願意敷衍，又何必讓你來管事？不會找會敷衍的人？」

　　這個釘子碰得不小，又是將近十月小陽春的天氣，相當燠熱，醇王額上都見汗了。

　　「還是談你在行的吧！」慈禧太后問道：「楊岳斌怎麼樣了？」

　　楊岳斌奉詔復起由湘援閩，正在湖南募勇，已有八營，現募十一營，但楊岳斌認為兵不滿萬，還要添募十一營，湊足三十營整數再開拔。

　　「福建用得著這麼多陸勇嗎？」慈禧太后想起張佩綸以前的奏摺，立即又說：「張佩綸說過，福建是海口，所缺的是水師、兵輪，不是陸勇。而且現在福建無事，派那麼多兵去，無非騷擾地方！」

　　「聖諭極是！」談到這方面，醇王很起勁了，「兵貴精不貴多，臣的意思，楊岳斌現有十九營，挑成十營精兵，已很夠用。」

　　「這才是。就照你的意思擬旨，叫楊岳斌趕快走。」

　　「是。」醇王又說，「由湖南到福建路很遠，現在又交冬天了，路上的行糧，可得早替他想辦法。楊岳斌想請旨，由路過的湖北、江西兩省，各籌六萬兩。臣看應該准他。」

　　「那就准他好了。」慈禧太后接下問：「鮑超呢？」

　　鮑超是奉旨援邊，將要帶兵出鎮南關，他也是嫌兵不夠。准他帶兵二十六營，除去四川所撥五營，應該再募二十一營，而鮑超卻不算現成五營，要募足二十六營。

　　「鮑超可有些胡鬧。他的餉已撥了二十五萬，據丁寶楨奏報，光是制辦營帳、鍋、碗、刀矛，就用了九萬多兩。」

　　「荒唐！二十五萬銀子，只怕沒有出川就用空了！這樣還成甚麼事體？可惡！」

　　「是！」醇王說道：「鮑超是一員勇將，本來念在他過去的功勞上，已經格外寬大。臣想請旨督責，務必要他激發天良，剋日帶兵出關。」

　　「好！正該這麼辦。不過他這一出關，怕不是三、五個月的事，二十六營兵，餉亦不在少數。應該早早籌劃。」「戶部在籌劃了。」醇王順便提到一件事，「張之洞有電報來，要跟英國匯豐銀行借一百萬銀子，人家已肯借了。」

　　提到這筆洋債，自然要談到張之洞，也是慈禧太后比較能感到安慰的一件事。雖然張之洞在廣東復開遺毒無窮的闈姓捐，為正人君子及廣東的許多京官所痛心疾首，但確能不分畛域地支援前方，無論滇桂邊境還是台灣，要軍械，要糧餉，他總能盡力接濟。特別是滇桂邊境，與他的封疆密邇，更為關顧，所以他要借這筆巨款，慈禧太后完全支持。

　　「這兩年放出去的人，得力的也就是一個張之洞。」慈禧太后對他的嘉許，還不僅止於籌濟台越軍事，頗有公忠體國的模樣，更因為他對軍事的看法，很符合她的心意：「前幾天他有個摺子，說得很不錯，『全局在爭越南，爭越南在此數月。』如今有了一百萬銀子，足足可以支持幾個月，這是到了緊要關節上，你們可千萬大意不得。」

　　「是！」醇王肅然答道：「臣跟軍機、總署決不敢絲毫疏忽。論陸路的情形，實在應該穩得住，洋人勞師動眾，幾千里航海而來，這勞逸上頭，先就吃了虧。加以水土不服，在基隆的法國兵，只有一千七百多人，得病的上千，煤糧軍火亦接濟不上，如果左宗棠、楊昌濬能夠想法子盡量接濟，劉銘傳必能克復基隆。」

　　「劉銘傳能夠克服基隆，朝廷自然要重重賞他。」慈禧太后說道：「戰也罷，和也罷，總要好好打幾個勝仗，說話才有力量，民心士氣才振作得起來。不朝這上頭去盡力，盡說些委屈求全的空話，我實在聽厭了！」

四　新疆設省

　　這又是不願讓步求和的表示。醇王不敢接口，略停一下，提到新疆設立行省的事。慈禧太后便先從御案上檢出戶部主稿，與吏部會銜奏復的一個摺子來看：

　　「前據劉錦棠奏：遵議新疆兵數、糧數一切事宜。前經奉旨交議，新疆底定有年，綏邊輯民，事關重大，允宜統籌全局，另訂新章。

　　前經左宗棠創議，設立行省，分設郡縣，案據劉錦棠詳晰陳奏，由部奏准，先設道廳州縣等官。現在更定官制，將南北兩路辦事大臣等缺裁撤，自應另設地方大員，以資統轄。擬添設新疆甘肅，布政使各一員，其應裁之辦事、幫辦、領隊、參贊各大臣，及烏魯木齊都統等缺，除未經簡政有人外，所有實缺及署任各員，擬俟新設巡撫、布政使到任後，再行交卸，請旨簡用。

　　新疆旗綠各營兵數及關內外糧數，應核實經理。國家度支有常，不容稍涉耗費，劉錦棠等當挑留精銳，簡練軍實，並隨時稽查糧項，如將領中有侵冒等情事，應據實參奏，請旨治罪。」

　　重新看完這通奏摺，慈禧太后的感慨很多，新疆設行省之議，早就有了。前年三月，劉錦棠以辦理新疆軍務欽差大臣的身分，與陝甘總督譚鍾麟會銜合奏，在新疆設置郡縣，但是劉錦棠反對將新疆從甘肅劃出，另設行省，因為一共只有二十多州縣，即使將來地方富庶，陸續增置，亦不會多到那裏去。各省州縣，最少的莫如貴州和廣西，而新疆的州縣還不及這兩省一半之多，難以成為一省，不言而喻。

　　這是人人易見的道理，而另有深一層的看法，卻不是人人見得到的。慈禧太后最稱賞的是，劉錦棠的廓然大公的見解，新疆與甘肅形同唇齒，從前左宗棠以陝甘總督辦理新疆軍，一切調兵籌餉的軍務，都以關內為根本，也就是以甘肅支持新疆。他接替左宗棠而為欽差大臣，軍務能夠照常推行，完全是因為坐鎮關內的陝甘總督，力顧全局，所以能夠勉強支持。如果說甘肅的地方大員，存在一個關內、關外的念頭，那麼新疆的軍事，早就不堪聞問了。

　　因此，劉錦棠認為以玉門關為界，將內外分為兩省，是非常不智的事。甘肅固可以從此減輕負擔，而新疆以二十餘州縣，孤懸絕域，勢必無以自存。這也就是說，辛苦交涉收回的伊犁，遲早仍舊要歸入俄國的掌握。

　　「劉錦棠不主張新疆設行省，全是為了大局。」慈禧太后又說，「我又在想，劉錦棠是怎麼成了左宗棠的部下的？還不是曾國藩存心公平，不存私見，全為大局著想嗎？」

　　劉錦棠如何成為左宗棠的部下？醇王非常清楚。左宗棠奉旨西征，除了胡雪巖替他借洋債，辦糧台以外，本身沒有憑借。其時曾左已經交惡，但是曾國藩卻將「老湘營」的劉松山，調歸左宗棠節制。左侯定邊，勳業彪炳，很得劉松山的力，因此左宗棠雖對曾國藩處處不滿，唯獨這件事心悅誠服，曾經在奏摺上特地陳明。曾國藩逝世，左宗棠的輓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愧我不如元輔」，這句降心以從的老實話，就是由此而來。

　　劉錦棠便是劉松山的侄子。沒有曾國藩義助左宗棠，劉錦棠當然也不會隨他叔叔成為左侯的部下，也就不會有今天底定新疆，籌議設省這一回事。慈禧太后回憶平洪楊，剿捻匪的大業，愴念曾國藩公忠體國，力持大局的賢勞，再環視今日荊天棘地的局勢，自然感慨不絕。

　　「我不相信我們就敵不過洋人。力量不是沒有，只是私心自用，都分散了！如果能像曾國藩、胡林翼那樣，又何致於會有今天。如今總算張之洞還識大體。」慈禧太后又說：「曾國荃比他哥哥，可真是差得太遠了！」

　　這是因為曾國荃從閩海情勢吃緊以來，這三四個月對援閩援台，始終不甚熱心。他誠然有他的難處，兩江的海防、河防，所關不細，而南洋的兵輪、炮台、軍械，又都不及北洋，為求自保，以致心餘力絀。但慈禧太后總認為曾國荃漠視大局，忘掉了同舟共濟之義，尤其是不肯援台，更以為還存著湘、淮之間的一道鴻溝，以湘軍領袖，有意跟淮軍宿將劉銘傳過不去。所以不滿已久。

　　正好，左宗棠奉命督師福建，道出兩江，曾與曾國荃商量決定，由南洋派出兵船五艘，到福建集中，歸楊昌濬調派，預備等楊岳斌的二十幾營一到，就可以轉運基隆，此外如有援台軍火什物，亦由這五艘船裝運。但是以後曾國荃卻變卦了。他說，南洋可以派出的兵船只有三艘，但「不足當鐵甲一炮」，而且兵船要打仗就不能載人，要載人就不能接仗，且不說為敵艦轟擊，只要在海中相遇，為敵艦監視，就不能脫身，船上幾天的煤燒完，寸步難行。

　　這是他打給李鴻章的電報，據情上達，慈禧太后大為震怒，卻又無可奈何，因為他說的也是實在情形。一口怒氣不出，抓住「五」與「三」的數目不符，嚴旨詰責，說前據左宗棠奏報，已經跟曾國荃商定，由南洋派船五艘增援，何以又稱只有三艘？「台灣信息不通，情形萬分危急，猶敢意存漠視，不遵諭旨，可惡已極！曾國荃著交部嚴加議處。」

　　這歸吏部議奏。滿漢兩尚書，滿尚書恩承剛剛到任，凡事不作主張，漢尚書是徐桐，一向對中興元勳持苛刻的態度，所以一力主持，定了革職的處分。

　　復奏到達御前，慈禧太后從寬將曾國荃的處分改為革職留任。但不滿依舊，所以此時有弟不如兄的評論。醇王本來亦很推重曾國荃，不過近來也相當失望，所以唯唯稱是，不為曾國荃作任何辯解。

　　「前天軍機送來一個單子，所有王公及現任京外文武官員，議降議罰，還有以前已得革留、降調、罰薪這些處分，請者加恩寬免。這是給大家一條自新之路，倒也可以。不過，」慈禧太后加重語氣說，「有些人可不能寬免。我要好好查一查，像曾國荃，照我看，就決不能免。」

　　這也是皇太后五旬萬壽的恩典之一。醇王聽她口風不妙，怕碰釘子，越發不敢開口。又因為奏對時間已久，而新疆設行省的事，雖已決定，仿照江蘇的成例，一省分治，設甘肅新疆巡撫一員，另外再增設藩司一員，就像江蘇那樣，既有江蘇藩司，又有江寧藩司。但應該要派的人，卻還不曾取得懿旨，所以把話拉了回來，先由劉錦棠的現職說起。

　　劉錦棠的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是差使，本職是兵部右侍郎，五旬萬壽加恩封疆大吏，劉錦棠與廣東陸路提督張曜，都以「慎固邊防，克勤職守」的考語，加了銜，劉錦棠是尚書銜，張曜是巡撫銜。

　　要斟酌，也可以說要請旨的，就在這裏。劉錦棠補上甘肅新疆巡撫，自是駕輕就熟，順理成章的事，但張曜的官雖拜廣東陸路提督，卻自同治七年捻匪肅清時起，就在西陲效力，直到今年才奉旨入關，移防直隸北路，說起來回到新疆亦是人地相宜，而況加的是巡撫銜，調補甘新巡撫，名實相符，似乎比劉錦棠更為合適。

　　當然，調補地方大吏是軍機的職掌，不過目前的制度特殊，而且涉及「督辦軍務」這個題目，醇王便有過問的資格，所以他細細作了剖解，請慈禧太后作一裁決：甘新巡撫是放劉錦棠還是張曜？

　　「巡撫到底不同，如果有缺出來，自然應該先給劉錦棠。而且欽差的差使不撤，劉錦棠兼理民政，有好些方便。」慈禧太后又說：「張曜防守直北，如果回到新疆，可又派誰接替他的防務？」

　　光是最後這個理由，便見得一動不如一靜。醇王一向遲鈍，許多明白可見的道理，常要在事後方始瞭然，此時聽慈禧太后一說，連連答道：「是，是！派劉錦棠合適。」

　　「張曜也不是不合適。」慈禧太后又說，「凡事總要講個緩急先後，張曜也是好的，過幾個月看，局勢鬆動些，有巡撫的缺出來，讓他去！他們在邊省辛苦了十幾年，也該調劑調劑。」

　　「是！」醇王答道：「臣記在心裏就是。」

　　「張曜，」慈禧太后忽然問道：「聽說他懼內，是不是？」

　　「臣也聽得有此一說。」醇王答道，「張曜的妻子是他的老師。」

　　「怎麼？」慈禧太后興味盎然地問：「這是怎麼說？」

　　「張曜的妻子，是河南固始縣官蒯某人的閨女，捻匪圍固始，蒯知縣出佈告招募死士守城，賞格就是他的閨女──。」

　　醇王將當時張曜如何應募，如何以三百人破敵，如何為率軍來援的僧王所識拔，如何由僧王親自作媒，將蒯小姐許配給張曜的故事，約略講了一遍。

　　「他的妻子能幹得很，張曜不識字，公事都是他妻子看。後來張曜當河南藩司，御史──記得是劉毓楠，上奏參他『目不識丁』，這沒有法子，只好改武職，調補總兵。張曜發了憤，拜太太做老師，現在也能識字寫信了。」

　　「這倒真難得！」慈禧太后說道：「巾幗中原有豪傑。」

　　「原是。」

　　醇王剛說了兩個字，剛晉為慶郡王的奕劻接口說道：「巾幗中也有堯舜。」

　　這自然是對慈禧太后的恭維，而類似的恭維，她亦聽得多了，不須有何表示，只吩咐除了醇王，其餘的都可以跪安退出。

　　單獨留下醇王，就是要談恭王隨班祝嘏的事。殿廷獨對，無須顧慮該為他留親王的體統，所以慈禧太后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見此光景，醇王心裏就先嘀咕了。

　　「最近跟老六見面了沒有？」

　　「見過。」醇王很謹慎地回答。

　　「他近來怎麼樣？」

　　「常跟寶鋆逛逛西山，不過在家的時候多。」

　　「在家幹些甚麼？」慈禧太后又問：「除了寶鋆，還有那些人常到他那裏去？」

　　忽然考察恭王的這些生活細節，不知用意何在？醇王越發謹慎了，「在家總是讀讀書，玩玩他的古董。常有那些人去，臣可不太清楚。」醇王一面想，一面答道：「聽說崇厚常去，文錫也常去。」

　　「喔！」慈禧問道：「崇厚跟文錫報效的數目是多少？」

　　這是入秋以來，因為各處打仗，軍費浩繁，慈禧太后除發內帑勞軍以外，特命旗下殷實人家，報效軍餉，崇厚和文錫都曾捐輸巨款，醇王自然記得。

　　「崇厚報效二十萬，文錫報效十萬。」

　　「他們是真的為朝廷分憂，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呢，還是圖著甚麼？」

　　這話問得很精明，醇王不敢不據實回答：「崇厚上了年紀，這幾年常看佛經，沒事找和尚去談禪，世情淡了，不見得是想巴結差使。」

　　「這麼說，文錫是閒不住了？」

　　從內務府垮下來的文錫，一向不甘寂寞，不過醇王對此人雖無好感，亦無惡感，便持平答道：「這個人用得好，還是能辦事的。」

　　「哼！」慈禧太后冷笑，「就是路走邪了！果然巴結差使，只要實心實力，我自然知道，有用得著他的地方，自會加恩。如果只是想些旁門左道的花樣，可教他小心！」

　　醇王一聽這話，異常詫異，「文錫莫非有甚麼不端的行為？」醇王老實問道：「臣絲毫不知，請皇太后明示。」

　　「你，老實得出了格了！」慈禧太后停了一下，終於問到要害上，「你替老六代求，隨班磕頭，到底存著甚麼打算？」這一問，醇王著慌了，定定神答道：「這也是他一番誠心。皇太后如天之德，多少年來曲予包容，自然不會不給他一條自新之路。臣國恩私情，斟酌再三，斗膽代求，一切都在聖明洞鑒之中，臣不必再多說了。」說著，在地上碰了個響頭。

　　「你這是說，我應該讓老六再出來問事嗎？」

　　語氣冷峻，質問的意味，十分濃重，醇王深感惶恐，「恩出自上。」他很快地答說，「臣豈敢妄有意見？」

　　「咱們是商量著辦，」慈禧太后的語氣卻又緩和了，「你覺得老六是改過了嗎？」

　　於是醇王比較又敢說話了，「恭親王自然能夠體會得皇太后裁成之德。」他停了一下說，「如果皇太后加恩，臣想他一定再不敢像從前那樣，懶散因循，遇事敷衍。」

　　「你也知道他從前遇事敷衍。」慈禧太后微微冷笑，「不過才隔了半年，就會改了本性，說給誰也不會相信。朝廷的威信差不多快掃地了，如今不能再出爾反爾，倘或照你所說，讓他重新出來問事，三月裏的那道上諭，又怎麼交代？」

　　醇王非常失望，談了半天，依然是點水潑不進去。事緩則圓，倘或此時強求力爭，反而越說越擰，還是自己先退一步，另外設法疏通挽回為妙。

　　「臣原奏過，恩出自上，不敢妄求，只是臣意誠口拙，一切求聖明垂察。」

　　「我知道，我全知道。慣有人會抓題目，做文章，不過你看不出來而已。反正你替老六爭過了，弟兄的情分盡到了，我讓他們感激你就是！」

　　這番話似乎負氣，且似有很深的誤解，醇王深為不安。但卻如他自己所說的「口拙」，對於這種微妙晦隱，意在言外的似嘲若諷的話，更不會應付。因此，九月底秋風正厲的天氣，竟急得滿頭大汗。

　　「你下去吧！我不怪你。」慈禧太后深知他的性情，安慰他說：「我知道你的苦心，無奈辦不到。就算老六真心改過，想好好替朝廷出一番力，包圍在他左右的那班人，也不容他那麼做。自從文祥一死，老六左右就沒有甚麼敢跟他說老實話的人，沈桂芬再一過去，他索性連個得力的人都沒有了！這十年工夫，原可以切切實實辦成幾件事，都只為他抱著得過且過的心，大好光陰，白白錯過。說辦洋務吧，全要看外面的人，自己肯不肯用心？李鴻章是肯用心的，船政局，沈葆楨在的時候是好的，沈葆楨一去，也就不行了。打從這一點上說，就見得當時的軍機處跟總理衙門，有等於無。不然，各省辦洋務，也不能人存政存，人亡政亡，自生自滅，全不管用。」

　　長篇大論中，醇王只聽清了一點，慈禧太后對恭王的憾恨極深。而她的話裏面，有許多意思正是自己一向所指責恭王的，因而也就更難為恭王辯解了。

五　為兄得咎

　　跪安退出，回到內務府朝房，還沒有坐定，內奏事處送來一通密封的硃諭，是慈禧太后親筆所寫：「醇親王為恭親王代請隨班祝嘏，所奏多有不當，著予申飭。」

　　醇王碰這麼一個大釘子，當然很不高興，立刻就坐轎出宮。回府不久，禮王、孫毓汶和許庚身得到信息，都已趕到，來意是想打聽何以惹得慈禧太后動怒，竟然不給他留些面子，傳旨申飭？但卻不知如何開口，只好談些照例的公事。

　　一直談到該告辭的時候，醇王自己始終不言其事。等禮王站起身來，醇王搶先說了一句：「星叔，你再坐一會。」

　　獨留許庚身的用意，禮王不明白，孫毓汶約略猜得到，而被留的客卻完全會意。果然，促膝相對，醇王將遭受申飭的由來，源源本本都說了給許庚身聽。

　　「這倒是我的不是了。」許庚身不安地說，「都因為我的主意欠高明，才累及王爺。」

　　「與你不相干！」醇王搖搖手，「我在路上想通了。上頭對我也沒有甚麼，只不過要讓寶佩蘅那班人知道，不必再指望鑒園復起了。」

　　「是！」許庚身到這時候，才指出慈禧太后的用意，「其實上頭倒是回護王爺，讓六爺見王爺一個情。王爺為兄受過，說起來正見得王爺的手足之情，肫摯深厚。」

　　「是啊！」醇王高興了，「這算不了甚麼。我也不必鑒園見情，只讓他知道，外面那些別有用心的謠言，說甚麼我排擠他之類的話，不足為據，那就很夠了。」

　　照這樣說，許庚身出的那個主意，是收到了意外的效果。這幾個月來，流言甚盛，都說醇王靜極思動，不顧友于之情，進讒奪權，手段未免太狠。這當然也不是毫無根據的看法，所以辯解很難。而居然有此陰錯陽差，無意間出現的一個機會，得以減消誹謗，實在是一件絕妙之事。

　　因此，醇王對許庚身越發信任，「星叔，」他說，「你再守一守，有尚書的缺出來。我保你。」

　　「王爺栽培！」許庚身請安道謝。

　　「有一層我不明白，」醇王又將話題扯回恭王身上，「上頭怎麼會猜得到你我的做法？」

　　許庚身想了一下答道：「也許有聰明人識破機關，在太后面前說了些甚麼？」

　　醇王點點頭問：「這又是甚麼人呢？」

　　「那就沒法猜了。王爺一本大公，只望六爺能為國宣勞，共濟時艱，可也有人不願意六爺出山。」

　　「說得對！可又是誰呢？」

　　許庚身已經覺得自己的話太多、太露骨，自然不肯再多說。不過醇王緊釘著問，卻又不便沉默，於是顧而言他：「前兩天我聽見一個消息，似乎離奇，但也不能忽略，不妨說給王爺聽聽。據說，內務府又在商量著，要替太后修園子了。」

　　「喔！」醇王臉一揚，急促地說，「有這樣的事？」

　　「是的。有這樣的事。而且談得頭頭是道，已很有眉目。」

　　「這──，」醇王神色凜然地，「可真不是好事！是那些人在搗鬼？」

　　「無非內務府的那班人，也有從前幹過的，也有現任的。」許庚身不肯指名，他說：「是那些人在鼓動此事，不關緊要，反正只要說得動聽，誰說都是一樣。」

　　「我先聽聽，他們是怎麼個說法？」

　　許庚身講得很詳細，然而也有略而不談之處，第一是不願明說是那些人在鼓動其事，這當然是他不願樹敵的明哲保身之道。

　　第二是因為當著醇王不便講。內務府這班人的計議相當深，未算成，先算敗，如果不是醇王當政，他們不敢起這個念頭，同治十二年，為了重修頤和園而引起的軒然大波，他們自然不會忘記。當時以慈禧、穆宗母子聯結在一起的力量，亦竟辦不到此事，只為了受阻於兩個人。

　　一個是慈安太后，一個是恭王。內務府的老人，至今還能形容：每當兩宮太后，在皇帝陪伴之下，巡幸西苑時，看到小有殘破的地方，慈禧太后總是手指著說：「這兒該修了！」

　　而扈從在側的恭王，亦總是板起了臉，挺直了腰，用暴厲的聲音答一聲：「喳！」

　　同時，慈安太后又常會接下來說：「修是該修了。就是沒有錢，有甚麼法子？」

　　這叔嫂二人一唱一和，常使得慈禧太后啞口無言，生了幾次悶氣，唯有絕口不言。然而，瞭解慈禧太后的人知道，她是決不輸這口氣的，而現在正是可以出氣的時候。慈安太后暴崩，恭王被黜，再沒有人敢當面諫阻。醇王當然亦不會贊成，但是，慈禧太后不會忌憚他，他亦不敢違背慈禧太后的意思，所以無須顧慮。

　　這話如要實說，便成了當面罵人，因而許庚身不能提到恭王。此外，內務府認為時機絕妙的理由是：皇帝將要親政，而慈禧太后年過半百，且不說頤養天年，皇帝該盡孝思，就拿二十多年操勞國事而論，崇功報德亦應該替她好好修一座園子。

　　「偏有這些道理！」醇王苦笑著說，「就算有道理，也不能在這時候提。國事如此，我想上頭亦決不肯大興土木來招民怨的。」

　　「那當然要等和下來以後才談得到。」

　　「和！」醇王大聲問道：「甚麼時候才和得下來？就和，也不能喪師辱國。我看，他們是妄想！」

　　「是！但願他們是妄想。」

　　這句話意味深長，醇王細細體會了一下，慨然表示：「不行！他們敢起這個念頭，我一定要爭！」

六　議修御苑

　　「說實在的，王爺也真的非爭一爭不可了！且不說眼前戰事正急，軍費浩繁，就算化干戈為玉帛，能和得下來，為經遠之計，海軍亦非辦不可，那得要多少經費？」

　　「是啊！」醇王瞿然問道：「這得及早籌劃，至少也得五六百萬。」

　　「何止？」許庚身大搖其頭，「我算給王爺聽。」

　　他是照北洋已支用的海防經費來作估計。照李鴻章的奏銷：光緒元年到六年，海防經費共收四百八十萬，支出三百八十萬。光緒七年起向德國訂造而尚未完工，命名為「定遠」、「鎮遠」、「濟遠」的三艘鋼面鐵甲軍艦，造價就是四百五十萬。加上這四年之間的其他海防經費，至少也有一百五十萬，總計十年之間，光是由李鴻章經手支出的，就有一千萬兩銀子。

　　「將來大辦海軍，最少也得添四艘鋼面鐵甲艦，就得六百萬銀子，有船不能無人，增加員弁、聘雇洋員的糧餉薪水，為數可觀。此外添購槍炮子藥，修造炮台，都得大把銀子花下去。無論如何還得有一千萬銀子，才能應付。」

　　這一千萬銀子，籌措不易，如果修園，又得幾百萬銀子。自古以來，勞民傷財的無過於兩件事，一件是窮兵黷武，一件是大興土木。一且不可，何況同時並舉？如今非昔日之比，強敵環伺，非堅甲利兵，不能抵禦外侮，籌辦海軍是勢在必行的事，修園就怎麼樣也談不上了。

　　這層道理很容易明白，醇王心想，以慈禧太后的精明，決不會見不到此，即令有人慫恿，只要一有風聲透露，言路上必會極言力諫，自己不妨因勢利導，相機婉勸，總可以挽回天意。

　　轉念到此，心頭泰然，「不要緊！」他很從容地說，「小人決不能得志！」

　　※※※

　　「小人」的聰明才智，強出醇王十百倍，他所預見到的情形，是不容許它發生的。策動並主持其事的李蓮英，早就籌好了對策，只待有機會進言。

　　慈禧太后萬壽的前五天，宮中分兩處唱戲慶壽，一處是寧壽宮，一處是長春宮。慈禧太后特地移住她誕育穆宗所在地的儲秀宮，在長春宮臨時搭建戲台，傳召她中意的角色，點唱她喜愛的戲碼。每天唱到晚上八九點鐘方散。

　　散戲以後宵夜，只有兩個人侍奉，一個是榮壽公主，一個是李蓮英。十月初八那天，榮壽公主頭痛發燒，起不得床，只有李蓮英一個人陪侍，而又恰好談到皇帝親政，正就是進言的機會了。

　　照例的，這也是慈禧太后聽新聞的時候。作為她的主要耳目的李蓮英，自有四處八方搜集來的秘聞奇事，其中有的是謠言，有的是輕事重報，有的卻又嫌不夠完整詳盡，都要靠李蓮英先作一次鑒別，然後再考慮那些可以上聞，那些必須瞞著？那些宜乎旁敲側擊，那些應該加枝添葉？

　　這天，李蓮英講的一件新聞，是廣東京官當中傳出來的，牽涉到一個翰林，上了一個摺子，就發了幾萬銀子的財。

　　「那不是買參嗎？」慈禧太后細想一想，最近並沒有甚麼大參案，不由得詫異，當然也很關心。

　　李蓮英心想：倒不是買參，是買一道聖旨。不過話不能這麼說，一說便顯得對上諭不敬。他陪笑說道：「買參，這還能瞞得過老佛爺一雙眼睛？原是可許可不許的事，才敢試一試。倒像是試准了。」

　　「喔，」慈禧太后問道：「甚麼事？」

　　「是廣東開闈姓賭局──。」

　　嚴禁廣東的闈姓票，是張樹聲督粵的一大德常，但卻犯了「為政不得罪巨室」的大忌，因為廣東的闈姓賭局，都由豪紳操縱把持。此輩一樣有頂戴，甚至有科名，居鄉則為縉紳先生，出入官府，平起平坐，在京，則憑鄉、年、戚、友之誼，廣通聲氣恃為奧援，張樹聲之垮臺，廣東的紳士可說「與有力焉」。

　　南張去、北張來，張之洞會做官，肯辦事，也有擔當，彷彿當年的兩江總督曾國藩似的，援閩、援台、援南洋，仿照左宗棠的辦法，大借洋債以外，用海防捐餉的理由，私下在廣州開了賭禁。

　　賭中規模最大，盈利最多的就是闈姓，廣東一禁，移向澳門，變成利權外溢。張之洞雖眼開眼閉地一反張樹聲的禁例，但私賭不能大事號召，而且只用秀才的歲試、科試的榜來卜采，規模也不大。這年甲申，明年乙酉、子、午、卯、酉鄉試，接下來辰、戌、丑、未會試，倘或能夠開禁，明年秋天到後年春天，僅僅半年工夫，就可大發其財。

　　因此便有人以報效海防軍餉為名，向張之洞去活動，希望正式開禁。張之洞到底也畏清議，不敢公然許諾，只表示若有旨意，必定遵辦。

　　於是廣東搞闈姓的豪紳，湊集了一筆巨款，不下二十萬之多，進京打點。先想託廣東籍的言官出奏，那些言官也愛惜羽毛，不肯答應。最後找到一個翰林，名叫潘仕釗，廣州府南海縣人，同治十年的庶吉士，三年散館，雖得留了下來，卻是個黑翰林，從未得過甚麼考官之類的好差使。窮極無聊，願意做這一筆「生意」。

　　廣東豪紳下的「賭注」很大，第一次就送了潘仕釗六萬兩，等「牌」翻出來，還有下文。

　　廣東豪紳作了許諾，天意不測，倘或因此而獲重譴，願意送他十幾萬銀子養老，萬一天從人願，竟能邀准，也還有十幾萬銀子的酬謝。

　　在廣東豪紳的想法，以為潘仕釗在重賞之下，必定出盡死力，激切陳詞，奏請弛禁，話說得過分，就可能獲咎，所以預作慰藉之計。而潘仕釗卻乖覺得很，深知朝廷辦事規制，遇到這種情形，必下疆吏議復，而張之洞為了籌餉得一助力，必定贊成，所以對這個摺子如何措詞，立刻便有了計算。只是怕得之太易，豪紳反悔，因而先搖頭說難，然後又橫眉苦思，經過一番做作，才欣然表示有把握可成。同時聲明，不管他如何出奏，只要最後闈姓弛了禁，他就得收取那筆十幾萬銀子的酬勞。

　　廣東豪紳答得很痛快，只要明旨准許，一見邸鈔，立刻付款，倘或不信，還可以由「光緒乙酉年闈姓捐局」出面，先立借據。這是仿照買槍手的辦法，彼此環扣著責任。乙酉年鄉試，如果闈姓弛禁，設立捐局，憑此借據，當然可以討得到錢，否則，這張借據就成了廢紙。

　　於是潘仕釗寫了一個奏摺，文字非常簡單，說「廣東闈姓賭局，迭經申禁。現在澳門開設公司，利歸他族。際茲海防需餉，請飭下粵省督撫，能否將澳門闈姓嚴禁，抑或暫將省城闈姓弛禁？」另附一個夾片，說副將彭玉夥同奸民，私收闈姓，暗示利權已經外溢。而這裏面「能否將澳門闈姓嚴禁」這句話，是一陪筆，兩廣總督，廣東巡撫根本管不著澳門。只是這一筆雖不通，不可少，不然就變成主張開賭，不但不容於清議，首先掌院學士就不肯代奏。

　　果然，翰林院掌院，武英殿大學士靈桂，十分仔細，將他的摺子推敲了一番，認為立論不偏，方始代奏。而且果如潘仕釗所預料的，將原摺發交張之洞和廣東巡撫「妥議具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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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聞講到這裏結束，只不過拿它作個引子，李蓮英急轉直下地說了一句：「這件事奴才想想真不平！」

　　「那也奇了！」慈禧太后說，「別人願意拿大把銀子買他這麼一個摺子，只要摺子說得有理，也不能駁他。何用你不平？」

　　「奴才不是說那個潘仕釗。奴才只是在想：第一、像廣東的闈姓開了禁就願意報效軍餉，只要用心去找，真正遍地是錢。現在各省都哭窮，自己舒服，就不念朝廷，實在不應該。」

　　這話自然是慈禧太后聽得進去的，卻未作表示，只問：

　　「第二呢？」

　　「第二、奴才就更不平了。朝廷處處省，處處替他們籌劃糧餉，打個勝仗，老佛爺還掏體己犒賞。可是外頭的那些人，何嘗想到錢來得不容易？費朝廷多少苦心？就說馬尾好了，辛辛苦苦辦個船政局，造了十幾條船，半天工夫教洋人轟光，幾百萬銀子扔在汪洋大海裏，奴才真正心疼。」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還是你們明白！」

　　有這句話，李蓮英還猶豫甚麼？「奴才還有句話。」他做作得乍著膽的樣子，「不知道能不能說？」

　　「甚麼話？你說就是。」

　　「奴才在想，錢扔在水裏，還聽個響聲。幾百萬銀子造兵輪，影兒也沒見，就都沒了。也不知道那種船是甚麼船？值不值那些個錢？」李蓮英略停一停，彷彿蓄勢似的，最後那句話噴薄而出：「有得他們胡花，還不如老佛爺來花！」這句話使得慈禧太后震動，沉下臉呵斥：「你怎麼想來的！這話甚麼意思？」

　　善窺顏色的李蓮英，並沒有為慈禧太后的怒容嚇倒，相反地，如果她愛理不理，未置可否，反倒不妙。只要她重視這句話，自然就會去細想，也就會想通。

　　因此，他平靜地，顯得問心無愧地：「說來說去，還是奴才替老佛爺不平。當年豈只半壁江山不保？簡直的就要玩兒完，若不是老佛爺鎮得住，那有今天？奴才還有個想法，」這一次他是用正面陳情的手法：「要老佛爺許了奴才不會生氣，奴才方始敢說。」

　　慈禧太后就有氣，也消失在「若不是老佛爺鎮得住，那有今天」那句話中了。「你說！」她點點頭，「我不生氣。」

　　「奴才常跟崔玉貴他們說：老佛爺若是位男身，便是位乾隆爺。有乾隆爺的英明，也有乾隆爺的洪福，老佛爺的性情，爭強好勝，跟乾隆爺一模一樣。老佛爺如今心心唸唸在想的，就是替咸豐爺報仇雪恨，爭那口氣。當年洋人不是燒了圓明園，咸豐爺急痛攻心，就此聖體一天弱似一天，終於歸天不是？如今咱們照樣再修一座園子，看洋人能動得了它分毫不？」

　　這番話越說越快，也越說越激昂，不問他說的意思，只那番神情，便使得慈禧太后也激動了。然而回想到同治末年，為修園而引起的軒然大波，不由得又傷心，又憤慨。

　　她的默默不語，她的閃閃淚光，在李蓮英看都是說動了她的明證。當然，慈禧太后所顧慮的，他也知道，而這些顧慮其實已不存在，她卻一時未必想得到，正該在這時候傍敲側擊地提醒她。

　　想停當了，便又說道：「老佛爺辛苦了這麼多年，如今又教導成一位皇上。照歷朝祖宗的規矩，皇上該修園子，奉養老佛爺。有道是『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就算今天六爺在軍機，也不能說甚麼！」

　　這一說，慈禧心頭就是一寬。不錯啊，親貴中再不會有人反對，言官呢？張佩綸灰頭土臉；陳寶琛自顧不暇；張之洞春風得意，都不敢也不會上摺奏諫了。

　　算起來敢言的幾乎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盛昱，已補了國子監祭酒，鋒芒大不如前；一個是鄧承修派在總理衙門行走。這也是一個絕妙的安排，誰要濫發議論，大唱高調，就派誰到他不願意去的地方去。從前倭仁反對設同文館，拿這個辦法對付，現在對鄧承修之流，亦是如此，將來如有人多嘴，更可如法炮製。

　　但也還有一個人不能不防，閻敬銘最講究節用，一定不以為然。不過也不要緊，拿他調開，找個受恩深重而又肯聽話的來就是。

　　說到頭來，還是一個錢字，「不行！」她搖搖頭，「要辦海軍。一條鐵甲船就是一兩百萬銀子，總算起來，怕不要上千萬？那裏還來的閒錢修園子？」

　　「辦海軍是國家大事，不過也不見得要那麼多錢。」李蓮英用極有力的聲音說，「只要七爺跟李中堂手緊一點兒，無論如何可以省得出一座園子來！」

　　一句話說得慈禧太后恍然大悟，滿心歡喜，原來可以用夾帶的辦法，一面辦海軍，一面修園子，一切工料費用，都開在海軍經費之中。上次修頤和園，惹起許多「浮議」，都由於大張旗鼓，鬧得通國皆知的緣故。如果當時不是派捐，不是公然下上諭，委派內務府大臣辦其事，不是鬧出李光昭報效木植的大笑話，悄悄兒提用幾筆款子，暗地裏修了起來，一旦生米煮成熟飯，難道真還有人敢拿新修的園子拆掉不成？

　　這樣想著，豁然貫通。眼前立刻便浮起一幅玉砌雕欄，崇樓傑閣，朝暉夕陽，氣象萬千的風景。多少年來夢想為勞的希望，居然就這麼平白無端地一下子可以抓在手裏了！這不太玄了嗎？

　　就為的這份不甚信其為真實的感覺，她反倒能將這件可以教人高興得睡不著的好事，先拋了開去。

　　「皇上快大婚了！」她突如其來地換了個話題，「接下來就是親政。這兩件大事，外面是怎麼個意思？你有空也打聽打聽去！」「是！奴才早在留意了。」李蓮英又說，「如今是老佛爺一個人拿主意，事情一定辦得順順溜溜的。」

　　「老佛爺一個人拿主意！」慈禧太后將這句話默唸了幾遍，心裏有著無可言喻的快慰，同時也有無可言喻的感慨、警惕和雄心。

　　「對！」她自言自語地說：「就我一個人拿主意。趁這會兒──。」

　　她沒有說下去，只在心裏對自己說：「趁這會兒皇帝還未親政，大權在握的時候，要為自己好好拿個主意。」

　　（清宮外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