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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全傳四：母子君臣》高陽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光緒十一年五月初九，欲雨不雨，是個鬱熱得令人很不舒服的日子，然而慈禧太后的心情，卻開朗得很。

　　頭一天就由長春宮總管太監李蓮英傳諭：單獨召見醇王。不但單獨召見，而且看樣子他們叔嫂之間還有一番長談。這可以從例行召見軍機時間之短促這一點上，窺知端倪，幾乎不等軍機領袖禮王世鐸陳奏完畢，她就搶著說了句：「我都知道了。你們跪安吧！」

　　全班軍機大臣跪安退下，剛走出養心殿宮門，就遇見醇王，包括禮王在內，一起止步，退到一邊，垂手肅立，讓他先走。

　　「各位晚走一會兒！回頭怕有許多話交代。」

　　這是說慈禧太后會有許多話交代。世鐸答一聲：「是！我們聽信兒。」

　　醇王又往前走，走不數步，聽得後面有人喊道：「王爺請留步，請留步。」

　　轉身一看，但見有人氣喘吁吁地正趕了來，到近前方始看出，是工部尚書兼步軍統領、總管內務府大臣、總理大臣的福錕。雖然汗流滿面，形色匆遽，卻不廢應有的禮數，先給醇王請了個端端正正的安，然後遞上一個封套。

　　「是甚麼？」

　　「北洋的電報。」福錕說，「剛到不久，特意給王爺送了來。」

　　醇王打開封套，抽出電報來看，入目便喜動眉梢，「我就在等這個電報。」說著，他的步履益見輕快了。

　　「王爺，」福錕趕緊又喚住他，「還有個消息，八成兒不假，孤拔死在澎湖了。」

　　「喔，」醇王驚喜地問：「怎麼死的？」

　　「得病死的。」福錕又說，「照我看，是氣死的。中法訂立和約，化干戈為玉帛，唯恐天下不亂的孤拔，何能不氣？」

　　醇王點點頭，沒有工夫跟福錕細談，急著要將手裏的電報，奏達御前。

　　※※※

　　看完李鴻章的電報，知道法軍準定在這一天退出基隆，慈禧太后長長地舒了口氣。

　　「中法的糾紛算是了完了。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咱們得要從頭來過，切切實實辦一兩件大事。」她指著桌上說：「李鴻章的這個奏摺，你看過了？」

　　「是！臣已經仔細看過。」醇王答說：「李鴻章打算在天津創設武備學堂，聘請德國兵官，作為教師，挑選各營弁兵，入堂學習，期滿發回各營，量材授職。這是大興海軍的根基，請太后准他的奏。」

　　「這當然要准。」慈禧太后說，「我今天找你來，就是要跟你商量，怎麼樣大興海軍？錢在那裏，人在那裏？都要預先有個籌劃。」

　　「臣跟李鴻章談過好幾回了。人才自然要加強培植，經費只要能切實整頓關務、釐金，不怕籌不出來，只怕各省督撫，不肯實心奉公。」醇王停了一下說：「這是件大事，臣想請旨飭下北洋、南洋、沿海各省督撫，各抒所見，船廠該如何擴大；炮台該如何安設；槍械該如何多造，切切實實講求，務必辦出個樣子來，才不負太后的期望。」

　　「就是這話。」慈禧太后說：「皇帝今年十五歲了。」

　　醇王不知道她忽然冒出來這句話，有何含義，他一向謹慎，不敢自作聰明去作揣測，只毫無表情地答一聲：「是。」

　　「親政也快了。我總得將祖宗留下來的基業，治理得好好兒的交給皇帝，才算對得起列祖列宗，天下百姓。」

　　「太后這樣子用心，天下臣民，無不感戴。不過，皇帝年紀還輕，典學未成，上賴太后的覆育，親政一事，現在言之過早。」

　　「不是這話。垂簾到底不算甚麼正當的辦法，我辛苦了一輩子，也該為我自己打算打算。我不能落個名聲，說到了該皇帝親政的年紀，我把持不放。其實，我這麼操心，為的是誰？還不是為了爭一口氣嗎？要說到危難的時候，沒有我拿大主意，真還不成，如今中法和約訂成了，基隆的法國兵也撤退了。中國跟日本為朝鮮鬧得失和，如今有李鴻章跟伊藤博文講解開了，一時也可保得無事。往後大家同心協力，把海軍好好辦起來，自然可以不至於再讓洋人欺侮咱們。古人說的是『急流勇退』，我不趁這個時候見好就收，豈不太傻了嗎？」

　　「太后聖明！眼前和局雖定，海防不可鬆弛，正要上賴太后聖德，切實整頓。親政之說，臣不敢奉詔。」說完，醇王取下寶石頂、三眼花翎的涼帽，放在磚地上，重重地碰了個響頭。

　　這番表現，使得慈禧太后深為滿意，然而表面卻有遺憾之色：「唉！」她嘆口氣，「你起來！我也知道大家還饒不過我。」

　　「太后這麼說，臣等置身無地。」老實的醇王，真以為慈禧太后在發牢騷，所以惶恐得很。

　　「話雖如此，我也不過再苦個兩三年。」慈禧太后又說。

　　「我今年五十一了，也不知道還有幾年？歸政以後，總該有我一個養老的地方吧！」

　　這話早就有人提過了，說慈禧太后想修萬壽山下，昆明湖畔的清漪園。醇王一直不置可否，而心中已有成算，所以這時候不等她再往下說，趕緊接口答奏：「臣等早就打算過了。只等經費稍稍充裕，把三海好好修一修，作為皇帝頤養太后天年之處。」

　　慈禧太后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我也是這麼在想。修三海的上諭，跟大興海軍的上諭，一起發吧！讓天下都有個數，我該歸政，享幾天清福了。」

　　「是！」醇王問道，「修三海的工程，請旨派人踏勘。」

　　「你瞧著辦吧！」慈禧太后又說：「最好先不要派內務府的人。」

　　這不是慈禧太后不信任內務府大臣，相反地，是迴護他們。因為凡有大工程出現，言路上一定都睜大了眼看內務府，現在沒有內務府大臣參與勘估，就不會太引人注目。而且，大工程的進行，依照例規，必是先派勘估大臣，再派承修大臣，勘估不讓內務府插手，正是為了派他們承修預留地步。

　　醇王奉旨唯謹。由養心殿退到內務府朝房，將全班軍機請了來，下達懿旨。軍機大臣一共六人，禮親王世鐸，向無主張，額勒和布與張之萬伴食而已，常說話的是閻敬銘，許庚身與孫毓汶。只是閻敬銘的話，在醇王聽來，常覺話中有刺，鯁喉難下。

　　「修南北海的工程，是同治十三年八月初一，就有上諭的。」閻敬銘閉著眼說，「我還記得，當時的上諭是：『現在時值艱難，何忍重勞民力？所有三海工程，該管大臣務核實勘估，力杜浮冒，次昭撙節，而恤民艱。』以今視昔，時世越發艱難，況且還要大興海軍。從古以來，帝皇大喪天下元氣的，無非三事：好大喜功、大治武備；巡觀游幸、大興土木；佞神信佛、祠禱之事。本朝開國，盡懲前明之失，康雍兩朝，真可以媲美文景之治，純皇帝天縱聖明，雄才大略，不殊漢武，然而所失亦與漢武相仿。盛世如此，而況如今？如果又要大興海軍，又要大興土木，只怕不待外敵欺凌，危亡立見！」

　　這番侃侃而談，聽在醇王耳朵裏，很不是滋味，他的性情有時很和易，有時很褊急，總而言之，心裏想說甚麼，都擺在臉上。所以，不待閻敬銘話畢，神色就很難看了。

　　孫毓汶在這樣的場合，總是耳聽別人，眼看醇王，見此光景，一馬當先替醇王招架，「丹翁失言了！」他說，「今昔異勢，外敵環伺，非極力整頓海防，不足以立國。中法、中日交涉，委屈求全，原就是亟圖自強之計。至於勘修三海，為皇太后頤養天年之計，理所當然，本朝以孝治天下，此舉萬不可省。至於時世艱難，一切從儉，當然亦在慈聖明見之中，談不到甚麼大興土木。」

　　「但願如此。」閻敬銘慢條斯理地說，「大興海軍，戶部勉力以赴，大興土木，不知款從何出？」

　　「本就不是大興土木。」許庚身接口說道，「不過工程規模雖不大，辦事的規制不可不隆重，才是皇上孝養尊崇之道。踏勘一事，得要請七王爺主持。」

　　「可以。」醇王同意他的看法，「御前，軍機一起去看，省得事後有人說閒話。」

　　很明顯，所謂「說閒話」是指閻敬銘。看樣子要流於意氣，禮王世鐸亦很不安，便有意打岔，拉長了嗓子喊：「來啊！」

　　等將蘇拉喊了來，世鐸吩咐請軍機章京領班錢應溥來寫旨。這道上諭很簡單，用「欽奉懿旨」的字樣，三海應修工程，派御前大臣、軍機大臣，以及專管離宮別苑的「奉宸苑卿」，會同醇王踏勘修飾，一切事宜，隨時查明具奏。

　　另外一道大興水師的上諭，真正是軍國大計，關係甚重，所以字斟句酌，頗費經營，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方始定稿。醇王接來一看，寫的是：

　　「諭軍機大臣等：現在和局雖定，海防不可稍弛，亟宜切實籌辦善後，為久遠可恃之計。前據左宗棠奏：『請旨飭議拓增船炮大廠』，昨據李鴻章奏：『仿照西法，創設武備學堂』各一摺，規劃周詳，均為當務之急。自海上有事以來，法國恃其船堅炮利，縱橫無敵，我之籌劃備御，亦嘗開設船廠，創立水師，而造船不堅，製器不備，選將不精，籌費不廣。上年法人尋釁，疊次開仗，陸路各軍，屢獲大勝，尚能張我軍威，如果水師得力，互相援應，何至處處掣肘？當此事定之時，懲前毖後，自以大治水師為主。」

　　接下來便是指定朝廷倚為柱石的一班疆臣將帥，「確切籌議，迅速具奏」。第一個自是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李鴻章，第二個是左宗棠，以下是彭玉麟、穆圖善、曾國荃、張之洞、楊昌濬，一共是七個人。

　　最後是一段鄭重其事的告誡：

　　「總之，海防籌辦多年，糜費業已不貲，迄今尚無實濟，由於奉行不力，事過輒忘，幾成固習。該督等俱為朝廷倚任之人，務當廣籌方略，行之以漸，持之以久。毋得蹈常襲故，摭拾從前敷衍之詞，一奏塞責。」

　　醇王看罷，提筆改動了一兩個字，隨即便由錢應溥再寫一個「奏片」，遞到內奏事處，用黃匣捧送長春宮，讓慈禧太后核可以後，分繕「廷寄」，交兵部專差寄遞七處。

　　※※※

　　這天晚上，福錕特設盛饌，專請孫毓汶一個人，杯盤之間，有宮中傳來的密旨相商。

　　「上諭是下來了。」福錕低聲說道：「上頭的意思，你是知道的，此後該如何著手，李總管有話傳出來，說要請你出主意。」

　　「上頭的意思」是孫毓汶早就知道的，修三海不過是一個障眼法，其實是想修清漪園。經費如何籌措，工程如何進行，大致也有了成議。但空言容易，以空言見諸實際，就不那麼簡單了。所以孫毓汶沉吟不語，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孫毓汶是好量，酒越多思路越敏銳，因而福錕並不催他。

　　直到十來杯酒下肚，孫毓汶方始開口。

　　「此中有個關鍵人物，這個人敷衍好了，大事已成一半。」

　　「你是說朝邑？」

　　閻敬銘是陝西朝邑人，他當然也是關鍵人物，但是，「他還在其次。」孫毓汶說：「是李相。」

　　「嗯。」福錕深深點頭，「怎麼個敷衍？」

　　「自然是格外假以詞色，要讓他們知道，慈眷特隆，然後感恩圖報，旨出必遵。」

　　「中堂！」孫毓汶忽然顧而言他地問，「你看近來言路上如何？」

　　「馬江一役，清流鎩羽，比從前消沉得多了。」福錕舉杯相敬，「萊山，這是你的功勳！」

　　孫毓汶坦然不辭地接受了他的敬酒。如果說打擊清流亦算功勳，那麼，孫毓汶所建的真是奇勳。當年他畫策將翰林四諫中的張佩綸、陳寶琛及清流中的吳大澂，派為福建及南北洋軍務會辦，讓大言炎炎，紙上談兵的書生，去總領師幹，無異把他們送入雲端，等著看他們摔得粉身碎骨。果然，馬江一敗，接著追論保薦喪師辱國的唐炯、徐延旭的責任，張陳二人，都獲嚴譴。清流鉗口結舌，噤若寒蟬，而吃過清流苦頭的人，無不拍手稱快，因而有副刻薄的對子，上聯叫做：「三洋會辦，且先看侯官革職，豐潤充軍」，說陳寶琛革職，張佩綸充軍用「且先看」的字樣，意思中還要等著看吳大澂的「好看」。

　　下聯是拿清流中最得意的張之洞作個陪襯。張之洞由內閣學士外放山西巡撫，謝摺中一句「敢忘八表經營」，久成話柄，這裏少不得再挖苦一番：「八表經營，也不過山西禁煙，廣東開賭。」禁煙自是好事，廣東的「闈姓」復開，是為了籌餉，在張之洞是萬不得已之舉，而出以「也不過」三字，卑薄之意，十分明顯。

　　不過一年多工夫，翰林四諫為孫毓汶收拾了一半。再有個鄧承修，孫毓汶仿照當年恭王應付倭仁反對設置同文館的辦法，攛掇醇王請旨，將鄧承修派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讓他無法再抨擊洋務。但話雖如此，只要「鐵漢」在京，還得要處處防他。

　　「言路自然不如以前囂張了。不過，一半也是沒有題目的緣故。修園一事，雖可以不明發上諭，到底不能一手遮盡天下人耳目。中堂，」孫毓汶問道：「倘或有人像同治十三年那樣，交相起哄，請停工的摺子一個接一個上，請問如何應付？」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盛伯熙算是清流後起的領袖，不過鋒芒已不如前，加以慈聖優遇，翁叔平也籠絡得住他，大概不會多嘴。此外就很難說了。」福錕接著又說：「我看鄧鐵香就決不肯緘默。」

　　「鄧鐵香的事好辦。天造地設有個差使在等著他。」孫毓汶說，「幾時你不妨跟七爺提一提。」

　　「喔！」福錕很注意地問，「你是說讓我保薦鄧鐵香一個差使。是甚麼？」

　　「中國跟法國，馬上要會勘中越的邊界了，鄧鐵香很可以去得。」

　　「著啊！」福錕擊節稱賞，「他既是總理大臣，又是廣東人，人地相宜，真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個差使。萊山，你真想得到。不過，深入蠻荒煙瘴之地，比充軍山海關外還苦，只怕他不肯去。」

　　「這是甚麼話！」孫毓汶作色答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能容他規避？這一層，你放心，倒是翰林中頗有些少不更事的得要殺雞駭猴，找一兩個來開刀。」

　　福錕秉性和易，知道孫毓汶手段陰險毒辣，便覺於心不忍，所以勸著他說：「能找人疏通一下，規誡他們識得利害輕重，也就是了。」

　　「此輩年少氣盛，目空一切，肯聽誰的話？」孫毓汶乾了一杯酒，沉吟著說，「倒有個人，正好拿他來替李相泡製一服開心順氣丸。」

　　「萊山，你意中想到的是誰？」

　　「梁星海。」

　　※※※

　　梁星海名叫鼎芬，廣州人。七歲喪母，十二歲喪父，由姑母撫養成人。生得頭大身矮，鬚眉如戟，相貌一點不秀氣，但筆下不凡，在粵中大儒陳蘭甫的「東塾」讀過書。

　　那時廣州將軍名叫長善，他家在八旗大族中算是書香門第。廣州將軍署的後花園，題名壺園，亭館極美，好客的長善，大開幕府，延請年少名士，陪他的子侄志銳、志鈞一起用功。其中以梁鼎芬年紀最輕，其次是廣西賀縣的於式枚與江西萍鄉的文廷式。這兩個人也是東塾的高弟，所以跟梁鼎芬是同窗而又同事，兼以年齡相仿，交情更見親密。

　　梁鼎芬科名早發，光緒六年二十二歲就點了翰林，與李慈銘同年。這年的房考官有國子監祭酒王先謙與宗人府主事龔鎮湘，龔主事是梁鼎芬鄉試的房師，而王祭酒是他這一次會試的房師，王龔兩人又是至親。梁鼎芬從小隨父宦遊湖南，以此重重淵源，促成了梁鼎芬的一樁姻緣。

　　龔鎮湘有個侄女，是王先謙嫡親的外甥女兒。龔小姐從小父母雙亡，由舅母撫養長大，這時長得亭亭玉立，美而能詩，無論做叔叔的，還是做舅舅的，當然都希望她嫁一個翰林。難得梁鼎芬尚未娶妻，現成的一樁好姻緣，俯拾即是。於是春風得意大登科，秋風得意小登科，這年八月裏在京成親，才子佳人，傳為美談。

　　梁鼎芬看起來當然志得意滿，將新居題名「棲鳳苑」。但雙棲不多時，便即請假歸葬，第二年春天才回京。臨行誓墓，立志要做個骨鯁鯁之臣。

　　三年散館，梁鼎芬留館授職編修。以他的文采，自然是紅翰林之一，往來的多是名流，其中走得最勤的是，他的同鄉前輩，南書房翰林李文田家。

　　有一天李文田為梁鼎芬排八字，說他活不過二十七歲。李文田的星相之學是有名的，許多人都相信他真能斷人生死，所以梁鼎芬大為驚恐，急忙求教可有化解之方。

　　李文田研究了好半天，回答他說，只有遭遇一樁奇禍，方始可以免死。然而甚麼叫奇禍，禍從何來？這就大費思量了。

　　其時中法交涉正將破裂之際，清議抨擊李鴻章，慷慨激烈，但都止於口頭，上奏章彈劾的，卻還不多，就有，措詞亦比較和緩含蓄。只有四川藩司易佩紳的兒子，為王湘綺稱作「仙童」的易順鼎，寫了一道奏摺，說李鴻章有「十可殺」。其實，這是易順鼎口誅筆伐，聊且快意的遊戲筆墨，因為易順鼎並無言責，也犯不著無緣無故得罪勢焰熏天的李鴻章。然而別有會心的梁鼎芬，一看觸發了靈感，將這篇稿子要了去，隨即謄正，請翰林院掌院學士代奏。

　　慈禧太后看到奏摺，勃然大怒，召見軍機要嚴辦梁鼎芬。

　　閻敬銘極力為他說情，才得無事。

　　※※※

　　孫毓汶在梁鼎芬身上打主意，要泡製一服專為李鴻章服用的「開心順氣丸」，就是要翻這件案子。慈禧太后對清流本就厭了，也怕將來修清漪園的時候，言官會冒昧諫阻，覺得「殺雞駭猴」一番，亦是高明的手法，因而同意醇王的奏請，頒發了一道上諭：

　　「國家廣開言路，原期各抒忠讜，俾得集思廣益，上有補於國計，下有裨於民生。諸臣建言，自應審時度勢，悉泯偏私，以至誠剴切之心，平情敷奏，庶幾切中事理，言必可行。

　　上年用兵以來，章奏不為不多，其中言之得宜，或立見施行，或量為節取，無不虛衷採納，並一一默識其人，以備隨時器使。至措詞失當，從不苛求，即陳奏迂謬，語涉鄙俚者，亦未加以斥責。若挾私妄奏，信口譏彈，既失恭敬之義，兼開攻訐之風，於人心政治，大有關係。

　　恭讀高宗純皇帝聖諭：『中外大臣，皆經朕簡用，苟其事不干大戾，即朕亦不遽加以斥詈；御史雖欲自著風力，肆為詆訕，可乎？』又恭讀仁宗睿皇帝聖諭，『內自王公大臣，外自督撫藩臬，以至百職庶司，如有營私玩法，辜恩溺職者，言官據實糾彈，即嚴究重懲。若以毫無影響之談，誣人名節，天鑒難逃，國法具在。』等因；欽此，訓諭煌煌，允宜遵守。

　　如上年御史吳峋，參劾閻敬銘，目為漢奸；編修梁鼎芬參劾李鴻章，摭拾多款，深文周內，竟至指為『可殺』。誣謗大臣，至於此極，不能不示以懲儆。吳峋、梁鼎芬均著交部嚴加議處。

　　總之，朝廷聽言行政，一秉大公，博訪周咨，惟期實事求是，非徒博納諫之虛名。爾諸臣務當精白乃心，竭誠獻替，毋負諄諄告誡之意，勉之！慎之！」

　　吏部奉到上諭，立刻議奏，吳峋、梁鼎芬應降五級調用。這是「私罪」，所以過去如有「加級」、「紀錄」等等獎勵，則不能抵銷。

　　這個結果，惹得清議大嘩。言官論罪，本就有閉塞言路之嫌，決非好事，而況律法不咎既往，已經過去的事，翻出來重新追論，不但對身受者有失公平，而且開一惡例，以後當政者如果想入人於罪，隨時可以翻案，豈不搞得人人自危？

　　話雖如此，但此時言官的風骨，已大不如前，看上諭中有高宗和仁宗兩頂大帽子壓在那裏，嚇得不敢動彈。同時認為吳峋和梁鼎芬當時持論過於偏激，亦有自取其咎，要為他們申辯，很難著筆，便越發逡巡卻步了。

　　不過，私下去慰問吳、梁二人的卻很多。吳峋不免有悲戚之色，而梁鼎芬的表情，大異其趣，頗有「無官一身輕」的模樣。因為這年正是他二十七歲，想起李文田的論斷，一顆心便擰絞得痛，而現在冷鑊裏爆出個熱栗子，忽得嚴譴，算是過了一道難關，性命可保，如何不喜？

　　只是性命可保，生計堪虞。編修的官階正七品、降五級調用，只好當一個僅勝於「未入流」的從九官末官，在本衙門只有職掌與謄錄生相仿的待詔是從九品，從來就沒有一個翰林做過這樣的官。所以這個降五級調用的處分，對梁鼎芬來說，等於勒令休致，比革職還重。革職的處分，只要風頭一過，有個有力的人出面，為他找個勞績或者軍功的理由，一下子便可以奏請開復。降官調用就非得循資爬升不可了。

　　因此，接奉嚴旨之日，應付完了登門道惱的訪客，到晚來梁鼎芬要跟一個至交商量今後的出處。這個人就是文廷式。

　　文廷式此番是第四次到京城。上一次入都在光緒八年，下榻棲鳳苑中，北闈得意，中了順天鄉試第三名，才名傾動公卿，都說他第二年春闈聯捷，是必然之事。那知到了冬天丁憂，奔喪回廣東，如今服制已滿，提早進京，預備明年丙戌科會試，仍舊以棲鳳苑為居停。在梁家的聽差、丫頭和老媽子眼中，他的身分像舅老爺，因為穿房入戶，連龔夫人都不須避忌的。

　　是這樣的交情，所以文廷式在梁鼎芬交卸議處之際，就替他捏了一把汗，及至嚴譴一下，便如當頭一個焦雷，震得他魂飛魄散。雖然梁鼎芬本人反覺得是樁「喜事」，無奈他那位龔氏夫人，頓時玉容憔悴，清淚婆娑，文廷式看在眼裏，不知怎麼，竟是疼在心頭的光景。

　　白天還要幫著梁鼎芬在客人面前做出灑脫的樣子，此時燈下會食，就再也不須掩飾了，「星海！」他抑鬱地問：「來日大難，要早早作個打算。」

　　「正是。我就是要跟你商量，京裏自然不能住了。」

　　「那麼，」文廷式說，「回廣東。」

　　梁鼎芬默然。如果不願在京等候調用，自然是攜眷回鄉，這是必然的兩條路。然而梁鼎芬另有苦衷，從小孤寒，家鄉毫無基業，兩手空空回去，莫非告貸度日。

　　這些苦衷，文廷式當然知道，他建議梁鼎芬回廣東，當然已替他想出了一條路子。長善雖已罷職回京，張之洞在那裏當總督，可以求取照應。

　　「盛伯熙跟張香濤的交誼極厚，請他出一封切切實實的信，張香帥自然羅致你在幕府中。」文廷式說，「我想，你只有這麼辦，只有這麼一條出路。」

　　梁鼎芬搖搖頭，「乞食大府，情何以堪？」他問，「到他幕府裏去仰承顏色，不太委屈了我？」

　　多少名臣出於督撫幕府，就算罷官相就，亦不見得辱沒了他翰林的身分。不過梁鼎芬向來有些矯情，尤其此刻的心境，說起來多少有些偏激。文廷式相知有素，覺得不宜跟他辯論，因為越辯越僵。

　　就在這時候，有兩位熟客連袂來訪，一個是於式枚、一個是志銳，跟梁鼎芬是庚辰會試的同年，也都點了翰林，如今志銳仍舊在翰林院，於式枚散館以後，當了兵部主事。他們白天已經來過，此時不速而至，也是關心梁鼎芬的出處，想來跟他談談。

　　於是洗杯更酌，文廷式將他的建議，與梁鼎芬的態度，說了給他們聽，於式枚與志銳都認為先回廣州是正辦，跟張之洞打交道是上策。

　　「星海如果不願入幕府，可以任教。」於式枚說，「彷彿王湘綺為丁稚帥禮聘入川，出長尊長書院那樣，就不礙星海的清高了。」

　　聽得這話，梁鼎芬欣然色喜：「這倒是我的一個歸宿。不過──。」

　　他沒有再說下去，志銳卻很快地猜到了他的心事，王湘綺乃是丁寶楨所「禮聘」，他如果持八行去幹求，便有失身分了。

　　「我想可以這麼辦，」他說，「星海儘管回籍，我託盛伯熙直接寫信給張香帥薦賢，讓張香帥登門求教。」

　　「能這樣辦，自然再好不過。可是，」文廷式問道：「盛伯熙的力量辦得到嗎？」

　　「他們的交情夠。」志銳答說，「如果怕靠不住，我們再找人，譬如託翁老師。」

　　翁老師是指翁同龢，庚辰會試的副主考。張之洞跟翁家的「小狀元」是同年，兩家的交誼本來不壞，但近年來因為南北之爭，分道揚鑣，已經面和而心不和。因此，於式枚大搖其頭：「不行，不行！託翁老師反而僨事。照我看，最好託令親謨貝子，轉託李蘭公出信，那就如響斯應了。」

　　貝子奕謨是志銳的姐夫，由他去託李鴻藻，面子當然夠了，而李鴻藻的話，在張之洞是非聽不可的。這樣做法，雖然迂迴費事，卻是踏踏實實，可期必成，所以都贊成此議。

　　大家這樣盡心盡力為梁鼎芬打算，在身受者自是一大安慰，但交情太深，無須言謝，梁鼎芬只不斷點頭而已。

　　「現在要談怎麼走法了。」志銳問道：「星海，你在京裏有多少帳？」

　　帳實在是債。京裏專門有人放債給京官，名為「放京債」，利息雖高，期限甚長，京官如果不外放，只付息，不還本，一外放了，約期本利俱清。而像梁鼎芬這樣的情形最尷尬，不還不行，要還還不起，正是他的一大心事。此刻聽志銳問起，老實答道：「沒有仔細算過，總得四、五百兩銀子。」

　　「四、五百兩銀子不算多，大家湊一湊，總可以湊得出來，這件事也交給我了。」志銳又說：「此外還得湊一筆川資。星海，你看要多少？」

　　這就很難說了。僅僅川資，倒還有限，只是到了廣州，不能馬上有收入，也不能靦顏向親友告貸，如果一年半載地賦閒，這筆繳裹兒，為數不少。倘或帶著妻子回去，立一個家又不能太寒酸，那就更費周章了。

　　他的為難，是可以猜想得到的。所以志銳又問：「嫂夫人如何？是留在京裏，還是伴著你一起走？星海，我說句話，你可別誤會！」

　　「是何言歟？盡請直言。」

　　「我認為你這時候不能拖著家累，嫂夫人不妨回娘家暫住。這樣做法還有個好處，兩三年以後，有親政，大婚兩盛典，覃恩普敷，起復有望，我們大家想辦法，幫你重回翰林院，一往一來，豈不省了兩次移家之勞？如果此行順利，三、五個月以後，再派人來接眷，亦還不遲。」

　　這是為好朋友打算，像為自己打算一樣地實在，梁鼎芬衷心感動，拱拱手說：「謹受教！」

　　※※※

　　帶著三分酒意，回到臥室，龔夫人正對鏡垂淚。梁鼎芬的微醺的樂趣，立刻消失無餘。

　　「又為甚麼難過？」他低聲下氣地說，「船到橋頭自會直。剛才他們替我畫策，都商量好了，由志伯去活動，讓張香濤聘我去主持書院。不過，有件事，我覺得對不起你。」

　　「甚麼事？」龔夫人拭一拭淚痕，看著鏡子問。

　　「一時不能帶你回廣州。」

　　「我也不想去。」龔夫人毫無表情地答說：「言語不通，天氣又熱。」

　　「你既然不想去，那就好極了。」梁鼎芬有著如釋重負之感，「我倒問你，你想住舅舅家，還是叔叔家？」

　　「為甚麼？」龔夫人倏然轉臉，急促地問：「為甚麼要住到別人家裏去？」

　　「別人家裏？」梁鼎芬愕然，「兩處不都是你的娘家嗎？」

　　「娘家！我沒有娘家！」龔夫人冷笑，「就為我爹娘死得早了，才害我一輩子。」

　　最後這句話，就如當心一拳，搗得梁鼎芬頭昏眼黑，好半天才問出一句話來：「那麼，你說怎麼辦呢？」

　　「我還住在這裏！我總得有個家。」

　　「你一個人住在家裏，沒有人照應，叫我怎麼放心得下？」

　　「怎麼說沒有人照應？你的好朋友不是多得很嗎？」

　　這話不錯啊！梁鼎芬默默地在心裏盤算了好一會，起身出屋，到跨院去看文廷式。

　　天氣熱，文廷式光著脊梁在院子裏納涼，梁鼎芬進門便說：「三哥，你不用往會館裏搬了。」

　　這也是剛才四個人談出來的結論之一，龔夫人回娘家，房屋退租，文廷式搬到江西會館去住。此時聽得梁鼎芬的話，文廷式自不免詫異：「不往會館搬，住那裏？」

　　「仍舊住在這裏！」梁鼎芬說，「我拿弟婦託給你了。」

　　就這一句話，忽然使得文廷式的心亂了，隱隱約約有無數綺想在心湖中翻騰，但卻無從細辨，也是他不敢細辨，只極力想把一顆跳蕩不停的心，壓平服下來。

　　「敬謝不敏！」他終於找到了自己該說的話，「雖說託妻寄子，是知交常事，無奈內人不在這裏，這樣做法，於禮不合。」

　　「禮豈為你我而設？」

　　文廷式是亦儒亦俠亦風流一型的人物，聽了梁鼎芬的話，倒有些慚愧，自覺不如他灑脫，便不再峻拒，但事情卻要弄個清楚，「說得好好的，何以一下子變了卦？」他問。

　　「弟婦不肯回娘家。」

　　「為甚麼呢？」

　　梁鼎芬不答。即令在知交面前，這亦是難言之隱，唯有黯然深喟：「說來說去總是我對不起她。」

　　這句話就盡在不言中了。文廷式不忍再問，回頭再想自己的責任。接受了梁鼎芬的委託，便等於新立一個家，而且對這位美而能詩，別有隱痛的龔夫人，要代梁鼎芬彌補極深的內疚，縱非香花供養，起居服御，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這一來，每月的家用可觀，是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負擔，不得不先考慮。

　　「三哥，明年春天，你闈中得意，是可以寫包票的，館選亦十拿九穩，至不濟也得用為部曹。照這樣子說，你不妨作一久長的打算。」

　　這話在文廷式只聽懂了一半，梁鼎芬是說成進士、點翰林，或者分發六部做司員，他的京官是當定了。然而何謂「久長的打算」？這一半他卻弄不明白。

　　梁鼎芬另一半的意思是，勸他將娶了才三年的夫人接進京來。但文廷式沒有表示，他不便再往下說，不然倒像不放心將妻子託給他似的，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文廷式是真的沒有猜到他的意思，這也是夫婦感情淡薄，根本想不到接眷。他本來就在籌劃未來如何過日子，所以對所謂「久長的打算」，自然而然地就往這方面去想，心想梁鼎芬的話不錯，明年春闈得意，必然之事。而且只要中了進士，就不愁不點翰林，多少有資格掌文衡的大老，像翁同龢，潘祖蔭、許庚身、祁世長等人，希望這年的所謂「四大公車」──福山王懿榮、南通張謇、常熟曾三撰和他，出於自己門下。如果運氣好，鼎甲亦在意中。那一來用不著三年散館，在兩年以後的鄉試，就會放出去當主考，可以還債了。

　　想到這裏，欣然說道：「星海，不要緊！你放心回廣州吧！但願你一年半載，就能接眷，如或不然，我在京裏總可以支持得下去。」

　　梁鼎芬無話可說，唯有拱手稱謝：「累三哥了！」

　　※※※

　　從第二天起，梁鼎芬就開始打點行囊。於是，送程儀的送程儀，餞行的餞行。由於是彈劾權貴落職，一時聲名大起，梁鼎芬亦頗為興頭，刻了一方閒章：「二十七歲罷官」。

　　這天是他的同鄉，也是翰林院同僚的姚禮泰約他看荷花，聊當話別。地點是在崇文門內偏東的泡子河，前有長溪，後有大湖，東南兩面，雉堞環抱，北面一台雄峙，就是欽天監的觀象台。兩岸高槐垂柳，圍繞著一片紅白荷花，是東城有名的勝地。

　　主客只得三人，唯一的陪客就是文廷式。午後先在梁家會齊，梁家的棲鳳苑就座落在東單牌樓的棲鳳樓胡同，離泡子河不遠，所以安步當車，從容走來。姚家的聽差早就攜著食盒，雇好了船在等待。但是，驕陽正盛，雖下了船，卻只泊在柳蔭下，品茗閒話。

　　「星海，」姚禮泰問道：「聽說寶眷留在京裏可有這話？」

　　「有啊！」梁鼎芬指著文廷式說，「我已經拜託芸閣代為照料。三五個月以後，看情形再說。」

　　「還是早日接了去的好。」姚禮泰說，「西關我有一所房子，前兩天舍弟來信，說房客到十月間滿期，決定退租。你到了廣州不妨去看看，如果合適，就不必另外費事找房子了。」

　　梁鼎芬自然連連稱謝，但心頭卻隱隱作痛。連日與龔氏夫人閒談，她已經一再表示，決不願回廣州，所以姚禮泰的盛情，只有心領，卻未便明言。

　　「兩位近來的詩興如何？」姚禮泰又問。

　　「天熱，懶得費心思。」文廷式答說：「倒是星海，頗有些纏綿悱惻的傷別之作。」

　　「以你們的交情，該有幾首好詩送星海？」

　　「這自然不能免俗。」文廷式說，「打算填一兩首長調，不過也還早。」

　　「對了！今日不可無詞。我們拈韻分詠，」姚禮泰指著荷花問說，「就以此為題。如何？」

　　「好！」梁鼎芬興致勃勃地，「這兩天正想做詞。你們看，用甚麼牌子？」

　　「不現成的？」文廷式指著城牆下說：「《台城路》。」

　　名士雅集，聽差都攜著紙筆墨盒、詩譜詞牌，當時拈韻，梁鼎芬拈著「梗」字，脫口吟道：「片雲吹墜游仙影，涼風一池初定。」

　　「好捷才！」姚禮泰誇讚一聲，取筆在手，「我來謄錄。」

　　梁鼎芬點點頭，凝望著柳外斜陽，悄悄唸著：「秋意蕭疏，花枝眷戀，別有幽懷誰省？」

　　「好！」姚禮泰一面錄詞，一面又讚，「宛然白石！」

　　「我何敢望姜白石？」梁鼎芬又唸：「斜陽正永，看水際盈盈，素衣齊整；絕笑蓮娃，歌聲亂落到烟艇。」

　　「該『換頭』了。上半闋寫景，下半闋該寫人了。」

　　「這是出題目考我。」梁鼎芬微笑著說，「本來想寫景到底，你這一說，害我要重起爐灶。」

　　說罷，他掉轉臉去，剝著指甲，口中輕聲吟哦。文廷式看著詞稿，卻在心中唸著：「秋意蕭疏，花枝眷戀，別有幽懷誰省？」

　　文廷式在玩味梁鼎芬的「幽懷」，姚禮泰亦在凝神構思，一船默默。只聽「波、波」的輕響，緊包著的蓮瓣，一朵一朵開放，展露嬌黃的粉蕊，飄送微遠的清香，隨風暗度，沁人心脾，助人文思。

　　「我都有了！」梁鼎芬說：「我自己來寫。」

　　從姚禮泰手中接過紙筆，一揮而就，他自己又重讀一遍，鉤抹添註了幾個字，然後擱筆，將身子往後一靠，是頗感輕快的神態。

　　於是姚禮泰與文廷式俯身同看，那下半闋《台城路》寫的是：「詞人酒夢乍醒，愛芳華未歇，攜手相贈。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珍重今番光景。紅香自領，任漂沒江潭，不曾淒冷；只是相思，淚痕苔滿徑。」

　　「這寫的是殘荷。」姚禮泰低聲讚歎：「低徊悱惻，一往情深。」

　　梁鼎芬當然有得意之色，將手一伸：「你們的呢？」

　　「我要曳白了。」文廷式搖搖頭，大有自責的意味。

　　「我也是。」姚禮泰接口，「珠玉在前，望而卻步，我也只好擱筆了。」

　　「何至於如此？」梁鼎芬矜持地，「我這首東西實在也不好，前面還抓得住題目，換頭恐怕不免敷衍成篇之譏。」

　　「上半闋雖好，他人也還到得了這個境界，不可及的倒是下半闋，寫的真性情，真面目。」姚禮泰轉臉問道：「芸閣，你以為我這番議論如何？」

　　「自然是知者之言。」略停一下，文廷式提高了聲音說：「『任漂沒江潭，不曾淒冷』，星海，『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珍重那番光景。』」

　　原作是「今番光景」，何以易「今」為「那」，姚禮泰不解所謂，隨即追問：「那番光景是甚麼？」

　　曖昧矇矓的情致，只可意會，說破了就沒有意味了──梁星海是瞭解的，五年前的九月下弦，正合著「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的「那番光景」，文廷式是勸自己記取洞房花燭之夜，「珍重」姻緣。盛意雖然可感，然而世無女媧，何術補天？看來相思都是多餘的了。

　　※※※

　　挑定長行的吉日，頭一天將行李都裝了車，忙到黃昏告一段落。龔夫人將門上喚進來有話交代。

　　「老爺明天要走了，今天不出門。飯局早都辭謝了，如果有人臨時來請，不用來回報，說心領謝謝就是。」

　　「是了。」門上轉身要走。

　　「你回來！我還有話。」龔夫人說，「從明天起，有事你們都要先跟文老爺請示，不准自作主張！」

　　交代完了，龔夫人親自下廚做了好些菜，為丈夫餞行。但夫婦的離筵中，夾雜了一位外客，席次很不容易安排，梁鼎芬要請「三哥」上坐，而文廷式卻說是專為梁鼎芬餞行，自己是陪客，只能旁坐。

　　「每天吃飯，都是三哥坐上面，今天情形不同，你就不要客氣了吧！」

　　由於龔夫人的一句話，才能坐定下來。梁鼎芬居中面南，文廷式和龔夫人左右相陪。彼此皆有些話，但離愁梗塞喉頭，都覺得難於出口，直到幾杯酒下肚，方有說話的興致。

　　「星海，有句話我悶在心裏好久了，今天不能不說。你刻『二十七歲罷官』那方閒章，彷彿從此高蹈，不再出山似地。這個想法要不得！」

　　梁鼎芬無可奈何地苦笑，「不如此，又如何？」他問：「莫非去奔競鑽營，還是痛哭流涕？」

　　出語就有憤激之意，文廷式越發搖頭：「星海，遇到這種地方，是見修養的時候，有時候故示閒豫，反顯悻悻之態。你最好持行雲流水，付之泰然的態度。」

　　「我本來就是這樣子。」梁鼎芬說，「『白眼看他世上人』，是我的故態，亦不必去改他。莫非一道嚴旨，真的就教訓了我，連脾氣都改過了。」

　　看兩人談話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樣，龔夫人便來打岔，「梁順，人是靠得住的，就有一樣不好，說話跟他的名字相反，不和不順。」她嘆口氣說：「你的脾氣又急，主僕倆像一個模子裏出來的，真教我不能放心。」

　　「不要緊的。」梁鼎芬安慰她說，「我總記著你的話，不跟他生氣就是。」

　　「到了天津就寫信來。」龔夫人又說，「海船風浪大，自己小心。」

　　「我上船就睡，睡到上海。」

　　「洋人有種治暈船的藥，很有效驗，你不妨試一試。」

　　「喔，」梁鼎芬問：「叫甚麼名字？」

　　「藥名就說不上來了。」文廷式說，「到了天津，你不妨住紫竹林的佛照樓，那家棧房乾淨，人也不雜。你找那裏的夥計，他知道這種藥。」

　　「好，我知道了。」

　　「有件事，我倒要問你。」文廷式放下筷子，兩肘靠在桌上，顯得很鄭重似地，「你一到天津，北洋衙門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麼樣？」梁鼎芬氣急敗壞地說，「難道還能拿我『遞解回籍』不成？」

　　「你看你！」龔夫人埋怨他說，「三哥的話還沒有完，你就急成這個樣子！」

　　「對了，你得先聽完我的話。我是說，北洋衙門知道你到天津，當然會盡地主之誼。你受是不受？」

　　「不受！」梁鼎芬斷然決然地回答。

　　「李相致贈程儀呢？」

　　「不受！」

　　「下帖子請你吃飯呢？」

　　「也不受！」

　　「他到棧房裏來拜你呢？」

　　這就說不出「擋駕」二字來了。梁鼎芬搖搖頭：「不會的！他何必降尊紆貴來看我這個貶斥了的七品官？」

　　「『宰相肚裏好撐船』，如果真有此舉呢？」

　　文廷式這樣逼著問，使梁鼎芬深感苦惱，但平心靜氣想一想，也不難回答：「他是道光丁未，我是光緒庚辰，」他扳著手指數一數會試的科分，「時歷四朝，相隔十五科。十三科以前稱為『老前輩』，我只拿翰苑的禮節待他就是。」

　　「你果然想通了！」文廷式撫掌而笑，顯得極欣慰，接下來正色說道：「星海，我為甚麼要咄咄逼人，非問出個結果不可？就是希望你曉然於應接之道。我輩志在四海，小節之處，稍稍委屈，亦自不妨。」

　　「是啊，」龔夫人一旁幫腔，「你的脾氣太偏、太倔，總要聽三哥的勸，吃虧就是便宜。」

　　龔夫人說完了，文廷式又說，兩人更番叮嚀，無非勸他此去明哲保身，自加珍重。愛妻良朋的殷殷情意，梁鼎芬不能不接受，但不知怎麼，越來越覺得自己身處局外，像是在聽朋友夫婦規勸似的。

　　※※※

　　送行回城，文廷式心裏很亂，又想回家，又不想回家。一直等車子進了棲鳳樓胡同，他才斷然決然地吩咐車伕：「上麻線胡同。」

　　盛昱的意園在麻線胡同，相去不遠，是文廷式常到之處。門上一見他，笑著說道：「真巧了！我們家大爺一回來就問，文三爺來過沒有？正惦著你吶，請進去吧！大概在書房裏。」

　　聽差引入院中，只見盛昱穿一身夏布短衫褲，趿著涼鞋，正在曬書，抬頭看到文廷式，只招呼一聲「屋裏坐！」依然在烈日下埋頭檢書。文廷式知道，那部書在盛昱視如性命，是宋版的《禮記》，與蘇黃谷璧的《寒食帖》，刁作胤的《牡丹圖》，合稱「意園三友」。因此這時他連朋友都顧不得接待了。直待攤檢妥貼，盛昱方始掀簾入屋，「星海走了？」他問。

　　「是的。」文廷式答說，「我剛送他回來。」

　　「今天署裏考官學生。」盛昱指的是國子監，他是國子監的祭酒，「我不能不去，竟不能跟星海臨歧一別。」

　　「彼此至好，原不在這些禮節上頭講究。」文廷式說，「其實免去這一別也好，省得徒然傷感。」

　　「怎麼樣？」盛昱問道：「星海頗有戀戀之意？」

　　「當然。他也是多情的人。」

　　這所謂「情」，當然是指友情，盛昱嘆口氣說：「人生會少離多，最是無可奈何之事。何況星海又是踽踽獨行！」

　　文廷式沒有答話，內心深深悔恨，自己做了一件極錯的事，當初應該勸龔夫人隨夫同歸，即令做不到這一層，亦不應該接受梁鼎芬託妻之請。

　　「今天沒有事吧？找幾個人來敘敘如何？」

　　文廷式當然表示同意。於是盛昱坐書桌後面，吮毫伸紙，正在作簡邀客時，聽差來報有客。

　　這也是個熟客，名叫立山，字豫甫，是蒙古人，但隸屬於內務府，因而能夠放到蘇州當織造。

　　「織造」是個差使，向例一年一任，立山卻一連幹了四任。這當然因為他是李蓮英的好朋友，但也由於他本人能幹。織造衙門專管宮中所用的綢緞，「上用」衣料，花樣古板，亙數十百年不改，立山卻能獨出心裁，繡成新樣。有一種團花，青松白鶴梅花鹿，顏色搭配得非常好，尤其是鶴頂一點丹紅，格外顯得鮮艷而富麗，同時錫以嘉名，用鹿鶴的諧音，稱為「六合同春」。這一款衣料，進奉慈禧太后專用，果然大蒙獎許。加以李蓮英的吹噓照應，所以能由蘇州調京，派為奉宸宛的郎中，修理三海工程，由他一手經辦，是內務府司員中一等一的紅人。

　　立山雖是意園的常客，但文廷式卻並不熟，又怕他們有甚麼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說，因而便問主人：「我該避一避吧？」

　　「避甚麼？」盛昱答說：「此人還不俗，你不妨見見。」

　　立山的儀表，卻真不俗。穿一件藍紡綢大褂，白襪黑鞋，瀟瀟灑灑地走了進來，看見盛昱，一甩衣袖，搶上兩步請個安，步履輕快，衣幅不動，彷彿唱戲的「身段」似的，漂亮極了。

　　「豫甫！」盛昱指著文廷式說，「見過吧？萍鄉文三哥。」

　　「久仰，久仰！」立山抱著扇子，連連作揖。

　　於是彼此通了姓名，立山很敷衍了一陣，才向盛昱談到來意。

　　「熙大爺！」他問，「有件事非請教你不可。『北堂』是怎麼個來歷？」

　　「你是說蠶池口的天主教堂？」

　　「對了。」

　　盛昱熟於掌故，但提到這個位於西苑金鰲玉蛢橋以西，出西三座門，位於西安門大街路南，俗稱「北堂」的天主教堂，卻一時無以為答。略想一想，又檢出一本《康熙實錄》來翻了翻，才點點頭說：「我想起來了。是康熙四十二年的事──。」

　　康熙四十二年，聖祖仁皇帝生了一場傷寒病，由傷寒轉為瘧疾，三日兩頭，寒熱大作，頗感困頓。因此降旨徵藥，不論何人，皆可應徵，特派御前大臣索額圖，大學士明珠及以後為世宗公然尊稱為「舅舅」的隆科多，還有一位宗室，負責考查。

　　應徵的人不少，然而所進的藥物，讓患瘧疾的病人服用以後，全無效驗。最後有兩名法國天主教士，呈進一種白色的藥粉，說是剛從本國寄到，名為「金雞拿」，專治瘧疾。四大臣詢明來歷、製法，認為不妨一試。

　　於是找了三名正在打擺子的太監來試驗，第一個是病發以後服用；第二個正發病時服用；第三個未發即服，結果都是一服而愈。

　　聖祖本來就相信西洋的一切，他自己亦深通西洋的天算之學，所以一聽四大臣奏報試驗結果，立即便要服用「金雞拿」。

　　可是皇太子卻大不以為然，責備四大臣冒昧，萬一異方之藥，無益有害，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自古以來，遇到這樣的疑難，有個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就是親嘗湯藥，而且四大臣聽法國教士說過，金雞拿不但能治瘧疾，亦是補藥，所以四個人各取一劑，用酒吞服。一夜安眠，精神十足，見此光景，皇太子的疑慮消失無餘。

　　聖祖亦由近侍口中，得知有嘗藥之事，所以一早召見索額圖，問明經過，深為欣慰，當時便服用了一劑。到了下午三點鐘，照算應是發病的時刻，居然未發，於是天語褒獎，群臣稱頌，論功當然要行賞，聖祖決定在皇城內賞給進藥教士第宅一區，以為酬庸。

　　賜第是由聖祖親自檢閱皇城輿圖所選定的，就在三座門外街南的蠶池口。三座門內，西苑的西北一隅，在明朝是世宗玄修之地的仁壽宮，宮側則是皇后親蠶之處，有先蠶壇、採桑壇、具服殿、蠶室等等建築。洗桑浴蠶有池，由宮牆外引西山之水入池的口子，即名為蠶池口，那裏有一座雲機廟，是明朝宮人織錦的工場。入清之初，大半廢棄，但卻留下好些當年側近之臣的賜第。聖祖挑了一座最好的，賞給法國教士，而且指派工部的司官和工匠，照教士的意思，修改成天主教堂的式樣，題名「仁慈堂」，表示感戴聖祖的仁慈。

　　到了第二年，法國教士因為仁慈堂西側有一段三十丈長，二十丈寬的空地，起意修建大教堂，上奏說道：「蒙賞房屋，感激特甚，惟尚無大天主堂，以崇規制。現住房屋，固已美善，而堂為天主式憑，尤宜壯麗嚴肅。用敢再求恩賜，俾得起建大堂。」聖祖接奏，並不嫌教士得寸進尺，指派大臣勘察，將那塊空地恩賞了一半，等起建大堂開工，又賞了一塊金字石匾：「敕建天主堂」。此堂就是所謂「北堂」。

　　※※※

　　盛昱娓娓言來，恍如目睹，講完始末，接下來便問：「豫甫，你怎麼忽然打聽這段掌故？必有所謂吧！」

　　「自然。」立山答道：「修理三海的工程動工了，皇太后的興致好得很，三天兩頭，親臨巡視。每一次望見北堂就皺眉。北堂太高，俯視禁苑，實在不大合適。太后的意思，想拿北堂拆掉。」

　　「這可得慎重！」盛昱正色說道，「中法交涉，好不容易才了結，一波甫平，一波又起，未免太划不來！」

　　「是的。這當然要請總署諸公去交涉。」立山皺眉說道，「北堂的來歷如此，只怕交涉會很棘手，聖祖仁皇帝敕建的天主堂，如果現在管堂的教士，硬不肯拆，還真拿他沒辦法。」

　　「洋人並非不可理喻的。」文廷式插嘴說道：「如果善言情商，另外覓一塊適當的空地，讓他們拆遷，照情理說，亦沒有堅持不拆的道理。」

　　「見教得是！」立山連連拱手，很高興地說：「今天真不虛此行了。」

　　「豫甫！」盛昱問道：「修三海的工款多少？」

　　這是問到機密之處，也是觸及忌諱之處，立山略想一想答道：「還沒有准數目，看錢辦事。」

　　立山對於修三海的工程費數目，始終不肯明說。盛昱知趣，不再往下追問，文廷式當然更不便插嘴，所以這個話題，並無結果。

　　為了敷衍盛昱，立山雖是個大忙人，卻好整以暇地一直陪著主人閒談。盛昱不好聲色，立山便談字畫古玩，這恰恰中了他之所好，談得非常起勁。然後話鋒突地一轉，談到近來為憂時傷國之士所關注的大辦海軍一事。

　　「這件大事，」立山毫不經意地說，「照我看，因人成事而已。」

　　「因人成事這四個字很有味。」盛昱看著文廷式，「你以為如何？」

　　文廷式笑笑不答。他要引出立山的話來，不肯胡亂附議，如果表示同意，則一切盡在不言，沒有甚麼消息好聽了。

　　「聽說張制軍預備大張旗鼓幹一下子。」立山說道：「我跟張制軍不熟，不敢瞎批評，只覺得他是熱心人。」

　　張制軍自是指張之洞。聽立山話中有因，盛昱便即問道：

　　「你是說他不切實際，還是紙上談兵？」

　　「我不敢這麼說──」

　　「但說無妨。」

　　「那我就信口雌黃了。」立山慢吞吞地說：「不但是不切實際，而且是紙上談兵，實是兩者兼而有之。」

　　「你說因人成事，自然是指大辦海軍，必得倚仗北洋李相。然而，何以張制軍就不能有所主張？」

　　這有點為張之洞辯護的意味，立山很機警地笑笑：「我原是信口雌黃。」

　　盛昱頗為失悔，自己的語氣有咄咄逼人之勢，嚇得立山不敢再往下說，當時便放緩了語氣解釋：「豫甫，你別誤會我是站在張制軍這面，有意迴護他，就事論事，不妨談談。你剛才所說的話，必是有所據而云然。上頭是怎麼樣一個意思？你總比我們清楚得多，試為一道！」

　　「是！」立山放出平靜從容的詞色：「我先請問，張制軍奉旨『廣籌方略』，他是怎麼個主張，熙大爺知道不？」

　　「他好像還沒有復奏。我不知道。」盛昱說道：「不過以他的為人，就如你所說的，當然主張『大張旗鼓幹一下子』。」

　　「是的。我聽說張制軍已經先有信來了，他認為我中華幅員遼闊，海軍不辦則已，一辦就要辦四支：北洋、南洋、閩洋、粵洋。每支設統領一員，或者名為提督，由總理衙門統轄四支。光是這一層，就見得張制軍還沒有摸著門道。這四支海軍，即使設立了起來，也不能歸總理衙門統轄。」

　　「你是說預備另立衙門？」

　　立山又是笑笑，「這我就不敢瞎猜了。」他說，「再論經費，一條鐵甲兵輪兩三百萬銀子，熙大爺，你想想，四支海軍該要多少？」

　　說鐵甲船每艘要兩三百萬銀子，未免過甚其詞，向德國定造，即將駛來中華的「定遠」、「鎮遠」兩艦，每艘造價不過一百六十萬兩銀子。另外第三艘鋼面快艇「濟遠」，造價更低。但話雖如此，四洋並舉，也得千萬以外，一時那裏去籌這筆巨款。

　　「然則上頭是怎麼個意思呢？」盛昱問道：「既謂之大辦海軍，總不能敷衍現成的局面啊！」

　　「我也是聽來的消息，不知真假，上頭的意思，正就是敷衍現成的局面。」

　　「既然如此，又何必專設衙門。」

　　立山笑道：「熙大爺連這一層都不明白？不專設衙門，七爺怎麼辦事？」

　　「啊！」盛昱恍然大悟，「是在軍機、總署以外，另外搞一個有權的衙門。」他又蹙眉說道：「總署本來專辦通商事宜，後來變成辦洋務，軍機之權日削。現在再設一個衙門來削軍機、總署之權，這樣子政出多門，不要搞得一團糟嗎？」

　　「熙大爺，」立山低聲說道：「新設的衙門，不但削軍機、總署之權，還要削內務府之權。」

　　這話驟聽費解，仔細想去，意味深長。修理三海的工程，現在由醇王主持，有了新設衙門，此事必歸新衙門管理，豈不是削奪了內務府之權？

　　所謂大辦海軍，原來是這麼回事！盛昱和文廷式相顧無言。立山看著他們兩人的臉色，深感不安，便用很鄭重的神色叮囑：「這些話我沒有跟別人說過，不足為外人道！」

　　「你放心好了，」盛昱答說，「我們決不會洩漏消息來源。」

　　「請問，」文廷式接著問了句很切實的話：「這些打算，何時可以定局？」

　　「快了！各省奉旨籌議海軍的摺子，大致都遞到了，只等合肥陛見，必可定局。」

二

　　降旨命李鴻章陛見，是七月初的事。諭旨中說他「遵議海防事宜一摺，言多扼要。惟事關重大，當此創辦伊始，必須該督來京，與在事諸臣，熟思審計，將一切宏綱細目，規劃精詳，方能次第施行，漸收實效。」不必有所褒獎，而倚重之意，溢於言表。相形之下，十天以前左宗棠之被「傳旨申飭」，榮枯判然，益覺難堪。

　　左李二人，一直是冤家對頭。多少年來明爭暗鬥，到了這年五月間中法成立和議，外患暫息，內爭即起，終於到了算總帳的一天。

　　發難的是劉銘傳。防守基隆的一年，劉銘傳受夠了台灣道劉璈的骯髒氣。劉璈是左宗棠嫡系，駐紮台南，勒兵扣餉，處處跟在前敵的劉銘傳為難。由於左宗棠督辦福建軍務，楊昌濬當閩浙總督，劉銘傳無可奈何。不過，他的委屈經由李鴻章的傳達，朝中完全明瞭，只以強敵當前，畢竟要靠左宗棠保障閩海，不便降旨整飭紀律，自亂陣腳。如今外敵已退，自然可以動手了。

　　當然，這也要怪劉璈太不知趣，稟請左宗棠在所借的洋款內撥發一百萬兩，辦理台灣善後，而且派委員到福州坐提。劉銘傳得到消息，一個電報打到北洋，隨即轉到京裏。醇王得報大怒。辦海軍要錢、修三海要錢、南漕預備恢復河運，治理運河要錢，而台南各地未經兵燹，並且劉璈徑收釐金，絕少接濟劉銘傳，庫中應有大筆款子，居然還要在借來的洋款中，提取百萬之數，簡直是毫無心肝了。

　　因此，發了一道電旨，嚴飭左宗棠不准擅發。這還罷了，壞的是還有一段告誡的文字：「左宗棠到閩後，每於調人差委，未經奏明，輒行派往，殊屬非是。嗣後遇有用人撥款等事，務當先行奏報，候旨遵行；不得再涉輕率，致干專擅之咎！」接著又有一道電旨，命左宗棠和楊昌濬，查明所借洋款，還剩多少？「迅奏候旨，不得輕率撥用。」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明明見得左宗棠的簾眷已衰。

　　於是劉銘傳不客氣下手了，以「奸商吞匿釐金，道員通同作弊」的理由，運用福建巡撫的權力，將劉璈撤任查辦，同時飛章入奏。

　　手段雖狠，卻還是試探，所以對劉璈只是「撤任」。朝廷復旨：「著即撤任，聽候查辦」，是充分支持的表示，那就更可以放心大膽地窮追猛砍了。劉銘傳緊接著便又狠狠參了劉璈一本，指他「貪污狡詐，不受節制，劣跡多端。開單列款，請革職查辦。」

　　結果，不僅「革職查辦」，竟是「革職查抄」。軍機處承旨，連發兩道「廷寄」，一道給劉銘傳：「劉璈革職拿問，交劉銘傳派員妥為看守，聽候欽派大臣，到閩查辦。」劉璈在任所的資財，責成劉銘傳派廉幹委員，嚴密查抄。一道是給湖南巡撫，張佩綸的第二位老丈人卞寶第，去抄劉璈在原籍的家。

　　此外還有一道明發：「命刑部尚書錫珍，馳驛前往江蘇，會同衛榮光查辦事件。」向來欽差大員查辦要案，多用假地名隱飾，明明是往四川，偏說到湖北，像這樣的障眼法，原是瞞不住人的，明眼人一望而知是查辦劉璈。

　　左宗棠當然要展開反擊，上奏攻訐劉銘傳棄基隆的詳細情形，指他喪師辱國之罪，過於徐延旭、唐炯。不想碰了個大釘子，所奉到的復旨是：「劉銘傳倉猝赴台，兵單糧絀，雖失基隆，尚能勉支危局，功過自不相掩。該大臣輒謂其『罪遠過徐延旭、唐炯』實屬意存周內，擬於不倫。左宗棠著傳旨申飭，原摺擲還。」

　　臥疾的左宗棠，受此羞辱，病勢劇變，不能不再一次奏請開缺。當然，一道溫旨是少不了的，准他交卸欽差大臣的差使，不必拘定假期，儘管回湖南安心靜養。又恭維他「夙著勳勤，於吏治戎機，久深閱歷。如有所見，隨時奏聞，用備采擇。」同時叮囑：病體稍痊，立刻回京當他的大學士。

　　這道惓惓於老臣的溫諭，寄到福州，左宗棠神明已衰，無從感念聖恩了。延到七月二十七子時，一瞑不視，當時由福州將軍穆圖善、閩浙總督楊昌濬會銜出奏。奏摺慢，電報快，福建營務處電致北洋衙門，到第二天中午，京裏就得到消息了。

　　這是意外，然而亦非意外。左宗棠到了福建，諸事不甚順手，他雖以諸葛武侯自命，只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志節，或者差相彷彿，但寧靜致遠的修養卻差得多。由於對法軍只好「望洋興歎」，抑鬱難宣，因而肝火極旺，終於神智昏昏，經常在喊：「娃子們，出隊！」左右亦就順著他的話敷衍。這些情形，京中亦有所聞，料知他不久人世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他總是國家的元勳，慈禧太后一向優禮老臣，自然傷感。而醇王回想左宗棠入京之初，氣味相投，論公，保他以大學士管理神機營；論私，以親王之尊，待以上賓之禮，並坐攝影，賦詩相贈。誰知這樣的交誼，竟致不終！回首前塵，真所謂「感不絕於予心」，同時也覺得助李攻左，不免愧對故人。

　　因此，左宗棠的飾終之典極優。雖不如曾國藩，卻遠過於官文和沈葆楨。官文追贈太保，左宗棠追贈太傅；官文入祀賢良祠，左宗棠入祀昭忠祠、賢良祠，並准在原籍及立功省份建立專祠。謚法就更不相同了，官文謚文恭，這個恭字只對謹飭馴順的大臣用得著，不算美謚，而且於左宗棠的為人亦不稱。

　　因此，擬謚便費周章。謚典照例由禮部奏准後，行文內閣撰擬，由侍讀二人，專司其事。照規則，凡第一字可以謚文的，只須擬八個字，由大學士選定四個字，奏請圈定。一二品大員，如果是翰林出身，照例得謚文字，但當到大學士，雖不來自翰苑，亦得謚文，因此舉人出身的左宗棠亦得援例辦理。

　　這第二個字就大有講究了。最高貴的是「正」字，定制出自特恩，非臣下所敢擬請。第二個是「忠」字，這亦非比等閒。左宗棠當然不能與曾國藩比肩，謚作文正，但與林則徐、文祥一樣，謚為「文忠」，應該不算濫邀恩典。因此，由大學士額勒和布，協辦大學士閻敬銘、恩承會同選定的四個字，就有「忠」字在內。

　　呈達御前，慈禧太后覺得「忠」字，不足以盡左宗棠的生平，便垂詢軍機，除此以外，還有甚麼能夠表揚左宗棠平定西陲之功的好字眼？

　　禮王世鐸瞠目不知所對，便回頭看了看說：「請皇太后問許庚身，他的掌故記得多。」

　　「許庚身！」慈禧太后便問：「你看呢？」

　　「照謚法，左宗棠可謚『襄』字，襄讚的襄。乾隆年間，福康安就以武功謚文襄。不過咸豐三年，大學士卓秉恬，曾奉先帝面諭：文武大臣或陣亡、或軍營積勞病故而武功未成者，均不得擬用襄字。所以內閣不敢輕擬。左宗棠是否賜謚文襄？請皇太后聖裁。」「本朝謚文襄的，倒是些甚麼人啊？」慈禧太后問說，「我只記得洪承疇與靳輔，靳輔有武功嗎？」

　　「聖祖親政以後，以三藩、河福、漕運為三大事，特為寫下來，貼在乾清宮柱子上，朝乾夕惕，無時或忘。靳輔是治河名臣，自康熙十六年任河督，到四十六年病故任上，盡瘁河務三十年，襄贊聖功，與開疆闢土無異，所以特謚文襄。」

　　「要說開疆闢土，左宗棠也稱得上。就謚文襄吧！」慈禧太后又問：「左宗棠生前，有甚麼請旨辦理而未辦的大事沒有？」

　　這一下是由世鐸回奏：「上個月，左宗棠有二個摺子，一個是請設海防全政大臣，保薦曾紀澤能當海防重任，一個是請以福建巡撫移駐台灣。曾紀澤已奉懿旨，電召回國，閩撫駐台一層牽連的事項不少，一時還不能議奏請旨。」

　　慈禧太后對海防一事，胸有成竹，很快地答說：「曾紀澤當然有用他之處，可也決不能拿海防全交給他。福建巡撫駐台灣，這件事你們問問醇親王跟李鴻章，最好照左宗棠的意思辦！」

　　「是！」世鐸答說，「李鴻章馬上就要到京了，到時候請醇親王主持會議，議定辦法再請旨。」

　　李鴻章是八月二十三日到京的，自開國以來，從無一個疆臣入覲，有他這次進京那樣重要，許許多多的軍國大計，要等他來當面商議，才能定奪。

　　這許許多多軍國大計，有的出自朝廷，要徵詢他的意見；有的是由李鴻章所奏請，必得他來當面解釋。出自朝廷的大計，當然是以醇王的意見為主，第一件是籌議大辦海軍；第二件是旗營加餉，醇王重視此事，不下於大辦海軍。他畢生的志願，就是要練成一支八旗勁旅，而要八旗子弟用命，就得先加軍餉。因而早就授意刑部左侍郎薛允升，上了一個「將中外各旗營加餉訓練」的摺子作為「妥議」的根據。

　　加餉之餉，從何而來？照薛允升的辦法，是裁減各省勇營。照戶部的計算，各省勇營的兵餉每年要支出一千四五百萬，此外糧秣、武器、營帳、被服等等所謂「養勇之數」更多，每年要花三千四百多萬。加上京裏旗營及各省駐防旗營的餉銀一千多萬，總計近六千萬之多。而每年歲入總數，不過七八千萬，竭天下十分之物力，以八分養兵，自然不是經久之道。

　　旗營加餉，依醇王的意思，至少要加四成。照此計算，僅是在京的旗餉，每年就要多支三百萬兩銀子，部庫實在不勝負擔。因而由醇王主持的會議中，商量出一個結論：各省營勇，裁減浮濫，每省每年要省出二三十萬兩，分批解部，作為旗營加餉之用，同時咸豐年間因為軍用浩繁，京官俸給減成發放，亦要恢復原數。

　　此訊一傳，京中文武大小官員，歡聲雷動，然而各省督撫，包括李鴻章在內，卻無不大起恐慌。

　　因為各省招募兵勇，設營支餉，其中有許多花樣，第一是吃空缺；第二是各項無法開支，無法報銷的爛帳，都可以在這裏面巧立名目；第三是安插私人，應付京中大老「八行」的舉薦；第四是用各器糧餉，安撫當地各路的「英雄好漢」。一旦公事公辦，就諸多不便了。

　　這些情形，在閻敬銘當然瞭如指掌，他雖不贊成旗兵加餉，但卻贊成裁勇，料想一定會招致各省督撫的反對，為了先聲奪人，特意在疆臣領袖的李鴻章到京的前一天，請旨頒發了一道上諭，在引據薛允升的原奏以外，將各省軍需的積弊，統通都抖了出來，嚴飭切實整頓，限期在本年十一月內定議。而此時降旨，在希望首先打通李鴻章這一關的用意，是相當明顯的。

　　※※※

　　李鴻章這趟進京，多帶銀子多帶人。多帶銀子是為了從軍機到六部小京官，略略扯得上寅、年、鄉、世誼的，都要致送紅包，多帶人是估計到待決的大事甚多，臨時必有好些奏摺文牘要辦。

　　一進京第一件要辦的大事，就是陛見。照定制，進了崇文門先馳往宮門請安。他穿的自是行裝，但一路八抬大轎，緩緩而來，並無半點風塵之色，簇新的寶藍貢緞長袍，外罩御賜的黃馬褂，頭上雙眼花翎的貂簷暖帽，襯著他那清癯的身材，紅潤的氣色和白多黑少的鬚眉，望之真如神仙中人。

　　疆臣入覲，未曾見駕以前，照例不會客亦不拜客，所以宮門請了安，隨即回賢良寺行轅，早早歇息。半夜裏起身，扎束停當，進宮不過卯正時分。醇王已經派了人在東華門守候，招呼到內務府朝房，開了醇王專用的一間房子，請他休息。

　　剛坐定下來，只聽門外有人問道：「李中堂的請安摺子遞了沒有？」

　　一聽是醇王的聲音，李鴻章急忙起身往外迎。蘇拉掀開門簾，遇個正著，李鴻章便當門請了個安，醇王還以長揖，跨進門來，拉著他的手寒暄。

　　「你氣色很好哇！」醇王側著臉端詳，「精神倒像比去年還健旺些。」

　　「託王爺的福！王爺也比去年豐腴得多了。」

　　「唉！」醇王嘆口氣，「去年下半年的日子，那是人過的？不死也剝層皮！」他又說道：「上頭一直在盼望你，昨兒還問起。如今中法的交涉，總算了結了，往後任重道遠，還得好好兒振刷一番。你這趟來，怕要多住些日子。」

　　「是！鴻章打算著半個月的工夫，跟王爺辦事，要請王爺教誨。」

　　「別客氣！咱們彼此商量著辦。少荃，你總得要幫我的忙才好。」

　　「王爺言重！只要綿力所及，鴻章無不如命。」

　　醇王點點頭，躊躇著欲言又止，最後吃力地說了句：「我的處境很難。我們慢慢兒再談吧！」

　　李鴻章心裏有數，醇王有些話，不便在這時候說，於是便談些不相干的事。約莫過了一個鐘頭，御前侍衛來傳懿旨：皇太后召見。

　　於是李鴻章隨著御前侍衛進了養心門。這天由領侍衛內大臣「六額駙」景壽帶班，領入養心殿東暖閣。朝陽滿室，和煦如春，慈禧太后穿一件洋紅緞子的旗袍，上罩玄緞小坎肩，兩把兒頭上簪一朵碩大無朋的絹花，丰容盛鬋，望去如三十許人，李鴻章覺得她比去年五旬萬壽時所見，更顯得後生了。

　　這也不過一瞥間事。數步行去，已近拜墊，下跪去冠，碰頭請過聖安，慈禧太后照例有一番行程如何，稼穡豐歉，民生疾苦，以及起居是否安適之類的問答。當然，這番君臣之間的「寒暄」，因人因時因地而繁簡不同。像丁寶楨遠在西蜀，數年難得入覲，一旦見了面自然溫言慰問，絮絮不休，李鴻章只不過十個月未見，而且京畿的情形，慈禧太后經常在打聽，就不必說那麼多的閒話了。

　　「這次找你來有好些大事要商量。」慈禧太后在談入正題以前，先表白心願，「皇帝快成年了，我的責任也可以卸一卸了。我時常在想，二十多年的辛苦，總要落點兒甚麼才好！你們做官的，講去思、講遺愛，我也就是這個意思，撤簾以後，能有人常常念著，記住我的好處。這二十多年辛苦，才算不白吃了！」

　　「皇太后的用心，天高地厚！」李鴻章突然激動了，「臣今年已過六十，去日無多，半生戎馬，從沒有一天安閒的日子，如果定要求皇太后、皇上賜臣一個閒差使養老，想來皇太后、皇上念臣微勞，也會全臣一個體面。然而臣從不敢起這個念頭，就因為皇太后親自操勞，聖心睿慮，全在國富民強四個字，臣稍有人心，豈敢有此偷閒的想法？外面罵臣的很多，臣不敢說是付之一笑，只覺得與其為此生閒氣，不如仰體聖心，多辦些事，才是報答深恩之道。」

　　「原是如此！你的功勞不比別人，我是知道的。」慈禧太后又說：「長毛、捻子平了二十年了，現在一班後輩，那知道咱們君臣當年苦苦撐持的難處？昧著良心，信口胡說，實在可恨！前兩年的言路太囂張了，連王公大臣都不放在他們眼裏，這還成甚麼體統，還講甚麼紀綱？真非好好兒整頓不可！」

　　李鴻章明白，這是指的懲罰梁鼎芬一事，便碰個頭說：「皇太后保全善類，臣唯有格外出力，勉圖報稱。」

　　「凡是實心出力的人，有我在就不必怕！」慈禧太后略停一下又說：「歸政之前，我有幾件大事要辦，全靠醇親王跟你幫著我，才能成功。」

　　「是！臣不敢不盡心。」

　　「第一件當然是大辦海軍。」慈禧太后問道：「各省的奏摺，你想來都看過了？」

　　「是！醇親王都抄給臣看過了。各省對設置海軍的規模，應大應小，見仁見智，互有出入，只是應該設立專責衙門，特簡親藩，綜攬全局這一層，大家的看法，並無不同。」李鴻章接下來提出他自己的意見，「臣以為今日之事，第一要平息浮議，而要平息浮議，又非先歸一事權不可。自古為政在人，上有皇太后、皇上的主持，下有沿海七省疆臣承旨辦事，只要中間樞紐得人，那就如臂使指，通盤靈活了。」

　　這是保舉醇王，綜持全局。但醇王以近支親貴而兼帝父之尊，或者恥於為人舉薦。李鴻章做了幾十年的官，甚麼人的閱歷都比不上他深，揣摩入微，所以不肯冒昧。

　　慈禧太后當然聽得出他的言外之意，卻先不談人而談事，「張之洞的摺子，前兩天才到。」她問，「不知道你看到了沒有？」

　　「臣看到了──。」

　　原奏的抄件，是他在通州途次接到的。張之洞的奏摺，向來是唯恐言無不盡，動輒數千言。這個奏摺，自然更不會例外，「分條臚舉」，共有分地、購船、計費、籌款、定銀、養船、修船、練將、船廠、炮台、槍械十一大款，如立山所透露的，主張練南洋、北洋、閩洋、粵洋四支海軍，而統轄於總理衙門。說起來頭頭是道，但在李鴻章看，純為言大而誇的書生論兵。

　　不過，張之洞在中法戰爭中，大借洋債，接濟各處軍火，任事甚勇，是簾眷正隆的時候，李鴻章怕惹慈禧太后起反感，不敢批評得苛刻，只就計費、籌款兩端來駁他。

　　「張之洞仰荷皇太后特達之知，出任封疆，他的才氣是好的，銳意進取，頗能不負皇太后、皇上的期許。所惜者，境遇太順，看事不免太輕易。就以計費、籌款兩項來說，光是造船，每軍四百萬兩，四軍共需一千六百萬兩，如今庫藏未裕，開口就是一千六百萬，未免說得太容易了。」

　　提到錢，慈禧太后不由得嘆口氣：「中法開戰，各省軍需報銷了三千多萬，欠下許多洋債，怎麼得了？」

　　「正就是為此。」李鴻章緊接著說，「且不論洋債要還本付息，就拿辦海軍來說，如果造船要一千六百多萬銀子，築炮台、造械彈、設學堂，以及海軍官兵伕役的糧餉供應，又該多少？照張之洞的籌款章程，拿五年洋藥進口的關稅、釐金之半來造船，還有一半如何抵得住各項開支。近年國家歲收，以洋藥關稅為大宗，指定這個稅款作收入的，不知道有多少？別的不說，光是左宗棠、張之洞借的洋債，就多拿洋藥關稅作擔保，只怕要動用這筆款子，洋人先就不肯答應。」

　　「說得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張之洞辦事，向來喜歡規模大，有點兒顧前不顧後。」

　　「借洋債決非謀國的善策。」李鴻章趁機說道：「總要自己開源才好。臣這一次進京，帶了好幾個條陳來，這會兒也沒法子細奏。」

　　「我也聽醇親王說了，你的用心都是好的，只要能想法子多加收入，有錢來辦正事，我無有不贊成的。」慈禧太后略停一下，拉回話題：「海軍是無論如何要辦的，不過總得有個先後次序，北洋是先有了規模的。我看先辦一支，慢慢來擴充。你的意思怎麼樣？」

　　「皇太后聖明。」李鴻章答說，「這才是可大可久之道。」

　　「練兵不光是費錢，還得要人。你素來肯留心人才，有能在海軍效力的，儘管往裏保。」慈禧太后又問一句：「你看，有好將材沒有？」

　　李鴻章心想，慈禧太后此時物色人才，當然是預備大用，海軍既打算請醇王主持，自己就不便有所保薦，但慈禧太后這樣追著問，其勢又不容閃避。念頭多轉一轉，覺得有個兩全的辦法，保薦醇王的夾袋中人。

　　醇王在治兵方面最讚賞的人物，本來是榮祿，但其間一度發生誤會，交誼幾致不終。近年來醇王亦頗想修好，而榮祿不知如何，寧願韜光養晦，其中或許有甚麼特殊的曲折，李鴻章不敢冒昧舉薦。不得已而求其次，他想到了一個人。

　　「御前侍衛善慶，早年曾歸臣節制，當時剿西捻的時候，善慶的馬隊，頗為得力。與劉銘傳相處得亦很好。」李鴻章說，「臣素知其人，忠勇誠實，是好將材。」

　　「醇親王也跟我提過，善慶是能帶兵，會辦事的。」慈禧太后又說：「左宗棠生前保曾紀澤能當海防重任。你看怎麼樣？」

　　「曾紀澤與臣是世交。明敏通達，是洋務好人才。不過，他不曾帶過兵，臣亦不曾聽他談過軍務。這一次電召回國，如何用其所長？出自聖裁，臣不敢妄議。」

　　話雖如此，不認為曾紀澤如左宗棠所奏的，能當海防重任的意思，已很明顯。慈禧太后點點頭，不置可否，將話題轉到左宗棠身上。

　　「左宗棠可惜！朝廷原想用他的威望，坐鎮南邊，不想竟故在任上。」慈禧太后嘆口氣說：「他多年辛苦，我總想找個安閒的地方讓他養老。在京裏閒住，本來也很好，又那知道他的脾氣倔，跟大家合不來。去年軍機面奏，說派他到福建最好。我想，福建是他極熟的地方，也算人地相宜，就答應了，特為又將楊昌濬派了去，原意是叫他不用事事操心。不想他竟不能體會朝廷的苦心，年老多病，又是立了大功的，竟不能好好過幾年舒服日子，說起來倒像是朝廷對不起他！」

　　「皇太后、皇王深仁厚澤，這樣體恤老臣，左宗棠泉下有知，也一定感激涕零。不過左宗棠平生以諸葛亮自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今積勞病故任上，與疆場陣亡無異，在他亦可說是求仁得仁，死而無憾。」李鴻章要佔自己的身分，便又說道：「臣與左宗棠平日在公事上的意見，不盡相合，然而臣知左宗棠報國之誠，謀國之忠，與臣無異。回想當年在曾國藩那裏共事的光景，如在眼前，如今左宗棠已經去世，臣年逾六十，精力日衰，只怕犬馬之勞，也效力不到幾年了。」

　　「你不比他！精神健旺得很。」慈禧太后用樂觀的語氣勸慰，「朝廷著實還要靠你呢！」

　　「臣亦自知沒有幾年了，不敢一日偷閒，總想在有生之年替朝廷跟百姓多做點事。」

　　「只要你做，朝廷一定保全你。不過年紀大了，你也要節勞才好。」

　　李鴻章此來，有滿腹經綸，想要傾吐，本來打算先徵得醇王的同意，取得軍機及總署諸大臣的支持，有了成議，再奏請裁可，頒旨施行。現在聽得慈禧太后一再勉勵，便改了主意，覺得此時把握機會，說動了慈禧太后，便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協商之際，方便不少，豈非是辦事的一條捷徑？

　　打定主意，再無遲疑，首先將阻礙最多的造鐵路一事提了出來，「皇太后明見萬里。臣這幾年銳意興利，頗遭人忌，若非慈恩保全，臣縱有三頭六臂，亦必一事無成。」他一轉接入本題：「就拿造鐵路這件事來說，光緒六年劉銘傳入覲，上奏請造鐵路，他是看到鐵路一開，東西南北，呼吸相通，萬里之遙，數日可至，百萬之眾，一呼而集，十八省合為一氣，一兵可抵十兵之用。這些話，實在是真知灼見。上年對法用兵，王師備多力分，腹地招募之勇，一時派不到邊省禦敵，遷延日久，自誤戎機。加以軍需轉輸不便，豈有不敗之理？如果當時照劉銘傳所奏，先造『南路』，一由清江浦經山東，一由漢口經河南，都到京師，那時候調兵遣將，指揮如意，決不容法軍如此猖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如今大辦海軍，固為抵禦外患的海防根本，造鐵路於軍政、京畿、民生、轉運、郵驛、礦務、招商、輪船、行旅有九大利，真該急起直追！」

　　提到這件事，慈禧太后便記起言路上紛紛諫阻的奏議，皺著眉說：「都說開鐵路破風水，這件事可得好好核計。」

　　這個答覆，使得李鴻章有些氣沮，但話既說出口，不能不爭，「滄海桑田，那有千年不變的陵谷？西洋各國當年講求各種新政，往往亦有教民反對，全在秉持毅力，不折不撓，才能克底於成。臣記得左宗棠亦曾上奏，贊成仿造鐵路，說外國『因商造路，因路治兵，轉運窮通，無往不利。其未建以前，阻撓固甚！一經告成，民因而富，國因而強，人物因而倍盛，有利無害，固有明徵。電報輪船，中國所無，一旦有之，則為不可少之物。』這是閱歷有得的話，實在透徹不過。」說到這裏，他想起一個絕好的例子：「同治元年，臣由曾國藩保薦，蒙皇太后天恩，授為江蘇巡撫，當時由安慶帶淮勇九千，坐英國輪船到上海。臣記得是三月初由安慶下船，第四天就到了上海。如果沒有輪船，間關千里，就不知道那一天才到得了？再如上年跟外國開仗，福建、雲貴與京師相距萬里，軍報朝發夕至，邊省將帥，得以稟承懿旨，迅赴事機。倘或未辦電報，個把月不通消息，臣真不敢想像，今日之下會成怎麼樣一個局面？」

　　這番話說得慈禧太后悚然動容，「京官不明白外事的居多。鐵路能辦起來最好！」她作了一個概括的指示：「一切你都跟醇親王仔細商量，只要於國有利，於民無害，不論怎麼樣都要辦！」

　　奏對到此，時間已經不少，而且話也說到頭了。於是景壽便做個手勢，示意李鴻章跪安退下。

　　回到內務府朝房，正好醇王叫起，門前相遇，無暇深談，醇王只說得一句：「咱們晚上細細兒地談！」便隨著御前侍衛，匆匆往北而去。

　　李鴻章便不再在朝房裏坐了。為了自尊首輔的身分，他也不到軍機處。軍機處雖有禮王世鐸在，李鴻章並不把這位王爺看在眼裏，逕自傳轎出宮。

　　出宮卻不回賢良寺，先去拜客。第一個拜的是惇王，他如今承繼了當年大家叫惠親王綿愉「老五太爺」的這個尊稱，年紀大了，也想得開了，不似從前動輒臉紅脖子粗地跟人抬槓。他的賦性向來簡易坦率，這天輕車簡從逛西山去了。李鴻章撲個空，反倒得其所哉，因為他實在有點畏憚這位「老五太爺」的口沒遮攔，毫無忌諱，有時問出一句話來，令人啼笑皆非。

　　接下來便是拜謁恭王。李鴻章在轎中想起往事，感慨叢生，惻惻然為恭王難過。一年多以來，連遭拂逆，去年為了隨班祝嘏，碰那麼大一個釘子，已經難堪，今年又有喪明之痛，而且載澂之死，流言甚多，說他生的是楊梅惡瘡，遍體潰爛，不可救藥。還有一說，恭王久已棄絕這個長子，載澂病危之時，有人勸恭王去看他一次，以全父子之情。恭王聽勸而去，一進屋子，望到病榻，入眼是一件繡滿了花的黑綢長衫，當時掉頭就走，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該死！」

　　他是六月初病故的。宗人府奏報入宮，慈禧太后倒掉了些眼淚，在所有的侄子之中，她最喜愛載澂，不僅因為他聰明英俊，而且也因為穆宗的緣故。十年的歲月，沖淡了愛子夭逝的悲痛，她只記得二十年前，他們「小哥兒倆」賽如一母所出的兄弟那樣地親愛。就因為這份又惆悵、又有味的記憶，使得她隱隱然視載澂如己所出，飾終之典，極其優隆，追加郡王銜、謚「果敏」。又因為恭王對長子深惡痛絕，怕他身後草草，特派內務府大臣巴克坦布替載澂經紀喪事，照郡王的儀制治喪，一切費用都由內務府開支。

　　這在李鴻章看，是件耐人尋味的事，是不是慈禧太后對恭王懷著疚歉，借此表示彌補？而恭王又是不是領這份「盛情」？都難說得很。

　　就這樣一路想著，不知不覺到了鑒園。招帖上門，護衛先到轎前請安聲明：「王爺病了兩天了，這會兒剛服了藥睡下。是不是能見中堂，還不知道。中堂先請裏面坐，我馬上去回。」

　　「病了？不要緊吧？」

　　「是中了點兒暑。」

　　「那，我更得瞧瞧。」李鴻章說：「你跟王爺去回，請王爺不必起床，更不用換衣服，我到上房見好了。」

　　不一會，護衛傳話：「王爺說：彼此至好，恭敬不如從命。請中堂換了便衣，到上房裏坐。」

　　於是李鴻章就在鑒園大廳上換上「福色」套一件玄色貢緞寧綢襯絨袍的馬褂，由護衛領著上樓。恭王在樓梯口相迎，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行大禮。

　　李鴻章認為禮不可廢，不是衣冠堂參，已覺簡慢，何能不行大禮？主人謙讓再三，卻無奈客人的道理大。於是隨行的跟班鋪上紅氈條，李鴻章下跪磕頭。既然如此，恭王亦就照禮而行。親王的儀制尊貴，跟唐朝宰相的「禮絕百僚」一樣，所以他是站著受了李鴻章的頭。

　　等他起身，恭王才盡主人的道理，堅持著讓李鴻章坐在炕床上首。大理石面的炕几上，擺上四乾四濕八個高腳果盤，另有一個長身玉立，辮子垂到腰際的丫頭，獻上金托蓋碗茶，然後就捧著水煙袋，侍立在旁，預備裝煙。

　　「一年不見，你倒發福了！」恭王摸著他的瘦削的下巴說。

　　「託王爺的福。」李鴻章欠身答道：「世子不幸，實在可惜，只有請王爺看開一點兒。」

　　「我早就看開了！」恭王搖搖頭，「我慚愧得很。」

　　這是自道教子無方，李鴻章不知如何回答？就這微一僵持之際，善伺人意的那名青衣侍兒，將水煙袋伸了過來：「中堂請抽煙！」

　　等他「呼嚕嚕」吸完一袋水煙，恭王換了個話題：「見過上頭了？」

　　「是！從宮裏出來，先去見五王爺，說逛西山去了，跟著就來給王爺請安。」

　　「跟老七碰過面了？」

　　「就一早在朝房裏匆匆談了幾句。」李鴻章照實而陳：「七王爺約我晚上詳談。」

　　「也虧你！我早說過，『見人挑擔不吃力』，他早就嘗到滋味了。這副擔子非你幫他挑不可。少荃，」恭王停了一下，拉長了聲調說：「任重道遠啊！」

　　「王爺明鑒！」李鴻章略帶些惶恐的神態，「朝局如此，鴻章實在有苦難言，如今要辦的幾件事，也還是秉承王爺當年平定的大計而行。只是同樣一件事，此刻辦比從前辦，要吃力得多。王爺現在雖不問事，王爺的卓識，鴻章是最佩服的，總要請王爺常常教誨！」

　　「你太謙虛了。我如今要避嫌疑，不便多說話，而且也隔閡了，沒有話好說。」恭王忽生感慨，「清流一時俱盡，放言高論的人少了，能夠放手辦事，亦未始不佳。」

　　李鴻章一時不明他的用意何在，不敢附和，只答應一聲：

　　「是！」

　　「幼樵怎麼樣？常通信吧？」

　　提起張佩綸，是李鴻章一大心事。馬江一役，張佩綸未獲重譴，是因為軍機上投鼠忌器，怕一論戰敗的責任，牽涉太廣，難以收拾，但不辦張佩綸又不能平天下之憤。因此，孫毓汶定計，借唐炯、徐延旭一案，一併收拾清流。唐、徐二人以喪師辱國之罪，定的斬監候的罪名，在罪名未定之先，李鴻章、左宗棠、丁寶楨先後上疏救唐炯，都碰了釘子。罪名既定之後，追論舉薦之非，薦唐炯的有張之洞、陳寶琛、張佩綸，而結果不一樣，張之洞因為在廣東「頗著勤勞，從寬察議」。

　　其次是陳寶琛，因為他「力舉唐、徐，貽誤非輕」，落得個革職的處分。再下來就是張佩綸，加上馬江一役，「調度乖方，棄師潛逃」的罪過，從重戍邊。這就是所謂「侯官革職，豐潤充軍」。

　　張佩綸是這年四月裏起解的，名為「充軍」，其實是在張家口閉門讀書。李鴻章不但常有接濟，而且常有書信往來，談論軍國大計。但此時對恭王不必說實話，只這樣回答：「偶爾通問而已！」

　　「幼樵可惜！」恭王微喟著說：「張香濤雜，陳伯潛庸，吳清卿輕，清流當中，論才氣還是幼樵。」

　　李鴻章覺得恭王對張之洞、陳寶琛、吳大澂所下的一字之評，十分貼切，而對張佩綸有憐才之意，更感欣慰。恭王罷黜，張佩綸不能脫干係，原以為他會記仇，不想反倒惋惜張佩綸的遭遇！既然如此，不妨稍說幾句實話。

　　「王爺的知人之明，實在佩服。如今預備大辦海軍，原是幼樵的創議，鴻章忝為大臣，有為國家育才舉賢之責，當初有個私底下的打算，如果海軍辦起來，保薦幼樵經紀其事，成效一定卓然可觀。經此磋跌，一切都無從談起了。」

　　李鴻章的實話只說了一半。他對張佩綸的期望，不僅在於辦海軍，而是打算以衣缽相傳，接管北洋。北洋的局面扯得甚大，他認為他「老師」曾國藩的話：「辦大事以尋替手為第一！」實在是至理名言。自己位極人臣，將逾六十，在北洋也沒有幾年了，一旦交出了關防，論公，承先啟後；論私，遮掩彌縫，都非得預先安排一個人在那裏不可。

　　這個人很不容易物色，資格不夠、才具不行、見解不同、關係不深，都難與其選。看來看去只有張佩綸最好，才具、見解、關係，樣樣合適，最難得的是翰苑班頭，清流領袖，這個資格是北洋嫡系人物中沒有一個夠得上的。而不是翰林出身，想當北洋大臣就很難了。像張佩綸，以張之洞為例，積資升到二品的內閣學士，外放巡撫或者內轉侍郎，立刻就可以大用。那時候奏調他會辦北洋軍務，歷練個兩三年，順理成章地接了自己的關防，豈不是為公為私最順心愜意的打算？

　　所以「經此磋跌，一切無從談起」，也是違心之論。他的本心不但想設法將張佩綸弄回來，而且還想保他起復。不過眼前還「無從談起」而已。

　　恭王當然猜不到李鴻章的心思。他這時由張佩綸的遭遇，聯想到另一個人，「唐鄂生也可惜。」恭王說道：「相形之下，張幼樵還算是運氣的。」

　　鄂生是唐炯的號。論喪師辱國之罪，唐炯不比張佩綸重，然而革職拿問，竟判了斬監候的罪。轉眼冬至將到，如果「一筆勾銷」，那就會使得菜市口在殺肅順，殺何桂清以後，再一次水洩不通，轟動一時了。

　　「是！」李鴻章忍不住說了句：「薛雲階未免過分，聽說是有私怨在內。」

　　薛雲階就是刑部左侍郎薛允升，恭王很注意地問：「喔，是何私怨？」

　　李鴻章頗悔失言，無端道人長短，傳到薛允升耳中，自然會記恨，豈非平白得罪了一位有實權的京朝大員？就這沉吟未答之際，恭王卻又好奇地催促了：「只當閒談。不妨事！」

　　不但催促，而且已看出他心中的為難，李鴻章不能不談了，「原是誤會，也是丁稚璜處事，稍欠周詳。」他說，「傳聞得之，不知其詳，約略給王爺說一說吧！」

　　李鴻章是得自四川來客的傳聞。唐薛結怨在七八年以前，那時的唐炯，在四川由捐班知縣，升到道員，丁寶楨一見，大為賞識，許為「國士」，更因為同鄉的關係，益加信任。說實在的，唐炯受命整理四川鹽務，亦確有勞績，無怪乎丁寶楨言聽計從，成為四川官場中的紅人。

　　就在這時候，薛允升由江西饒州知府，調升為四川成綿龍茂道，興沖沖攜眷到任，見過總督，談得亦很融洽，那知第二天「掛牌」出來，薛允升變了調署建昌上南道。

　　這兩個道缺，肥瘠大不相同。成綿龍茂道下轄成都、龍安兩府，綿州、茂州兩直隸州，衙門在成都，不但是四川的首道，而且因為兼管水利的緣故，入息甚厚。

　　建昌上南道下轄雅州、寧遠、嘉定三府，邛州一個直隸州，衙門在雅州，地當川藏交界之處，專責是撫治土司。地方又苦，差使又麻煩，這還罷了，最令人不平的是，各省駐防將軍都不管民政，與地方官只有體制上的尊卑，並無管轄上的統屬關係，惟有成都將軍可以管建昌道，這自是因為建昌道管土司，職掌特殊的緣故。

　　由於這一管，建昌道憑空多出來一個頂頭上司，每趟進省公幹，對將軍衙門要另有一番打點。將軍的「三節兩壽」，其他地方官的賀儀，不過點到為止，建昌道卻須比照孝敬總督的數目致送。因此薛允升萬分不悅，認定是唐炯搗的鬼。

　　談到這裏，恭王插嘴問道：「我記得唐鄂生那時候是建昌道，是不是對調了呢？唐鄂生似乎沒有當過成綿道啊！」

　　「是！王爺的記性好。那時候唐鄂生是建昌道，可也沒有當過成綿道。成綿道後來掛牌由丁價藩署理，不過丁價藩是由建昌道調過來的。」

　　「慢慢！少荃，你這筆帳沒有算錯吧？」

　　「王爺是說唐鄂生既是建昌道，何以丁價藩又從建昌調過來？這裏面有筆纏夾工的帳，我算給王爺聽──。」

　　原來唐炯的本職是建昌道，但因督辦鹽務的緣故，經常駐在省城，因而又得另外派人署理建昌道。此人就是李鴻章所說的丁價藩，名叫丁士彬，河南人，生得瘦小閃爍，以才能自負，而實在是儇薄小人，不知怎麼亦為丁寶楨所賞識？「照此說來，唐鄂生無非佔個實缺而已，誰來署理他的缺，與他根本不生關係。」

　　「正是這話。」李鴻章答道：「是丁價藩想改署成綿道，稚璜也要他在身邊，所以硬作主張來了個對調。薛雲階不明內幕，張冠李戴，拿這筆帳記在唐鄂生頭上，一直耿耿於懷，如今是遇到了以直報怨的機會了。」

　　「恩怨難言！」恭王感嘆著。接下來又問：「稚璜清風亮節，亦以能識人知名，這丁價藩必是能幹的？」

　　「能幹不能幹不說，稚璜受他的累是真的。川人拿他跟稚璜並稱，號為『眼中雙丁』。又有『四大天地』之說，詆毀稚璜，十分刻薄，當然也是丁價藩替他招的怨。」

　　「喔，」恭王問道：「何謂『四大天地』？」

　　「是罵稚璜的話：『聞公之名，驚天動地；見公之來，歡天喜地；睹公之政，昏天黑地；望公之去，謝天謝地！』四川菜麻辣酸，出語亦復如此！」

　　「好惡難言！」恭王又一次感嘆，「稚璜督川，是上頭嘉惠四川的德政，想來清官必為地方愛戴，那知道亦有此惡聲。說稚璜為政『昏天黑地』，我終不服，莫非他官聲也有可議之處嗎？」

　　「稚璜為政，興利除弊，致力唯恐不銳，自難免招人怨尤，以致橫被惡聲，幸虧朝廷保全。不過，用丁價藩，卻是失策。」

　　「是非難言！」恭王問道，「稚璜用這姓丁的，必有他的道理，總不會假手於此人有所聚斂吧？」

　　「那是決不會的。稚璜真是一清如水，四川人都知道，總督常常窮得當當。」

　　「這，」恭王大為詫異，「只怕言過其實了吧？」

　　「確有其事，我不止聽一個人說過。照例規──。」

　　照例規，四川總督的收入，有夔州關的公費每年一萬二千兩，川鹽局的公費每年三萬兩。丁寶楨一概不取，只取奉旨核定的養廉銀一萬三千兩，自咸豐年間減成發給，每年實收一萬一千兩。分十二個月勻支，每月所入，不足一千，由藩司在月初解送。

　　這不足一千兩的廉俸，要開支幕僚的薪水飯食，分潤來告幫的親戚故舊，以至於常在窘鄉。每逢青黃不接的時候，丁寶楨便檢一箱舊衣服，命材官送到當鋪當二百兩銀子，舊衣服當不足那麼多錢，便加上一張鈴印了總督部堂關防的封條，朝奉不便揭封開箱，只憑丁寶楨的身分，說當多少，就當多少。久而久之，這只衣箱就不動它了，這個月贖回來，下個月原封不動送進當鋪，朝奉一見，不必材官開口，連銀子帶當票，就都遞出來了。

　　恭王聽了大笑，笑完說道：「不有句俗語：『關老爺賣豆腐，人硬貨不硬。』有了總督的封條，貨不硬也不要緊了！這叫做：丁寶楨當當，認人不認貨！」

　　恭王的雋語，惹得那丫頭也忍俊不禁，趕緊掩住嘴忍笑，將一張粉臉漲得通紅，放下水煙袋，一溜煙似地閃了出去，在窗外格格地笑個不住。

　　恭王卻對丁寶楨大感興味，「既然如此，他那些額外花費那裏來？」他舉例問道：「譬如進一趟京，各方面的應酬，少說也得三五吊銀子吧？」

　　「這話，王爺問到鴻章，還真是問對了。換了別人，只怕無從奉答。記得那年是癸酉──。」

　　癸酉──同治十二年冬天，丁寶楨還在山東巡撫任上，請假回貴州平遠原籍掃墓。船到漢口，李鴻章的長兄，湖廣總督李瀚章，派人將他接到武昌，把酒言歡。宴罷清談，李瀚章叫人捧出來好幾封銀子，很懇切地說：「我知道老兄一清如水。不過這一次回鄉，總有些貧乏的親友要資助，特備白銀三千兩，借壯行色。老兄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說到這樣的話，丁寶楨不能不收，收下來交了給他的舊部，其時在李瀚章幕府中的候補道張蔭桓代為保管，將來再作處置。

　　第二年秋天銷假回任，仍舊經過湖北，便託張蔭桓將那三千兩銀子送還。張蔭桓認為原封不拆，顯見得不曾動用，以彼此的交情而論，未免說不過去。不如拆封重封，總算領了李瀚章的人情。

　　「這是張樵野親口告訴我的。」李鴻章又說：「丙子冬天，稚璜奉旨督川，入京陛見，上諭『馳驛』，不過天津；鴻章先期派人在保定等著，邀他到天津相敘。就因為知道稚璜的宦囊羞窘，京中這筆應酬花費，尚無著落，特為湊了一萬銀子送他。這一次總算稚璜賞臉，比起家兄來，面子上要好看些。」說到這裏，他從靴頁子裏，掏出一個小紅封袋，隔著炕幾，雙手奉上：「轉眼皇太后的萬壽，宮中必有些開銷，接下來是王爺的生日，更不能省。鴻章分北洋廉俸，預備王爺賞賜之用。」

　　恭王略微躊躇了一下，將封袋接了過來。袋口未封，抽出銀票來一看，竟是四萬兩。

　　「太多了，太多了！少荃，受之有愧──。」

　　「不！」李鴻章將雙手往外一封，做了個深閉固拒的姿態，「這裏面還有招商局的股息，是王爺分所應得的。」

　　當初籌辦招商局，有官股、有商股，使個化公為私的手段，官股不減而商股大增，無形中變成官股不值錢了。多出來的商股，李鴻章拿來應酬京中大老，名為「乾股」，有股息而無股本。恭王手裏也有些「乾股」，聽李鴻章這一說，也就不必再推辭了。

　　「話雖如此，還是受之有愧。多謝！」恭王接著又問：「最近收回招商局的船棧碼頭，這件事做得很好，大家都有了交代。」

　　提起此事，李鴻章心有餘悸，如果美商旗昌銀行來個翻臉不認帳，船棧碼頭收不回來，那個風波一鬧起來，身敗名裂而有餘。不過，這話卻不便在恭王面前說破，只輕鬆自如地答道：「原是照約行事。當初不曾做錯，如今自無麻煩。」

　　「我是看了邸鈔才知道的。『倒賣』的交涉很棘手吧？」

　　恭王是作為閒談，而不經意的一句話，恰恰說中了李鴻章的心病。照去年夏天，李鴻章奉旨詰問而回復的奏摺上說，招商局的輪船棧埠碼頭，其實是託美商旗昌洋行「代為經管，換用美國旗幟」，只是為了遮掩外人的耳目，在萬國公法上有個交代，不能不訂立合同，由旗昌出具並無銀行擔保的「期票」與「收票」，作為「認售」的代價。奏摺中說得明明白白：「該行以銀票如數抵給，他日事定，將銀票給還，收回船棧，權操自我。」所以招商局應該隨時可以收回，而按諸實際，大大不然。

　　依李鴻章這年六月初八的奏報，他是在中法和議已成，奉到飭令迅速收回招商局輪船的電旨，方指派馬建忠與盛宣懷，與旗昌行東西沃德在天津「會同籌議」，結果是「磋磨月餘」，才能成議。西沃德「願按原價倒賣與招商局」，已不提「代為經管」的話，但能「按原價」收回，已是上上大吉，但衡諸實際，又是大大不然。

　　奏摺中有句話：「至旗昌代招商局墊付款項帳目，亦即分別核算清結。」這是個障眼法。欺侮慈禧太后、醇王與京中大老，不懂生意買賣，更不懂洋商經營的方法。旗昌接收了招商局的產業，照常營運，大發利市，一切開支，自然在營運收入中支出。何有「墊付」的名目？果真是「代為經管」，則旗昌除了開支及酬勞以外，應該將所有盈餘，全數交還給招商局才對。現在白白地讓旗昌做了一年生意以外，還得有以「墊付款項帳目」的名義，付給一筆賠償，並且還要大讚西沃德「素講信義，此次保護招商局，力踐前言，殊於大局有益」，因而「與之議明，由招商局延充『總查董事』，每年送給薪水銀五千兩」。

　　這前言不符後語的情形，不能深談，否則一定破綻畢露，所以李鴻章很巧妙地將話扯了開去：「交涉雖然棘手，多虧馬眉叔能幹。回想去年秋冬之交，多說馬眉叔該死，罵他是漢奸。甚至還有謠言：說慈聖已降旨，立誅其人，菜市口的攤販，都收了攤子，預備刑部行刑。如今又不知何詞以解？」

　　這番略帶些憤激的感慨，恭王聽了卻無動於衷。不要說馬建忠，連他這樣一位近支的親貴，當年亦曾被詆為漢奸，這從那裏去講理去？

　　於是由馬建忠談到洋務人才，恭王和李鴻章都盛讚新任出使美國的欽差張蔭桓。正談得起勁，那個長辮子丫頭又回了進來，去到恭王身旁，悄悄問道：「請王爺的示，飯開在那兒吃？」

　　李鴻章正苦於無法脫身，聽得這話便「啊」地一聲，彷彿談得出神，倏然驚覺似的：「陪王爺聊得忘了時候了！」他舉頭看了看鍾說，「快到午正，可真得告辭了。」

　　恭王很體諒他：「你剛到京，不知多少人在等著看你！我就不留你了。那一天有空？你說個日子，我約幾個人，咱們好好再聊！」

　　於是約定了日子，李鴻章告辭出府。回到賢良寺，果不其然，已有許多人在等著，一見轎子到來，肅立站班。李鴻章借一副墨鏡遮掩，視如不見，轎子直接抬到二廳，下了轎還未站定，戈什哈已經挾了一大疊手本，預備來回話了。

　　「進來！」李鴻章吩咐，「唸來聽。」

　　他一面更衣，一面聽戈什哈唸名帖及手本上的名字。在等候接見的客人中，他只留下一個張蔭桓，其餘統統「道乏」擋駕。

　　張蔭桓跟他是小別重逢。由直隸大廣順道奉命為出使美國欽差大臣，是六月間事，八月初交卸入京，算來不過睽違了二十天，所以一見面並無太多的寒暄，第一件事是換了便衣陪李鴻章吃午飯。

　　「那一天召見的？」李鴻章在飯桌上問。

　　「十天以前。」

　　「太后怎麼說？」

　　「太后說：『你向來辦事認真。能辦事的人，往往招忌。』我碰頭回奏：『臣不敢怨人，總是臣做人上頭有不到的地方，才會惹人議論。』」

　　「嗯！嗯！」李鴻章說，「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你的鋒芒能夠收斂一點最好。你雖吃虧在不是科甲出身，可也沒有誰敢看你不起。不說別的，你的詩稿拿出來，就比那些靠寫大卷子點了翰林的人，不知高明幾許？既然如此，你心裏先不要存一個看不起科甲的成見。左季高一生行事乖戾，就因為常有一個『我不是兩榜出身』的念頭，橫亙在胸的緣故。你的才氣決不遜於人，就怕你恃才傲物。」

　　「是！」張蔭桓答道：「中堂說這話，我服。」

　　「你預備甚麼時候動身？」

　　「還早得很。因為兼駐西班牙、秘魯的緣故，要等三國同意的照會，而且照規矩，一定要舊使臣離任，新使臣才能到任。這樣一周折，年內怕不能成行了。」

　　「那你這幾個月閒著幹甚麼？」

　　「想學一學洋文。辦交涉不能造膝密談，經過中間傳譯，總不免有隔靴搔癢之感。」

　　「好！」李鴻章深為嘉許，「我亦有志於此。無奈八十歲學吹鼓手，雖不自知其不量力，實在也沒有工夫。我常跟子侄輩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現在他們要學洋文，機會再好不過。等我一離了北洋，那裏去找這些洋人當老師？」他接著又問：「跟總署諸君談過了沒有？」

　　「談過幾次。」張蔭桓說，「如今對美交涉，最棘手的還是限制華工入境一事。究竟應該持何宗旨，總署諸公，毫無主張。竟不知該如何著手？」

　　接著，張蔭桓便細談此案。美國國會在光緒八年通過了一個「移民法」的法案，限制華工入境，是因為歷年華工入美，不下十萬人之多，尤其是金山，土人深嫉吃苦耐勞的華人，剝奪了他們工作的機會，因而早就在這方面，準備有所限制。

　　不過「移民法」只能限制以後的華工入境，已在美國的華僑，遭受歧視，糾紛迭起，必得尋求一條和睦相處之道。所以張蔭桓此去，首先要跟美國政府交涉，保護華僑的生命財產，其次還要商議，如何放寬移民的限制。真所謂任重道遠，張蔭桓當然要請這位洋務老前輩，傳授心法。

　　「說到這一層，我講個故事你聽。」李鴻章的眼中，閃露出迷茫而肅穆的神色，「十五年前，也是這個時候，我到天津接我老師的手──曾文正那時為天津教案，心力交瘁，言路上還嫌他太軟弱，朝廷亦不甚諒解。只為他的功勞太大了，不好意思調動，掃了他的面子。恰好馬谷山被刺，兩江的局面，非我老師回任，不足以平服。於是順水推舟，叫我接直督的關防，自然也接了天津教案，那是我第一次辦中外交涉。洋人我見得多，沒有甚麼好怕的，而且那時也正在壯年，氣盛得很。說實話，我心裏也嫌我老師太屈己從人了。」

　　這最後一句話，在張蔭桓還是初聞，原來李鴻章早年辦洋務的態度，與以後不同。這倒要仔細聽聽！便放下筷子，凝神看著。

　　「記得是八月二十五到天津的。」李鴻章從從容容地接著往下說：「一到自然先去看我老師。文正跟我說『少荃，你接我的手，我只問你一件事，教案的交涉，你是怎麼個辦法？』我當時想都不想，便回他老人家一句『洋人也有不對的地方，我只跟他打痞子腔。』你知道甚麼叫痞子腔？」

　　「想來是耍無賴的意思。」張蔭桓答說。

　　「對了！這是我們合肥的一句土話，我老師當然也知道，卻有意裝作不解，『哦，痞子腔，痞子腔！』他揸開手指，理理鬍子，『這痞子腔怎麼個打法？你倒打與我聽聽。』看他是這麼個神情，我例也機警，趕緊陪個笑臉『門生是瞎說的。以後跟法國的交涉，該怎麼辦？要請老師教誨。』文正聽我認了錯，才點點頭說。『跟洋人辦交涉，我想，還他一個「誠」字總是不錯的。有一分力量說一分話，我不怕他，我也不欺他。果然言信行忠，蠻貊之鄉亦可去得。』樵野！」李鴻章歸入正題，「你問心法，這就是心法！」

　　「是。」張蔭桓深深受教，複誦著曾國藩的話：「我不怕他，我也不欺他。有一分力量說一分話。」

　　「這才是。」李鴻章換了副請教的神情：「樵野，你看最近京裏的議論如何？」

　　張蔭桓懂他的意思，李鴻章此來有好些創議，而這些創議，大都不為衛道之士所喜歡。如果阻力太大，得要預先設法消弭，甚至暫作罷論。他問到京裏的議論，就是這方面的議論。

　　「大辦海軍，是沒有人會說話的。此外就很難說了，尤其是造鐵路，連稍微開通些的，都不會贊成。」

　　「呃，」李鴻章很注意地問：「你說開通些的也反對，是那些人？」

　　「譬如翁尚書，他就不以為然。」

　　「甚麼道理呢？還是怕壞了風水？」

　　「這是其一，風水以外，還有大道理。」張蔭桓說，「這些道理，中堂也想得到的。」

　　這層大道理，李鴻章當然知道。說來說去，還是因為修造鐵路，要在曠野之中，掘開許多墳墓。向來稱頌仁政至深至厚，說是澤及枯骨，同樣地，白骨暴露，即為仁人所不忍。

　　發覺李鴻章有茫然之色，張蔭桓以為他還不曾想到，便有意說道：「劉博泉最近曾有一個奏摺，我不妨講給中堂聽聽。」

　　「喔！」劉恩溥上摺言事，皮裏陽秋，別具一格，李鴻章很感興趣地問：「又是甚麼罵得人啼笑皆非的妙文？」

　　「是這麼回事，有個黃帶子，在皇城之中設局，抽頭聚賭，有一天為了賭帳，打死了一個賭客。屍體暴露在皇城根十幾天，不曾收殮，地方官畏懼這個黃帶子的勢力，亦不敢過問。劉博泉上疏說道：『某甲托體天家，勢焰熏灼；某乙何人，而敢貿然往犯重威？攢毆致死，固由自取。某甲以天潢貴胄，區區殺一平人，理勢應爾，臣亦不敢干預。惟念聖朝怙冒之仁，草木鳥獸，咸沾恩澤，而某乙屍骸暴露，日飽烏鳶，揆以先王澤及枯骨之義，似非盛世所宜。君無飭下地方官檢視掩埋，似亦仁政之一端。』」

　　這意思就很明白了，而正也是李鴻章所想到，將來白骨暴露，必有言官上疏，痛切陳詞。然而，為了這一層顧慮，鐵路就不辦了麼？他這時候倒真有些困惑了。

　　「唉！」他嘆口氣說：「有子孫的人家，要顧全人家祖墳的風水，無主孤墳，恰又怕骸骨暴露，有傷天和。這樣說起來，重重束縛，豈非寸步難行。」

　　張蔭桓不即回答，過了一會才說：「中堂興利除弊，要辦的事也還多。」

　　「是啊！」李鴻章說，「不過眼前最急要，與國計民生最有關係，莫如在山東興造鐵路，接運南漕一事。我帶了個說帖來，你不妨看看。」

　　在聽差去取說帖的當兒，張蔭桓將山東運河的情勢，略略回想了一下。他的記憶過人，雖已離開山東好幾年。一想起淤塞的北運河，如在眼前。運河在山東境內有南北之分，是由於咸豐五年，黃河在銅瓦廂決口，奪大清河故道入海，於是在東阿、壽張之間，將運河沖成兩段，因此臨清以南至黃河北岸的這段運河，稱為北運河。山東境內的運河，本以汶水為源，在汶上縣的南旺口，一分為二，北流臨清，南流濟寧。而自黃河改道後，汶水不能逾黃河而北，所以北運河惟有引黃河之水，以資挹注。而黃河挾泥沙以俱下，使得北運河河床逐漸淤高，不通舟楫已久。

　　想到這裏，張蔭桓便即問道：「接運南漕，自然是為濟北運河之窮，這一段從濟寧到臨清，大概兩百里！」

　　「你真行，樵野！」李鴻章握著他的手，「你非得好好替我看一看這個說帖不可。」

　　說帖出自李鴻章手下紅人盛宣懷的手筆。果不其然，他建議興造的這段鐵路，正是從濟寧到臨清。這兩百里鐵路的造價，估計要兩百萬銀子，如果部庫支絀，無法撥給，不妨借洋債興造。

　　倘借洋債興造，以後這條鐵路，就有雙重負擔，一是鐵路本身的維持費用，再是要拔還洋債的本息。因此，未造之前，先要籌劃營運之道。照盛宣懷的看法，此路一通，接運南北，等於全河皆通，商旅幅臻，於國計民生大有裨益，而鐵路本身的收入，亦必可觀。但營運之始，或者不如預期，所以必得要有一筆穩固可靠的生意。

　　這筆生意就是南漕的運費。鐵路為接運南漕而建，則南邊各省的漕米，必須交由這條鐵路來接運，是天經地義之事。盛宣懷估計，南漕每年四十萬石，每石收運費三錢，全年有十二萬銀子的固定收入。此須預先請旨，飭令各省照辦。

　　除此以外，就是談興造鐵路的工程細節，一時亦無法細看，張蔭桓只覺得有一段有關運河的故實，倒可以補充。

　　「運河在元初本就缺這一段。當時運道，從杭州到長江有江南運河；江淮之間有邗溝；淮水到徐州有古泗水，就是以後的黃河；徐州到濟寧有泗水。臨清以上到天津有衛河，到通州有白河。以後到了至元年間，」張蔭桓凝神想了一下，極有把握地說：「是至元二十年間的濟州河，遏汶水入洸水，又在兗州作金口壩，遏泗水入府河，會流於濟寧，分注南北，由濟寧到東平算是通了。東平到臨清這一段的開鑿，是以後的事。不過能通到東平，南漕就可以由利津入海，直達天津，是南北運道上的一件大事。以後海口沙淤，又從東阿旱站陸運二百里，至臨清入御河，不正就是杏蓀說帖上所要造的這一段鐵路嗎？」

　　「於古有徵，好極了！樵野，索性煩你大筆，就在說帖上加這麼一段。」

　　說著，便命聽差取筆硯來，就在飯桌上推開碗碟安放。張蔭桓當仁不讓，文不加點地寫了下來，然後勾注塗抹，片刻竣事。

　　李鴻章接到手裏，一面看，一面點頭，看完又問：「樵野，此事還有甚麼可以指點的？」

　　「杏蓀大才槃槃，何用他人費心代籌。」張蔭桓說，「不過兩百里長的鐵路，雖說沿北運河興建，少不得要拆許多房子，挖好些墳墓。這一層上頭，如果沒有一個妥善的處置辦法，只怕隨處會發生阻撓，甚至激起民變。」

　　「說得是！」李鴻章的笑容收斂了，「就是這一層難辦。唐山至胥各莊這一段鐵路，不過十八里長，當時已費了好些氣力。」

　　李鴻章所提到的這條鐵路，在中國是第三條。第一條出現在同治四年，有個英國商人為了兜生意，特地在寅武門外造了一條一里多長的小鐵路，試行火車，「嗚嘟嘟、轟隆隆」，噴火而行。輦轂之下，出此怪物，群情駭異，言路上將上摺嚴劾，步軍統領衙門，趕緊勒令拆毀。

　　第二條是由英商怡和洋行發動的，在光緒二年造成一條由吳淞口到上海的淞滬鐵路，搭客載貨，生意相當不錯，但是依然有人認為是「妖」。不久，發生火車撞死行人的慘案，輿論大嘩。總理衙門不能不與英商交涉，以二十八萬五千銀子，買回這條鐵路，將鐵軌火車，一律拆毀，用輪船載運到高雄港外，沉入汪洋大海。

　　第三條就是這條唐胥鐵路，光緒三年由開平礦務局呈請修造，幾經周折，直到光緒六年，方准興工，自唐山煤井到胥各莊，全長十八里。但是，這條鐵路，不准用機車，只准用驢馬拖拉，所以洋人叫它「馬車鐵道」，視作世界交通奇觀，也傳為中國的一個大笑話。

　　「唐胥鐵路之能興建，是因為中堂兼領直督的緣故。此事督撫的關係不淺，」張蔭桓問道：「不知陳雋丞是不是熱心？」

　　「嗯，嗯！」李鴻章被提醒，「雋丞那裏，倒要先疏通一下。」

　　雋丞是山東巡撫陳士傑的別號。李鴻章跟他雖一起在曾國藩幕府中共過事，但面和心不和，所以提到這一層，心裏又不免嘀咕，怕疏通不下來。

　　正想再跟張蔭桓商量，可有甚麼辦法能取得陳士傑的協力，只見一名聽差，走到李鴻章身邊，彎腰低語：「醇王府派護衛來請；說請中堂早些過去。」

　　聽得這話，張蔭桓首先就說：「賞飯吧！時候也真不早了。」

　　匆匆飯罷，喝過一杯茶，張蔭桓起身告辭。李鴻章招招手將他喚到一邊，有句要緊話要說。

　　「樵野！」他放低了聲音，「我有個難題，困擾已久，始終不知何以為計？今天到了關鍵上，不容閃避了。你得指點我一條路。」

　　「中堂言重了。請吩咐！」

　　「你看我要不要背海軍這個黑鍋？」

　　一聽這話，張蔭桓先就笑了：「我說他們的那套花樣瞞不過中堂，有人不信。到底是我看得準！」

　　「瞞是當然瞞不過我的，這一點，就是他們自己也知道，所以想出種種籠絡的法子，是打算用面子拘住我。」李鴻章說，「這幾年我挨了不少罵，倒還沒有人罵我窩囊的。如果明知是個吊死鬼圈套，伸著脖子往裏頭去鑽，不太窩囊了嗎？」

　　「是啊！中堂如果為人罵一聲窩囊，那不是一世英名，付之流水？」

　　「然則計將安出？」

　　張蔭桓點點頭，緊閉著嘴唇想了一下，方始回答：「借他人的雞，孵自己的蛋。」

　　李鴻章雙目倏張，眼珠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剎那之間想通了。慈禧太后在李蓮英之流慫恿之下，指使醇王出面，想借大辦海軍的名義，聚斂巨款，另作他用。北洋大臣將來盡替別人辦報銷，這個黑鍋背得似乎太窩囊。但照張蔭桓的辦法，正不妨將計就計，擴充自己的勢力，慈禧太后如果別有所圖，就不能不委屈將順。這一著太高了！

　　「樵野！聽君一句話，勝讀十年書。我知我何以自處矣！」

三

　　到醇王府是下午三點鐘。雖說暮秋晝短，離天黑也還有兩個鐘頭，醇王特地親自帶路，陪李鴻章一覽樓台林木之勝。

　　這一座醇王府，已不是當年八旗女詞人西林太清春，與貝子奕繪吟詠酬唱之地的太平湖醇王府了。舊邸為當今皇帝誕育之地，自然而然地成為所謂「龍潛於淵」的「潛邸」，不宜再住。因此，醇王在光緒初年，物色到了一所巨宅，地址在傘子胡同，本來是乾隆朝權臣和珅的一個親戚所有。一旦「和珅跌倒，嘉慶吃飽」，六親同運，這家人家也就很快地敗落下來。廢宅荒園，地方太大，沒有人敢買，因為買下來也修不起。

　　這對醇王來說正合適，他要的就是地方大，買下基址，只花了三千五百銀子，但重新營建，卻花了房價的十倍都不止。

　　興工了兩三年，直到光緒八年春天才落成題名「適園」。

　　適園的正廳，宏敞非凡，「頤壽堂」三字，出於恭王的手筆。其中供奉一方匾額：「宣贊七德」，是先帝穆宗的御筆，特地由太平湖府邸中，移奉於此。

　　頤壽堂兩翼是兩座洋樓，就稱為「東樓」、「西樓」，西樓北窗之下，修竹萬竿，繞以一彎流水，水邊建一座亭子，叫做「修禊亭」。

　　沿著這一彎流水，曲折而東，是一帶假山。山上有「問源亭」，山下有「風月雙清樓」。繞過假山，一方極大的平地，多植長松，有一座茅簷的廳，題名「撫松草堂」。西面隔著一道小溪，渡過板橋，是一片梅林，中間隱著五楹精舍，名為「寒香館」。

　　「寒香館」後面有一條曲徑，粉牆掩映，紅樓一角，想來是內眷的住處。到得盡頭，向東一轉，有一道垂花門，推門進去，別有天地，是仿照西湖「三潭印月」構築的一座水榭，九曲闌干，四面可通。進門之處懸一塊醇王親筆的橫額，大書「退庵」二字，其實是醇王延見親密僚屬的一座「簽押房」。

　　在退庵歇腳進茶。然後又回到寒香館，再往西走，有一座「罨畫軒」，軒西便是適園盡處，花綺石？，別有幽趣，茅亭有一塊匾，就題作「小幽趣處」。

　　此外還有題名「絢春」、「沁秋」、「梯雲」、「攬霞」的樓台之勝，李鴻章腰肢雖健，到底也是花甲老翁了，只能匆匆而過，或者遙遙一望而已。

　　游罷全園，醇王在他的書齋「陶廬」設宴款待。這不是簡慢，而是體恤，因為在正廳安席，則親王儀制所關，少不得衣冠揖讓，豈不是讓客人受罪？書齋設座，只算便酌。陪客亦僅一位，是惠親王奕綿的小兒子貝子奕謨。園中匾額，大半出自他的手筆，他是醇王最親近的一個堂兄弟，特地邀了他來作陪，便有不拿李鴻章當外人的意思在內。

　　主客三人，圍著一張大理石面的紅木圓桌，成鼎峙之勢，無上下之分，談的自然是閒話，然而也不免月旦人物。醇王提到左宗棠，在惋惜中表示失望，李鴻章則是以直報怨，談左宗棠如何與曾國藩結怨，又如何與他的至親郭嵩燾結怨。左宗棠為了要爭廣東的地盤，不惜力攻廣東巡撫郭嵩燾，保他的部將蔣益澧接任的始末。

　　「原來是這段恩怨！」醇王是如夢初醒似的神態，「我聽人說，是湘陰文廟出了靈芝起的誤會。原來不是！」

　　「怎麼？」奕謨問道，「出靈芝是好事，怎麼起了誤會？」

　　「我怕說不完全了。」醇王說道，「少荃總知道這段公案？」

　　「是同治三年的事──。」

　　同治三年，湘陰文廟，忽然發現五色靈芝一本，轟動遠近。不久郭嵩燾拜命受任為廣東巡撫，喜訊一到，郭嵩燾的胞弟崑燾，作家書致賀，說：「文廟產芝，殆吾家之祥。」這本是一時的戲言，誰知正以平洪楊之功封了一等恪靖伯的左宗棠，聽得這話，大為不悅。

　　他說：「湘陰果然有祥瑞，亦是因為我封爵之故。跟他郭家有何相干？」他不但這樣發牢騷，還特為以一千兩銀子作潤筆，請湖南的名士周壽昌寫了一篇《瑞芝頌》，稱述左宗棠的功績。

　　「對了！我聽到的就是如此。」醇王說道，「我當面問過左季高，他笑而不答，大有默認之意。」

　　「左季高常有英雄欺人的舉動。不便明言而已。」李鴻章下了一個斷語：「左郭交惡，其曲在左，是天下的公論。」

　　「為來為去為爭餉！」酒量極宏的奕謨，陶然引杯，「究不如向此中討生活為妙。」

　　「心泉貝子是福人，美祿琳琅，文酒自娛。這份清福，實在令人羨慕。」李鴻章轉臉向醇王說道：「鴻章若是像左季高的性情，只怕十七省的督撫都得罪完了。」

　　「這話怎麼說？」

　　「還不是為了餉！這瞞不過王爺，光緒元年戶部奏定，南北洋海防經費，每年各二百萬。其實呢，每年收不到四十萬。明明奉旨派定的關稅、釐金，各省偏要截留。咳！」李鴻章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了。

　　提到這一層，醇王勾起無窮心事，要辦海軍，要加旗餉，要還洋債，還要興修供太后頤養的御苑，處處都要大把的銀子花出去。再過兩年皇帝大婚，又得籌集百萬銀子辦喜事，那裏來？

　　他的性情比較率直誠樸，好勝心強而才具不免短絀，所以一想到這些棘手的事，立刻就會憂形於色，把杯閒話的興致也就減低了不少。

　　「少荃！」醇王想沉著而沉著不下來，原來預備飯後從容細商的正事，不能不提前來談：「萬事莫如籌餉急！如今興辦海軍，那怕就先辦北洋一支，也得一筆巨款。以後分年陸續增添，經費愈支愈多，這理財方面，如果沒有一個長治久安之策，可是件不得了事！」

　　「王爺見得是，鴻章也是這麼想。理財之道，無非節流開源，閻丹初綜核名實，力杜浮濫，節流這一層倒是付託有人了。至於開源之道，鴻章七月初二的那個摺子上，說得很清楚了，想來王爺總還記得！」

　　醇王當能記得。這一個多月以來，所有關於海軍方面的籌劃，就拿李鴻章的奏議作為根據，醇王唸唸在茲，對原摺幾乎都背得出來了。

　　「你說，『開源之道，當效西法，開煤鐵、創鐵路、興商政。礦鐵固多美富，鐵路實有遠利；但招商集股，官又無可助資；若以輕息借洋款為之，雖各國所恆有，為群情所駭詫。若非聖明主持於上，誰敢破眾議以冒不韙？』這倒不要緊，只要有益於國，上頭沒有不許的。不過遠水救不了近火，開礦、造鐵路，收利總在十年八年之後，眼前如何得能籌個幾百萬銀子？」

　　這一問，在李鴻章「正中下懷」，他想了一下，徐徐答道：「王爺總還記得原摺上有印鈔票一議。西洋各國，鈔票不但通行本國，他國亦有兌換行市，我們大清國又何嘗不可印？如果由戶部仿洋法精印鈔票，每年以一百萬為度，分年發交海防各省通用，最要緊的是出入如一，凡完糧納稅，都准照成數搭收，不折不扣，與現銀無異。等到信用一立，四海通行，其利不可勝言！」

　　「這──，」醇王將信將疑地說，「這不就是歷朝發寶鈔的法子？這個法子，我跟好些人談過，解說從來不曾成功過。」

　　「是的，歷朝發寶鈔，都沒有成功過。然而，北方票號、南方錢莊的銀票，又何以行得開？京師『四恆』的票子，通都大邑，一律通行，其中的道理，就在我們的銀票是實在的，發一千兩銀票，就有一千兩現銀子擺在那裏。好比賭局中，先拿錢買籌碼一樣，籌碼值多少就是多少，誰也不會疑心賭完了拿籌碼換不到錢。發鈔票，如果也有現銀子擺在那裏，信用自然就好了。」

　　「少荃！」奕謨笑道，「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一個典故，好比王介甫想化洞庭湖為良田一樣。」

　　李鴻章一愣，細想一想，才想起奕謨所說的典故，其實是劉貢父的故事。

　　這是宋人筆記中數數得見的故事，奕謨也誤記了。原來記載：王安石愛談為國家生利之事，有小人附和諂媚，說梁山泊八百里，決水成田，可生大利。王安石一聽這個建議，大為高興，但轉念想想，又不無疑問，決水何地可容？其時東方朔一流人物的劉貢父，正在客座，回答王安石的話說：「在梁山泊旁邊，另鑿八百里大的一片水泊，可容已決之水。」王安石大笑，不再談這個建議了。

　　奕謨引此典故的意思是說：既有現銀子在那裏，又何必再發鈔票？李鴻章當然明白，欣賞地答道：「心泉貝子問得好！銀行發鈔票，自然不是別鑿八百里泊以容梁山泊之水。發一萬兩銀子的鈔票，不必一萬兩銀子的準備，其中盡有騰挪的餘地。然而這又不是濫發鈔票，是一個錢化作兩個錢的用途，又是無息借債，於民無損，於國有益，最好不過的一把算盤。」

　　「少荃，」醇王很用心地，「你再說說！其中的道理，我還想不透徹。」

　　「王爺請想，發一兩銀子的鈔票，收進一兩現銀，這一兩現銀，可以用來兌成英鎊，跟外國訂船購炮之用，豈不是一個錢變作兩個錢用？這多出來的一個錢，等於是跟百姓借的，鈔票就像借據一樣，不過不必付利息。而百姓呢，拿這張鈔票又可以完糧納稅，又可以買柴買米，一兩銀子還是一兩銀子，分文不短，豈不是於民無損，於國有益？」

　　「啊！這個法子好！」醇王大為興奮，「如今借洋債很費周章，又要擔保，又要付利息，倘或發一千萬兩的鈔票，兌進一千萬現銀子，就是白白借到了一筆巨數，那太妙了。」

　　「是！」李鴻章說，「不過這一千萬兩銀子，倘或浮支濫用，揮霍一盡，那就是欠下了一大筆債。若是拿來開礦造鐵路，作生利的資本，賺出錢來，再添作資本，這樣利上滾利，不消二三十年工夫，我大清國也就可以跟西洋各國一樣富強了！」

　　醇王聽得滿心歡喜，決定好好來談一談這一套理財妙計。李鴻章原就有一份說帖，是總稅務司赫德所擬，而且跟英國匯豐銀行的總經理克米隆已經長談過好幾次，妙計都在錦囊中，這天說動醇王不過是第一步而已。

　　「少荃，」醇王最後作了一個結論：「我想邀軍機跟總署諸同仁，來一次會議，所談的就是三件大事：海軍、鐵路、銀行。你看如何？」

　　「悉聽王爺裁奪。」李鴻章說，「不過外商叫銀行，咱們還是叫官銀號好了。免得名稱雷同，混淆不清。」

　　這是為了消除衛道之士的疑忌，有意不用洋人的名稱，醇王會意，連聲道「是」。接下來又問：「你這幾天總要先拜客，軍機跟總署也得預備預備。說不定上頭還要召見一次。我看會議的日期，倒不必太迫促。二十八好不好？」

　　「是！二十八。」李鴻章說，「會議是王爺主持，自然聽王爺定日子。」

　　等回到賢良寺，李鴻章不入臥室，逕自來到幕府聚會辦事的廳房，批閱文電。一面看，一面就作了裁決，幕府依照他的意旨，分頭擬稿發出。最後才看明天開始拜客的單子，長長一張紅箋，不下百人之多，李鴻章一見皺眉，提起筆來，大塗大抹，刪減了一半。

　　※※※

　　拜客的名單上，頭一名是武英殿大學士靈桂。他是曾國藩一榜的傳臚，道光二十七年丁未，以左副都御史充會試「知貢舉」，雖是「外簾官」，照例也算這一科進士的老師。李鴻章是丁未翰林，科甲中人，最重師門，所以第一個就拜靈桂，備了一千兩銀子的贄敬，附帶二百兩銀子的門包。

　　門生拜老師，照規矩進由邊門，出用中門，名為「軟進硬出」。但李鴻章既有爵位，又是首輔，真所謂「位極人臣」。靈桂家開中門迎接，而且先有管家到轎前回明，「不必降輿」，大轎一直抬到二堂滴水簷前，變成「硬進硬出」。

　　靈桂已經病得不能起床了。在轎前迎接的，是靈桂的兒子孚會，年輕還不大懂事，幸好有靈桂的女婿榮祿照料，周旋中節，井井有條。略作寒暄，李鴻章便問起老師的病情。

　　「家岳的病，原是氣喘宿候，逢秋必發，只不過今年的來勢特凶，一發不可收拾。」

　　「喔，」李鴻章問道：「請誰看的？」

　　「請的薛撫屏。」榮祿搖搖頭，「他說：不救了！拖日子而已。」

　　「唉！」李鴻章微喟著說：「我看看老師去！」

　　「相見徒增傷感。中堂不必勞動吧！」

　　這是謙詞，李鴻章當然非看不可，「白頭師弟，」他說，「見得一面是一面。仲華，請引路。」

　　於是到了靈桂病榻前，白頭師弟，執手相看，都掉了眼淚，榮祿硬勸著將李鴻章請到客廳。本來可以就此告辭，況且拜客名單雖刪減了一半，也還有長長一串拖在後面，不容久坐。但李鴻章為了榮祿的緣故，決定把握這個無意邂逅的機會，稍作盤桓。

　　「後事想來都預備了。」

　　「是！」榮祿從衣袋中取出一張紙來，「遺摺的稿子擬好了，請中堂斟酌。」

　　這也是一種「應酬」，而李鴻章因為一生沒有當過考官，對於他人請看文章，最有興趣，居然戴起眼鏡，取來筆硯，伏案將靈桂的遺摺稿子，細細改定。這一下又花了半點鐘的工夫。

　　榮祿稱謝以後。提到李鴻章此行，少不得有一番很得體的恭維。李鴻章倒也居之不疑，不作謙虛的客套，等榮祿的話完，忽然問道：「仲華，你今年貴庚？」

　　「今年三十八。」

　　「可惜！」李鴻章大搖其頭，「我為國家可惜，正在壯年，如何容你清閒？醇王處事，我樣樣佩服，就這件事上頭，可不敢恭維了。」

　　榮祿很灑脫地笑了一下，「被罪之身，理當閉門思過。」他說：「至於七爺對我，提攜之德，實在無話可說，將來補報也總有機會的。」

　　「眼前就是機會。」李鴻章說，「京營加餉，似乎勢在必行。加了餉自然要整頓，這個差使，仲華，依我看非你莫屬。」

　　榮祿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要自己有所表示，他樂意在醇王面前進言推薦，其實自己與醇王的關係，又何勞第三者費心？醇王的短處是不免多疑，果然李鴻章在他面前為自己說了好話，他只以為自己有倒向北洋之心，反而引起猜忌。

　　這樣一想，頗為不安，怕李鴻章魯莽從事，好意變得不堪承受，因而接口答道：「這是中堂看得起我。如果七爺覺得我還可以效一時之馳驅，我又何敢崖岸自高？多承中堂指點，一兩天之內，我就去見七爺。」

　　這是暗示：有話他自己會說，無須旁人代勞。李鴻章是何等腳色？自然一聽就懂，「這才是！」他連連點頭，鼓勵他說：「醇王知人善任，篤念舊情。仲華，你真不必自外於人。」

　　※※※

　　等李鴻章一走，榮祿又拿他的話細想了一遍，覺得適園之行，必不可少，而且愈快愈好。

　　因此，這天午後，策馬徑往傘子胡同。這幾年蹤跡雖疏，但畢竟不是泛泛的關係，所以醇王聽得門上一報，立即延見。

　　見了面，先問起靈桂的病情，榮祿是早就想好了的，不能無故謁見，要借他岳父的病，作個因頭，所以此時正好借話搭話。

　　「我岳父的病，是不中用了，一口氣拖著，只為有心事放不下，特地叫我來求王爺。」

　　「喔，他有甚麼心事？」

　　「還不是身後之名！」榮祿說道：「我岳父平生最得意的事，就是蒙宣宗成皇帝硃筆親點為傳臚。宗室照例不能得鼎甲，所以，這個傳臚，更為可貴，將來的謚法上，要請七爺成全。」

　　旗人對謚法，特重一個「靖」字，因而醇王問道：「莫非他想謚文靖？」

　　「這倒不敢妄求。」

　　「那──，」醇王想了一下說：「反正這會兒也還談不到此。將來內閣擬字的時候，你自己留意著，到時候說給我就是了！」

　　「是！」榮祿隨手請了個安：「我替我岳父給七爺道謝。」

　　「你來就是這件事嗎？」

　　「也不光是這件事。」榮祿答說：「這一陣子，很有些人在談旗營加餉的事。有人來問我，我說：旗營加餉是七爺多少年來的主張，只要部庫有餘，這件事，七爺一定會辦。不過現在大辦海軍也是要緊的，萬一一時辦不到，大家可別喪氣，反正有七爺在，就一定有指望。」

　　這最後一句話，是醇王頂愛聽的。他一生的志願，就是練成一支足以追步開國風烈的八旗勁旅。當年太祖皇帝的子侄，各張一軍，太宗英武過人，只兼領正黃、鑲黃兩旗，即令到了順治年間，睿親王多爾袞的正白旗收歸天子自將，亦未及八旗之半。自己能夠掌握全旗，又能重振入關的雄風，那是多麼快心之事！

　　醇王的這個心願，從肅順被誅，剛掌管神機營的時候，就已為自己許下了。他讀過許多兵書和名將的史傳，也細心考查過僧王帶兵的手段，確信對部將士卒，唯有恩結，才能得其死力，能得其死力才能無間寒暑，勤加操練，成為能攻善守，紀律嚴明的一支精兵。然而，二十年來，他始終只是在「恩結」二字上下功夫，勤加操練固然談不到，能不能「得其死力」亦沒有把握。說來說去都因為他自己覺得恩結得還不夠深。

　　這一次醇王是下定決心了，要大刀闊斧地裁汰比「綠營」習氣更深的各省爛兵，省下軍費來「恩結」旗營。不過，「旗營加餉也不是白加的。」他說，「咱們得要想個法子，切切實實整頓一番！」

　　用「咱們」的字樣，就意味著這整頓的事務，有榮祿的份。不過，他不願自告奮勇，毫無表情地答一聲：「原該切實整頓。」

　　「整頓得要有人。穆圖善是好的，不過一時還不能調進京；善慶，我想讓他幫著辦海軍。仲華，你告病得太久了，這一次得幫我的忙。」

　　「怎麼說是『幫忙』，七爺言重了！」榮祿問道：「七爺是讓我到神機營，還是回步軍統領衙門？」

　　「提到這上頭，咱們好好談一談。」醇王將身子湊過去，左肘斜倚著茶几，顯得很親密似的，「我久已有打算了。這兩年地面上不成樣子！福箴庭婆婆媽媽，壓根兒就不能當那個差使，上個月出了個大笑話，你聽說了沒有？」

　　這實在是個大笑話。只為步軍統領福錕賦性庸懦，為人所侮，竟有樑上君子偷了他的大帽子，掛在正陽門上，附著一張紙條，大書「步軍統領福大人之腦袋」。幸虧發覺得早，很少路人得見，但神機營的密探自然有報告。榮祿雖是在野之身，消息卻異常靈通，不過神機營的密探跟他常打交道，以瞞著醇王為宜，所以他故意答道：「沒有聽說。」

　　「是這麼回事──。」醇王所談的大笑話，果然是這麼回事。「上頭很賞識福箴庭，我亦不便多說。不過步軍統領衙門，非得有個能頂得住的人不可。我想，你還是回那裏，另外我再奏請，派你兼一個神機營專操大臣的差使。這不是兩全其美？」

　　「多謝七爺栽培。」榮祿平靜地答道：「我回步軍統領衙門去當翼尉。」

　　怎麼是當翼尉？醇王細想一想，才知道他是有意這樣子說。榮祿由於沈桂芬和寶鋆的合力排擠，因為失察之罪，在工部尚書兼步軍統領任內降二級調用，一直告病不就實缺，此刻如果派缺，只能派一個從二品的職位。

　　而步軍統領屬下，左右翼總兵是正二品，他亦不夠資格充任，那就只好當正三品的翼尉了。所以他那樣說法，可以看作牢騷，也不妨說是提醒醇王，如果要用他，就得先讓他官復原職，否則無法重用。

　　這一層，醇王當然早就想過，「仲華，你放心好了，我已經替你打算過了。」他說，「只等年下，入覲的蒙古王公一到，你那件事就可以辦了。」

　　「喔，」榮祿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的事，怎麼樣也跟蒙古王公扯不上關係，因而說道：「請七爺明示。」

　　「皇帝開春就得練騎射了。我想用你的名義，進八匹好馬，一等賞收，自然有恩典。」

　　這不用說，這八匹好馬，是託蒙古王公採辦，在年下循例入覲時帶到。醇王這樣曲意綢繆，盛情倒著實可感。榮祿正在思索該如何表示謝意時，只聽醇王喊道：「來啊！看額駙在不在？」

　　額駙是指他的女婿，伯彥訥謨詁的長子那爾蘇，正好在府，一喚就到。榮祿跟他也極熟，一見了面，拉著手問長問短，就像對自己鍾愛的一個小兄弟那樣親熱。

　　等他們談得告一段落，醇王問道：「那八匹馬怎麼說？」

　　「早就挑好了。全是菊花青，個頭兒一寸不差。如今正在調教，十一月初就可以到京了。」

　　「你聽見了吧？」醇王看著榮祿說。

　　榮祿立刻甩一甩袖子，請了個雙安，站起身來垂手說道：「七爺這麼迴護，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了！不怕七爺生氣，有件事非得依我，才能讓我心裏稍微好過些。」

　　「你說吧！」

　　「馬價多少，得讓我照繳。」

　　「這是小事，隨你好了。」

　　於是榮祿再次稱謝，又談了些閒話，方始辭去。此行總算不虛，但事情實在很難，福錕的簾眷方隆，即令降二級調用的處分取銷，也未見得能取而代之。倘或派一個左右翼的總兵，去聽福錕的號令，那就未免太委屈了。

　　「果然如此，寧願仍舊告病！」榮祿自己對自己說，「要嘛不回步軍統領衙門，要回去就非得當堂官不可！」

　　※※※

　　九月二十八近午時分，轎馬喧闐，儀從雲集，總理衙門裏裏外外，從沒有那麼熱鬧過。

　　這天是醇王主持會議，與議的是李鴻章、禮王世鐸、慶王奕劻，以及軍機大臣閻敬銘、張之萬、額勒和布、許庚身、孫毓汶，總理衙門行走的戶部尚書福錕、刑部尚書錫珍、工部右侍郎徐用儀、兵部右侍郎廖壽恆、順天府府尹沈秉成、內閣學士續昌。還有一個總理大臣，鴻臚寺正卿鄧承修，奉旨派到雲南、廣西去會勘中越邊界，上諭就是這天一早下來的，鄧承修鬧脾氣故意不出席。

　　一到總理衙門先吃飯，飯罷品茗，然後閒談。等到開議，已經三點鐘了。

　　第一件事是議海軍。醇王首先宣明懿旨，先就北洋辦一大支。其實，這是大家都早已知道了的。而且，李鴻章在這幾天拜客的時候，跟閻敬銘、許庚身、孫毓汶都已經談過，是怎麼一個辦法，已有成議。此時會商，只要剩下的一些枝節能夠安排妥當，就可以會銜出奏了。

　　不過，施政用人，自有不可逾越的體制，所以儘管已經決定專設海軍衙門，由醇王主持，奕劻和李鴻章會辦，善慶和曾紀澤幫辦，但在會銜的奏摺上，不能寫明，必得請旨簡派。

　　「倒是有個摺子，得好好核計。」醇王說道：「彭雪琴上摺告病，請開各項差使。這當然是因為海軍與長江水師有關，知道一定得有一番整頓，所以退讓賢路。上頭交代：彭玉麟是有功之人，不要讓他面子上太下不去。照這樣看，整頓長江水師，只有緩一緩再說了。」

　　醇王說完，從東面看過去。東面坐的是軍機大臣，領班的禮王世鐸，眼觀鼻、鼻觀心，作菩薩低眉之狀；其次是額勒和布，欠一欠身，表示無話可說；再次是閻敬銘，他自己不說，卻問許庚身：「星叔，你看如何？」

　　「慈聖體恤勳臣的德意，為臣下者，自然奉行惟謹。照我想，現在既奉懿旨，先從北洋精練一支。而長江水師與南洋密不可分，跟北洋的關係不大，稍緩整頓，在道理上亦是講得通的。」

　　「對了。」醇王欣然作了決定：「就這樣吧！彭雪琴當然亦不必開缺，給他幾個月假就是了。少荃，你看這樣子處置，是不是妥當？」

　　「妥當之至。」李鴻章深中下懷。如果要他對整頓水師，提出意見，反倒是一大難題了。

　　「七王爺，」孫毓汶看時候不早，下面還有兩件棘手的大事要議，所以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逕自將奉命撰擬的「遵籌海防善後事宜」奏稿，取出來雙手捧上，「請署銜吧！」

　　這個稿子，醇王是早就過目了，無須再看，順手遞向西面。緊挨著他坐的是奕劻，但醇王卻越過他背後交給李鴻章：

　　「少荃，你看看！」

　　「請王爺先看。」李鴻章跟奕劻客氣。

　　「我已經看過了，七爺是總理全局，北洋歸你專司其事，你得仔細看一看。」

　　李鴻章領受了他的忠告，果然很仔細地從頭看到底，對於南北洋經費歸海軍衙門統籌統支這一點，很想有所主張。然而轉念一想，爭亦無用，反倒傷了和氣，不如不爭，所以看完以後，連連稱善。

　　連他都沒有意見，旁人自然更不會有話。於是依次在這個奏稿上署名，表示同意。這樣一件大事，就很順利地定議了。

　　※※※

　　第二件大事是議鐵路。「這件事，」醇王將身子往後仰一仰，帶著點置身事外的意味，「我沒有成見，請各位公議吧！」

　　於是奕劻以主持會議的姿態說：「盛杏蓀的說帖，不為無理。不過，茲事體大，言路上的態度很激烈，未籌鐵路，先得安撫此輩。我看，先從這方面談起吧！萊山，這段鐵路，造在貴省，你總有話說？」

　　孫毓汶不但有話說，而且他也是反對造鐵路的。因為這段鐵路起自東阿，迄於臨清，雖跟他老家濟寧，發了幾代的祖墳風水無關，但山東同鄉都要求他「主持正論」，不得不然。

　　只是他也不肯公然得罪李鴻章，所以想了個圓滑的辦法，關照軍機章京，檢出舊檔，將言路上反對鐵路的摺子，作成一個抄件，此時取出來揚了一下說：「這是去年秋冬之交，言官的議論，請李中堂過目。」

　　李鴻章知道不是好話，便不肯接那個抄件，「萊山，」他說，「請你唸一唸，讓大家都聽聽。」

　　於是孫毓汶數了數說道：「一共六個摺子，內閣學士徐致祥，先後上了兩個，就先唸他的吧。」

　　徐致祥的第一個奏摺，是上年九月十三日所上，那時已有用鐵路運漕之議；又有一說，鐵路將從京城造至清江浦；再有一說，借洋債五百萬兩，修一條從西山到蘆溝橋的鐵路。傳說紛紜，人心惶惑，因而徐致祥的議論，甚為激切，認為開鐵路計有「八害」。

　　「南漕以鐵路轉運，工成亦須二、三年，無論緩不濟急，而商船歇業，饑寒迫而盜賊興，其害一。

　　山東黃河氾濫，連歲為災，小民顛連困苦，今若舉行鐵路，以千餘萬之資，不以治河而以便夷民，將怨咨而寒心，其害二。

　　清江浦為水陸要衝，南北咽喉，向非通商碼頭。鐵路一開，夷人必要求此地置造洋房、增設偵棧、起蓋教堂。以咽喉衝要之地，與夷共之，其害三。

　　夷之欲於中國開通鐵路，蓄念十餘年矣！今中國先自創之，彼將如法而行。許之則開門揖盜，拒之則啟釁興戎，其害四。

　　中國可恃以扼要據險者惟陸路，廣開鐵路，四通八達，關塞盡失其險，中國將何以自立？其害五。

　　如謂易於徵兵調餉，不知鐵路雖堅，控斷尺地，即不能行。若以兵守，安得處處防範？其害六。

　　如謂便於文報，查火輪車每時不過行五十里，中國緊急驛遞文書，一晝夜可六七百里，有速無遲──。」

　　剛唸到這裏，李鴻章笑了出來，是有意笑得聲音極大，表示他的憤懣和鄙視，「這些拿寫大卷子當經濟學問的翰林名士，我可真服了他了！」他提高了聲音說，「列公請想想，一個鐘頭走五十里，一晝夜二十四個鐘頭該走多少？不是一千兩百里嗎？與六七百里比較，說是有速無遲？這不是瞪著眼說瞎話？其欲誰欺！」

　　由於李鴻章捉住了徐致祥這個近乎自欺欺人的短處，加以詞氣甚壯，以至於原摺「八害」之說不能畢其詞，連帶山東道監察御史文海的「四害」，陝西道監察御史張廷燎的「不可輕於嘗試」，浙江道監察御史汪正元的「六不可開」等等議論，也就不能重提了。

　　其實，這些議論亦不必重提，李鴻章早就聽說了。在他看，所有反對開鐵路的理由，都是不知道四海之大，而自井底窺天的閣閣蛙鳴，不值得一駁。唯一成理由的是，要掘平許多墳墓，壞了人家的風水，然而為了富國強兵，也就顧不得那許多。

　　當然，這話只能在私下談，不便宣之於這樣為朝野所一致矚目的會議中。李鴻章在想，此日一會既非三公坐而論道，而是講求經世實用的方略，那麼，要塞悠悠之口，最好莫如講「師夷」的實效。

　　於是在舉座相顧，踧躇沉默之際，李鴻章用微顯激動的神態發言：「同治五年，恭親王跟文文忠創設同文館，取用正途，學習天文書算之學，言路大嘩，倭文端亦有封奏，請『立罷前議』。如今看來怎麼樣？可笑是不是？這不能怪倭文端，當時初講洋務，究不知效驗如何？我奇怪的是，今昔異勢，明明師夷之長，已見其利，何以還有倭文端的那套見解？拿陸路電線來說，萬里音信，瞬息可通，有事呼應靈便，無事可便商賈，今日之下，那個敢說不該興辦電報？然而當時就有人堅持以為不可，福建百姓，始而呈阻，從而竊毀。我現在要請大家問一問福建的京官，是有電報好，還是沒有電報好？記得倭文端為同文館所上的摺子，恭引聖祖仁皇帝的垂諭：『西洋各國，千百年後，中國必受其累。』以為『聖慮深遠，雖用其法，實惡其人』，這是倭文端的斷章取義！我敢說，如果仁皇帝今日還在，雖惡其人，必用其法。師夷之長，正所以為制夷之地！記得恭親王駁倭文端的摺子有言，『該大學士既以此舉為窒礙，自必別有良圖。如果實有妙策可以制外國而不為外國所制，臣等自當追隨該大學士之後，竭其檮昧，悉心商辦。』又說，『如別無良策，謹以忠信為甲冑，禮義為干櫓等詞，謂可折衝樽俎，並以制敵之命，臣等實未敢信。』今日之事，我亦是這個看法。請王爺卓裁，諸公同議！」

　　說到這裏，李鴻章已是氣喘連連，自有聽差替他捶背抹胸，拭汗奉條，益顯得老臣謀國之忠。而在座的人，自醇王以次，亦無不為李鴻章這番話的氣勢所懾，縱有反駁的理由，也都要考慮一下，是不是宜於在此時出口？

　　他人可以緘默，醇王卻不能不說話。他本來是贊成興修鐵路的，但去年預備由神機營出面，借洋債建造西山至蘆溝橋的鐵路，專為運煤之用，不想為言路大攻，因而有些畏首畏尾，此時為李鴻章的話所激動，不由得又慨然而言，表示支持。

　　然而亦僅是表示支持而已，「鐵路之利，局外人見不到，那些議論亦聽不得。」話雖如此，他卻作不得主，「這件事，我看要奏請聖裁。」

　　於是，接下來議第三件，也是這天最後要議的一件大事，籌設銀行。李鴻章將克米隆所擬的說帖，作了一個解釋：由戶部撥銀五百萬兩作為資本，如果一時沒有這筆巨款，不妨向匯豐銀行舉債。接著又列舉了許多條銀行的好處，善於理財的閻敬銘，傾身絀聽，深感興趣。

　　「外國的銀行，跟我們中國的銀號、錢莊，看起來沒有甚麼兩樣，都是俗語所說的，在『銅錢眼裏翻跟斗』，其實大不相同，收支出納，別有法度。所以主事者是否得人，關係成敗。」李鴻章說到這裏，略停一下，然後揮一揮手加重語氣：「我們的銀行不辦則已，要辦，就得要用洋人。擬說帖的克米隆，是上海匯豐銀行的總經理，同治十二年接手到現在。匯豐銀行本來是賠錢的，經過此人極力整頓，生意蒸蒸日上，現在已成了上海外國銀行的領袖，克米隆的聲望亦遠達東西洋各國。若能得他之助，我敢擔保，我們的銀行一定辦得發達。」

　　李鴻章說完，又該醇王表示意見。他看看閻敬銘問：「丹初，你看怎麼樣？」

　　「我贊成。不過，第一，銀行是外國人的叫法，我們不必強與相同，仍舊以稱『官銀號』為宜。」

　　「見得是！」李鴻章趕緊接口，「戶部既有『官錢號』，不妨再設『官銀號』。這個名稱改得好，於體制相符。」

　　「第二，要辦就我們自己辦，何必用洋人？」

　　「你不用洋人，人家卻不相信你戶部。」

　　這脫口一答，真所謂「語驚四座」。閻敬銘勃然變色，大小眼一齊亂眨，形容醜怪。李鴻章自知失言，趕緊又作解釋。

　　「這決不是人家看不起我們戶部，因為在商言商，最要緊的是主事者的信用。我們的官銀號設了起來，要跟各國通匯，譬如說，現在我們在倫敦要付一筆款子，需用甚急，照各國銀行通匯的規矩，一個電報去，就會如數照付。如果我們官銀號的司理，不為洋人所知，人家如何放心？用克米隆就是要利用他的聲望信譽。」

　　這一解釋，總算能自圓其說，閻敬銘微微頷首，表示領會。醇王本來怕閻李意見不合，將此一樁好事打翻，如今見此光景，才算放心。

　　「茲事體大，一時也無法細談，既然丹初也贊成，那麼，這件事就交戶部議奏。各位看，這樣子辦，使得使不得？」

　　「這是正辦！」世鐸答說。

　　「事不宜遲。」醇王向閻敬銘說：「丹初，你此刻跟少荃當面約定日子，在戶部會議，有了結果，好早早出奏，這件事，最好能趁少荃在京裏，就能定局。」

　　「是！」閻敬銘向李鴻章討日子：「爵相，那一天有空？」

　　「這是大事，除非召見，我都可以抽出空來。丹初，請你跟崇公商量定了，隨時通知我。」

　　崇公是指承恩公崇綺。他倒霉了好幾年，是閻敬銘敬重他的理學，在慈禧太后面前力保，才在去年十一月當上了戶部尚書。

　　於是在暮色蒼茫中，各自散歸府第。李鴻章這天本有七個飯局，因為預知會議會開得很長，所以早就一律辭謝。回到賢良寺途中，心血來潮，就在轎前吩咐材官，拿名帖請閻敬銘到行館來便酌，又特地叮囑，請客時要說明，並無他客在座。

　　回到賢良寺不久，閻敬銘應約而至。見了面彼此欣然，一個固然有話要說，一個也正有話要問，可以把杯傾談，極融洽。

　　要談要問的，正就是設立官銀號之事。在閻敬銘面前，李鴻章不敢說沒有把握的外行話，而是說了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理財心得。李鴻章認為發行鈔票，可以一掃錢穀稅釐方面進多出少，病民肥己的積弊，尤其是當他提到「減平」方面的好處，更顯得用鈔票有實益。

　　劃一減平是閻敬銘所倡議。上年十二月，戶部奉旨預為籌劃軍餉，閻敬銘親自主持會議，殫思竭慮，擬成開源節流之策各十二條。節流的第一策，各省減平，必須劃一。嘉慶年間，為平川楚教亂，軍需支出浩繁，得設法彌補部庫收支不足之數，於是陝西巡撫畢沅始創「減平」之議。減平就是減低銀子的成色，表面銀數不減，暗中卻已減少支出，估計每年各省由減平所節餘的銀數，約計有七十四萬兩，規定應解戶部。但是行之既久，利未見而弊叢生，就因為減平的標準不一，易干黹混。

　　「現在各省支發兵餉，多按減平發給，每兩銀子，有的扣三分六釐三，有的扣四分九釐三，有的扣四分。上年由你那裏議定，一律扣四分，劃一是劃一了，丹初，你知道不知道，各省是不是實力奉行呢？」李鴻章接著說，「老實奉告，就我直隸各處，亦未見得能夠劃一。」

　　「貴省如此，他省可想而知。其實『減平』之說，自欺欺人，毫無意思，不過積重難返，驟難革除而已。」

　　「是！」李鴻章說，「其實應革的弊病又豈僅減平一項？我記得大疏中還有兩句話：『他如各省之洋銀折合紋銀，銀價折合錢價，亦漫無定章，徒使中飽。』而漫無定章者，無非幣制太亂，有銀子、有銀洋，銀子有各種成色，洋錢亦不止墨西哥鷹洋一種，很難有確切不移的定章。丹初，要講劃一，有個根本而容易的辦法，就是發鈔票！完糧納稅，收一兩就是一兩，公款出納，有一兩就是一兩，請問從那裏去矇混，從那裏去中飽？」

　　閻敬銘聽到這裏，拍案稱賞。「爵相！」他說，「這件事一定要辦成了它！這是千秋的大事業。收糧的『淋尖』、『踢斛』一時無法革除，收銀子的『火耗』、『平餘』，從今以後可以一掃而除。快何如之？」

　　「丹初！」李鴻章說，「這話你只好擺在心裏。」

　　「為甚麼？」

　　「革弊必遭人之忌。」李鴻章說，「我們只談興利好了！」

　　「啊，啊！爵相見事真相！」

　　於是，約定後日在戶部集議以後，歡然分手。閻敬銘高興，李鴻章更高興，既有醇王的全力支持，又有閻敬銘的力贊其成，何況這件事不比造鐵路那樣，牽涉廣泛，看起來此議必可見諸實行了。

　　※※※

　　在閻敬銘也是這樣的想法，此議必可見諸實行，要商議的是如何實行？所以第二天一到衙門，先跟兼管錢法堂事務的右侍郎孫家鼐去談。孫家鼐是咸豐九年的狀元，但絲毫沒有狀元的驕氣，平日處世待人，總說「當體聖人中和之旨」，所以聽閻敬銘所談，雖不知這個仿照外國銀行設立的「官銀號」，應如何著手籌備？卻滿口稱是，毫無異議。

　　到得中午，崇綺來了。一談之下，只見他大搖其頭，連連說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閻敬銘頗為不悅。這是仿照西洋行之有效的成法，即令制度與中土不同，或有捍格，亦不致到荒唐的程度，何以謂之為「匪夷所思」？心裏在想：「講理學，或者《朱子大全》不能像你背得那麼滾瓜爛熟，講到理財，難道李鴻章跟我閻敬銘，倒不如你這個『蒙古狀元』？」

　　心裏這樣，臉色便有些難看了。「崇公，」他問，「倒要請教，怎麼是匪夷所思？」

　　「用洋人來管我們的銀子，這不是開門揖盜？」

　　「用洋人不過是用這個洋人在各國之間的信用，讓他來替我們打開局面。戶部仍有監督之權，如何說是開門揖盜？更與管銀子何關？」

　　「怎麼沒有關係？」崇綺的聲音既高且急，「請洋人來當司理，銀子由他管，鈔票由他發，拿幾張不值錢的花紙，換走我白花花的庫銀，烏乎可？」

　　閻敬銘一聽這話，啼笑皆非，忍氣解釋：「崇公，銀子在庫裏，他怎麼換得走？」

　　「這個庫，不是咱們戶部的銀庫，是他銀行裏的庫。東江米巷你總經過，不見他們的銀行，洋兵把門，銀子進出，誰也不准干預。你能保他不盜我們的庫銀？」

　　「那是人家外國銀行。」左侍郎孫治經忍不住插嘴：「戶部的官銀號，何能會洋兵把門？」

　　「你要用洋人，就保不定他不派洋兵，倘或攔住他不准用，豈不又別生交涉？」

　　簡直不可理喻了！閻敬銘亂眨著大小眼，與孫治經相顧無語。孫家鼐深怕崇締還要抬槓，搞成僵局，便顧而言他地，將這件事扯開不談。

　　「丹翁！」崇綺卻還不肯罷休，凜然表示：「這件事萬不可行。我不與議，亦不具奏，倘或朝廷竟行此莠政，我就只好掛冠了。」

　　竟是以去就力爭，真所謂愚不可及。閻敬銘痛悔不已，自己竟是誤采虛聲，保薦了這樣一個不明事理的人來掣自己的肘，夫復何言？

　　「唉！」他長嘆一聲：「罷了！」

　　※※※

　　崇綺豈肯善罷？他還真的相信，用了克米隆，戶部銀庫裏白花花的銀子，會源源流向外洋。所以出了衙門，回家一轉，抄了些文件，一直到適園去見醇王。

　　「七爺！」一見了面，崇綺就說：「我今天要跟七爺來請教，當年跟英國人開釁，究竟是為了甚麼？」

　　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醇王大為不解，「文山，」他擺一擺手，「有話你坐下來說。為甚麼？氣得這個樣子？」

　　「漢奸猖獗，何得不氣？」

　　「漢奸？」醇王更為詫異，「你是罵誰？」

　　「李少荃、閻丹初全是漢奸。七爺，你可不能受他們的愚！」崇綺大聲說道：「洋人不懷好意，覬覦我中土白銀，蓄意已非一日。道光二十年跟英國開仗，是為了甚麼？就為的是紋銀外流。」

　　接著，崇綺從靴頁子裏掏出一疊紙，先唸一段道光九年十二月的上諭：

　　「聯聞外夷洋錢，有大髻、小髻、蓬頭、蝙蝠、雙柱、馬劍諸名，在內地行使，不以買貨，專以買銀；暗中消耗，每一文抵換內地紋銀，計折耗二三分。自閩、廣、江西、浙江、江蘇漸至黃河以南各省，洋錢盛行。凡完納錢糧及商賈交易，無一不用洋錢。番舶以販貨為名，專帶洋錢至各省海口，收買紋銀，致內地銀兩日少，洋錢日多。近年銀價日昂，未必不由於此。」

　　「七爺，你再聽，這道奏疏，是道光十八年閏四月，鴻臚寺正卿黃爵滋所上。請七爺聽聽他怎麼說？」

　　崇綺唸的一段，又是有關紋銀外流的：

　　「竊見近年銀價遞增，每銀一兩，易制錢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銀於內地，實漏銀於外夷也。蓋自鴉片流入我國，我仁宗睿皇帝知其必有害也，特設明禁，聽當時臣工亦不料其流毒到於此極！」

　　「流毒謂何？就是『以外洋之腐穢，潛耗內地銀兩』！」

　　崇綺接著再唸黃爵滋所奏，道光初年鴉片走私入口，紋銀走私出口的數目：「粵省奸商，勾通巡海兵弁，用扒龍、快蟹等船，運銀出洋，運煙入口。故自道光三年至十一年，歲漏銀一千七八百萬兩；自十一年至十四年，歲漏銀二千餘萬兩；自十四年至今，漏至三千餘萬兩之多，此外福建、浙江、山東、天津各海口，合之亦數千萬兩。以中國有用之財，填海外無窮之壑，易此害人之物，漸成病國之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臣不知伊于胡底？」

　　「聽先父告訴我，」崇綺是指他的父親賽尚阿，「當時成皇帝談到黃爵滋這道奏疏，悚然動容。紋銀流入外洋，不知伊于胡底，因而宸衷獨斷，不惜與洋人一戰，以求塞此病國害民的漏卮！如今戶部設立官銀號，使洋人司理其事，豈不是求他將紋銀流入外洋。七爺是宣宗成皇帝的愛子，何忍出此？」

　　說著，兩行眼淚，滾滾而下。

　　這一下搞得醇王既困擾又不安，「文山，文山！」他惶惑地連聲喊著，「何用如此，何用如此！」

　　「於今當朝一人，一切擔當都在七爺肩上，只要七爺力扶正氣，一切魑魅魍魎，自然銷聲匿跡。」

　　這話使醇王覺得刺心。崇綺反對設官銀號，而自己對此事正抱著無窮希望。那麼，所謂魑魅魍魎，不也就包括自己在內嗎？

　　這樣轉著念頭，便正色說道：「文山，謀國之忠，誰不如我？總要時刻存一個與人為著的心才好。」

　　「原該如此。只要於國計民生有益，世道人心不悖，當然應該力贊其成。無奈當今之世，積非成是。語云『眾士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七爺，崇綺世受國恩，粉身難報，只有做個諤諤一士，盡其愚忠。」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醇王懶得跟他再說，「你請回吧！這件事，我總審慎就是。」

　　「請七爺千萬審慎！」崇綺又加了一句：「心所謂危，不敢不言。如果言之不行，就只有以去就爭了！」

　　這話跡近要挾，醇王益覺不快，同時也很煩惱。從前總當那班食古不化之士，侃侃正論，是擇善固執，這一年以來，經得事多，才知道此輩固執有之，擇善未必，只要胸中有了痞塊，驅甲兵攻之而不去，真教無可奈何！

　　※※※

　　李鴻章在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有這麼橫生的一個枝節，不但閻敬銘來信相告：「崇公於此事，成見極深，不易化解，集議一節，暫作罷論。」而且另有他派在京裏的「坐探」，傳來詳細消息，才知道崇綺竟不惜以紗帽相拚，實在太出人意外了。

　　「此事，我看難了！」正好來訪的張蔭桓說，「崇文山、徐蔭軒相互標榜，以理學自命，專有班恃此為進身之階的新進追隨著在起哄，這班人見解、文采，不如清流，而凌厲之氣過之。照我看，馬上就會有摺子搏擊。中堂倒要小心！」

　　李鴻章對言官也是又恨又怕，不過此事辦成，是理財方面一帖起死回生的靈藥，當然不肯輕易放棄。因而便向張蔭桓問計。

　　「崇文山反對的是洋人，反對洋人又是怕紋銀外流，如果能有保證，紋銀包不外流，就沒有反對的理由。中堂請想想看，有甚麼保證？」

　　「除非不用洋人。」

　　「不用洋人辦得到，辦不到？」

　　「這沒有甚麼辦不到。」李鴻章說，「不過不用洋人，我還真不能放心。」

　　「怎麼呢？」

　　「克米隆跟我詳細談過，發行鈔票，要有現銀準備。照西洋規矩，準備金不必十足，但有一定成數，公推公正士紳監督，按期檢查，以昭大信。現在請克米隆主持其事，當然照他的章程辦理，如果是由戶部派人，必不能做到這一層。說不定一道中旨，取銀若干，你能抗旨不遵嗎？」

　　「照此說來，設官銀號是替官裏開一條聚斂之道，闢一座方便之門。一旦濫發鈔票，蹈咸豐發當百錢的覆轍，其害不可勝言。」張蔭桓率直勸道：「中堂並無理財之責，何苦擔此罵名？而況勳業如日方中，可辦的大事甚多，也犯不著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李鴻章想了一下，決定接受他的勸告，「你的話很切實，我犯不著那麼傻！」他說，「聽其自然吧！反正要辦官銀號，就得用洋人，不然不如不辦。」

　　※※※

　　到這時候，張蔭桓方始談到他的來意。他也是有個極重要的消息，必須告知李鴻章，未談之前，先問起一個人：「許竹篔的隨員王子裳，中堂見過沒有？」

　　「沒有。」李鴻章問，「聽說是翁叔平的門生。」

　　「是的。」張蔭桓說了此人的簡歷。王子裳名叫詠霓，浙江人，早年是個名士，駢文做得極好。本來是刑部主事，去年許景澄奉命代李鳳苞為出使德國欽差大臣，奏調為隨員，以迄於今。

　　「喔，」李鴻章問道：「他怎麼樣？」

　　「他最近來了一封信。這封信是給甚麼人的？請中堂不必問。我設法錄了一個副本在這裏，專備中堂參酌。」

　　不問其事為何？李鴻章先就覺得他的關愛之情可感，深深報以一眼，然後接過抄件來看。信上並無稱謂，是有意略去了的，不過從寒暄的套語中，可以看出受信者與王詠霓有相當交誼，而且是常在一起議論洋務的朋友。

　　這封信就是專論新購鎮遠、濟遠兩兵艦的得失。他說：西洋的兵艦，近來都用鐵甲，鐵甲艦又分快船、戰艦兩類。戰艦一類，先為兩舷列炮，炮小甲薄，不足攻拒，一變再變而有船而上可以旋轉的炮塔，炮巨甲厚，才成為海上利器。

　　但旋轉的炮塔，仍有缺點，未能盡善，於是再改為「露台旋炮之制」。定遠、鎮遠兩艦，仿此構造，算是最新的兵艦。但鎮遠工料不及定遠，如平面綱甲，改用熟料，而當時造價反增加十萬銀子。其故何在？令人不解。

　　下面談到快船。王詠霓說：快船專以巡海，亦能深入敵人口岸，輔佐戰艦。由於快船的火力不足，因而必須厚甲以自護。其法有二，一是在吃水線下，加厚鋼甲；一是在底部裝置平面的鋼甲，藉以防禦自上下落的炮彈。而濟遠艦的構造極不合理，吃水線下無鋼甲防護，一遇小炮彈即生危險，吃水不深，易於欹側。最大的錯誤是船面加上炮台，形成頭重腳輕之勢，不但駕駛困難，而且危險特甚。王詠霓斷言西洋兵艦，並無這種規制，濟遠艦是仿照德國不及一千噸的兩艘小船所造，而此兩艘小船，亦根本沒有炮台。

　　看到「濟遠造於伏爾鏗廠，初次試為，本未盡善，廠中辦事人不自諱言」的話，李鴻章臉色一變，抬頭望著張蔭桓說道：「李丹崖不致如此冒失吧？我看，王某的這封信，僅憑耳食，未免言過其實。」

　　聽他這樣說法，張蔭桓就知道他還未看完，「不見得全是耳食之言。」張蔭桓說：「中堂請先看信！」

　　於是李鴻章聚精會神往下看，同時小聲唸道：

　　「其失如機艙逼窄，絕無空隙，隻身側行，尚慮誤觸，前日試機已有觸手成廢者。

　　暑月炎燠，臨戰倉皇，並難奏技；水管行折，遠達汽鍋，歷次損修，甚為不便，今尚泊馬拉他，不能隨定、鎮偕行。

　　其下艙煤櫃，只容百噸，蓋以限於入水，諸弊叢生。然大沽口淺，已不能近，煙台、旅順無礙加深，倘增深一尺，可添煤四十噸，何所見不及於此？而炮房之藥氣悶，令台之佈置不密，猶見弊之小者。

　　今朝廷加意台澎，飭照仿造，而劼侯、傅相，意見不同，劼侯請俟回華察看，自是慎重，合肥謂不必久待，電令速購。豈成功期諸二年，而訂定不能遲諸兩月邪？此尤弟所未喻者也。」

　　這是指新訂購的兩艘兵艦而言。李鴻章看到這裏，大為氣憤，「胡說八道。不必久待，電令速購，那裏是我的意思。六月裏，總署有信給我，說台澎孤懸海外，應該從速購備船隻，以備不虞。我因為戰艦花費太大，所以覆信，說暫照濟遠訂購幾艘。六月二十四奉到電旨，我還記得全文是：『著照濟遠或快船，定購四隻，備台澎用。即電商英德出使大臣妥辦。船價戶部有的款可撥。』你評評，何嘗是我錯？」

　　「中堂不錯。本為救急之計，自然不能久待，而況戶部有『的款』是指此時而言，遲延日久，『的款』也許造了三海的御舫，豈不落空？」

　　「著啊！你這才是深知甘苦之意。」李鴻章又說：「至於我給劼侯的信，將來可以問他，我只說：炮不可小於八九口徑；甲不可薄於十二寸，如用鐵面不可薄於十寸；船速不可低於十五里；吃水不可深於十八尺，這都是相度實情，期望快船能得戰艦之用。謀國如此，自覺不為不忠，而局外人橫加非議，實在令人灰心。」

　　「中堂謀國，有識者無不傾服。不過，言路上的傳聞，雖說空穴來風，到底也還另有說法。」

　　「甚麼說法？」李鴻章張大了眼問。

　　「如無『空穴』，何有『來風』？」

　　李鴻章一愣，接著換了副沉著的臉色，「此言有味！」他說，「你聽到甚麼風聲？」

　　「聽說駐德使館中人，另有信來。盛伯熙就接到一封，預備動摺子參李丹崖。」張蔭桓說，「盛伯熙的筆鋒，中堂是知道的，不動彈章則已，一動必不為人留餘地。」

　　「噢！」李鴻章問：「還有呢？」

　　「總還有人要借此生風。據說，目前有一公論，『定遠船質堅而價廉；鎮遠船質稍次而價稍漲；濟遠船質極壞而價極昂！』總而言之，照他們說，一船不如一船！」

　　「這些話是從那裏聽來的呢？」

　　「上海《申報》上就載得有。」

　　「局外人的浮議，未必可信。」李鴻章不屑地說，「好在李丹崖已經交卸回國，奉旨交北洋差遣，定、鎮、濟三艦，也快到大沽口了。是是非非，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是！」張蔭桓的本意是來報告消息，原意既達，不必詞費，所以起身告辭。

　　李鴻章卻不願放他走。李鳳苞的毛病在李鴻章自然不是一無所知的，所以話雖說得坦然，心裏卻不免嘀咕，希望張蔭桓能替他想個化解之方。只是言語之中，袒護李鳳苞在先，一時改不得口，唯有先拿張蔭桓留了下來，再作計較。

　　「如果沒有事，你再坐一會──我還有話跟你談。或者，」他沉吟了一下說：「託你再去打聽一下，還有甚麼人從德國寫信來？」

　　「是！我晚上再來跟中堂回話。」

　　※※※

　　從張蔭桓辭去以後，便是接連不斷的訪客。李鴻章本來是不想見的，但就這一天之間，發覺京中的各種跡象，都對他不利，為了聽聽消息，也為了籠絡朝士，一改本心，盡量延見。

　　訪客是來巴結的多。因為聽說朝廷要大辦新政，用人必多，或者想兼差、或者想外放，都得要走手握實權的「李中堂」的路子。此輩見識有限，但消息靈通，所以李鴻章倒聽了許多想聽的話。

　　到了四點多鐘，貼身跟班悄悄來提醒，該赴慶王的飯局了。這天，奕劻為李鴻章接風，陪客是總署、軍機兩方面的大臣，所以等於又一次會議，李鴻章當然要早到。

　　果然到得早了，在座的陪客，還只有一個孫毓汶。談到鐵路，他告訴李鴻章說，反對的人很多，不過事在人為，最好準備一份詳細的圖說，再奏請懿旨定奪。

　　「那方便。我三五天以內就可以預備好。」李鴻章答道，「洋匠已經勘查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有詳細稟帖，不過用的是洋文，我關照他們加緊趕譯就是。」

　　「是的。等中堂一交來，軍機上立時呈遞。」孫毓汶略停一下問道：「中堂的意思是從陶城埠到臨清，沿河興造鐵路，如果阿城一帶河水漫決，向北衝刷，不會把鐵路衝斷？」

　　「不要緊！洋匠已經顧慮到這一層，近河之處，路基築高六尺，漫水從沒有高過六尺的。」

　　孫毓汶點點頭又問：「倘或奉旨准行，中堂意中想派甚麼人督辦？」

　　李鴻章心目中已經有人，決定派盛宣懷去辦。話到口邊，忽然警覺，說不定孫毓汶想保薦甚麼人，倘或落空，難免失望，或者會故意阻撓，這時以敷衍為妙。

　　於是他搖搖頭說：「此刻那裏談得到此？將來是不是交北洋辦，亦未可知。就是交北洋辦，派甚麼人經理，也得請教諸公的意思。」

　　「那當然請中堂一力支持。」孫毓汶說，「我看盛杏蓀倒是適當的人選。」

　　聽得孫毓汶稱讚盛宣懷，李鴻章不能不留意。因為孫毓汶固然一言一行，無不隱含心計，而對盛宣懷更不能不防。北洋幕府中兩類人才，一類講吏治、論兵略，還保留著曾國藩開府的流風遺韻，論人，大多正人君子；論事，亦多罕言私利。另一類辦洋務、闢財源，此中又有高下兩等，上焉者如張蔭桓，下焉者就是盛宣懷之流，李鴻章在他們面前，就像在貼身侍僕面前一樣，毫無秘密可言。事實上李鴻章也是要靠盛宣懷等輩，才有個人的秘密，此所以不能不防。

　　他防人的手段，因人而施，對於淮軍將領，是造成他們彼此的猜忌，免得「合而謀我」；對於盛宣懷這些人，在陷之以利以外，就是嚴禁他們另投靠山。不過，盛宣懷固然不必，也不敢出賣自己，就怕孫毓汶別有用心，將盛宣懷拉了過去，自己的秘密如果都落在此人手中，卻是大可憂之事。為此，他試探著問：「多說盛杏蓀是能員，萊山，照你看，他的長處，到底何在？」

　　「盛杏蓀是中堂一手提拔的人，難道還不知道他的長處？」

　　照這話看，孫毓汶或者已經猜到自己要委盛宣懷辦鐵路，有意說在前面，以為試探。李鴻章心想，言路上對盛宣懷深惡痛絕，如果自己承認有此意向，一傳出去，先招言官反感，益增阻力，還是先瞞著為妙。

　　「盛宣懷的長處，我當然知道。不過，知人甚難，要聽聽大家對他的批評，尤其是閣下的批評。」

　　「為甚麼呢？」

　　「那還不容易明白？軍機為用人行政之地，何能不聽聽你對人物的品評？」

　　「中堂太看得起我了！」孫毓汶忽然問道：「聽說盛杏蓀到杭州去了？」

　　「他老翁在浙江候補，請假去省親。」李鴻章又說，「也要去整頓整頓招商局。」

　　談到這裏，客人陸續至，而且非常意外地，正要開席的時候，醇王亦作了不速之客。不過他一進來就先聲明，他不是來闖席，只是聽說大家都在這裏，順路進來看看。

　　這一下，使得做主人的奕劻很為難。不留醇王，於禮不合，留下醇王，自然是坐首座，便委屈了李鴻章。想一想只有口中虛邀，暗地裏關照，暫緩開席。

　　醇王自知不便久坐，覷個便將孫毓汶拉到一邊，有一句要緊話關照：「你們跟少荃同席，不必再談鐵路。這件事，八成兒吹了！」

　　「怎麼呢？」

　　「這位，」醇王揸開五指伸了一下，意思是指惇王，「今天不是『遞了牌子』？我剛剛才知道，為的是反對造鐵路，當面力爭。有幾句話說得很厲害，說是鐵路造來造去，怕動了西陵的龍脈。上頭一聽這話嚇壞了！派了傳諭，明天一早，讓我頭一起遞牌子，說是要問鐵路。多半會作為罷論。」

　　孫毓汶不即回答，問到另一件事：「那麼，官銀號呢？」

　　「這又是件棘手的事！崇文山到我那裏痛哭流涕，真正愚忠可憫！看樣子，除非不用洋人，不然就辦不成。」

　　「合肥迷信洋人。聽說他有過後，不用洋人，寧可不辦。現在鐵路再作罷論，所議的三件大事，倒有兩件不成功，而這兩件又是合肥的獻議，一點結果都沒有，似乎於他的面子上不好看。」

　　「說得是啊！」醇王倒未曾想到，此刻一被提醒，才覺得十分不妥。

　　「而況現在還有求於他！」

　　這話，醇王也能深喻，有求於李鴻章的，不止於先辦北洋一大支海軍，還要靠他遮掩著拿海軍經費移作別用。這樣，就必得設法圓他的面子，否則，他未必肯乖乖聽話。

　　「王爺，」孫毓汶低聲說道：「辦不辦，王爺在心裏拿主意，眼前先不必說破，儘管照合肥的意思降旨。橫豎這又不是三天兩天便得見分曉的事，且等崧鎮青跟陳雋丞復奏了再說。」

　　這是指漕運總督崧駿跟山東巡撫陳士傑。修造鐵路事關南漕，地在山東，當然要徵詢他們的意見，如果他們的復奏，認為窒礙難行，將來就可以搪塞李鴻章。倘或復奏贊成，也不妨示意言路上摺反對。總之要打消此事的手段多得很，眼前能保住李鴻章的面子，不教他懷怨於朝廷，便是上策。

　　「你的話不錯。一准照此而行！」醇王欣然答應。

四

　　果然，第二天慈禧太后召見醇王，面諭鐵路停辦。醇王亦宛轉上言，代為乞恩，保全老臣的體面。慈禧太后本有向李鴻章示惠之意，自然樂從。

　　因此，儘管有人頌揚皇太后聖明，面諭醇王停辦鐵路，李鴻章由於軍機否認此說，所以照常備妥圖說，送請軍機處呈遞御前。接著便發了廷寄，說李鴻章建議「試辦阿城至臨清鐵路為南北大道樞紐，阿城臨清二處，各造倉廒數所，以備儲米候運等語，所陳係為運糧起見，不無可采。」以下就用孫毓汶的見解，近黃河一帶的鐵路，是否會被大水沖刷，不可不預為籌計，責成崧駿、陳士傑及河道總督成孚，派人詳細勘查，據實復奏。最後特別告誡：「其建設倉廒及轉運應辦事宜，著按照所陳各節，悉心會商，妥為籌議，一併迅速奏聞。」

　　這道上諭還算切實，李鴻章相當滿意。復奏如何，自然影響成敗，而陳士傑雖不和睦，所好的是掌握關鍵的崧駿，未調漕督以前是直隸藩司，平日書信往來，稱之為「弟」，是這樣不同泛泛的關係，李鴻章便有把握，崧駿一定會附和其議，力贊其成。

　　※※※

　　同一天還有一道緊要上諭，就是設立海軍衙門，為預先所計議的，特派醇王總理海軍事務，「所有沿海水師，悉歸節制調遣」。

　　在醇王總理之下，有兩會辦、兩幫辦，滿漢各半。會辦是奕劻與李鴻章，幫辦是正行旗漢軍都統善慶與還在倫敦、尚未交卸出使大臣職務的兵部右侍郎曾紀澤。懿旨中又特別宣示：北洋精練海軍一支，著李鴻章專司其事。

　　上諭一下，李鴻章第一件事是呈遞謝恩摺子，同時也要預備召見。這就必得跟醇王先見一次面，估量慈禧太后可能會問到的話，商量應該如何回答。那知他未到適園，醇王先就送了信來，說這天上午，慈禧太后召見軍機，曾提到駐德使館有人來信，指控李鳳苞訂船的弊端，迫不得已，只有由總理衙門將王詠霓的來信，送交軍機呈遞。同時又面奉懿旨：

　　下一天召見李鴻章。

　　接到這個信息，李鴻章暗暗心驚。不想小小刑部主事的一封私函，竟會上達天聽，倘或因此惹起風波，陰溝裏翻了船，才是丟人的大笑話。

　　所幸的是，王詠霓的原信，張蔭桓已覓來一個抄本，找出來細細參詳，還有可以辯解之處，比較放心了。不過為了表示問心無愧，要出以泰然，醇王那裏，反倒不便再去，免得他疑心自己為此事去探聽口氣。因而只寫了一封回信，提到李鳳苞之事，說他亦非常詫異，如果真有弊端，李鳳苞就是辜恩溺職，應該嚴辦。

　　※※※

　　到了宮裏，才知道內奏事處已傳懿旨：李鴻章與醇王一起召見。兩人匆匆見面，談不到幾句話，已經「叫起」了。

　　進殿先看慈禧太后的臉色，黃紗屏掩映之下，不甚分明，只聽得慈禧太后微微咳嗽，聲音發啞而低，李鴻章凝神靜聽，連大氣都不敢喘，真有屏營戰兢之感。

　　「辦海軍是一件大事。」慈禧太后閒閒發端：「史書上說的『樓船』，那能跟現在的鐵甲船比？將來等船從外洋到了，你們都該上去看一看才好。」

　　「是！」醇王答說：「船一到，臣就會同李鴻章去看。」

　　「這倒也不必忙在一時，總先要操演純熟了，才有個看頭。這三條鐵甲船，派誰管帶？」

　　這下該李鴻章回答了：「原有副將劉步蟾他們二十多個人，派到德國，一面照料造船工程，一面學習駕駛、修理。這一次幫同德國兵弁，駕駛回國，等他們到了大沽口，臣要詳細考查，再稟知醇親王，請旨派定管帶。」

　　「德國兵弁把船開到，自然要回國。咱們自己的人，接得下來，接不下來呢？」

　　「一時自然接不下。臣跟醇親王已經商量過，酌留德國兵弁三兩年，把他們的本事都學會了，再送他們回國。」

　　「可以。」慈禧太后拈起御案上的一封信，揚了一下：「有人說，鎮遠的工料不及定遠，造價反而貴了。這是怎麼說？」

　　「鎮遠鐵甲厚薄，一切佈置，都跟定遠一樣，不同的是，定遠水線之下，都是鋼面鐵甲，鎮遠的水線之下，參用鐵甲。這因為當時外洋鋼價，突然大漲，不能不變通辦理。當時奏明有案的。」

　　「濟遠呢？」慈禧太后將信往外一移，「這個王詠霓來的信，你們看看！」

　　於是醇王先看，看完不作聲，將信隨手遞給李鴻章，他假意看了一遍，恭恭敬敬地將原信繳呈御案，方始不慌不忙地分辯。

　　「王詠霓是親眼目睹，臣還沒有見過濟遠，不知道王詠霓的話，說得對不對？不過，他說濟遠不能跟定遠、鎮遠一起回國，似乎言過其實，如今濟遠已經跟定遠、鎮遠一起東來了。」

　　「我也覺得他的話，不免過分，可是也有說得有理的。」

　　「是！」李鴻章答道：「濟遠是一條快船，當時是仿英國的新樣子定造的，因為是頭一回，有些地方不大合適，臣亦早已寫信給曾紀澤，託他跟許景澄商量，新訂的兩條船，盡力修改圖樣。總之，好的地方，務必留著，不好的地方，務必改掉。」

　　「原該如此。不過，如今既有這麼許多毛病，只怕枝枝節節地改也改不好。七爺，你看，是不是打個電報給他們，那兩條新船先緩一緩，等事情水落石出了以後再說？」

　　「這，」醇王轉臉，低聲問道：「少荃你看呢？」

　　李鴻章想說：「兩條新船已經跟人家訂了建造合同，付過定洋。如果緩造，要賠補人家的損失，太不合算。」這幾句話已到口邊，發覺不妥，就不肯出口了。

　　「皇太后聖明，理當遵諭辦理。」

　　「那就這樣辦了。」醇王答說，「臣回頭就發電。」

　　「李鳳苞這個人，」慈禧太后看著李鴻章問，「他是甚麼出身？」

　　「他是江蘇崇明的生員──。」

　　李鴻章奏報李鳳苞的簡歷：此人精於歷算測繪之學，為以前的江蘇巡撫丁日昌所賞識，替他捐了個道員，派在江南製造局當差。曾主辦吳淞炮台，繪製地球全圖，還譯過許多聲光化電之書，在洋務方面頗有勞績。

　　光緒元年丁日昌當福建巡撫，兼充船政大臣，特地調李鳳苞為船政局總考工。以後遣派水師學生留學，由李鳳苞充任監督，帶領出洋。

　　光緒四年繼劉錫鴻為駐德國使臣，以迄於今。

　　「李鳳苞對造船，原是內行，而且在外洋多年，洞悉洋人本性。不過，臣與他本無淵源，只覺得他很幹練，操守亦還可信。而況他是朝廷駐德的使臣，這幾年既然向德國訂造鐵甲船，臣自然委託他經理。」

　　這是李鴻章為自己開脫責任。慈禧太后懂他的意思，點頭說道：「原不與你相干。將來等船到了，有沒有像王詠霓所說的那些情弊，當然要切切實實查一查。你也不必迴護他。」

　　最後這句話頗見份量。李鴻章誠惶誠恐地答道：「臣不敢！」

　　「七爺！」慈禧太后遂即吩咐：「你就傳話給軍機擬旨吧！你一個，李鴻章一個，」她想了一下又說：「再派奕劻。就是你們三個，會同去查。」

　　這重公案，到此算是有了處理的辦法。雖然面子上不甚好看，但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醇王與奕劻都可以講得通。倘或交都察院或者兵部，甚至刑部查辦，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不容易了。

　　「李鴻章！」慈禧太后談到一件耿耿於懷的事，「蠶池口的天主教堂，那麼高！西苑的動靜，都在洋人眼裏了。實在不大妥當。六月裏，神機營找過一個英國人，他上了一個條陳，說有法子讓他們遷走。這件事別人辦不了，你得好好費心。」

　　李鴻章在天津就聽說過此事，料知責無旁貸，也約略思量過應付之道，此時自然毫不遲疑地應承：「皇太后請放心！臣盡力去辦，辦妥為止。」

　　這個答覆簡捷痛快，慈禧太后深為滿意，轉臉對醇王說道：「你就把那個條陳交給李鴻章吧！」

　　※※※

　　等李鴻章回到賢良寺，總理衙門已將條陳送到。上條陳的英國人叫敦約翰，十年前曾由英國公使威妥瑪介紹，與李鴻章見過一面。在他的印象中，此人謹慎能幹，頗可信賴。因此，李鴻章對他的條陳，相當重視，急著要看。

　　原本是英文，由北洋衙門的洋務委員伍廷芳，連夜趕譯成中文。接著便將敦約翰約了來，當面商談。

　　「你為北堂所上的條陳，我已經看到了。今天要跟你細細請教。」

　　等伍廷芳譯述了李鴻章的話，敦約翰答道：「神機營有個姓恩的道員，是我的朋友，他來跟我說：北堂建在內城，鄰近宮殿，大不相宜，能不能把這個教堂拆掉？我告訴他說，拆教堂這件事，褻瀆宗教，是極大的忌諱，切不可魯莽。他請我想辦法，我考慮了好久，認為只有一個辦法或者可行，就是在京城裏，另外找一處大小相稱的地方，照北堂原來的規模，新造一所教堂，作為交換。恩道員就請我寫一個書面文件，拿走了。」

　　「原來如此！」李鴻章問道：「北堂現在由誰主持？」

　　「是義大利人，名叫德理雅布，我也認識的。」

　　「屬於那個教會？」

　　「屬於法國的教會。」

　　「拆北堂一事，跟德理雅布交涉，行不行？」

　　「不行，不行！」敦約翰連連搖手：「以前的主持叫都樂布理斯，秉性和平，有勇有謀，跟他商量，或者可以成功。現在的這個德理雅布，是去年都樂布理斯去世以後，由宣化府調來的。此人膽小，沒有主見，跟他商量，一定大為張皇，反而誤事。」

　　「那麼，」李鴻章問：「跟法國公使商量呢？」

　　「更加不可以。法國一定會從中作梗，無濟於事。」敦約翰說，「這件事如果希望成功，只有派人到巴黎，與北堂所屬教會的會長商量，得到他的許可，法國公使就不會再阻撓了。」

　　敦約翰在條陳中，曾經自告奮勇，所以李鴻章問他：「如果請你去，你是英國人，怎麼能辦得通？」

　　「我雖是英國人，但是我信奉天主教，以教友的資格，代表中國去交涉。」

　　「如果請你代辦，你這個交涉，預備怎麼一個辦法？」

　　「第一，」敦約翰說，「要請中國政府給我一份委任書，作為憑證；第二，我到了巴黎，先要聯絡幾位有聲望的人士，請求他們協助；第三，見了法國天主教會的會長，我預備這樣說──。」

　　敦約翰的說詞是：天主教在中國傳教，一向受到優待保護。如上年中法失和，兵戎相見，而法國教士受中國政府保護，照常傳教，並未驅逐出境。這種格外體恤的恩惠，不可忘記。

　　北堂的建制過高，下窺宮廷，依照中國的習慣，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現在中國政府願意另外撥給一方基地，並負擔建築新堂的費用，這是情理兩得之舉。如果接受中國政府的要求，中國政府還可以特頒上諭：凡在中國傳教的外國人，只要安分守己，不犯法紀者，各省督撫一律保護，不准欺侮。

　　「我想，」敦約翰說，「大致照這樣的說法，應該可以徵得同意。然後，我再轉到羅馬去見教皇，事無不成。現在唯一的顧慮是，法國天主教會會長，雖然同情中國的要求，但怕他不敢作主，要跟法國政府去報告。那一來就麻煩了。」

　　「是啊！倘或如此，你又有甚麼應付的辦法？」

　　「或者可以請英國駐法公使出面斡旋，不然就請德璀琳協助，由他跟北堂主持、法國公使去關說。這只有見機行事，到那時候，我會從巴黎直接跟德璀琳密電商議。」

　　德璀琳是德國人，現在是中國的客卿，擔任天津海關稅務司的職務。李鴻章知道敦約翰跟他有很深的交情，認為辦法相當切實，決定接納。

　　「敦約翰先生，」李鴻章問道：「如果請你代辦，往還要多少日子？」

　　「總得五六個月。」

　　「費用呢？」

　　「旅費估計要五千銀元。」

　　李鴻章點點頭表示同意。靈機一動，隨又問道：「我中國遇有天主教傳教案件，向來是跟法國交涉。如果你能見到教皇以及教廷外務部，那麼日後如有傳教案件，不經過法國，直接跟教廷打交道，可以不可以？」

　　「怎麼不可以？中國果真有這樣的意思，教廷一定非常歡迎。」敦約翰說，「近來我聽各地天主教士說，中國待教士相當厚道。可是傳教案件，一經法國公使總理衙門交涉，往往節外生枝，插入其他事故，多方勒索，使得中國政府誤會天主教士難以相處，這決不是教廷的本意。如果中國能派一位公使，常駐教廷，教廷亦派代表常駐中國，有事直接商談，無須法國代為經手。」

　　「這樣做法，恐怕法國政府會不高興。」李鴻章問，「你以為如何？」

　　敦約翰又說，信天主教的中國百姓，所以要倚恃法國出面來保護，是因為中國政府視之為化外之民。如果朝廷有一通剴切的上諭，不得歧視教民，那麼中國百姓受中國政府保護，乃是天經地義，何勞法國出面來替他們主張利益？至於教案有教廷代表可以交涉，法國更不能無端干預。所以只要中國自己有正當的態度，適宜的措施，實在不必顧慮法國政府的愛憎好惡。

　　這番話在李鴻章聽來不免暗叫一聲「慚愧」，同時作了決定，乘此時機，委託敦約翰向教廷接洽建交之事。

　　「你所要的盤川五千銀元，可以照撥。不過給羅馬教皇的信，只能隱括大意，不便說得太明白。」李鴻章又很鄭重的叮囑：「這一次託你去辦這件事，務須秘密，千萬不能張揚。請你隨時小心，相機行事，不要辜負委任。如果事情辦成功，我們當然另有酬謝。」

　　「是的！我盡我的全力去辦。」敦約翰說，「在我離開中國以後，旅途中的一切情形，隨時會用密電報告。請爵士指定一個聯絡的人。」

　　李鴻章略想一想問道：「德璀琳如何？」

　　「很好！」敦約翰欣然答說：「我認為他是最適當的人選。」

　　李鴻章很高興。事情的開頭很順利，就眼前來說，足可以向慈禧太后交代了。

　　※※※

　　打點行裝之際，有了一件喜事，安徽來了一個電報，李鴻章的次子經述，鄉試榜發，高高得中。李鴻章的長子李經方，本是他的侄子，經述才是親生的，所以排行第二，其實應該算作長子，格外值得慶幸。

　　不過李鴻章不願招搖，所以凡有賀客，一律擋駕，只說未得確信，不承認有此喜事。就算鄉榜僥倖，雲路尚遙，也不敢承寵。

　　只是這一來倒提醒了他，還有幾個人，非去拜訪不可，一個是潘祖蔭，一個是翁同龢，一個是左都御史奎潤，一個是禮部右侍郎童華，他們都是今年北闈鄉試的考官，從八月初六入場，此刻方始出闈。

　　依照這四個人住處遠近拜訪，最後到了翁同龢那裏。客人向主人道勞，主人向客人道賀，然後客人又向主人道賀。因為這一科北闈鄉試發榜，頗受人讚揚，許多名士秋風得意，包括所謂「北劉南張」在內。南張是南通的張謇，北劉是河北鹽山籍的劉若曾，名下無虛，是這一科的解元。

　　「闈中況味如何？」李鴻章不勝嚮往地說，「玉尺量才，只怕此生無分了。」

　　翁同龢笑道：「多說中堂封侯拜相，獨獨不曾得過試差，是一大憾事！這不能不讓我們後生誇耀了。」

　　「是啊！枉為翰林，連個房考也不曾當過。」李鴻章忽然問道：「赫鷺賓熟不熟？」

　　赫鷺賓就是英國人赫德，他的多字叫「羅勃」，嫌它不雅，所以取個諧音的號叫鷺賓。翁同龢跟他見過，但並不熟。

　　「赫鷺賓問我一事，我竟無以為答。叔平，今天我倒要跟你請教。」

　　「不敢當。」翁同龢趕緊推辭，「洋務方面，我一竅不通，無以仰贊高明。」

　　「不是洋務，不是洋務。」李鴻章連連搖手，然後是啞然失笑的樣子，「說起來有點匪夷所思，赫鷺賓想替他兒子捐個監生，應北闈鄉試，你看使得使不得？」

　　「這真是匪夷所思！」翁同龢想了一下問道：「怎麼應試？難道他那兒子還會做八股？」

　　「當然！不然怎麼下場？」

　　「愈出愈奇了！」翁同龢想了一下說，「照此而言，自然是早就延請西席，授以制藝，有心讓他的兒子，走我們的『正途』？」

　　「這也是他一片仰慕之誠。赫鷺賓雖是客卿，在我看，對我中華，倒比對他們本國還忠心些！」

　　那有這回事？翁同龢在心裏說。不過口雖不言，那種「目笑存之」的神態，在李鴻章看來也有些不大舒服。

　　「其實也無足為奇。他雖是英國人，來華三十多年，一生事業，都出於我大清朝的培植──。」接著，李鴻章便敘赫德的經歷給翁同龢聽。

　　赫德初到中國，是在咸豐四年，當寧波的領事。不久，調廣州、調香港，在咸豐九年充任粵海關副稅務司，正式列入中國的「縉紳錄」。辛酉政變，恭王當國，所定的政策是借重英法，敉平叛亂，其間赫德獻議斡旋，頗為出力，因而受到重用，代李泰國而署理總稅務司。他親赴長江通商各口岸，設置新關，相當幹練。到了同治二年，李泰國正式去職，赫德真除，改駐上海。從此，中國的關務，由赫德一手主持。洋務特別是對外交涉方面，亦往往找赫德參與密勿，暗中奔走。尤其在李鴻章當了北洋大臣以後，中國的外交，可以說就在他們兩個人手裏。

　　然而李鴻章卻諱言這一層，只談赫德的受恩深重，「他早就加了布政使銜，今年又賞了花翎和雙龍寶星。因此，英國派他當駐華兼駐韓使臣，他堅辭不就。這無異自絕於英，而以我中國人自居，如今打算命子應試，更見得世世願居中土。我想，鑒此一片忠忱，朝廷似乎沒有不許他應試的道理。叔平，你的腹笥寬，想想看，前朝可有異族應試之例？」

　　「這在唐朝不足為奇，宣宗朝的進士李彥昇，就是波斯人，所謂『兼華其心而不以其地而夷焉』，這跟赫鷺賓的情形，正復相似。不過，解額有一定，小赫如果應試，算『南皿』、『中皿』，還是『北皿』？而且不論南北中，總是佔了我們自己人的一個解額，只怕舉子不肯答應。」翁同龢開玩笑地說：

　　「除非另編『洋皿』。」

　　鄉試錄取的名額稱為「解額」，而監生的試卷編為「皿」字號，以籍貫來分，奉天、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為「北皿」；江南、江西、福建、浙江、湖廣、廣東為「南皿」；四川、廣西、雲南、貴州另編為「中皿」。小赫的籍貫那一省都不是，就那一省都不肯讓他佔額。所以翁同龢才有編「洋皿」字號的笑談。

　　李鴻章特地跟翁同龢談這件事，原是探他口氣，因為他管理國子監，為小赫捐納監生，首先就要通過他這道關。如今聽他口風，不但鄉試解額，無可容納「華心」的「夷人」，只怕捐監就會被駁。

　　「中堂，」翁同龢又變了一本正經的神色，「你不妨勸勸赫某，打消此議。上年中法之戰，仇洋的風氣復起，即令朝廷懷柔遠人，特許小赫應試，只怕闈中見此金髮碧眼兒，會鳴鼓而攻！」

　　「這倒也是應有的顧慮。承教，承教，心感之至。」李鴻章站起身來，「可惜，我來你在闈中，不能暢談，等你出闈，我又要回任了。」

　　「中堂那一天出京？」

　　「總在五天之內。到時候我就不再來辭行了。」

　　「我來送行。」

　　「不敢當，不敢當！」李鴻章說，「明年春夏之交，總還要進一趟京。那時候我要好好賞鑒賞鑒你的收藏！」說著，他仿照饋贈恭王的辦法，從靴頁子裏取出一個內盛二千兩銀票的仿古箋小信封遞了過去，「想來你琉璃廠的帳，該得不少，不靦之儀，請賞我個臉。」

　　翁同龢也收紅包，不過是有選擇的，像李鴻章這樣的人，自然無須客氣，「中堂厚賜，實在受之有愧。」他接了過來，順手交給聽差。

　　※※※

　　李鴻章回任了，海軍衙門也建立了，北堂拆遷又有李鴻章一肩擔承，擴修三海可以大舉動工了。

　　這一番大工程，頂要緊的人有三個，一個是李蓮英，一個是立山，一個是雷廷昌。

　　雷廷昌雖然有個員外郎的銜頭，卻少為人知，但說起「樣子雷」，或者「樣式雷」，縱非如雷貫耳，知者可真也不少。

　　「樣子雷」在京城裏已經七代，都當他家是土著，其實雷家是江西人，籍隸南康府建昌縣。據說他家世系以周易六十四卦排行，乾元再周，到元朝已歷百世。三十年為一世，算來雷家一脈相承，源遠流長，可以媲美曲阜孔家。當然，這是難以稽考的一件事。

　　確實可靠的是雷家遷居金陵以後的情形。有個做木匠的雷玉成避明末流寇之亂，與兩子振聲、振宙移家金陵石城。清兵入關，重修為李自成所燒燬的宮殿，雷振聲的兒子雷發達，與他的堂兄發宣，應募入京，這就是「樣子雷」發祥之始。

　　康熙中葉重修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太和殿的正樑是拆明陵享堂的楠木樑柱充用。上樑之日，聖祖親臨行禮，那知吊起正樑一比，卯榫不符。兩木相嵌，凸出的叫榫，俗稱榫頭；凹進的叫卯，俗稱為竅。製作卯榫是木匠這一行的手藝中，最高的技術，顯然的，這個木匠的手藝不到家，尺寸不符，以致格格不入。

　　三大殿是天子正衙，上樑是一件極鄭重的事，出了這樣的紕漏，豈同小可？因此工部官員，震慄失色。

　　結果是有個司官有應變的急智，知道雷發達手藝過人，便找了一套從九品的官服讓他穿上，腰間掖一把斧頭、一把鑿子，猱升而上，一隻手攀住梁木，一隻手動鑿子另開一竅。在天子注目，百官仰視之下，從容而迅捷地完了工，然後收起鑿子，取出斧頭，相準地位，使勁一擊，手落榫合，工部官員才得透一口氣。

　　聖祖是一位極其通達人情的賢君，將前後經過都看在眼裏，知道卯榫不合，不能怪工部官員，因為將就舊木料，難免不相符。而卯榫既合則完全是雷發達的本事，龍顏大悅，當面降旨，將雷發達授為工部營所的長班。當時便有四句歌謠，專記其事：「上有魯班，下有長班，紫薇照命，金殿封官。」

　　雷發達活到七十歲才死，由他的長子金玉繼業。雷金玉後來投充內務府包衣旗，做圓明園楠木作樣式房掌案。以營造內廷的功勞，欽賜內務府七品官職，到雍正七年才死，死時已經七十多歲。

　　在雷金玉死前三天，他又生了一個兒子。雷金玉娶過六個太太，最後這個少妻張氏所生的兒子名叫聲澂，排行老五。聲澂的四個哥哥，大概都無法繼承父業，所以就決定南歸，但張氏不肯隨行，帶著兒子住在京裏。

　　圓明園樣式房掌案，雖是世襲之職，只以聲澂尚在襁褓，所以為雷金玉的夥計所篡奪。於是張氏抱子投訴工部，到雷聲澂成年，方始得以承襲。

　　雷聲澂成年，正是乾隆大興土木之時，所以雷聲澂與他的三個兒子，都受重用。長子名叫家瑋，曾奉派查辦外省行宮，高宗六次南巡，家瑋無役不從，除了勘查行宮興建的工程以外，圓明園仿照各地名勝修建，其間買地觀察規劃的任務，都落在雷家瑋肩上，所以在京的日子少，在外的日子多。此外，他還查辦過堤工、監務、私開官地等等分外的差使，已成高宗親信的耳目。

　　雷聲澂的次子叫家璽，在乾隆末年，深為得寵，萬壽山、玉泉山、香山各行宮的園庭工程，多由他承辦，而且除營造以外，又承辦宮中年例燈綵、焰火。乾隆八十萬壽，點景樓台，爭妍鬥麗，盛極一時，亦出於雷家璽的手筆。

　　雷聲澂的小兒子叫家瑞，在嘉慶朝繼父兄而主持樣式房。在乾嘉兩朝，雷氏弟兄三人，通力合作，家道大昌，「樣子雷」奠定了不拔的基礎。

　　第五代的「樣子雷」名叫雷景修，是二房雷家璽的第三個兒子，十六歲就隨著父親在樣式房學習「世傳差務」，為人勤勞謹慎。道光五年，雷家璽病故，雷家瑞亦已衰邁，雷景修因為差務繁重，唯恐失誤，將掌案的名義，請夥計郭九承辦，寧願自居其下。這是明哲保身的辦法，因為宣宗的節儉是出了名的，頂著掌案的名義，好處不多，禍患無窮。因此到了宣宗駕崩，雷景修便又出來爭掌案了。

　　要爭當然不容易。這個差使歸雷家世襲，固為事實，但當初讓郭九出面承辦，形同放棄，公家事務到底不同私人產業，取捨由心。因而一面要爭，一面不讓，相持不下。

　　僵局的解消是由於正當此際，郭九一病而亡，才得順理成章地「物歸原主」。不過，雷景修爭回樣式房，恰在洪楊順流東下，於金陵建號稱國的時候，文宗雖好享樂，究竟不忍亦不便大興土木。雷景修賦性勤勞，趁這差使不忙的幾年，收集祖傳的營造法式圖稿和大大小小的「燙樣」──用硬紙製作的宮殿模型，加上說明，編成目錄，要用三間屋子，才能容納得下。

　　咸豐十年八月，圓明園被焚。當時最心疼的，恐怕除了文宗，就是雷景修了！雷家數代心血，化為烏有，而自康熙至乾嘉，一百年辛苦經營的中國第一名園，遭此浩劫，估量國家財力物力，再無重複舊觀之望。因此，雷景修從世居的海澱，遷家到西直門內東觀音寺。其時諸子都已長成，最能幹的是老三雷思起，文宗的定陵，就由他主持興建，工成賞官，是個鹽大使的銜頭。

　　同治十三年重修圓明園，鬧得天翻地覆，其實穆宗一半是為母受過。在慈禧太后親自干預之下，雷思起與他的兒子廷昌，曾蒙召見五次，雷景修收集的圖稿「燙樣」，此時大得其用，「樣子雷」的名聲，再度傳播入口。但隨著「天子出天花」的穆宗駕崩，一切似都歸於泡影，雷思起也就鬱鬱下世了。

　　※※※

　　如今雷廷昌又蒙慈禧太后召見了，是由內務府大臣福錕帶領，磕頭報名以後，慈禧太后問道：「你父親呢？我記得你父親叫雷思起。」

　　「是！」雷廷昌答道：「奴才父親在光緒二年去世了。」

　　「你今年多大？」

　　「奴才今年四十一。」

　　「你弟兄幾個？」

　　「奴才弟兄三個。只有奴才在樣式房當差。」

　　「你現在是多大的官兒？」

　　「奴才本來是候選大理寺承。光緒三年惠陵金券合龍，隆恩殿上樑，奴才蒙恩賞加員外郎職銜。」

　　「普陀峪的工程，也有你的份嗎？」

　　普陀峪就是慈禧太后將來的陵寢所在地，經營多年，耗資巨萬，雷家在這一陵工上就發了一筆大財，所以聽慈禧太后提到此事，趕緊碰頭答道：「老佛爺的萬年吉地，奴才敢不盡心？」

　　「是啊！你家世受國恩，如果再不盡心，可就沒有天良了。」

　　慈禧太后問道：「清漪園從前也是你家承辦的吧！」

　　「是！」雷廷昌說，「清漪園在乾隆十五年改建為大報恩延壽寺，是奴才的太爺爺手裏的事。」

　　「清漪園這個地方怎麼樣啊？」

　　問到這話，雷廷昌不敢怠慢。他是早由立山那裏接受了指示的，要盡力說得那地方是如何如何地好，只要講得動聽，儘管不厭其詳。不過話雖如此，雷廷昌卻怕慈禧太后不耐煩細聽，講到一半，嫌嚕囌不讓他再往下說。那一來，只怕就此失寵，以後再無「面聖」的機會了。

　　因此，他磕個頭說：「回老佛爺的話，清漪園的好處極多，來歷很長，怕老佛爺一時聽不完，是不是讓奴才寫個節略，等老佛爺閒下來有興致的時候，慢慢兒細看？」

　　「不要緊。」慈禧太后為「好處極多」這四個字所打動，興味盎然地說，「你慢慢兒說好了。」

　　「是！」雷廷昌答應一聲，由萬壽山談起。

　　萬壽山在元朝叫做甕山，南面的一片湖叫做金湖。地當玉泉山之東，圓明園之西。明朝在此地建有圓靜寺和好山園，康熙四十一年，就此一寺一園改建作行宮，就是甕山行宮。

　　乾隆十六年，高宗生母孝聖憲皇后六旬萬壽，高宗特就圓靜寺改建為大報恩延壽寺，祝禧頌聖。甕山改名為萬壽山，金湖疏浚拓寬，賜名昆明湖。臨湖建園，題名「清漪」。

　　建大報恩延壽寺，是在乾隆十五年開的工，建清漪園及疏浚昆明湖，是乾隆十六年的事。這年正月，高宗奉皇太后第一次南巡，三月初一駕臨杭州，初睹「西子」，驚為天下美景第一，湖山勝跡，題詠將遍，流連半月之久，方始移駕蘇州。四月間迴鑾抵京，降旨修清漪園，導西山、玉泉山之水，廣為疏浚昆明湖，形狀即為西湖的具體而微，而清漪園的經營，有許多地方取法於西湖的名勝。西湖的蘇堤與湖心亭，都出現在昆明湖中，最明顯的是，萬壽山前山正中所建的九層大塔，也就是報恩寺塔，與西湖雷峰塔的形狀，極其相像。

　　萬壽山分為前山與後山兩部分，後山有一條小河，沿河築一條街道，全仿蘇州，頗具江南水鄉的風味。這些景致，都成陳跡，雷廷昌並未見過，但他的口才來得，描繪得十分生動，真讓慈禧太后聽得忘倦了。

　　最後才談到清漪園遺址的好處，一句話：有山有水。這句話聽來平淡無奇，需要拿別處來比較，才見得「有山有水」四個字不容易做到。西苑雖有白塔山，其實不過一處丘陵；圓明園方圓二十里，有名的美景，就有四十處，但水多山少，格局散漫，不如清漪園背山面湖來得緊湊。

　　提到圓明園的散漫，慈禧太后頗有感慨，也深悔失計。當年重修圓明園，工費也用了一兩百萬，加上拆除的舊木料折價，總計要用到三百萬左右，結果半途而廢，仍是荒涼一片。就因為圓明園太大了，幾百萬銀子花下去，看都看不見。如果用這三百萬銀子，另修一處園子，必定粲然可觀。

　　就這一念之間，慈禧太后決定了，決定接納內務府的獻議，重修清漪園。

　　當然，這話不能諭知雷廷昌，回宮以後，要找李蓮英來商議。

　　「聽雷廷昌說得倒真中聽。有幾百萬銀子，花在清漪園上頭，一定有個看頭兒。」

　　「原是這麼著！」李蓮英對慈禧太后說話，完全是老管家對老主母的口吻，沒有繁瑣的稱謂與虛文，是那種尊敬中含著親切的味道，「而且修清漪園，也比修圓明園來得名正言順。」

　　「怎麼呢？」

　　「當年乾隆爺替老太后上壽，修了大報恩延壽寺，蓋了清漪園，如今萬歲爺不也該大報恩嗎？」

　　一句話提醒了慈禧太后，意向越發堅定。倘或有言官不知趣，像當年諫阻圓明園工程那樣，就由皇帝下一道上諭，引用高宗為孝聖憲皇后建寺修園祝禧的祖宗成法，狠狠地訓斥一番，看誰還敢多嘴？

　　「你就說給福錕吧！讓他跟立山核計，怎麼樣先叫雷廷昌畫個圖來看看。」

　　「奴才馬上去傳旨。」李蓮英問道：「那裏有山有水，怎麼個把萬壽山、昆明湖用得上？先得請旨，好讓他們照老佛爺的意思去辦。」

　　這是李蓮英故意這樣說的，其實已有草圖。慈禧太后不知就裏，想了一會說：「辦事的地方總要有的。」

　　那是一定的。皇太后在園頤養，皇帝不得不隨侍，召見臣工，裁量大計，不但要有正殿，還得要有臣下的直廬，草圖上連這座召見臣工的正殿的名字都已擬好了，叫做「紅壽殿」。不過，這時候的李蓮英卻只能答應一聲：「是！」

　　「再要有燒香的佛閣。」

　　「是！」李蓮英說，「那得離寢宮近的地方。」

　　「可也得在山上。」

　　「寢宮可不能蓋在山上，上下不便。」

　　「寢宮就蓋在山坡上，臨著湖。」

　　「老佛爺的算計好。」

　　不是慈禧太后的算計好，是立山的算計好，一佛閣一寢宮的位置早就相度好了，正就如慈禧太后所指示的，建在仁壽殿之後，背山面湖的地方。

　　「我想到的就這兩處。」慈禧太后說，「咱們在這兒瞎琢磨沒有用，人家幾輩子在樣式房掌案，自然知道怎麼取景，怎麼樣才新奇有趣？管保畫來的圖，比咱們想得要好。」

　　「是！」李蓮英說，「奴才馬上去說給福中堂，讓他傳旨，總在十天八天之內，把草圖畫得來。」

　　「十天八天怕來不及。給他們半個月的限吧！」

　　「那就更好了。」李蓮英問說：「跟老佛爺請旨，這件事，要不要說給七爺？」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先不必跟他說。等我看了草圖，讓他們估一估，得要多少銀子？有了准數，我自己來跟他說。」

　　「是！」李蓮英答應著，心裏在想，「新奇有趣」四個字，可千萬不能忘掉。

　　李蓮英當然瞭解慈禧太后的意思，甚至早就預料到必是如此處置。擴修三海的工程，馬上就要大舉進行，此時來談重修清漪園，正好給醇王一個諫阻的藉口，自非所宜。

　　但是，要瞞著醇王就有許多辦不通的地方，因為他如今是「太上軍機」，縱非大小事務一把抓，卻是無事不可過問。李蓮英心裏在想，這個差使很難辦，要能風平浪靜地過關，著實得要費一番心思，目前決不能張揚，甚至連福錕都還不到可以商量的時候。

　　這時候，能商量的只有一個人：立山。

　　※※※

　　立山已經知道了召見雷廷昌的經過，而且已料到李蓮英一定會來傳達密諭，所以這天下午不出門也不見客，在家專侯宮中的消息。

　　果然，下午兩點多鐘，李蓮英來了。他是熟客，也是忙人，所以賓主都不作無謂的寒暄，一進立山那間擺滿了古玩的精緻書齋，立即便談正事。

　　「今兒召見『樣子雷』，上頭聽他的話很對勁。」李蓮英問道，「你知道不？」

　　「我知道。雷廷昌到我這兒來過了。」

　　「那好，省得我再說一遍。」李蓮英說，「圖樣怎麼樣？半個月之內能不能趕出來？大殿、佛閣照咱們核計的樣子畫，另外的景致，著實也要費點兒心思。」

　　「大哥請放心，錯不了！草圖已經有了。大哥如果今天能不回宮，我把雷廷昌找了來講給你聽。」

　　「不回宮不行，再說草圖上也看不出甚麼來。」「那，」立山問道，「大哥跟上頭回一聲，那天我陪你上萬壽山走一趟，讓雷廷昌當面講解。」

　　「雷廷昌是樣式房掌案，講裝修他是專工，但那裏該擺一座亭子，那裏該起樓，那裏該鑿池子架橋，又是一門學問。他行嗎？」

　　「行！」立山答得異常爽脆，接著又說：「當然也另外找得有人。」

　　「好吧！我跟上頭去回，就在三五天當中，抽空去一趟。你聽我的信兒好了。」

　　「是！我隨時預備著，說走就走，甚麼時候都行。」

　　李蓮英點點頭，然後正一正臉色說道：「現在要談到節骨眼兒上來了。上頭心很急，巴不得圖樣一定就動工，可又不願意先讓七爺知道，說等工料估出來以後，再跟七爺說。你看，怎麼樣？」

　　立山不即回答，反問一句：「大哥看呢？」

　　「如說要先跟七爺商量，就難了。就算七爺不敢不遵懿旨，只要一經軍機處，或者海軍衙門，事情就鬧開來了。」

　　「是！只有生米煮成熟飯再說。」

　　「生米煮成熟飯，不就能吃了嗎？」李蓮英雙手一攤，「柴米又在那兒？如今是七爺當家，不跟他要跟誰要？」

　　「先不跟當家人要也不要緊。」

　　「怎麼呢？不正應著那句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要緊！自有人能墊。」

　　這「自有人」當然是立山本人。李蓮英聽他口氣太大，驚異之餘，不免反感，「兄弟，」他用譏刺的口吻說：「你有多少銀子墊？」

　　「大哥面前不敢說假話，我是蘇州人說的『空心大老官』。不過，大家都知道有大哥撐我的腰，就放心我了。」立山從容答道：「第一，興工少不得幾家大木廠，墊料墊工都願意；第二，監工採辦少不得在內務府還要用些人，他們在外面都挪得動，也墊得起。」

　　那一頂「有大哥撐我腰的高帽子」，將李蓮英罩住了，他點點頭說：「這還罷了！不過，墊款一時收不回，可別抱怨。」

　　「錢有的是。只要大哥得便跟上頭回一聲，知道有這筆墊款，要收回也容易。」

　　這短短兩三句話，在李蓮英便有兩個疑問，第一是錢在那裏？第二是何以見得收回容易？當然，立山有一套解釋。

　　錢在部庫。他告訴李蓮英說，從閻敬銘當戶部尚書以來，極力爬梳剔理，每年都有巨額節餘，詳細數目雖無法知悉，但估計每年總有一兩百萬。

　　這筆款子，閻敬銘是仿照大清全盛時代的成例，積蓄成數，不輕易動用，專備水旱刀兵不時之需。因此，對外也是秘密的，甚至慈禧太后都不見得知道。自從總司國家經費出納的「北檔房」為閻敬銘力加整頓，打破滿員把持的局面，指派廉能的漢缺司員掌理之後，他要有意隱瞞這筆巨款是辦得到的。

　　這筆巨款，照立山的看法是可以提用的，只要閻敬銘不加阻撓，換句話說，戶部尚書換一個肯聽話的人，憑皇太后的懿旨，幾百萬銀子，叱嗟可辦。

　　「原來如此！」李蓮英還有些不大相信，「我也聽說，閻尚書積得有錢，但也不至於有那麼多吧！」

　　「有！」立山斷然決然地說，「我是聽戶部的老書辦說的，錯不了！」

　　「好，就算有。」李蓮英又說，「就算上頭肯交代提用，可是這筆款子交給誰來用？總得有個衙門出印領啊！」

　　這就是說，如果是由海軍衙門或者工部出印領，再轉撥奉宸苑領用，其間便費周折，對歸還墊款，一定要先追根問底，如說是奉懿旨辦理，懿旨卻又何在？那時候慈禧太后亦不便出面說一句：「不錯，是有這回事！」數目到底太大，不便這樣子苟且。

　　理會得此中深意，立山深深點頭，「大哥說得是！」他說，「這筆款子當然撥給內務俯，現在咱們動工，亦當作內務府每年照例的修繕辦理，不用動摺子，也不用下上諭，一切都是面奉懿旨。不過──。」立山欲語不語，似乎有礙口的地方。

　　「怎麼？兄弟！」李蓮英說，「在我面前，有甚麼話不能說的？」

　　「內務府人多主意也多。說句洩底兒的話，有好處爭著來，要辦事都往外推。如今修園照內務府常年修繕的例子辦，只怕沒有一位能挑得起這副擔子。我呢，奉宸苑的郎中，連我們堂官都得聽內務府司官的，那還有我說話的份兒？修三海是七爺在管，凡事直接打交道，越過內務府這一層，不算我失禮。現在可又先不讓七爺知道這回事，大哥，我可真有點兒有力使不上了。」

　　話說得相當含蓄，但李蓮英一聽就明白，而且深有同感。為了辦事方便，慈禧太后交代下來，他直接告訴立山，如臂使指，十分方便。倘或要經過內務府大臣一層一層轉下來，不特多費周折，原來的意思，保不定就會走樣，並且有些話也不便說。這一層於公於私的關係都很大，得要好好作個安排。

　　於是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我自有道理，反正准教你痛快就是了！」

　　「謝謝大哥！」立山笑嘻嘻地請了個安。

　　「空口說謝怎麼樣？」李蓮英開玩笑似地答說，「『有寶獻寶』，快拿出來吧！我得趕回宮去。」

　　「有，有！」立山一迭連聲地答應。

　　李蓮英喜愛「奇技淫巧」之物，立山經常替他預備一些。這天捧出來的是一包西洋玩物，從金髮碧眼的西洋春冊到會走路的洋娃娃，總計十來件之多，足供他晚來無事，消遣好幾個長夜之用。

　　※※※

　　在歸途中，李蓮英就替立山想到了一個好缺，但是這個缺亦不是能隨便調動的，先得仔細看看，有甚麼機會能攆掉舊的，才能補上新的。

　　因此，他這天回宮，只誇讚立山的好處，說他辦事實心實意，幹練爽利，既有擔當，又肯任勞任怨。接著便提到挑個日子，預備上清漪園去實地勘察一番，再畫圖樣進呈。話很多，卻始終不露如何給立山調個差，得以直接指揮的意思。

　　「好啊！」慈禧太后很贊成李蓮英去看一看。因為他每次看了甚麼回來，耳聞目見，講得清清楚楚，就等於她親聞目睹一樣，「你就在這三兩天裏頭，好好去看一看。先畫個地形圖來。」

　　「奴才就後天去吧！」

　　「後天？」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我本來想後天去看看長春宮搭的戲台，那就改在明天去看。」

　　長春宮搭戲台是這年興出來的花樣，為的是傳召外面的戲班子方便，為此慈禧太后特地移居儲秀宮，而長春宮的戲台，限期九月底「報齊」，這天是九月二十六，離限期還有四天，依內務府辦事的習慣，一定還不曾搭妥當。李蓮英本想勸阻，到了限期那天再去看，話都到了口邊，靈機一動，將要說的話縮了回去，響亮地答一聲：「是！」

　　次日朝罷，傳過午膳，慈禧太后向李蓮英說道：「繞繞彎兒去！」

　　她每天飯後，總在殿前殿後走走，其名為「繞彎兒」，其實是為了消食。繞彎兒的時候，照例也有一班太監宮女隨侍，原以為她只在儲秀宮迴廊上閒步，那知竟出宮往南直走。李蓮英知道她的行蹤，搶上兩步，招呼一名小太監說：「趕快到長春宮，告訴內務府的官兒，老佛爺駕到，讓不相干的人，趕緊迴避。」

　　小太監從間道飛奔而去，一進長春宮便大嚷：「老佛爺駕到，不相干的人趕快出去！」

　　在場的內務府官員大驚失色，慈禧太后突然駕到，所為何來？堂郎中文銛慌了手腳，一面攆工匠出門，一面找長春宮的太監，預備御座。就在這亂作一團的當兒，慈禧太后出現了。

　　一踏進來臉色就難看，望著一堆堆亂七八糟的木料麻繩，不斷冷笑，對文銛領著內務府的官員，磕頭接駕，慈禧太后根本就不理。

　　「戲台呢？」鴉雀無聲中冒出來這麼一句，聲音冷得像冰，文銛頓時戰慄失色。

　　「老佛爺在問：戲台怎麼還沒有搭好？」

　　「是，是月底報齊。」文銛囁嚅著說，「今兒是二十七，還有三天的限。」

　　「你聽，」慈禧太后轉臉對李蓮英說：「他還有理吶！」

　　遇到這種時候，跪在地下的人的窮通禍福，都在李蓮英手裏，如果他肯善為解釋，或者先裝模作樣地罵在面面，為慈禧太后消一消氣，至少大事可以化小。不然，雖是小事，也可以鬧大。

　　李蓮英這天是存心要將事情鬧大，當時便問文銛說道：

　　「三天就能搭得好了嗎？」

　　「能，能！」文銛一迭連聲地說，「那怕一天一夜，都能搭得起來。」

　　京裏幹這一行的，確有這樣的本事，李蓮英當然也知道，卻故意不理會，只冷冷地說道：「既然這麼著，又何必非要月底報齊？挑個好日子，早早兒搭好了它，趁老佛爺高興，就可以傳戲，不也是各位老爺們伺候差使的一點兒孝心嗎？」

　　這一說，真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后厲聲叱斥：「他們還知道孝心？都是些死沒天良的東西！」說完，掉頭就走，走了幾步，回頭吩咐：「去看，內務府有誰在？」

　　這是傳內務府大臣。恰好只有師曾在，聽得這個消息，格外驚心動魄，因為不但他本人職責攸關，而且他的長子文麟現在造辦處當郎中，長春宮搭戲台派定六名造辦處司員合辦，文麟恰是其中之一。

　　戰戰兢兢趕到儲秀宮，遞了綠頭牌，卻一直不蒙召見，想打聽消息，都說不知道。等了一個時辰，小太監出來傳知：不召見了。卻頒下一張硃諭：「內務府堂郎中文銛暨造辦處司員，貽誤要差，著即摘去頂戴，並罰銀示懲。」

　　接下來便是罰款的單子，堂郎中五萬，造辦處司員六人，各罰三萬，總計二十三萬銀子，限十月十一日，也就是萬壽正日的第二天交齊。

　　在被罰的人看，這麼一個不能算錯處的錯處，竟獲此嚴譴，實在不能心服。俗語說的是「打了不罰，罰了不打」，如今既摘頂戴，又罰銀子，是打了又罰。這從那裏說理去？只有一面督促工匠，趕緊將戲台搭成，一面商量著找門路乞恩，寬免罰款。

　　要想乞恩，先得打聽慈禧太后何以如此震怒？這一層文銛比較清楚，因為當時震慄昏瞀，應對失旨，事後細想，卻能找出癥結，壞在李蓮英不肯幫忙。然則，他的不幫忙又是所為何來？想想並沒有得罪他啊！何以出此落井下石，砸得人頭破血流的毒手？

　　這個疑團很快地打破了。第二天軍機承旨：「內務府堂郎中著立山去。」旨意一傳，除卻文銛都不覺得意外，因為立山早有能名，而且在「帝師、王佐、鬼使、神差」這四條捷徑中佔了兩門。毓慶宮行走是「帝師」；在醇王門下名為「王佐」；出使「洋鬼子」的國度是「鬼使」；在神機營當差便是「神差」。四樣身分，有一於此，即可春風得意，而況立山既是「王佐」，又兼著神機營的差使！

　　奉宸苑郎中與內務府堂郎中，同樣郎中，但就像江蘇巡撫與貴州巡撫一樣，榮枯大不相同。內務府大臣並無定員，且多有本職，往往與遙領虛銜沒有多大分別，內務府的實權多在堂郎中手裏，如果幹練勤練，聖眷優隆，一下子可以升為二品大員的內務府大臣。所以這一調遷，在立山真是平步青雲，當然喜不可言。

　　而在周旋盈門的賀客之際，他念念不忘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醇王，一個是文銛。醇王猶在其次，文銛的失意，必須立即有所表示。

　　於是他託詞告個罪，從後門溜出去，套車趕到文銛那裏。

　　帖子遞進去，聽差的出來擋駕，說主人有病，不能接見。

　　「我看看去！」立山不由分說，直闖上房，一面走，一面大喊：「文二哥，文二哥！」

　　到底都是內務府的人，而且立山平日也很夠意思，文銛不能堅拒，更無從躲避，只得迎了出來，強笑著說：「你這會兒怎麼有功夫來看我？」

　　「特為來給二哥道惱！」說著深深一揖。

　　文銛確實有一肚子氣惱，不敢惱慈禧太后，也不敢惱李蓮英，原就牙癢癢地想在立山身上出一口氣。誰知他不速而至，先就亂了自己的陣法，此刻再受他這一禮，真所謂「伸手不打笑面人」，這份氣惱，看來是只有悶在肚子裏了。

　　「咳！」他長嘆一聲，「我惱甚麼？只怨我的流年不如你。」

　　「二哥跟我還分彼此嗎？便宜不落外方，我替二哥先看著這個位子。等上頭消一消氣，想起二哥的好處來，那時候物歸原主，我借此又混一重資格，就是沾二哥的光了！」文銛笑了，「豫甫，你真行！」他說，「就算是哄人的話，我也不能不信。」

　　就這立談之頃，主人的敵意，不但消失無餘，反將立山引為知心，延入書房，細訴肺腑。文銛相信立山不至於不夠朋友挖他的根，但對李蓮英頗感憾恨，認為他即使要幫立山，犯不著用這樣的手段，當然這是他確信立山不會出賣朋友，拿他這番話去告訴李蓮英，才敢於直言無隱。

　　立山自然只有安慰，說李蓮英心中一定也存著歉意，將來自會設法補報。然後便跟文銛要人。這是很高明的一著，不獨為了安撫文銛和他的那一幫人，而且也是收文銛的那一幫人為己所用。

　　在文銛，自是求之不得，毫無保留地將他在內務府的關係都交了出來。立山答應盡量照舊重用，但話中留下一個尾巴，如果李蓮英有人交下來，又當別論。這是預備有所推託的話，然而也是老實話，文銛是可以體諒得到的。

　　※※※

　　立山離了文家，轉道適園。他在車中尋思，醇王那裏是非去不可的，說話可得當心，不能讓醇王留下一個「蟬曳殘聲過別枝」的想法，以為我巴結上了李蓮英。但也不宜洩露得太多，尤其是重修清漪園一事，既然慈禧太后有話，由她親自跟醇王去說，更不能「洩漏天機」。

　　打定了主意，琢磨措詞，等想停當，車也停了。但見蒼茫暮色中，適園燈火閃耀，輿從甚盛。立山心想來得不巧，正逢醇王宴客，卻不知請的是那些人？

　　下車一問，才知道是宴請來京祝嘏的蒙古王公，此刻正在箭圃中張燈較射，回頭還有摔角，由善撲營的高手與大漢壯士對壘。醇王府的侍衛勸立山在那裏看個熱鬧。

　　「看熱鬧不必了。」立山說道，「我只跟王爺說幾句話。」

　　那些侍衛平日都得過立山的好處，當時便替他安排，先領到「撫松草堂」暫坐，然後為他到箭圃中去請醇王來相見。

　　醇王穿的是騎射用的行裝，石青緞子的四開氣袍，上套通稱「黃馬褂」的明黃色絲褂，束一條金黃帶子，手裏握著兩枚練手勁、活骨節用的鋼丸，盤弄得「嘎，嘎」地響，人未到，聲音先到了。

　　他問的第一句話跟文銛幾乎一樣：「這會兒你怎麼有功夫到我這兒來？」

　　「特為來給王爺磕頭。」說著，雙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這是幹嗎？無緣無故給我磕頭。」

　　「是謝王爺的栽培──。」

　　「不，不！」醇王搶著說道：「你弄錯了！我可不敢居功，調你到內務府，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上頭也沒有跟我提過。你該給皮硝李去道謝。」

　　立山心想，自己還真的來對了！聽醇王話中的味道，大有酸意，豈可不趕緊消解？

　　「是王爺的栽培，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立山答道，「蒙上頭的恩典，調我到內務府，曾經跟李總管提過，問我怎麼樣？李總管回奏，立山是七爺賞識的人，不妨問問七爺的意思。上頭就說，既是七爺賞識的人，一定錯不了！無須再問了。王爺，您老請想，我這不是出於王爺的栽培？」

　　這套編出來的話，聽得醇王胸中的疙瘩一消，大感欣慰，「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兒！我倒不知道。」他說，「你可好好兒巴結差使，別丟我的臉！」

　　「是！」立山又說，「這一調過去，當然要忙一點兒。不過，神機營的差使，求王爺可別撤我的。」

　　「我撤你的差使幹甚麼？不過，」醇王沉吟了一下，「我想，你還是在海軍衙門兼個差使的好。將來海軍衙門跟內務府打交道，我就都交給你了。你看怎麼樣？」

　　「全聽王爺作主。我，反正只要能在王爺左右當差就是了。」

　　「好吧！反正我也少不了你。明兒個再說。」

　　「是！我跟王爺告假。」說著，立山便請了個安。

　　「你家總有些賀客，我不留你吃飯了。」說到這裏，醇王喊道：「來啊！」等侍衛趨近，他才又對立山說：「今兒有燒烤全羊，我讓他們去割半隻，你帶回去請客。」

　　於是立山又請安道謝。帶著半隻松枝烤的全羊，坐車回家。還有幾個知交留在那裏，商量著「叫條子」來分享王府的燒羊。邀的都是名震九城的「相公」。潘祖蔭所眷的朱蓮芬，梅家景和堂的弟子，為李慈銘所傾倒的朱霞芬都來了。俊秀畢集，「條子」中只有一個秦雅芬託病未到。大家都知道，他的「老斗」是張蔭桓，奉派出使美國，海天萬里之行在即，自然有訴不盡的離情別意。託病不到，未算意外。

　　※※※

　　轉跟過了萬壽，是該交罰款的最後期限了。文銛五萬交得最早，是立山為了彌補他的丟官，替他代墊的。造辦處六名司員中，文麟的父親是現任內務府大臣師曾，不能不交罰款，否則會禍延老父，此外就只有一個英綬，老老實實交了三萬銀子。其餘四個或者確有困難，無力籌措；或者心疼銀子，要求寬限；再有的便是算盤打了又打，認為交進罰款，亦不見得官復原職，倒不如留著這三萬銀子，另作打點的好。甚至於有人公然揚言：這三萬銀子孝敬了李總管，不但頂戴可復，而且還能搞個好缺。既然如此，何苦那麼傻！

　　這件事使得立山為難。不遵限去催，公事不好交代，依限去催，得罪了人，怕旁人不平，多加譏責。想來想去，只有跟李蓮英去商量，打算著真不能過關時，自己賠墊，庶幾公事私誼，兩得兼顧。

　　賠墊的這筆錢，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愁不能在工程費內彌補，但傳出去未免過於招搖，言官參上一本，說立山何來如許巨資賠墊？奉旨「明白回奏」，那時何言以對？因此，只要是愛護立山的，一定會極力和阻他這麼做。

　　這在立山是早就想到了的，明知道李蓮英必不以為然，而仍舊要這樣子說，無非以退為進的手段，逼得他不能不想法子來了結此事。

　　果然，李蓮英聽了他的話，先來一頓教訓，說他輕率，是從井救人，不過也承認這是他的一個難題。於是立山領教之餘，趁機央求，請李蓮英向慈禧太后說好話，赦免了這筆罰款。

　　「那是辦不到的事。一提反而提醒上頭了！」李蓮英想了一下說：「我看上頭也不見得會記得這檔子事，把它『陰乾』了吧！」

　　這就是說，未繳罰款的，不必再催，不了了之。然而已繳罰款的，頂戴不復，豈能甘心？立山再想一想，事難兩全，只有一步一步走著再說了。

　　於是，他又用滿懷感激的語氣道了謝。接下來便提到第二次踏勘清漪園，頭一次道中遇雨，半途而廢，這一次實在是頭一次。李蓮英因為萬壽雖過，慈禧太后聽戲的興致還很濃，長春宮傳外班來演，要過月半方罷，他得伺候在那裏，因而約定過了十月十五，不拘那一天，只要天氣晴朗就去。

　　※※※

　　這天是十月十八，沒有風卻有極好的陽光。李蓮英由立山陪著，坐車出西直門，過高粱橋，向北直駛海澱，經暢春園遺址往西不遠，就到了萬壽山麓，昆明湖畔的清漪園了。

　　這一帶在英法聯軍入京之前，本來有五座園子。最大的是圓明園，圓明園之南是暢春園，本是明朝武清侯李偉的別墅。那時的圓明園還是皇四子，也就是後來雍正皇帝的賜園，暢春園的規模比它大得多，是聖祖經常巡幸之地，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龍馭上賓之地就在暢春園。乾隆即位，或許因為這裏曾是所謂「奪嫡」奇禍發難之處，所以不常臨幸，六十年中全力經營圓明園，而暢春園則因為位置在圓明園前面，被稱為「前園」。

　　這兩座園子之西，依次為萬壽山、玉泉山、香山，合稱為「三山」，萬壽山下的清漪園、玉泉山下的靜明園、香山之下的靜宜園，則合稱為「三園」，跟圓明園、暢春園一樣，都毀在咸豐庚申的浩劫之中。但是殿基是毀不了的，如清漪園的勤政殿，石基宛然，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起造宮殿了。

　　李蓮英和立山是在這裏下的車。內務府造辦處的官員、雷廷昌和他帶來的將作好手，以及幾家大本廠的掌櫃，早就在那裏伺候差使。行過了禮，雷廷昌將李蓮英和立山先請到一旁臨時搭兼的工寮中，一面歇腳飲茶，一面聽他先講解地形。

　　「清漪園本來有八景，叫做載時堂、墨妙軒、龍雲樓、淡碧齋、水樂亭、知魚橋、尋詩徑、涵光洞。園子的規模，聽這八景的名兒就知道了。」

　　想一想果然，一堂、一軒、一樓、一齋、一亭，此外就是一座橋、一個洞，甚至於一條船，亦美其名為「尋詩徑」，規模似乎還不如尋常富室的園林。

　　「這一層我倒想不明白了。」李蓮英皺著眉說，「乾隆爺是最愛修園子的，放著這麼一片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倒不打主意？」

　　「總管問到節骨眼兒上來了。」雷廷昌答道：「我也聽我家裏老人說過，一呢，有一圓明園，天天忙，顧不到別處了；二呢，是給老太后慶壽的寺廟，那些花花梢梢的景致，安上去不合適；三呢，這片地方處處可以用，要拿亭台樓閣填滿了它，也真有點吃力。」

　　「噢！」李蓮英聽到最後一句話，深為注意，「這是說地方太散漫了！現在要拿亭台樓閣填滿了它，不一樣也吃力嗎？」

　　「是！」雷廷昌不慌不忙地答道：「不過那樣子吃力反不討好。這座山、這片湖是天然美景，佈置得好，不會覺得散漫。」

　　他展開圖來，指點著說：「清漪園一共三個部位──。」

　　這三個部位，第一是東宮門內的勤政殿和殿西、殿後的寢宮，文武大臣、左右侍從的值宿辦事之處；第二是大報恩殿延壽寺，以及矗立在萬壽山上的九層大塔，位置在全園正中；第三是萬壽山後東面的一處窪下之地，三面山坡，圍著一泓碧水，在蒼松綠竹中，掩映著高低參差的金碧樓台、遊廊小橋，別有情致。這就是清漪園附屬的一個小園：「惠山園」。

　　照雷廷昌與那些將作名匠，細細研究的結果，認為重修此園，不能不利用原有的基址。勤政殿改名為仁壽殿，殿西建皇帝的寢宮，再後面是慈禧太后的寢宮，在仁壽殿之後，太后寢宮之東，要蓋一座大戲台。因為太后萬壽，可在此地慶賀，循例賜群臣「入座聽戲」，非有絕大規模的戲台不可。

　　在全園正中，大報恩延壽寺的遺址，背山面湖蓋一座大殿，規制要崇於仁壽殿，作為皇太后的正殿。殿後就塔基修建一座佛閣，左右隨山勢高下，設置亭台。至於後山的惠山園，不妨就原來的樣子，重建恢復。

　　聽到這裏，似乎話已告一段落。李蓮英不免失望，大致如舊，了無新意，慈禧太后所叮囑的「新奇有趣」，雖可在一樓一閣中想些花樣，而整個格局，仍不免散漫空曠，只怕引不起遊興。

　　立山見此光景，便先提一句：「他們有個想法，真還不錯！掉句書袋，叫做『匠心獨運』。大哥不妨看看。」

　　看是看一張圖。抖開一幅長卷，彷彿工筆彩繪的「漢宮春曉圖」，李蓮英入眼一亮，只為湖邊似乎綴著一條錦帶，直通兩頭的宮殿，合二為一，格局頓時不同了。

　　「總管，請看！沿湖修一條千步廊，這頭聯著老佛爺的寢宮，那頭通到佛閣下的大殿。不相干的兩處地方，不就拴在一起了嗎？」

　　這條長廊的好處，在雷廷昌口中真是說不盡，綰合兩處宮殿，只是其中之一。頂關緊要的作用是，長廊本身就是一勝，雖然長有二百七十餘間之遙，但造得蜿蜒曲折，每隔數十步，佈置一座歇腳的亭子，或者通往臨湖的軒榭，將來玉輦所止，隨處閒眺，朝暉夕蔭中的山色湖光，直撲襟袖，彷彿萬壽山、昆明湖就是自己庭園中的假山魚池了。

　　再從湖面北望，本來空巖宕地，只能遙觀山色，有了這條長廊，便覺得翠欄紅亭隱約於碧樹之間，平添無數情致。如果遇到萬壽或其他的慶典，長廊上懸起萬盞紗燈，璀璨五色，疊珠累丸般自東而西，入夜遠望，更為奇觀。總而言之，有了這條長廊，園中的佈局，便通盤皆活。

　　李蓮英表示滿意，他也相信，慈禧太后對這一設計，也會滿意。

五

　　重修清漪園的工程，很快地開始了。一面由立山墊款，挑選吉日，悄悄動工清理渣土，一面由雷廷昌燙樣畫圖，陸續進呈。

　　事情做得很秘密，但可以瞞外廷官員的耳目，卻瞞不住無所不管的醇王。立山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讓醇王知道了，當面問起，無話可答。所以一直在催李蓮英，設法勸請慈禧太后，早早跟醇王說明白，免得害他為難。

　　這是用不著耍花槍的，李蓮英只找慈禧太后高興的時候，據實奏陳：快到年底了，內務府為了應付各處的墊支，得要上摺子請款。不論是在海軍衙門撥借，或著戶部籌還，都得經過醇王查核，如果醇王不明白上頭的意向，一定會駁，那時再來挽回，就顯得不合適了。

　　慈禧太后自然聽從。其實她也早有打算了，跟醇王說明此事，不費甚麼腦筋，麻煩的是戶部尚書閻敬銘，此人如果不另作安排，即使醇王不敢反對修園，要從戶部指撥經費，亦一定很困難。

　　經過深思熟慮，她想到了一個辦法，傳諭軍機，擬定升補大學士的名單。內閣的規制，大學士一直是四端兩協。首輔是李鴻章，照例授為文華殿大學士，次輔照入閣的年資算是左宗棠，本應授為武英殿大學士，但當初因為他是舉人出身，所以授為東閣大學士，相沿未改，再下來是武英殿大學士靈桂，體仁閣大學士額勒和布。兩位協辦大學士是吏部尚書恩承，戶部尚書閻敬銘。

　　這年八、九月間，左宗棠、靈桂先後病故，空出兩個相位，自然由協辦大學士升補。協辦可以兼領尚書，而當到大學士，有「管部」的職司，照例解除尚書之職。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將閻敬銘請出了戶部衙門。

　　不過，慈禧太后此時對閻敬銘的惡感不深，所以讓他補了左宗棠的東閣大學士的遺缺，仍舊管理戶部。至於戶部尚書的懸缺，慈禧太后決定找一個能聽話的人來當。

　　戶部衙門還有個人，就是滿缺尚書崇綺，頑滯不化，頗令醇王頭痛。慈禧太后因為嘉順皇后的緣故，也對他極其冷淡，所以醇王主張把他調走，慈禧太后毫不考慮地表示同意。不過，崇綺也不吃虧，補恩承的缺，調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正好與徐桐一起去講「道學」。

　　這一下便連帶有許多調動，首先是一滿一漢的兩位協辦大學士，要在尚書中選拔。照例規，這多由吏部尚書升補，但徐桐的資格還淺，而資格最深的禮部尚書畢道遠，一向無聲無臭，慈禧太后記不起他有何長處，便看李鴻章的面子，將這個缺給了李鴻章一榜的狀元，軍機大臣刑部尚書張之萬。

　　滿缺的協辦大學士，如果照資格而論，禮部尚書延煦，兵部尚書烏拉喜崇阿都是咸豐六年丙辰科的翰林，而烏拉喜崇阿升一品又早於延煦，更有資格升協辦。那知兩人都落了空，滿缺協辦，硃筆親書由咸豐九年進士出身的福錕升補，而且由工部調戶部。另一位工部尚書翁同龢，也同樣地移調到戶部，這因為在慈禧太后心目中，翁同龢和平通達，而且「師傅」一向與內務府大臣，南書房翰林那樣，是可以商量皇室「家務」的，修園子要動用部帑，不妨指使皇帝向「師傅」說明苦衷，事情就容易辦得通。

　　工部兩尚書就此時而言，自然也是要缺，慈禧太后決定麟書與潘祖蔭接替。麟書是宗室，但有漢人的血統，因為他是乾嘉名臣鐵保的外孫，鐵保出身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董鄂氏，而這一族相傳是大宋趙家的後裔。

　　麟書是咸豐三年的進士，既非翰林，又沒當過尚書，而兩個月前忽然為慈禧太后派為翰林院掌院學士，一時詫為異數，如今又補上工部尚書，真是官運亨通，與福錕的煊赫得意，可以媲美。兩個人都是夫以妻貴，福錕夫人與麟書夫人都很得慈禧太后的歡心，才從裙帶上拂出她們丈夫的官運。

　　※※※

　　上諭未頒，軍機大臣許庚身先派「達拉密」錢應溥為他老師翁同龢去送信道賀。翁同龢的心境很複雜，真所謂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戶部尚書每個月分「飯食銀子」就有一千多兩，而且職掌國家度支，在體制上亦比專跟工匠打交道的工部尚書來得好看些。

　　懼的是如今又修武備，又興土木，支出浩繁，深恐才力不勝。因此，有人相賀，說他由「賤」入「富」，從明朝以來就有人以「富貴威武貧賤」六字，分綴六部：戶富、吏貴、刑威、兵武、禮貧、工賤。所以說翁同龢由工部調戶部是由「踐」入「富」，而他卻表示，寧居貧賤，禮部尚書清高之任，工部尚書麻煩不多，似乎都比當戶部尚書來得舒服。

　　在盈門的賀客中，翁同龢特別重視的是閻敬銘，見他一到，隨即吩咐門上，再有賀客，一律擋駕。然後延入書齋，請客人換了便衣，圍爐置酒，準備長談。

　　主客二人一個補大學士，一個調戶部，應該是彈冠相慶之時，而面色卻都相當凝重。特別是閻敬銘，不住眨著大小眼，彷彿有無窮的感慨，不知從何說起似地。

　　先提到正題的是主人，「朝命過於突兀。」翁同龢說，「汲深綆短，菲材何堪當此重任？所好的是，仍舊有中堂在管，以後一切還是要中堂主持。」

　　「叔平，」閻敬銘問道：「你這是心裏的話？」

　　「自然！我何敢在中堂面前作違心之論？」

　　「既然如此，我也跟你說幾句真心話。叔平，你知道不知道，你調戶部，是出於誰的保薦？」

　　「我不知道。」翁同龢問：「是醇王？」

　　「不是，是福箴庭。」閻敬銘說：「福箴庭覺得跟你在工部同事，和衷共濟，相處得很好。你自己以為如何？」

　　這話讓翁同龢很難回答。想了好一會說：

　　「中堂知道的，我與人無忤，與世無爭。」

　　「著！他保薦你正就是因為這八個字。在工部，凡有大工，有勘估大臣，有監修大臣，你當堂官的，能夠與人無忤，與世無爭，就見得你清廉自持，俯仰無愧。然而到了戶部就不同了，光是清廉無用，你必得忤、必得爭。不忤、不爭，一定有虧職守！」

　　這幾句話，說得翁同龢汗流浹背。想想他的話實在不錯，戶部綜司出納，應進的款子不進，要爭，不該出的款子要出，更要爭。閻敬銘在戶部三年十個月，與督撫爭、與內務府爭、與軍機爭，有時還要與慈禧太后爭。得罪的人，曾不知凡幾？如果不敢與人爭，怕得罪人，這個戶部尚書還是趁早不要幹的好！

　　然而不幹又何可得？就想辭官，除了告病，別無理由。而無端告病，變成不識抬舉，不但辭不成官，說不定還有嚴譴。

　　轉念到此，惶然茫然地問道：「中堂何以教我？」

　　「我先給你看一道上諭。今天剛承旨明發的，你恐怕還沒有寓目。」

　　這道上諭是閻敬銘從軍機處抄來的，翁同龢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

　　「朕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懿旨：『將京師旗綠各營兵丁餉銀，照舊全數發給。』仰惟聖慈體恤兵艱，無微不至，第念各營積弊甚多，如兵丁病故不報，以及冒領重支，額外虛糜，種種弊端，不可枚舉，亟應稽查整頓，以昭核實。所有京師旗營一切宿弊，著該都統、副都統認真釐剔，並隨時查察。倘該參領等有徇欺隱飾情弊，即著指名嚴參，從重懲辦，決不寬貸。」

　　「這！」翁同龢問道：「每年不又得多支一兩百萬銀子嗎？」

　　「這是醇王刻意籠絡人心的一著棋。每年京餉，各省報解六百三十八萬，各海關分攤一百六十二萬，總計八百萬，除了皇太后、皇上的『交進銀』以外，光是用來支付陵寢祭祀、王公百官俸給，跟京旗各營糧餉，本來倒也夠了，可是此外的用途呢？海軍經費是一大宗，兩三年以後，皇上大婚經費又是一大宗，還要修園子！水就是那麼一碗，你也舀，我也舀，而且都恨不得一碗水都歸他！這樣子下去，非把那一碗水潑翻了不可。」

　　「是啊！」翁同龢不斷搓著手，吸著氣，焦急了好半天，從牙縫中迸出一句話來：「修園子，戶部決不能撥款！戶部制天下經費，收支都有定額，根本就沒有修園子這筆預算。」

　　「叔平！」閻敬銘肅然起敬地說，「但願你能堅持不屈。」

　　「我盡力而為。」翁同龢又問，「海軍經費如何？」

　　「從前撥定各省釐金、關稅，分解南北洋海防經費，每年各二百萬兩，不過各省都解不足的，北洋是自己收海防捐來彌補，一筆混帳，戶部亦管不了。現在這兩筆海防經費歸海軍衙門收支，將來一定有『官司』好打，戶部亦有的是麻煩！」

　　「怎麼呢？」翁同龢急急問道，「既然都歸海軍衙門收支，又與戶部何干？那裏來的麻煩？」

　　「我再給你看兩封信。」

　　兩封信都是抄件，亦都是李鴻章所發，一封是致海軍衙門的公牘，說明北洋海軍的規模及所需經費：「查北洋現有船隻，惟定遠、鎮遠鐵甲二艘，最稱精美，價值亦巨。濟遠雖有穹甲及炮台甲，船身較小，尚不得為鐵甲船，只可作鋼快船之用。此外則有昔在英廠訂造之超勇、揚威兩快船，船身更小，而炮巨機巧，可備巡防。」這五艘船，可以在海洋中作戰，但力量猶嫌單薄，要等正在英德兩國訂造的四艘戰艦到達，合成九艘。另外添購淺水鋼快船三艘、魚雷小艇五六隻，連同福建造船廠所造的舊船，方可自成一軍。

　　至於北洋的海軍經費，一共可以分成兩部分，常年薪餉及艦船維持費一百二、三十萬，修建旅順船塢大約一百四十萬，在兩年內籌足，每年要七十萬兩。新購及將來預備訂購的船價，還未計算在內，明後兩年，每年撥給北洋的經費就得兩百萬左右。

　　「這是李少荃扣準了北洋水師經費，每年兩百萬的數目而開出來的帳。」閻敬銘說：「戶部的麻煩，你看另外一封信就知道了。」

　　另外一封給醇王的私函，說得比較露骨了：「戶部初定南北洋經費，號稱四百萬，後因歷年解不及半，不得已將江、浙、皖、鄂各省釐金，奏改八折，仍不能照解。閩、粵釐金則久已奏歸本省辦防。近三年來，北洋歲收不過十餘萬，南洋所收更少，部中有案可稽。似戶部指定南北洋經費四百萬兩撥歸海軍，亦係虛名，斷斷不能如數。應請殿下主持全局，與戶部熟商，添籌的款。」

　　「各省報解南北海防經費，每年不過一百二三十萬，照四百萬的定額，還差兩百七八十萬，戶部從那裏替海軍衙門去籌這筆的款？」

　　「這，」翁同龢問道：「樸園跟合肥又何肯善罷干休？」

　　「麻煩就在這裏！你倒想，與人無忤，與世無爭，又安可得？」

　　說著，閻敬銘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火盆旁邊的茶几上，擺著好幾碟江南風味的鹵鴨、風雞、薰魚之類的酒菜，而賦性儉樸的閻敬銘，只取「半空兒」下酒，他的牙口很好，咬得嘎嗞嘎嗞地響。剝下來的花生殼，隨手丟在火盆裏，燒得一屋子煙霧騰騰，將翁同龢嗆個不住，趕緊去開了窗子。

　　窗子斜開半扇，西風如刀如冰地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然而腦筋卻清醒得多了，定神想一想閻敬銘的話，有些摸不清他的來意。以他平日為人，及看重自己這兩點來說，自是以過來人的資格來進一番忠告，但話總得有個結論，只說難處，不是徒亂人意嗎？

　　這一來，他就知道自己該說些甚麼了？回到火盆旁時，舉酒相敬，「中堂，」他說，「咸豐六年先公由吏部改戶部，在任兩年不足，清勤自矢，是小子親眼所見的。到後來還不免遭肅六的荼毒。所以，這一次我拜命實在惶恐。不是我恭維中堂，幾十年來的戶部，沒有比中堂再有聲有色的。我承大賢之後，必得請教，如何可以差免隕越？」

　　閻敬銘點點頭，睜大了那雙大小眼問道：「叔平，你是講做官，還是講做事？」

　　書生積習，恥於言做官，翁同龢毫不遲疑地答道：「自然是講做事。」

　　「講做事，第一不能怕事，越怕事越多事。恭王的前車之鑒。」

　　這話使得翁同龢精神一振。最後那一句從未有人道過，而想想果然！穆宗不壽、慈安暴崩這兩番刺激，給恭王的打擊極大，加以家庭多故、體弱多病，因而從文祥一死，如折右臂，就變得很怕事了。南北門戶日深，清流氣焰日高，說起來都是由恭王怕事縱容而成的。到最後，盛昱一奏，搞得幾乎身敗名裂，追原論始，可說是自貽伊戚。

　　「中堂見事真透徹！請問這第二呢？」

　　「第二，無例不可興！」

　　「戶部興一例，四海受害。聖祖論政，總是以安靜無事四字，諄諄垂諭。」

　　「叔平，這話你說錯了。時非承平，欲求安靜無事，談何容易？外寇日逼，豈能無事？我說的無例不可興，並不是有例不可滅。能除惡例陋習，即是興利。」

　　「是！中堂責備得是。」

　　「我不是責備。不過，叔平，你家世清華，又久在京裏，幹的都是清貴的差使，只怕人情險巇，仕途齷齪，還未深知。我只不過提醒你，隨時要留意而已！」

　　「多謝中堂！」翁同龢心悅誠服，「反正還是中堂管部，我的膽也大了。」

　　「我自然是一本初衷，寧願惹人厭，不願討人好。」閻敬銘嘆口氣，欲言又止地好幾次，終於道出了他心底的感慨：「說實話，我亦實在沒有想到，樸園會執政。否則，我怎麼樣也不肯到這九陌紅塵中來打滾！」

　　翁同龢也是一樣，絕未想到醇王會代恭王而起。不過對兩王的短長，他跟閻敬銘想法不同，醇王也有他的長處。總而言之一句話，自從慈安暴崩，慈禧獨掌大權，再有賢王，亦恐無所展佈。一切的一切，都只有期待皇帝親政以後了。

　　轉到這個念頭，翁同龢有著無可言喻的興奮，皇帝到底是自己教出來的，自己的一套治平之學，快將間接、直接地見用於世了！

　　※※※

　　戶部六堂官，書香一洗銅臭，有人說，自開國以來，沒有見過這樣整潔的人才。漢缺一尚書兩侍郎，翁同龢、孫家鼐是狀元，孫詒經雖未中鼎甲，但一直是名翰林，更難得的是滿缺的尚書福錕和左右侍郎嵩申、景善，亦是庶吉士出身。一部六堂，兩狀元、四翰林，就是最講究出身的吏部與禮部，亦不見得有此盛事。

　　但是，國家的財政會不會比閻敬銘當尚書的時候更有起色，卻有不同的兩種看法。一種是說，戶部六堂官都是讀書人，而翁同龢這個狀元又遠非崇綺這個狀元可及。讀書人有所不為，更重名節，加以有閻敬銘這一把理財好手在管部，所以戶部的弊絕風清，庫藏日裕，是指日可期的。

　　另一種看法，也承認戶部六堂官都是讀書人，操守大致可信。但除嵩申兼領內務府大臣以外，其他五個人都與內廷有特殊關係，福錕的簾眷日盛，是盡人皆知的事，景善則是慈禧太后母家的親戚。漢缺三堂官，翁同龢、孫家鼐在毓慶宮行走，孫詒經在南書房行走。師傅與南書房翰林，猶之乎富家巨室的西席與清客一樣，向為深宮視作「自己人」。由此看來，慈禧太后完全是派了一批親信在掌管戶部，將來予取予求，正無已時。

　　外間有這兩種看法，翁同龢都知道，他本人是希望符合前一種看法，不幸的是，後一種看法似乎言中了。

　　※※※

　　內務府上了一個奏摺，由總管內務府大臣福錕、嵩申、師曾、巴克坦布、崇光、廣順等人聯名合奏，說年終「發款不敷，請指款借撥」。所謂「發款」，就是發給內務府造辦處司官及各大木廠為了修三海，在工料上的墊款。這個奏稿，沒有經過堂郎中立山，是不滿立山的師曾等人所合擬，率直奏陳，司員「藉口墊辦，未免浮開及動多挾制」。又說：英綬與文麟的罰款繳清，請賞還頂戴。

　　慈禧太后看到這個奏摺，大為生氣，內務府大臣都傳旨申飭，而師曾則申飭兩次。

　　風聲傳到內務府，在上諭未發之先。立山聽人約略說知，覺得痛快異常，堂官聯絡起來治他，不道自取其辱，來了個「滿堂紅」，盡皆遭申飭。當然，他也知道堂官不一定個個跟他作對，但借這個機會，讓他們知道靠山如泰山一樣，亦是件好事。

　　痛快歸痛快，麻煩還是要料理。料理這場麻煩，也正是自己顯手段的機會，他不必堂官找他去商量，先就跟敬事房劉總管悄悄講好了，四千兩銀子為傳旨申飭的內務府大臣們買回來一個體面。

　　也不知是那年傳下來的規矩，大臣被傳旨申飭，除了見於明發上諭以外，另由敬事房派出太監到家傳旨。既稱申飭，自須責備，起先不過措詞尖刻，漸漸變成潑口大罵，以後愈演愈烈，竟成辱罵。太監的性情，乖謬陰賊的居多，論到罵人的本事與興趣，沒有人能比得上。既然口銜天憲，奉旨罵人，還不過足了癮？善罵的太監，真能將被申飭的大臣罵得雙淚交流，隱泣不已。

　　為了免於受辱，少不得央人說好話，送紅包。因此太監奉派傳旨申飭，就成了個好差使。劉總管收到立山的四千兩銀子，自己先落下一半，其餘的一半平均分派。別人都伸手接了銀子，唯獨有個叫趙雙山的不肯接，說他該得雙份。

　　「憑甚麼你就該雙份？」劉總管問。

　　「師曾不是申飭兩回嗎？」

　　「這是一碼事！」劉總管說，「你跑一回腿，得一份錢，天公地道。」

　　「怎麼能算公道？既然總管這麼說，我去兩回就是了。」

　　就這一句話將劉總管惹火了，把手縮了回來，將銀票放在桌上，「？！你一回也甭去！」他冷笑著說：「我的趙大爺，你請吧！我不敢勞動大駕。」

　　趙雙山情知不妙，見機得快，陪著笑：「我跟您老鬧著玩兒的，您老怎麼真動氣了呢？我去，我去！」說著，便自己伸手去取銀票。

　　「去你的！」劉總管「啪」地一聲，一掌打在趙雙出手背上，咆哮著罵道，「你趁早滾開，少在我面前逞愣子。甚麼了不起的大事！真還少不得你趙雙山不成？」

　　見劉總管動了真氣，趙雙山嚇得趕緊跪下，旁人又說好說歹，替他求情。縱令如此，仍為劉總管狗血噴頭地痛罵了一頓。當然，差使還是交了給他。

　　※※※

　　這一下，師曾就慘了。當趙雙山賷著黃封到門時，他只當立山已經打點妥當，不慌不忙地喚家人備好香案，俯跪在地，只以為趙雙山將上諭唸過一遍，便算申飭過了。

　　趙雙山也不慌不忙地，先唸上逾前半段：「該大臣等所司何事，而任聽司員等浮開挾制，肆無忌憚至於如此，所奏殊不成話！總管內務府大臣均著傳旨申飭。」

　　唸這段的聲音相當平和，所以師曾絲毫不以為意，只等趙雙山將「欽此」二字唸出口，便待謝恩，誰知不然，還有下文。

　　「復據奏稱，」趙雙山的聲音提高了，「英綬、文麟罰款繳清，請賞還頂戴等語，所奏殊屬冒昧。文麟係師曾之子，該大臣不知道遠嫌，尤屬非是！著再行傳旨申飭。師曾！」

　　「師曾在！」

　　「你們爺兒倆要臉不要臉──」

　　由此開始，趙雙山盡情痛罵，將受自劉總管的氣，一股腦兒都發洩在師曾身上。而師曾挨了罵，還得磕頭申謝，因為雷霆雨露，莫非皇恩。

　　※※※

　　內務府大臣全堂被申飭的上諭，到第二天才由內閣明發，不經軍機而用「醇親王面奉懿旨」的字樣開端，提到內務府請「指款借撥」一節，准由海軍衙門存款內，借銀四十萬兩，分作五年歸還。

　　原來如此！翁同龢恍然大悟，同時心頭一塊石頭落地。他一直在擔心，內務府為修園子墊借的款子，如果奉旨由戶部籌撥，便是絕大的難題，不遵則抗旨，遵旨則有慚清議，而且愧對閻敬銘。如今指明由海軍衙門借撥，興此一例，戶部將可以不再為難。當然，修園的工款，大部分還是得由戶部來籌，只不過所籌者，是籌足定額的海防經費而已！

　　這是一套自欺欺人的障眼法，在翁同龢固然可以裝糊塗、逃責任，但卻不能為清流所容。新近由江蘇學政卸任回京的兵部左侍郎黃體芳，覺得忍無可忍，決定上奏糾劾。

　　所糾所劾的是誰？當然不會是慈禧太后，也不宜參醇王。黃體芳跟他的兒子黃紹箕細細商量，決定拿李鴻章作個題目。

　　擬好奏摺，尚未呈遞，來了個不速之客，是黃紹箕的同年楊崇伊，他們光緒六年一起點的翰林，此時都在當編修，楊崇伊也是翁同龢的小同鄉。江蘇籍的翰林大都看不起李鴻章，而李鴻章也常罵「吳兒無良」。唯獨楊崇伊是例外，一向跟北洋衙門走得很近。

　　因此，黃紹箕見他來訪，便存戒心，閒談了好一會，楊崇伊忍不住探問：「聽說老伯這幾日將有封奏？」

　　「『背人焚諫草』，父子也不例外。」黃紹箕答道，「家父有所建言，向來不讓我與聞的。」

　　這話就顯得不夠朋友了！楊崇伊心裏在想：誰不知道「翰林四諫」之一的黃體芳，諫草大都出於愛子之手？只是心中不滿，口頭卻無法指責，只好暗中規勸：「今天臘月十四了，急景凋年，何必還淘閒氣？害得一個年都過不痛快！」

　　黃紹箕微笑不答，打定主意不讓他有往深處探究的機會，楊崇伊話不投機，也就只好敗興而歸。

　　黃紹箕自然將楊崇伊的話，告訴了他父親，黃體芳笑笑說道：「反正這個年總歸有人不痛快，不是我，就是合肥。或者兩個人都不痛快。」

　　※※※

　　當天遞了摺子，第二天一早「黃匣子」送到慈禧太后寢宮裏，讓她一起身就不痛快。

　　召見軍機的時候，首先就談黃體芳的奏摺。由於摺子發下去時，並無指示，軍機大臣都不明她的意向所在，所以不敢胡亂回答，都沉默著要先聽了她的話，再作道理。

　　「黃體芳跟曾紀澤，是不是有交情啊？」

　　這樣問話，用意不難明白。黃體芳的奏摺中建議：開去李鴻章會辦海軍的差使，責成曾紀澤專司其事。慈禧太后是想明白，黃體芳到底是幫曾紀澤說話，還是跟李鴻章過不去。

　　慶王奕劻無從置答，回身低聲：「星叔，你回奏吧！」

　　署理兵部尚書許庚身，隨即高聲說道：「回皇太后的話，曾紀澤與黃體芳，並無淵源，不見得有甚麼交情。」

　　「照這樣說，完全是看不得李鴻章！」慈禧太后說，「我看也是！黃體芳的話好刻薄。李鴻章這幾年也辦了不少事，真正有目共睹。說他光是會用錢，『百弊叢生，毫無成效』，這不是瞪著眼說瞎話嗎？」

　　「是！」慶王附和著說，「黃體芳的話，說得太過分了！」

　　「黃體芳是侍郎，也算朝廷的大臣，又不是梁鼎芬這些新進的翰林可比。他上這個摺子，我實在不懂他是甚麼意思？」

　　慈禧太后問道：「你們看怎麼辦？」

　　聽這一說，她的意思完全清楚了，把黃體芳跟因為參李鴻章而丟官的梁鼎芬相提並論，可以想見她的惱怒。慶王便即答道：「應該交部嚴議！」

　　「對了！交部嚴議。」慈禧太后說道：「大辦海軍，讓李鴻章會辦，是大家多少日子商量才定規下來的。難道就都不及黃體芳一個人的見識？何況大臣進退，權柄操在朝廷，他憑甚麼說這個不該用，那個該用？你們擬一個批來我看。」

　　當時許庚身執筆，擬了一個交來，呈上御案，慈禧太后親自用硃筆謄在摺尾上，發交吏部。批的是：「侍郎黃體芳奏，大臣會辦海軍，恐多貽誤，請電諭使臣，遄歸練師一摺。本年創立海軍，事關重大，特派醇親王奕譞，總理一切事宜。李鴻章卓著戰功，閱歷已深，諭令會同辦理，又恐操練巡閱諸事，李鴻章一人未能兼顧，遴派曾紀澤幫辦。所有一切機宜，均由海軍衙門隨時奏聞，請旨辦理。朝廷於此事審思熟慮，業經全局通籌；況黜陟大權，操之自上，豈臣下所能意為進退？海軍開辦伊始，該侍郎輒請開去李鴻章會辦差使，並諭曾紀澤遄歸練師，妄議更張，跡近亂政。黃體芳著交部議處！」

　　其時吏部尚書崇綺因病請假，由禮部尚書烏拉喜崇阿署理，他是個謹飭平庸、沒有主張的人，另一位尚書徐桐，聽見「洋」字就會變色，平生最恨「洋務」，對李鴻章自然沒有好感，因而也就同情黃體芳。至於被黜復用，剛由署理吏部左侍郎補實為吏部右待郎的李鴻藻，是昔日的清流領袖，對黃體芳更要迴護。所以避重就輕地引用了一條來處分。這條定例是：「官員妄行條奏者，降一級調用，公罪。」公罪是公事上有所不當，與個人品格有虧而獲咎的私罪不同，公罪照例准許抵銷，換句話說，只要得過「加級」的獎勵，就不必降級。像黃體芳這種當到侍郎的大員，總有好幾次加級的紀錄，因此這樣的處分，對他來說，實在絲毫無損。

　　徐桐與李鴻藻如此主張，其餘的堂官覺得不甚妥當，「妄議更張，跡近亂政」與「妄行條奏」的過失，並不相同。然而因為上諭中最後一句是「交部議處」，不是「交部嚴加議處」，又因為黃體芳本人是兵部堂官，建議改派曾紀澤專司籌練海軍，亦可說是分內應盡的言責，似乎談不到「亂政」。這樣一轉念間，也就默然同意了。

　　復奏一上，慈禧太后大為不滿。認為「所議過輕」，硃筆親批：「黃體芳著降二級調用。」而「吏部堂官傳旨嚴行申飭」。包括告假的崇綺在內，這個年便都過得不甚痛快了。

　　※※※

　　除夕那天，慈禧太后作了兩個重要決定，也就是在明年要辦的兩件大事，一件是由選秀女開始，為皇帝立后，一件是預備撤簾歸政。

　　於是，光緒十二年正月初五，慈禧太后召見軍機，當面囑咐，決定帶皇帝去謁東陵。此行有三大典禮，第一是到慈安太后在普祥峪的定東陵上去行「敷土禮」。慈安太后暴崩於光緒七年三月，當年九月大葬。慈禧太后因為病體初癒，不耐長途跋涉，未曾送到陵上。皇帝年紀太輕，亦不能送葬。四年以來，慈禧太后一直認為這是一件她應該對慈安太后抱歉的事，決定趁撤簾歸政之前，彌補此一咎歉。

　　第二是皇帝登極以後，始終還沒有瞻謁過穆宗的惠陵，這一次應該盡禮。第三就是在東陵隆恩殿為列祖列宗行大饗禮。

　　所謂「敷土禮」就是民間的掃墓，自以清明為宜，所以當天頒發上諭，定於二月二十七起鑾，三月初二清明行敷土禮，禮成以後隨即迴鑾，預定三月初七還宮。為了遷就三月初二清明這個日子，迴鑾的行程相當匆促，而必須在三月初七還宮，則因為這一年會試，定制三月初九第一場開始，考官必得在前一天入闈。三月初七回京，第二天派出考官，才能不誤試期。

　　這一下，有三個衙門要大忙特忙了。第一個是直隸總督衙門，要辦「陵差」，主要的是整修沿途的蹕道；第二個是禮部，要準備各項儀注；第三個就是內務府，伺候皇太后、皇帝及宮眷的車駕食宿，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過大感為難的既非內務府，亦非直隸總督衙門，而是禮部。慈禧太后謁陵，儀注自有成例，為難的是初謁普祥峪慈安太后的陵寢，並無成例可循，找遍舊案，只有同治四年，兩宮太后致奠孝德顯皇后的例子，似乎可用。

　　孝德顯皇后薩克達氏，是道光二十七年，文宗當皇子的時候，宜宗為他所冊立的嫡福晉。但這位福晉福薄，並未當過皇后，道光二十九年，宣宗的繼母孝和睿皇后駕崩，第二天，這位福晉薨逝。而當孝和睿皇后駕崩時，宣宗已經高齡七十有二，並且有病在身，歲暮之際，接連遭遇喪事，過於傷感，所以不到一個月，亦就龍馭上賓了。

　　於是文宗即位，薩克達氏被追封為孝德皇后，而她的喪儀進行到一半，由於身分自皇子的嫡福晉變為皇后，亦就更改為大喪儀，梓宮一直停放在東陵附近的隆福寺。同治四年，文宗大葬，孝德皇后合葬於定陵，兩宮皇太后致奠，因為孝德皇后是元后，當然用的是妃嬪對皇后六肅三跪三叩的大禮。

　　這一次慈禧太后拜謁慈安太后的陵寢，應該亦可援用此一成例，滿尚書延煦主張最力。他所持的理由是，生前兩宮並尊，而死後的情形不同，一直到咸豐十一年文宗駕崩的時候，始終是皇后與懿貴妃這兩種不同的身分。如果說慈禧太后此時可以平禮致祭，那麼當時兩宮以妃嬪之禮祭奠孝德皇后，就是錯了。

　　於是定議，詳細復奏。慈禧太后先看行大饗禮的儀注，寫的是：

　　「康興九年秋，聖祖奉太皇太后率皇后謁孝陵，前一日，躬告太廟，越日啟鑾、陳鹵簿、不作樂。

　　既達陵所，太皇太后坐方城東旁，奠酒舉哀，皇太后率皇后等，詣明樓前中立，六肅三跪三拜，隨舉哀奠酒，復三拜，還行宮。後世凡皇太后謁陵仿此。」

　　這個儀注，慈禧太后自無話說，接下來看到皇太后「詣普祥峪定東陵行禮禮節」，自然而然想到當年在隆福寺祭奠孝德皇后的情形，勃然大怒，將禮部的奏摺，狠狠地摔在地上。

　　左右太監宮女見此光景，嚇得個個屏聲息氣，雙腿發抖。

　　當然，李蓮英是例外，然而也不敢隨便說話，努一努嘴，示意太監宮女都退了出去，然後撿起奏摺，悄悄看了一下，還不知究竟，只猜想到一定是禮部所擬的儀注，大不合她的意思。

　　「你看！」慈禧太后指著奏摺，咬牙說道：「禮部擬的甚麼儀注？」

　　「那兒不對，傳旨軍機說給他們改就是了。」李蓮英說，「禮部堂官都是書獃子，何必為他們動那麼大的氣？」

　　慈禧太后也是一時之氣，自覺為此發怒，會遭人背地裏批評，度量太狹，因而忍住一口氣，接納了李蓮英的建議。

　　於是軍機承旨，通知禮部重擬儀注，要跟當初兩宮太后在隆福寺祭奠孝德皇后的禮節，稍有區別。這本來不算一件大事，如果初擬之時，就酌量更改，亦不會有人批評。但這樣一奏一駁，反而引起士林注目，尤其是會試將近，才俊之士，雲集京師，其中頗不乏為老輩宿儒所敬重的名士通人，將這件事看得很深。因為看得深，也就看得很重。

　　這也可以說是舊事重提。當年為了醇王是皇帝的本生父，防微杜漸，深恐明朝嘉靖年間「大禮議」的故事重演，所以極力裁抑醇王。上至親貴，下至翰林，幾乎無不以為醇王絕對不可過問政事，防他因為干預朝政而逐漸養成羽翼，一旦皇帝親政，成了無形中的「太上皇」，便無人可以制他。這重借為穆宗立嗣作題目，其實等於「爭國本」的公案，直到穆宗大葬，吳可讀尸諫，方始告一段落。

　　在當今皇帝入承大統之初，就是醇王自己也知道，處於極大的嫌疑之地，自分必是從此與國家政事絕緣，閒廢終身，因而當時上奏兩宮太后，有「曲賜於全，許乞骸骨，為天地容一虛糜爵位之人，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鈍無才之子」的苦語。誰知忽忽十載，情勢已變，如今醇王不但過問政事，而且成了「太上軍機大臣」，吏事、軍務、財政一把抓，當年的杞憂，成了今天的隱憂。大家也都知道，只要慈禧太后垂簾聽政，醇王決不敢稍有踰越，但如一旦撤簾，優遊於禁苑之中，大權交付於皇帝之手，那時誰也保不定醇王會不會起異心？即或他本人並無此意，卻又有誰敢斷定，他左右不會加以慫恿？趙匡胤這樣謹厚而不好威權，不也「黃袍加身」，欲罷不能嗎？

　　因此，為了消除這重隱憂，今日之下，必須講禮，禮制並稱，唯有禮法，也就是祖宗的家法，才可以防制得了不測的異心。如果此時為了不關輕重的儀注，可以容許慈禧太后不守禮制成法，便是開了一個惡例，將來皇帝親政以後，倘或要步明世宗的後塵，尊敬本生父的醇王，試問禮官言路，又如何得能犯顏直諫？

　　當然，這些議論，關係重大，只能在最親密的朋僚集會中，悄悄交談，而禮部六堂官當然也都瞭解此事關係的重大，同時也頗警惕於士論不可輕忽，倘或曲從懿旨，修改儀注，引起士林不滿，紛紛上書，那時言路上一定會有所表示，首當其衝的，便是禮部官員。

　　但如公然違旨，似更不妥。左思右想，都是難處，而啟鑾的日子卻一天一天逼近了。迫不得已，只有從李蓮英身上去打主意，由禮部的一名跟李蓮英拉得上親戚關係的司官，特地備了一份豐腆的水禮，專誠拜訪，屏人密談，細訴其中的苦衷。

　　這些地方，李蓮英極知大體，一口應諾，設法化解此事。

　　回到宮中，他自己不便進言，要跟榮壽公主去商量其事。

　　榮壽公主在宮中有特殊的地位，因為慈禧太后對她有特殊的感情。最初是寵愛，加上她知禮識大體而得到的重視，及至指婚早寡，自然矜憐，再因為她生父恭王被黜，慈禧太后又不免自覺愧歉。這愛、重、憐、歉四個字加起來，竟奇怪地起了畏憚之心。慈禧太后做一件不合禮制的事，或者製一件顏色花樣過於鮮艷，不合老太后身分的衣服等等，總要叮囑左右：「可別讓大格格知道，讓她說我兩句，我可受不了。」

　　當然，這也因為榮壽公主凡有進諫，第一是一定有駁不倒的道理，其次是言諷而婉，暗中點到，從不傷慈禧太后的面子。因此，遇著這樣一件棘手的事，她雖義不容辭地一肩承擔了下來，卻不敢操切從事，只是默默盤算，耐心地在等機會。

　　※※※

　　這天是初選秀女的日子。一共九十六個人，三雙姊妹花最受人注目。第一雙是都統桂祥的女兒。慈禧太后兩個弟弟：一個叫照祥，一個叫桂祥。咸豐十一年秋天，慈禧太后母以子貴以後，她的父親惠徵追封承恩公，照例由照祥承襲，已在光緒七年下世。桂祥是慈禧太后的幼弟，平庸沒出息，坐支都統的俸給，一天到晚躲在東城方家園老家抽大煙。他的兩個女兒就是慈禧太后嫡親的內侄女，大的「留下」，小的指婚，配了給「九爺」孚郡王奕譓的嗣子載澍。

　　第二雙是長敘的女兒。長敘是陝甘總督裕泰的兒子，弟兄三個，老大叫長敬，做過四川綏定知府，早已下世，他的兒子是文廷式的至交，現在當翰林院編修的志銳。老二便是長善，字樂初，前幾年當廣州將軍，大開幕府，廣延名士，在將軍署中有亭館花木之勝的「壺園」，作賦論兵，飲酒賦詩，於式枚、文廷式、梁鼎芬三人就是在他幕府中結成了莫逆之交的。

　　長敘行三，早在光緒三年就當到侍郎，光緒六年與山西藩司葆亨結成兒女親家，好日子挑在十一月十三，這天是聖祖賓天之日，國忌不准作樂，更何論辦喜事？其時清流的氣焰正盛，鄧承修素服登門道賀，滿堂賓客，既驚且駭。長敘趕緊派人去打聽，鄧承修已經上摺嚴參，結果兩親家一起罷官。

　　經此挫折，長敘一直倒霉，直到前年慈禧太后五旬萬壽，以「廢員」隨班祝嘏，才蒙恩開復了處分。他的這雙掌上明珠，大的謹厚，小的嬌憨，現在都跟文廷式在讀書。九十六名秀女之中，要講知書識禮，大概要推這兩姊妹為首了。

　　第三雙是江西巡撫德馨的女兒，論貌最美，大家猜測，一定也在留下之列。果然，九十六名秀女，「撂牌」刷下去的五十七個；指婚的三個；留下的三十六個之中，有德馨、長敘家的兩雙姊妹花。

　　選秀女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加以這天風和日暖，氣候宜人，所以慈禧太后的興致很好。榮壽公主看看是機會了，便在膳後侍坐閒話的時候，閒閒說道：「女兒從沒有跟皇額娘求過甚麼，今兒個可有件事，得請懿旨恩准。」

　　「噢！」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是為你阿瑪的事？」

　　她是指恭王。前年為了隨班祝嘏，醇王為他乞恩，碰了個大釘子，這次謁陵，是由惇王出面，面奏准他扈從，結果仍是碰了釘子。慈禧太后只以為榮壽公主要為她生父說情是猜錯了。

　　「阿瑪？」榮壽公主裝作不解地問：「女兒的阿瑪，不是文宗顯皇帝嗎？」

　　這就是榮壽公主厲害的地方，禮制上一步不錯，自己既然被封為固倫公主，當然不能再認恭王為父。慈禧太后見她這樣回答，不能不改口問道：「是為你六叔說情！」

　　「不是！連五叔說情都不准，女兒怎麼敢？不過倒也是說情。禮部擬儀注，既不敢違旨，又不敢違祖宗家法，而且其中有絕大的關礙，實在為難。皇額娘就准他們照原議吧！」

　　「絕大的關礙！是甚麼？」慈禧太后困惑地問。

　　「女兒現在也不敢說，聖明不過皇額娘，慢慢兒自然明白。總而言之，禮部沒有錯，不但沒錯，還真是迴護皇太后、皇上。」榮壽公主跪下來磕頭，「皇額娘信得過女兒，就准奏吧！」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好吧！我信得過你。」

　　於是第二天就傳旨，普祥峪定東陵行禮的禮節，准照二月初十所議。話雖如此，慈禧太后卻另有打算，只是時候未到，不便透露。

　　※※※

　　二月二十七，皇帝奉皇太后自鑾謁東陵。留京辦事的王公大臣派定五個人，惇王、大學士恩承、協辦大學士福錕、戶部尚書翁同龢、左都御史祁世長。

　　鑾輿出東華門，慈禧太后照例先到東嶽廟拈香，這天駐蹕燕郊行宮。第二天駐白澗，第三天駐桃花寺。三月初一駐隆福寺，第二天清明，便是在普祥峪定東陵，為慈安太后陵寢行敷土禮的日子。

　　一到定東陵，慈禧太后先在配殿休息。一面喝茶，一面吩咐：「拿禮單來！」

　　禮單是早由禮部預備好的，到甚麼地方該行甚麼禮，一款一款寫得清清楚楚，一檢即是，隨即呈遞。

　　「怎麼是這樣子的禮節？」慈禧太后發怒了，隨手將禮單往地下一摔，「讓他們重擬！」

　　她實在是不願行跪拜之禮。早就打算好的，臨事震怒，使得禮部堂官張皇失措之下，不能不乖乖就範，而事過境遷，言官亦不便再論此事的是非。這個打算是連榮壽公主都不知道的，李蓮英雖窺出意向，卻不敢探問，因而此時面面相覷，不知何以處置？

　　當然，這只是片刻的遲疑，李蓮英在這時候何敢違抗？很快地撿起禮單，親自到階前大聲問道：「禮部堂官聽宣！」

　　禮部六堂官都在，趕緊奔了上來，依序跪下，聽李蓮英傳宣懿旨。

　　聽明懿旨，跪在地上的禮部兩尚書、四侍郎相顧失色，只有延煦比較沉著，但臉色蒼白，說話的聲音亦已經發顫了！

　　「這要爭！」他氣急敗壞而又說不清楚，自己也感覺到失態，定定神便又說了一句：「這不爭，國家要禮臣何用？」

　　於是，站起身來，整一整衣冠，踏上台階。李蓮英一看情形不妙，攔住他問：「延大人，你要幹甚麼？」

　　「我當面給皇太后回奏。」延煦答說：「請李總管先替我代奏，我要請起！」

　　見此光景，料知攔他不住，李蓮英只有惴惴然地叮囑：

　　「延大人，你可別莽撞。」

　　「是的。」延煦點點頭，表示領會他的好意，「我會當心。」

　　於是李蓮英進殿為他回奏，說禮部尚書延煦，有話回奏，接著建議：「讓他在殿門外跟老佛爺回話吧！」

　　李蓮英是深怕延煦出言頂撞，惹得慈禧太后動了真氣，不好收場。讓延煦在門外回奏，則殿廷深遠，聲音聽不清楚，他便可往來傳話，從中調和騰挪，不致發生正面衝突。說來倒是一番好意，但延煦並不能領會。

　　「奴才不能奉詔！」延煦跪在門外，大聲直嚷：「皇太后今天到這裏，不能論兩宮垂簾聽政的禮節，只有照顯皇帝生前的儀注行事。」

　　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剛要發話，李蓮英已經出言呵斥：「延尚書！不管你有理沒理，怎麼這樣子跟皇太后說話！」

　　這是迴護延煦，他那一句「有理沒理，不該這樣子說話」，正說中慈禧太后心裏的感覺，立刻便消了些氣，吩咐李蓮英：「有話讓他起來說！」

　　延煦長跪不起，「皇太后不以奴才不肖，命奴才執掌禮部，如今皇太后失禮，奴才不爭，是辜恩溺職！」他略停一下又說：「祖宗的家法，決不可違，奴才不爭，雖死無面目見祖宗。皇太后不准奴才的奏，奴才跪在這裏不起來！」

　　「嘿！」站在慈禧太后身後的榮壽公主，用一種好笑的口吻，輕聲自語似的：「竟在這兒撒賴了！」

　　慈禧太后的性情，有些吃硬不吃軟，此時對延煦不免起了好奇心，也不過一個「黃帶子」，竟像吃了豹子膽似的，敢於如此頂撞，豈不可怪？倒要仔細看看這個人。

　　「讓他進來！」

　　這一進來面對駁詰，就真個非鬧成軒然大波不可。榮壽公主一眼望見李蓮英求援的眼色，立即便說：「讓他跪著吧！老佛爺該更衣了。」

　　「喳！」李蓮英響亮地答應，轉臉關照慈禧太后貼身侍奉起居的宮女瑞福：「伺候禮服。」

　　實在是素服，為了字眼忌諱，稱為禮服。早就預備妥當，等將慈禧太后擁入臨時準備的寢殿，瑞福率領十一名同伴，一起動手，片刻之間，便可竣事。

　　榮壽公主也幫著在照料，她一面彎腰為慈禧太后繫衣帶，一面自言自語地唸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

　　「你唸的甚麼？」慈禧太后問道：「你說誰是忠臣？」

　　「楊廷和。」

　　「楊廷和！」慈禧太后問：「明朝的楊廷和？」

　　「是。」

　　慈禧太后默然。當年文宗崩於熱河，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回京，垂簾聽政之初，南書房翰林奉敕編纂一本《治平寶鑒》，專談歷代聖君賢臣的故事，由出身詞科的大臣，在簾前進講。慈禧太后宮中無事，亦常拿這本書作教本，為妃嬪宮眷講解，所以她記得起楊廷和這個人。明武宗嬉遊無度，自殞其身，崩後無子，自湖北安陸奉迎興獻王長子厚煒入承大統，建號嘉靖。嘉靖帝要追尊所生，稱興獻王為「興獻皇帝」，為「皇考」，而堅持以為不可的，正就是首輔楊廷和。

　　「你拿楊廷和比作甚麼人？」慈禧太后問道：「跪在殿外的那一個？」

　　「皇額娘知道了，何必還問女兒？」

　　慈禧太后微微擺頭：「他不配！」

　　「他雖不配，他可以學。」榮壽公主略停一下，用雖低而清楚的聲音說：「有一天有人在這裏要改禮單，用甚麼『皇嫂』的字樣，但願禮部尚書仍舊是跪在門外的那個人！」

　　慈禧太后瞿然而驚，轉臉看著榮壽公主，極有自信地說：

　　「他不敢！」

　　這個「他」就是榮壽公主所說的「有人」，都是指醇王。有一天醇王如果想當「太上皇帝」到祭奠定東陵時，自然不肯用臣禮，自然要改禮單。如果有延煦這樣的禮部尚書，敢於犯顏力爭，那就是「疾風知勁草」了。

　　當然，慈禧太后聽政之日，醇王不敢，但在她身後呢？這話不便直說，有宮女在旁，也不便直說，榮壽公主便很含蓄地答道：「只怕有張鍾、桂萼。」

　　張鍾、桂萼都是在嘉靖朝的「大禮議」中，迎合帝意而起家的。慈禧太后到這時候才算徹頭徹尾地省悟。延煦執持家法與文宗在日的儀注，長跪不起來力爭，不是有意跟自己作對，而是有著防微杜漸，以禮制護國本的深意在內。

　　「你們出去！」慈禧太后向宮女們吩咐。

　　「是。」瑞福領頭答應。

　　「慢著！」慈禧太后特為放緩了聲音：「你們誰聽懂了大公主的話？說給我聽聽，說對了，我有賞！」

　　這個「賞」不貪也罷！瑞福急忙答道：「奴才那兒懂啊？」

　　慈禧太后臉色一變：「不懂就少胡說。誰要是多嘴，活活打死！」

　　宮女們都嚇得打哆嗦，有人甚至趕緊掩住了嘴，悄沒聲息地都退了出去。

　　不久，慈禧太后由榮壽公主攙扶著，回到配殿，她的神色恬靜平和，吩咐李蓮英傳旨：准照禮部所進的禮單行禮。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象，突然之間化作光風霽月，殿外踧踖不安、屏息以待的王公大臣，無不稱頌聖明。延煦亦頓時成了英雄人物，然而都只是投以佩服的眼光，卻沒有人敢跟他談論此事，因為蘊含在其中的深意是絕大的忌諱，多言賈禍，宜效金人。

　　※※※

　　三月初七，兩宮還京，皇帝是午初到的，慈禧太后是傍晚到的。留京辦事，並須在宮內值宿的翁同龢，交卸了差使，本可以回家高枕酣眠，卻以有事在心，一直睡不安穩。明知第二天並無「書房」，依舊夜半進宮，打算一派了「闈差」，隨即謝恩出宮，打點入闈，可以省好些事。

　　天剛亮宣旨，派定這年會試的考官，正總裁是崇綺告病開缺，新近調補為吏部尚書的錫珍，副總裁三位：左都御史祁世長，戶部侍郎嵩申、工部侍郎軍機大臣孫毓汶。

　　翁同龢滿心以為自己會膺選這一科的主考，而且也非常想得這一科的主考，好將一班名士如張謇、文廷式、劉若曾等等，網羅到門下。因而見到這張名單，惘然若失，整日不怡。

　　失望的不止於翁同龢，更多的是信得過自己筆下的舉子。所謂「場中莫論文」，大致指鄉試而言，會試聚十八省菁英，爭一日之短長，是不容易僥倖的。運氣的好壞，就看主司可有衡文的巨眼？像去年秋天新科舉人複試，吏部尚書徐桐擬題，試帖詩的詩題是：「校理秘文」，將個「秘」字寫成「衣」旁一「必」，成了白字，通場二百多人，都不知所本，相約仍舊寫作「秘」。如果遇著這樣不通的主司，縱有經天緯地的識見，雕龍繡鳳的文采，亦只是「俏眉眼做給瞎子看」。

　　這一科的正副總裁，除了祁世長以外，沒有一個是有文名的，而祁世長又篤守程朱義理，論文講求厚重樸實，不會欣賞才氣縱橫之士。因此，「聽宣」以後，首先文廷式就涼了半截，回到家，一言不發，只在書房裏枯坐發愣。

　　「怎麼回事？」梁鼎芬的龔氏夫人，關切地問：「高高興興出門，回來成了這副樣子。」

　　「唉！」文廷式嘆口氣，「這一科怕又完了！」

　　「沒有說這種話的。還沒有入闈，就先折了自己的銳氣。」

　　龔夫人問道：「翁尚書是不是大主考？」

　　「不是！」

　　「潘尚書呢？」

　　「也不是！」

　　龔夫人知道他不愉的由來了。往常文酒之會，她也在屏風後面聽文廷式的同年談過，上年順天鄉試，多得佳士，都因為憐才愛士的潘祖蔭、翁同龢主持秋闈，但望今年春闈，仍舊有他們兩人，那就聯捷有望了。不想這兩位為士林仰望的大老，一個也不曾入闈。

　　她心裏也為文廷式擔心，然而口中卻不能不說慰勉激勵的話。

　　「芸閣，」她揚一揚臉，擺出那種彷彿姐姐責備弟弟的神色，「你自己都信不過你自己，又怎麼能讓考官賞識你？」

　　「也不知怎麼的？」文廷式嘆口氣說，「今年的得失之心，格外縈懷，深怕落第，對你不起。」

　　「這你就錯了！」內心感動的龔夫人，想了一下答道：「記得在隨園詩話上看過兩句落第詩：『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你考上也好，考不上也好，反正在我來看，你總是遲早會得意的才子。」

　　將來得意是一回事，這一科落第又是一回事。他所說的「對不起你」，不是她所想的各場蹭蹬，而是債主臨門。梁鼎芬去年離京，還留下好些「京債」，這半年多又拉下好些虧空，倘或會試下第，放京債的立刻會上門索討，豈不教她煩心？就算能設法搪塞得過去，而「長安居、大不易」，那能逗留在京裏，從容等到三年之後的下一科？看來榜上無名之日，就是出京覓食之時。

　　這話只能放在心裏，此時來說，徒亂人意。文廷式想來想去，只能強拋憂煩，打起精神，全力對付會試，才是眼前唯一的排遣之道，因而換個話題說：「後天上午進場，考具依舊要麻煩你。」

　　這是龔夫人第二次為他料理考具。有了去年送他赴秋闈的經驗，這一次從容不迫，分作兩部分來預備，一具籐箱、號簾、號圍、釘子、釘錘、被褥、衣服、洋油爐子、茶壺、飯碗等等；一隻三槅的考籃，只有最下面一槅是滿的，裝著茶米油醬等等食料，還有兩槅空著。

　　「筆墨稿紙，要你自己來檢點，筆袋卷袋，我都洗乾淨了，在這裏！」龔夫人抽開第一槅指點著，「進場吃的菜跟點心，明天下午動手做，早做好會壞。」

　　「也不必費事，買點醬羊肉、『盒子菜』這些現成的東西就可以了。頂要緊的一樣──。」

　　「『獨愛紅椒一味辛。』」她搶著唸了一句他的詞。文廷式笑了，「我想你不會忘記的。」他說，「也不要忘了給我帶瓶酒。」

　　「算了吧！」她柔聲答說，「你的筆下快，出場得早，第一場完了，回家來喝。」

　　「不！」文廷式固執地，「初十上半天入闈，要到晚上子初才發題。十一那一整天的工夫，一定可以弄完，要到十二才能出闈。空等這一夜太無聊了，不以酒排遣怎麼行？」

　　「那好！我替你備一瓶酒。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定要文章繳了卷才能喝。」

　　「是了！我答應你。」

　　於是一宿無話。第二天上午，他料理完了筆墨紙硯，以及闈中准帶的書籍，便出門訪友。等傍晚回家，龔夫人已經預備好了帶入場的食物，另外做了幾樣很精緻的湖南菜，預祝他春風得意。等酒醉飯飽，又催著他早早上床，養精蓄銳，好去奪那一名「會元」。

　　文廷式一覺醒來，不過午夜，起來喝了一杯茶，遙望隔牆，猶有光影，見得她還不曾入夢。她在做些甚麼？是燈下獨坐，還是倚枕讀詩？他很想去看一看，但披上長衣走到角門邊，卻又將要叩門的一隻手縮了回來，只為明天要入闈了，應該收拾綺念，整頓文思。

　　重新上床卻怎麼樣也睡不著，輾轉反側，一直折騰到破曉，方覺雙眼澀重，漸有睡意。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驚而醒，霍地坐起身來，但見曙色透窗紗，牆外已有轆轆車聲了。

　　文廷式定定神細想，夢境歷歷在目，一驚而醒是因為自己的「首藝」。第一場的試卷，被貼上「藍榜」，因為卷子上寫的不是八股文與試帖詩，而是一首詞，他清清楚楚記得是一闋《菩薩蠻》：

　　「蘭膏欲燼冰壺裂，搴帷瞥見玲瓏雪；無奈夜深時，含嬌故起辭。　徐將環珮整，相並瓶花影；斂黛鏡光寒，釵頭玉鳳單。」

　　「奇夢！」他輕輕唸著：「『無奈夜深時，含嬌故起辭』。」

　　不自覺地浮起去年冬至前後雪夜相處的回憶。

　　這份回憶為他帶來了無可言喻的煩亂的心境。旖旎芳馨之外，更多的是悔恨恐懼，他想起俗語所說的「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不知道在「含嬌故起辭」到「徐將環珮整」之間那一段不曾寫出來的經過，是不是傷了陰騭？

　　為了這個夢，心頭不斷作惡。三場試罷，四月十二到琉璃廠看紅錄，從早到晚，還只看到一百八十名，不但他榜上無名，連南張北劉──張謇與劉若曾亦音信杳然。

　　回得家去，自然鬱鬱不歡。龔夫人苦於無言相慰，又怕他這一夜等「捷報」等不到，是件極受罪的事，便慇勤勸酒，將他灌得酩酊大醉。卻還期望著他一覺醒來，成了新科進士。

　　醒來依舊是舉人。上年北闈解元劉若曾，第二張謇，竟以名落孫山，這使得龔夫人好過些，也有了勸他的話，「主司無眼，不是文章不好。」她說，「大器晚成，來科必中！」

　　「但願如此！」文廷式苦笑著，心中在打算離京之計了。

　　當然，這不是一兩天可以打算得好的，而且榜後也不免有許多應酬，要賀新科進士，也要接受新科進士的慰問。一個月之間，榮枯大不相同，文廷式不是很豁達的人，心情自然不好，應酬得煩了，只躲在長善那裏避囂。

　　「告訴你一件奇事。」志銳有一天從翰林院回來，告訴他說：「醇王要去巡閱海軍──。」

　　「那不算奇。新近不是還賞了杏黃轎了嗎？」

　　「你聽我說完。醇王巡閱海軍不奇，奇的是李蓮英跟著一起去。」

　　「那，那不是唐朝監軍之禍，復見於今日了嗎？」

　　「是啊！」志銳痛告而不安地，「可憂之至。」

　　「這非迎頭一擊不可！此例一開，其害有不勝言者。不過須有一枝健筆，宛轉立論，如陳駔庵、張香濤諍諫『庚辰午門案』，庶幾天意可回。」

　　「我也是這麼想。這通奏疏一定要誠足以令人感動、理足以令人折服，不但利害要說得透徹，而且進言要有分寸，不然一無用處，反而愈激愈壞。」志銳仰屋興歎：「現在難得其人了！」

　　「只要細心去找，亦不見得沒有。」

　　「芸閣，」志銳正色問道，「你能不能擬個稿子？我找人出面呈遞。」

　　文廷式報以苦笑：「我現在這種境況，心亂如麻，筆重於鼎，何能為力？」

　　「好吧！」志銳無可奈何地，「等我來想辦法。」

　　志銳的辦法，不用文字用口舌，他決定鼓動他的姐夫「謨貝子」勸醇王力爭。主意一定，立刻寫了一封信，專人送給奕謨。

　　奕謨倒也很重視其事，接到信便套車直驅適園，只見王府門庭如市，海軍衙門、總理衙門、軍機處、神機營，以及北洋衙門的官員，紛紛登門，都是為了醇王出海巡視艦隊這一件大清朝前所未有的舉動。有的是有公事要接頭；有的是辦差來回覆車馬準備的情形；有的是隨行人員請示校閱海軍的地點日程；有的是因為醇王這一次離京，起碼有個把月之久，許多待辦的緊要公事，要預作安排，以致奕謨等了有半個時辰，方始見到醇王。

　　這是他們二十天以來的第一次見面，上次見面之時，還沒有派醇王巡閱海軍的上諭，因而奕謨首先問道：「這一次派七哥出海，大家都認為應有此舉，只不明白，怎麼會有李蓮英隨行？」

　　為何有李蓮英隨行，醇王亦不大明白，照他的想法，也跟派太監悄悄到南苑去看神機營出操那樣，無非慈禧太后怕臣下瞞騙，特地遣親信作耳目。但太監出京，到底過於招搖，因而當時便表示拒絕。拒絕得有一個藉口，他的理由是，李蓮英三品頂戴，職分過大，似乎不便。那知慈禧太后答得很爽利：「讓他帶六品的頂子好了。」這一下，別無推託餘地，只好勉強答應下來。

　　現在聽奕謨問到，他先不作答，看看他手中的信說：「怎麼？外頭有甚麼話？」

　　「七哥看！這是志伯愚的信。」

　　信寫得很切實，說本朝盡懲前明之失，不准太監出京，更是一項極聖明的家法。同治年間安德海在山東被誅，兩宮太后與穆宗的宸斷，天下臣民，無不欽敬感佩。現在李蓮英奉旨隨醇王出海巡閱海軍，自然不敢妄作非為，但此例一開，隨時可以派太監赴各省查察軍務，督撫非醇王之比，必不能抑制此輩。這樣，遠則唐朝宦官監軍之禍，近則前明「鎮守太監」之非，都將重現於今日。最後是勸奕謨：「曷不勿以口舌爭之，當可挽回體制不少。」

　　話是說得義正辭嚴，擲地有聲，無奈到此地步，生米將成熟飯，萬難挽回。但如老實相告，說慈禧太后如何如何交代，奕謨或許會責難：當時為何不據理力爭？同時也一定會極力勸說，不折不撓，務必設法請上頭收回成命，豈不是平添許多麻煩。

　　這樣想著，便不肯道破真相，索性自己承認過錯，「是我不好，我自己奏請派遣的。」醇王說道：「我不能出爾反爾。此刻無法爭了，以後我想法子把他們壓下去就是了。」

　　這一回答，大出奕謨的意料，駭然問道：「七哥，你怎麼想起來的？奏請派太監隨行！這不是長他們的氣焰嗎？」

　　「我亦是一番苦心。」醇王勉強找了一個理由：「讓他們在深宮養尊處優的人，也看看外頭的情形，讓他們知道風濤之險，將士之苦。」

　　話也還說得通，不過醇王老實，言不由衷的神色卻不善掩飾，所以奕謨微微冷笑：「七哥倒真是用心良苦。不過在我看，自以為有了堅甲利兵，或許反長了深宮的虛驕之氣。」

　　「不會，不會！你看著好了。」

　　「但願如七哥所言。」奕謨又問：「七哥是不是要把御賜的杏黃轎帶了去？」

　　「那怎麼可以？」醇王懍然作色，顯得相當緊張鄭重，「逾分之賜，恩出格外，為臣下者，豈可僭越？」

　　對於延煦在東陵爭禮的深意，奕謨亦約略聽人談過，很疑心慈禧太后特賞醇王及福晉乘坐杏黃轎，就像雍正對年羹堯的各種「異數」一樣，是有意相試，看他可有不臣之心？所以此刻見到醇王這種戒慎恐懼的神情，知道他已深深領悟到了持盈保泰的道理，自然感到安慰。

　　不過，他也許只是如條几上所擺的那具「欹器」，記取孔子的教訓：「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而未見得想到，慈禧太后對他已有猜忌之心。這一層，最好隱隱約約點他一句。這樣想著，正好抬頭發現醇王親筆所寫的家訓：「財也大，產也大，後來子孫禍也大。若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多膽也大；天樣大事都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便即指著那張字，故意相問：「何謂『天樣大事』？」

　　「這──，」醇王為他問住了，「無非形容其大而已！」

　　「『事大如天醉亦休』，是少陵的詩。不過，我倒覺得，出諸七哥之口，別有深意，要讓子孫明白才好。」

　　醇王聽他的話，有些發愣，但很快地臉色一變，是更深一層的戒慎恐懼。顯然的，他已經領悟到了，慈禧太后始終存著戒心，有一天他會以皇帝本生父的身分，成為無名有實的「太上皇。」

　　「我錯了！」他頹喪地說，「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急流勇退？」

　　「存著這個心就可以了。」奕謨反覺不忍，安慰他說，「『上頭』到底也是知道好歹的。」

　　等奕謨告辭，醇王一個人發了好半天的怔，正在心神不定，坐立不寧之時，有人來報：「榮大人來了。」

　　榮祿現在又成了適園的常客了。他是上年年底，由醇王提攜，以報效神機營槍枝的功勞，開復了「降二級調用」的處分，仍舊成為一品大員，但身體一直不好，所以請求暫不補缺，經常來往適園，作為醇王的智囊。這時聽得他到，心頭一寬，立即延見。

　　「仲華，」他悄悄問道：「言路上有甚麼動靜？」

　　榮祿知道，這是指的李蓮英隨行一事，便從容答道：「此刻還沒有動靜。不過十目所視，等他回來，也許會有人說話。」

　　「這件事，實在出於無奈。」醇王嘆口氣說，「現在越想越擔心。」

　　「王爺既然已經想到，宜乎未雨綢繆，該透個信給他。」

　　「怎麼說法？」

　　「他，」榮祿忽又改口，「其實，我看他也知道，他究竟不比小安子那樣飛揚浮躁。」

　　這是說，李蓮英應該以安德海為前車之鑒，醇王深以為然，但不知道這話該怎麼透露給本人？便又向榮祿問計。

　　「我看是小心一點兒為妙！就算他自己知道，也再提醒他一次，總沒有錯兒。你看，這話該怎麼說才合適？」

　　榮祿想了一下答道：「也不必專跟他說。王爺不妨下一個手諭，通飭隨行人員，不得騷擾需索，如敢不遵，指名參辦。我想，他總也有數了。倘或不然，王爺不妨拿府裏的人作個殺雞駭猴的榜樣。」

　　「對，對！這個法子好。你就在這裏替我擬個稿子。」

　　說著，醇王親自為他揭開硯台的蓋子。榮祿趕緊親自檢點紙筆，站在書桌旁邊，為醇王擬了一道手諭，雖是一派官樣文章，語氣卻很嚴峻。醇王看完，畫個花押，隨即派侍衛送到海軍衙門照發。

　　「還有件事，我只能跟你核計。昨兒立豫甫告訴我說，上頭已有口風露出來：說這多少年真也累了，想早早歸政。你看，我該怎麼辦？」

　　這句話不能隨便回答，榮祿想了好半天答道：「王爺只當沒有這回事最好。」

　　「要不要得便先表示一下，請上頭再訓政幾年？」

　　「不必！」榮祿大搖其頭，「那一來倒顯得王爺對這件大事很關切似地。」

　　「說得是！」醇王深深點頭。

　　「上頭到底是怎麼個意思，無從懸揣。反正，果然有這個意思，自然先交代王爺，那時再回奏也還不遲。」

　　「是的。」醇王想了一下又說，「最好先佈置幾個人在那裏，到時候合詞陳奏，務必請上頭收回成命，比較妥當。」

　　「不用佈置。到時候自然有人會照王爺的意思辦。」醇王點點頭，想到另外一件事，「仲華，」他問，「你看，上頭要叫皮硝李跟著我去，到底是甚麼意思？」

　　李蓮英未淨身入宮以前，做的是硝皮的行當，所以有這麼個「皮硝李」的外號。榮祿心想，醇王這話可是明知故問？

　　如果他真無所知，話就只能說一半了。

　　說一半就是只說一件。李蓮英此行的任務，據榮祿所知，一共有二，其中之一是，慈禧太后想要知道，醇王的聲望到底如何？這自是「雄主猜忌」之心，說給忠厚老實的醇王聽，會嚇壞了他，不宜多嘴。

　　於是他只說另外一半：「北洋練兵，水師也好，海軍也好，花的錢可真不少了。上次不有人說，濟遠艦不值那麼些錢？後來李少荃奏復，不如外間的傳言，事情算是壓下來了。不過上頭到底有些疑心，派皮硝李去，我想，就有個明查暗訪的意思在內。」

　　「說得有理，倒要留點神。」

　　於是他第二天便傳下話去：這一次校閱，務必大張軍威，意思是要讓李蓮英震眩於軍容之盛，好回去向慈禧太后侈談其事，覺得大把銀子花得很值。

六

　　出海那天，正值滿月，半夜一點鐘上船，子潮已過，海面異常平靜，李鴻章稱頌：「全是託王爺的福！」

　　坐的是最大的一艘定遠艦，艦上最大的一間艙房，也就是定遠艦管帶，到德國去過的「總兵銜補用副將劉步蟾」的專艙，重新佈置，改為醇王的臥室。其次一間，不是李鴻章所用，而是特為留給李蓮英。專門辦這趟差的天津海關道周馥，親自領著李蓮英進艙，原以為一定會有幾句好話可聽，那知不然！

　　「周大人，」穿著一身灰布行裝的李蓮英問道：「這間艙也很大，跟王爺的竟差不多了。是怎麼回事？莫非船上的艙房，都是這麼講究？」

　　「那裏？」周馥答道：「兵艦上的規矩，最好的一間留給一艦之長的管帶，就是王爺用的那一間，再下來就數『管駕』所用的一間，特為留給李總管。」

　　「李中堂呢？」

　　「李中堂是主人，用的一間，要比這裏小些。」

　　「這不合適。」李蓮英大搖其頭，「李中堂雖做主人，到底封侯拜相，不比尋常。朝廷體制有關，我怎麼能漫過他老人家去。周大人，盛情心領，無論如何請你替我換一個地方。」

　　周馥大出意外，再想一想，他多半是假客氣，如果信以為真可就太傻了。因而一迭連聲地說：「李總管不必過謙。原是李中堂交代，這麼佈置的！」

　　「李中堂看我是皇太后跟前的人，敬其主而尊其僕。我自己可得知道輕重分寸，真以為受之無愧，那就大錯特錯了！周大人，」李蓮英說：「如果真沒有地方換，也不要緊，我看王爺艙裏的那間套房，四白落地，倒清爽得很，我就在那裏打地鋪吧！」

　　那怎麼可以？周馥心想，那個套間是「洋茅房」，李蓮英不識白瓷抽水的「洋馬桶」，竟要在那裏打地鋪，傳到艦上洋教習的耳朵裏，可真成了「海外奇談」！

　　當然，這話亦不便明說，無可奈何，只好答應掉換，而換那一間，卻又煞費周章。照理說，他既不肯凌駕「李中堂」而上之，自然是跟李鴻章的臥艙對換。但這一來李鴻章便得挪動，必感不便，必感不快，自己的差使就又算辦砸了。

　　想一想，只有請示辦理，便請李蓮英稍坐，他趕到李鴻章那裏去叩門。等開門望裏一看，李鴻章穿一身寧綢裌襖褲，赤足坐在銅床上，床前一張小凳子，坐的是專門從上海澡塘子裏找來的修腳司務小楊。李鴻章早年戎馬，翻山越嶺，一天走幾十里路是常事，因而一雙腳長滿了雞眼，每天不是熱水洗腳，細細剔理，第二天便無法走路。

　　見此光景，周馥也就不必再說對換的話了，「李總管一定不肯用那間艙，要換地方。」周馥說道：「我拿我那間艙給他，我自己找地方去擠一擠。特為來跟中堂回一聲。」

　　「喔，怎麼回事？」等周馥將李蓮英的話，都學了給李鴻章聽以後，他臉色鄭重地說：「你們都記著。此人可不比安德海，從這一點上就看得出來了！」

　　「是！」周馥將他的話在心裏默誦了一遍，請示另一事：「王爺上船的時候說，想看看東海日出，到時候要不要預備？」

　　「預備歸預備，不必去驚動他。日出，也就是三四點鐘的時候，這會兒都快兩點了！何苦鬧得人饑馬乏？」

　　※※※

　　艦橋上佈置了座位、飲食，預備醇王有興，正好迎著旅順口正東方向看日出。結果並無動靜，醇王一直到早晨六點鐘才醒。

　　等他一醒，李蓮英已經在伺候了。醇王看他幫忙張羅，要這要那，有條不紊，竟像服侍慣了的，心裏不免佩服，怪不得慈禧太后少不得他這麼一個人。

　　一想到慈禧太后，立刻便生警覺，三品頂戴的長春宮總管，自己居之不疑地受他的侍奉，豈不是太僭越了。因而提高了聲音說：「蓮英，你歇歇去吧！你也是李中堂的客，不必為我費神。」

　　「老佛爺交代過的，讓蓮英侍候七爺。」李蓮英說，「就是老佛爺不交代，蓮英不也該在這兒伺候嗎？」

　　「得，得！何必還講這些禮數，你擱下吧！」

　　說之再三，李蓮英只有歇手，但卻仍舊守著他的規矩，悄悄兒肅立在門口，見到李鴻章也照樣請安，一點都看不出大總管的架子。

　　這一天整日無事。醇王大部分的時間，坐在艦橋上看海，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航行大海，也是生平第一次乘此艨艟巨艦，因而處處覺得新奇，時時暗道「慚愧」，不懂的東西太多了。從前常批評恭王辦洋務並無實效，甚至心目中以為洋人不足道，洋務不必辦，也是太錯了！

　　到了晚飯以後，旅順已經在望，九點多鐘，定遠艦進港，碼頭上燈籠火把無其數。等醇王坐小船登岸，旅順守將四川提督宋慶，身穿黃馬褂，頭戴雙眼花翎，率領屬下將官，已在道旁跪接。時候不早，為了讓醇王得以早早休息，一切繁文縟節，概行蠲免。宋慶到行轅請過安，立即回營，連夜作最後的檢點，預備校閱。

　　第二天一早，醇王身穿黃行裝，上罩五爪金龍四團石青褂，頭戴三眼花翎寶石頂的涼帽。這天有小雨，所以又披一大紅羽紗的雨衣。先坐紅幨灑金的明轎到校場，然後換乘特地從京師運來的一匹菊花青大馬，在震天的號炮和樂聲之中，到演武台前下馬。

　　等宋慶稟報了受校人數，隨即開始校閱。先看陣法，次看射鵠，弓箭換成洋槍，乒乒乓乓，熱鬧得很。醇王拿千里鏡照著靶子，紅心上的小洞，密如蜂窩，足見「準頭」極好。

　　醇王極其高興，傳諭賞銀五千。

　　回到行轅，召見將領，少不得還有一番慰勉。吃過午飯，接見洋人，一個是英國海軍出身的琅威裏，現在受聘擔任北洋水師「總巡」；一個是德國人漢納根，專責監修炮台。這兩名「客師」事先曾受到教導，親王儀制尊貴，接見之時，洋人雖不須磕頭，但並無座位。不過醇王頗為體恤，不讓他們站立太久，略略問了幾句話，便「端茶碗」送客了。

　　第二天校閱海軍。演武台搭在旅順港口左面黃金山上。口外已調集八艘兵艦，北洋的定遠、鎮遠、濟遠三鐵甲船，超勇、揚威兩條快船，以及屬於南洋，由福建船政局所造開濟、南琛、南瑞三戰船。先是演習陣法，前進後退，左右轉彎，八船行動如一，醇王讚賞之餘，不免困惑，便開口相問了。

　　「海面如此遼闊，八條船的行動這樣子整齊，是怎麼指揮的呢？」

　　這話是向李鴻章發問的，他便轉臉向北洋水師大將，天津鎮總兵丁汝昌說道：「禹庭，你跟王爺回話。」

　　「回王爺的話，白天是打旗，叫做『旗語』，晚上是用燈號。」

　　「喔，那麼由誰指揮呢？」

　　「是旗艦，今天是用鎮遠做旗艦。」

　　「旗艦又由誰指揮呢？」

　　這話頗難回答，李鴻章卻在旁從容答道：「今天自然由王爺指揮。」

　　「嗯，嗯。」醇王問道：「也是用旗號傳令嗎？」

　　「是的。」

　　「那麼，我來試一試。」醇王指著洋面說，「現在的陣法好像是『一字長蛇陣』，能不能改為『二龍搶珠』的陣法？」

　　丁汝昌當即遣派一隻汽艇，追上旗艦，傳達命令。鎮遠艦上隨即打出旗語，首尾銜接的一條「長蛇」，漸化為二，以雙龍入海之勢，分左右翼向黃金山前集中，鳴炮致敬。

　　這下來便是最緊要的一個節目：「轟船」。事先拖來一艘招商局報廢的舊船，作價賣給北洋衙門，作為靶船，桅桿特高，上懸彩旗；此外還有大小不等，飄浮在海面的許多目標。一聲令下，首先是海口東西兩面山上的十二座炮台，一齊發炮，參差交叉，織成一道熾烈的火網，將入口的海道，完全封鎖。接著是二品銜道員劉含芳所管帶的魚雷艇打靶，但見海面激起一條條白色的水紋，如水蛇似地，竄得極快，遇著浮標，轟然爆炸。片刻靜止，海面上已浮滿了散碎的木片什物。醇王對此印象特深，覺得氣勢無前，實在是破敵的利器。因此，乘回帳房休息之時，便問李鴻章：「北洋的魚雷艇，現在有幾條？」

　　「只有五條。」

　　「五條？」醇王訝然，「看樣子倒像有幾十條似地。」

　　「海面遼闊，防護南北角，總得有一百條魚雷艇才夠用。」

　　「一條要多少銀子？」

　　「總在四、五萬之間。」

　　「照這樣說，造一條鐵甲船的錢，可以買四、五十條魚雷艇？」

　　「是！」

　　「這可以好好籌劃一下，不過花兩條鐵甲船的錢，就可以讓敵船望而卻步，很划得來啊！」

　　「王爺明鑒。」李鴻章答道，「錢自然要緊，人也要緊。有那麼多魚雷艇，沒有那麼多人，依然無濟於事，所以設學堂也是當務之急。等王爺回天津，想請駕去看看武備、水師兩學堂。」

　　「好！我一定要看。」

　　「此刻，請王爺出帳，看鐵甲艦『轟船』。」

　　等醇王重登黃金山上的演武台，南北洋八艘戰船已布好陣勢，分東西兩面排開，頭南尾北，炮口都對準了靶船。而發號司令的丁汝昌，卻站在演武台上，等醇王坐定便請示：

　　「是否即刻飛炮」

　　「放吧！」

　　於是，台前旗桿上一面金黃大旗，冉冉上升，升到頂端，只聽隆隆巨響，硝煙迷漫，波飛浪立，炮火都集中在一處。轟過一盞茶的工夫，炮停煙散，那艘靶船的桅桿彩旗，早已不知去向，海面上佈滿了碎片油漬。如果這是一艘法國兵艦，就算轟沉了。

　　醇王得意非凡，轉臉向持著長旱煙袋，侍立一旁的李蓮英問道：「你都看見了？」

　　「是！」

　　「回去跟皇太后回奏，海軍辦得不錯！很值得往這上頭花錢。」醇王又說：「旅順是北洋的門戶，門戶守得嚴，京師穩如泰山。請皇太后放心！」

　　李蓮英只諾諾連聲，不多說一句話，那個恭順小心，謹守本分的樣子，使醇王在滿意之餘，略有些詫異，疑心平時聽人所說，甚至是醇王福晉所說，皮硝李如何怙權弄勢，都不免見聞不確，言過其實。至於北洋衙門及直隸總督衙門辦差的官員，看在眼裏則無不大出意外。他們心目中的李蓮英，即令不是法門寺中的劉瑾，也該是連環套中的梁九公，再有個現成的例子就是安德海。畿輔的文武官員，頗有親眼見過安德海當年經通州、天津沿運河南下的那種氣派、勢焰的，兩相比較，更使人難以相信李蓮英是慈禧太后面前的說一不二的大總管。

　　卻也有極少數的幾個人，正因為他如此，反而格外重視。

　　其中之一就是李鴻章。他找個空召來親信，有所囑咐。

　　李鴻章有各式各樣的親信，辦這類差使的是周馥與盛宣懷，他對這兩個人說：「我跟你們說過，此人不比安德海，要好好留神。這兩天看起來，越有深不可測的樣子，總得要想法子摸摸底才好。」

　　「太監總是太監，沒有個不喜歡戴高帽子的。不過，有人喜歡明戴，有人喜歡暗捧。」周馥很起勁的說，「我就不相信，收他不服。」

　　「收服？」李鴻章搖搖頭，「談何容易！你不可自信太甚。」

　　「我不敢！」周馥欠身答道，「我也只是替中堂盡做主人的禮數。人非木石，又是這樣熟透世故的人，不能無動於衷。」

　　「光是盡東道主的禮數，是不夠的，要辦事才行！」李鴻章說，「他遠涉風濤，還委屈戴個六品頂戴，必有所為。難道醇王還少人照料，上頭特意派他來伺候？不會的！」

　　「中堂剖示，一針見血。」盛宣懷接口說道，「皇太后派他來，必有指示，我想不如探探他的口氣，皇太后倘有『傳辦事件』，北洋能夠量力報效，讓他能順順當當交差。以後一切，就都好辦了。」

　　「這是要的！」李鴻章點點頭說：「你就去一趟吧！」

　　於是在旅順事畢，航向煙台途中，盛宣懷便盡量找機會跟李蓮英接近。他們素有交往，而直接見面的機會不多，加以李蓮英有意要避嫌疑，幾乎寸步不離醇王左右。遇到醇王要休息時，便避入護衛起坐的房艙，大小官員想要單獨見他一面，真個難如登天。

　　然而，盛宣懷亦不是沒有收穫。李蓮英雖見不著面，卻跟他隨帶的蘇拉打上了交道。這個蘇拉名叫瑞錦山，其實是李蓮英的耳目。當然，為人很厲害，是不消說得的。

　　因此，盛宣懷拉關係「套近乎」的用意，在他洞若觀火，好在他的身分比他主人差得太多，無人注目，所以不妨就勢借勢，跟盛宣懷接近。然而，有其主，必有其僕，在盛宣懷面前，他亦不敢平起平坐，並且口口聲聲「盛大人，盛大人」，叫得恭敬而親熱。

　　頭一次是結識，彼此都不便深談，不過周旋盡禮而已，但從煙台回天津，情形就不同了。醇王在天津要查閱炮台，看操看學堂，一共有五天的勾留，不但時間從容，而且盛宣懷在天津有公館，招邀到私寓歡敘，便可以避人耳目，無話不談了。

　　那天是由盛宣懷口頭邀約到家吃晚飯。可是過午不久，便派車將瑞錦山接了來。主客都是便衣，又是在起坐的花廳中相見，因而少了許多拘束，由此行的見聞談起，很快地談到了李蓮英。

　　「錦山，」盛宣懷很親切地喊著名字，是那種舊友重逢的語氣，「你跟李總管幾年了？」

　　「九年。」

　　「九年？那是──在李總管剛進宮不久，你就跟他了。難怪他拿你當親信。」

　　「也不敢說是李總管的親信。不過，有甚麼事，他總是對我說就是。」

　　「這樣說，你也天天進宮？」

　　「是的。」

　　「那麼，皇太后也是天天見的囉？」

　　這些地方，就見得瑞錦山有分寸，不敢瞎吹：「我們那到得了老佛爺跟前？」他說，「就是有頂戴的人，不奉呼喚，也不敢走過去呀！」

　　「說得是！」盛宣懷用關切的聲音說：「皇太后就相信李總管一個，不定甚麼時候召喚，從早到晚侍候在那裏，真要有龍馬精神才對付得下來。」

　　「是！不要說李總管，就是我們，也夠受的。」瑞錦山說，「御藥房倒多的是補藥，不過性子熱，也不敢亂吃。」

　　提到補藥，盛宣懷立刻就向侍候倒茶裝煙的丫頭說：「你進去問一問姨奶奶，上個月法國領事送的葡萄酒還有幾瓶？都拿來！」

　　「說葡萄酒活血，是不是？」瑞錦山問。

　　「對了！這種酒養顏活血，藥性王道，常服自有效驗。不過，法國的葡萄酒也跟我們的『南酒』，要出在紹興才好那樣，得是內行才知道好歹。」

　　「凡事都一樣，總要請教內行才有真東西。」瑞錦山說，「遇著假充的內行，瞎撞木鐘，花了錢還受氣。」

　　盛宣懷心中一動，細細體味他的話，似乎在暗示門路獨真，如果搭得上話，花幾萬銀子，弄一任上海道當當，倒真不壞。

　　就這沉吟之際，丫頭已來回報，酒還剩下六瓶。盛宣懷叫分做兩份，一份四瓶送李蓮英，另一份兩瓶送瑞錦山，「你不要嫌少！原是不值錢的東西，只是眼前不多。」他說，「等我託法國領事多買它幾箱，一到就送進京去。府上住那裏？」

　　「我住在後門。」瑞錦山說了地址，盛宣懷親自拿筆記了下來。

　　「宮中也用外國酒不用？」

　　「有的。一種『金頭』，一種『銀頭』。」

　　這一說將盛宣懷愣住了，他亦頗識洋酒之名，卻再也想不出「金頭」、「銀頭」是甚麼酒？

　　「為這兩種酒，還闖一場大禍。洋玩意真不是東西！」

　　盛宣懷越發詫異，必得追問：「怎麼會闖大禍？」

　　「是去年八月半，老佛爺在瀛台賞月，一時高興，叫拿法國公使進的酒來喝。瓶塞一開，只聽「砰」的一聲響，好大的聲音，嚇得皇上臉色都變了！」

　　「原來驚了駕，糟糕！」

　　「這還不算糟！一聲響過，酒像噴泉似地往外直湧，濺得大公主一身都是。小太監急了，拿手去捂瓶口，越捂越壞，白沫亂噴，搞得一塌糊塗。老佛爺這下可真動了氣了！」

　　「這小太監呢？當然倒了霉？」

　　「倒霉倒大了！一頓板子，打得死去活來，不是大公主心好，替他求情，只怕小命都不保。」

　　盛宣懷明白了，所謂「金頭」、「銀頭」，原來是香檳酒。不過不必逞能，為瑞錦山說破，只問：「那以後呢？還喝這兩種酒不喝？」

　　「自然要喝。」

　　「要喝不又要闖禍了嗎？」

　　「不會了。請教高人，得了個竅門，先把瓶口的金銀紙包封取下來，再拿釘書用的鑽子在瓶塞上鑽個洞，酒氣放光就不礙了。」

　　這真是匪夷所思的「妙計」！盛宣懷笑道：「這一著真高！可那位『高人』是誰呀？」

　　「內務府的立大人。」

　　「原來是立豫甫！」盛宣懷點點頭說，「也只有他想得出。」

　　「立大人還說，這種酒，規矩是要聽那一聲響聲。不過咱們中華大邦，跟夷情不同。他也是怕驚了駕，不敢進這種酒。」

　　「虧得是法國公使進的。」盛宣懷說，「如果是立大人進的，只怕他也要倒霉！」

　　「那還用說！就算老佛爺不追究，挨了板子的可記上進酒的人的恨了。」

　　這算是讓盛宣懷學了一次乖。不由得想起乾隆年間有人進貢上好的徽墨，「萬壽無疆」四個金字，磨到後來變成「萬壽無」，進墨的人，竟因此嚴譴。以後進獻新奇珍品，務必考慮周詳，不然弄巧成拙，關乎一生富貴得失。

　　也就因為有此警惕，便格外要打聽宮中的事事物物。主人虛心求教，客人正好賣弄，賓主談得十分投機，直到聽差來請入席，方始告一段落。

　　坐上飯桌，換了話題。這時候該瑞錦山向盛宣懷有所打聽了，先是問北洋衙門聘請客卿的薪水，接下來問到北洋所收「海防捐」的實數。談來談去是錢，盛宣懷自具戒心，不盡不實地敷衍著。

　　瑞錦山也很厲害，耐著性子套問，提到購船經費，終於問出花樣來了。

　　「咱們跟外國買船，也是給現銀子嗎？」

　　「不是！」盛宣懷說，「要買英鎊匯了去。」

　　「到那兒去買啊？」

　　「那家外國銀行都可以買。不過總是請教匯豐銀行。」

　　「為甚麼呢？」瑞錦山問，「莫非跟匯豐銀行買，可以少算一點兒？」

　　「不！鎊價是一律的，逐日行情不同，是高是低，都看外國電報來掛牌。」盛宣懷答說：「至於專跟匯豐銀行買鎊，是因為海軍經費存在匯豐銀行生息，買鎊只要轉一筆帳，可以省許多手續。」

　　從這幾句話中，瑞錦山知道了兩件事：一件是北洋有款子存在匯豐，一件是鎊價的行情，逐日不同。這跟銀價與錢價一樣，有時銀貴錢賤，有時錢貴銀賤，如果貴進賤出，就是吃虧，否則便佔了便宜。

　　懂了這個道理，瑞錦山發覺其中大有講究，「盛大人，」他很謙虛地說，「這我可要跟您老叨教了。鎊價行情，既然有高有低，那麼買鎊是該趁低的時候買，還是趁高的時候買？」

　　「自然是趁低的時候買。」

　　「如今是高是低？」

　　「如今算是低的。」

　　「既然鎊價低，就該多買一點兒擱在那裏，反正是要用的。盛大人，你說是不是呢？」

　　一句話將盛宣懷問住了，心裏不免失悔，不該將洋務上的訣竅，輕易教人。雖然這筆購船的經費不由自己經手，但自己經手過別樣向外洋購料的經費，買鎊總是低價高報，而外匯牌價，不用跟銀行查詢，申報上每天登得就有，倘或調帳徹查，弊竇立見，那時要彌補解釋就很難了。

　　這樣轉著念頭，竟忘掉應該答話。瑞錦山見他發愣，知道自己的話是問在要害上，笑笑說道：「盛大人，我是瞎琢磨，問得大概不在理上。」

　　「不，不！」盛宣懷這才想起，還該有句話回答：「如果是自己做買賣，照你的辦法，一點不錯。不過公家的事，又當別論。甚麼時候該買鎊匯出去，要看咱們駐外國的欽使，甚麼時候來電報？早匯了去，人家也不肯收的。」

　　最後一句話不但成了蛇足，而且成了騙小孩的話。彼此交易，買方願早交款，賣方豈有不收之理？瑞錦山陰惻惻地一笑：「洋人買賣的規矩，跟咱們不一樣。」

　　這一笑，笑得盛宣懷很不自在，不過他的臉皮厚，不會出現慚色，定定神答道：「洋人做買賣，一切照合同行事，遲了不行，早了也不行。再說，既然是拿銀子存在匯豐生息，早買了鎊，白貼利息，也不划算。」

　　這番掩飾，總算言之成理，再看他從容自若的神態，瑞錦山倒有些疑惑自己的想法，似乎不見得對，因而丟下不談，換了個話題。

　　「外國銀行的利息怎麼樣？」他問，「是不是比咱們的銀號錢莊要高一點兒？」

　　「也不見得。」盛宣懷學了個乖，不肯透露確數，「而且存的是活期，比定期的更低。」

　　「既然如此，貪圖甚麼呢？」

　　「貪圖他靠得住。還有一層好處──。」話到口邊，盛宣懷突生警覺，真所謂言多必失，心中悔恨不迭。

　　然而漏洞已經出現，瑞錦山當然捉住不放，「甚麼好處？」

　　他說：「盛大人也教教我！」

　　逼成箭在弦上之勢，盛宣懷無法閃避，轉念一想，教他一個乖也好，便放低了聲音說：「洋人做買賣有樣好處，最看重主顧。譬如說，你有款子存在他那裏，不但靠得住不會倒，而且有人去查，他們也不肯透露的。」

　　「這就是說，誰有款子存在他們那裏，除了本主兒以外，沒有人知道？」

　　盛宣懷一拍掌說道：「對了！錦山，你行！一點就透。」

　　「這──，」瑞錦山有些不大相信，「奉旨去查也不行？」

　　「是的。」

　　「那不成了抗旨了嗎？」

　　這話說得嚴重了，盛宣懷有些不安，「不是這麼說，不是這麼說！」他趕緊搖手，「外國銀行，自有他們國度的公使管轄。咱們皇太后的懿旨行不到他那兒，就談不到抗旨。」

　　「這麼說──。」瑞錦山也縮住了口，他本來想說：「盛大人總也有款子存在外國銀行？」這話要說出來，可能會搞成不歡而散，大可不必。

　　話雖未說，意思已明明白白地顯在言外，盛宣懷當然不會追問，但很想解釋，自己並無存款在外國銀行。轉念一想，這樣說法，就如俗語所謂「越描越黑」，是很傻的事。

　　賓主之間，開始出現了沉默。因為一直談得很起勁，忽然有話不投機的模樣，彼此都覺得難堪，也都覺得該打破這一難堪的沉默。

　　「錦山──。」

　　「盛大人──。」

　　兩個人是同時開口，也都同時停住，「錦山，」盛宣懷讓客：「你有話先說！」

　　「盛大人，我再想跟您老叨教，跟外國銀行借款行不行？」

　　「當然行！不過要看甚麼人借。」盛宣懷低聲說道：「錦山，是不是你想用錢？」

　　瑞錦山心中一動。照此光景，只要自己開口，幾千銀子可以穩穩到手，如果打李蓮英的旗號，十倍於此的數目，也是手到擒來。

　　他的念頭尚未轉定，盛宣懷卻又開口了：「如果你想用錢，我可以替你想辦法，不用花利息。」

　　「怎麼呢？」

　　「你要用錢，想來不會多，無非萬兒八千，我想法子在那裏替你挪一挪。電報局在外國銀行裏也存得有款子，利息很微，算不了一回事，我替你墊上就是。」

　　瑞錦山恍然大悟，其中還有官款私借的花樣。而且盛宣懷的口氣甚大，「萬兒八千」還說不多，那麼多則就是以十萬計了。

　　「多謝盛大人！」瑞錦山站起來請個安：「等我要用的時候，再來求盛大人。今兒打攪不少時候，該告辭了。」

　　※※※

　　醇王是四月二十六回京的。不過早就電奏在先，要五月初一才能覆命，因為此行帶回許多船艦、炮台、船塢的圖說，尚待整理進呈，同時十幾天巡行數千里，見聞極多，關於大辦海軍應興應革事項，亦須通盤籌劃，至少要有三四天的工夫，才能畢事。

　　不過醇王巡視的經過，慈禧太后不待他覆命，就已明瞭，因為李蓮英亦須覆命。照他的看法，辦海軍根本不須那麼多錢，尤其養船的費用，可以大事撙節。此外也談到北洋衙門氣派之大，以及北洋官員薪俸之優，言下頗有不平之意。

　　這自然有些過甚其詞，他的意思是要迎合慈禧太后早就存在心裏的一個想法：與其讓你們胡花，不如我自己來花。果然，慈禧太后當時就作了一個決定：早日降懿旨宣示歸政，這也就是決定催促醇王將該興修的禁苑工程，早早完工。

　　五月初一清早，醇王的復奏遞到，共是一摺一片。奏摺中陳述察度北洋形勢、應建海軍規模及練兵選將，首重人才，所以軍事學堂，必須推廣的大概情形。附片是密保得力的海陸將領，文武人員。慈禧太后看得很仔細，印證了李蓮英的陳述，對於北洋的全盤情勢，已瞭然於胸了。

　　召見之後，自然有一番獎勉。然後聽醇王口述看操的情形。他拙於口才，一件很熱鬧的事，講得索然無味，遠不如李蓮英的刻畫，來得生動。然而，慈禧太后不便打斷，耐著性子，聽他講完，方始問道：「海軍不過剛剛開辦，照你這一次去看的情形來說，將來還得要有大把銀子花下去。怎麼樣籌款，你跟李鴻章談過沒有？」

　　「這是一定要談的。辦法是有幾個，不過一時似乎還不宜明示。」醇王答道：「海防新捐，限期將到，看來一定要展限。」

　　「可以。」慈禧太后答道：「這不妨早早宣示。」

　　「回皇太后的話，目前因為限期將到，直隸報捐的人很踴躍，如果宣示過早，大家一定會觀望，對北洋的入款，大有關係。」

　　「嗯！嗯！那就慢慢來再說。」慈禧太后又問，「除了戶部在籌劃的辦法以外，你們還談出點兒甚麼生財之道？」

　　「李鴻章有幾句話說得不錯，海軍是國家的海軍，北洋的安危，不僅關係京師，也關係海內，所以辦海軍應由各省量力籌款，由海軍衙門通籌運用。這話在眼前似乎言之過早，等將來正式建軍的時候，再請旨分諭各省照辦。」

　　「既然還早，就不必去談它了。」慈禧太后問道：「李蓮英這次跟你出去怎麼樣？有沒有甚麼不守規矩的地方？你可別瞞著我！」

　　「臣不敢瞞，也沒有甚麼好瞞的。李蓮英這趟跟臣出去，他的行動舉止，實在是臣想不到的。」

　　不待慈禧太后動問，醇王便大讚李蓮英如何守規矩，知分寸，尤其是謝絕外客，苞苴不入，那種操守，著實難及。因此，大小衙門的官員，對他不但佩服，而且敬重。

　　醇王是由衷地讚揚，情見乎詞，一無虛假，最後當然歸結到「頌聖」上面，說北洋官員的議論，無不敬仰皇太后知人善任，法度嚴明，所以派出去的太監，才會這樣守法盡禮。

　　這對慈禧太后來說，當然是極好的恭維，同時也覺得李蓮英確是可以充分信任的。不過她心裏雖很看重此事，表面卻頗淡漠，聽醇王很起勁地說完，只答一句：「他能懂規矩，就算他的造化。」接下來便談到拆遷北堂之事。

　　拆遷北堂的交涉，進行得很順利。敦約翰不負使命，說動了教皇，同意拆遷，電示教廷駐北京的代表樊國梁，回羅馬面商移堂的辦法。

　　這是三月底的事。李鴻章接到敦約翰的電報，便託天津海關稅務司德璀琳，邀約樊國梁到天津會商。移建的地點，原有成議，是在西安門大街路北的西什庫地方。這西什庫又稱西十庫，明朝在這裏設甲、乙、丙、丁、戊、承運、廣盈、廣惠、廣積、贓罰等十庫，專貯絲絹、顏料、油漆之類的什物，及抄家沒入官府的贓物。入清以後，西什庫歸內務府接收，曾經三十多年的封錮，到康熙年間，才略加清點。其地荒僻，而十庫所貯，久成廢物，所以內務府一向棄置不問，正好用來供北堂遷移之用。

　　照最初所許的條件，朝廷不但要另撥建堂之地，而且要照原來的式樣，代為興建。而戶部及內務府造辦處，都不願承辦這一工程，因為價錢不好開，照實開報，相形之下會顯得正在興修的三海工程，過於虛冒虛濫。如果照一向承辦宮宛工程的例規來開，這樣一座大教堂，工價算它五十萬銀子也不為過，又那裏來的這筆巨款？而況有洋人參預，事事過問，處處頂真，最後必是好處不曾落到，麻煩多得不可勝言，因而都敬謝不敏，推託之詞只有一句：「洋房不會造，天主教堂更不會造。」

　　這樣就只好折價，讓天主教自己去造了。李鴻章要跟樊國梁磋商的，主要的就是折價的多少。而在談錢之先，還有件更要緊的事，先要說妥，就是北堂的鐘樓，高達八丈四尺，俯瞰禁苑，十分不妥。文宗在日，對此耿耿於懷。同治年間，亦曾多次交涉，希望北堂將鐘樓拆低而一直不得要領，此刻遷堂，自然力戒前失。李鴻章以極堅決的態度告訴樊國梁，為了風水的關係，西什庫新堂的鐘樓，以五丈為度，斷斷不准高出屋脊。

　　原來以為樊國梁必有難色，那知他竟一口允諾照辦。李鴻章喜出望外，對於折價的數目，手便鬆了，而樊國梁的本意，亦是拿這個讓步，換取實益，所以李鴻章一許二十萬，他意猶不足，一直加到三十萬，仍舊要再添五萬。

　　就在這時候，醇王到津，李鴻章向他請示，照三十五萬兩定議，訂立了合同五條。

　　醇王此刻要面奏的，就是五條合同的內容。他特別提到第五條，規定北堂所收集的「異方珍禽異獸」，一切古董，以及傳教唱詩所用的風琴、喇叭等等，經李鴻章力爭，樊國梁終於不得不答應，「全數報效」，載明在合同以內。這些東西，價值不貲，折算扣除，給價實在不到三十五萬銀子。

　　「總而言之，這一次仰賴皇太后的鴻福，交涉極其順利。避過法國，直接跟教廷接頭，這個宗旨，定得很高明。」醇王很興奮地說，「國運否極泰來，如今軍事、洋務，都有起色，臣與李鴻章內外支持，勉圖報稱，總算有了一點結果。不過，臣的才具短，總要求皇太后時時教誨。」

　　聽了醇王這番表功的話，慈禧太后少不得有一番嘉勉，然後又將話題拉了回來：「北堂甚麼時候遷移呢？」

　　「從明年正月初一起，以兩年為限，遷移完畢。」醇王答道：「新堂地基，預備十一月裏交，動工要在明年，因為今年西北方向不宜破土。」

　　「風水是要緊的。」慈禧太后急轉直下地問：「北堂遷移，已經定議了，那麼三海工程甚麼時候可以完呢？」

　　「這──，」醇王遲疑著，「要看工款來得是不是順利？」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工款來得不順利，工程就擱在那兒，老不能完工了？」

　　話中有責備之意，使得醇王微感不安，急忙答道：「臣所說的順利不順利，也不過進出幾個月的工夫。三海工款總計一百八十多萬，責成粵海關籌一百萬，是個大數，到現在為止，報解到京的，不過十幾萬。眼前要發放的，就得三十多萬。欠下商人的款子，工程就不便催，因為內務府催工程，商人就要催款。臣估計至遲明年冬天，總可完工。」

　　「刮西北風的時候，就得回宮了，明年冬天完工，不就等於後年夏天完工嗎？」

　　醇王心想不錯，歷來的規矩，春秋駐園，夏天如果不是巡幸熱河，也是住園，唯有冬天在宮裏。三海工程在冬天完工而不能用，閒置在那裏，反要多花人工費用，細心照料，這是甚麼算盤？

　　轉念到此，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臣准定催他們明年夏天完工。」

　　「那還差不多！」慈禧太后的聲音和緩了，「可是，催工就得催款，那又怎麼著呢？」

　　「臣盡力張羅就是。」

　　「你也不必太勞神！」慈禧太后體恤地說：「北洋不是有款子存在外國銀行生息嗎？先提三十萬來用好了。」

　　「那筆款子，是要付船價的──。」

　　「怕甚麼？」慈禧太后不耐煩了，搶白的聲音很大，「等粵海關的款子一來，不就歸上了？上百萬銀子擱在洋人那裏，不但生不了多少息，說不定還給人挪用了呢！」

　　醇王不知道慈禧太后的話是有根據的，只當指責海軍衙門有人挪用造船經費，極力申辯，決無其事。慈禧不便透露消息來源，只說了句：「外面的事你不大明白，照我的話做，沒有錯兒。」

　　醇王自然不敢違拗，行文北洋衙門，借款三十萬兩。李鴻章接到咨文，大為高興，因為預定向英德兩國訂造的四條鐵甲快船，本有二百四十八萬兩銀子，存在匯豐銀行，陸續結匯兌付，現在還剩一百萬兩，原可夠用，那知駐英駐德的公使劉瑞芬、許景澄一再來電，不是增添設備，就是材料漲價，要求增加款項，計算之下，還差八十萬兩。正愁著無法啟齒時，有此一道咨文，恰好附帶說明，解消了一大難題。

　　不過三十萬兩卻還一時不能解京，當初與匯豐訂約時，有意留下騰挪的餘地，規定提銀在一萬兩以上時，須早一個月通知。所以這筆款子，要到六月中旬才能解送海軍衙門。

　　※※※

　　六月初五，皇帝奉慈禧太后移居寧壽宮，因為三大殿及東西六宮各處的溝渠，要徹底修理之故。寧壽宮在大內最東面，乾隆三十七年開始興修，預備歸政以後，作為頤養之處，一直修建了十四年才落成。佔地約當整個內廷的四分之一，其中規模，完全仿照內廷各正宮正殿。大門名為皇極門，二門名為寧壽門，等於乾清們，門內皇極殿，規制如乾清宮，殿後的寧壽宮，跟坤寧宮一樣，也有祭神煮肉的大鍋，吃肉的木炕以及跳神的法器等等。

　　寧壽宮後門是一條橫街，正中一門叫做養性門，門內養性殿，跟養心殿相仿，所不同的是有奉佛的塔院與坐禪之處，現在作為皇帝的寢宮。

　　慈禧太后所住的是樂壽堂，在養性殿之後，原是高宗的書齋。此外還有三友軒、頤和軒、隨安室、如亭、導和養素軒、景祺閣等等亭台樓閣。景祺閣之後，就是寧壽宮的後門貞順門，有三間寬的一個大穿堂，還有一口極深的井，井水甘冽非凡。

　　這座宮觸發了慈禧太后的許多想像，一几一椅，一草一木，都使她想到，是當年高宗歸政後，盤桓摩挲過的。八十多歲的太上皇，五代同堂，五福駢臻，雖說是天下第一位福氣人，然而頭童齒豁，想玩也玩不動了。不如及今未老，早早歸政，可以多享幾天清福。

　　因此在移居寧壽宮的第六天，便打定了主意，這天召見醇王，特地傳諭，皇帝也入座。

　　這是極大的例外。由於醇王與皇帝是父子，禮節上有所不便，所以召見醇王時，皇帝向不在座。這天忽然在養心殿相見，醇王一時有手足無措之感，不過稍微想一想也就不礙，皇帝雖坐在御案之前，而慈禧太后卻坐在御案之後，醇王跪在兒子面前，只當跪在慈禧太后面前就是了。

　　「皇帝今年十六歲了，書也讀得不錯。」慈禧太后說道：

　　「我想明年正月裏就可以親政了。讓我也歇一歇。」

　　醇王大為詫異，不知道慈禧太后怎麼想了一下，會有此表示？

　　這是不容遲疑的事，醇王立即跪了下來，高聲說道：「請皇太后收回成命。」然後便一面想理由，一面回奏：「時事多艱，全靠皇太后主持，皇帝年紀還輕，還挑不起這副擔子。再說，學無止境，趁現在有皇太后庇護，皇帝甚麼都不用煩心，扎扎實實多唸幾年書，將來躬親庶務，就更有把握了。照臣的想法，皇帝親政，至早也得二十歲以後。請皇太后為社稷臣民著想，俯從所請，想來皇帝亦感戴慈恩。」

　　他說到一半，就已想到了一個主意，所以膝行而前，接近皇帝，此時便拉一拉龍袍，指一指地上，示意皇帝跪求。

　　皇帝正在困惑疑難之中。慈禧太后的宣示，在他亦深感意外，然而他並未想到應該請「皇額娘」收回成命。從小養成的習慣，凡有慈命，只知依從。所以聽慈禧太后說要歸政，心裏惴惴然、茫茫然地有些著慌，怕自己一旦親裁大政，不知如何下手？

　　等聽見醇王的回奏，才知道自己錯了，但卻不知應作何表示？現在是明白了，要跪下來附和醇王的說法，力懇暫緩歸政。

　　於是他站了起來，轉身跪在御案旁邊說道：「醇親王所奏，正是兒子心裏的話。兒子年輕不懂事，社稷至重，要請皇額娘操持，好讓兒子多唸幾年書！」說完，磕一個頭，依然長跪不起。

　　「你年紀也不小了！順治爺、康熙爺都是十四歲親政。」慈禧太后轉過臉來，對醇王說：「垂簾本來是權宜之計。皇帝成年了，我也該歇手了。你們也要體諒體諒我的處境才好。」

　　「皇太后的話，臣實在汗顏無地。總是臣下無才無能，這幾年處處讓皇太后操心。目前政務漸有起色，正是由剝而復的緊要關頭，總要請皇太后俯念天下臣民之望，再操持幾年。」

　　「我的精力亦大不如前了。」慈禧太后只是搖頭，「好在皇帝謹慎聽話，如果有疑難大事，我還是可以幫他出個主意。至於日常事務，皇帝看摺看了兩三年，也該懂了。再有軍機承旨，遇到不合規矩的地方，讓他們仔細說明白，也就錯不到那裏去的。總而言之，這件事我想得很透徹。你跪安吧，我找軍機來交代。」

　　醇王無法再爭，他為人老實，亦竟以為無可挽回，所以一退出養心殿，立即關照太監分頭請人，御前大臣伯彥訥謨詁與克勤郡王晉祺，慶王奕劻和三位師傅翁同龢、孫家鼐、孫詒經到朝房來議事。

　　被請的人到了五個，伯彥訥謨詁已經回府。醇王說知經過，問大家有何意見？兩王面面相覷，因為不知道醇王的意思如何，不敢有所表示。翁同龢卻是看事看得很清楚，為醇王著想，應該再爭，所以開口說道：「這事太重大！王爺應該帶領御前大臣，跟毓慶宮行走的人，見太后當面議論。」

　　「很難！」醇王答道，「皇太后的意思很堅決。且等軍機下來再說。」軍機只來了一個禮王世鐸，一進門手便一揚，不用說，上諭已經擬好了。

　　「沒有法子！」世鐸苦笑著，「怎麼勸也不聽，只好承旨，已經請內閣明發了，這是底稿。」

　　於是傳觀上諭底稿。親政的程序是仿穆宗的成例，以本年冬至祭天為始，躬親致祭，親政典禮由欽天監在明年正月裏選擇吉期舉行。

　　「事情要挽回。」翁同龢看著醇王說，「請王爺跟軍機再一起『請起』，痛陳利害，務必請皇太后收回成命。」醇王躊躇著，無以為答，遲疑了一會才說：「養心殿的門，怕都關了。算了吧，另外想辦法。」

　　「萊山倒有個主意，」禮王說道，「上一個公摺，請皇太后訓政。」

　　這是仿照乾隆內禪以後的辦法，凡事稟承慈禧太后的懿旨而行。慶王奕劻首先表示贊成：「這個辦法好。」

　　「我看亦只有這個辦法了。」醇王說道：「上公摺先要會議，明天總來不及了，後天吧！」

　　翁同龢認為請皇太后訓政，不如請暫緩歸政，比較得體，但已經碰了兩個釘子，不便再開口。回家以後，通前徹後想了一遍，決定另外上摺。

　　※※※

　　在適園，醇王亦在召集親信密商，應該單獨上摺。情勢很明顯的擺在那裏，皇帝親政，一切都不會變動，唯一的例外就是醇王，再不能像現在這樣從海軍管到三海的工程了。

　　因此，歸政的懿旨，亦可以看作不願醇王再問政事的表示。果真如此，自己就不宜奏請暫緩歸政，但皇帝一親政，要將所有的差使都交了出去，亦實在有些不能割捨。平生志向，就是步武祖宗，恢復入關之初的那一番皇威雄風，如今海軍剛辦，旗營亦正在徹底整頓，正搞得興頭的當兒，倒說因為兒子做皇帝，裁決大政，反不暢行平生之志，想起來實在不能甘心。

　　他只是不甘心，而跟他辦事的卻是不放心。第一個就是立山，得到消息，如見冰山將倒，忐忑不安。很想找到李蓮英探一探底蘊，卻又因宮門已經下鎖，無法交通，唯有趕到適園，見了醇王再說。

　　※※※

　　醇王剛找了孫毓汶、許庚身在商議如何上摺？聽得侍衛傳報，立山來見，倒提醒了他一件事，海軍衙門的經費，好些移用到三海工程上去了，一旦交卸，這筆帳如何算法？

　　「我不瞞你們兩位，海軍經費借給奉宸苑的不少，這些帳目不足為外人道。總要想個辦法，不能讓皇帝為難才好。」

　　醇王拙於言詞，但這最後一句話，卻說得似拙而巧。他的意思是，修園移用海軍經費，底細如為外界所知，必有言官說話。而這是奉懿旨辦理，皇帝既不能違慈命論究其事，又不能不理言官的糾參，豈不是左右為難？

　　孫毓汶和許庚身默默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是許庚身開口：「最簡捷的辦法，莫如王爺仍舊管海軍。說實在的，亦真非王爺來管不可，不然有那位能凌駕李中堂而上之？」

　　「星叔說得是！」孫毓汶附和，「王爺無須避此小嫌。」

　　「嫌是不小。」醇王說道，「似乎不能自請，過天我的摺子一抄發，字面上不好看。」

　　「那容易。」許庚身立即接口，「加一個附片好了！原摺發到軍機，把附片抽下來，不發抄就是。」

　　醇王想了一會，表示同意：「那就費兩位的心了，就請在這裏替我擬個稿子。附片上只說等海軍辦成一支就交卸。」

　　「請星叔命筆。」孫毓汶說，「我已擬了個王公大臣的公摺，怕思路撇不開，意思犯重了倒不好。」

　　「那一位都可以。」醇王起身說道，「失陪片刻，去去就來。」

　　醇王抽身到別室去接見立山。一見面先就告訴他，決定在親政以後，仍舊掌管海軍。這是顆定心丸，立山鬆了口氣，神態頓時不同，腦筋也很靈活了。

　　「原該如此。不過我倒要請示七爺，將來一切工程上的事務，到要請旨辦理的時候，是跟皇太后請旨，還是跟皇上請旨？」

　　「啊！不錯。我倒沒有想到。」醇王失聲而言，「我自然不能跟皇帝請示。」

　　「尤其是宮裏的事，更應該跟皇太后請旨。」立山緊接著他的話說，「這就好比人家大家一樣，少爺成年了，自然要接管外事，不過大小家務，總得聽老太太的。七爺，你說我這比方呢？」

　　比方得一點不錯。醇王想起小時候的光景，那時的老太后是仁宗的側福晉鈕祜祿氏，仁宗即位，封為貴妃。宣宗的生母孝淑皇后，嘉慶二年駕崩，太上皇以敕令命鈕祜祿氏繼位中宮。宣宗即位，尊為恭慈皇太后。這位太后風裁整峻，雖為宣宗的繼母，卻如嚴父，宮中大小事務，宣宗一定秉命而行，偶然違忤慈命，惹得恭慈太后生了氣，宣宗往往長跪不起。

　　醇王想到他的這位祖母，立刻便有了一番意思，急急又回到原處說道：「星叔，慢點，慢點，話要這麼說──。」

　　等他說明白了，許庚身將已擬了一半的稿子細看了一遍，便又加了一段，同時改了事由，原來只論治國，現在兼論齊家，說是「宮廷政治，內外並重，敬擬齊治要道，仰祈慈鑒」。

　　「說得好！」醇王一看便大讚，接下來再讀正文，前一段是敷陳皇太后的功德，由兩宮垂簾，「外戡寇亂，內除權奸」

　　接到「同治甲戌，痛遭大故，勉允臣工之請，重舉聽政之儀」，筆尖輕輕一轉便到了「自光緒辛巳以來」，那是光緒七年，慈安太后暴崩以後，「我皇太后憂勤益切」，就專門恭維慈禧太后了。

　　這一段話的主要意思，是建議等皇帝到了二十歲，再議「親理庶務」。下面使用「抑臣更有請者」的進一步語氣，談內治的齊家之道，說將來皇帝大婚後，一切典禮規模，固有賴皇太后訓教戒飭，就是「內廷尋常事件，亦不可少弛前徽」。接下來的兩句話，說得非常切實。

　　這兩句話是：「臣愚以為歸政後，必須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懿旨，再於皇帝前奏聞。」為的是「俾皇帝專心大政，博覽群書，上承聖母之歡顏，內免宮闈之劇務。」最後特別表明：「此則非如臣生長深宮者，不能知亦不敢言也。」

　　執筆的許庚身，真能曲體醇王內心的委曲，抓住了全局的關鍵。話說得很直率，也很有力，一方面破除了慈禧太后心中最微妙曲折的疑忌──深恐醇王以「太上皇」的身分攬權。「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懿旨，」就是表示，如果有「太上皇」，是在御苑頤養的慈禧太后，而非在適園養老的醇親王。

　　另一方面是明白規定了皇帝，至多過問國事，不能干預「家務」。這樣，凡有宮廷興工事件，就可以直接請懿旨，不必理會皇帝的意思。

　　※※※

　　第二天上午，醇親王跟軍機大臣、御前大臣、毓慶宮的三位師傅，分別見面，將上摺籲請慈禧太后繼續掌理大政一事，作了一個規定：一共上三個摺子，醇王以「生長深宮」的身分，單銜建言。王公及六部九卿由禮親王領銜上公摺，請慈禧太后再訓政數年，「於明年皇上親政後，仍每日召見臣工，披覽章奏，俾皇上隨時隨事，親承指示。」

　　再有一個摺子，就是翁同龢的底稿，由伯彥訥謨詁領銜，作為御前大臣及毓慶宮師傅的公摺。他們是側近之臣，見聞較切，所以立言又別是一種法度，列舉三個理由，認為皇帝還未到可以親政的時候。

　　第一個理由是說皇帝雖然天亶聰明，過目成誦，然而經義至深，史書極博，講習之事，猶未貫徹；第二個理由是說國事至重亦繁，軍機處的章奏諭旨，固然已奉命抄呈一份，請皇帝見習講解，但大而兵農禮樂，細而鹽務、海關、漕糧、河運，那能一一明瞭？批答之事，還待講求；第三個理由，其實並不重要，是說皇帝的滿洲話還沒有學好。滿蒙章奏，固然有用所謂「國書」的，可是稍涉重要的章奏諭旨，都用漢文，所以滿洲話不能聽、不能說，實在沒有關係，不過總也是一個理由。

　　在此三個理由之下，所建議的不是訓政，而是暫緩歸政。翁同龢所以如此主張，自然是有深意的，稍微想一想，就可以知道，是表明責任，所謂「典學有成」，任何人都可以這樣恭維，唯獨毓慶宮的師傅不能說：皇帝的書唸得很好了，經天緯地，足以擔當任何大事。

　　再深一層的意思是，寧可遲幾年親政，而一到親政，大權獨攬，乾綱獨斷，再不須慈禧太后插手。這就是他所謂「請訓政不如請暫緩歸政為得體」這句話後面的真意。

　　然而這層深意，沒有人能理會，即令有人能領會，亦不敢說破。所以照形勢去看，是訓政的成分居多。

　　這三個摺子在慈禧太后看來，是意外亦非意外。她早料定臣下就為了尊崇皇太后的禮節，也一定會有再請她垂簾幾年的請求，而且李蓮英早有立山等人傳來的消息，王公大臣無不認為皇帝尚未成年，未到親裁大政的時候，預備公摺籲請，所以不算意外。

　　覺得意外的是醇親王的態度。原以為他會奏請暫緩歸政，不想竟出以訓政的建議，而且「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懿旨，再於皇帝前奏聞」這兩句話，等於說是訓政永無限期。這是醇王表明心跡，他永遠不會以皇帝本生父之尊，生甚麼妄想。用心很深也很苦，倒不能不領他的情。

　　不過她最注意的，卻是翁同龢草擬的那個奏摺。反覆玩味，看出具名在這個摺子上的人，與具名在禮王世鐸領銜的摺子上的人，主張並不相同。在御前大臣與毓慶宮的師傅看，請皇太后暫緩歸政，是有限期的，「一、二年後，聖學大成，春秋鼎盛，從容授政」，這「一、二年」就是限期，而不提訓政，也就是表示：一到歸政，大權應歸皇帝獨掌，皇太后不宜再加干預。

　　瞭解到此，慈禧太后不免心生警惕，燈下輾轉思量，總覺得這一兩年，得要好好利用。果然能在這一兩年中，完成自己的心願，又能教導皇帝成人，同時設法定下一重很切實的禁制，不讓醇王在任何情況之下成為太上皇，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歸政了。

　　主意是打定了。但茲事體大，想起「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的成語，要找心腹來問一問，看看有失算的地方沒有？這個心腹自然是李蓮英，「你說呢？」她問，「是暫時不歸政的好，還是訓政的好？」

　　「這些大事，奴才不敢瞎說。」李蓮英答道：「不過奴才在想，從古到今，皇上總得聽老太后的話，兒子漫不過娘去，就算歸政了，不訓政了，老佛爺有話交代，皇上不敢不遵。再說，皇上也孝順，有甚麼事也一定會奏稟老佛爺，聽老佛爺的意思辦。」

　　「若能這個樣子，還說甚麼？」慈禧太后淡淡地說，「就怕人心隔肚皮，誰也摸不透，母子假的，父子才是真的。你說你是聽真的，還是聽假的？」

　　「奴才不問真假，只問良心。」李蓮英答道，「皇上四歲進宮，老佛爺親手撫養成人，讓皇上繼承祖宗基業，真正是天高地厚之恩。要講真，當皇上才是真，要講親，那裏還有比十二年天天見面的來得親。」

　　「你這話倒也是。皇帝如果認不清這一層，就天理不容了。」慈禧太后緊接著問，「萬壽山的工程，如果即刻動工，得要多少時候才能成功？」

　　「總要兩年工夫。」李蓮英說，「等奴才明天去問了立山，再來跟老佛爺回話。」

　　「不必問了。只告訴他就是，馬上預備起來，一定得在兩年以內辦成。」

　　「是！」李蓮英又接一句：「悄悄兒預備？」

　　這是暗中點一句，是不是要讓醇王知道？慈禧太后好半天不作聲，最後終於下了決斷：「我來關照七爺。」

　　有這句話，李蓮英便可以直說了，「七爺一定遵懿旨。不過讓七爺辦事，最好先替他把道兒畫出來。」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萬壽山的工程一動，就先得有幾百萬銀子擺在那裏。」

　　「幾百萬！」慈禧太后皺眉了。

　　「其實也不難。」李蓮英說，「一條船就是兩三百萬銀子，不過少買兩條船而已。」

　　這一下提醒了慈禧太后。不久以前嚴飭各省認籌海軍經費，兩江、兩廣，必有巨款報效，因而自語似地說：「得結結實實催一催，等錢到了好辦事。」

　　李蓮英知道她指的何事。接口說道：「等各省報解到京，總要年底了，怕耽誤了正用。」

　　「那，」慈禧太后愕然相問：「那怎麼辦？」

　　「奴才在天津的時候聽說，洋人相信李中堂，只要他肯出面借，一兩百萬不過一句話的事。」

　　「喔！李鴻章有這麼大的能耐？」

　　「是！老佛爺重用他，洋人自然就相信他了。」

　　這無形中的一句恭維，聽得慈禧太后心裏很舒服，「我當然不便跟李鴻章說，讓七爺去跟他想辦法。」她又問：「此外，看看還有甚麼來路？」

　　「大宗款子總要到明年下半年才用，眼前能有一百萬銀子，加上內務府跟木廠的墊款，工程可以湊合了。至於明年下半年要用的工料，奴才倒想得有一處款項，可以挪動──。」

　　「噢！」慈禧太后大感興趣，揮一揮手打斷他的話：「你先別說，讓我想一想。」

　　這當然是一筆大款，而且也不是經常歲入之款。歲入大宗經費，無非關稅、地丁，都歸戶部支配停當，決不能挪動。

　　慈禧太后凝神思索，終於想到了。

　　「你是說大婚用款？」

　　李蓮英陪著笑說：「真正是，甚麼事都不用想瞞老佛爺！」

　　「這倒是一條生財大道。」慈禧太后很高興地說：「大婚還早，款子不妨先籌。不過──。」她沉吟著沒有再說下去。

　　話雖未說完，她所顧慮的事，卻是可想而知的，挪動不過暫借，拿甚麼來歸還？這一層李蓮英是早就跟立山算計好了的，所以此時從容不迫地答說：「其實修園子也是為大婚。尋常人家娶兒媳婦，少不得也要粉刷粉刷，添蓋幾間屋子甚麼的。何況是皇上的大婚？將來這些帳，自然是並在一起來算！」

　　這就是說，借大婚為名，籌款來修園子。這個移花接木的辦法，名正言順，比移用海軍經費是冠冕堂皇得太多了。

　　「說得一點不錯。」慈禧太后越發高興，「現在先別忙，我自有道理。反正將來是你『總司傳辦事件』，一切都好辦。」

　　慈禧太后到這時候才算徹底瞭解整個利害關係，統籌全局，很精明地駁了世鐸和伯彥訥謨詁分別領銜的摺子，卻准了醇王的奏請，先將內廷事務的全權，抓在手裏。至於訓政數年，三勸三讓，還得要有一番做作。

　　然而誰也不敢認定她是做作，只覺得她歸政的意思極其堅決，真有「倦勤」的模樣。因而群情惶惶，頗有國本動搖的恐懼，王公大臣紛紛集議，決定再上公摺。

　　這些情形看在翁同龢眼裏，痛心極了！因為明明有皇帝在，何須有這等「國不可一日無君」的惶恐？說來說去，只為皇帝難當重任，大家才覺得少不了慈禧太后。這是當師傅的人的恥辱，然而誰又能體味得到當師傅的人，有著如俗語所說的「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巧的是，這天在毓慶宮為皇帝講歷朝實錄，正好遇到聖祖幼年誅鰲拜，未成年便親政那一段。翁同龢一時感觸，極力陳述時事艱難，為君之責甚重，苦勸皇帝振作，講到一半，悲從中來，竟致涕泗交流。

　　皇帝聽太監說過：李鴻藻為穆宗授讀時，有一次苦諫勿嬉遊過度，亦是聲淚俱下。穆宗將書上「君子不器」那句話，用手指掩住最下面的兩個「口」字，讀來便成「君子不哭」，因而使得師傅破涕為笑。自己沒有這樣的機智，更沒有這種在師傅傷心之時還能開玩笑的心情，而且也沒有甚麼話可以安慰師傅，所有的亦只是兩行清淚。

　　這一下讓翁同龢深為不安，亦深為失悔，天子垂淚，豈是等閒之事？所以趕緊站起身來，肅然相問：「必是臣的話說得重了？」

　　「不與你相干。」皇帝搖搖頭說：「我恨我自己。」

　　「皇上這句話錯了！萬乘之身，係天下臣民之殷望，至貴至重，怎麼可以輕易自責？」

　　皇帝默默半晌才答了句：「你不明白我心裏的事，我亦沒法跟你說。」

　　這是皇帝心中有委屈，而且可以猜想得到，必是宮闈骨肉之間的隱衷。毓慶宮耳目眾多，翁同龢不敢多問，只覺得不管為皇帝還是為自己，都必須設法將皇帝的那句話，掩飾一番。

　　於是他很快地看了看侍立在門口的太監，長春宮派來，名為照料，其實監視的總管太監王承南，然後略略提高了聲音說：「皇上的心事臣知道，必是因為皇太后不允訓政之故。臣下環請，未蒙恩准，不如皇上親自求一求，皇太后心有不忍，或者倒肯俯允。」

　　「這幾天，也求過好幾次了。」

　　「皇上再求！務必請皇太后回心轉意，才能罷手。」

　　「好！我再求。」

七

　　皇帝面求，臣下奏請，慈禧太后覺得再做作不但無味，而且可能弄巧成拙，因為居然有人以為「親政關係綦重，請飭廷臣會議」，彷彿太后與皇帝之間的大權授受，要由臣下來決定似地。這在慈禧太后認為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

　　於是又有一篇煌煌上諭，由軍機處承旨，發交內閣，頒行天下，說皇帝初親大政，決疑定策，不能不遇事提撕，以期妥善。既然王公大臣一再懇求，又「何敢固執一己守經之義，致違天下眾論之公」？決定在皇帝親政後，再訓政三年。至於醇親王曾有附片，在親政期前交卸掌管神機營印鑰差使，現在既已允許訓政，醇王亦當以國事為重，略小節而顧大局，照常經理。

　　※※※

　　這道上諭，讓恭王想起辛酉政變以後，兩宮垂簾，他被封為議政王的詔旨，又是一筆你捧我、我抬你，彼此互利的交易，所不同者，交易的一方，由哥哥換作弟弟。二十五年前塵如夢，恭王攬鏡自顧，鬚眉斑白，瘦骨嶙峋，自覺當年的英氣，再也找不出來了。

　　相形之下，反不如八十歲的寶鋆，精神矍鑠，恭王嘆口氣說：「我真羨慕你！」

　　「此山望著那山高。」寶鋆答道：「還有人羨慕你吶！而且此人是你想不到的。」

　　「誰啊！」

　　「七爺。」

　　恭王不作聲。提起醇王，他總有種惘惘不甘之情，不管從那方面看，而且任憑他如何虛心自問，也找不出醇王有那件事勝過自己的？照旁觀的冷眼，榮枯大不相同，都在羨慕醇王，而醇王羨慕自己的又是甚麼？

　　「七爺最近的身子不好，氣喘、虛弱，每天還非上朝不可。從海軍大兵輪伺候到三海的畫舫，紅是紅極了，忙是忙極了，苦也苦極了！」說罷，寶鋆哈哈大笑。

　　「他是閒不住的人。」恭王意味深長地說：「經過這一兩年的折騰，他大概知道了，閒即是福。」

　　「所以說，他要羨慕你。」寶鋆忽然問道：「六爺，你可曾聽說，皇后已經定下了？」

　　「誰啊？」

　　「你想呢！」寶鋆又點了一句：「親上加親。」

　　「莫非是桂祥的女兒？」恭王問道：「是第幾個？」

　　「自然是二格格。」

　　「對了！」恭王想起來，桂祥的大女兒跟小女兒，都由慈禧太后指婚，分別許配「老五太爺」綿愉的長孫輔國公載澤與孚王的嗣子貝勒載澍，自然是他的第二個女兒，才有入居中宮的資格。

　　「我記不起來了。」恭王問道：「長得怎麼樣？」

　　「長得不怎麼樣！不過聽說是個腳色。這一來，皇上──。」

　　寶鋆回頭看了一下，將話嚥了回去。

　　「唉！」恭王搖頭不語，想起穆宗的往事，惻然不歡。

　　「方家園快成鳳凰窩了！」寶鋆又說，「虧得本朝家法好，如果是在前明，父子兩國丈，還有親王、貝勒、公爵之女婿，這門『皇親』的氣焰還得了。」

　　「咱們大清的氣數，現在都看方家園的風水了！」

　　「這話說得妙！」寶鋆撫掌稱賞：「真是雋語。」

　　「算了吧！但願我是瞎說。」

　　談到這裏，心情久如槁木的恭王，突然激動了，他說慈禧太后始而不准他在五十萬壽時，隨班祝嘏；繼而又不准他隨扈東陵，連代為求情的醇、惇兩王都碰了釘子，看起來對他是深惡而痛絕之，好像認為連年遭受的外侮，都是他誤國的罪過。持這種看法的，大有其人，亦不能說不對，但是太膚淺了。

　　「她為甚麼這樣子不念親親之誼？說起來並不是她的本心，她是不得已而出此。」恭王問寶鋆：「你我在一起多年，你總應該有點與眾不同的看法吧？」

　　這句話將寶鋆問住了，想了好半天答道：「我想是期許過深的緣故。」

　　「不是，不是！你莫非看到了不肯說？」恭王冷笑著說：「如果她心中還有憚忌之人，此人非別，就是區區。你懂了吧？她為甚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這一下寶鋆自然懂了。慈禧太后不是吝與予恭王以任何恩典，她雖跟恭王不和，到底飲水思源，要想到當年保全孤兒寡婦是誰的功勞？至今大公主的恩寵不替，就可以想見她跟恭王沒有甚麼解不開的私怨。而所以一再貶斥恭王，絲毫不假以詞色，誠然如他所說，只是為了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因此，說穿了是慈禧太后有意裝作深惡而痛絕之的態度，不讓恭王有見她的機會。見她原不打緊，就怕一見了面，恭王有所諍諫，就很難處置了。寶鋆記得很清楚，有好幾次，慈禧太后示意動工興修離宮別苑，恭王只是大聲答應，不接下文。不但土木之事，力加裁抑，在禮法上恭王尤其不肯讓步。寶鋆印象最深的是，當穆宗親政以後，慈禧太后曾經想在乾清宮召見群臣，宣示垂簾聽政以來，平洪楊、剿捻子，使宗社危而復安的種種艱辛，恭王對此不表異議，只反對在乾清宮召見，因為乾清宮是天子正衙，皇太后不宜臨御。

　　如今呢？慈禧太后不但大興土木，修三海之不足，還要重興清漪園，不但移駐太上皇頤養之處的寧壽宮，而且經常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王公大臣。這一切，在恭王當政之日，是不會有的事。

　　這樣想到頭來，寶鋆忍不住大聲說道：「七爺平時侃侃而談，總說別人不行，誰知他自己比旁人更不行。」

　　「這就是我說的，『看人挑擔不吃力。』如今老七知道吃力了，想找個人幫他，然而有人不許。我看，這副擔子，越來越重，非把他壓垮了不可！」

　　「唉！」寶鋆雙手一攤，「愛莫能助。」

　　「話雖如此，你我也不可抱著看熱鬧的心，那怕瞭解他的苦衷，說一兩句知甘苦的話，對他也是安慰。」

　　「六爺！」寶鋆真的感動了，「你的度量實在了不起。我不如你！有時候想起來不服氣，還要說一兩句風涼話。從今以後，倒真要跟你學一學才好。」

　　「也不光是對人！」恭王慨然說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我？雖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關切國事的心，卻是不可少的。」

　　因為如此，寶鋆對朝政便常常在有意無意間要打聽一下。他的故舊門生很多，交遊亦仍然很廣，平時來謁見的人，總以為他退歸林下，是不得已的事，為了避免刺激，都有意避談朝局。現在他自己熱心於此，別人當然不須再有顧忌，因而朝中的舉措與內幕，在寶鋆不斷能夠聽到。

　　除了興修三海和萬壽山的消息以外，朝中當前的要政，便是理財，說得更明白些，是如何增加戶部與內務府的收入。而在這方面，慈禧太后有她的一套主張，與善於理財聞名的閻敬銘的看法，格格不入，君臣之間，常有齟齬。

　　慈禧太后最熱心的一件事是恢復制錢。京中原用大錢，恢復「一文錢」的制錢，便須辦銅鼓鑄。為此曾特地召見戶部尚書翁同龢，面諭該籌三百萬銀子，採辦洋銅。翁同龢自然面有難色，慈禧太后便又表示，預備將宮中數年節省下來的「交進銀」發交戶部，作為「銅本」，以示率先提倡。

　　這一來翁同龢只有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出宮就去看閻敬銘談錢法。閻敬銘大不以為然，簡單扼要地指出，行使制錢，必先收回大錢。私鑄的大錢，份量極輕，盡以輸入官府，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奸民，苦了小民？同時京師錢鋪，以「四大恆」為支柱，維持市面，功不可沒。收大錢、行制錢，造成動亂，「四大恆」恐怕支持不住，那時市面大亂，將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話是一針見血之論，然而醇王亦是打著如意算盤，滿心以為三百萬銀子的洋銅，可以鑄成值六百萬銀子的制錢，一轉手之間，憑空賺了三百萬銀子，修園就不須再動用海軍經費，豈不大妙？

　　閻敬銘執持不可，說值六百萬銀子的制錢一發出去，錢多銀少，必致錢賤銀貴，用制錢的是升斗小民，用銀子的是達官貴人，結果苦了小民，樂了貴人，那就要天下大亂了。

　　話說得太率直，醇王大起反感，認為制錢的使用，有各種方法，決不致引起市面混亂。接著又提到王安石的變法，法並不亂，只是無謂的阻力太大，以致不能暢行其法，引經據典，論古證今，雖不能自圓其說，但要駁他卻很困難。

　　反覆研究，最後終於有了成議，籌款照籌，洋銅照購，購到以後，在天津、上海兩地用機器鼓鑄，鑄成存庫，三年以後，察看情形，再定行使之法。

　　這是個不徹底的辦法，明明是敷衍公事。照此辦法，不僅不能在制錢上生利，而且先要墊本三百萬，三年以後，方有收回之望，這是甚麼算盤。

　　慈禧太后因此大為不悅，召見醇王，說他為戶部堂官蒙蔽。同時又談到不辦洋銅，而整頓雲南的銅礦。這個消息一傳，有人替繫獄的唐炯高興，認為他的生路來了。

　　唐炯是因為中法戰爭中，在雲南擅自退兵，被逮到京，定了斬監候的罪名。轉眼冬至將至，如果「勾決」在內，便活得不多幾日了。

　　唐炯繫獄已經兩年，去年不在勾決的名單之內，得以不死，但亦未蒙特赦，所以看樣子這一年是逃不過的了。他本人倒還泰然，這年夏天在獄中，寫了一部自己的年譜，一切後事亦早有交代。不過他的家族親友，當然還要盡營救的全力，尤其是整頓錢法的詔旨一下，有了一線生路。因為唐炯在四川服官多年，久有幹練的名聲，以後為他的同鄉前輩丁寶楨重用，整理川鹽，頗著成效。再則，他又當過雲南的藩司與巡撫，如果能用他去經理銅礦的開採與運輸，可以說是人地相宜。而且雲南採銅所下的本錢，一向是由四川鹽稅項下撥給，凡是這種「協款」，出錢的省分，總是萬分不願，想出種種理由來拖延短解，而如唐炯在雲南，四川就很難耍甚麼花樣去「賴債」了。

　　所苦的是貴州在朝中沒有甚麼煊赫的大員，這番可為唐炯出死入生的建議，很難上達天聽。他的故舊至好，只有另走門路，先是託閻敬銘，而閻敬銘慈眷在衰落之中，自覺建言碰個釘子，反使別人難以說話，所以指點轉懇醇王。誰知醇王也怕碰釘子。李鴻章、左宗棠、丁寶楨都曾為唐炯乞過恩，請棄瑕錄用，結果這些奏摺或附片都留中不發，可以想見慈禧太后對此人如何深惡痛絕！越來越小心謹慎的醇王，當然不肯插手管這個閒事，因為當初主張重懲唐炯、徐延旭的，就是醇王。

　　冬至將到，勾決期近，唐炯的同鄉親友，都已在替他備辦後事，而他的家人還不死心。唐炯的兩個兒子唐我墉、唐我圻都在京裏，每天鑽頭覓縫，想保住老父一條性命，卻是到處碰壁，最後碰出一條路子來了。唐我圻經高人指點，備辦了一份重禮，特地去拜訪立山，磕頭求援。

　　「不敢當，不敢當！」立山跪下還禮，扶起唐我圻說：「尊大人的罪名是判得重了些。現在我可以替你託一個人去試試看。不過話說在前面，所託之人肯不肯管，以及管了以後，有何結果？都不敢說。萬一不成，你不要怪我。」

　　「是，是！立大人這樣幫忙，我們父子已經感激不盡。盡人事而後聽天命，如果立大人盡了力，依舊無濟於事，那就是再也不能挽回的了。家父果真不測，他老人家在泉台之下，亦是記著大恩的。」說著，流下淚來，又趴在地上，重重磕了兩個響頭，然後起身取出一個紅封套，雙手奉上。

　　立山不等他開口，便連連搖手：「此刻不必，此刻不必。」他說，「事情成功了，少不得跟老兄要個兩三千銀子，各處開銷開銷。事情不成，分文不敢領。」

　　唐我圻自是執意要送，而立山執意不收，最後表示，如果唐我圻一定要這樣，他就不敢管這件事了。聽得這話，唐我圻才不敢勉強。立山送客出門，約定兩天以後聽回音。

　　第三天所得到的回音是，所託的人，已經肯管了，但有何效驗，不得而知。

　　到了勾決前一天，亦竟無恩旨。那就只有等到行刑那一天，看看能不能發生刀下留人的奇蹟？倘或唐家祖宗有德，這年免死，就算多活兩年。因為明年皇帝親政，事同登極，可望大赦天下，停勾一年。如果後年大婚，則再停勾一年，便起碼有三年可活了。

　　這天是十一月十六，天不亮就有人趕到刑部大獄去跟唐炯訣別。他雖是斬監候的重犯，卻住的是刑部「火房」，自己出錢，整修得頗為清潔，左圖右史，瓶花吐艷，身入其中，談得久了會使人忘記是在獄中。然而這兩間「精舍」能不能再住，已無法猜測。唐炯兩年住下來，一几一榻都生了感情，所以不但對淚眼婆娑的客人，無以為懷，就是屋中一切，亦無不摩挲留連，不忍遽別。

　　到了天亮，提牢廳的司官來了。刑部左侍郎薛允升雖跟唐炯不和，刑部的司官對他卻很客氣，一則是他原來的督撫身分，再則是逢年過節的紅包，三則是兩年「作客」，日久生情。因此，並未為他上綁，讓他身穿大毛皮褂，頭戴沒有頂子的暖帽，坐上他家所預備的藍呢後檔車，直駛菜市口。

　　這天菜市口看熱鬧的人特別多，因為自從殺過肅順及兩江總督何桂清以後，菜市口有二十多年沒有殺過紅頂子的大員了。前兩年李鴻章、盛宣懷想賣招商局時，因為是馬建忠出面跟旗昌洋行辦的交涉，所以被指為「漢奸」，盛傳將朝服斬於市，亦曾轟動九城，將菜市口擠得滿坑滿谷。結果大家撲了一場空，馬建忠根本就沒有被逮。而這天大概要殺唐炯，事決不假，並且要殺的大官不止唐炯一個，還有一個同案的趙沃，大家都要看看這個說盡了已經病故的廣西巡撫徐延旭壞話的三品道員，跟戲台上言大而誇的馬謖，可有些相像？

　　趙沃的待遇就遠不如唐炯了，脖子上掛著「大如意頭鎖」，在北半截胡同的席棚下席地而坐，唐炯是坐在官廳一角。正面高坐堂皇的是軍機大臣許庚身。他的本缺是刑部右侍郎，勾決行刑之日，照例由這位刑部堂官與刑科給事中監斬，此時正在等候京畿道御史繼來勾決的黃冊，便好下令開刀。

　　將近正午時分，宣武門內來了一匹快馬，卻不是賫來的京畿道御史，而是個軍機章京。只見他直到官廳下馬，疾趨上前，向許庚身請了個安，站起來說：「張中堂關照我來送信，唐某有恩旨。」

　　張中堂是指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張之萬，唐炯是張之洞的大舅子，跟他亦算有葭莩之親，所以於公於私，他都不能不派個人來送信。

　　「恩旨！喔，」許庚身問：「緩勾還是發往軍台效力？」

　　官犯臨刑而有恩旨的，不出這兩途，誰知兩者都不是，「是發往雲南交岑制軍差遣。」那章京又說，「趙沃佔了便宜，連帶沾光，發往軍台效力。」

　　「這──，」許庚身點點頭說：「意外而非意外。你回去跟張中堂說，我知道了。」

　　接著許庚身便請司官過來商議，因為如何處置是一大難題。

　　因為向來秋決那天，所有在斬監候的人犯，一律綁到法場，靜等京畿道御史賫到勾決的黃冊，再定生死。不死的人，亦要在場，這就是俗語所說的「陪斬」。

　　陪斬以後的發落，不外乎兩種，若是緩勾，依舊送監收押。倘有恩旨減罪，必是由死刑改為充軍，那就是兵部武庫司的事，直接由菜市口送交兵部點收發配。現在既非緩勾，亦非充軍，該當如何處理？秋審處的坐辦，雲南司的郎中等等該管的司官，都拿不出辦法。

　　「有律按律，無律循例。我想兩百年來，類似情形，亦不見得獨一無二，尤其是雍正、乾隆兩朝，天威不測，常有格外的恩典。」許庚身向秋審處的坐辦說：「薛大人律例精熟，一定知道。他住得也近，老兄辛苦一趟，登門求教吧！」

　　這是命他去向刑部左侍郎薛允升請示。薛允升住在菜市口以北，教場口以西，稱為老牆根的地方。秋審處坐辦叩門入內，道明來意。薛允升始而詫異，繼而搖頭，淡淡地說了一句：「倒記不起有這樣的例子。」

　　「那麼，照大人看，應該怎麼辦才合適？」

　　「那就很難說了。」薛允升答道：「你們瞧著辦吧！」

　　秋審處的坐辦很不高興，便又釘上一句：「現在人在菜市口，不知道該往那裏送？」

　　「那要問右堂才是。」

　　「就是許大人叫司官來請示的。」

　　「你跟我請示，我又跟誰請示？」薛允升沉下臉來，接著將茶碗一舉。

　　這是逐客的表示，廊上的聽差，隨即高喊一聲：「送客！」

　　秋審處坐辦碰了個大釘子，極其氣惱，然而還得盡司官的禮節，起身請安告辭。薛允升送到滴水簷前，哈一哈腰就頭也不回地往裏走了。

　　※※※

　　一場沒結果！坐辦告訴了許庚身，他知道是薛允升與唐炯有私怨，故意作難。然而律例森嚴，他亦不敢擅自區處，只能吩咐，帶回刑部，再作道理。

　　帶回刑部，自然送監。提牢廳的主事卻不肯收了，「加恩發遣的官員，那能再進這道門？」他說：「不行，不行！」

　　「你不收，讓我送他到那裏？」

　　「這，我們就管不著了。」

　　「何必呢？」秋審處坐辦說，「他的行李箱籠，都還在裏面。老兄怎麼不讓他進去住？」

　　這話將提牢廳主事惹火了，「莫非我要侵吞他的東西不成？」他氣鼓鼓地說：「人犯在監之物，如何取回？自有定章。讓他家屬具結來領就是！」說完，管自己走了。

　　唐炯的兩個兒子都等在門外，然而無法進衙門，刑部大獄，俗稱「天牢」，又是最冷酷的地方，所以內外隔絕，搞得唐炯棲身無處。

　　不過，唐炯到底跟獄卒有兩年朝夕相見的感情，平時出手也還大方，所以有個吏目「瞞上不瞞下」地，悄悄兒將唐炯放了進去，住了一夜。

　　第二天卻不能再住了。提牢廳主事依照發遣的規矩，派差役將唐炯送到兵部武庫司，那裏的司官自然也不收。就在進退維谷之際，幸好有個唐炯的同鄉後輩，也是蜀中舊識的兵部職方司郎中陳夔龍，出面將他保釋，才能讓他回到長子家中。

　　這無非暫時安頓，究竟如何出京到雲南，聽候雲貴總督岑毓英差遣？猶待發落。反正既非充軍，兵部可以不管，如說分發派用，是吏部的事，可是似此情形，吏部亦無例可援，不肯出公事。在刑部，這是右侍郎許庚身所管，督飭司官，翻遍舊檔，竟無恰當的案例可以比照引用，堂堂大軍機，竟如此大勞其神。最後兩尚書、四侍郎會議，才商定一個變通辦法，由刑部六堂官具銜出公函給岑毓英，讓唐炯帶到雲南面報，權當到任的文憑。

　　※※※

　　轉眼到了年下，各省及藩屬進貢的專差專使，絡繹於途。由於一開了年，元宵佳節，就是皇帝親政，皇太后訓政的盛典舉行之日，所以藩屬的專使，除了貢獻土儀以外，還賫來賀表。

　　其中之一是朝鮮的專使金定熙，他還負有一項「王命」，與朝鮮王父子間的利害衝突有關。那是光緒八年的事，當時朝鮮為日本勢力所侵入，親日派李載冕、金宏積、樸定陽之流，號稱新黨，組織總理機務衙門，以師法日本為職志，因而與守舊派明爭暗鬥，終於勢成水火。

　　守舊派的首腦之一是大院君李昰應。朝鮮國王李熙以旁支入承大統，他的本生父就是李昰應，由於為外戚閔氏所抑制，閒居雲峴宮，抑鬱已久。以後新黨改革兵制，聘請日本軍官實施新式訓練，求效過急，為士兵所不滿，叩訴於李昰應，竟造成極大的內亂。李昰應率領這批士兵，進犯王宮，殺王妃閔氏，殺總理機務衙門的官吏，而舊黨乘機起事，演變成排日的大風潮。

　　日本駐朝鮮的花房公使，走仁川，歸長崎，日本政府正好以此為藉口，發兵攻擊。朝鮮王李熙向中國乞師，但李鴻章不願與日本軍隊發生衝突，派吳長慶率淮軍渡遼為朝鮮平亂，逮捕大院君李昰應，禁閉在保定，然後與日本議和，讓日本取得與中國軍隊同駐朝鮮京城的權利。

　　事定以後，本來應該釋放李昰應，而且朝鮮亦曾數度上表乞恩，可是慈禧太后執意不允，亦不說原因。因此，朝鮮始終不放棄努力。及至醇王執政，朝鮮使臣求到他門下，醇王慨然應諾，找了個機會向慈禧太后面奏，說祖宗向來懷柔遠邦，加恩外藩，大院君李昰應幽禁已久，不如放他歸國，保全李昰應、李熙的父子之情。

　　慈禧太后微微冷笑，「我不放他是有道理的。」她說：「你應該明白。」

　　「臣愚昧！」醇王實在想不通。

　　慈禧太后笑笑：「你不明白就不必問了！」

　　醇王卻一定要問，微微仰臉用相當固執的聲音說：「總要請皇太后明示。」

　　那神態中微帶著不馴之色，慈禧太后心中一動，心腸隨即便變硬了，「我不知道你裝糊塗還是真的不明白？」她從容自若地說：「我是要教天下有那生了兒子當皇帝的，自己知道尊重！如果敢生妄想，李昰應就是榜樣。」

　　這兩句話豈僅取瑟而歌，簡直就是俗話說的「殺雞駭猴」！醇王沒有想到受命過問政事，竟遭來這樣深的猜忌。因而顏色大變，渾身發抖，癱在地上動彈不得。那光景就像穆宗駕崩的那晚，聽到慈禧太后宣示：醇親王之子載湉入繼大位那樣，所不同的，只是不曾痛哭流涕而已。

　　慈禧太后知道將他嚇怕了，也就滿意了，「你不要多心！」她安慰他說，「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決不會有甚麼！我的話不是指著你說的。」接著便吩咐太監將醇王扶出殿去。

　　從這一次以後，醇王一言一行，越發謹慎小心。而李昰應亦終於由於李鴻章的斡旋，在去年秋天遣送回國，負護送之責的是袁世凱。他本來一直帶兵駐在漢城，此時更由總理衙門加委「辦理朝鮮通商交涉事宜」，成為朝鮮京城中最有力量的外國使節。而袁世凱少年得志，加以不學而有術，未免頤指氣使，目空一切。因此，不但朝鮮王李熙漸起反感，各國公使亦多不平。

　　不幸的是，袁世凱又捲入朝鮮宮廷的內爭之中。他本來與李熙的內親閔泳翔交誼甚篤，而閔泳翔與大院君李昰應是世仇，由於袁世凱護送李昰應回國，一路上談得很投機，因而招致了閔泳翔的猜忌。於是而有流言，說袁世凱將用武力廢去李熙，用李昰應為王。這一來，父子之間，又成參商。金定熙此來，就是想設法能讓中國召回袁世凱，以絕後患。

　　這當然要在總理衙門下手。慶王奕劻受了金定熙的一份重禮，便得幫他說話，特地去看醇王，很委婉地陳述來意。

　　一聽牽涉到李昰應，醇王就雙手亂搖，「你不要跟我談這件事！」他說，「外藩的是非，中朝管不了那麼多。」

　　「不管也不行啊！」奕劻說道：「袁世凱人很能幹，就太跋扈了，不但李熙見他頭痛，各國在那裏的使臣，亦對他不滿。倘或因此激出外交上的糾紛，很難收拾。再有一層，袁世凱如果真的擁立大院君，那就會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了！」

　　「甚麼？」醇王這時才聽清楚，急急問道：「他要擁立大院君？」

　　「朝鮮有這樣的流言，外交使節中更是傳說紛紜。袁世凱是功名之士，此人的膽子很大，年紀又輕，說不定就會闖出禍來。」

　　「那不行！」醇王說道，「你應該出奏。」

　　「是！」奕劻問道：「怎麼說法？」

　　「自然是召回袁世凱。」

　　「老七！」奕劻用徵詢的語氣問：「是不是以面奏為宜？我看，咱們一塊兒『請起』吧！」

　　醇王考慮了一會，覺得此事必須「獨對」，但總理衙門的事務，又不便撇開奕劻，只有分別陳奏之一法，因而作了決定：「還是你那裏上摺子，說簡略些不要緊，反正上頭一定要問我，我再談好了。」

　　奕劻照言行事。奏摺到了慈禧太后那裏卻無動靜，醇王自不便查問，同時也無暇查問。已經到了快封印的時候，還有上百萬銀子的開銷沒有著落，而旗營將弁向來逢年過節，都要靠醇王周濟，年久成例，也得一大把銀票，才能應付得了。

　　公私交困，幾乎又要累得病倒。

　　累倒還不怕，最使醇王心裏難過的是，三海工程將完，重修清漪園的工程亦已開始，兩處工款又積欠到一百五十多萬，只發半數，亦須七八十萬。慈禧太后聽了李蓮英的獻議，責成醇王轉告李鴻章借洋債，卻又不願居一個借洋款修園的名聲，只好以興辦海軍學堂為名，秘密囑託李鴻章設法。

　　李鴻章亦知道此舉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敢彰明較著地進行，只關照天津海關道周馥私下探問，這一來事情就慢了。好不容易到了臘八節才有消息，匯豐銀行願意借八十萬，年息六釐，兩年還清；法國東方銀行肯借一百萬，年息五釐七五，照英鎊折算，分十年拔還；德國德華銀行亦願意借一百萬，年息只要五釐五，期限亦比較長。然而不管那一家銀行，都是等運河解凍，才能將銀子運到天津，那是春暖以後的事了。

　　為此，醇王特地派專差到天津，傳達口信，要李鴻章無論如何在封印以前，湊集八十萬現銀，趕運進京，否則就會耽誤「欽工」。如今又是十天過去，尚無消息，立山亦頗為著急，他不敢催醇王，只有託李蓮英進言。

　　於是慈禧太后特地召見醇王，詢問究竟。醇王不敢說實話，一說實話必遭呵責，心一橫，大包大攬地說：「款子一定可以借成。不過洋人辦事，一點一劃，絲毫不苟，所以就慢了。反正年前總可以取到。」

　　「今天臘月二十一了！」慈禧太后問道：「莫非真要等到大年三十方能發放？」

　　這近乎責備的一問，將醇王噎得氣都透不過來。只不過供她一個人遊觀享樂的費用，倒像比發放軍餉還重要似的，心裏真想頂一句：「這筆款子本來就可以不必借的！」然而心念甫動，便生警惕，自己替自己嚇出一身汗。

　　「怎麼著？」慈禧太后又在催了，「總得有個日子吧？」

　　「准，准定二十五交到內務府。」

　　「好吧，就是二十五！可別再拖了。」

　　醇王又是一陣氣結。話中倒好像他有錢勒住了不放手似的。他勉強應了一聲：「是！」

　　「總理衙門有個摺子，說袁世凱如何如何，你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醇王答道：「袁世凱要扶植大院君李昰應，簡直胡鬧！」

　　「怎麼胡鬧呢？」

　　光是這平平淡淡的一問，就使得醇王不知話從何處說起了！因為一時想不出慈禧太后是真的不明白，還是裝作不明白？多想一想，袁世凱果真有擁立大院君李昰應的企圖，那麼他的胡鬧之所以為胡鬧，是用不著作何解釋的。尤其是慈禧太后看了二十多年的奏摺，甚麼言外之意，話中之刺，入眼分明，誰也不用想瞞她，豈有看不懂奕劻的奏摺的道理？

　　照此說來是裝作不明白。然則用意又何在？轉念到此，令人心煩意亂，話就越加說不俐落。本來的意思是想用大院君自況，袁世凱要擁立朝鮮王本生父，豈非就像中土有人要擁立光緒皇帝本生父一樣的荒唐胡鬧？這番意思原也不難表達，但胸中不能保持泰然，便覺喉間處處荊棘，聽他的話，好像因為朝鮮王與他本生父意見參商，所以袁世凱要擁立大院君才荒唐。反過來說，如果他們父子和睦，那麼推位讓國由李昰應接位倒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立言不僅不得體，簡直是促使他人生出戒心：當今皇帝要與醇王不和，彼此猜忌才是，如果父子一條心，帝系就有移改之虞。那不等於自絕天倫之情。這樣又悔恨，又惶恐，不由得滿頭冒火，汗出如漿。

　　慈禧太后見此光景，覺得他可笑、可氣亦可憐，就不忍再繞著彎子說話，讓他為難了。「袁世凱是人才，要說伸張國威，也就只有袁世凱在那裏的情形，還有點像大清朝興旺時候的樣子。」她說，「這些事讓李鴻章料理就行了。奕劻的摺子我不批，不留，也不用交軍機。你現在就帶去，說給奕劻：不用理那個姓金的使臣，有話叫他跟李鴻章說去。」

　　醇王除了稱「是」以外，更無一語。退出殿來，滿心煩惱，回到適園，便覺得頭暈目眩，身寒舌苦，又有病倒下來的模樣。

　　到晚來霍然而愈，只為李鴻章打來一個電報，說德華銀行願借五百萬馬克，按時價折付銀子，約有九十多萬兩。年息五釐五，分十五年還清，前五年付息不付本，往後十年，分年帶利還本。李鴻章說，自借洋債以來，以這一次的利息最輕。這件事就算辦得很漂亮了。

　　美中不足的是，得在開年二月下旬才能交銀，每七日一交，分十次交清。不過，無論如何算是有了的款，要借也方便，當時便派護衛去請了立山來商議。

　　「今天上頭召見，我已經答應，准二十五交銀到內務府。我看怎麼挪動一下子，好讓我維持信用？」醇王問道：「是不是先出利息借一筆款子，應付過去再說？」

　　這筆利息如何出帳，還不是在內務府想辦法？而且年底下借錢也不容易，利息少了，別人不肯，多了又加重內務府的負擔，倒不如索性假借王命壓一壓，又省事又做了人情。

　　「不要緊。上頭要問到，就說工款已經發放了就是。」

　　「商人肯嗎？」

　　「我去商量。」立山答說，「只要說是王爺吩咐，延到二月底發放，大家一定肯的。」

　　醇王聽得這話，心頭異常舒坦，意若有憾地嘆口氣：「唉！不容易，一年又算應付了過去！」

　　※※※

　　開了年，日子卻又難過了。皇帝親政，慈禧太后訓政，大權仍舊在握，卻省下了接見無關緊要的臣工的時間，得以用在三海和清漪園的興修上面。德國銀行所借五百萬馬克而折算的現銀，到春末夏初，花得光光，又要打主意找錢了。

　　主意是早就打好了的，只嫌為時尚早，然而工程不能耽誤，不得不只好提早下達懿旨。仍舊是召見醇王，當面吩咐：大婚費用先籌四百萬，戶部與外省各半，撥交大婚禮儀處備用。同時派長春宮總管太監李蓮英，總司一切傳辦事件。

　　這是五月二十的事。奉旨不久，醇王就病倒了。病在肝上，鬱怒傷肝，完全是為了籌款四百萬的那道懿旨。皇后在何處，大婚禮儀處在那裏？大婚更不知何日！這四百萬銀子用在甚麼地方，只有慈禧太后與李蓮英才知道。

　　等皇帝得到消息，醇王已經不能起床，他很想親臨省視一番，可是這話不敢出口。甚至於連最親近的翁同龢面前亦不敢說，因為他怕翁師傅會貿然一奏，引起慈禧太后的不悅。

　　慈禧太后倒是常派太監去探病，可是回來覆命，總是避著皇帝。他只能偶爾聽到：「醇親王病又重了！」「醇親王這幾天像是好些！」就是聽到了，亦不敢多問，唯有暗中垂淚。過了皇太后萬壽，醇王病勢愈見沉重的消息，在王公大臣之間，已無所避忌。首先是貝子奕謨，說病情已到可慮的程度，慶王奕劻，亦是這樣說法，而軍機領班禮王世鐸則在許庚身的敦促之下，特意上摺奏報，醇王手足發顫，深為可慮。

　　奏摺先到皇帝那裏，看完以後，心中悽苦，卻不敢流淚，直等到了毓慶宮，看見翁同龢終於忍不住了。「醇親王病重！」他哽咽著說，「恐怕靠不住了。」說完，淚下如雨，而喉間無聲。

　　翁同龢亦陪著掉眼淚，可是他無法安慰皇帝，此時唯一能安慰皇帝的，只有一道命皇帝親臨醇王府視疾的懿旨。翁同龢曾經想聯合御前大臣，請這樣一道懿旨下來，看看沉默的多，附和的少，他亦只有暗地裏嘆口氣作為罷論。

　　不過，他到底是師傅，在大關節上的輔導是不會忽略的，特地檢了一篇文章進呈。這篇文章名為《濮議》，是宋朝大儒程頤所撰，論宋仁宗的侄子濮王繼承大統以後，對於仁宗及本生父應如何尊崇？提醒皇帝，醇王果真薨逝，他應該如何節哀順禮，有以自處。免得引起明朝嘉靖年間的大紛擾。

　　皇帝不肯看這篇文章，愁眉苦臉地說：「醇親王的病，皇太后著急，我亦很著急！怎麼辦呢？」

　　「天祖在上，必能默佑。」翁同龢用純孝可以格天的說法，卻隱諱其詞：「皇上如此關切，必能回天。」

　　皇帝懂他的意思，點點頭問道：「你去看過醇親王沒有？」

　　「臣去過幾次，不敢請見醇親王。」

　　「為甚麼不見他？」這話出口，皇帝才發覺自己問得多餘。他知道醇王對翁同龢，一向如漢人之待西席，尊敬而親熱，見了面，醇王一定要問起皇帝對他的病，作何表示？這話就會讓翁同龢很難回答，答得不妙，不僅關礙著自己的前程，也可能為皇帝找來麻煩。因此，不待翁同龢回答，便又問道：

　　「你今天還去不去？」

　　翁同龢本來不打算去，聽皇帝這一問，自然改了主意：

　　「今天要去。」

　　「我心裏實在惦念。你，」皇帝想到以萬乘之尊，竟不及窮家小戶的百姓，可以一伸父子之情。剎那間千種委屈，萬種的悲傷，奔赴心頭，梗塞喉頭，語不成聲地哭著說：「你把我這句話帶去！」

　　翁同龢卻不敢再陪著皇帝哭，以恪守臣道的姿態，奉命唯謹而毫無表情地答一聲：「是！」

　　於是午間從毓慶宮退了下來，他立即坐車到適園，跟往常一樣，在書房中由王府姓何的長史接待。

　　「王爺這兩天怎麼樣？」

　　「越發不好了！」何長史蹙眉答道：「吃得少，睡得少，簡直就是不吃不睡。手跟腳，自己動不了啦。前天大解了一次，十三天才大解。」

　　「精神呢？」

　　「自然萎頓之極。」

　　說到這裏，慈禧太后特派的御醫凌紱曾從窗外經過，翁同龢跟他亦相熟，便喚著他的別號喊住他：「初平！請進來談談。」

　　所談的自是醇王的病情。凌紱曾倒是不矜不伐的人，既未誇張，亦未隱諱，說醇王的本源已虧，但如說危在旦夕，卻也未必。

　　聽得這一說，略略可以放心。翁同龢便將皇帝的惦念之意，告訴了何長史，託他轉達醇王，隨即告辭回家。第二天上書房，皇帝不待他開口，先就很高興地說：「今天軍機面奏，醇親王的病有起色！」

　　「是！」翁同龢便瞞著何長史的話，只這樣覆命：「御醫凌紱曾告訴臣說：酵親王的病雖重，一時也還不要緊。」

　　「嗯！」皇帝說道：「皇太后已有懿旨：二十五臨幸醇親王府看他的病。今天十七，但望這八天之中，不會出事。」說著，神色又淒楚了。

　　這就是說，皇帝巴望醇親王這八天中不死。不然，父子之間連最後一面都會見不著！翁同龢歎了口無聲的氣，輕聲說一句：「今天該做詩，請皇上構思吧！」

　　皇帝何來做詩的意興？而不做不可。因為慈禧太后對他的功課查問得很嚴。所以只能打起精神答道：「師傅出題。」

　　翁同龢也知道皇帝無心於功課，卻不能如民間的西席放學生的假，只出了極寬的一個詩題：《多日即興》，七絕兩首。

　　限的韻也寬，是上平的十一真與下平的七陽。

　　接題在手，皇帝想到的是盛世樂事，五穀豐登，刀兵不起，冬藏的農閒時節，一家人圍爐閒話，融融洩洩，暢敘天倫。然而這番嚮往，又何能形諸吟詠？皇帝做詩亦像下場的舉子做八股，代聖人立言那樣，有一定的程式，像這樣的詩題，總是借物興感，由冬日苦寒，想到民生疾苦，憫念小民不知何以卒歲？或者由瑞雪想到明年必是豐歲，欣慰不已。這些詩篇，列代御制的詩篇中多的是，皇帝取宣宗的《養正書屋全集》來翻了一下，襲意套句，敷衍成章。然而寫完以後，自己都記不得是說些甚麼？

　　※※※

　　朝夕盼望的六月二十五，終於到了。皇帝照舊召見軍機及引見人員，直到九點鐘方始起駕。慈禧太后晚半個鐘頭啟鑾，以便皇帝在醇王府門前跪接。

　　正午時分，皇帝到了適園，卻不能立刻就見生父醇王，因為要等慈禧太后駕到，一起臨視。不過，皇帝總算看到了出生不久，初次見面的小弟弟。醇王福晉一共生過五個孩子，長女、長子在同治五年先後夭折，次子就是皇帝。光緒初年，又生過兩個孩子，老三隻活了一天半，老四載洸亦只活到五歲。倒是側福晉劉佳氏連生三子，病痛甚少，老五載灃五歲，老六載洵四歲，老七在幾天前才命為載濤。醇王最鍾愛的是載洵，又白又胖，十分茁壯。

　　慈禧太后一到，鳳輿一直抬到大廳，下轎正坐，等醇王福晉率領闔府眷屬行過禮。她隨即轉臉向榮壽公主說道：「看看你七叔去吧！」

　　榮壽公主雖是隨扈而來，卻又是受託為醇王府主持接駕的人，當即答道：「醇親王奏：病在床上，不能接駕。萬萬不敢勞動皇太后臨視。」接著又以她自己的語氣問道：「老佛爺在七叔臥房外頭瞧一瞧吧？」

　　「不！我到他屋裏看看。他不能起床，就不必起來。」

　　話雖如此，醇王何能不力疾起床。無奈手足都動彈不得，勉強穿上袍褂，由兩名侍衛扶了起來，名為站著，實在是凌空懸架著。

　　跟在慈禧太后後面的皇帝，一見醇王那副骨瘦如柴，四肢僵硬，目光散滯無神的樣子，便覺得心如刀割，然而他不能不極力忍住眼淚，而且也還不敢避開眼光，必須正視著醇王。

　　醇王一樣也是傷心不敢哭，並且要裝出笑容，「臣萬死！」他語音不清地說：「腿不聽使喚，竟不能跟皇太后磕頭。」

　　「早就想來瞧瞧你了。也無非怕你勞累了，反而不好，一直拖到今天。」慈禧太后說了這兩句體恤的話，回頭看著皇帝說，「拉拉手吧！」

　　「拉手禮」是旗人的平禮，跟互相請安不同，拉手有著熟不拘禮的意味。醇王聽慈禧太后規定皇帝跟他行此禮節，心中頗為欣慰。

　　但是想拉手卻是力不從心，榮壽公主便閃了出來，扶起醇王的手，交到皇帝手裏。父子骨肉之親，就僅此手手相接的片刻了。

　　噙著淚的四目相視，皇帝有千言萬語梗塞在喉頭，而千揀萬挑，只說得一句話：「好好將養！」

　　做父親的自然比較能克制，很吃力地答道：「保住大清天下不容易！皇帝那知道皇太后操持的苦心？總要守祖宗的家法，聽皇太后的訓誨，好好讀書，上報皇太后的付託之重，下慰天下臣民之望。」

　　「是！」這個字出口，皇帝立即發覺，此非天子對臣僚的口氣，馬上又補了一句：「知道了！我會記住。」

　　「讀書倒還不錯。」慈禧太后接口，「看摺，講摺也明白。」

　　「這都是皇太后的教訓。」醇王答說，「總還要求皇太后訓政幾年。」

　　「看罷！總要皇帝能拿得起來，我才能放心。」

　　慈禧太后一面說，一面看著他們父子拉住不放的手。榮壽公主趕緊插進去向慈禧太后說道：「老佛爺請外面坐吧！讓七叔好歇著。」

　　「啊，我倒忘了。」慈禧太后向醇王說道：「你安心靜養。姓凌的倒像看得對症，倘不合適，我叫太醫院再派人。」

　　醇王與家人都巴望著慈禧太后能派薛福辰或者汪守正來診視。薛福辰不次拔擢，現任順天府府尹，慈禧太后稍有不適，就要傳召他入宮診治。汪守正在天津當知府，召入京來，亦很方便。然而她就偏偏不肯派這兩個醫術名震海內的官員為醇王療疾，不知用意何在，亦就沒有人敢貿然開口請求了。

　　※※※

　　皇帝在適園一共逗留了三個鐘頭，跟醇王相見四次之多，只是每次相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而且沉默的時候居多。就是交談，不過翻來覆去那幾句話，一個勸醇王安心靜養，一個勸皇帝要聽話，要用功。只有最後一次，當皇帝將迴鑾到病榻前作別時，醇王才說了一句緊要話：「別忘了海軍！」同時將去年出海巡視之前，慈禧太后所賜的一柄金如意，交付了皇帝。

　　醇王的心事，也是委屈，都在這句話上。老早他就託慶王奕劻，轉告當朝少數比較正直的王公大臣，請大家體諒他的苦衷，昆明湖換了渤海，萬壽山換了灤陽。意思是大辦海軍變成大修萬壽山下、昆明湖畔的清漪園了。如今清漪園的工程，至多半年就可告成，而且已由慈禧太后決定改名為頤和園。醇王的這句話，不妨視為遺囑，意思是頤和園一落成，還得設法將海軍擴充整頓起來。不過，他是不久於人世了，這番心願，期待皇帝為他實現。而將慈禧太后所賜的金如意轉付皇帝，又不僅寄予祝福之意，而是提醒皇帝，倘或有人諫阻海軍的擴充，不妨抬出慈禧太后來作擋箭牌：大辦海軍，原是奉懿旨辦理。醇王巡海，蒙賜金如意，就可想見慈禧太后是如何重視其事？

　　皇帝雖約略能夠領會醇王的深意，卻無寧靜的心境去深思，因為病勢又見沉重，脈案措詞簡略：「食少神倦，音啞氣弱，竭力調治。」大有聊盡人事之意。用的藥是生地、地骨皮、天門冬、麥冬，都是潤肺清火的涼藥，當然亦有人參、白朮之類扶元氣、健脾胃的補劑，但份量不重，無非點綴而已。

　　慈禧太后由血崩而成骨蒸的一場大病以後，亦頗識得藥性了，加以李蓮英從各處打聽來的消息，亦都說醇王危在朝夕。一旦薨逝，當然要另眼相看，雖非大喪，亦不應與其他親王的喪禮相提並論。因此，慈禧太后特地召見軍機，專談醇王的生死。

　　一提到醇王的病，自都不免黯然，「看樣子是拖日子了。」

　　慈禧太后感嘆地說，「不過時候可真是趕到不巧！」

　　禮王世鐸不知她是何意思，照例只答應一聲：「是！」

　　「醇親王萬一出事，皇帝當然要穿孝？」

　　就不談生父，以胞叔而論，皇帝亦應穿孝，所以世鐸又答應一聲：「是！」

　　「是不是縞素？」這話就使得世鐸瞠目不知所對，回頭看一看許庚身，示意他代奏。

　　「皇太后聖明。如醇親王之例，本朝還是創見。萬一不諱，皇上以親親之義，喪儀恤典自然要比別的親王不同些。將來再請懿旨，交禮臣悉心研商，務期允當。」

　　「不錯，總要比別的親王不同些。此刻也無從談起。」

　　略停一下，慈禧太后又自問自答地說：「怎麼說時候趕到不巧呢？皇帝大婚，該要定日子了，倘或立了后，定了吉期，醇親王倒出了事，皇帝有服制在身，怎麼辦？」

　　「皇太后睿慮周詳，臣等不勝欽服。」許庚身不管世鐸，只顧自己直言陳奏：「大婚是大喜之事，自然要慎敬將事。」

　　「你的意思是，看看醇王的病情再說。」

　　「是！」

　　慈禧太后環視諸臣，徵詢意見：「你們大家可都是跟許庚身一樣的意思？」

　　大家都不肯輕易開口，最後是世鐸回奏：「請皇太后聖衷獨斷。」

　　「我也覺得再看一看的好。喜事喪事夾在一起辦，也不合適。」慈禧太后說道：「我本來打算年內立后，現在只好緩一緩了。緩到明年春天再說。」

　　「是。」許庚身又答一句：「春暖花開，才是立后的吉日良辰。」

　　這一下倒提醒了慈禧太后，決定喜事重重，合在一起也熱鬧些，「暫時就定明年四月裏吧！」明年四月是頤和園落成之期。她說：「但願醇親王那時候已經復元了。」

　　這是一個希望，而看來很渺茫。但如醇王不諱，皇帝穿孝是一年的期服，那麼明年四月立后，後年春天大婚，孝服已滿，亦無礙佳期。這樣計算著，大家便都要看醇王是那天嚥氣？

　　在都以為醇王命必不保的一片嗟嘆聲中，卻有兩個人特具信心，一個是御醫凌紱曾，主用與鹿茸形似而功效不同的麋角，以為可保萬全。但其時已另添了兩名御醫莊守和、李世昌，他們都認定醇王肺熱極重，主用涼藥，對於熱性的補劑，堅持不可輕用。

　　另一個是在京捐班候補的司官，名叫徐延祚，就住在翁同龢對門，有一天上門求見。翁同龢聽僕役談過此人，久住上海，沾染洋氣，平時高談闊論，言過其實，舉止亦欠穩重，「不像個做官的老翁」，因而視之為妄人，當然擋駕不見。

　　「我有要緊話要說，不是來告幫，也不是來求差的。請管家再進去回一聲，我只說幾句話就走。」

　　「徐老爺！」翁宅總管答道：「有要緊話，我一定一字不漏轉陳敝上。」

　　「不行！非當面說不可。」徐延祚說：「我因為翁大人是朝廷大臣，又是受醇王敬重的師傅，所以求見。換了別人，我還不高興多這個事呢！」

　　翁宅總管無奈，只有替他去回。翁同龢聽徐延祚說得如此鄭重，便請進來相見。徐延祚長揖不拜，亦無寒暄，頗有布衣傲王侯的模樣。

　　「翁大人！我是為醇王的病來的。」徐延祚開門見山地說，「都說醇王的病不能好了，其實不然！我有把握治好，如果三服藥不見效，甘願領罪。」

　　這種語氣便為翁同龢所不喜，冷冷地問一句：「足下何以有這樣的把握？」

　　「向來御醫只能治小病，不能治大病。大病請教御醫，非送命不可。慈禧皇太后不就是薛府尹、汪明府治好的嗎？」

　　「請足下言歸正題。」

　　「當然要談正題。」徐延祚說，「我看過醇王的脈案，御醫根本把病症看錯了。醇王的病，如葉天士醫案所說：『悲驚不樂，神志傷也。心火之衰，陰氣乘之，則多慘戚。』決不宜用涼藥。」

　　翁同龢悚然心驚。病根是說對了！然而唯其說對了，他更不敢聞問，不再讓他談醇王的病，只直截了當地問：「足下枉顧，究竟有何見教？」

　　「聽說醇王對翁大人頗為敬重。而且翁大人是師傅，宜有以解皇上垂念懿親之憂。我想請翁大人舉薦我到醇王府去看脈。」徐延祚再一次表明信心，「我說過，倘或三服藥不見效，甘願領罪。」

　　這真是妄誕得離譜了！翁同龢心想，此人無法理喻，只有拿大帽子當逐客令，「足下既知懿親之重，就應該知道，醇王的病情，隨時奏聞，聽旨辦理。」他搖搖頭說：「薦醫，誰也不許。」

　　「既然如此，就請翁大人面奏皇上請旨。」

　　越發說得遠了！翁同龢笑笑答道：「我雖是師傅，在皇上面前也不能亂說話的。足下請回吧！你的這番盛意，我找機會替你說到就是。」

　　徐延祚無言而去，翁同龢亦就將這位不速之客，置諸腦後了。

　　過不了四五天，皇帝忽然問翁同龢說：「有個徐延祚，你知道不知道，是甚麼人？」

　　翁同龢心中一動，不敢不說實話，很謹慎地答道：「此人住臣家對門，是捐班候補的部員。臣與此人素無交往。」

　　「前幾天他到醇親王府裏，毛遂自薦，願意替醇親王治病，說如三服藥沒有效驗，治他的罪。聽他說得那麼有把握，就讓他診脈開方，試試瞧。那知道服他的藥，還真有效驗，現在醇親王的右手，微微能動了。」

　　有這樣的咄咄怪事！翁同龢有些不大相信，但也有些失悔，一時愣在那裏，竟無話說。

　　「聽說他開的方子是甚麼『小建中湯』。」皇帝問道：「翁師傅，你懂藥性，小建中湯是甚麼藥？」

　　翁同龢想了一下答道：「這是一服治頭痛發熱、有汗怕風的表散之藥，以桂枝為主，另加甘草、大棗、芍葯、生薑、麥芽糖之類。治醇親王的病，用小建中湯，倒是想不到的。」

　　「另外還有一樣，是洋人那裏買來的魚油。」

　　翁同龢心裏明白，皇帝所說的魚油，其實名為魚肝油。他從常熟來的家信中聽說道，魚肝油治肺癆頗有效驗。不過，醇親王的病有起色，究竟是小建中湯之功，還是魚肝油之效，無法揣測，也就不敢輕下斷語。

　　不過他到底是讀書人，不肯掩人之善，所以這樣答說：

　　「既然服徐延祚的藥有效，當然應該再延此人來看。」

　　「是啊！我也是這麼跟皇太后回奏。」

　　※※※

　　徐延祚成了醇王府的上賓。每天一大早，府裏派藍呢後檔車來接，為醇王診脈以後，便由執事護衛陪著閒話，「徐老爺」長，「徐老爺」短，十分巴結。中午開燕菜席款待，飯後診過一次脈，又是陪著閒話，領著閒逛。黃昏再看一次，方始用車送回。隨車而來的是一個大食盒，或者一個一品鍋，加一隻燒鴨子，或者四菜四點心，頓頓不空。當然，另外已送過幾份禮，雖不是現銀，古董字畫，也很值錢。

　　這樣診治了十天，醇王一天比一天見好，右手和左腿都可以略略轉動了。徐延祚見此光景，越覺得有把握，這天開的方子是：「鹿茸五分，黃酒沖服。」

　　一看這個方子，何長史說話了：「徐老爺，鹿茸太熱吧！」

　　「不要緊！」徐延祚說：「藥不管是涼是熱，只要對症就行。」

　　「是！」何長史胸有成竹，不再爭辯，「請徐老爺園子裏坐。」

　　等徐延祚在園中盤桓，玩賞臘梅時，何長史已將藥方專送宮中。慈禧太后有旨：凡是方子中有大寒大熱，關於生死出入的要緊藥，要先送宮中看過。鹿茸召稱為「大補真陽要藥」，何長史當然不敢造次。

　　上午送方子，近午時分就有了回音，慈禧太后聽了莊守和之流的先入之言，不但不准用這張方子，而且認為徐延祚輕用狼虎藥，過於膽大，會出亂子，傳旨不准再延徐延祚為醇王治病。

　　徐延祚那知片刻之間，榮枯大異。第二天一早依然興致勃勃地，穿戴整齊，靜候醇王府派車來接。直到日中，音信杳然，心裏倒不免有些嘀咕，莫非鹿茸沖酒這味藥闖了大禍？

　　這樣想著，深為不安，趕到醇王府一看，門前毫無異狀，便向門上說明，要見何長史。

　　何長史不見。回話的帶出來一封紅包，內裝銀票一百兩，還有一句話：「多謝徐老爺費心，明天不必勞駕了。」

八

　　「好好兒的，不叫徐延祚看了，」皇帝困惑地問翁同龢：

　　「這是為甚麼？」

　　翁同龢也聽說了，是鹿茸上出的毛病。他頗為徐延祚不平，然而也不敢違忤懿旨，唯有默然。

　　「我的意思，仍舊應該服徐延祚的方子。」皇帝又問：「你今天去不去醇王府？」

　　「臣無事不去。」

　　「明天去一趟！」

　　「是。」

　　銜命而往的翁同龢，三個月來第一次見到醇王。他的神氣，不如外間所傳的那樣凶險。目光相當平靜，手指能動，說話的聲音很低，舌頭僵硬，有些不聽使喚，但整個神情，只是衰弱，並無「死相」。翁同龢是懂醫道的，心知這就是徐延祚的功效。

　　「近來好得多了！」翁同龢問道：「王爺看，是服甚麼人的藥見效？」

　　「我竟不知道是誰的藥好？」

　　聽得這樣說，翁同龢心裏明白，徐延祚表面上受到尊敬，其實深受排擠，為醇王診脈的不止徐延祚一個，御醫冒了他的功，所以醇王不知道誰的藥有效。

　　因此，他很見機地，暫且不提徐延祚，只問：「睡得好不好？」

　　「稍微能睡一會。」

　　「能不能吃湯飯？」

　　「吃不多。」

　　「也──，」翁同龢看著他的腿說：「能起來走動嗎？」

　　「走動亦不能暢快。」醇王嘆口氣說，「不想一病至此。前一陣子，我自己都絕望了，這兩天好一點。」說著，張口微笑，露出陰森森的一嘴白牙，但精神愉快，卻是顯而可見的。

　　翁同龢亦很安慰，想了一下，決定照實傳旨：「皇上的意思，仍舊可以服徐延祚的方子。」接著又宛轉地修改了說法：

　　「請王爺自己斟酌，總以得力者常服為宜，不必拘泥。」

　　「徐某的方子，實在亦不見效，凌紱曾開了個方子，說是代茶常喝，不知甚麼藥，難吃得很，懶得吃它。」

　　比較得力的徐延祚、凌紱曾，在醇王口中忽然都說成無足輕重，其故何在？是他親身的感受，還是聽信了讒言？翁同龢不能確知，猜想著是有人進讒的成分居多。這正也就是醇王庸愚之處，而況是在病中，自更偏聽不明。轉念到此，翁同龢覺得不必再多說甚麼了。

　　常然，他不會將他的想法告訴皇帝，只說醇王自會斟酌服藥，請皇帝不必惦念。過了幾天，慈禧太后帶著皇帝再度起駕視疾，醇王的病勢居然大有起色。這還得歸功於徐延祚，他本人雖被排擠，他的看法卻為御醫所襲用，摒棄涼藥，注重溫補。只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一直到第二年三月底才能起床。

　　※※※

　　立后的日子卻是一延再延，要到秋末冬初，才能定局。大家都說，這是慈禧太后體恤未來的后家，因為八旗秀女，一旦被立為后，用鼓吹送回府第，舉家自后父以下，大門外長跪迎接。同時灑掃正室，敬奉皇后居住，父母兄弟姊妹相見，必得肅具衣冠，不得再行家人之禮。而且內有宮女，外有侍衛，親黨上門，稽查甚嚴。說實在話，有女成鳳，榮耀固然榮耀，痛苦也真痛苦，而立后愈早，痛苦愈深。因而慈禧太后不忙著立后，確可以看成一種極大的恩典，只不知這個恩典為誰而施？

　　未來的皇后出於那家？直到九月裏還看不出來，因為一選再選，到這時候還有三十一名「小妞紐」。九月二十四那天又加復選，地點是在西苑新修，帶些洋式的儀鸞殿，時間是子末丑初。因為每次選看多在上午，慈禧太后要看一看燈下的美人，所以定在深夜。

　　深宵看起，五鼓方罷，奉懿旨留下十五名。由於有此燈下看美人的一舉，大家都相信慈禧太后為皇帝立后，重在顏色，也因此認為都統桂祥家的二妞，恐怕難得其選。因為慈禧太后的這個內侄女，姿色平庸，儀態亦不見得華貴，若非椒房貴戚，只怕第一次選看就該「撂牌子」。

　　如果慈禧太后的內侄女被黜，那麼入選的應該是江西巡撫德馨的兩個女兒之一。德家的這兩位小姐艷冠群芳，二小姐更是國色。又因為德馨久任外官，這兩位小姐到過的地方不少，眼界既寬，見識自廣，伶牙俐齒，又佔優勢。然而，亦有人說，德馨的家教不好，那兩位小姐從小被縱容慣了的，有時柳林試馬，有時粉墨登場，不似大家閨秀的樣子，論德不足以正位中宮。

　　※※※

　　過了三天，舉行最後一次復選。十五名留下八個，慈禧太后吩咐住在宮內，意思是要仔仔細細考查。這八名秀女之中，除掉桂祥家二妞以外，有兩雙姐妹花，一雙就是德家姐妹，另一雙是長敘的兩個女兒，跟文廷式讀過書，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

　　這八名秀女，分住各宮。桂祥的女兒，住在姑母──也就是慈禧太后宮裏，當然為大家另眼看待。

　　其次是鳳秀的女兒，住在壽康宮她的大姐那裏，她的大姐就是穆宗的慧妃。當年兩宮太后為穆宗立后，發生絕大的暗潮，慈禧太后所屬意的，就是鳳秀的長女。那知穆宗竟順從嫡母慈安太后的意旨，選中了崇綺的女兒阿魯特氏，終於引起倫常之變，穆宗「出天花」夭折，皇后殉節，而慈安太后亦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鳳秀的長女，先被封為慧妃，光緒即位，以兩宮皇太后之命，封為穆宗敦宜皇貴妃，移居慈寧宮之西的壽康宮。這座宮殿在開國之初，是奉養太皇太后頤攝起居之地，先朝太妃太嬪，亦一起居住，是不折不扣的一個養老院，而敦宜皇貴妃卻還不過三十出頭。

　　姐妹相見，敦宜皇貴妃又歡喜、又感傷，想起自己長日淒涼、通宵不寐的歲月，淚如雨下。然而也只得避人飲泣，選秀女，又是為光緒立后，是何等喜事？不能不強自收淚，按照宮中的規矩行事，聽從宮女指點她胞妹如何行禮、如何稱呼、如何答話。她就像素不相識的百生人似的，端起皇貴妃的架子，淡淡地問了幾句話，然後吩咐帶出去吃飯。

　　各宮妃嬪的伙食，都有自己的「分例」，按月計算，多少斤肉，多少隻雞鴨，自己帶著自己的宮女開小廚房。鳳秀的小女兒這時甚麼身分也沒有，是隨著宮女一起進食，直到宮門下鑰，敦宜皇貴妃方始派人將她的妹妹喚到臥室中來，親自關上房門，轉臉相視，未曾開口，兩行熱淚已滾滾而下。

　　見此光景，做妹子的心裏發慌，敦宜皇貴妃進宮之時，她還在襁褓之中，這位大姐根本沒有見過，陌生異常，所以愣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敦宜皇貴妃知道嚇著了她，便強忍涕淚，拉著她的手問：

　　「你還記得起我的樣子嗎？」

　　「記不起了。」

　　「當然記不起了。」敦宜皇貴妃說，「那時你還沒有滿週歲。唉！一晃十六年了。」

　　「大姐！」鳳秀的小女兒怯怯地問：「日子過得好嗎？」

　　一句話又問到敦宜皇貴妃傷心的地方，低聲說道：「阿瑪怎麼這麼糊塗？坑了我一個不夠，為甚麼又把你送了進來？」「奶奶原不肯報名的。阿瑪說，不能不報，不報會受處分，所以報了。」

　　「哼！這也是阿瑪自己在說。如果不打算巴結，又有甚麼不能規避的？」敦宜皇貴妃問道：「你自己是怎麼個打算呢？」

　　「我──，」做妹子的遲疑著，無從置答，好半天才說了兩個字：「我怕！」

　　「難怪你怕，我就不相信有甚麼人過這種日子有個不怕的。」敦宜皇貴妃指著堆了一炕的零零碎碎的綢緞針線說：

　　「做不完的活兒！一針一針，像刺在心上一樣！」

　　「這，這是給誰做的呀？」

　　「孝敬老佛爺。」敦宜皇貴妃說，「也不是我一個，那處都一樣。」

　　鳳秀的小女兒大惑不解，每一位妃嬪都以女紅孝敬慈禧太后，日日如是，該有多少？「老佛爺穿得了嗎？」她問。

　　「哼！還不愛穿吶！」敦宜皇貴妃自嘲似地冷笑，「不是這樣兒，日子怎麼打發？小妹，你千萬不能葬送在這兒。」

　　小妹悚然心驚！但所驚的是她大姐容顏慘淡的神態，卻還不能體會到長年寂寂，長夜漫漫，春雨如淚，秋蟲嚙心的那萬種淒涼的滋味，因而也就不大明白她大姐為何有如此嚴重的語氣。

　　「別說你選不上，就選上了能當皇后，你以為那日子是人過的嗎？從前的蒙古皇后──。」

　　剛說到這兒，只聽有人突如其來地重重咳嗽，小妹不明就裏，嚇了一大跳，臉色都變白了。敦宜皇貴妃卻如經慣了似的，住口不語，只苦笑了一下。

　　「誰啊？」

　　「是玉順。」敦宜皇貴妃說，「她在窗子外頭『坐夜』」。

　　「幹嗎這麼咳嗽，倒像是有意的。」

　　小妹說得不錯。玉順是敦宜皇貴妃的心腹，為人謹慎，深怕隔牆有耳，多言賈禍，所以遇到敦宜皇貴妃發牢騷、說閒話過了分的時候，總是用咳嗽提出警告。

　　這話她不便跟小妹說破，怕她替自己擔心，只凝神想了想說：「你今天就睡在我這兒吧！」

　　「行嗎？」小妹問道，「內務府的嬤嬤說，宮裏有宮裏他規矩，各人有各人的身分，不能混扯。」

　　「不要緊！你在我床前打地鋪好了。」

　　於是喚進宮女來鋪床。床前打兩個地鋪，小妹與宮女同睡。姊妹倆因為有那名宮女在，不便深談，卻都輾轉反側，不能入夢，一個有擇席的毛病，一個卻是遽見親人，勾起思家的念頭，心潮起伏，再也平靜不下來。

　　半夜裏宮女的鼾聲大起，越發攪得人意亂心煩，敦宜皇貴妃便輕輕喚道：「小妹，你上床來，我有話跟你說。」

　　小妹答應一聲，躡手躡腳地爬上床去，頭一著枕，不由得驚呼：「你哭了！」

　　敦宜皇貴妃將一方綢巾掩蓋哭濕了的枕頭，自語似地說：

　　「我都忘記掉了。」

　　是忘掉枕頭是濕的。可見得這是常有之事！小妹這才體會到宮中的日子可怕，打個哆嗦，結結巴巴地說：「但願選不上才好。」

　　「想選上不容易，要選不上不難。不過，也別做得太過分，惱了上頭，也不是好開玩笑的事。」

　　「大姐，你說明白一點來。該怎麼做？要怎麼樣才算不過分？」

　　做法說來容易，與藏拙正好相反，盡量遮掩自己的長處，倒不妨暴露自己的短處。然而不能過分，否則惹起慈禧太后的厭惡，會影響她倆父親的前程。

　　「譬如說吧，」敦宜皇貴妃怕小妹不能領會，舉例解釋：

　　「你白天穿的那件粉紅袍子，就不能穿。該穿藍的。」

　　「為甚麼呢？」

　　「老佛爺不喜歡兩種顏色，一種黃的，一種藍的。黃的會把皮膚也襯得黃了，藍的呢，顏色太深，穿上顯得老氣。」

　　「我懂了。我有一件寶藍緞子繡紅花的袍子，那天就穿那一件。」

　　「對了！有紅花就不礙了。」敦宜皇貴妃問道：「有一樣顏色的坎肩兒沒有？」

　　「沒有。」

　　「我替你找一件。」敦宜皇貴妃又說：「老佛爺喜歡腰板兒一挺，很精神的樣兒，你就別那麼著，她一看自然就撂牌子了。」

　　就這樣教導著、商量著，說得累了，反倒有一覺好睡。但不過睡了一兩個時辰，便得起身，敦宜皇貴妃匆匆漱洗上妝，來不及吃甚麼，便得到儲秀宮去請安。臨走囑咐小妹，不要亂走，也別亂說話，又將她託付了玉順，方始出門。

　　這一去隔了一個時辰才回來，卻不是一個人。同來的有位三十左右的麗人，長身玉立，皮膚似象牙一般，極其細膩，配上一雙顧盼之際，光芒直射的眼睛，更顯得氣度華貴，令人不能不多看幾眼。

　　「玉順姐姐，」小妹在窗內望見，悄悄問說，「這是誰啊？」

　　「敬懿皇貴妃。」

　　「啊！是她！」

　　小妹聽家人說過，敬懿皇貴妃初封瑜嬪，姓赫捨哩氏，她的父親是知府，名叫崇齡。同治立后之時，艷冠群芳的就是她。穆宗當年所敬的是皇后，所愛的卻是瑜嬪。

　　正在這樣想著，敦宜皇貴妃已領著敬懿皇貴妃進了屋子，小妹也像玉順那樣，肅立等待，然後當視線相接時，請安迎接。

　　「這就是你妹妹？」敬懿皇貴妃問了這一句，招招手說：

　　「小妹，來！讓我瞧瞧。」

　　小妹有些靦腆，敦宜皇貴妃便謙虛地說：「小孩子，沒有見過世面，不懂規矩。」接著便吩咐：「過來，給敬懿皇貴妃請安。」

　　「不用了，不用了！」敬懿皇貴妃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含笑凝視，然後眼珠靈活地一轉，將她從頭看到腳：「好俊的模樣兒。我看看你的手。」

　　一面拉著手看，一面又不斷誇獎。小妹明知道她是客氣話，但心裏仍舊很高興，覺得她的聲音好聽。能得這樣的人誇讚，是一種榮耀。

　　小妹也趁此機會細看敬懿貴妃。近在咫尺，而且一立一坐成俯視之勢，目光不接，毫無顧忌，所以看得非常清楚。遠望儀態萬千，近看才知道憔悴不堪，皮膚乾枯，皺紋無數，只不過隱藏在上好的宮粉之下，數尺以外便不容易發現而已。

　　等發現真正面目，小妹暗暗心驚，三十剛剛出頭，老得這樣子，就不難知道她這十四年受的是甚麼樣無形的折磨，也不知道折磨要受到甚麼時候為止？看來是除死方休了！

　　如果自己被選中了，十幾年後說不定也就是這般模樣。這樣想著，小妹急出一手心的汗。敬懿貴妃很快地覺察到了，「怎麼啦？」她關切地問：「你那裏不舒服？手心好燙。」

　　小妹確有些支持不住，只想一個人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心事，因而借她這句話，裝出頭暈目眩的神態，「大概受了涼了。」

　　她說，「頭疼得很，心裏慌慌的。」

　　這一下，使得敦宜皇貴妃也著慌了，連聲喊「玉順」。宮中的成藥很多，玉順管藥，自然也懂些醫道，聽說了「病情」，便取來些「保和丸」，讓她用「燈心水」吞服。然後帶她到套房裏躺下休息。

　　小妹心裏亂糟糟地，好半天才比較平靜。忽然聽得前面有人在悄悄談話，「你這個主意不好。」是敬懿貴妃的聲音，「你知道她討厭藍的，偏偏就讓你小妹穿藍衣服，她心裏會怎麼想？好啊！安心跟我作對來了！」

　　語聲未畢，只聽敦宜皇貴妃輕聲驚呼：「啊！我倒沒有想到，虧得你提醒我。不妥，不妥！」

　　「當然不妥。別人穿藍的，也許不知道避忌，猶有可說，就是你小妹不行！就算是無心，在她看亦成了有意。你不是自個兒找麻煩嗎？」

　　「是啊。可是，」敦宜皇貴妃是憂煩的聲音，「總得另外想個辦法！我們家已經有一個在這兒受罪了，不能再坑一個。」「你別忙！我替你出個主意。」敬懿貴妃說，「這件事，要託大格格才行。」

　　大格格就是榮壽公主。提到她，敦宜皇貴妃也想起來了，曾經聽說，留住宮中的八個秀女，除了桂祥家的女兒以外，都歸榮壽公主考查言語行止。若能從她那裏下手疏通，倒是釜底抽薪的辦法。

　　「這是條好路子。」敦宜皇貴妃問，「你看該怎麼說？」

　　「那容易。就說你小妹身子不好。你不便開口，我替你去說。」

　　「那可真是感激不盡了。」

　　聽到這裏，小妹頓覺神清氣爽，一挺坐了起來，轉念一想，不如仍舊裝睡，可以多聽些她們的話。

　　「你看呢？」是她大姐在問，「那柄金鑲玉如意，到底落到誰手裏？」

　　「很難說了。」敬懿貴妃說，「到現在為止，上頭還沒有口風。」

　　「據你看呢？」

　　「據我看呀，」敬懿貴妃突然扯了開去，「漢人講究親上加親，中表聯姻。」

　　她的看法說得很明白了。方家園是皇帝的舅舅家，立后該選桂祥的女兒。但皇帝對他這位表妹，是不是也會像漢武帝對他的表妹陳阿嬌那樣，願築金屋以貯？自是敦宜皇貴妃所深感興趣的事。

　　說她感興趣，不如說她感到關切，更能道出她的心情。這種心情，也是敬懿貴妃和另一位莊和貴妃──蒙古皇后阿魯特氏的姑姑所共有的。因為她們雖是先朝的妃嬪，卻跟當今皇帝是平輩，與未來的皇后彷彿妯娌。皇后統率六宮，對先皇的太妃，自然有適當的禮遇，不過同為平輩，則以中宮為尊，將來要受約束。這樣，未來皇后的性情平和還是嚴刻，對她們就很有關係了。

　　「瑜姐，」敦宜皇貴妃從穆宗崩逝，一起移居壽康宮時，就是這樣稱她，「皇后到底是老佛爺選，還是皇上自己選？」

　　「誰知道呢？倒是聽老佛爺一直在說，要皇帝自己拿眼光來挑。」敬懿貴妃將聲音放得極輕，「這位『主子』的口是心非，誰不知道？」

　　敦宜皇貴妃先不作聲，沉吟了好一會才說：「我看，把她們八個人先留在宮裏看幾天，另外有個道理在內。名為八個人，皇上能看見的，只有一個，這一個自然就比別人佔了便宜了。」

　　敬懿貴妃深深點頭：「你看得很透，就是這麼回事。」

　　「咱們，」敬宜皇貴妃很起勁地說：「明兒早晨去請安，倒仔細瞧瞧，看皇上對他那位表妹是怎麼著？」

　　「怕瞧不出甚麼來！皇上在老佛爺面前，一步不敢亂走，一句話不敢亂說，就算他看中意了，可也不敢露出半點輕浮的樣子啊！」

　　「不是這麼說，一個人心裏要有了誰的影子，就會自己都管不住自己，那雙眼睛簡直就叫不聽使喚，說不看，說不看，可又瞟了過去了。」

　　「真是！」敬懿貴妃笑道。「你是那兒得來的這一套學問？」

　　「還不是你教的。」

　　「我教的？」敬懿貴妃依然在笑，卻是駭異的笑，「這不是沒影兒的事嗎！」

　　「我一說你就明白了。萬歲爺在的日子，不論到那兒，只要有你在，你就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兒吧！你的影子到那兒，他的眼睛到那兒，那怕跟兩位太后說著話，都能突如其來地扭過臉看你一眼。」

　　想想果然！敬懿貴妃有著意外的欣喜，而更多的是淒涼。當年六宮恩寵，萃於一身，只為慈禧太后所願未遂，就為眼前的這位「慧妃」不平，將蒙古皇后視為眼中之釘，連帶自己也受了池魚之殃。想不到以前妒忌不和的「慧妃」，如今提到她以前的恨事，竟能這樣毫無芥蒂地當作笑話來談，實在令人安慰，但如「萬歲爺」仍舊在世，「慧妃」就不會有這樣的氣量。這樣想著，心中所感到的安慰，立刻就化為無限的悵惘哀傷了。

　　「唉！」敬懿貴妃長嘆，「還提它幹甚麼？大家都是苦命。」

　　說著，眼眶潤濕了。

　　「是我不好，」敦宜皇貴妃歉然地，「惹你傷心。咱們聊別的吧！」

　　於是話題轉到慈禧太后萬壽將屆，該有孝敬。妃嬪所獻壽禮，無非針線活計，這也實在沒有甚麼好深談的，而她倆娓娓不倦，為「鹿鶴同春」花樣上的那隻鹿，該不該扭過頭來？談了一個多鐘頭，還沒有結果。

　　被關在套房裏的小妹，在好不耐煩之中，有了領悟，深宮長日，不是這樣子聊天，又如何打發辰光？

　　※※※

　　由於前一天的默契，清晨到儲秀宮請安時，敦宜皇貴妃與敬懿貴妃不約而同地格外注意皇帝對他表妹的神態。但誠如敬懿貴妃所意料的，「瞧不出甚麼來」！因為皇帝在儲秀宮逗留的時間不多，而桂祥的女兒，即令是慈禧太后的內侄女，卻因為沒有甚麼名分，在特重禮制的宮內，不能像榮壽公主那樣侍立在慈禧太后身後，只不過居於宮女的前列。加以貌不出眾，言不驚人，很容易為人忽略。

　　但敦宜皇貴妃有她的看法，斷定皇帝決不會選中他的表妹為皇后，「左看右看，怎麼樣也看不出她像個皇后。而且也不是有福氣的樣兒。」敦宜皇貴妃悄悄向敬懿貴妃說，「我看老佛爺大概也知道她娘家的這個姑娘，不怎麼樣！所以到現在都不起勁。看樣子也是讓她碰碰運氣，碰上了最好，碰不上也無所謂。」

　　「這是多大的事！怎麼說是『無所謂』。也許，老佛爺已經跟皇上提過了。」

　　「如果老佛爺跟皇上提過了，大格格一定知道。她怎麼說？」

　　「她沒說甚麼，我也不便問她。倒是你小妹的事，我替你託了她，她也答應了。不過能不能辦到，可不敢說。只等十月初五吧！」

　　※※※

　　立后的日子選在十月初五，時辰定的是天還未亮的寅時，是欽天監承懿旨特選的吉日良辰。

　　立后的地點在體和殿。此處本來是儲秀門，西六宮的翊坤宮跟儲秀宮打通以後，拆去此門，改建為殿。這時燈燭通明、爐火熊熊，一切陳設除御座仍披黃緞以外，其他都換成大紅，越顯得喜氣洋洋。

　　與選的又經過一番淘汰，出現在體和殿的，只剩下五個人了。桂祥的女兒以外，就是德馨和長敘家的兩雙姐妹花。此外三個，只有乾清門一等侍衛佛佑的女兒，被指婚為宣宗長曾孫貝子溥倫的夫人，其餘兩個包括敦宜皇貴妃的小妹在內，都賞大緞四疋、衣料一件被「撂」了下去。

　　忽然間，殿內七八架自鳴鐘，同時發聲，打過四下，聽得太監輕聲傳呼，慈禧太后駕到了。她沒有坐暖轎，因為儲秀宮到體和殿，只有一箭之路。

　　兩宮──皇太后、皇帝出臨的行列極長，最前面是輕聲喝道的太監，後面隔個十來步是慈禧太后，然後是隨侍在側，斜簽著身子走路，一會兒望地上，一會兒望前面，照護唯謹的李蓮英。只聽他嘴裏不斷在招呼：「老佛爺可走好，寧願慢一點兒！」

　　除這兩個太監的語聲以外，就只聽見腳步聲了。緊隨在慈禧太后身後左面的是皇帝，然後是榮壽公主、福錕夫人、榮祿夫人。這一公主二命婦，最近在慈禧太后面前很得寵，為太監概括稱作「三星照」，因為稱謂中正好有「福、祿、壽」三字。慈禧太后對這個總稱亦有所聞，覺得很好，便讓太監們叫去，不加理會。

　　除此以外，再無別的福晉命婦。當年穆宗立后，諸王福晉，只要是「全福太太」無不參與盛典，而這一次慈禧太后並未傳召，亦沒有人敢請示，因為大家心裏都明白，倘或宣召，第一個便應是皇帝的生母醇王福晉，而這正是慈禧太后所忌諱的。尤其是歸政之期漸近的這兩三年，慈禧太后總是有意無意地不斷表示：皇帝是一母之子，而帝母自然是太后。在立后的今天，為了讓「兒媳婦」切切實實體認到只有一個「婆婆」，沒有兩個「婆婆」，更不能有醇王福晉在場。但如宣召她人，而獨獨摒絕醇王福晉，未免大傷感情，所以一概不召。

　　這以後只有宮女太監了。先朝妃嬪，照規制不能在場，不獨是這樣的場合，在任何地方，先朝妃嬪亦無與皇帝正式見面之禮，除非雙方都過了五十歲。至於宮女、太監是照例扈從，幾乎每人手中都捧著東西。皇太后、皇帝不管到何處，只要一離開一座宮殿，便有許多必攜之物，從茶具、食盒、衣包、藥品到盥洗之具，應有盡有，最後是一乘軟轎。而這天卻與平日不同，多了一長二方，三個裝潢得極其華美的錦盒，而且捧了這三個錦盒的太監是在隨扈行列的最前面。

　　體和殿已經安設了寶座，寶座前面擺一張長桌。慈禧太后在桌後坐定，首先便問：「福錕呢？」

　　「在廊上等著吶！」李蓮英回答了這一句，便向身旁替他奔走的小太監說：「叫福中堂的起！」

　　於是福錕進殿磕完了頭，慈禧太后問：「預備好了沒有？」

　　「都預備好了。」

　　「軍機呢？」

　　「已經通知了。」福錕答道：「孫毓汶已經進宮，喜詔由南書房翰林預備，亦都妥當了。」

　　「好！回頭乾坤一定就宣旨。」慈禧太后轉臉說道：「把東西擺出來吧？」

　　「喳！」

　　李蓮英向那三個捧著錦盒的太監招一招手，一起彎腰走到長桌前面。他揭開錦盒，將一柄金鑲玉如意供在正中，兩旁放兩對荷包，一色紅緞裁製，繡的是交頸鴛鴦，鮮艷異常。

　　這三樣東西一擺出來，便有人納悶了。向來選后所用的「信物」是一如意，一荷包，候選秀女被授以如意，便是統攝六宮的皇后，得荷包的秀女封皇貴妃或者貴妃。如今，出了新樣，荷包竟有兩對之多！

　　其中最困惑的是福錕，想得最深的也是福錕。他是從「大清會典」想起，規制中妃嬪的定額是一皇貴妃、二貴妃、四妃、六嬪，「常在」和「答應」則並無限制。立后之日雖說同時封皇貴妃，但順治、康熙當年的情形，一時無從查考。雍正以後，都是由王妃正位中宮，陸陸續續封妃封嬪，只有穆宗即位後大婚，卻並不限於立后之日，只封一位皇貴妃。正在這樣思索著，慈禧太后卻又開口了，「福錕！」她說，「入選說，帶上來吧！」

　　福錕領旨退到殿外，向西偏小屋在待命的司官吩咐，將最後選留的五名秀女，傳召上殿。五名秀女，早就等在那裏了，每人兩個內務府的嬤嬤照料。由於家裏早就花了錢，這些嬤嬤們十分慇勤，一直在替她們撂鬢整發，補脂添粉，口中不斷小聲叮囑：「沉住氣！別怕！別忘了，不教起來，就得跪在那兒！」這時聽得一聲傳宣，個個起勁。自己所照料的秀女，能不能當皇后，就在這一「露」，所以沒有人敢絲毫怠忽，前後左右，仔細端詳，深怕有一處不周到，或者衣服皺了，花兒歪了，為皇帝挑了毛病，不能中選，誤了人家的終身，自己遺憾終生。

　　「別蘑菇了！」內務府的司官連聲催促，「老佛爺跟皇上等著吶！走，走，快走！」

　　誰先走是早就排定了的。桂祥的女兒葉赫那拉氏領頭，其次是德馨家的兩姐妹，最後是長敘家的兩姐妹，姐姐十五歲，妹妹才十三歲，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嬌憨之中，未脫稚氣。

　　五個人由福錕領著進殿，一字兒排定行禮。演禮不知演過多少回了，自然不會差錯。跪拜報名已畢，聽慈禧太后說道：「都起來吧！」

　　等站起來一看，福錕恍然大悟，五個人都可以入選。皇后自然是領頭的葉赫那拉氏，兩雙姊妹，必是兩妃兩嬪，而且看起來是長敘家的封嬪，因為最小的十三歲，還在待年，封妃尚早。

　　「皇帝！」慈禧太后喊。

　　侍立在御案旁邊的皇帝，趕緊旋過半個身子來，朝上肅然應聲：「兒子在。」

　　「誰可以當皇后，你自己放出眼光來挑。合意了，就拿如意給她。」

　　「這是大事。」皇帝答道：「當然請皇額娘作主，兒子不敢擅專。」

　　「不！要你自己選的好！」

　　「還是請皇額娘替兒子選。」

　　「我知道你的孝心。你自己選，你選的一定合我的意。」

　　說著，慈禧太后去拿如意，皇帝便跪了下來。如意太重，李蓮英伸手幫忙，才能捧了起來，皇帝跪著接受，再由李蓮英幫忙攙扶，方得起身。

　　這柄如意交給誰，實在是很明白的事。因此，紅燭燁燁，眾目睽睽，雖靜得幾乎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卻都只是看熱鬧的心情，並不覺得緊張。

　　所有的視線自然都集中在皇帝身上，尤其是在那柄如意上面。他的腳步毫無踟躕的樣子，而且目未旁騖，見得胸有定見，在這天之前的幾次復選中，就已選好了。

　　然而，從他身後及兩側望去，卻看不出目光所注在誰？可以斷定的是，決不是最後兩個，因為方向不對。等他從容地一步一步接近，也就越來越明顯了，如慈禧太后所期望，大家所預料的，如意將落在居首的葉赫那拉氏手裏。

　　但是，突然之間，見皇帝的手一伸，雖無聲息，卻如晴天霹靂，震得每一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那柄如意是遞向第二個人，德馨的長女。

　　「皇帝！」

　　在靜得每一個人都能聽見自己呼吸的時候，慈禧太后這突如其來的一聲，真像迅雷一樣，將好些一顆心原已提到喉頭的人，震得一哆嗦。皇帝也是一驚，差點將玉如意摔落在地上。

　　而真正受驚，卻是在回過臉來以後，他此時所見的慈禧太后，臉色發青，雙唇緊閉，鼻梁右面突然抽筋，眼下那塊肌膚不住往上牽動，以致右眼半張半閉，襯著瞪得特別大的那只左眼，形容益發可怕。

　　雖然如此，仍可以明顯地看出，慈禧太后在向皇帝努嘴，是努向左邊。於是皇帝如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垂下頭來，看都不看，將一柄如意遞了給葉赫那拉氏。

　　這實在很委屈，也很沒有面子。換了個嬌生慣養，心高氣傲的女孩子，亦許當時就會哭了出來。然而葉赫那拉氏卻能沉得住氣，笑容自然勉強，而儀節不錯，先撩一撩下襬，跪了下去，方始雙手高舉，接受如意，同時說道：「奴才葉赫那拉氏謝恩。」

　　皇帝沒有答話，也沒有說「伊裏」──滿洲話的「站起來」，只管自己掉轉身去，走回原位，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慈禧太后右眼下抽搐得更厲害了。她心裏得亂，說不出是憤、是恨、是憂、是懼、是抑鬱還是掃興？然而她考慮利害關係卻仍能保持清明冷靜，控制局面也依然有她的手腕。皇帝的意向已明，將來「三千寵愛在一身」，自己的侄女兒，還是存著個心腹之患。文宗當年對自己及麗妃的態度，就是前車之鑒。轉念到此，她毫不猶豫地喊：「大格格！」

　　「在！」榮壽公主從御座後面閃出來，靜候吩咐。

　　「拿這一對荷包，給長敘家的姊妹。」

　　說完，她檢視排列在面前的五枝綠頭簽，取出其中第二、第三兩支，厭惡地往桌角一丟。這就是「撂牌子」，江西巡撫的兩位小姐被擯了。

　　「恭喜！」榮壽公主將一對荷包，分別送到長敘的兩個女兒手裏。

　　兩人也是跪著接受。年長的老實，忘了該說話，反倒是年幼的說道：「給皇太后、皇上謝恩！」站起來又請個安：「也謝謝大公主。」說完，甜甜地一笑。

　　榮壽公主心情沉重，笑不出來，輕輕答一句：「謝我幹甚麼？」隨即轉身走回原處。

　　心情沉重的不止她一個人，滿殿皆是。一個個面無表情，彷彿萬分尷尬而又不能形諸顏色似的。大好一場喜事，鬧得無精打采，人人都在心裏嘆氣。

　　福錕原是預備了一套話的，只等「乾坤一定」，就要向慈禧太后與皇帝叩賀大喜。見此光景，心知以少開口為妙，只跪了安，帶著原來的五名秀女退出殿外。

　　「回宮吧！」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甚麼人也不看，站起身來，仰著臉往後走。

　　「老佛爺只怕累了。」李蓮英說，「坐軟轎吧！」

　　慈禧太后無可不可地坐上軟轎，照例是由皇帝扶轎槓，隨侍而行。李蓮英趁這當兒，退後數步，悄悄將乾清宮的總管太監黃天福一拉，兩個人輕輕地掩到一邊去交談。

　　「你看看！」李蓮英微微跌腳，「弄成這個樣子？你們在幹甚麼！」

　　「實在沒有想到。」黃天福痛心地在自己胸口插了一拳，「早知道萬歲爺一點都不明白老佛爺的意思，我不管怎麼樣，也得提一句。可是，誰想得到呢？」

　　「事情糟到極處了。閒話少說，你趕緊預備如意。」李蓮英說，「你伺候萬歲爺換衣服的時候，提一句，千萬要多裝笑臉。」

　　※※※

　　照旗人的規矩，呈遞如意是晚輩向長輩賀喜之意。因此，立后之日，皇帝要向太后獻如意。由於有此一場絕大的意外，黃天福再不敢怠慢，慈禧太后未回儲秀宮之前，就預備了一柄金鑲珊瑚如意，由間道先趕到宮前等候。

　　慈禧太后一到，先回寢殿更衣，黃天福趁這當兒將李蓮英的意思，說知皇帝。都預備妥當了，才告訴李蓮英去回奏。

　　「老佛爺請出殿吧！萬歲爺等了好一會兒了。」

　　「他還在這兒幹甚麼？」慈禧太后冷冷地說道，「翅膀長硬了，還不自己飛得遠遠兒的？」

　　李蓮英不敢接她的話，只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外頭都在聽喜信兒呢！請老佛爺讓萬歲爺盡了孝心，就見軍機宣懿旨吧！」

　　這句「外頭都在聽喜信」，提醒了慈禧太后，宣旨太遲，可能會引起許多猜測，化成離奇的流言，教人聽了生氣。

　　因此，她接受了李蓮英的勸告，由寢殿出來，居中坐定，皇帝便滿面含笑地踏了上來，先請安，後磕頭，裝出歡愉的聲音說：「兒子叩謝皇額娘成全。這柄如意，請皇額娘賞收。」說著，從單腿跪在一旁的黃天福手中，連盒子取過如意，高舉過頂。

　　「難為你的孝心！」慈禧太后淡淡地說。

　　語氣與神態都顯得冷漠，而且也沒有接納皇帝所獻的如意。榮壽公主看不過去，踏出來拿起如意，強納在慈禧太后懷中，才算消除了快將形成的僵局。

　　於是皇帝又陪笑說道：「請皇額娘賞兒子一天假，撤了書房，讓兒子好侍奉皇額娘好好兒樂一天。」

　　「嗯！嗯！」慈禧太后轉臉向榮壽公主用微帶詫異的聲音：

　　「樂一天？」

　　榮壽公主裝作聽不懂她的話風，只是湊趣：「老佛爺就傳懿旨，撤書房吧！讓漱芳齋的戲早一點兒開鑼。今天備的戲多，晚了怕聽不完。」

　　「好吧！」慈禧太后是那種懶於問事的懈怠神色：「我也放我自己一天假。立后宣旨，就皇帝自己說給軍機好了。」

　　「是！」皇帝答應著，站起身來，仍舊立在慈禧太后身邊，顯得依依孺慕地。

　　「你就去吧！」

　　等慈禧太后這樣再一次吩咐，而且聲音中似乎也有了暖氣，皇帝方始覺得心頭的壓力輕了些，答應一聲，退出儲秀宮，換了衣服，到養心殿召見軍機。

　　這時御前大臣、軍機大臣，都已得到喜訊。國有慶典，要穿俗稱「花衣」的蟒袍，好在事先都有準備，即時在朝房換穿整齊。同時各備如意，有的交奏事處轉遞，有的當面呈送。御前和軍機的如意，自然面遞，金鑲玉嵌，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御案。皇帝看在眼裏，不由得在口中默念著雍正朱批諭旨中一句話：「諸卿以為如意；在朕轉不如意。」

　　磕賀既畢，禮王世鐸呈上兩道黃面紅封裏的諭旨，已經正楷謄清，皇帝先看第一道，寫的是：

　　「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懿旨：皇帝寅紹丕基，春秋日富，允宜擇賢作配，佐理宮闈；以協坤儀，而輔君德。茲選得副都統桂祥之女葉赫那拉氏，端麗賢淑，著立為皇后。」

　　看到「麗」字，皇帝毫不猶豫地提起硃筆來塗掉，然後略想一下，注上一個「莊」字。接著再看第二道。

　　這道上諭，仍用「奉懿旨」的語氣，宣封長敘兩女。在「著封為」三字下，空著兩格，另外附著一張單子，上面寫著八個字，都是「玉」字傍。皇帝雖是初次處理此類事件，但也不難想像，這八個字是用來選做稱號的。

　　此時世鐸還有話：「皇后以外，另外兩位封妃，還是封嬪？請旨定奪。」

　　皇帝這才想起，應該請懿旨決定。但他實在怕提到立后封妃之事，惹起慈禧太后的不快而碰了釘子，同時也耽誤工夫，便自己作了主張：「封嬪！」

　　「是。」世鐸又說：「請圈定稱號」

　　皇帝略看一看，圈定了兩個字：「瑾」與「珍」，提筆填在空格中，十五歲的他他拉氏為瑾嬪，十三歲的他他拉氏為珍嬪。

　　這天就處理了這麼一件事，便即退朝。皇帝重又換便衣，趕到儲秀宮，奉侍慈禧太后臨御漱芳齋聽戲。漱芳齋亦已重新修得煥然一新，慈禧太后先在後殿隨安室休息了一會，然後出殿，傳旨開戲。

　　這天的戲，依然是以傳宣入宮當差的「內廷供奉」為主，安排戲目，分派腳色，都由立山提調。戲完全迎合慈禧太后的愛好，更因為事先已得李蓮英的通知，說慈禧太后這天不太高興，當差要特別巴結，倘或出了差錯，很難挽救。所以立山暗暗囑咐後合，格外「卯上」，他說：「各位務必捧一捧我。我心裏知道。」

　　立山是歌台舞榭的豪客，也是梨園的護法。有他這句話，沒有人敢輕忽，出得台去，個個大賣力氣，唱得精采紛呈。兩齣小戲下來，慈禧太后為了立后惹來的一肚子氣，已經消掉了一半。

　　第三齣戲上場，開始傳膳。向例安排在這時候的一齣戲，總比較差些。因為傳膳的時候，食盒絡繹，御前奔走不絕，加以顧到口腹之奉，總不免忽略耳目之娛，有好腳色也錯過了，未免可惜。

　　這時候的一齣戲是《捉放曹》，慈禧太后認得扮曹操的花臉叫李連重，扮陳宮的卻未見過。因為正在進膳，便未問起，那知一上場四句蓋口的搖板，將慈禧太后聽得停箸注目。扮陳宮的生得一條好嗓子，寬窄高下，隨心所欲，聽來痛快極了，尤其是第四句「見一老丈在道旁」，唱到煞尾，嗓子突然一放，就像打了個悶雷似的，殷殷之聲，久久不絕，令人既驚且喜。

　　「這是誰啊？」慈禧太后問李蓮英。

　　察言觀色，他知道慈禧太后欣賞此人，便有意照應立山，讓他來獻一次功，「是立山找來的，奴才只知道姓孫，原來是有功名的。」他說，「要問立山才知道。」

　　「有功名的？」慈禧太后詫異，「怎麼唱了戲呢？你找立山來，我問問他。」

　　立山便在殿前侍候，一傳便到，磕過頭還跪在那裏聽候問話。慈禧太后格外假以詞色，吩咐他站著回話。

　　「這個唱陳宮的是誰啊？」

　　「叫孫菊仙。藝名『老鄉親』，剛打上海到京，奴才聽過他幾回，覺得他嗓子挺痛快的，特意讓他來試一試。因為還不知道合不合老佛爺的意，所以事先不敢回奏。」

　　「挺不錯的，就讓他進宮來當差好了。」

　　「是！」

　　「怎麼說他有功名？」慈禧太后問道：「他原來幹甚麼的？是誰的『老鄉親』啊？」

　　「孫菊仙是天津人。原來是個武秀才，陳國瑞駐紮天津的時候，他在──。」

　　說到這裏他停住了。因為台上正唱到呂伯奢出門沽酒，曹操聽得廚下磨刀霍霍，呂家的人正在商量：「捆而殺之，綁而殺之？」不由得疑雲大起，打算先下手為強。這是個緊要關節，吸引了慈禧太后的眼光，立山怕攪亂她的視聽，見機住口。

　　慈禧太后這一下直看到急風驟雨的「行路」結束，「宿店」上場，起二黃慢三眼的長過門，方又問到孫菊仙的生平。

　　孫菊仙的生平，立山完全知道，但此時此地，沒有細陳一個伶官的履歷的道理。因而只簡略地回奏，孫菊仙中了武秀才以後，投在陳國瑞營中，當過管理軍械的差使，以後改投安徽巡撫英翰標下，充當武巡捕，並曾隨著英翰到過廣東。

　　官職由軍功保到三品銜的候補都司，賞戴過花翎。「既有三品頂戴，不好好做官，可又怎麼去唱了戲了呢？」

　　「就是為的唱戲丟了官。」立山答道：「有年孫菊仙由廣東公幹經過上海，他的同鄉知道他唱得好，大夥兒起哄，非要他露一露不可。孫菊仙卻不過意，以票友的身分，唱了三天。海報上貼的是『老鄉親』，可是瞞不過人。現任三品武官，公然登台唱戲，未免不成體統。有人要參他，他自己知趣辭了官，做官的時候沒有甚麼積蓄，日子過不下去，索性下海了。」

　　「這倒是少有的奇事！」慈禧太后很感興味地說：「等他唱完了，你把他傳來，等我問問他。」

　　「是！」

　　立山答得倒是很響亮，心中卻不免嘀咕，因為孫菊仙棄官入伶，滿腹牢騷，平時說話喜歡與人抬槓，加以天津人的嗓門又大，所以聽來總是像在大吵其架似地。如果在慈禧太后面前，亦復這樣不知檢點，非闖大禍不可。

　　為此，立山特意趕到後台去招呼。等孫菊仙唱完，只聽台前有太監在喊：「奉懿旨放賞！」接著是「曹操」與「陳宮」跪在戲台上謝恩。這時立山已守在下場門了，等孫菊仙一進來，親自替他打簾子，迎面笑道：「成了！我的『老鄉親』！趕快卸妝吧，老佛爺召見。」

　　孫菊仙一愣，突然間兩目一閉，雙淚交流，上過妝的臉，現出兩道極明顯的淚痕。在旁人看，自是喜極而涕，誰知不然。

　　「我一刀一槍替皇家賣過命，沒有人賞識，不想今兒皇太后召見，這，這，這是那裏說起？」

　　聽這話，牢騷發得更厲害，立山機變極快，立即正色說道：「菊仙，你錯了，你別覺得你那三品頂戴了不起，湘軍、淮軍由軍功上掙來的紅藍頂子黃馬褂，不知道多少？十八省的三品都司數不清，鋼喉鐵嗓的孫菊仙可只有獨一份。不是物以稀為貴，老佛爺會召見你嗎？」

　　孫菊仙收住眼淚，細想一想，請個安說：「四爺，你的話對！」

　　「那就趕快吧！」

　　於是好些「跟包」，七手八腳地幫孫菊仙卸了妝，換上長袍馬褂，臨時又抓了頂紅纓帽替他戴上，由立山親自領著去見慈禧太后。

　　「菊仙！」立山小聲囑咐，「你說話的嗓門兒，可收著點兒！」

　　「我知道。在太后跟皇上面前，自然要講禮數。」

　　「對了！」立山很欣慰地，「好好兒上去吧！也不枉你扔了三品頂戴來就這一行！」

　　孫菊仙連連稱是，立山益發放心。誰知一到了慈禧太后面前，開口便錯。召見伶人，原是常有之事，凡是所謂「內廷供奉」，都算隸屬內務府，因而禮節亦與內務府相同，自稱「奴才」。孫菊仙卻不用這兩個字，但也不是稱「臣」，而是自稱「沐恩」。

　　慈禧太后倒是聽懂了這兩個字，不過入耳頗有新鮮之感，這個漢人武官對上司的自稱，還是三十幾年前在她父親惠徵的安徽池太廣道任上，聽人叫過。這自然是失儀，甚至可以說不敬，然而慈禧太后不以為忤，依然興味盎然的問他學戲的經過。

　　孫菊仙是票友出身，沒有坐過科，自道師承程長庚，也學余三勝，這天的一齣《捉放曹》，就是余派的路子。

　　之後便問他的出身。孫菊仙的回答，大致與立山的話相同，提到他剿捻曾受傷兩次，慈禧太后居然有動容的樣子，彷彿很愛重他的忠勇似的。

　　「你當過三品官嗎？」慈禧太后問道，「聽說你是為唱戲丟的官？」

　　「是！」

　　「你覺得很可惜是不是？」

　　「是！」

　　「不要緊。我賞你個三品頂戴就是了。」

　　這是異數，連立山都替他高興，便提醒他說：「孫菊仙，碰頭謝恩。」

　　孫菊仙依言碰頭，但非謝恩，「請老佛爺收回成命。」他說：「沐恩不敢受頂戴。」

　　此言一出，立山失色，這不是太不識抬舉了嗎？惴惴然地偷覷慈禧太后，卻是一臉的詫異之色。

　　「你為甚麼不受頂戴？倒說個道理我聽。」

　　「頂戴是國家的名器，沐恩自問是甚麼人？敢受老佛爺的恩賞！」

　　這越發不成話了，無異指責慈禧太后濫授名器。立山急得汗流浹背，已打算跪下來陪著孫菊他一起賠罪了，那知慈禧太后居然平靜地說：「你的話倒也說得實在。我賞你別的吧！」接著便轉臉吩咐：「賞孫菊仙白玉四喜扳指一個，玉柄小刀一把！」

　　這通常是對作戰有功的武官的頒賞，孫菊仙喜出望外，恭恭敬敬地磕頭謝了賞。立山這才鬆了一口氣，心裏卻大生警惕，慈禧太后真有些喜怒不測，以後當差，更要謹慎。

　　※※※

　　這一天漱芳齋唱戲，總算盡歡而散。慈禧太后回到儲秀宮，興致還是顯得很好，但宮門下鑰，命婦不能留宿在宮內，陪她燈下閒話的，只有一個榮壽公主。

　　談來談去，又談到立后這件不愉快的事。經歷了一整天，她的怒氣已經消失，但心頭的創傷卻留下了。「好好一件事，你看，臨了兒弄得這麼窩囊！」她惋惜地說：「皇帝難道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

　　榮壽公主不敢答話，也不願再談此事，很想轉換一個話題，而慈禧太后卻有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之勢，不等她有何表示，只以一傾委屈為快。

　　「我倒是打算滿好，心裏一直在想，古人說的『娶妻娶德』，百姓人家如此，立后更應該講德性。」她略停一下又說，「我也知道德馨家的兩姊妹長得俊，長敘家姐兒倆也不賴，打算都留了下來，兩妃兩嬪，兩雙姊妹花，不也是從古到今，獨一無二的佳話？誰知道我的苦心，皇帝竟一點兒也不能體會，白操了十幾年的勞，你想，教我傷心不傷心？」

　　榮壽公主也是這一下才能完全瞭解慈禧太后的苦心，想想真要如她所說的，留下兩對姊妹花在宮中，確是冠絕前代的美談。自己一直以為慈禧太后總是為她自己打算，立她的內侄女為后，將來歸政以後，仍可以假手皇后，左右皇帝的意志，間接操縱朝局。如今看來，亦不盡然，慈禧太后在為自己打算以外，亦不是全不顧皇帝。照她的安排，遠比皇帝僅選德馨的長女為后來得美滿。可惜，她這番用心太深了，而且事先毫無透露，以致搞成一著錯，滿盤輸的局面，實在可惜！

　　這要怪誰呢？想想還是要怪慈禧太后自己。她的這個打算，只要略微透露一點風聲，就可以讓皇帝欣然照辦，而竟吝於一言，未免自信太甚。想到這裏，不由得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也不用嘆氣。」慈禧太后說道，「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我也想開了！自己親生的兒子都不聽我的話，何況隔一個肚子？」

　　這是連穆宗都埋怨在裏頭了。榮壽公主很不安地說：「老佛爺說這話，我可替先帝跟皇上委屈，誰敢不孝順老佛爺？只不過──。」

　　「怎麼？」

　　「只不過見識不及老佛爺，看不透老佛爺操持苦心有多深？」

　　慈禧太后不響，好一會才點點頭說：「你這話倒也是！說中了我的病根。」

　　「女兒可沒有那麼個意思，敢胡說老佛爺行事有甚麼欠缺。」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說批評我不對。我只是覺得我的想法，有時候是太深了一點，好像讓人莫測高深似的。」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從此以後，我倒要改一改了。」

　　榮壽公主覺得她這話還是莫測高深，便不敢接口，只是輕輕地替她捶著背。

　　「你看，皇帝真能拿這副擔子挑得下來嗎？」

　　這是指皇帝掌理大政而言。不過，榮壽公主雖懂她的意思，卻只好裝作不懂，因為此事關係太大，不便回答，唯有裝糊塗：「女兒不明白老佛爺的意思。」

　　榮壽公主不讚一詞，慈禧太后也就不再往下多說。就這句話已經多了。大婚定在明年正月二十六，緊接著在二月初三歸政，一切都成定局，萬無變更之理，說是怕皇帝難任艱鉅，彷彿還捨不得撒手似的，豈非多餘？

　　因此，明知道榮壽公主守口如瓶，謹密可靠，她仍舊不能不叮囑一句：「咱們娘兒倆隨便聊聊的話，你可別說出去！」

　　看似一句親切的家常話，在此時此地此人，可就不比等閒。榮壽公主一時勾起心事，百感交集，霍地雙腿一彎，跪在慈禧太后膝前。

　　「你這是幹甚麼？有話起來說。」

　　「女兒有幾句話，不能不跪著說。只怕忠言逆耳，惹皇額娘生氣，所以先跪在這裏賠罪。」

　　榮壽公主的舉止向來穩重，凡事看得深、想得透，這時候有這樣的舉動與言語，可想而知必是極重要的話，便點點頭喊一聲：「來啊！」

　　在殿外伺候的是儲秀宮首領太監崔玉貴，內務府的人都管他叫「二總管」，在太監中的地位與得寵的程度，僅次於李蓮英。此時聽得召喚，捧著個腆起的肚子，疾步而來，單腿往下一跪，聽候吩咐。

　　「看有甚麼人在屋裏？都叫他們出去！」

　　崔玉貴領命逐屋去查，查一處、攆一處、關一處，只聽不斷有房門碰上的聲響，最後連殿門都關上了。

　　於是慈禧太后平靜地說道：「有話你就說吧！不管你說甚麼，我都不會怪你。你知道的，我有大事，只跟你商量。」

　　「可惜，立皇后這件大事，皇額娘沒有跟女兒說。不然會辦得更順利。」榮壽公主說道：「皇上的孝心，女兒是知道的，就為這件事，皇上心裏不安得很，怕是違背了皇額娘的意思。其實這也怪不得皇上，他沒有一個親近的人好商量。翁師傅倒是皇上親近的，然而皇上不提這件事，翁師傅素來謹慎，決不敢提。總而言之，皇額娘的一片慈愛，皇上領會不到，無意之中弄擰了，決不是有心的。皇額娘的養育之恩，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女兒在想，總不見得會拿皇上這個無心的過失，老放在心裏吧？」

　　「當然！不過，」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有些事，你想拿它扔開，它偏偏兜上心來，真教沒法子。」

　　「皇額娘，女兒說話要放肆了。」榮壽公主一字一句地說：

　　「皇額娘的兒子只有皇上一個。」

　　「就是這話囉！因為只有一個，我才把我一片心都給了他。無奈──。」慈禧太后躊躇著嘆口氣：「唉，不提了！」她慈愛地撫著榮壽公主的臉，「我總算還有個真心向我的好女兒。」

　　「女兒自然要孝順皇額娘。不過，女兒也要做一個好姐姐，做皇上的好姐姐！」

　　「對啊！凡是好女兒，一定也是好姐姐。」

　　榮壽公主十分欣慰，「真是再沒有比皇額娘更聖明的。」她也忍不住有些激動，「母慈子孝，天下太平，皇額娘儘管享福吧！」

　　這句話說得慈禧太后很高興，「我是得享幾年福了。」她躊躇滿志地說：「總算有個太平局面交付給皇帝，自覺也對得起祖宗了。」

　　※※※

　　由於榮壽公主的苦心調護，慈禧太后與皇帝母子君臣之間，總算保住了一團和氣。慈禧太后也覺得國事既已決定付與皇帝，「家事」也不妨讓「女兒」代勞，所以大婚典禮一切踵事增華的點綴，以及照例應有的儀節，幾乎都讓李蓮英向榮壽公主請示辦理。慈禧太后自己從萬壽以後，就住在西苑。一場瑞雪，正多樂事，只苦了皇帝，冒雪沖寒，晨昏定省以外，還得回宮辦事讀書。

　　這時的第一大事自然是密鑼緊鼓地籌備大婚。欽天監挑定十一月初二的吉日行納彩禮，派定禮部尚書奎潤為正使，戶部尚書福錕為副使，納彩的儀物，雖是照例備辦，榮壽公主仍舊一一親自檢點，因為風傳后家倚恃慈禧太后的威勢，竟如民間的陋習，事事挑剔。桂祥整天躺在鴉片煙榻上，昏天黑地，倒還不大生事，他那夫人悍潑無比，花樣極多。李蓮英跟榮壽公主商量，都覺得這種情形，不宜奏聞慈禧太后，免得她生氣，也免得她為難。那就只好委屈求全，盡量遷就，所以連照例的納彩儀物，亦須仔細檢查。

　　納彩禮之前十天，李蓮英愁眉苦臉地來跟榮壽公主說：「『方家園』又出了點子了。今兒有話過來，十一月初二那天，要大宴群臣。」

　　「大宴群臣？」榮壽公主詫異地問：「那裏有這個規矩？再說，大宴群臣，又那裏輪得到皇后家來過問？」

　　「不是萬歲爺大宴群臣，是皇后家。」

　　「豈有此理？這不太離譜了嗎？」

　　「原是。」李蓮英說，「方家園的意思是，請一道懿旨，在皇后家賜宴。」

　　「那，」榮壽公主說，「他們不會自己請客？愛怎麼請，怎麼請，誰也管不著。」

　　「如果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承恩公夫人是怕請了客，客人不給面子，辭席不到，太沒有面子，所以要請老佛爺出面。大公主，你給提一聲吧！」

　　「提一聲？」榮壽公主問道：「請客誰給錢啊？」

　　「那，大公主，你就別問了。」

　　榮壽公主想了一會答道：「你先到外面打聽打聽，可有人會說話？那班都老爺當中，書獃子很多，回頭上個摺子，說不合儀制，請皇太后收回成命，那是多不合適的事！」

　　「這一層，大概不會。」李蓮英說，「如今的都老爺，也不比幾年前了，怕事的多。再說，這是辦喜事，也總不好意思掃興。」

　　「好吧！反正麻煩還多的是。就依他們吧！咱們大清──。」榮壽公主猛然將話嚥住。她本來要說的那句話，出自她生父恭王之口：咱們大清天下會斷送在方家園。

　　於是榮壽公主找了個機會，從容向慈禧太后回奏，說后家打算大宴王公大臣，但得先看皇太后的意思，如果可行，便請頒發一道懿旨，否則作罷。話說得很婉轉，可進可退，倘或慈禧太后不以為然，亦不算碰了釘子。

　　那知慈禧太后既不說准，亦不說不準，反問一句：「你看呢？」

　　這一問就讓榮壽公主很難回答了，因為她平日侃侃諤諤，常是有意無意地講究禮制，現在明明一件不合規矩的事，如說破例不妨，那麼以後再遇著違制之事，就無法奏諫了。

　　也因為有此警覺，便想到慈禧太后可能是有意試探，所以措詞格外謹慎，想了一下答道：「這是從前沒有過的例子。不過例由人興，只要無礙國計民生，興一個新例也不妨。女兒在想，像這樣的情形，言官亦不致說話。」

　　「這一陣子言官又在起勁了，少惹他們為妙。」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桂祥打算請一次客，也沒有甚麼不可以，不過不必降旨。你告訴他們，只請一二品大臣好了，王公不必請，他一個三等承恩公，敘禮敘不過人家。」

　　榮壽公主暗暗佩服，這樣安排，才真是給桂祥做面子。因為只請一二品大臣，就顯得桂祥這個公爵唯我獨尊了。而況要請王公親貴，人家也許不到，三五個還不打緊，辭謝的多了，席次上空著一大片，反而傷面子。

　　「你再傳話給他們，開一張單子來我看，席位要好好排。」

　　這是變相的降懿旨。一二品大臣自然會知道，席次是經「欽定」的，那就不敢不來了。

　　「再告訴他們，可也不必太招搖。」慈禧太后又說，「這幾天，那班『都老爺』正在找毛病，避著他們一點兒。」

　　「找毛病？」榮壽公主不解地問了一句。

　　「還不就是那幾輛火車嗎？」

　　榮壽公主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李鴻章進了幾輛火車，是在法國定造的，一共七節，一節機車，六節車廂，其中最講究的一節，是專為慈禧太后預備的。另外上等車兩輛，預定為皇帝、皇后的座車，中等車二輛，供隨扈人員乘坐。再有一節就是行李車。

　　此外又有七里路的鐵軌，已經在中海紫光閣西面的空地上開始敷設，不久就可完工，供慈禧太后試乘遊覽。西洋的奇技淫巧，一向為衛道之士所深惡痛絕，言官自然要動奏摺諫勸了。

　　「大家都以為我坐火車好玩兒，就跟去年造好，擱在昆明湖的『翔雲』、『捧日』那兩條小火輪一樣，那實在是錯了。」慈禧太后說道：「你看你七叔，從前那樣子反對西洋的東西的人，這兩年也變過了，上個月上摺子，主張造天津到通州的鐵路。我倒也要看看，鐵路究竟好在甚麼地方？」

　　這是慈禧太后解釋她為甚麼准在御苑之內建造鐵路的理由。榮壽公主對這件事，不甚明瞭，也就沒有甚麼話好說。只不過記著慈禧太后的告誡，通知李蓮英轉告方家園后家，宴請一二品大員一舉，千萬不可招搖鋪張。

　　承恩公桂祥「大宴群臣」，尚未由大清門入宮的皇后，已接受一二品大員三跪九叩的遙拜，這一不合禮制的盛舉，倒沒有惹起言路的糾彈，慈禧太后所擔心的，諫阻天津至通州修造鐵路一事，卻終於見諸奏章了。

　　一馬當先的是國子監祭酒盛昱，接下來有河南道監察御史余聯沅、山西道監察御史屠仁守，抗章響應。這些詞氣凌厲，認為開天津至通州的鐵路，掘人墳墓，毀人田廬，而且足以使津通道上的舟子、車伕與以負勞為生的苦力，流離失所的議論，使得大病初癒的醇王，氣惱之至。所以當慈禧太后將那些奏摺發交海軍衙門會同軍機處「一併妥議具奏」時，他決定擱置不理，內心的想法：「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理那些「無理取鬧」的奏摺，這一陣風潮，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會平息下來。

　　局勢外弛內張，好些人在注視著慈禧太后的動靜，紫光閣西的鐵路已經敷設完工，看她是不是會在禁苑以內試坐這西洋奇技淫巧之物？如果慈禧太后居然坐了火車，那就表示她贊成興建津通鐵路。這就非同小可了，非直言極諫，拚死力爭不可。

九

　　十二月十五，正當一場大雪以後，半夜裏禁城之中起火，地點是在太和殿前的太和門。

　　太和門九楹三門，一水環縈，上跨石樑五道，就是金水河與金水橋。門內東西廡各三十二楹，迴廊相接，除了體仁閣與宏義閣以外，便是內務府的銀庫、衣庫、緞庫、皮庫、茶庫及武備院貯藏氈毯鞍甲之處。起火就在茶庫，很快地延燒到了太和門西的貞順門。

　　大內有災，百官都須奔救，一時九城車馬，破雪而來。外城的「水火會」，一批接一批，鳴鑼而至。門外雖有現成的金水河，但為堅冰所封，費了好大的勁，才鑿開一尺厚的冰，而河底的水只有數寸，毫不得力，只有坐視烈焰飛騰，由西而東，燒到太和門，再燒到昭德門。重簷高聳，石欄繚折的太和門，四面是火，只聽嗶嗶剝剝地爆響不斷，眼看著畫棟雕樑，霎時間都化為灰燼，急得內務府大臣福錕，只不斷地頓足大喊：「斷火路，斷火路！」

　　於是救火的護軍，找到工匠，冒著熾烈的火勢拆掉昭德門東的兩間屋子。屋子大梁凌空而墜，傷了十幾個人，不過火勢終於不致漫延了。在場的王公大臣，相顧喘息，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就這時有兩乘轎子，飛奔而至，轎前有「頂馬」開路。到太和門前，轎子停下，一先一後出來兩個人，鬚眉皆白，前面是恭王，後面是寶鋆。

　　所有的王公大臣，一齊上前迎接，恭王搖頭嘆息：「驚心動魄，奈何，奈何？」

　　「這場火來得太不巧了！」寶鋆接口說道，「一開年就是大婚盛典，天子正衙的太和門，燒成這個樣子，太難看了。」

　　這一說提醒了大家，相顧憂急，竟忘了還在救火，談起如何從速修復太和門的善後事宜？這樣的大工，光是勘估議價、鳩工集材就非數月不辦，如今只有四十天的工夫，看來縱有鬼斧神工，亦難如願。

　　※※※

　　外廷計無所出，深宮更為繫念。慈禧太后從半夜裏驚醒以後，一直到下午兩點鐘，得報火路已斷，不至於再蔓延，方始鬆了口氣。

　　這是件太糟心的事。唯一的安慰是，聽說王公大臣，包括恭王及所有請假不上朝的大員，無不親到火場救災，能急君父之難，都算是有良心的。其次是內外城的「水火會」、步軍統領衙門、神機營、順天府、大興、宛平兩縣的兵丁差役，亦很出力。慈禧太后特別傳旨，發內帑犒賞，兵丁伕役，每人二兩，受傷的每人十兩。因此，皇太后仁慈的頌揚，倒是傳遍了太和門內外。

　　其次就要查問起火的原因了。這場火起得很奇怪，值班的護軍，在貞慶門東值宿之處烤火，半夜裏，星星一火，竄入柱子的蛀孔中。太和門重修在康熙三十四年，將近兩百年的木柱，不但風燥無比，而且柱中也蛀得空了，所以一點火星，釀成大患。先是悶在柱子中燒，等到發覺，已無法灌救。當然，典守者不得辭其咎，值班的章京及護軍，拿交刑部嚴辦，不在話下。

　　但是，就拿失職的護軍砍腦袋，亦無補於這一場火所帶來的損失與煩惱。慈禧太后也跟外廷的王公大臣一樣，著急的是大婚期近，如何能將太和門趕快修起來？縱不能盡復舊觀，至少也要將火災的遺跡掩飾得不刺眼才好。

　　善於窺探意旨的李蓮英，無須慈禧太后開口，就先已想到她必以此為憂，早就問過立山，得到了相當滿意的答覆，隨即奏報：「老佛爺別為這個心煩。到時候准有照式照樣的一座太和門。」

　　「你又胡說了。」慈禧太后嗔道：「簡直就是說夢話。」

　　「奴才那敢撒謊？老佛爺倒想想，去年上西陵，一路的行宮，都修得四白落地，跟新的一樣，那不都是趕出來的嗎？」

　　「啊！」慈禧太后想起來了，「是找裱糊匠搭一座太和門？」

　　「是！奴才說呢，那裏有瞞得過老佛爺的事？」李蓮英說，「這要找搭棚匠、裱糊匠、紮彩匠，他們有法子，能搭出一座太和門來。」

　　「行嗎？」慈禧太后還有些疑惑。

　　「行！」李蓮英斬釘截鐵地答道：「奴才問過立山了，他說一定行！這是多大的事，他沒有把握就敢說滿話了？老佛爺等著瞧吧，到了大喜的日子，準有一座看不出假來的太和門。」

　　是這樣斬釘截鐵的答覆，慈禧太后不能不信。不過這也只是消滅了她心頭重重憂慮的若干分之一，更大更多的煩惱，即將接二連三地到來。她一想起來就揪心，真怕去觸動這方面的思緒，然而她到底是經過無數大風大浪的，深知躲避不了的煩惱，只有昂起頭來硬頂，所以咬一咬牙，決定自己先作打算。

　　打算未定以前，先要有一番瞭解，「外頭有甚麼話？」她問李蓮英，「你總聽到了，別瞞我！」

　　李蓮英也跟慈禧太后同樣地煩惱，同樣地擔心，所不同的是，他多一分希冀之心，總覺得慈禧太后必能從容應付，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所以此時看到她是有擔當的態度，心頭先已感到安慰。

　　不過，回奏的措詞，卻須謹慎，既不宜隱瞞真相，也不宜添枝加葉，免得激怒了慈禧太后。有此理解，說話就慢了，「總怨這場火不巧！」他說，「人心本來就有點兒浮動，這場火一起，好像更有話說了。」

　　「說甚麼？」慈禧太后問：「說我不該在頤和園裝電燈，西苑不該修鐵路？」

　　「西苑修鐵路，他們倒不敢管，天津到通州的鐵路，都說不該修。」李蓮英說，「有句話，怕老佛爺聽了生氣，奴才不敢說。」

　　「不要緊，你說好了！」

　　「說這場火是，是天怒。」

　　慈禧太后明白，這是半句話，原來那句話，必是由人怨激起天怒，太和門之災，是天意示警。這句話聽來當然刺耳，可是也無須生氣。

　　「還有呢？」

　　「還有──，」李蓮英覺得有句話瞞不得，「說是這兩年花費太多了。」

　　慈禧太后默然。平心靜氣地想一想，修三海、修頤和園、大婚，再加上興辦海軍，花費是忒多了一些，如今重修太和門，又得幾十萬銀子，看來非得收斂不可了。

　　不過，可怪的是李蓮英居然也這樣說，雖是轉述他人的話，卻不妨看作他自己亦有此想法。這倒不能不問一問：「你說呢？是不是多了一點兒？」

　　李蓮英原是一種試探。兩大工程，加上總司大婚傳辦事件這個差使，他也「摟」得很不少了。盈滿之懼，時刻縈心，此時特地要試探慈禧太后的意思，果然有收斂之想，也是惜福之道。只不防她有此反問，倒覺得難以回答。

　　這時候不容他猶豫，更不能惹惱慈禧太后，唯有先作違心之論，「其實也不能算多。」他說，「只為幾件大事擱在一起辦，就顯得花的錢多了。」

　　這兩句話在慈禧太后覺得很實在，「說得不錯。」她毫不考慮地表示，「先緩一緩吧！等緩過氣來再說。」

　　「是！」李蓮英答道：「老佛爺聖明。」

　　「你說給立山，看頤和園未完的工程，有甚麼可以暫緩的？讓他寫個說帖來我看。」慈禧太后又問：「皇帝呢？你聽他說了甚麼沒有？」

　　皇帝只說過一句話。「早就知道要出事！」此外便只是兩副面孔，在慈禧太后面前，勉強裝出豁達的神情，背轉身立刻就是陰沉抑鬱的臉色，而且不斷地吁氣，彷彿撐胸塞腹，有數不清、理不完的積鬱似的。

　　那另一副面孔，慈禧太后看不到，而李蓮英是看得到的。可是，他不敢告訴慈禧太后，並且還嚴厲告誡他所管得到的太監，包括「二總管」崔玉貴在內，不准到「老佛爺」面前搬弄口舌，否則重責不饒。因為他看得很清楚，宮中從「東佛爺」暴崩以後，便是「西佛爺」唯我獨尊的局面。維持這個局面最要緊的一件事，便是安靜。倘或無事生非，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搞得雞犬不寧，那不僅是極傻之事，簡直就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就因為他是持著這樣的想法，所以也跟榮壽公主一樣，無形中處處衛護著皇帝，這時當然不肯說實話。但如說皇帝一無表示，慈禧太后也未必會信。皇帝親政在即，每天批閱章奏，要拿出辦法來稟命而行，然則對當前這一連串拂逆，豈能默無一言？

　　李蓮英只有揀能說的說。能說的是國家政事，不能說的是慈禧太后的為了她自己享樂的一切作為，秉持此一宗旨，他這樣答說：「萬歲爺彷彿對修天津到通州的鐵路，不以為然。」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他怎麼說？」

　　「奴才也不十分清楚。看意思是覺得北洋衙門管的事兒太多。」

　　「修鐵路是七爺上的摺子。」

　　慈禧太后這話的意思，一下子不容易明白。李蓮英聽到「七爺」跟「萬歲爺」連在一起的事，總是特別小心，想了一下答道：「萬歲爺只聽老佛爺的話，七爺上摺子，也得看他說得對不對？說得不對，萬歲爺不一樣兒的駁回嗎？」

　　慈禧太后不即答言，臉上卻是欣慰的神情，好半天，才點點頭說：「他能這麼想，心裏總算明白。往後有他的好處。」

　　※※※

　　慈禧太后意料中的事，果然發生了。言路上接二連三有摺子，山西道監察御史屠仁守、戶科給事中洪良品，都有極其率直的奏諫。此外翰林與上書院的師傅，亦都說了話，而且除津通鐵路以外，也隱隱然提到興修頤和園的不足為訓。這些摺子先由皇帝閱看，看一個，贊一個，然而在慈禧太后面前，他卻噤若寒蟬，甚麼話也不敢說。

　　慈禧太后也知眾怒難犯。好在心裏已早有打算，召見軍機，接連頒了兩道懿旨，一道是就太和門災，有所曉諭，她承認這是天意示警，應該「寅畏天威」，而在深宮修省以外，也勉勵「大小臣工，精白一心」。

　　另一道懿旨，是根據立山的說帖，決定頤和園的工程，縮減範圍，除了正路及佛殿以外，其餘的一切，全部停工。當然，正路及佛殿這兩個主要部分的工程，究有多大的範圍，並未明言。

　　這兩道上諭，是慈禧太后為自己穩一穩腳步，卻不能彌補清議對醇王和李鴻章的不滿。只是抗章搏擊，也還有分寸，不過看起來對事不對人，其實是既對事亦對人，因而醇王的精神又壞了。

　　皇帝也覺得修津通鐵路一事，不能只是將原摺交議，跡近拖延，所以悄悄向翁同龢問計。

　　「師傅，」他說，「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如今該有個決斷，自然是以公意為斷。可是公意又在那裏？老百姓的話，從那裏去聽？」

　　「民間疾苦，不易上聞。」翁同龢答道，「臣亦只是聽聞而已。」

　　「你聽到些甚麼？」

　　「傳言津通百姓，呈訴通永道衙門者，不下二三百起，該管衙門不理。向總督衙門申訴，因為是奏定辦理的案子，不肯據情入告。據說百姓都含淚而去。」

　　「豈有此理！只怕李鴻章也不知道這些情形，是他下面的人瞞著他。不然，李鴻章也不能置之不理。」

　　皇帝太天真了，竟當李鴻章是湯斌、于成龍之流的好督撫。翁同龢不便直言，然而也不能附和，唯有保持沉默。

　　「怎麼？」皇帝醒悟了，「李鴻章是知道的？」

　　「李鴻章不是懶於理政的人。」

　　這句話就盡在不言中，皇帝黯然搖頭，然後又問：「你知道不知道，百姓的訴狀中是怎麼說？」

　　「無非廬舍墳墓，遷徙為難。子孫見祖父的朽骨，豈有不傷心之理？就算公家給價，其心亦必不甘。」翁同龢又說：

　　「有人引用聖祖仁皇帝的上諭──。」

　　一提到康熙，皇帝趕緊起身，翁同龢自然站起得更快，「那時的上諭怎麼說？」皇帝問。

　　「容臣檢來呈閱。」

　　檢來一本《十朝聖諭》，翻開康熙一朝，有關河工的諭旨，其中有一條是：「所立標竿多有在墳上者，若依所立標竿開河，不獨壞民田廬，甚至毀民墳塚。朕惟恐一夫不獲其所，時存己饑己溺之心，何忍發此無數枯骨？」

　　「聖祖之為聖，仁皇帝之為仁，即此可知！」翁同龢忽然激動了，「轉眼就是歸政大典，皇上履端肇始，而盈廷多風議之辭，近郊有怨咨之口，誠恐有累聖德，更恐埋沒皇太后多少年操持的苦心，實在不妥。」

　　「師傅，」皇帝立即接口，「你何不也上一個摺子？」

　　翁同龢這下才發覺「言多必失」，惹出麻煩來了。可是此時此地，不容他退縮，只能答應：「是！臣想跟毓慶宮行走諸臣，聯銜上奏。」

　　「好！你快辦去吧。」

　　翁同龢下了書房，立刻草擬奏稿。以他的見識、文采，像這樣的奏摺，原可一揮而就，結果費了一個下午才能脫稿，因為顧慮太多，不能不仔細推敲。

　　當天便將毓慶宮行走的另外兩位大臣請了來，一個是兵部侍郎，也是狀元出身的孫家鼐；另外一個是吏部侍郎松溎，他是正藍旗人，進士出身，但教皇帝讀「清文」，在毓慶宮的身分就差了，只是所謂「諳達」。向來師傅們有甚麼公摺，諳達是不列銜的，翁同龢為了壯聲勢，所以將他亦算上一個。

　　摺柬相邀，專車奉迓，孫、松二人一到，翁同龢拿出摺底來「請教」。看上面寫的是：

　　「查泰西之法，電線與鐵路相為表裏，電線既行，鐵路勢必可舉辦，然此法試行於邊地，而不適行於腹地。邊地有運興之利，無擾民之害。腹地則壞田廬、平墳墓，民間嘩然。未收其利，先見其害矣。

　　今聞由天津至通州擬開鐵路一道。查天津距通州二百餘里，其中廬舍相望，桑麻被野，水路則操舟者數萬人，陸路則驅車者數百輩，以及村酤、旅店、負販為活者更不知凡幾？

　　鐵路一開，本業損失，其不流而為盜者幾希！

　　近來外間議論，無不以此事為可慮。臣等伏思皇太后、皇上勤恤民隱，無微不至。偶遇四方水旱，發帑賑濟，唯恐一夫之失所，豈有咫尺畿疆，而肯使小民窮而無告乎？況明春躬逢歸政盛典，皇上履端肇始，而盈廷多風議之辭，近郊有怨咨之口，似非所以光昭聖治，慰安元元也。

　　夫稽疑以卜，眾論為先，為政以順民心為要。津通鐵路，宜暫緩辦，俟邊遠通行，民間習見，然後斟酌形勢，徐議及此，庶事有序，而患不生。」

　　松溎先看，看完遞給孫家鼐，等他亦看完了，方始徵詢意見：「如何？」

　　「比上齋諸公的公摺，緩和得多了。」

　　「不但語氣緩和，持論亦平正通達。我謹附驥尾。」

　　松溎說完，提筆在後面署了名，孫家鼐亦然如此。這在翁同龢自是一大安慰，也有些得意，覺得推敲的苦心，畢竟沒有白費。

　　處理了自己的事，要問問旁人的態度，「上齋諸公的公摺，怎麼說法？」他問。

　　「上齋」就是上書房的簡稱。在上書房行走，亦稱為「師傅」，但因為教皇子而非皇帝，所以地位、恩遇，都不及皇帝的「師傅」。但上書房的人多，加以是協辦大學士恩承與吏部尚書徐桐任「總師傅」，在這兩位衛道之士支持之下，上書房的公摺，措詞就嚴峻得多了，語氣中明攻李鴻章，暗責醇王。恩承和徐桐雖以地位與翰林懸殊，不便列名上摺，卻以私人身分寫了信給醇王。當然，詞氣恭順而論事激切，使得醇王大為不悅。

　　翁同龢是醇王很看重的人，平時禮遇甚周，就彷彿漢人書香世家敬重西席那樣。因此，對於醇王在病中遭遇這種為清議所不容的拂逆之事，他自然覺得難過，同時也有許多感慨和惋惜。

　　「醇邸完全是替人受過。」翁同龢還有許多話，到喉又止，只付之喟然長嘆。

　　孫家鼐瞭解他的意思，卻不肯接口，松溎的性子比較直，立即說道：「替人受過，也要看值不值？替李鴻章受過不值，替皇太后受過就值得。」

　　修三海，修頤和園，昆明湖設小火輪，裝設電燈，以及紫光閣畔建造鐵路，凡此為清議所痛心疾首的花樣，說到頭來都怪在醇王頭上。不是說他「逢君之惡」，而是本乎春秋賢者之意，認為他不能據理力諫，未免過於軟弱。就這一點上，恭王與他的賢愚便極分明，這幾乎已成定評。

　　然而翁同龢卻比較能體諒醇王的苦衷，「醇邸的處境甚難。」他說，「要避擅專的嫌疑，就不能不唯命是從，千錯萬錯──，唉！」他又不肯說下去了。

　　「千錯萬錯，錯在不甘寂寞。」松溎說得很率直，「如果不是他靜極思動，就不會有恭王被逐，軍機全班盡撤的大政潮。到今天，安富尊榮，優遊歲月，何來如許煩惱？」

　　話說得太深了，翁同龢與孫家鼐都不肯再往下談。做主人的置酒款客，取出珍藏的書畫碑帖來展玩品評，而松溎對此道的興致不高，所以談來談去又談到時事了。

　　幾杯佳釀下肚，松溎趁著酒興，越發放言無忌，「今上的福分，恐還不如穆宗。」他說，「就拿立后來說，當年穆宗遠離中宮，是有激使然，加以宮闈中有『大力』干預，以致有後來的彌天巨禍。然而穆宗與嘉順皇后之間，相敬如賓，琴瑟調諧，至少也是一種福分。今上呢，方家園的皇后，未曾入宮，只怕就注定了是怨偶──。」

　　「壽泉！」翁同龢喚著他的別號，打斷他的話說：「酒多了。」

　　「我不是醉話，是實話。外面有人說，皇后的福分，也只怕有限。試看，冊立未幾，有太和門的奇災，這就像民間新婦妨夫家那樣，不是好徵兆。」

　　「偶然之事，無須穿鑿。壽泉，來，來，請！這松花江的白魚，來之不易，別辜負了口福。」

　　孫家鼐亂以他語，松溎卻越說越起勁：「今上實在是天下第一苦人，五倫之中，僅剩得一倫，你想，可憐不可憐？」

　　「僅剩得一倫！」翁同龢不由得要問，「是那一倫？」

　　「就那一倫，也還得看將來。」松槻說道，「『父子』一倫，在皇上最苦，這不用說；雖有『兄弟』，並無手足之親，這一倫雖有似無；做皇帝的沒有『朋友』，更何須說；『夫婦』一倫，眼看也是有名無實的了。」

　　話是有些過甚其詞，但大致與實情不差，尤其是父子一倫，在皇帝是隱痛。所以翁、孫二人，默然無言，靜聽松溎再往下談。

　　「今上只剩下君臣一倫了。五倫的君臣，原非為君立論，聖人垂教，重在勉事君者以謹守臣道。為人臣者，能得君之專，言聽計從，如昭烈帝之與武侯，所謂如魚得水，亦是人生難得的際遇，即使其他四倫不足，亦可以稍得彌補。」松溎略停一下又說：「我在想，今上實在是雖君亦臣，慈禧太后雖母亦父，母子實同君臣。歸政以後，而慈禧太后果然能完全放手，以萬壽山色、昆明湖光自娛，優遊頤養不顧政務，那麼今上的君臣一倫，總算是佔到了。然而，今日之下，亦還言之過早。」

　　這段話說得很深，翁同龢與孫家鼐，都在心裏佩服，只是表面上卻不能承認他所析之理。而翁同龢又有進一步但相反的看法。

　　「君則君，臣則臣。縱如所言，我輩能謹守臣道，善盡輔佐，讓皇上能暢行大志，這才算是全了君臣一倫。」

　　「說得是！」松溎看著孫家鼐說：「我輩亦唯有以此上慰聖心了。」

　　※※※

　　一開了年，局勢外弛內張。從表面上看，大婚費用一千多萬，帶來了很興旺的市面，諸工百作，直接間接都沾著光，無不笑逐顏開。加以這年本是巳丑會試正科，各省舉子為了順便瞻仰大婚盛典，多提早在年內到京。又因為明年還有恩科，如果本年場中不利，不妨留在京裏用功，免得往返跋涉，所以都帶足了盤纏，而且大都懷著得樂且樂，先敞開來花一花再說的念頭，使得客棧酒樓、戲園妓館，買賣更盛，紙醉金迷，好一片昇平氣象。

　　暗地裏卻有許多令有心人不安的情勢存在。正像新紮製的太和門那樣，儼然畫棟雕樑，幾乎可以亂真，而外強中乾，內裏朽木爛紙一團糟。一個月以前，反對修建津通鐵路的十幾道奏摺，都為海軍衙門壓了下來，一班看得透、想得深的清剛耿直之士，便計議著要用釜底抽薪的治本之計。

　　其中最認真的就是山西道監察御史屠仁守。他是湖北孝感人，同治十三年的翰林，由編修轉御史，風骨稜稜，是清流中的後起之秀。他對於醇王一系，千方百計攻擊恭王，以及創立海軍衙門，侵奪軍機處與總理衙門的職權，形成政出多門的混亂現象，深惡痛絕。所以凡是醇王及海軍衙門的敝政，如變相賣官鬻爵的「海軍報效」等等，無不大肆抨擊。

　　反對津通鐵路的修建，屠仁守的態度極其堅決。這個把月以來，他一直在盤算，此事是李鴻章所主張，而恃醇王為護符。不去醇王，不能攻李鴻章，所以釜底抽薪之道，即在攻掉醇王。

　　就在這時候，海軍衙門與軍機處奉旨妥議群臣奏請停辦津通鐵路一案，有了初步結果。由醇王與禮王世鐸聯銜復奏的摺子，洋洋數千言，將言官、翰林、部院大臣所上的七個摺子，駁得體無完膚，最後的結論是：「言者之論鐵路，乃云：『即使利多弊少，亦當立予停止。』此臣等所甚不解也。現當大婚，歸政舉行在即，禮儀繁重，諸賴慈慮親裁。臣等以本分應辦之事，若然局外浮議，屢事牴牾，嘵嘵不已，以致重煩披閱，實非下悃所安，而關係軍國要務，又不敢為眾咻牽制，遽萌退諉之志。惟有將臣等所見所聞，確切可查之事，據實臚陳，伏乞聖鑒。至於事關創辦，本屬不厭求詳，然局外浮議，恆多失實。查防務以沿江沿海最為吃緊，各該將軍督撫，利害躬親，講求切實，可否將臣等此奏，並廷臣各原奏，發交各該將軍督撫，按切時勢，各抒所見，再行詳議以聞。屆時仰稟聖慈，折衷定議，尤為審慎周妥。」

　　這一復奏，對反對之詞，用「嘵嘵不已」、「眾咻」、「局外浮議」的字樣，措詞很不客氣，而懿旨卻認為「所陳各節，辯駁精神，敷陳剴切；其於條陳各摺內似是而非之論，實能剖析無遺。」袒護之意，十分明顯。當然也接納了醇王的建議，分飭沿海沿江各省督撫「迅速復奏，用備采擇」。

　　「明發上諭」一經傳市，促成了屠仁守的決心，一共擬了三個奏摺，去跟盛昱商酌。他的第一個摺子上說：「歸政伊邇，時事方殷，請明降懿旨，依高宗訓政往事，凡部院題本，尋常奏事如常例，外省密摺，廷臣封奏仍書『皇太后聖鑒』字樣，懇恩披覽，然後施行。」

　　盛昱駭然，「梅君，」他掩紙問道：「這是請皇太后當太上皇，比垂簾的權宜之舉，更進一層。倘或見聽，你考慮過後果沒有？」

　　「自然考慮過，深切考慮過。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讓醇王把持朝政，不如請皇太后當太上皇。」

　　「此話怎講？」

　　「試看妥議鐵路一摺，明明裏應外合的把持之局已應，歸政之後，醇王若有陳述，可以單銜共奏，逕達深宮，這是挾太后以令皇帝。而下面呢，禮王唯命是聽，只看這個摺子，醇、禮兩王復奏，而軍機承旨擬上諭，完全照醇王的意思行事。如今雖交各省督撫妥議具奏，又有誰不敢仰承鼻息，而獨持異議？皇太后、軍機、督撫，都在醇王利用擺佈之下，皇上將來的處境如何？不問可知！」

　　「見得是，見得是！」盛昱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不讓皇太后偏聽。」

　　「正是！」屠仁守答道：「雖然歸政，皇上仁孝，有大事自然仍舊稟命而行，而皇太后將來的見聞，一定不如目前，凡事都聽了醇王的先入之言，其弊何可勝言？皇太后畢竟是女中丈夫，精明強幹，能廣訪博聞，聖衷自有權衡。無論如何比庸愔的醇王隱在幕後，把持朝政要好得太多。」

　　不過，這個奏摺，其實只是一個引子，倘或採納，屠仁守便等於建了擁立的大功，慈禧太后當然另眼相看。退一步說，至少可以證明他的話說對了路，賡續建言，便有力量了。

　　於是他要上第二個摺子，也就是屠仁守全力以赴，力求實現的主張：醇王以皇帝本生父之尊，決不宜再與聞政事。然後還有第三個摺子，繼王先謙、朱一新之後，專攻李蓮英。

　　盛昱覺得他的步驟定得不錯，大為贊成，而且作了承諾，只要第一個摺子有了效驗，上第二個摺子時，他必定助以一臂。即令自己不便出面，亦必邀約些人，同聲響應，壯大聲勢。

　　※※※

　　各衙門正月二十一開印，屠仁守搶先遞了他的第一個摺子。送達御前，皇帝困惑之至，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想來想去，不敢擅作主張，親手封入黃匣，派太監立刻送到儲秀宮。

　　一看是屠仁守的職銜，慈禧太后先就有反感，他奏諫省興作、節遊觀的摺子，已經不少，「留中」以後，專門存貯在一處，打算找個機會，跟他算總帳。所以看到摺面，以為又是那一套專會掃興的不中聽的話，那知竟不是這麼回事！這一下，使得她的困惑比皇帝更深。

　　「看來倒是忠心耿耿？」慈禧太后自語著，弄不清屠仁守是好意還是惡意？

　　如果是好意，此人不像是肯作這種主張的人，如果是惡意，他的作用何在？慈禧太后不相信屠仁守是好意，只往壞處去想，終於自以為想明白了。

　　「可惡！」她拍著桌子生氣，「居然敢這樣來試我！」

　　於是她派人將皇帝找了來，問道：「你見了這個摺子沒有？」

　　「看過了。」皇帝答道：「屠仁守所奏，原是正辦。」

　　慈禧太后心裏在想，皇帝莫非是違心之論？當然，這不便問他，只冷笑著說：「難道連你都不知道我的苦心？出爾反爾，讓天下後世，把我看成怎麼樣的人？」

　　這話責備得很重，皇帝十分惶恐，低著頭不敢作聲。

　　「這件事關係甚重。」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屠仁守該罰。」

　　「他，」皇帝為屠仁守乞情，「他的奏摺一向言過其實。皇額娘不理他吧！」

　　「這樣的大事，怎麼能不理？如果不理，彷彿顯得他的話說得有道理似的。以前的摺子，或者言過其實，不理他也就算了，這一次可不行！」慈禧太后又說，「你也得替我表白、表白我的苦心。」

　　這話說得更重了，皇帝唯有連連應聲：「兒子聽吩咐。」

　　「且先見了軍機再說。」

　　召見軍機，發下原摺，禮王世鐸茫然不知所措。孫毓汶在這些事上面最機警，心知其中必有緣故，所以格外注意慈禧太后的態度。

　　「垂簾本來是萬不得已的事，我早就想把這副千斤重擔卸下來了。」慈禧太后激動的情緒，漸趨平靜，所以語氣變得相當緩和，但卻十分堅定，「到今天還有人不明白我的苦心，這該怎麼說？」

　　「垂簾跟高宗純皇帝的訓政不同。」世鐸答道：「屠仁守拿這兩件事擱在一塊來議論，是錯了。」

　　「大錯特錯！」慈禧太后說道：「這兩年的言路上，還算安分，如今屠仁守胡言亂語，這個例子開不得！我不願意處分言官，可是這件事關係太大，要交部！」

　　慈禧太后問道：「皇帝，你說呢？」

　　皇帝站起身來，答應一聲：「是！」然後吩咐世鐸：「你們稟承懿旨去擬上諭來看。」

　　於是世鐸示意孫毓汶先退出殿去，向「達拉密」述旨擬稿。慈禧太后便提到兩度垂簾以來，種種驚疑危難的事件，如何苦心應付，最後很鄭重地宣示：「二十多年當中，很有些人出了力，他們是為國家，可也是幫了我的忙。如今我可以說是功成身退了，對幫過我忙的人，該有個交代。皇帝，你說是不是？」

　　「是！」皇帝建議：「可以開單子，請懿旨褒獎。」

　　「說得不錯！世鐸，你們開單子來看。第一個是醇親王。」

　　「是。」

　　「恭親王實在也出過力。」慈禧太后說，「從咸豐十一年冬天到現在的軍機大臣，都開上去。現任的在前，以前的在後。還有僧格林沁。」

　　「是！」世鐸問道：「王公貝勒，是不是另開一張單子？」

　　「要有功的才開。王公貝勒，等皇帝大婚以後，另外加恩。」

　　於是世鐸回到軍機處，與同僚商議著，一共開了九張單子，最少的三張都只有一個人，一張上面是醇王；另一張上面是頭品頂戴賞花翎的總稅務司赫德；再有一張是僧王。此外六張是：現任及前任軍機大臣；現任及前任軍機章京；各國駐京使臣；殉難的將帥及一二品大員；現任各省封疆大吏；以及下世的大學士、督撫、將帥。總數不下三百人之多，生者加官晉爵，頒賜珍物，逝者賜祭一壇，或建專祠。覃恩普施，澤及枯骨。

　　在這些恩旨的對照之下，屠仁守所得到的，「為逞臆妄言，亂紊成法者戒」，「開去御史，交部議處，原摺著擲還」的處分，格外顯得令人矚目。所以在第二天一早，當他捧著被「擲還」的原摺出宮門時，已有好些慰問的人在守候著了。

　　這一慰問，都是泛泛其詞，大家只覺得他向有耿直的名聲，不愧鐵面御史的美稱，而上摺言事，招致嚴譴，應該寄以同情。但細細考究，竟不知因何而應慰問？勸皇太后學太上皇，不是一件好事，值得慰問嗎？當然不值，而且反應該說他咎由自取。只是以屠仁守的為人，決不肯阿附依違，或者有意搏擊，像張之洞、張佩綸當年那樣，建言的作用在獵官。因此，交情比較深的朋友，便要率直相問：何故出此？

　　屠仁守被逼不過，同時覺得所謀不成，開去御史職務，就不能再上摺建言，等於事過境遷，談談不妨。因而將其中的原委曲折，細細訴諸於幾位至交之前。並一再叮囑：不足為外人道。

　　那知道底蘊還是洩漏了，有人將屠仁守的秘密，悄悄告訴了新升任刑部尚書的孫毓汶。他想起前一天慈禧太后召見翁同龢時，曾表示屠仁守雖然妄言亂政，卻不失為台諫中的賢者，看樣子老太后有回心轉意的模樣，對屠仁守的觀感果真有了改變，卻是一種隱憂。

　　因此，孫毓汶特地去見醇王，屏人密談，決定下辣手將屠仁守逐出京城。不過此案由吏部主辦，目前還不能運用軍機的職權干預，只有靜候「交部議處」的復奏到達，再作道理。

　　※※※

　　吏部主辦此案的是考功司郎中鈺麟與主事盧昌詒。處分言官，事不常有，律例中無明文可查，研究了好些時候，認為只有比照「違制律」議處。

　　「違制」的處分，有輕有重，由罰薪到革職不等。而論情課罪，屠仁守的情形，竟似求榮反辱，究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處分。但特旨交議事件，又不便擬得過輕，斟酌再三，擬了個「革職留任」的處分。

　　抱牘上堂，這天是尚書徐桐、錫珍與左侍郎松溎在衙門裏，長揖參謁以後，鈺麟說明原委，靜候示下。

　　徐桐本來是黨附醇王的，因為醇王忽然由守舊衛道一變而為與恭王一樣，好談洋務，頗有深惡痛絕之感，所以知道了屠仁守崇太后的本意在黜醇王，便覺得應該保全。錫珍是長厚君子，認為這樣的處分亦夠重了，表示同意。不過尚書與侍郎同為堂官，還需要問一問松溎的意思。

　　松溎很耿直，「照我看，似乎不應該處分，」他說，「屠某亦是一片好意。如果建議太后訓政應該革職，那麼，倘有人說，皇上早已成年，太后何不早日歸政？這又該怎麼樣？該獎勵嗎？」

　　「說得是。」錫珍點點頭，「大婚、歸政兩大盛典，喜氣同沾，似乎對屠某不宜作過分之舉。」

　　「那就這樣吧，『革職留任』！不過，他已經開去御史，何職可革？」徐桐問鈺麟，「這有說法沒有？」

　　「屠仁守開去御史，應該另案辦理。開去職務，不是免官，自然要另外調補對品的官職，即以調職之日，為革職留任之日。」

　　「噢！噢！」徐桐又問：「將來調甚麼官？」

　　「自然是調部屬，不可能再回翰林院的。」

　　「好吧！將來替他找個好缺。拿稿來！」

　　徐桐、錫珍、松溎依次畫了行，另外還有三位侍郎也應該畫稿，不過可以補辦手續。欽命要件，當日便辦稿復奏。

　　慈禧太后正忙著大婚的喜事，而且復奏的辭句含混，不暇細辨，便發交軍機辦理。原奏到了孫毓汶手裏，立刻就看出了其中的深意。

　　於是他提筆擬了一個奏片：「查屠仁守開去御史，交部議處，經部復奏：『比照違制律，議以革職留任，惟現已開缺，應於補官日辦理。』又奏：『屠仁守開去御史一節，另行辦理。』究竟作何辦理？議以補官日革職留任，係補何官？均所不知。擬請旨著吏部明白回奏。」

　　寫完以後，孫毓汶自己先在最後具名，然後送交許庚身、張之萬、額勒和布，一直到軍機領班的禮王世鐸，一一列銜，方能呈上御前，可是除他自己以外，第一關就未能通過。

　　「萊山，」許庚身輕聲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不為已甚吧！而且，皇后的嫁妝亦快進宮了，上上下下，喜氣洋洋，何必殺風景？」

　　「我與屠梅君無怨無仇，何必跟他過不去。是『這個』的意思。」孫毓汶做了個「七」的手勢。

　　「那麼，壓一壓總不要緊。過了好日再遞。」

　　「這倒可以。」孫毓汶說，「你先列銜。」

　　許庚身無奈，只好寫下名字。軍機處差不多就是他們兩人，稟承醇王的意思在主持一切，張之萬隨波逐流，額勒和布沉默寡言，世鐸全無主張，都是問都不問，便書名同意。

　　※※※

　　這天是正月二十四，一早有極好的太陽，萬人空巷在旭日中看皇后的妝奩，總計兩百抬，分兩天進宮。由東城方家園迤邐而至，進東華門、協和門、後左門，抬入乾清宮。同時，瑾嬪與珍嬪亦有妝奩，數目不及皇后之多，也不能由正面進宮，是從神武門抬到東六宮安置。

　　兩家妝奩，從上午八點鐘開始，到下午兩點鐘方始發完，天氣就在這時候突變，濃雲密佈，到晚來竟飄起雪來了。

　　這是件殺風景的事，且不說二十七大婚正日如何，起碼第二天發第二批妝奩，雨雪載途，就有許多不便。兩家執事的人，連夜備辦油布，將待發的妝奩，遮得嚴嚴密密。這一來就如「錦衣夜行」，看不到甚麼了，而且也不見得會有多少人冒著風雪出來看熱鬧。多少天的辛勞，期待著這兩天的榮耀，作為補償，不想一半落空，桂祥大為喪氣。

　　「真沒意思！」他向他夫人說，「看是出了一位皇后，備辦嫁妝，就傾了我的家。這還不說，傾家蕩產能掙個面子，也還罷了，偏偏又是這樣的天氣！」

　　「這怕甚麼？」桂祥夫人說，「好事多磨，倒是這樣子好。」

　　「好？」桂祥冷笑，「好甚麼？眼看就要歸政了，你以為皇上會有多少恩典到咱們家？」

　　「不管怎麼樣，你總是承恩公，前兩天又有懿旨，以侍郎候補。宮裏有皇太后，外面有七爺，還怕少了你的官做。就怕你丟不下這桿煙槍，再好的差使，也是白搭。」

　　「算了，算了！我真不想當甚麼承恩公。你看崇文山──。」

　　「咄！」桂祥夫人搶著打斷，「越說越好了，怎麼拿這個倒霉鬼來比你自己？也不嫌忌諱！」

　　桂祥將頭一縮，煙槍入口，吞雲吐霧，百事不問。桂祥夫人看夫婿如此，實在有些傷心，也有些擔心：二月初五，皇帝賜宴后家，百官奉陪，桂祥沒有做過大官，也沒有經過大場面，到了那天，高踞東面首座，位在大學士之上，為殿內殿外所一致矚目。看他這委瑣的形容，到那時候會不會失儀，鬧出離奇的笑話來？實在難說得很。

　　※※※

　　一夜飄雪，積素滿地。到了下午，寸許厚的雪完全融化，而道路泥濘，反不如下雪好走。夜裏濃雲漠漠，下弦月躲得無影無蹤，雲端中卻不時熠熠生光，尤其是西北方面，如有火光。然後東面、南面、西面亦都出現了這樣的光焰，午夜時分，光集中天，倏忽之間，又散入四方。有人說，這叫「天笑」，又有人說是「天開眼」。不知主何祥瑞？

　　第二天──正月二十六，便是宣制奉迎皇后之日。午時未到，百官齊集，午正三刻，皇帝在太和殿升座，在淨鞭「刷啦、刷啦」響亮清脆的聲音中，王公百官，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然後禮部官員宣制。宣讀冊封皇后的詔書，奉迎正使武英殿大學士額勒和布，副使禮部尚書奎潤，以及特派的奉迎十臣十員，跪著聽完，等皇帝還宮，隨即捧節由丹陛正中下殿，護送皇后的金冊玉寶，以及內中安放一柄御筆親書「龍」字金如意的鳳輿，出太和門，過金水橋，經午門、大清門，折而往東，緩緩往後邸而去。

　　一到並非立刻奉迎皇后入宮，依照欽天監選定的時辰，直到午夜交進二十七的子時，皇后方始恭受冊寶。其時西風大作，恍如萬馬奔騰。幸好鑾儀衛會辦差，數百對畫鳳喜燈，改用玻璃作燈罩，作得十分精緻靈巧，雖有大風，喜燭燁燁，不受影響。苦的是四位「奉迎命婦」，照例應該騎馬，風號馬嘶，在鞍上坐不穩當，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拚命抱住馬鞍上的「判官頭」，口中不住唸佛。

　　因此，奉迎的儀仗就走得慢了。子正出後邸，由方家園經史家胡同、東大街、長安牌樓、兵部街、東江米巷，進大清門，已將寅時。午門的景陽鍾大撞，聲震九城，天子腳下的百姓都知道皇后進宮了。

　　鳳輿一入乾清門，有十二名太監，手執藏香提爐，引入乾清宮後的交泰殿，將鳳輿從火盆上抬過，在殿門外停下，皇后降輿，由四名女官扶著進殿。

　　進殿又有花樣。門檻上預先橫放一個馬鞍，下藏蘋果兩枚，蓋上紅氈，皇后須從鞍上跨過，進殿交拜天地，然後引入交泰殿後的坤寧宮。

　　大婚的洞房，照例設在坤寧宮東暖閣。但合巹宴設在西屋，皇帝與皇后在一雙全福侍衛高唱滿語「合巹歌」聲中，進用膳房所備的筵席。這自然是一個形式，歌聲一終，筵宴已畢，再由女官引入洞房。

　　其時曙色已露，而帝后初圓好夢以前，卻還要經過好些儀節，先是由四位福晉──惇王下世不久，「五奶奶」居孀，這天根本不能進宮；恭王福晉早已去世；醇王福晉是皇帝的生母，有意迴避。當年穆宗大婚，為皇后梳妝上頭的這三位福晉，死別生離，一個不見，此時當差的四位福晉是：禮親王世鐸、肅親王隆懃、豫親王本格、怡親王載敦的髮妻。她們七手八腳地為皇后梳成雙鳳髻，戴上雙喜如意玉釵，換上雙鳳同和袍，進用「子孫餑餑」以後，將一個內置金銀米谷的「寶瓶」，納入皇后懷中，讓她抱著坐在床沿上。看看窗紗已經發白，顧不得再仔細檢點還遺忘了甚麼儀節，相將跪安退出，兩名女官，隨即闔上殿門。

　　※※※

　　當皇帝皇后雙雙上龍鳳喜床時，宮中自慈禧太后到宮女、太監，早都起床了，而有些人，如榮壽公主、李蓮英，這一夜根本就未曾睡過。

　　辦這一件大喜事，榮壽公主是承上啟下的樞紐，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安安穩穩睡過一覺了。慈禧太后看她臉上又黃又瘦，實在於心不忍，此時便憐愛地說道：「你夠累的！這會兒總算忙過了，息一會兒去吧！回頭來陪我聽戲。」

　　「不累。」榮壽公主陪著笑說，「一點兒都不累。」

　　「胡說！一宵不睡，有那個不累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你別跟我逞能，快回去睡！不到傳晚膳的時候，不准到我跟前來。」

　　是這樣體恤，榮壽公主不能不聽話。但請安退出儲秀宮，卻不回長春宮西廂樂志軒的住處，而是帶著太監、宮女，一徑往前，穿過體和殿，進入翊坤宮去看瑾嬪和珍嬪。

　　翊坤宮在明朝叫萬安宮，向為妃嬪所居，慈禧太后當貴妃的時候，就住在這裏，誕育了穆宗。如今瑾嬪、珍嬪奉懿旨同住翊坤宮，可以看作慈禧太后眷愛這兩姊妹，但亦不妨說是置於肘腋之下，易於監視。

　　而榮壽公主此來，卻不是甚麼惡意的監視，純然一片好心。瑾嬪十五歲，珍嬪更小，才十三歲，雖然都很懂事了，到底初入深宮，儀制繁重而舉目無親，可以想像得到，她們的內心，不僅寂寞淒涼，而且畏懼惶惑，渴望著能有人指點安慰。

　　她就是為此而來的。所以一進宮便先在院子裏傳喚首領太監王得壽，高聲問道：「兩位新主子剛剛進宮，許多規制還不明白，你跟兩位主子回稟過了沒有？」

　　「回稟過了。規制太多，一時也說不盡，只好慢慢兒回。」

　　「慢慢兒回不要緊，可記著守你的本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別以為兩位新主子新來乍到，跟你們客氣，你們就敢沒規沒矩！」

　　榮壽公主的聲音清朗爽脆，最能送遠，在東廂慶雲齋的瑾珍兩姊妹，自然聽得出是她的聲音，頓時精神一振，不自覺地都浮起了喜色，而且也都站了起來。

　　瑾嬪一站起來便又坐下，因為突然警覺到自己的身分，以及在家時，父母長輩的告誡：宮中規矩大，一舉一動，全要穩重，切忌亂走亂說話。而珍嬪雖也記得這些告誡，並不以為行動要那樣子拘束，自己掀著棉門簾便迎了出去。

　　這時榮壽公主已經上了台階，廊下相遇，珍嬪喜滋滋地叫一聲：「大公主！」接著便雙腿一蹲請個安。

　　榮壽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不但是長公主，而且在姊妹中年齡最長，是大長公主，除去對皇后以外，與並輩的妃嬪，平禮相見，因而不慌不忙地回了禮，站起來問道：「你姐姐呢？」

　　「在屋裏。」

　　在裏面的瑾嬪已經問過管事的宮女，應該出殿迎接，她跟她妹妹一樣，先叫應榮壽公主，然後延入慶雲齋正屋，喚宮女取紅氈條，打算正式見禮。

　　「不必！」榮壽公主率直糾正，「等給皇太后行禮，咱們再見禮。我是抽空來看一看，你們別客氣。」

　　說著，她移動腳步，逕自往瑾嬪的臥室走了去。進屋卻又不坐，四下裏打量了一番，回頭問道：「這屋子不夠暖和，是不是？」

　　「還好！」瑾嬪答說。

　　珍嬪卻不似她姐姐那樣懂得人情世故，老實說道：「我覺得寒氣挺重的。這磚地上，要鋪上厚厚的地毯才好。」

　　宮中的陳設供應，都有「則例」，如果要換地毯，必須請旨，榮壽公主也作不得主，而且這時候也不便跟她細說緣故。不過寒氣重是實情，略想一想說道：「先換個大火盆吧！」她轉臉吩咐她的貼身宮女：「喜兒，你別忘了，一回去就說給她們，把老佛爺去年給的那個特大號兒的雲白銅火盆，馬上找出來，送到這兒。」

　　「不，不！」瑾嬪趕緊說道：「大公主自己要用。」

　　「我不用。我一個人用那麼大一個火盆幹甚麼？」榮壽公主又說：「宮裏有宮裏的許多老規矩，你住長了就知道了，有時候跟他們要點東西，還真不方便。你們姊妹倆缺甚麼用的，派人到我那裏去要。」她又指著喜兒，「只跟她說就是了！」

　　「是！」瑾珍姊妹倆雙雙請安：「多謝大公主。」

　　「你呢？」榮壽公主問珍嬪，「你住道德堂？」

　　「是。」

　　「上你那裏看看去。」

　　道德堂是翊坤宮的西廂，佈置與慶雲齋相仿。但房屋的隔間不同，小巧精緻，就覺得比慶雲齋來得舒適。榮壽公主坐定下來，一隻手按著珍嬪的膝蓋，笑著問道：「怎麼樣？想家不想？」

　　這一問，觸及珍嬪的傷心委屈之處，立刻眼圈就紅了。這一下讓做姐姐的，大為著急，剛剛進宮，又是大婚的吉日良辰，掉了眼淚，豈不大大地觸犯忌諱？所以瑾嬪連連咳嗽示意。

　　慧黠的珍嬪，立即會意。她的傷感來得快，去得也快，抽出掖在腋下的手絹，拭一拭眼睛，嫣然笑道：「本來倒有些想，見了大公主就不想了。」

　　明知道她是順口揀好聽的話說，榮壽公主依然很高興，而且很奇怪地，竟真的有著如同對自己同胞幼妹那樣的憐愛之情，憐她天真爛漫，彷彿不知人世的機詐險惡。而置身在這爾虞我詐，步步荊棘，重重束縛的深宮之中，將來不知道在何時何地，誤蹈禍機？

　　這樣轉著念頭，便不由得有個想法：趁她還在「待年」的時候，最好能讓她跟自己住在一起，朝夕教導指點。以她的聰明，不過一兩年的工夫，必能教得她禮制嫻熟，言行有法，如何保護自己，如何駕馭下人？這才不負自己的一片憐愛之心。

　　如果自己跟慈禧太后提出這樣的要求，必蒙許諾，這一層她是有把握的。然而往深裏想一想，又覺不妥。皇后是何等樣人，皇帝對皇后的感情如何，都難說得很。倘或將來后妃爭寵，自己跟珍嬪結下這樣深的一重淵源，便必然會捲入漩渦，不但不能暗地裏對所愛者有所迴護，甚至會被逐出宮去。那一來還有甚麼臉見人？

　　榮壽公主悚然心驚，慶幸自己幸而沒有走錯了路，同時由此一番省悟，也更珍惜她自己的地位。在慈禧太后面前，自己是唯一可以匡正她的缺失的人，就因為自己不偏不倚，大公無私。一旦失去這樣一種立場，所說的話，不管如何有理，也不會再為慈禧太后所看重了。

　　瑾珍姊妹見她怔怔望著窗外，不知道她在想些甚麼？只是覺得局面有些冷澀，令人很不自在，尤其是珍嬪，急於想打開僵局，便從宮女手裏要過榮壽公主那桿方竹鑲翠的煙袋來，親自裝了一袋煙，遞到她面前。

　　「喔，」榮壽公主這下才發覺自己想得出了神，歉然道謝：

　　「勞駕，勞駕，真不敢當！」

　　抽著煙又閒談，談到瑾珍的伯父長善，彼此不免傷感。長善在京裏閒居了好幾年，不久以前放了杭州將軍，一到任就病倒，終於不治。噩耗到京，正在大婚前夕，也就是惇王病危的時候。好人不壽，而在「花衣期內」，不能大辦喪事，更使瑾珍和榮壽公主都為她們的伯父感到委屈。

　　由長善談到他在廣州將軍任內所延攬的名士，榮壽公主問道：「聽說有個姓文的，教你們姊妹唸過書，有這話沒有？」

　　「是！」瑾嬪答道：「就是最近的事。」

　　「喔，這姓文的叫甚麼？是翰林嗎？」

　　「不是，文老師是舉人。他叫文廷式，江西人。」

　　「教你們唸些甚麼？」

　　「教《史記》，也教詩。」

　　「那你們會做詩囉！」榮壽公主問道：「總有窗稿吧，拿來我看看。」

　　「我那裏會做詩？平仄都還弄不清楚。」瑾嬪向她妹妹說，「把你的稿子拿出來，請大公主看看吧！」

　　「醜死了！見不得人。」珍嬪笑道，「等我學好了，再請大公主指點。」

　　榮壽公主於文墨上頭，本來也就有限，要看她們姊妹的詩稿，無非好玩而已。既然都不肯出手，亦就不必強求。閒談了一會，告辭而去，臨走的時候，再一次諄諄叮囑，有事儘管找她，不必見外。

　　※※※

　　等榮壽公主一走，兩姊妹的心情又壞了，說不出是寂寥、抑鬱、蕭瑟，還是煩悶？

　　「咱們倒是該幹些甚麼呢？」

　　瑾嬪無法回答她妹妹的話，因為她也不知道該幹些甚麼？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甚麼身分？這天是誰的好日子？

　　「咱們就這麼坐著？」珍嬪問道，「可等甚麼呢？」

　　是等著覲見皇太后嗎？不是！連皇后都要到二月初二才能初覲慈寧宮。不知道是誰定下的規矩？大婚竟不似民間娶兒媳，入門先拜翁姑，要隔六天，皇后才見得著「婆婆」。位居西宮的妃嬪，自然更落在後面。

　　是等著皇帝臨幸嗎？只怕也不是。第一天當然得讓皇后。

　　然則終身大事有著落的第一天，沒有一個女孩子不重視的「洞房花燭」之夜，就這麼糊糊塗塗地過去？瑾嬪歎口無聲的氣，起身回自己屋裏去了。

　　珍嬪卻沒有她姐姐想得那麼多，她只覺得拘束得慌。無處可走，無事可做，而且無人可談，坐立不安而又不能不裝出莊重的神態，端端正正坐在那裏。這樣下去，不要逼得人發瘋嗎？

　　不行！她對自己說，非得想法子排遣不可。至少也可以找人來問問話。這樣一想，便向侍立在窗外的宮女，含著笑招一招手。

　　進來了兩個宮女，雙雙請安，站起來垂手肅立，等她問話。

　　「你叫甚麼名字？」她問年長的那個。

　　「奴才叫珍兒。」

　　「你呢？」

　　「奴才叫福三。」年幼的宮女回答。

　　「你們在宮裏幾年了？」

　　「奴才進宮六年。」珍兒指著福三，「她是去年才挑進來的。」

　　「在宮裏六年，懂得的事很多了。」珍嬪問道：「你們也常見皇上不？」

　　「不！」珍兒答說，「不傳，不准到萬歲爺跟前。」

　　「你本來就在翊坤宮？」

　　「不是。奴才本來在如意館，這一次特地挑進來伺候主子。」珍兒接著請個安，「奴才手腳笨，嘴也笨，求主子包涵。」

　　「你別客氣。」珍嬪高興些了，「宮裏的規矩，我不大懂，你們得教給我才好。」

　　就在這時候，珍嬪發覺院子裏人影雜亂，奔走匆匆，彷彿有所警戒似的，心中一動，以為皇帝駕臨，頓時一顆心往上一提，有些忸怩得不自在了。

　　她只猜對了一半，是有人來了，卻不是皇帝，而是李蓮英。「請主子出殿聽宣，老佛爺有賞賜。」王得壽很慇勤地說，「特為派李總管來傳旨，那可真是有面子的事。主子請快出去吧！」

　　珍嬪的心定了，不過她並不重視王得壽的話，心裏在想：都說李蓮英氣焰熏天，連禮王在私底下都跟他稱兄道弟的。大不了是個太監的頭腦，有甚麼了不起的！

　　在這童心猶在的想法之下，她偏不理王得壽的話，慢條斯理地踏出道德堂，走進正殿，發覺景象一變，台階下面東首，她姐姐瑾嬪領頭肅立，以下是宮女太監，站成一排，鴉雀無聲。台階上面站著一個身材高大，三品服色的太監，微揚著臉，姿態不算倨傲，而看上去卻令人有昂首天外之感。不言可知，這就是李蓮英。

　　李蓮英、瑾嬪，以及所有的人的視線，都投向珍嬪。很顯然，只等她到，便可宣旨。這樣的場面，原足以使人心怯，加上遲到的不安，更覺得受窘。可是珍嬪立刻想到，自己雖只有十三歲，但目前的身分僅次於皇后，在這裏除了自己的姐姐，無須對任何人謙卑。凡事第一次最要緊，自己只守著禮制與身分，該怎麼便怎麼！不必遷就，免得讓人小看了。

　　因此，她挺一挺腰，雙眼平視著，不慌不忙地走近台階，然後停了下來，將右臂一抬，眼睛微微向後看了一下。這個動作做得從容不迫，恰到好處，所以意思是很明顯的：要人攙扶。

　　於是她身後的珍兒搶上一步，雙手扶起她的右臂，眼看著地上，小心地扶她下了台階，直到瑾嬪身邊站定。

　　她這樣端足了嬪妃的架子，倒讓李蓮英刮目相看了，垂下雙手，先說一聲：「奉懿旨。」然後停下來等瑾珍兩嬪跪好，方始提高了聲音說：「老佛爺面諭：賞瑾嬪、珍嬪喜膳一桌。謝恩！」

　　在瑾嬪、珍嬪向北磕頭時，李蓮英已經下了台階，站在西面，等她們姊妹一起身，隨即便請了個雙安。

　　「奴才李蓮英，給兩位主子磕賀大喜！」他起身向王得壽說，「給我一個拜墊！」

　　這是還要磕頭道賀。瑾嬪不知道宮裏的規矩，太監給主子磕頭，是不是還要先找拜墊？只覺得世家大族的規矩，尊其上、敬其下，李蓮英既是慈禧太后面前得寵的人，就該格外客氣。

　　「不敢當，不敢當。不用磕頭了！」

　　「是！」李蓮英原本無意給這一雙姐妹行大禮，便即說道，「恭敬不如從命。」

　　「你等等！」瑾嬪娘家早就替她們姐妹備下了賞賜，最重的一份二百兩銀子，就是專為李蓮英所預備的，此時已捧在宮女手裏，她順理成章地發了賞。

　　「兩位主子賞得太多了。」李蓮英又請了個安。

　　李蓮英傳宣懿旨的任務，到此告一段落，本可以就此辭去，而況在漱芳齋聽戲的慈禧太后，亦已到了傳晚膳的時刻，應該在那裏伺候照料，也不容他在這裏多作逗留。可是他居然拋開一切，留了下來，自告奮勇地執持侍膳的差使。

　　賞賜的喜膳是由位在養心殿以南，軍機處以北的御膳房所備辦。名為一桌，其實不止一桌，一共是大小七桌，另加十來個朱漆食盒，由一隊穿戴整齊的太監抬著、捧著，從西二長街經崇禧門，入翊坤門，安設在翊坤宮正殿。李蓮英套上白布袖頭，親自動手擺設菜餚，等一切妥貼，方始來請瑾嬪和珍嬪入座。

　　入殿一看，才領略到所謂「天家富貴」，說「食前方丈」，還是淺乎言之。擺設在兩張大長方桌上的菜餚，起碼也有五六十樣，食具是一式朱紅字細瓷的加蓋海碗，或者直徑近尺的大盤。盤碗中都有一塊銀牌，這是為了防毒而設，如果食物中下了毒，銀牌一沾這些食物就會發黑。

　　除此以外，還有四張小膳桌，分別置放點心、小菜、火鍋與粥膳。飯不准叫飯而叫「膳」，吃不準稱吃而稱「進」，所以吃飯叫「進膳」。

　　「請兩位主子進用喜膳！」李蓮英接著便喊：「打碗蓋！」

　　於是由王得壽領頭動手，四五個太監很快地將碗蓋一起取下，放在一個大木盒中拿走。瑾珍姊妹倆東西並坐，隨即便有宮女遞上沉甸甸金鑲牙筷，同時視她們姊妹倆眼光所到之處，報著菜名。

　　這種吃飯的方式，在瑾珍姊妹是夢想不到的。尤其是珍嬪，在那麼多人注視之下，真個舉箸躊躇，食不下嚥。而想到神廟上供的情形，又不免忍俊不禁，差一點笑出聲來。

　　「老佛爺的賞賜，」謹慎持重的瑾嬪向她妹妹說，「多吃一點兒。」

　　這一來，珍嬪不得不努力加餐，只是膳食實在太豐富了，就算淺嘗輒止，也嘗不到三分之一，便覺得脹飽無比，而進膳的時間，卻整整花了一個鐘頭。

　　等她們漱過口下座，李蓮英才請安告辭，接著，宮門便下鑰了。

　　「這麼早就關門上鎖，」珍嬪問王得壽，「晚上就不能到那裏串串門子？」

　　「是！規矩這樣。」王得壽答說，「宮裏跟外面不一樣，都是半夜裏起身，所以歇得也早。」

　　「萬一，萬一有甚麼意外呢？」珍嬪問道：「譬如像上個月，太和門走火？」

　　「那──。」王得壽很老實，不知何以為答，遲疑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那時候，敬事房總管會來通知該怎麼辦！」

　　「敬事房總管是李蓮英嗎？」

　　「不是。可是他的權柄大，敬事房總管也得聽他的。」

　　「喔，還有呢？」珍嬪問道，「還有那些人是掌權的？」

　　這「那些人」自是指太監而言，王得壽便屈著手指數道：「李蓮英下來就得數崔玉貴，是二總管，再下來是硬劉──。」

　　「怎麼叫硬劉？」

　　「他的脾氣很硬，有時候連老佛爺都讓他一兩分，所以叫他硬劉，只有李蓮英管他叫小劉。他年紀很輕，可是唸過書，常常看《申報》，老佛爺有時候要跟人談談時事，只有硬劉能夠對付得下來。」

　　「原來如此。」珍嬪又問：「皇上跟前呢？得寵的是誰？」

　　「萬歲爺跟前，沒有甚麼特別得寵的。不過，」王得壽回頭看了一下，放低了聲音，「有個人，主子可得稍微留點兒神。」

　　看他這種唯恐隔牆有耳的戒備神態，珍嬪倒吃了一驚，睜大了眼問：「誰啊？」

　　「是乾清宮的首領太監，姓王，名叫王香，大家都叫他香王。他是──。」

　　王得壽突然頓住，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恐懼與失悔交雜，顯然是發覺自己失言，不敢再往下說了。

　　珍嬪當然不肯默爾以息，「你怎麼不說完？」她追問著。

　　「奴才是瞎說。」王得壽陪著笑，「主子別把奴才的話記在心上。」

　　「不要緊，你儘管說。」

　　「實在沒有甚麼好說的！奴才是胡言亂語，主子只當奴才甚麼都沒有說。」

　　居然賴得乾乾淨淨！珍嬪有著被戲侮之感，心中十分不悅。但剛剛進宮，似乎不便真的拿出「主子」的派頭，追究個水落石出。而就此不聞不問，卻又於心不甘。那麼，該怎麼辦呢？她這樣自問著。

　　愣了一會，突生一計，隨即冷笑一聲，「你不說，隨你！不過你要讓我忘掉，那可是辦不到的事。」她說，「過幾天等我問王香自己就是。你下去吧！」

　　說完，珍嬪亦即起身，連正眼都不看王得壽，打算往後而去。這一下，王得壽可嚇壞了，趕緊喊道：「主子，主子，奴才有下情。」

　　珍嬪站定了，回過臉來說：「我可不願意聽你吞吞吐吐的話。」

　　「奴才全說。不過，奴才說了，主子得包涵奴才。不然，奴才一條命就不保了。」

　　說得如此嚴重，珍嬪倒覺惻然，也諒解了他不敢輕易透露真情的苦衷，便放緩了聲音說：「你是這裏的人，我自然包涵你。可是，你也得拿真心出來才行。」

　　「是！奴才不敢欺主子。」王得壽低聲說道：「主子當心王香，他是老佛爺派在萬歲爺跟前的坐探。」

　　「坐探？」珍嬪困惑地問，「打探些甚麼呀？」

　　「那就不知道了。」王得壽很吃力地說，「反正主子將來要見了王香，留點神就是。」

　　「嗯，嗯！」珍嬪靜靜想了一會，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點點頭說：「虧得你告訴我。我會留神，也不會說破。你很忠實，很好！以後就要這樣子，聽見了甚麼有關係的話，要趕快來告訴我。」

　　「是！」王得壽覺得這位「主子」，年紀雖小，說話行事卻很老練，便有了信心，也生出敬意，很誠懇地答道：「主子萬安！奴才不幫著主子，可幫著誰呢？」

十

　　一連三天，除了大婚禮成，加恩王公及內廷行走諸臣，頒發了四道上諭以外，皇太后與皇帝都不曾召見臣工。皇帝依舊每天侍奉慈禧太后在漱芳齋聽戲，皇后與瑾珍兩嬪，亦依舊各處深宮，要等二月初二，皇后朝見了皇太后，才能到各處走動。

　　翊坤宮的兩姊妹，一直沒有見過皇帝。珍嬪還在待年，瑾嬪亦未能與皇帝同圓好夢。王得壽倒是每天都懸著心在等待，怕皇帝會突然駕臨。這樣到了月底，估量皇帝在這三天之中，是決不會到翊坤宮來了，因為歸政大典期前，皇帝親祭社稷壇，必須齋戒三天，獨居毓慶宮西的齋宮，決不能召幸妃嬪。

　　那知就在這一天宮門將要下鑰之時，敬事房總管匆匆趕了來通知：皇帝駕臨翊坤宮，瑾嬪和珍嬪大妝朝見。

　　這一下讓王得壽慌了手腳，一面稟報兩位主子，一面傳召宮女，伺候大妝。先穿香色龍紋朝袍，再穿下幅「八寶立水」，兩肩前後繡正龍的朝褂，披上金約，掛上珊瑚朝珠，最後戴上朱緯薰貂，滿鑲珠寶的朝冠，另外還要配上各項首飾。

　　手忙腳亂地剛剛穿戴整齊，已聽見宮門外有「起──起──」的響聲，知道皇帝快到了。

　　「趕緊吧！」瑾嬪慌張地問，「我的手絹兒呢？」

　　「不慌，不慌！」最年長的那宮女，名叫翠喜，見多識廣，比較從容，「來得及，來得及！」

　　果然來得及。因為皇帝駕臨，有一定的儀注，嘴裏不斷發出「起──起──」聲響，警告閒人迴避的是敬事房的太監，在他後面二三十步遠是兩名總管太監，並排走在兩側，任務是察看道路，有甚麼不妥之處，可以及早戒備。

　　然後，又隔一二十步遠，才是皇帝的軟轎，走得極慢。所以等先行的敬事房太監到了翊坤宮，瑾珍兩嬪出迎，也還不遲。

　　這是第一次覲見皇帝，依照正式的儀注，得在宮門跪接，同時應該報名。等皇帝軟轎進宮，方始跟隨在後，進入正殿朝見。

　　行過三跪九叩的大禮，只聽皇帝說道：「起來吧！」

　　「是！」瑾嬪答應一聲，站起身來，珍嬪跟著姐姐一起行動，只比她姐姐膽大，站起身子，大大方方地看了皇帝一眼。

　　反而是皇帝，倒有些靦腆，不由自主地將視線往旁邊一避，這樣也就自然而然地看到了瑾嬪。

　　瑾嬪端莊大方，而且謹守禮法，此時垂著手也垂著眼，因此能讓皇帝從容平視。不能只看不說話，皇帝問道：「你住在那兒？」

　　「奴才住東廂慶雲齋。」

　　「喔！」皇帝說道，「皇太后前年在那裏住過。」

　　前年因為修理儲秀宮，慈禧太后一度移居於此，住雖不久，事先一樣大事修葺，珍嬪便即說道：「怪不得，東廂比西廂新得多了。」

　　這很平常的一句話，在此時此地便覺得不平常。宮中規制嚴格，尤其是在皇太后、皇帝面前，決不能胡亂答話，而珍嬪竟彷彿是在自己家裏那樣，想到就說，毫無忌憚，以致瑾嬪不安，下人詫異，而皇帝卻有新奇之感。

　　「這樣說，」皇帝看著珍嬪問，「你是住西廂？」

　　「是！奴才住西廂道德堂。」

　　「翊坤宮倒來過好幾回，從沒有到過道德堂，我上你那裏看看去。」

　　「是！」珍嬪答應著，「奴才領路。」

　　照規矩，該由王得壽側著身子領路，而珍嬪以意為之，不循法度，卻拿她無可奈何。因為皇帝並沒有發話，同時她做得那麼自然，瀟瀟灑灑地，不即不離的行動，並不能使人覺得她不對。

　　就這一下，將那些刻板的規矩都打破了。王香和王得壽還有敬事房的太監，全不知道該怎麼辦？跟到道德堂院子裏，都站住了腳，眼看珍嬪在前，皇帝居中，瑾嬪在後，陸陸續續進了屋子，打門簾的宮女，將棉門簾一放，內外隔絕，只有守在外面待命的份兒了。

　　而皇帝卻覺得很舒服，他是第一次擺脫了寸步不離左右的那些執事太監，有著解除了束縛的輕鬆之感，很隨便地就坐了下來。

　　「皇上請上坐！」珍嬪請個安說。

　　上面是炕床，宜於躺而不宜於坐，坐著兩面臨空，不如在椅子上靠著舒服，皇帝便即笑道：「就這兒很好。你倒碗茶我喝！」

　　皇帝到那裏都帶著專用的茶具，當初防微杜漸，恐怕有人下毒，所以派專人伺候，久而久之，形成規制，太監宮女無不清楚。因此，有宮女便待傳諭「進茶」，卻為皇帝攔住了。

　　「別叫他們！」皇帝對那宮女說，「把你們主子喝的茶，倒一碗我喝！」

　　「奴才喝的是菊花茶。」珍嬪答說，「只怕皇上喝不慣。」

　　「菊花茶消食敗火，很好。」

　　於是珍嬪親自去泡了一碗菊花茶，捧到皇帝面前。滾水新沏，茶還燙得很，口渴的皇帝卻有些忍不得了。

　　「太燙！有涼一點兒的沒有？」

　　「涼的是奴才喝殘了的，可不敢進給皇上。要不──，」珍嬪用手指扶著太陽穴，偏著頭想了一下，然後一掀眉說，「有了，對一點兒蜜水吧！」

　　語音清脆，真有嚦嚦鶯聲之感，加上她那嬌憨的神情，皇帝未曾飲蜜，便已甜到心頭。而珍嬪卻不待他置可否，已經扭轉腰肢，捧來一個青花小瓷缸，裏面是調淡了的蜜水。這時瑾嬪也幫著動手，逼出蓋碗中的茶汁，對上三分之一的蜜水，珍嬪接了過來，抽手絹拭淨杯沿的茶漬，方始雙手捧上。

　　「挺香的！」皇帝喝了一口，又喝一口，接連不斷地，很快地喝了一半，「回頭你說給他們，以後也照這個樣子伺候菊花茶。」

　　「是！」瑾珍姐妹同聲答應。

　　「去年我嗓子不舒服，也喝菊花茶，覺得不如這個好。」

　　「這菊花是杭州來的。」

　　「喔，」皇帝想到了，「必是長善給你捎來的。是嗎？」

　　「是。」珍嬪慼然，「是奴才伯父給的。菊花到，出缺的電報也到了。」

　　「長善可惜！」皇帝安慰她說，「他的兒子很好，志銳是長善的兒子嗎？」

　　「不是！是奴才大伯父長敬的兒子。」珍嬪答說，「奴才二伯父當廣州將軍的那幾年，志銳一直在廣州讀書。」

　　「都說長善在廣州的時候，風雅好客，很有些有才氣的，在他那裏。倒是些甚麼人呀？」

　　「有奴才的老師文廷式，他的才氣最大。」

　　「是你的老師？」皇帝覺得很新奇似的，轉臉問瑾嬪，「也是你的老師嗎？」

　　「是。」

　　皇帝看看她們姊妹倆，十五歲的瑾嬪，已有大人的模樣，十三歲的珍嬪，稚氣多少未脫，不像是肚子裏有墨水的，所以又問：「那姓文的教了你們幾年書？」

　　「不過一年多。」瑾嬪唯恐皇帝考問，趕緊聲明，「奴才姊妹，不過跟著文先生認幾個字，不敢說是讀書。」

　　「名師必出高徒，姓文的既有才氣，想來你們的書，一定也讀得很好。」皇帝接下來問：「當時還有些甚麼人？」

　　「有於式枚，他是廣西人，跟志銳都是光緒六年的翰林。還有梁鼎芬──。」

　　「喔，梁鼎芬，我知道。是參李鴻章的！」

　　「是。」

　　「他革職以後，在幹甚麼？」

　　「在廣州。張之洞請他在廣雅書院講學。」

　　「於式枚呢？」

　　「聽說在北洋幕府裏。」

　　「姓文的點了翰林沒有？」皇帝想了一下，「姓文的翰林，有個文治，是旗人啊！我記不得漢人有姓文的翰林。」

　　「他不是翰林，是光緒八年北闈的舉人，中了舉就丁憂，到光緒十二年才會試，沒有考上。」珍嬪很認真地說，「考不上不是他的學問不好，決不是！」

　　看她那唯恐他人不信的神情，皇帝覺得天真有趣，不由得就笑出聲來，「我知道你那老師是才子。」皇帝是撫慰的語氣，「幾時倒要看看他的文章。」

　　「奴才這裏有他的詩稿。」

　　「好啊！拿來我看看！」

　　珍嬪答應一聲，立刻就去開抽斗，卻又臨事躊躇，最後終於取來薄薄的一個本子，送到皇帝手上。

　　「啊，是宮詞！」

　　聽得這一聲，瑾嬪臉上立即顯得不安，但卻無可奈何，她不能從皇帝手上去奪回那個本子，只微微向她妹妹瞪了一眼。

　　「我帶回去慢慢兒看。」

　　皇帝起身離去，翊坤宮上上下下，跪送如儀。回進宮來，瑾嬪將珍嬪拉到一邊，悄悄埋怨。

　　「文先生的宮詞，都是有本事在內的。你怎麼隨隨便便送給皇上看！不怕鬧出事來？」

　　珍嬪也有些懊悔自己輕率，不過她向來好強，不肯認錯，「皇上很厚道，很體恤人的。」她說，「決不會出亂子。」

　　「皇上是不會。就怕別人見到了，傳到──。」瑾嬪嘆口氣，不敢再往下說，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珍嬪也省悟了。那些宮詞如果讓慈禧太后見到了，一定會有禍事。可是事已如此，急也無用，索性放出泰然的神色，笑笑不響。

　　※※※

　　在齋宮中的皇帝，這夜有了一樣很好的消遣，玩賞那本詩冊。冊子是用上好的連史紙裝訂而成的，朱絲界闌，一筆媚秀而嫩弱的小楷。可以想像得到，出於珍嬪的手筆。

　　詩是二十一首七絕。題目叫做《擬古宮詞》皇帝聽翁同龢講過，凡是「擬古」，往往別有寄託，可知這二十一首擬古宮詞，就是詠的時事。這樣一想，越有一種好奇的趣味，在燈下喝著茶，很用心地一句一句讀：

　　「釵工巧制孟家蟬，孤穩遺裝尚儼然；何似玉梳留別譜，鏡台相伴自年年。」

　　皇帝有些失望，第一首就看不懂。姑且再往下唸，唸到第三首，非常高興，到底明白了。

　　「鼎湖龍去已多年，重見昭宮版築篇；珍重惠陵純孝意，大官休省水衡錢。」

　　看到「惠陵」兩字，通首可解。「惠陵」是指穆宗，那麼「鼎湖龍去」當然也是指穆宗。「版築」與「昭宮」連在一起用，自是指慈禧太后修西苑與頤和園，而用「重見」的字樣，是說穆宗在日，曾有重修圓明園之議。

　　這就是說，當年穆宗為了重修圓明園，數度微行，感染「天花」，竟致不壽，「鼎湖龍去」十來年，前事淡忘，深宮重見修園的燙樣和圖說。雖然有人諫阻，並且像閻敬銘那些大官，不肯動用部款，但穆宗當年為了頤養聖母而有重修圓明園詔旨的孝心，須當珍重，不該吝予撥款。皇帝記得「水衡錢」的典故出在《漢書》上，命小太監檢書來看，《宣帝記》

　　中果然有「以水衡錢為平陵徙民起第宅」這句話。漢朝的「水衡都尉」掌管皇室私藏，「水衡錢」就好比如今內務府的收入，但是漢宣帝卻用來為「陵戶」起造住宅。相形之下，修禁苑就顯得自私了。

　　「果然是才子！這個典用得好！」皇帝輕聲自語著，重新又諷詠了兩遍，覺得就這二十八個字，比連篇累牘，義正辭嚴來諫止園工的奏摺，更有力量。

　　經此領悟，第二首也看得懂了。

　　「內廷宣入趙家妝，別調歌喉最擅場；羯鼓花奴齊斂手，聽人演說蔡中郎。」

　　那是慈禧太后大病初癒時候的事。為了替她遣悶，內務府曾經傳喚了「落子館」的幾個姑娘，在長春宮演唱「八角鼓」。為此惹得惇王大為不滿，一天在內務府朝房午飯喝了酒，正好奉懿旨召見，便穿一件葛布小褂，將辮子盤在頂上，口中哼著「什不閒」小調，徜徉入殿。李蓮英大驚失色，慈禧太后卻無可奈何，說得一聲：「五爺醉了！」命太監將他扶了出去。心知惇王譎諫之意，從此不再「聽人演說蔡中郎」了。

　　想到惇王的譎諫，皇帝又記起一件令人好笑而痛快的往事。一次惇王進獻黃花魚，而敬事房的太監有所需索，他便在召見時，親自端了一盤魚，呈上御案。慈禧太后不免詫異相問，惇王答道：「敬事房的太監要紅包，不給不讓送進來。臣沒有錢，有錢也不能給他們，只好自己端了來。」慈禧太后大怒，將敬事房的太監，交付內務府杖責。

　　都說惇王粗略不中繩墨，其實也是賢王。皇帝心裏在想，慈禧太后在親貴之中，亦唯有對惇王還有三分忌憚。如今一死，就更沒有人敢在她面前直言切諫了。

　　掩卷長嘆，傷感了好一會，皇帝方始又翻開詩冊來看，第六首也是很容易明白的。

　　「千門魚鑰重嚴宸，東苑關防一倍真。廿載垂衣勤儉德，愧無椽筆寫光塵。」

　　這是頌揚慈安太后。從咸豐十一年垂簾到光緒七年暴崩，整整二十年。如果慈安太后在世，今日是何光景？頤和園會不會出現？都難說了。

　　看到第十一首，皇帝入目心驚，這首詩可當作嘉順皇后哀詞。

　　「富貴同誰共久長？可憐無術媚姑嫜！大行未入瑤棺殯，已遣中官撤膳房。」

　　皇帝記不起嘉順皇后是怎麼一個樣子了。這十來年也很少聽人提到她。只隱約聽說，嘉順皇后是絕食而亡的，照這首詩看來，似乎不然。

　　「大行」是大行皇帝的簡稱，指穆宗。「瑤棺」便是白玉棺，皇帝記得是《後漢書》中王喬的故事，吳梅村的「清涼山禮佛詩」，就曾借用「天降白玉棺」這個典故，暗喻世祖駕崩。世祖也是出天花而死的，所以文廷式用「瑤棺」的字樣，更顯得工穩，而隱指穆宗之崩，也就更無可疑了。

　　殯是殯舍。這句詩是指明時間，穆宗初崩已殮，梓宮尚未移入景山壽皇殿以東的觀德殿殯宮，「已遣中官撤膳房」，絕了皇后的飲食。照此看來，那裏是嘉順皇后絕食殉節，竟是為慈禧太后活生生逼死的。

　　想到這裏，皇帝不寒而慄，同時也不肯相信有這樣的事。

　　因而轉臉吩咐伺候香案的小太監：「找張亦英來！」

　　張亦英自然也是太監。這個太監的出身與眾不同，原是秀才，鄉試不第，下幃苦讀，三年之後，又復入闈，場中十分得意，自覺下筆如有神助，得心應手，必中無疑。誰知第三場墨污了卷子，就此貼出「藍榜」。張亦英憤而「自宮」，居然不死，卻成了廢人。他是定興人，此地從明朝起就出太監，便有人援引他入宮，補上太監的名字，派在乾清宮伺候穆宗讀書。

　　光緒皇帝即位，張亦英仍舊在乾清宮當差。因為他是秀才出身，便無形中成了「諳達」，皇帝剛上書房的那兩年，回宮溫習功課，每每求助於張亦英。以後又成了皇帝閒談的伴侶，宮中許多故事，皇帝都是從他口中聽來的。

　　此時奉召來到御前，皇帝率直問道：「當年嘉順皇后是怎樣故世的？」

　　張亦英一愣，隨即反問一句：「萬歲爺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隨便問問。你別管！你說就是了。」

　　「嘉順皇后──，」張亦英放低了聲音說：「是吞金死的。」

　　「怎麼說是她絕食呢？」

　　「其實絕食不絕食，根本沒有關係。」

　　「這話是怎麼說？」

　　「同治爺龍馭上賓，嘉順皇后哭得死去活來，打那時候起，就不打算活了。那裏還有心進飲食？」

　　「飲食是有的？」

　　「自然有的。」張亦英說，「后家也常常進食物。」

　　皇帝一聽這話，便立刻追問：「為甚麼后家要進食物？」

　　張亦英毫無表情地答說：「那也是常有的事。」

　　「總有點緣故吧？」

　　張亦英不答。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兩下，慢吞吞地答道：

　　「奴才不知道有甚麼緣故。」

　　這是有意不說。皇帝當然也知道他是謹慎。但以前對嘉順皇后的故事，只是好奇，聽完無非嗟嘆一番，此刻卻不知如何，特感關切，若不問明，竟不能安心。

　　無奈張亦英已警覺到多言足以賈禍，越發裝聾作啞。皇帝要想深入追問，卻又苦於難以措詞，只得作罷。

　　再看下面一首：

　　「錦繡堆邊海子橋，西風黃葉異前朝；朱牆圈後行騤斷，十頃荷花鎖玉嬌。」

　　這首詩有確切的地名，皇帝讀過《嘯亭雜錄》、《天咫偶聞》這些談京師變遷及掌故的書，知道「海子橋」就是地安門外，什剎海上的三轉橋，橋北不遠就是恭親王府，本來是和珅的府第。乾隆末年，皇子私議儲位，皇十七子貝勒永璘表示：「天下至重，何敢存非分之想？只望有一天能住和珅的房子，於願已足。」其後永璘同母的胞兄皇十六子受內禪，就是嘉慶。嘉慶四年太上皇帝駕崩，和珅隨即遭禍，下獄抄家，有「和珅跌倒，嘉慶吃飽」之謠。而那座巨宅便賜給了已封為慶郡王的永璘。咸豐初年，方改賜恭王。

　　但是玩味詩意，卻又似別有所指。恭王近年固然韜光養晦，當政之日，亦未曾擴修府第，所謂「朱牆圈後行騤斷」這句詩毫無著落。而且既是宮詞，亦不應該談藩邸之事。

　　細想一想，或者是指拆遷蠶池口教堂，擴充西苑一事。三海在明朝稱為「三海子」，又稱「西海子」，海子橋大概泛指三海子的某一座橋。那一帶本來是相當荒涼的，今昔相比，自是「西風黃葉異前朝。」一經拆遷蠶池口教堂，劃入禁苑，行人不到，即所謂「朱牆圈後行騤斷」。然則「十頃荷花」是寫中南海的夏日風光，只不知「玉嬌」指誰？皇帝想不懂。

　　想得懂的是這一首：

　　「九重仙會集仙桃，玉女真妃共內朝；末座誰陪王母宴？延年女弟最妖嬈！」

　　這是指李蓮英的胞妹，慧黠善伺人意，常常由慈禧太后召入宮來，一住十天半個月不放出去。去年慈禧太后萬壽，召集宮眷賜宴，她居然亦敬陪末座，一時詫為異數。

　　皇帝覺得這首詩中最有趣的是，將李蓮英比作漢武帝朝的李延年，不但切姓，而且李延年父母兄弟，一門倡優，他本人又犯法受過腐刑，供職於狗監，與李蓮英的身分相合。李延年善解音律，李蓮英亦唱得極好的皮黃，其事相類。李延年有寵於漢武帝，則李蓮英有過之無不及。文廷式將此二李相擬，巧妙之至。

　　最巧的是，二李都有一個「妖嬈女弟」。李延年的妹妹就是李夫人，病歿以後，漢武帝為她廢寢忘食，召方士齊少翁來招魂，導致了漢武帝好祠禱之事，成為漢朝盛極而衰的原因之一。那麼李蓮英的妹妹會不會成為李夫人呢？

　　皇帝覺得這一自問，匪夷所思，實在好笑，隨即拋開，看另一首，這首詩一開頭就用的是漢武帝的故事。

　　「金屋當年未築成，影娥池畔月華生；玉清追著議何事？親攬羅衣問小名。」

　　皇帝記得「影娥池」也是漢宮的池沼，便命小太監拿《三輔黃圖》來看，果然在第四卷的「池沼門」中找到了。

　　影娥池，武帝鑿池以玩月，其旁起望鵠台以眺月，影入池中，使宮人乘舟弄月影，名影娥池。亦曰眺蟾台。

　　又是漢武帝的典故，襯托得「金屋」更明顯了。武帝初封膠東王，喜愛長公主的女兒陳阿嬌，能得阿嬌為妻，願築金屋以藏。這便是「金屋藏嬌」這句成語的由來。武帝與阿嬌是表兄妹，正跟皇帝與皇后葉赫那拉氏的情形相同。

　　於是，皇帝由「影娥池」上，想起「親攬羅衣問小名」的往事。那是在去年夏天，西苑擴修告成，慈禧太后在儀鸞殿避暑。有一天召集妃嬪宮眷在北海泛舟，正好皇后也在宮中，是隨扈的一員，但並不在慈禧太后船上。

　　皇帝是在瀛台附近的補桐書屋做完功課，隨後趕了來的，遙遙望見一隻大船，以為是慈禧太后的御舟，追上去一看，方知不是。而皇后卻在船頭跪接，皇帝與她雖是姑表兄妹，但清朝的規矩，不重外戚，所以他並未臨幸過方家園舅家，而對這位表妹，亦只是在挑選秀女時識過面。此時似乎不能置之不理，所以親自扶了她一把，也問了問她的小名。

　　不想這段經過，也讓文廷式知道了，而且賦入詩篇。他記得當時是下午兩點多鐘，不是黃昏，何來月華？所謂「月華生」，不過就影娥池這個典故描寫而已。

　　然而那第一句與第四句卻頗使皇帝不快：「金屋當年未築成」加上「親攬羅衣問小名」的說法，似乎皇帝早就中意這位表妹。這完全是無稽之談！

　　因此，皇帝就不想再往下看了。合上詩冊，從頭細想，由皇后想到德馨的女兒，再想到瑾珍姊妹，有著無可言喻的悵惘。

　　慢慢心靜下來了。可是其他的幻影消失，唯有珍嬪嬌憨的神態，盤旋在腦際不去。

　　※※※

　　第二天下午，皇帝再度駕臨翊坤宮，這一次是在瑾嬪那裏坐。

　　「我看過了。」皇帝從袖子裏抽出文廷式的詩冊，遞了給珍嬪，「詩筆是很好，有些才氣。不過，道聽塗說，很多失實之處。」

　　一聽這話，瑾嬪先就害怕了，「文人喜歡舞文弄墨，不知道忌諱。」她說，「皇上不必理他。」

　　「我可以不理，傳到『裏頭』，可就不得了啦！」皇帝向珍嬪說道，「你最好把它燒掉！」

　　「是！」仍舊是瑾嬪回答：「奴才姊妹遵旨。」

　　皇帝還待有話要說，但見門簾掀動，隨即喝問：「是誰？」

　　「是奴才！」王香掀簾而入，請個安說，「老佛爺宣召，這會兒在儲秀宮。請萬歲爺的示下。」

　　明為請示，其實是催促。皇帝顧不得再多說甚麼，隨即穿由翊坤宮後殿，很快地到了儲秀宮。

　　「這兒有兩個奏摺，你看看！」慈禧太后平靜地說，「從後天起，千斤重擔都在你一個人肩上，我就知道，必有這些花樣。」

　　是何花樣？皇帝無從揣測。但聽慈禧太后的語氣，卻不能不有所警惕，所以將奏摺看得很仔細。

　　第一個摺子是吏部的復奏，解釋關於屠仁守「以補官曰革職留任」一事，所謂「開去御史，另行辦理」，是應該先行文都察院，提出補用為屠仁守遺缺山西道監察御史的人選。然後，屠仁守改用為六部的司員，同時予以革職留任的處分。

　　這樣處置，皇帝覺得並沒有甚麼不對。御史與司員，品級相近，而身分大不相同，屠仁守建言不當，不教他再負言責，這個處分，順理成章。而況調了司員，也還須「革職留任」，處罰已經很重了。

　　話雖如此，慈禧太后的意向不明，不便貿然發言，皇帝便先擱了下來，再看第二個。

　　第二個奏摺是去年七月剛調補了河道總督的吳大澂所上。皇帝一看事由是：「請飭議尊崇醇親王典禮」，心裏便是一跳，看得也越仔細了。

　　奏摺中一開頭先稱頌醇王，說他「公忠體國，以謙卑謹慎自持，創辦海軍衙門各事宜，均已妥議章程，有功不伐，為天下臣民所仰望。」然後提到醇王的身分：「在皇太后前則盡臣之禮，在皇上則有父子之親。」

　　這句話又使得皇帝一震，但不能不出以鎮靜，往下讀到「我朝以孝治天下，當以正名定分為先。凡在臣子，為人後者，例得以本身封典，貤封本生父母。此朝廷錫類之恩，所以遂臣子之孝思至深且厚。屬在臣工，皆得推本所生，仰邀封誥；況貴為天子，而於天子所生之父母，必有尊崇之典禮。」

　　話是說得不錯，可是天子與臣子，何得相提並論？臣子貤封父母，連像赫德這樣的客卿，都可錫以三代一品封典，而皇帝的本生父，不能也尊以皇帝的大號，不然豈不是成了太上皇帝？

　　皇帝知道，犯諱的事出現了！不自覺地偷覷了一眼，只見慈禧太后在閉目養神，臉色雖很恬靜，卻別有一種深不可測的神態。因而越發小心。

　　再看下去，是引用孟子「聖人人倫之至」的話，認為「本人倫以至禮，不外心安理得。皇上之心安，則皇太后之心安，天下臣民之心，亦無不安。」皇帝覺得正好相反，這個奏摺上得令人不安，且再看了再說。

　　這下面的文章就很難看了，考證宋史與明史，談宋英宗與明世宗的往事，緊接著引用乾隆《御批通鑒輯覽》中，關於宋英宗崇奉本生父的論據，作了一番恭維。

　　乾隆雄才大略，而身分與常人不同，所以論史每有無所忌諱的特殊見解。對於明朝的「大禮議」，認為明世宗要推尊生父，本屬人子至情，臣下一定要執持宋英宗的成例，未免不近人情，說是世宗對本生父興獻王，「以毛裏至親，改稱叔父，實亦情所不安。」因此，乾隆認為在群臣集議之初，就早定本生名號，加以徽稱，讓世宗對生父能夠稍申敬禮，略盡孝意，則張鍾、桂萼之流，又那裏能夠針對世宗內心的隱痛，興風作浪？這意思是能一開頭就讓世宗追尊生父為興獻皇帝，使他盡了人子之禮，就不會有以後君臣之間的意氣之爭，而掀起彌天風波。

　　吳大澂引用乾隆的主張，自以為是有力的憑借，振振有詞地說：「聖訓煌煌，斟酌乎天理人情之至當，實為千古不易之定論。本生父母之名不可改易，即加以尊稱，仍別以本生名號，自無過當之嫌。」

　　看到這裏，皇帝大吃一驚，警覺到自己必須立刻有個嚴正的表示，否則不僅自己會遭受猜忌，而且亦將替生父帶來許多麻煩。

　　「吳大澂簡直胡說。」皇帝垂手說道：「兒子想請懿旨，把他先行革職拿交刑部治罪。」

　　「也不必這麼嚴厲。把事情弄清楚了，讓普天下都明白，如今究竟是誰當皇帝，將來又是該誰當皇帝，這才是頂頂要緊的事。」慈禧太后接著又說：「我倒問你，你看吳大澂的議論，錯在那兒？」

　　「不但錯，簡直荒謬絕倫。」皇帝答道：「高宗純皇帝的本意，興獻王已經下世，尊為皇帝，加上徽稱，不過是一個虛的名號，無害實際。如果明世宗入承大統，而興獻王在世，純皇帝一定不會發這麼一個議論。」

　　「對了！」慈禧太后點點頭：「吳大澂的意思，要大家會議醇王的稱號禮節。我就想不明白了，已經是親王了，還能改個甚麼稱號，真的當太上皇帝？那一來，該不該挪到寧壽宮來住？我呢，莫非還要三跪九叩朝見他？」

　　這話其實是無須說的，而慈禧太后居然說了出口。雖是絕無可能的假設之詞，聽來依然刺耳驚心，皇帝不由得就跪下了。

　　「那是萬萬不會有的事。吳大澂太可惡了，說這麼荒唐的話，非重重治他的罪不可。」

　　皇帝是這樣憤慨的神色，慈禧太后當然覺得滿意，卻還有些不放心，因為她很有自知之明，皇帝對自己一直是畏憚多於敬愛。這時候看來很著急，過後想想，或許會覺得吳大澂的話，不無可取。總要讓他知道，這件事鐵案如山，醇王不管生前死後，永遠是親王的封號，才能讓皇帝真正死了那條心。

　　這樣想停當了，她和顏悅色地說：「你起來。我知道你很明白事理。不過，當初為了你的繼統，鬧成極大的風波，甚至還有人不明不白送了命，只怕你未必知道。」

　　這是指光緒五年穆宗大葬，吏部主事吳可讀奉派赴惠陵襄禮，事畢在薊州三義廟，服毒畢命，作為尸諫，遺疏請為穆宗立后一事。那時皇帝只得九歲，彷彿記得慈安太后一再讚歎：「吳可讀是忠臣！」而慈禧太后卻說：「書獃子可憐！」除此以外就不甚了然了。

　　此時聽慈禧太后提到，便即答道：「當時吳可讀有個摺子，兒子還不曾讀過，倒要找出來看一看。」

　　「原來你還不曾看過這個摺子？」慈禧太后訝然地：「毓慶宮的師傅們，竟不曾提過這件事？」

　　「沒有。」

　　「那就奇怪了！這樣的大事，師傅們怎麼不說？」慈禧太后隨即喊一聲：「來人！」

　　進來的是李蓮英，他一直侍候在窗外，約略聽知其事，卻必須裝作不知道，哈著腰靜等示下。

　　「你記得不記得，光緒五年，吳可讀那一案，有好些奏摺，該抄一份存在毓慶宮，都交給誰了？」

　　「敬事房記了檔的，一查就明白。」

　　「快去查！查清楚了，把原件取來。」

　　「是！」

　　等李蓮英一走，慈禧太后便又問：「本朝的家法，不立太子，你總知道？」

　　「是！」

　　「所以吳可讀說要給穆宗立后，其中便有好些難處。吳可讀奏請將來大統仍歸承繼穆宗的嗣子繼承，就等於先立了太子，豈不是違背家法？」

　　「是。」

　　「現在我又要問你了，你知道天下是誰的天下？」

　　問到這話，過於鄭重，皇帝便又跪了下來。他不敢答說「是我的天下」，想了想答道：「是太祖皇帝一脈相傳，先帝留下來的天下。」

　　這話不算錯，但慈禧太后覺得語意含混，皇帝還是沒有認清楚他自己的地位，隨即正色說道：「天下是大清朝的天下，一脈相傳，到了你手裏，是你的天下，將來也必是你兒子的天下，這是一定的。可有一層，你得把『一脈相傳』四個字好好兒想一想，本來是傳不到你手裏的，你是代管大清朝的天下，將來一脈相傳，仍舊要歸穆宗這一支。你懂了吧？」

　　皇帝細想一想，明白而不明白，所謂仍舊要歸穆宗這一支，是將來將自己的親子繼承穆宗為嗣子，接承大統這是明白的。然而嗣皇帝稱穆宗，自是「皇考」，那麼對自己呢？作何稱呼？這就不明白了。

　　眼前只能就已明白的回答：「將來皇額娘得了孫子，挑一個好的繼承先帝為子，接承大統。」

　　「對了，正就是這個意思。」慈禧太后說道，「將來繼承大統的那一個，自然是兼祧，不能讓你沒有好兒子。」

　　「是！」皇帝磕一個頭，「謝皇額娘成全的恩德。」

　　「這話也還早。」慈禧太后沉吟著，彷彿有句話想說而又覺得礙口似的。

　　「快起來。」

　　慈禧太后俯下身子，伸出手去，做個親自攙扶的姿態。皇帝覺得心頭別有一般滋味，捧著母后的手，膝行兩步，仰臉說道：「兒子實在惶恐得很！只怕有負列祖列宗辛苦經營的基業，皇額娘多年苦心操持，今日之下，付託之重。兒子的才具短，沒有經過大事，不知道朝中究竟有甚麼人可以共心腹？如今像吳大澂之類，抬出純皇帝的聖訓來立論，兒子若非皇額娘教導，一時真還看不透其中的禍機。兒子最惶恐的，就是這些上頭，將來稍微不小心，就會鑄成大錯，怎麼得了？」「大主意要自己拿，能識人用人，就甚麼人都可以共心腹。不然，那怕至親，也會生意見。」慈禧太后安慰他說，「你放心吧，我在世一天，少不得總要幫你一天，有我在，也沒有人敢起甚麼糊塗心思。」

　　「是！遇有大事，我自然仍舊要秉命辦理。怕的是咫尺睽違，有時候逼得兒子非立刻拿主意不可，會把握不住分寸。」

　　「這倒是實話。我也遇見過這樣的情形。」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我教你一個秘訣，這個秘訣只有兩個字：心硬！」

　　「心硬？」

　　「對了！心硬。國事是國事，家事是家事；君臣是君臣，叔侄是叔侄；別攪和在一起，你的理路就清楚了。」

　　這兩句話，在皇帝有驚心動魄之感，剎那間將多年來藏諸中心的一個謎解開了。他常常悄自尋思，滿朝親貴大臣，正直的也好、有才具的也好，為甚麼對慈禧太后那麼畏憚，那麼馴順？而慈禧太后說的話、做的事，也有極不高明的時候，卻以何以不傷威信，沒有人敢當面駁正？就因為慈禧太后能硬得起心腸，該當運用權力的緊要關頭，毫不為情面所牽掣，尤其是對有關係的人物，更不容情。像兩次罷黜恭王，就是極明顯的例子。

　　如今對醇王應該持何態度？就在她秘傳的這一「心法」中，亦已完全表明。皇帝確切體認到這一點，用一種決絕而豁達的聲音答說：「兒子懂了，兒子一定照皇額娘的話去做。」

　　「你能懂這個道理，就一定能擔當大事。」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說：「做皇帝說難很難，說容易也很容易，總在往遠處、大處去想。時時存著一個敬天法祖的心，遇到為難的時候，能撇開一切，該怎麼便怎麼，就決不會出大錯。」

　　「是！」皇帝問道，「兒子先請示吏部這個奏摺，該怎麼辦？」

　　「屠仁守的摺子，我留著好幾件，他的話說得不中聽，卻不是有甚麼私心，照我的意思，原可以不理他。不過他們有意見，就仍舊交給他們去擬吧！」

　　「他們」是指軍機大臣。皇帝便在奏摺上用指甲畫了個「交議」的掐痕，放在一邊，再議論吳大澂的奏摺。

　　這時李蓮英已經從毓慶宮將抄存的奏摺取來，卻不捧到皇帝面前，只來回一聲：「請萬歲爺看摺。」

　　皇帝看摺，通常在兩處地方，不是在養心殿西暖閣，便是就近在慈禧太后寢宮的書齋，這間書齋設在後殿西室，名為猗蘭館。李蓮英親自引導入座，吩咐宮女奉上一碗茶，擺上幾碟子皇帝喜愛的蘇式茶食，然後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皇帝坐下來揭開紫檀書案上的黃匣子，但見黃絲絛束著一疊文件，最上面的一份，紅底黃綾裝裱的封面，大書「懿旨」二字。揭開來一看，用「廷寄」的格式，每面五行，每行二十字，端楷寫著：

　　「光緒五年四月初五日奉兩宮皇太后懿旨：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係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原以將來繼緒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第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彝訓昭垂，允宜萬世遵守。是以前降諭旨，未將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吳可讀所請，頒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將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繼承統緒。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亦必能善體此意也。所有吳可讀原奏，及王大臣等會議摺，徐桐、翁同龢、潘祖蔭聯銜摺，寶廷、張之洞各一摺，並閏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諭旨，均著另錄一分，存毓慶宮。」

　　接下來看抄件，第一通是那年閏三月十七的諭旨，命群臣廷議吳可讀的原摺。這個原摺，已無法得見，皇帝所看到的是抄件，字跡端正，筆姿飽滿，當然不能顯示吳可讀絕命之頃，以淚和墨的悲慘景象。然而想到以皇帝的家務，而竟有人不惜一死建言，這份赤忱，實在可敬，因而肅然默誦，一個字都不敢輕易放過。

　　一讀再讀，方始明白，吳可讀是怕帝系移到醇王一支，而在這移轉之間，有人想以擁立取富貴。所以，最要緊的一句話，還不是「將來大統仍歸承繼大行皇帝嗣子」，而是下面的：「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

　　這是吳可讀的過慮嗎？吳大澂的奏摺，就是「異言」的開端嗎？皇帝一時想不明白。喝著茶，怔怔地在思索。

　　突然有聲音打破了沉寂，回頭一看，是李蓮英正推開了門，門外是慈禧太后。皇帝急忙起身，親自上前攙扶。

　　慈禧太后就在皇帝原來的座位上坐下，看一看桌上的抄件問道：「都看完了？」

　　「還沒有。只看了吳可讀的一個摺子。」

　　「唉！」慈禧太后微喟著：「都是姓吳！」

　　言外之意是，同為姓吳，何以賢愚不肖，相去如此之遠？這也就很明顯地表示了慈禧太后的態度，對於吳大澂一奏，深不以為然，換句話說，也就是對醇王存著極重的猜忌之心。

　　這固然是皇帝早就看了出來的事，然而慈禧太后卻從來沒有一句話，直接表示對醇王有所防範。皇帝覺得這種曖昧混沌的疑雲，如果不消，將來的處境，便極為難。不僅自己會動輒得咎，甚至深宮藩邸之間，隔閡日深，更非家國之福。

　　因此，皇帝脫口說道：「兒子奇怪，當時醇親王何以沒有奏摺？」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斷地慢慢點頭，呈頗為嘉許的神態，「你這話問在關鍵上。事理上頭是長進了！」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李蓮英說：「去！把我梳妝台右首第一個抽斗裏面的那隻小鐵箱拿來。」

　　「是！」

　　等李蓮英一走，慈禧太后向皇帝又說：「醇親王當時卷在漩渦裏頭，不便說甚麼。好在他早就說過了，等李蓮英一回來，你就知道了。」

　　李蓮英來得很快，攜來一具極其精緻的小鐵箱，鍍金鑿花，是英國女皇致贈的一隻首飾箱，有鎖而無鑰匙，跟保險箱一樣，用的是轉字鎖。慈禧太后一面思索，一面親手撥弄，左轉右轉轉了好半天，到底將箱子打開了。

　　「你看吧！」慈禧太后說，「沒有吳大澂奏摺，今天我還不會給你看。最好你永遠不必看，太平無事。」

　　皇帝悚然、肅然地接過來，翻開一看，是醇王的奏摺，於是先看摺尾，日期是光緒元年正月初八，是十四年前的話。

　　「你唸一唸，我也再聽聽。」

　　「是！」皇帝不徐不疾地唸：

　　「臣嘗見歷代繼承大統之君，推崇本生父母者，備載史書。其中有適得至當者焉，宋孝宗之不改子偁秀王之封是也。」

　　讀到這裏，皇帝不由得就停了下來，因為這是醇王開宗明義，有所主張。而提到旁支入承大統，不是談宋英宗的「濮議」，就是論明世宗的「大禮議」，不知道還有宋孝宗的故事。

　　皇帝只記得由宋孝宗開始，宋朝的帝系復歸長房，也就是由太宗轉入太祖一系。孝宗為太祖幼子秦王德芳之後，生父名叫子偁，如何得封秀王，可就記不起來了。

　　「你怎麼不唸了？」慈禧太后問。

　　「兒子在想，秀王子偁是怎麼回事？」皇帝答道，「兒子唸《宋史》，倒不曾注意。」

　　「我告訴你吧。」慈禧太后身子往後靠一靠，坐得更舒服，雙手捧著一杯茶，意態悠閒地說：「大宋天下是趙匡胤的天下，趙光義燭影搖紅，奪了他哥哥的基業，所以金兵到開封，二帝蒙塵，子孫零落。這是報應！」

　　皇帝讀過《宋史紀事本末》，對於這段所謂「金匱之盟」的史實，記得很清楚。當時杜太后本乎國賴長君的道理，遺命定下大位繼承的順序，兄弟叔侄，依次嬗進。趙光義兄終弟及之後，應該傳位魏王廷美，再傳位燕王德昭，天下復歸於太祖的子孫。結果是趙光義背盟，六傳至徽宗而有金兵入寇，國破家亡之禍。時隔一百五十年，本來是毫不相干的兩回事，如今為慈禧太后輕輕一句「這是報應」而綰合在一起，皇帝不由得心頭一震，泛起了天道好還，報施不爽的警惕。

　　「宋室南渡，高宗只有一個兒子，三歲的時候，得了驚風，小命沒有能保住，高宗從此絕嗣。那時候，吳後從江西到杭州行在，得了一個怪夢，」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是個甚麼怪夢？沒有人知道。想來總不外乎因果報應，夢中示警，倘或高宗不能悔悟，為他祖宗補過，一定還有大禍。這個怪夢，吳後說了給高宗，高宗就決計拿天下還給太祖的子孫。降旨訪求太祖的子孫，第一要『伯』字輩，就是高宗的侄子；第二要七歲以下；第三要賢德。結果初選選了十個，復選選了兩個，一個胖、一個瘦。胖的是福相，自然佔便宜。」

　　「那就是孝宗？」

　　「不是！」慈禧太后喝口茶，極從容地往下講：「瘦的賞了三百兩銀子，已經要打發走了，高宗忽然又說『再仔細看看！』就再看。兩個人並排站在那兒，有隻貓從他們腳下過，瘦的不理，胖小子淘氣，一腳就踹了去，這一腳把他的皇帝給踹掉了。」

　　「怎麼呢？」皇帝興味盎然地問。

　　「這就叫『觀人於微』。」慈禧太后略略加重了語氣，使得這句話帶著一種訓誨的意味。接著又說：「高宗當時便跟左右說：『這隻貓偶爾走過，又不曾礙著他甚麼，幹嗎踢它？本性這麼輕浮，將來那能治理天下？』就把瘦的給留了下來，這才是宋孝宗。現在要講孝宗的父親，就是封秀王的子偁」

　　子偁是高宗的族兄。徽宗宣和元年，宗室「捨試」合格，調補「嘉興丕」，這年生子，取名伯琮，就是後來的孝宗。伯琮被選入宮教養，子偁父以子貴，但也不過升到五品官，十幾年之後病故。其時伯琮已受封為普安郡王，子偁恩贈為太子少師。普安郡王被立為太子，子偁才追封為王，因為嘉興又稱秀州，所以封為秀王。

　　「後來高宗內禪，孝宗做了皇帝。秀王是他生父，不也該追尊為皇帝嗎？」慈禧太后深深看了皇帝一眼，似乎咄咄逼人地等著答覆。

　　皇帝最畏憚她這樣的眼色，自然而然地將頭低了下去，默唸著醇王奏摺上的那句話：「有適得至當者焉，宋孝宗之不改子偁秀王之封是也！」恍然大悟，醇王自願地表示，他決無非分之想。

　　既然自己父親有此意向，而且醇親王的封號，眼前也決無更改的可能，那就聰明些吧！皇帝這樣在想。

　　「無論國事私恩，從那一方面看，都以不改王封為是。」

　　「噢，」慈禧太后似有意外之感，「你好像很有一番大道理可以說？」

　　「是！兒子也不敢說是大道理。」皇帝答道，「論私恩，孝宗七歲入宮蒙高宗教養成人，這番撫育深恩，自然永永記在心頭，而況又付託大位？裁成之德，過於生父。當時高宗內禪，退歸德壽宮，如果孝宗追尊秀王為皇帝，稱為『皇考』，豈不傷老人之心？」

　　「嗯，這是私恩。國事呢？」

　　「宋室南渡，偏安之局，凡事以安靜為主。如果追尊秀王為皇帝，於禮未協，必有人上書爭辯，就像英宗朝的『濮議』那樣，自非國家之福。」

　　慈禧太后靜靜聽完，臉上浮現出恬恬的神色，「你說的道理很透徹。如今真該以國事為重！」她說：「你再往下唸，聽聽你『七叔』說的道理。」

　　於是，皇帝接著唸醇王的奏摺：

　　「有大亂之道焉，宋英宗之『濮議』，明世宗之『議禮』是也。張璁、桂萼之儔，無足論矣；忠如韓琦，乃與司馬光議論抵牾！其故何歟？蓋非常之事出，立論者勢必紛沓擾攘，雖立心正大，不無其人，而以此為梯榮之具，迫其主以不得不視為莊論者，正復不少。」

　　「也不多。」慈禧太后突然插進來說：「如今只有吳大澂一個。他拿乾隆聖諭作擋箭牌，你能說他不是『莊論』嗎？真虧得你七叔見得到，早有這麼一個摺子，可以塞他的嘴。你再唸！我記得這就該提到你了。」

　　慈禧太后沒有記錯，下面正是提到皇帝入承大統之事：

　　「恭維皇清受天之命，列聖相承，十朝一脈，至隆極盛，曠古罕覯。詎穆宗毅皇帝春秋正盛，遽棄臣民；皇太后以宗廟社稷為重，特命皇帝入承大統，復推恩及臣，以親王世襲罔替。渥叨異數，感懼難名，原不須更生過慮；惟思此時垂簾聽政，簡用賢良，廷議既屬執中，邪說自必潛匿。倘將來親政後，或有草茅新進之徒，趨六年拜相捷徑，以危言故事，聳動宸聰。不幸稍一夷猶，則朝廷徒滋多事矣！」

　　唸到這裏，皇帝想起張璁六年功夫由一名新進士當到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的故事，不由得憬然自警，特地停下來說道：「兒子不會聽那些『危言』的！」

　　「原要你心有定見。」慈禧太后不勝感慨地說：「不想草茅新進倒都安分，做了幾十年官的，反而這麼飛揚浮躁。」

　　這是指責吳大澂。皇帝停了一下，見慈禧太后別無議論，便又往下唸：

　　「合無仰懇皇太后將臣此摺，留之宮中，俟皇親親政時，宣示廷臣，世賞之由及臣寅畏本意。千秋萬載勿再更張。」

　　醇王的建議，不僅止此，還有更激切的話：

　　「如有以宋朝治平、明朝嘉靖之說進者，務目之為奸邪小人，立加屏斥。果蒙慈命嚴切，皇帝敢不欽遵？是不但微臣名節，得以保全，而關乎君子小人消長之機者，實為至大且要。所有微臣披瀝愚見，豫杜金壬妄論緣由，謹恭摺具奏，伏祈慈鑒。」

　　原奏是唸完了，因為內有「果蒙慈命嚴切，皇帝敢不欽遵」的話，所以皇帝接下來便請示，除了宣示原摺以外，是不是還要將吳大澂革職？

　　「不必！」慈禧太后的態度很平和，「本來我連這個摺子都不想拿出來，如今看來，倒像你七叔不幸而言中了！既然吳大澂有那麼一種說法，原摺似乎不能不發抄。讀書人看重的是聲名，你七叔的摺子一發抄，吳大澂也許自己就會告老了。」

　　※※※

　　一夜過去，是慈禧太后垂簾聽政的最後一天，也是皇后初次朝見太后的一天，這天也是皇帝親祭社稷的日子。內務府官員分幾處照料，忙得不可開交，當然最要緊的是照料慈寧宮的典禮。

　　皇后朝見太后的吉時，欽天監選定辰正，也正就是平時慈禧太后召見軍機的時刻。為了不誤吉時，只好提早跟軍機見面，又為節省工夫，破例改在慈寧宮召見。

　　這天必須請懿旨的，就只是與醇王有關的兩個奏摺。一個是吏部復奏處分屠仁守一案，孫毓汶秉承醇王的意思，決定嚴辦。同時打擊吏部尚書徐桐，為了報復他反對修建津通鐵路。

　　這個摺子已經交議，所以先由禮王世鐸出面復奏，「吏部辦事，實在有欺蒙的嫌疑。奉旨交辦事件，那可這樣子敷衍？明明是有意包庇屠仁守。」他說：「臣等幾個公議，屠仁守違旨妄言，過失不輕，吏部議以革職留任的處分，已嫌太輕。御史開缺之後，又不把應補甚麼官敘明。如果前一個摺子奉准了，屠仁守不過由御史調為部員，那有這麼便宜的事？」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你們的意思怎麼樣呢？」

　　「屠仁守應該革職，永不敘用。吏部堂官交都察院議處，承辦司員，查取職名，交都察院嚴議。」

　　「這樣的處分，不太重了些嗎？」

　　「皇太后明見，」世鐸將孫毓汶教他的一番話說了出去，「皇太后聽政，各部院不敢馬虎，如今歸政在即，不免鬆懈。皇太后如不為皇上立威，以後辦事就難了。」

　　這幾句話說得籠統含混，但意思已很清楚。慈禧太后不願在最後一天跟軍機大臣的意見不合，便點點頭說：「好吧！就照你們的意思，寫旨來看。」

　　處分了這一案，就要談吳大澂的密摺了。慈禧太后不即說破緣由，卻先打聽吳大澂的一切，第一是問他的官聲如何？

　　禮王世鐸心裏奇怪，何以忽然問起吳大澂的官聲，莫非有人參劾？河督雖是個肥缺，但鄭州黃河決口，寬至五百五十餘丈，朝命特派李鴻章主持修復，前後兩年有餘，耗費部款數百萬，縱有經手人中飽，與吳大澂不會有太大的關係。因為他是去年八月間才署理河督，秋汛以後，鄭工合龍，去年年底實授河東河道總，賞加頭品頂戴，不似會出甚麼差錯。倘有差錯，首當其衝的也是李鴻章與吳大澂的前任李鶴年。

　　這樣飛快地轉完念頭，便決定看醇王的面子，說幾句好話，「吳大澂是肯做事的人，不怕難，不怕苦。」世鐸說道，「操守也還靠得住，除了喜歡金石碑版之外，倒不曾聽說他有喜歡別樣。」

　　「他跟醇親王是不是常有往來？」

　　吳大澂的奧援就是醇王，與李鴻章處得也很不壞，他之有今日，就是這兩個人的力量。此為盡人皆知之事，但世鐸卻不肯實說。因為在慈禧太后面前，一提到醇王與朝官名士結交的情形，便得謹慎，為了怕替醇王招來一個樹黨結援的名聲。

　　「奴才不甚清楚。」世鐸這樣答道：「縱有書信往還，想來談的也是公事。」

　　「那還罷了。如果吳大澂是受了醇親王的好處，想有所報答，又不知道怎麼樣報答，隨便上摺子，那就不但他本人荒唐，也是害了醇親王。」慈禧太后拿起吳大澂和醇王的兩個摺子，「你們看罷！」

　　世鐸接過來匆匆看完，為吳大澂捏了一大把汗，心裏在想：這自然是為醇王「仗義執言」，卻不想是中了醇王自己的「埋伏」。這反手一巴掌，打得可真不輕了。如今看樣子是要預備一名河道總督接吳大澂的缺，大可以從中搞它一個大大的紅包。倒想想看，誰是出手豪爽的人。

　　他在打著趁機賣官鬻爵的算盤，慈禧太后卻有些不耐煩了，催促著說：「你們是怎麼個意思，儘管說，大家商量。」

　　指是指的「大家」，包括平時常有獻議的許庚身、孫毓汶在內，這時卻都瞠然不知所對；因為吳大澂到底說了些甚麼？毫無所知，所以一齊都望著世鐸，等他發言。

　　世鐸覺得很難措詞，定定神答道：「茲事體大，臣等不敢擅專。不過醇親王用心正大，原摺似乎可以即日宣示。」

　　「那是一定的。」慈禧太后說，「吳大澂呢，既然引用了太爺爺的聖訓，似乎不便有所處分。我想，他上摺子的時候，大概就知道不妥，老早找好了擋箭牌。這塊擋箭牌太大，還真拿他無可奈何。」

　　「是！」世鐸答應著，賣官鬻爵的念頭，一下子冰涼了。

　　慈禧太后口中的「太爺爺」指的是乾隆皇帝。吳大澂真是幸虧用了這塊擋箭牌，才得免予嚴譴，同時軍機處擬上諭，也就不便公然斥責。

　　即令如此，上諭連同醇王的原摺一起明發，士林已經大嘩，出身蘇州府的大官，如潘祖蔭、翁同龢等等，更有面上無光，在人面抬不起頭來的感覺。因為上諭中「茲當歸政伊始，吳大澂果有此奏，若不將醇親王原奏及時宣示，後此邪說競進，妄希議禮梯榮，其患何堪設想？用特明白曉諭，並將醇親王原奏發鈔。嗣後闞名希寵之徒，更何所容其覬覦」的話，固然是視吳奏為希寵的邪說，而醇王的原奏，「如有以宋治平、明嘉靖等朝之說進者，務目之為奸邪小人」，以及「豫杜金壬妄論」等等措詞，更如指著吳大澂的鼻子痛罵。這在下僚尚且難堪，何況是一品大員，而且是翰林出身的一品大員？

　　※※※

　　從二月初三起，是一連串的慶典。首先是親政受賀，第二天是大婚受賀。都是皇帝先率王公百官在慈寧宮外向皇太后行了禮，然後在太和殿受賀。當然，醇王是奉懿旨不必隨班行禮的。

　　兩天受賀禮成，都要頒發喜詔，也是恩詔，但恩典不同，親政「特沛恩施，以光巨典」，重在旌晉赦罪，與民更始。大婚的「光昭慶典，覃被恩施」，比較實惠，從親王福晉到二品以上大員的命婦，俱加恩賜。民間高齡婦女而孤貧殘疾，無人養贍者，由地方官加意撫恤，以及犯罪婦女，除十惡及謀殺故殺不赦外，其餘一概赦免。這都不在話下，最大的恩惠是各省民欠錢糧，由戶部酌核，奏請蠲免。八旗綠營兵丁，賞餉一月。會試、鄉試，以及各地貢生名額，都酌量增加。「謄黃」貼處，歡聲雷動，真個喜氣洋洋了。

　　但是，皇帝卻累倒了。二月初五一早起身，便說頭暈，接著是吐黃水，只嚷著「胸口不舒服」。

　　於是，御前大臣急忙傳召御醫，一面到儲秀宮奏報慈禧太后。

　　「怎麼？」慈禧太后詫異，「好端端地病了？」

　　「那是累的，息一會就不礙了。」李蓮英自是找安慰的話說。

　　「今天不是賜宴嗎？定在甚麼時候？」

　　「午正。」

　　這還不要緊。這天午正賜宴后父桂祥及后家親族，王公大臣，奉旨陪宴，早在上個月就曾演過禮，慈禧太后對這一可為母家增光的盛典，自然希望順利進行。所以一遍、一遍派人到養心殿西暖閣，去探問皇帝的病情。

　　到了十點多鐘，文武百官陸續入朝，桂祥也抽足了鴉片，另外帶上一盒煙泡，早早進宮，在內左門東面的侍衛值宿之處，精神抖擻地與一班年輕的貝勒、貝子在大談養鴿子的心得。

　　桂祥沒有讀過甚麼書，也沒有做過甚麼事，既無威儀，更無見識，實在一無所長，只是他的際遇特佳，姐姐是太后，女兒做皇后，又是醇王的舅爺，才能與王公大臣，平起平坐。只是老一輩的，看在慈禧太后的份上，雖心薄其人，不能不保持相當的禮遇，少年親貴不大理會人情世故，不免就出以狎侮了。

　　最喜歡拿桂祥取笑的，是惇王的次子，郡王銜的貝勒載漪，不過這天不在場，因為惇王薨逝不久，熱喪之中，不入內廷。其次是肅親王隆懃的長子善耆，最近賞給頭等侍衛，挑在乾清門當差，生性豁達詼諧，開玩笑謔而不虐，所以桂祥跟他在一起，雖有時不免受窘，卻仍舊樂與親近。這天正因為善耆在乾清門值班，才特地到這裏來坐的。

　　正談得熱鬧的時候，有人掀簾子探頭進來，大聲說道：

　　「蒙古王公都散出去了！筵宴停了。」

　　聽得這話，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相顧愕然，而桂祥的臉色，立刻便很難看了，「別是開玩笑吧？」他說，「好端端的，怎麼說停就停呢？剛才那人是誰？」

　　善耆答說：「是個二等『蝦』。」滿洲話侍衛叫「蝦」。這個「蝦」很老實，向來不說瞎話，善耆拍拍桂祥的肩，「一定有甚麼緣故在內，我替你去打聽。」

　　一出門就遇見世鐸的兒子輔國公誠厚，他新近挑在「御前行走」，正是為此事來傳旨。

　　「伯王讓我來通知承恩公，奉皇上面諭：賜宴停止。桌張讓大家分著帶回去。」

　　「是、是為甚麼呢？你問了沒有？」

　　「問了。伯王說，皇上剛服了藥，要避風，不能到前殿。這話，如果承恩公不問原因，就不必說。」

　　「那奇了。聖躬果然違和？」善耆問道：「傳召御醫，怎麼我們都不知道？」

　　「這個，我就說不上來了。聖躬違和是不假。」誠厚說，「我算傳過旨了，交代給你吧！」

　　「好！交代給我。」善耆走近兩步，將聲音放得極低，「到底是為了甚麼？」

　　誠厚不即答話，四顧無人，方始以同樣低微的聲音答道：「我也是聽來的，不知道那話靠得住，靠不住，只當閒聊，聽過就丟開，別往心裏擱──。」

　　「得，得！」善耆忍不得了，「我懂，你就快說吧！」

　　「說是不知道甚麼人在皇上面前說了一句，今兒本應當是『會親』，王公百官都到齊了，就是七爺不能露面，未免美中不足。這句話觸了皇上的心境，神氣就很難看了。當時還查問，同治十一年大婚，可曾賜宴后父？回說沒有。皇上就不言語了。過了一會兒，伯王出來傳旨停了筵宴。」

　　「照這樣說，避風是託詞？」

　　「那就不知道了。」誠厚推一推善耆，「咱們奉命辦事，上頭怎麼交代怎麼說，事不干己，別琢磨了。」

　　善耆為人頗識大體，覺得皇帝剛剛親政，便似有意貶薄后家，大非好兆。其間因由，只宜沖淡化解，不宜張揚渲染。同時他本性也相當忠厚，知道桂祥正在興頭上，遭此當頭一盆冷水，其情難堪，更須安慰，所以在傳旨的時候，一而再，再而三地說皇帝確是因為服藥需要避風，不得已而停止筵宴，想來聖心亦以為憾，這才使得桂祥心裏好過些，領了賜宴的餚饌，悄然回家。

十一

　　「皇帝到底那兒不舒服？」疑雲塞胸的慈禧太后問道，「為甚麼要避風？」

　　「是這幾天累著了。又說胃寒，服了藥要出汗，不能不避風。」李蓮英這樣回答，語氣平靜，是那種據實而陳的神態。

　　「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病，就勉強行一行禮，又有甚麼要緊？再說，停止筵宴，也得告訴我一聲啊！」

　　李蓮英聽慈禧太后的話風不妙，不敢答話，顧而言他地問道：「老佛爺昨兒不是交代，想到西苑看新綠，請旨那天起駕，奴才好告訴他們早早預備。」

　　「那裏有甚麼看綠？何況時候也還早得很。」

　　「今年的春氣發動得早，年前立春，大後天就是春分了。這兩天的東風，刮得人棉衣服都穿不住，老佛爺帶大家逛逛去吧！」

　　他這樣故意用央求的口吻，慈禧太后完全瞭解，是怕她由於皇帝停止賜宴后家而生氣，有心勸慰排解。想想也真犯不著為此生氣，倘或作了甚麼嚴厲的措施，傳到外面，說皇帝剛剛親政，母子便已不和，自己面子上又有甚麼光彩。真正「家醜不可外揚」，忍住這口氣吧！

　　「好吧！」慈禧太后自語似地說，「且擱著他的，倒要看他怎麼跟我說？」

　　李蓮英聽出話風。皇帝一時任性，自己惹了麻煩，宮闈總以安靜為主，慈禧太后如果真的跟皇帝有了意見，常常生氣，上上下下提心吊膽地伺候差使，那滋味可不好受。

　　這樣想著，便覺得應該從速有所彌補。於是抽個空將乾清宮的總管太監找了來問道：「萬歲爺這會兒怎麼樣？」

　　「在書房裏看書。快好了。」

　　「你勸萬歲爺歇著。御醫請脈的時候，悄悄兒告訴他，就說我說的，脈案上要切切實實寫明，一定得避風，步門不能出。不然──，」李蓮英想了一下說：「不然會發風疹塊。」

　　「是了。」

　　「再關照大家，停止筵宴那件事，不准多說，就當沒有那回事。不然，」李蓮英沉著臉說，「大婚、親政，喜事重重，誰要攪出是非來，他自己估量著有幾個腦袋？」

　　乾清宮總管太監諾諾連聲地承命而去。也真虧得李蓮英有此一番安排，慈禧太后親臨視疾，才能圓滿地應付過去。

　　她的必將來看皇帝，親自查視病情，原在李蓮英意料之中，所顧慮的是，去得太早，未到御醫照例請脈的時候，安排尚未妥貼。因此，李蓮英回到儲秀宮便一直不離慈禧太后左右，防她忽然說要去看皇帝時，好斟酌情形，如果時機不適，就得設法拖延一下。

　　一直到下午四點鐘，快將傳膳了，尚無動靜。但等侍膳的皇后和瑾、珍兩嬪到齊，慈禧太后終於開口了：「咱們瞧瞧皇帝去吧！」

　　雖是徵詢的語氣，其實就是不折不扣的命令。於是李蓮英一面派人先去通知，一面照料慈禧太后上了軟轎，在皇后、兩嬪、榮壽公主扈從之下，由西一長街進交泰殿西的隆福門，在弘德殿前下轎，皇帝已在西穿堂面跪接了。

　　「你不是要避風嗎？」慈禧太后一開口就這樣問。

　　「是！」皇帝因為總管太監的密奏，心裏已有準備，所以能從容答說：「出來一下，不要緊！」

　　「快進去吧！」

　　「是。」皇帝口中答應，卻仍舊親自來攙扶母后。

　　「萬歲爺遵懿旨，快請進去。」李蓮英插嘴說道：「招了風可不是玩兒的。」

　　「對了！你快進去。」

　　經過這一番做作，皇帝方走在前面。慈禧太后進了西暖閣，自然先問病，再看方子，看到脈案上所寫，切囑「避風」的話，心中的懷疑和不快都消釋了。

　　「這兒太冷。」慈禧太后看著匾額上高宗御筆的「溫室」二字：「乾隆爺的體質最好，不覺得冷，別人可受不了。其實從雍正以後，就都住養心殿了，你也挪回去吧！」

　　「是！」皇帝答道，「兒子是因為皇額娘吩咐，每天改在乾清宮東暖閣辦事，為了方便，住在這裏，明天就挪回去。」

　　「也不必這麼忙吧？」榮壽公主提醒慈禧太后：「皇上得避風，這兩天怕不能挪地方。」

　　「說得不錯！」慈禧太后點點頭，「等好了再挪。在養心殿，起居飲食有皇后就近照料，我也放心些。」

　　皇后已經移居養心殿西的體順堂，這是好幾代相沿下來的規矩。當年嘉順皇后住體順堂時，慈禧太后干預子媳的房幃，穆宗憤而獨宿乾清宮，才有微行之事，終於招致「天子出天花」的大不幸。所以她說這話是寓著無限的感慨，也有懲前毖後的意思在內。只是皇帝與穆宗不同，雖在新婚，對皇后已不大願意親近，所以並不覺得慈禧太后的話是一種體恤。

　　當然，心裏的感覺是一回事，要盡子道孝心又是一回事，此時便看了皇后一眼，恭恭敬敬答一聲：「是！」

　　「咱們走吧！」慈禧太后對榮壽公主說道，「這兒太冷，還是我自己那個『窩』舒服。」母子君臣之間，可能激起的猜嫌，總算在李蓮英的掩蓋之下消除了。但是宮廷之外，卻不是這樣的看法，尤其是醇王，對於皇帝的突然停止賜宴后家，別有感受。他猜測皇帝此舉，不是無意的，而是有意貶辱后家，是有意表示對慈禧太后為他所立的皇后的不滿和抗議。

　　皇后也就是醇王的內侄女，從小就見慣了的，在醇王意中，實在不是皇帝的良配。然而貴為親王，卻不能行使「父母之命」來過問兒子的婚事，這已是極大委屈，而且這份委屈還是說不出的苦，因而也是難宣的抑鬱。迫不得已，只有盡量自寬自解，寄望於大婚以後，皇帝對他的「表妹」觀感一變，琴瑟調協，便是如天之福。

　　誰知他這唯一的希望也落空了，大婚才不多幾日，宮中已有傳聞，皇帝對皇后真正是「相敬如賓」，淡得不像夫婦，更不像新婚夫婦。這些傳聞，如今看來是證實了。如果皇帝是像穆宗那樣敬愛嘉順皇后，就決不會有此令皇后失望、失面子的停止賜宴后父的旨意。

　　一親政就有這樣任性的舉動，使得醇王憂心忡忡，眠食不安。雖說「知子莫若父」，而他對慈禧太后的瞭解，更比對不是朝夕承歡膝下的「兒子」來得深切，慈禧太后能容忍皇帝獨行其是嗎？能容忍皇帝對她所立的皇后冷落嗎？穆宗是她的親子，尚且不能容忍，何況是她一手扶立的嗣子？

　　宮闈中從此要多事了！醇王在他最親密的僚屬面前嘆息。

　　幾瀕於死的宿疾，也就可想而知地，必然會復發。

　　「千萬要瞞著皇上！」醇王在病中一直叮囑，「別讓他惦念，別讓他為難。」

　　※※※

　　一直瞞了一年多，皇帝始終不知道醇王的病情。而這一年多的吏治，也就像醇王的病一樣，日壞一日。皇帝亦微有所聞，卻不是在書房裏得自師傅們的陳述，而是從珍嬪口中打聽到的。

　　「你那裏得來的這些消息？」

　　「奴才是聽人說的。」珍嬪笑道，「他們都當奴才不懂事，說話不怎麼瞞奴才。」

　　「原來如此！」皇帝悚然動容，「你可要當心，你聽到些甚麼，除了我，千萬別跟第二個人說。」

　　「奴才知道。奴才除了跟皇上密奏以外，也不能那麼不懂事，到處亂說，自己招禍。」

　　「對！你懂就好。」皇帝很欣慰地，「你說的『他們』是誰？是太監？」

　　「是！」

　　「是那些太監？」

　　「這，」珍嬪嬌憨地笑著，「奴才可不能跟皇上說了。說了是奴才造孽。」她又正一正臉色說，「皇上要想聽這些新聞，就別追問來源，不然就聽不到了。」

　　皇帝料知珍嬪決不肯明說消息來源，也就不再多問。不過自此後，便對慈禧太后交下來的名條，或者口頭交代：某官某缺叫某人去，都持著戒心，召見的時候，詢問履歷，格外詳細。言詞明白，文理清通的固然也有，而資歷不相當，語言無味的卻真不少。尤其是旗人，特別是內務府所屬的司員，像這樣子的更多。不言可知，是走了門路的。

　　這是怎樣的一條門路？皇帝決心要弄個明白。在宮內，自然是李蓮英經手。宮外呢？李蓮英不常回家，而走門路的又不能逕自進宮來跟李蓮英交談，可知宮外必有一個人居間。這個人又是誰呢？

　　慢慢地皇帝看出端倪來了，有個道士名叫高峒元，是西便門外白雲觀的住持。白雲觀建於遼金，本名太極宮，元朝改稱長春宮，因為供奉著長春真人邱處機的塑像。到明朝正統年間重修，改名白雲觀。萬曆末年刊行一部五千四百餘卷的「道藏」，由主持在虛子撰著《道藏目錄詳注》。這比以符篆丹爐唬人的方士，高明得太多，實在不愧為道家北派之宗。

　　道家派系繁多，共有八十六派。但大別為南北兩宗，北宗全真教，南宗天師道，以白雲觀與江西貴溪龍虎山上清宮為兩派之宗。但是，明朝的皇帝，雖都崇尚道教，嘉靖尤其著迷，可是近在咫尺的白雲觀道士，卻遠不如來自江西龍虎山的道士吃香。因為全真教不飲酒、不吃葷、不畜家室，是「出家道士」，而天師道與俗家無甚分別，有妻有子，非齋戒之期，亦可進酒肉，是「火居道士」。這些道士講修煉合藥，講長生不老，講房中術，真是富有四海的天子所夢寐以求的事。

　　到了清朝不同了。鑒於前明之失，摒棄方士。乾隆做得最痛快，認為「正一真人」張天師，雖為世襲，但絕不能與世襲的衍聖公相提並論，因而將張天師的品秩由一品降為五品，相形之下，無榮無辱的白雲觀道士的地位，反見提高了。

　　白雲觀從明朝中葉以來，便是遊觀的勝地。最熱鬧的一天是正月十九，這天稱為「燕九」節，或者叫做「宴邱」，又叫「閹九」，因為邱處機跟自願投身宮中的太監一樣。他的自宮，或許是為了「斬斷是非根」，以堅問道之誠，但太監卻不暇細考其故，只因為邱真人也「淨」了「身」，便隱隱然奉之為祖師，當白雲觀是太監的「家廟」。到了正月十九日白雲觀開廟，大小太監都要參謁，呼朋引友，絡繹不絕，久而久之，成為習俗。於是而有好些引人入勝的離奇傳說，最著名的是「會神仙」，據說燕九節的前一天，必有神仙下降，或化為縉紳，或化為乞丐，也許是老嫗，也許是孺子，唯有有緣的方能相遇。其中當然也可能「化」做風流跌宕的白面書生，遇見「問道心誠」的少婦幼女，成就了「仙緣」的「韻事」，亦時有所聞。

　　因為白雲觀流品混雜，所以在士大夫心目中，它的地位遠不如崇效寺、龍樹寺、花之寺這些古剎來得高尚。然而近年卻不同了，達官貴人的高軒，亦往往出現在白雲觀前，就因為是高峒元當了主持的緣故。

　　高峒元字雲溪，說得一口山東話。有人知道他是山東任城人，家境孤寒，幼年在一家商店當學徒，不知道怎麼用虧空了經手的帳款，無法交帳，遁入城西呂仙廟做了道士。但那家商店的主人放不過他，不得已只好出走。中間不知隔了幾多年，也不知他是何手腕，竟一躍而為白雲觀的主持。這還在其次，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高峒元與李蓮英義結金蘭，而且居長，為李蓮英叫做「高大哥」。

　　「高大哥」習知前朝掌故，每每為李蓮英談些前明大璫馮保、魏忠賢等人如何煊赫，以及前明帝后如何禮遇道士的故事。當然也談到前明道士如何精通法術，能上致神仙，為凡夫俗子禱請延年益壽，降福延麻的靈異事跡，聽得多了，李蓮英不免心動。恰逢慈禧太后歸政以後，頤養多暇，千方百計在找尋消遣，李蓮英認為讓高峒元跟慈禧太后談談神仙，也是破悶的好法子，因而舉薦入宮。高峒元的辯才無礙，兼以善窺人意，只揀慈禧太后愛聽的話，旁敲側擊地恭維。所以一番召見，大有好感。不久，便有人傳說，慈禧太后將高峒元封為「總道教司」。

　　大清會典上只有「道錄司」的官職，而掌理道教的職權，則歸於世襲的「正一真人」張天師。縱然慈禧太后真個封了高峒元為「總道教司」，也是個黑官。但是，高峒元因為交通宮禁，而有賣官鬻爵的真門路，卻是無可懷疑的事實。皇帝也就是因為每一次高峒元被召入宮不久，慈禧太后便有陞官授職的示諭，而猜想到這個道士大有花樣。

　　然而要查高峒元的劣跡，卻很困難。因為他的靠山太硬，手段很高，不但好些太監受他的籠絡，幫他遮掩，更因為賣官鬻爵的是慈禧太后，投鼠忌器，動彈不得。

　　因為如此，高峒元越發肆無忌憚，而狗苟蠅營之徒，亦不愁問津無路。高峒元每次進城，必住楊梅竹斜街的萬福居。這是一家館子，原以滑鱔出名，後來又增加一味拿手菜炒雞丁，鮮嫩無比，據說是高峒元所秘傳，這味菜就叫「高雞丁」。

　　萬福居偏東有個院子，就是高峒元會客之處，論缺分的肥瘠，定價錢的高下，昌言無忌。這天來了一個客，生得肥頭大耳，穿一身簇新的緞子衣服，大拇指上套一個碧綠的玻璃翠板指，手裏捏一具「古月軒」的鼻煙壺。光看他這一身裝飾，便知是內務府來的人。

　　果然，他是靠內務府發的財，是西城一家大木廠的掌櫃，叫玉銘，承包頤和園一處工程，賺了二三十萬銀子。

　　玉銘來見高峒元，自然是有人穿針引線的，此人名叫恩豐，是內務府造辦處的一個筆帖式，專管料帳，與玉銘是換帖弟兄。他跟高峒元是下圍棋的朋友，棋力在伯仲之間，而且識得眉高眼低，口舌謹慎，很得高峒元的賞識，有時指揮他奔走傳話，總是辦得妥妥貼貼。日久天長，成了高峒元很得力的爪牙。

　　玉銘之所以鑽營，其實是受了恩豐的鼓動，他本人除了會做本行生意以外，一無所長。應酬更非所擅，因而道三不著兩地亂恭維了一番以外，不知如何道入正題？少不得還是恩豐為他代言。

　　「二哥，」恩豐使個眼色，「你請外面寬坐。若是有興，上西邊去喝一鐘，我一會兒過來陪你。」

　　「好！我在外面坐。等老弟台的回話。」玉銘拿過一個鼓了起來的「護書」，便待打開，「我把銀票先點給你。」

　　一聽這話，高峒元便皺了眉，恩豐趕緊說道：「不忙，不忙！二哥，沉住氣。」

　　「是，沉住氣。」

　　等他一退到外面，高峒元便發話了：「恩老弟，你那裏搬了來這麼個大外行？」

　　「人土氣，心眼兒不壞。」恩豐陪笑問道：「道爺，您老精通麻衣相法，看此人如何？」

　　「憨厚有餘，一生衣食無憂。」

　　「官星呢？」

　　「難說得很，要仔細看了才知道。」

　　「何用仔細看？他的官星透不透，全看道爺肯不肯照應。」恩豐踏上兩步，拖張椅子在高峒元身旁坐下，低聲說道：「我自己跟道爺沒有討過人情，這回可要請道爺賞我一個面子了。他是我把兄，我在他面前已經吹出去了，高道爺一定給我面子。您老可別駁我的回才好。」

　　「能幫忙，我無有不幫忙的，何況是你？不過，你跟我辦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你總知道規矩。」

　　「那當然，您老沒有看見，他剛才不是要取銀票嗎？」恩豐說道，「他預備了十萬銀子。」

　　高峒元很注意地看了恩豐一眼，「十萬銀子？」他問，「手面不小啊？他看中了那個缺？」

　　「想個道缺。」恩豐說道，「他本人是同知的底子，捐了好幾年了。」

　　「捐班不捐班，不去提它，五品同知跟三品道員，差著一大截呢！」

　　「那不要緊，加捐就是。」

　　「好吧，等他捐好了再辦也不遲。」

　　「不行啊！道爺，」恩豐湊近去說，「四川鹽茶道有件參案在那裏，已經打聽確實，吏部擬的處分是降三級調用。要趁這個機會補他的缺，倘或放了別人，就大費手腳了。」

　　「好傢伙！」高峒元笑道，「他的胃口倒不小，四川鹽茶道！他可知道那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缺？」

　　玉銘當然知道。各省的鹽官都稱「鹽法道」，唯有四川「獨一無二」地稱為「鹽茶道」。鹽之成為大利所在，不在產量多，而在銷得掉。銷鹽各有地盤，稱為「引地」，川鹽的引地除本省以外，還有五處：西藏、湖南、湖北、貴州、雲南。兩湖不出鹽，食用兩淮、廣東、四川的鹽，洪楊軍興，江南道阻，兩淮的鹽到不了兩湖，湖北自然就近吃川鹽。四川鹽業，大發利市，但鹽稅收入並沒有增加多少，這自然是鹽商勾結鹽官偷漏舞弊的緣故。

　　後來號稱「一品肉」的四川總督吳棠在任上病歿，山東巡撫丁寶楨調升川督，銳意改革，重用唐炯為鹽茶道，定下「官運商銷」的章程十五條，在瀘州設立鹽運總局，徹底整頓，遏制偷漏，剔除中飽，鹽價降低，而官課反而激增。「公費」亦就水漲船高，滾滾而來，成為合法的肥缺。

　　茶的運銷，亦跟鹽一樣有「引地」，有「邊引」、「腹引」之分，邊是邊境，腹是腹地。四川列為「邊引」，川茶專銷西藏，西藏高原，不出蔬菜，所以茶是必不可少之物。到了同治年間，西藏生齒日蕃，耗茶更多，因而川茶跟川鹽一樣，大為繁榮。但「茶引」向有定額，每引五包，每包二十斤，所以一道引只能運銷一百斤茶，而茶引由戶部發給，相沿多年的定數，多給一道都不行。於是有人向鹽茶道獻計，在引茶以外，另行「票茶」，由四川自發運銷的茶票，其實有稅無票，只不過銷茶入藏，過關抽稅而已。

　　票茶的稅輕，因而成為「公私兩便」，配額既無限制，西藏需茶又多，所以實力不充分的外行，亦大做茶生意。為了爭取銷路，競相跌價，而茶的品質日壞，有些從乾隆年間就經營茶業，以貨真價實為號召的「老商」，看看不是回事，多方陳情，票茶總算停止了。

　　可是到了光緒初年，又行票茶，由於本輕利重，改行做茶商的，不知凡幾。茶葉不足，攙上樹葉，運銷既盛，茶稅激增，抽成的「公費」相當可觀。四川的「鹽茶道」，成了雙料的肥缺。

　　玉銘不但聽恩豐詳細談過，也向好些熟悉川中情形的人打聽過，眾口一詞，無不認為值得全力一謀，所以才下定決心，棄商做官。他所備的「資本」，並非只有如恩豐所說的十萬兩銀子，而是三十萬兩。高峒元當然也知道，其中大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但「鹽茶道」既是獨一無二的缺，入息如何，應該賣一個甚麼價錢，或者李蓮英是不是已許了別人，都無所知，不敢貿然答應。只答說可以試一試，成功與否，還不敢說。約定三天以後給回話。

　　三天還是不行。因為李蓮英亦沒有把握，還需要幾天，找到進言的機會，才能向慈禧太后試探。

　　這本來是要耐著性子慢慢靜候水到渠成的事，無奈官癮如歸心，不動則已，一動便不可遏制。玉銘滿心以為「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夢寐以思的還不止於日進斗金的收益，而是暗藍頂子，綠呢大轎，鹽商和茶商包圍恭維的那一番官派。因此聽得恩豐轉來還須等待的回音，大失所望，對於他的勸慰寬解之詞，自然也聽不入耳。當面催促拜託之外，少不得自己也去鑽頭覓縫，恨不得能面見李蓮英，親口討一句切實回話。

　　玉銘的躁急不安，在內務府傳為笑談，然而有些人卻不免怦然心動。有個也是在造辦處當差的筆帖式，名叫全庚，平時看恩豐奔走於李蓮英與高峒元之間，十分羨慕，此時心裏就想，拉縴人人都會，現成放著一條路子，成功了起碼有上千銀子的好處，不成亦不虧折甚麼，何不試他一試？

　　他這條路子也可以通得到皇帝面前，景仁宮的首領王有，是他的好朋友。這時的珍嬪，已由翊坤宮移居景仁宮，王有忠實能幹，頗得信任。珍嬪向皇帝密奏的那些「新聞」，就都是由他去打聽來的。這天到了內務府，全庚使個眼色，將他招呼到僻靜之處，促膝密談。

　　「玉銘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王有答道，「不都當笑話在談嗎？」

　　「倒也不是笑話。白花花的銀子二三十萬，不是假的。王老有，我倒先跟你打聽，你知道這件事，怎麼擱淺了呢？」

　　「不容易打聽。那面現在提防著我，明明有說有笑地，一見了我，把嘴都閉上了。」王有說道，「照我看，大概因為老佛爺這一陣子心境不大好，他怕一說碰釘子，所以沒敢開口。」

　　王有口中的「那面」和「他」都是指李蓮英，彼此心照不宣。全庚亦用「他」來稱李蓮英：「我在想，他跟老佛爺面奏過了，老佛爺還得說給皇上。反正要由皇上交代了軍機，才能下上諭，既然如此，也不必一定找他。你說是不是呢？」

　　「不行他找誰？」

　　「找你啊！」

　　「找我？」王有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笑笑答道：「我可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王老有，」全庚正色說道，「你可別把自己看低了。只要你肯試，通天的路子你有。聽說你們那位主子挺得寵的，你又是你們那位主子的一支胳膊。你何妨打打主意？」

　　「這──，」王有沉吟了好一會，才躊躇著說，「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也不要緊。大不了小小碰個軟釘子，怕甚麼？」全庚又說，「而況你也是為你們主子好，幾萬銀子說句話，多好的事！」

　　王有心動了，「可是，」他說，「也得人家願意託我才行。」

　　「那都有我。」全庚拍著胸脯說：「恩豐這點拉馬牽線的能耐，我有！」

　　「好吧，你去跟人家談談。」王有問道，「你看開價多少？」

　　「聽說恩豐經手，一開口就許了高道士十萬，還不算玉銘自己加捐『過班』的花費在內。咱們當然也是要十萬。就這樣已經便宜了。因為恩豐經手，自然另外要好處，咱們是包裏歸堆在內，一共十萬。」

　　「要得太多了吧？」王有覺得漫天要價，等於空談，犯不著去作徒勞無功之事，所以提醒全庚：「一個巡撫也不過十萬。」

　　這是指著李鴻章手下紅人之一的邵友濂而說的。邵友濂由上海道升任台灣藩司，與巡撫劉銘傳不和，形同水火，劉銘傳不是好相與的人，搜集邵友濂的劣跡，預備拜摺嚴參。督撫參監司，沒有不准的道理，邵友濂得到信息，急急稱病內渡，由基隆直航天津，趕到京裏，託人向李蓮英活動。頭一天將十萬兩的銀子，存入李蓮英指定的銀號，第二天便有上諭，懸缺的湖南巡撫，特簡邵友濂接充。

　　這個故事全庚也知道，搖著頭說：「如今行情大不同了。前兩年上海道才不過八萬銀子，最近聽說有個姓魯的謀這個缺，『八字不見一撇』，已經花了十幾萬下去了。」

　　所謂「八萬銀子」的上海道，其事與邵友濂的故事相關。這位上海道，來頭甚大，是曾國藩的小女婿，襲侯曾紀澤的嫡親妹夫，名叫聶緝槻，湖南衡山人。他不是科第中人，好的是有一個勳名蓋世的老丈人，當他在江蘇候補的時候，左宗棠外放兩江總督，顧念舊交，派了他一個江南製造局的好差使。左宗棠離兩江，接手的又是他的叔岳曾國荃，祿位越發穩固。

　　當邵友濂在京裏活動之際，他亦正好由試用郎中加捐道員，進京引見。一看邵友濂的門路如響斯應，便也如法炮製，不過多費一道手腳，請他的叔岳曾國荃「內舉不避親」，上摺力保他充任「上海道」。軍機所開，由皇帝圈定的上海道候簡名單，聶緝槻名列第十，照常理而論，決無硃筆點中的希望，誰知竟由於內外湊合，居然超越前面九名一步登天。又有人說，曾國荃那個力保的摺子，也是他在兩江總督衙門的文案那裏，花了一萬銀子才弄得到的。這個上海道的實價是九萬，所以文廷式向他道賀，說是「足下真可謂『扶搖直上』了。」因為有句詩：「扶搖直上九萬里」，是譏嘲他花九萬銀子買的一個上海道。

　　這個故事王有也知道，但卻不信有人為謀這個缺，「八字不見一撇」已用了十幾萬，便即問道：「那姓魯的是誰啊？」

　　「聽說叫魯伯陽。」

　　有名有姓，似乎不能不信，「那麼，」王有問道：「這十幾萬花在那兒了呢？」

　　「路子沒有走對，是花在七爺府裏。」

　　醇王居然也幹這種事？王有可真不敢相信了，「不會吧？」

　　他大搖其頭。

　　「我想也不至於。不過話是真不假，或許是七爺府裏甚麼人插著七爺的旗號在招搖，也是有的。」

　　「旁人的事暫且不管它了。」王有定神想了一會，將因果利害關係，下手的步驟都考慮到了，認為不妨一試，便即收束話題，作了一個約定：「咱們這件事，第一要隱秘；第二要順著勢子走，不能勉強。如果你肯照我的話做，我就去探探口氣看。可有一件，倘或不成，你可別怨我。」

　　「那當然。這不是拿鴨子上架的事。再說，我也識得輕重，你放心好了。」

　　全庚口裏說的是一套，心裏所想的又是一套。他對珍嬪，倒是較之王有對他的主子，還要來得有信心，這因為內務府在內廷行走的人多，各宮各殿的事就知道一些，所以反比只在景仁宮當差，見聞限於一隅的王有，更瞭解珍嬪在皇帝面前的份量。

　　凡是常有差使進宮的人都知道，帝后的感情已經冷淡得不可救藥，不但單獨相處談不上，甚至每天為慈禧太后請安之時，亦是望影互避。長日多暇，皇帝總是跟珍嬪在一起共度黃昏。因此，又有兩首宮詞，第一首是：

　　「鶇鵊聲催夜未央，高燒銀蠟照嚴妝；台前特設朱墩坐，為召昭儀讀奏章。」

　　這是說，皇帝彷彿仿照文宗當年命「懿貴妃」伺候書桌、代批章奏的故事，特召珍嬪來唸奏摺。第二首則是唐明皇的典故了：

　　「鳳閣春深電笑時，昭容舞袖御床垂；霓裳未習渾閒事，戲取邠王小管吹。」

　　其中的旖旎風光，雖不為外人所知，但玉管聲清，遙度宮牆，也可以想見皇帝在景仁宮的情致。像珍嬪這樣的寵妃，如果有所干求，皇帝是決不忍拒絕的。

　　因此，全庚覺得自己的這條路，極有把握，不怕人爭，也不怕人阻斷，盡不妨大大方方地去接頭。不然倒像假名招搖，亂撞木鐘，反而引人懷疑。

　　※※※

　　在王有，卻始終持著小心之戒。事情是好的，就怕沉不住氣，第一句話不得體，不中聽，珍嬪答一聲：少管這種閒事！那就甚麼話都無法往下說了。

　　盤算又盤算，還要等機會。這天慈禧太后派人來頒賞件，只是兩個荷包，照例遙叩謝恩以後，還要發賞。賞號也有大致的規矩，像這種賞件，總得八兩銀子，而王有卻故意少給，扣下一半。

　　「怎麼回事？」儲秀宮的小太監平伸手掌，托著那四兩銀子，揚著臉問：「這四兩頭，是給蘇拉的不是？」

　　「兄弟！」王有答道，「你就委屈點兒吧！也不過就走了幾步路，四兩銀子還少了？」

　　儲秀宮派出來的人，因為靠山太硬，無不跋扈異常；這名小太監連珍嬪都不放在眼裏，那還會在乎王有？當下破口大罵，而且言詞惡毒，說「看其上而敬其下」，必是看不起「老佛爺」，所以照例的賞賜，有意扣剋。他也不是爭那四兩銀子，「是替老佛爺爭面子，爭身分！」

　　這頂大帽子壓下來，可沒有人能承受得住。便另外有人出來打圓場，連王有自己也軟下來了，說好說歹，又給了八兩銀子，反比例分倒多花了四兩。

　　珍嬪一直在玻璃窗中望著。心裏非常生氣，但不便出頭，因為身分懸殊，如果讓那小太監頂撞兩句，就算慈禧太后能替她出氣，重責無禮的小太監，也仍舊是件不划算的事，所以一直隱忍著，直到事完，方始將王有找來細問。

　　王有對那小太監的前倨後恭，以及有人出來打圓場，都是他預先安排好的，為的是要引起珍嬪的注意，好重視他所歎的苦經。

　　他替珍嬪管著帳。景仁宮的一切開支，都由他經手，「主子的分例，每個月三百六十兩，按說伙食不必花錢，零碎雜用，每個月用不到二百兩，能有一百六十兩剩下，攢起來到逢年過節賞人，實在也很寬裕的了。可是，」他緊皺著眉說，「這兩年不同了。去年收支兩抵，就虧空也有限，打今年起，每個月都得虧空百把兩。這樣下去，越虧越多，有金山銀山也頂不住呀！」

　　珍嬪驚訝，「原來每個月都鬧虧空！我竟不知道。」她微帶焦灼地問，「虧空是怎麼來的呢？」

　　「這還不就是奴才剛才跟人吵架的緣故。」王有答道，「老佛爺平時派人頒賞件，來人的犒賞，原來不過二兩銀子。也不知是誰格外討好，給了八兩，就此成了規矩。這還是『克食』，賞餚膳，像今天這樣子賞荷包，照說，就應該給十二兩銀子。老佛爺的恩典太多，可真有點受不了啦！」

　　「那──，」珍嬪突然想到，「別的宮裏，怎麼樣呢？」

　　「別的宮裏也是叫苦連天。不過，他們的賞件沒有主子的多，比較好些。」王有又說，「就連萬歲爺也不得了。新定的規矩，跟老佛爺去請安，每一趟得給五十兩銀子。」「那不是要造反了嗎？誰定的規矩？」珍嬪氣得滿臉通紅，「不給又怎麼樣？」

　　「不給就會招來不痛快。譬如說吧，」王有踏上兩步，彎下腰來，聲音越發低了，「萬歲爺不是不願意跟皇后照面嗎？給了錢了，那兒就會想法子給挪一下子，錯開了兩不見。或者老佛爺那天甚麼事不痛快，忌諱甚麼，私底下遞個信給萬歲爺，就都是那五十兩銀子的效用。倘或不然，他們隨便使個壞，就能教萬歲爺好幾天不痛快。」

　　「有這樣的事！」珍嬪重重地嘆口氣，咬一咬小小的一口白牙，「總有一天──。」

　　「主子！」王有大聲一喊，卻又沒有別的話。

　　機敏的珍嬪，並不覺得王有這樣突然打斷她的話是無禮，她能領受他的忠心，知道這是出於衛護的魯莽，阻止她去說任何可以招致他人對她起戒心的話。

　　經過這樣一頓挫，她為皇帝受欺的不平之氣是消失了，但皇帝亦要受太監需索的好奇之心，卻還存在，略想一想，便又問道：「照這樣說，大官兒進宮，也得給門包囉？」

　　「是！」王有答說：「這原是早有的規矩。不過從前都是督撫，或者藩司進京才打發，而且是客氣的面子事兒，不能爭多論少。如今可大不同了，有誰進貢，或者老佛爺賜膳、賞入座聽戲，都得給『宮門費』。外省的督撫不用說，紅頂子的大人也還能勉強對付，最苦的是南書房、上書房的老爺們。南書房的翰林，更不得了。」

　　「怎麼呢？」

　　「也不知是誰興的規矩，南書房翰林奉旨做詩寫文章，交東西的時候，得送個紅包，不然就有麻煩。」

　　「我倒不信。」珍嬪問道，「難道他們還敢玩兒甚麼花樣？」

　　「怎麼不敢？花樣多著呢！」

　　「甚麼花樣？你倒說給我聽聽。」

　　「譬如說吧，稿子上給來塊墨跡，老佛爺見了當然不高興。或者東西取了來，先不交上去，老佛爺不提就不說。到有一天，老佛爺忽然想了起來要查問，就說根本沒有交來。事情隔了好多天，交了沒有交，那兒分辯去？主子請想，這個翰林吃了這麼個啞巴虧，官運還能好得了嗎？」

　　「可惡！」珍嬪恨恨地，接著又問：「皇上那兒也是這樣子？」

　　「比較好一點兒。」

　　「不行！我可得跟皇上提一提。」

　　「奴才求主子別這麼做。」王有放低了聲音說，「如今忌主子的人，已經挺多的了。主子就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老大人想一想，犯不著招小人的怨。」

　　聽得這話，珍嬪便覺得委屈。桂祥補了工部右侍郎，德馨在江西的官聲很不好，但仍舊安然做他的巡撫，只有自己的父親長敘，至今未曾補缺。聽說皇帝倒跟慈禧太后提過，不知為何沒有下文？是不是有人說了甚麼壞話的緣故呢？

　　見珍嬪怔怔地在想心事，王有覺得進言的機會到了，便用低沉而誠懇的，那種一聽便生信賴之感的聲音說：「奴才替主子辦事，日日夜夜，心心唸唸想的，就是怎麼樣替主子往好裏打算？如今用度太大，不想個法子，可真不得了。有幾位宮裏，都是娘家悄悄兒送錢來用，那是真叫莫可奈何！這麼尊貴的身分，按說應該照應娘家，誰知沒有好處，反倒累娘家！自己想想也說不過去。」

　　「是啊！」珍嬪焦灼地說，「那就太說不過去了。而況──。」她想說：「而況，我娘家是詩禮世家，沒有出過貪官，也貼不起！」但以年輕好面子之故，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不過，話雖沒有說出來，因為「而況」是深一層說法的發端之詞，所以王有能夠猜想得到，她還別有難處。這樣，話就更容易見聽了。

　　於是，王有輕輕巧巧地說了一句：「其實只要主子一句話，甚麼都有了。」

　　珍嬪一愣，她的心思很快，立刻就想到了，而且也立刻作了決定，「你要我給皇上遞條子可不行！」她凜然作色地答說。

　　王有想不到一開口就碰了釘子！費了好大的勁，話說得剛入港，自然不甘半途而廢，所以他定定神，重新鼓起勇氣來說：「主子何不探探萬歲爺的口氣？作興萬歲爺倒正找不著人呢！」

　　「你是說，甚麼缺找不著人？」

　　「四川鹽茶道。」

　　珍嬪沒有聽清楚，追問一句：「甚麼道？」

　　「鹽茶道，管鹽跟茶葉。」

　　「有這麼一個缺？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珍嬪看到王有的臉色陰暗，很機警地想到，宮中用度不足，不論想甚麼辦法彌補，眼前總得他盡力去調度，不宜讓他太失望，且先敷衍著再作道理，因而便又接了一句，「等我想一想。」

　　「是！」王有答應著，不告辭卻也不說話。

　　這像是在等她的回話。珍嬪覺得他逼得太緊，未免不悅，正想發話，忽然想到，他不是在等回話，是在等自己問話。

　　要敷衍他，就要裝得很像，是甚麼人謀這個缺，打算花多少錢？不問清楚了，從何考慮起？所以問道：「倒是甚麼人哪？」

　　「是──」王有忽然警覺，決不能說實話，因而改口答道：「是內務府有差使的，旗人，很能幹的，也在四川待過，鹽茶兩項都很熟悉，名字叫玉銘。」接著，他將預先寫好的一張白紙條，從懷中取了出來，雙手奉上。

　　珍嬪看上面寫的是：「正藍旗，玉銘」五個字，便問：

　　「他是甚麼身分呢？」

　　「候補同知。」王有答說：「正在加捐，捐成道員，才能得那個缺。」

　　「那個缺當然是好缺，不然他也不必費那麼大的勁。他是怎麼找到你的呢？」

　　「也是聽說主子在萬歲爺面前說得動話，所以親自來找奴才，代求主子。許了這個數。」王有伸出右手，揸開五指，上下翻覆了一下。

　　「多少？」珍嬪不解也不信，「十萬？」

　　「是。」

　　「那個缺值這麼多錢？」

　　「這本來沒有准數的。」王有又說：「中間沒有經手人，淨得這個數。」

　　「中間沒有經手人？」珍嬪自語著，在估量這件事能不能做？

　　這一夜燈下凝思，反覆考慮，真正懂得了甚麼叫做左右為難。賣官鬻爵，一向為自己所輕視，而且皇帝亦很瞭解自己的性情，持正不阿。如今出爾反爾，為人關說，這話怎麼出得了口？

　　若是捨棄這條路子，宮中用途日增，虧空越積越重，如何得了？心裏巴不得有個人可以商量，但宮女們不懂事，不但拿不出主意，而且不知輕重，將這些話洩漏出去，會招來禍事，決不能讓她們共機密。此外只有姐姐瑾嬪，洩漏倒是不怕，無奈她為人老實，說知其事，必定害怕，那又何苦害她？

　　想到頭來，計無所出，只有一個結果：慢慢再想。因此第二天王有來探問時，她含含糊糊地，沒有肯定的答覆。這是看看再說的意思，而王有卻誤會了，以為珍嬪只是在等機會向皇帝進言。

　　※※※

　　在宮外，全庚的暗中奔走，倒有了很多切實的結果。他是找到玉銘手下的一個工頭，跟玉銘搭上了線。開門見山，直言相談。玉銘聽說有這樣一條終南捷徑，當然願意去走。但是，走得通走不通，卻要仔細看看。

　　「全大爺，你既然肯幫我這個忙，想來總也知道，我已經託了人在辦。一個『榫頭』一個『竅』，總要對得上才行。好不好這樣，等我先問一問我那方面的人，再給您老回話，怎麼樣？」

　　「這就談不成了。」全庚答道，「你那方面的路子，我當然知道。那條路子也很有名，但不見得快。為甚麼呢？因為轉手太多，而我這裏，只轉一道手。你想想呢！」

　　玉銘心想，這面先託高道士，再託李蓮英，而李蓮英得要找機會才能跟慈禧太后提。如果一時不得其便，或者提倒提過了，慈禧太后一時記不起交條子給皇帝，又得找機會提醒她。這樣就不知那年那月才能如願？

　　這樣想著，便決定先走一走王有的路子。可是究竟是真有門路，還是瞎撞木鐘，毫無影響？不能不慎重。否則白白丟一筆錢，還落個話柄，未免太不上算。

　　他的這番沉吟，全庚自然明白，自己是初幹這個行當，不比高道士、李蓮英，「招牌」已經做出去了，「信譽卓著」，上門「交易」的人，會放心大膽地先付銀子。因此，他亦早就想好了一個可以取信於人的辦法，此時應該明說了。

　　「玉掌櫃，你不必擔心，事情不成，一個蚌子不要。你不妨先試一試我這面，那條路子把它停下來。等有了效驗，再收你的銀子，你看好不好？」

　　「那太好了。」玉銘欣然答說：「你看半個月，能不能辦成？」

　　「半個月當然可以了。不過你現在還是同知。」

　　「我已經加捐了『過班』的『部照』，這幾天就可以取到。」

　　「好！從你取到部照那天為始，我半個月替你辦成。」全庚又說，「你先寫張借據給我！」

　　這張借據是仿照鄉試買槍手的辦法，舉子在入闈以前，寫張借據給槍手，書明銀數及償還日期，下面的「立筆據人」要寫「新科舉人」某某。如果槍法不佳，徒勞無功，沒有能替人掙到一名「新科舉人」，筆據當然無效。此刻玉銘所立的借據，亦須寫明「新任四川鹽茶道」，如果不是這個頭銜，這張借據便是不值一文的廢紙。

　　「這個辦法好。不過，」玉銘做生意的算盤亦很精，提出疑問：「倘或我從另外的路子上，得了鹽茶道呢？這張借據，不仍舊管用嗎？」

　　「這──，」全庚想了一下答說：「這也好辦。我先請問，你加捐道員的部照，甚麼時候可以下來？」

　　「大概還得十天工夫。」

　　「十天加十五天，一共二十五天。你借據上的日子，扣準了寫第二十五天的那一天。到那時候，如果已經說妥了，可是上諭還得有幾天，我們就再換一張借據。」

　　玉銘細細想了一遍，認為這樣做法，也很妥當，便點點頭說：「好的，但望在二十五天裏頭成功，借據有用。萬一你那裏行不通，我另外再走路子，補缺的日子不對，這張借據自然就作廢了。」

　　「正是這麼說。」全庚很鄭重的叮囑一句：「但有一件，『法不傳六耳』，玉掌櫃，咱們倆的心腹話，你可不能跟第三個人說。」

　　「是，是。我懂！」

　　※※※

　　懂是懂，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玉銘當天就把這件事跟恩豐說了。事實上也非告訴他不可，不然兩面進行，各自居功，豈不要花雙份的錢？

　　恩豐心裏自然不舒服。但跟玉銘的交情太深，不能拂袖而去，只埋怨他說：「二哥，你就有路子，也跟我商量商量再說。如今讓我怎麼跟高道士交代？再說，明擺著是撞木鐘的事，只為你有張借據在人家手裏，就不能不擱下來，等他二十五天。不然這筆帳算不清。可是，這一來夜長夢多，萬一這二十五天之中另有變化，讓別人佔了先，你不是白白耽誤了？」

　　「是啊！」玉銘很不安地，「倒是我太冒失了。」說著，便即變換臉色，陪個笑又說：「做哥哥的錯了！老兄弟，你怎麼想個法子挽回過來吧！」

　　恩豐緊皺眉頭，思索了好半天，嘆口氣說：「誰叫咱們是磕過頭，換過帖的？只好我老著臉去碰釘子了。」

　　「老兄弟，我知情，我知情。」玉銘連連拱手。

　　於是恩豐趕到萬福居去訪高峒元。他用的是釜底抽薪的激將法，相當毒辣，一方面警告高峒元，這行「生意」，有人來搶了，如果不是上緊巴結，逐漸會沒有人上門請教，一方面又勸高峒元鼓動李蓮英去對付王有，不論軟哄硬壓，反正唯一要堅持的宗旨，就是除卻高、李這條路子以外，不准有任何人做這行「生意」。

　　「不用理他！他有他的能耐，我有我的神通，大家走著瞧就是。」

　　高峒元看來處之泰然，其實頗為擔心。因為他在宮中的相知也很多，談起來都說珍嬪相當得寵，大概等不到慈禧太后六十萬壽，加恩宮眷，晉位晉封之時，就會封妃，此人果然如恩豐所說，有王有居中牽線策動，向皇帝求官要缺，可真是一個勁敵。

　　為此，特地派人通了個信給李蓮英，鼓動慈禧太后傳懿旨，將他召入宮中去講解修煉的道法，找機會私下見了面，將珍嬪亦在替人打點謀幹，以及全庚向玉銘去兜攬的經過，細細地告訴了李蓮英。

　　「這可是想不到的事。景仁宮的那位主兒，年紀還輕得很，怕不敢這麼做吧？」

　　「可是有王有在中間搗鬼，日久天長，難免動心。」高峒元說：「好兄弟，這個消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尤其是玉銘這件事，我的面子可丟不起。」

　　「你別忙！我保他不能成功。」李蓮英沉吟了好一會，微微笑了，笑得很詭秘，也很得意。

　　「怎麼？你有甚麼絕招？」

　　「也不能說是絕招。景仁宮那位，如果是厲害的，就別開口，一開了口，她就輸定了。」

　　「這話怎麼說？」

　　「就要她開口，咱們省好多事。」李蓮英附著他的耳朵，道明瞭其中的奧妙。

　　「真是妙！」高峒元撫掌大笑，「能把那王有、全庚甚麼的氣死。」

　　※※※

　　從這天以後，李蓮英便特別注意皇帝來請安的時候的行動，更注意由皇帝那裏送來的「黃匣子」。慈禧太后雖已歸政，但重要的章奏，皇帝依然派人裝在黃匣子裏，送給她過目。

　　凡有黃匣子，都由李蓮英親自照管，雖不敢先打開來看，但伺候慈禧太后看奏摺時，只要稍微留點神，便能知道。他特別關心的是吏部的奏摺，因為官員調補和處分都由吏部議奏。四川鹽茶道的參案，自然亦由吏部處理，所議的處分是革職。

　　「這個缺可不得了。」慈禧太后自語著，「兩年工夫，摟了三四十萬，那裏找這麼好的缺去？」

　　這是在談議革的那鹽茶道被參的緣由，李蓮英裝作不解地問道：「老佛爺說的那個缺呀？」

　　「四川鹽茶道。」

　　「原來就是這個缺！」

　　聽他語聲有異，慈禧太后便看著他問：「這個缺怎麼樣？」

　　「奴才也是聽來的，不知道真不真。」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聽說有人在想這個缺，願意出五萬銀子。這個人的名字，奴才不知道，只知道是個木廠掌櫃。如果有這回事，老佛爺可得防著一點兒。」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等拿了名單來，我該怎麼說呢？」

　　「請老佛爺交代下去：先擱著，看一看再說。」

　　慈禧太后默喻於心，不再多說，將吏部的奏摺交了回去。過了兩三天，皇帝攜著一張簡派差缺的單子來請示，四川鹽茶道下面注著兩個字：玉銘。

　　慈禧太后毫不遲疑地指著這一行字說：「先擱著！四川鹽茶道是個緊要缺分，看一看再說。」

　　「或者──，」皇帝試探著說，「先派這個人署理吧？」

　　「當然應該由川督就近派人署理。」

　　皇帝不敢違拗。內心覺得愧對珍嬪。玉銘之由珍嬪舉薦，原是經過一番苦心設計的。珍嬪一再考慮，原已決定不攬這種是非，無奈王有軟求硬逼，最後只要她跟皇帝提一句，成不成都看運氣，珍嬪才勉強答應下來。

　　這天皇帝駕臨景仁宮，珍嬪故意將一張字條放在妝台上，皇帝見了當然要問，珍嬪便即答道：「有人拿了這張名條來，說這個玉銘挺能幹的，如今四川鹽茶道出缺，倘或將這個人放出去，必能切實整頓。求奴才跟皇上要這個缺。奴才豈能理他？用人是國家大政，奴才不敢干預。就算不知天高地厚，在皇上跟前提了，皇上也決不能聽奴才胡說。」

　　皇帝知道珍嬪心思靈巧，明明是替玉銘求缺，卻故意以退為進，推得一乾二淨。為的是即或碰了釘子，也不傷顏面，說起來也是用心良苦。

　　這樣一轉念間，心自然就軟了。將那張名條順手揣了起來，決定給珍嬪一個恩典，誰知在慈禧太后這裏通不過！當時雖未公然允諾，但收起名條的意思，已很明顯。如今在珍嬪面前，倒有些不好交代了。

　　回宮想了好一會，覺得還是說實話為妙，「你可別怨我！」他對珍嬪說，「老佛爺交代，這是個緊要缺分，得看看再說。恐怕不成了！」

　　聽得這話，珍嬪才知道皇帝果然寵信，內心自然感激而感動。但是對慈禧太后自不免怨恨在心，同時也很清楚，這完全是李蓮英在中間搗鬼。此人不除，皇帝就永無親掌大權的可能。

　　當然，這只是她藏在心底深處的想法，她很瞭解自己的地位與力量，還遠不到能除李蓮英的時候。

　　※※※

　　王有空歡喜了一場。到了期限，將「新任鹽茶道玉銘」的那張借據，註銷作廢，退了回去。玉銘倒算是個厚道的人，想想麻煩了人家一場，過意不去，預備送幾百銀子，聊表謝意。但恩豐勸他不可如此，說這麼做法，讓李蓮英知道了，會不高興。

　　「那就只好對不起他們了。」玉銘問道：「好兄弟，如今該看高老道這面了！你倒去問問看，到底甚麼時候能見上諭？」

　　「不用問。你出銀票就是，不出三天，準有上諭！」

　　於是玉銘開出十二萬兩銀子的銀票，十萬是正項，兩萬是高峒元的好處。恩豐將這兩筆款子，存在一家相熟的銀號中，取來兩張打了水印的票子，上面是「四川鹽茶道玉銘」寄存銀若干兩的字樣，隨即轉到了高峒元手裏。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皇帝照例進儲秀宮問安，慈禧太后閒閒問道：「四川鹽茶道放了誰啊？」

　　「還沒有放。」皇帝答說：「兒子遵慈諭，先讓川督劉秉璋派人署理。」

　　「噢，」慈禧太后又問，「上次你跟我提的，打算放誰來著？」

　　「打算放玉銘。」

　　「好吧！就放玉銘好了。」

　　皇帝喜出望外。當天召見軍機，便交代了下去。軍機大臣相顧愕然，竟不知這玉銘是何許人？但這兩年的「陞官圖」中盡出怪點子，不必問也不能問，唯有遵旨辦理。當天便咨行內閣，明發上諭。

　　消息傳到景仁宮，王有既驚且喜，而又異常不安，託詞告假出宮，趕到內務府去找全庚。相見之下，十分奇怪，全庚的臉色難看極了，又像死了父母，又像生了一場大病。見了王有，只是扭著頭微微冷笑，然後站起身來走了。

　　王有會意，悄悄跟了出去，往南一直走到庋藏歷代帝后圖像的南熏殿後面，四顧無人，只有老樹昏鴉。全庚站住了腳，向「呱呱」亂叫的老鴉吐了口唾沫罵道：「他媽的，活見鬼！」

　　王有已經忍了好半天了，此時見他是如此惡劣的態度，萬脈僨張，無可再忍，出手便是一掌，揍在全庚臉上，跳腳大罵：「姓全的，你甚麼意思？誰挖了你的祖墳，還是怎麼著？」

　　這一掌，打得全庚自知理屈，捂著臉，連連冷笑：「哼！哼！你跟我逞凶，算甚麼好漢？是好的，找姓李的去拚命，我才服了你！」

　　「姓李的」三字入耳，將王有的怒火壓了下去，「你說誰？」

　　他問。

　　「誰？還有誰，你惹不起的那一個。白花花十二萬現銀子，叫人捧了去了。哼，」全庚跺一跺腳，帶著淚聲發恨，「一個子兒沒有撈到，還叫人耍了！我死了都不閉眼。」

　　「耍了，你說是誰耍了你？我嗎？」

　　「王老有！」全庚睜大了眼睛問：「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著玩兒？」

　　「我不明白你的話！來，來，你說給我聽聽。」

　　等一說經過，王有的氣惱，較之全庚便有過之無不及了。他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雙唇翕動，渾身哆嗦，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

　　「明明就是這個主兒，我們這面說了，不行，他說了就行！可又不早說，要等我們這面替他開路，那不明擺著是欺負人嗎？」

　　「就是這個，能把人肺都氣炸！王老有，這口氣非出不可！」

　　王有不響，緊閉著嘴想了好半天，才突如其來地說：「我聽你的！」

　　這一下又讓全庚愣住了：「慢慢兒想，總有辦法！」他靈機一動，脫口說道：「對！『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就是這麼辦！」

　　「怎麼辦？」

　　「王老有，我先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可別動氣，咱們這是談正經，可不敢瞧不起你們主子。招呼打在前頭，話我可說得不大客氣了，你們主子『成事不足』，『敗事』總『有餘』吧？」

　　話果然不中聽，但此非爭辯之時，王有只答一句：「你說你的！」

　　「我只有一句話，讓你們主子怎麼把原先的話收回來，要說玉銘根本不是做官的材料，更別說三品道員啦！」

　　「這，」王有大為搖頭：「怕難！」

　　「你試試！都說你們主子厲害，也許她有一套說詞。」

　　※※※

　　珍嬪在初聽皇帝告訴她，玉銘外放一事，為慈禧太后所擱置時，自不免稍有失望，但很快地反有如釋重負的輕快之感。大錯幸未鑄成，真是可慶幸之事，雖然為玉銘關說，已留下了一個痕跡，但自覺措詞巧妙，還不致落個把柄，也就不管它了！總之，這是個不愉快的記憶，越早忘掉越好。

　　因此，死灰復燃的情況，為她帶來的是極深的憂慮。再聽王有細說內幕時，更覺得事不尋常，顯然的，在慈禧太后與李蓮英必已知道全部的秘密，所以才會有這番始而拒絕，終於同意的變化。李蓮英翻手為雲覆手雨，自己決不是他的對手。如果他以為自己擋了他的財路，在慈禧太后面前告上一狀，真能有不測之禍。

　　轉念到此，不寒而慄，實在不敢再得罪李蓮英。然而冷靜地想一想，縱令如此，亦不能免禍。玉銘的出身如此，得官的來歷又如此，一到了任上，遲早會因貪黷而被嚴參。到了那時候，李蓮英不說他自己得了十萬銀子，只慫恿慈禧太后追究，最初是誰向皇帝保薦了玉銘？豈非還是脫不了干係？

　　一誤不可再誤，補過的時機不可錯失。這又不僅是為求自己心安，而且也是輔助皇帝，自己一直殷切地期望著，皇帝能默運宸衷，專裁大政，有一番蓬蓬勃勃的作為。既然如此，眼前便是皇帝振飭綱常，樹立威權的一個機會，倘或放過，一定會慚恨終身。

　　但是，這樣做法，在李蓮英看，就是公然與慈禧太后為敵，這一層關係太重，禍福難料，珍嬪實在不能不深切考慮。

　　徹夜苦思，終無善策，而決於俄頃的時機，卻逼人而來了。

　　為了珍嬪替玉銘求缺不成，皇帝一直耿耿於心，覺得對她懷著一份歉意，如今隨著這份歉意的消失，皇帝生出一種慾望，很想看一看珍嬪所願得遂的嬌靨，是如何動人？

　　因此，這天一大早在儲秀宮問安既畢，臨御乾清宮西暖閣召見臣下以前，特地來到景仁宮，等珍嬪跪迎起身，他隨即攜著她的手笑道：「玉銘的運氣不壞！到底得了那個鹽茶道。」

　　「這，」珍嬪愣了一下，失聲而言：「奴才的罪孽可大了！」

　　皇帝愕然。回想一遍，她的話，話中的意思，都是清清楚楚的。於是笑容立即收斂，舉步入殿，同時揮手示意，摒絕所有的侍從，只與珍嬪單獨在一處時，方始問道：「這是怎麼說？」

　　事到如今，甚麼都無所顧忌了，珍嬪悔恨地答道：「奴才糊塗，不該跟皇上提起這個玉銘。這個人是個市儈，決不能用！」

　　皇帝好生惱怒，想責備她幾句，而一眼看到她那惶恐的神色，頓覺於心不忍，反倒安慰她說：「不要緊！人是我用的，跟你不相干。」

　　說完，皇帝就走了。在乾清宮西暖閣與軍機大臣見過了面，接下來便是引見與召見。引見是所謂「大起」，京官年資已滿，應該外放，或是考績優異，陞官在即，都由吏部安排引見，一見便是一群，每人報一報三代履歷，便算完事。

　　召見又分兩種，一種是為了垂詢某事，特地傳諭召見，一種是臣下得蒙恩典，具摺謝恩，尤其是放出京去當外官，照例應該召見，有一番勉勵。玉銘自然也不會例外。

　　儀注是早就演習過的，趨蹌跪拜，絲毫無錯，行完了禮，皇帝看著手裏的綠頭簽問道：「你一向在那個衙門當差？」

　　「奴才一向在廣隆。」

　　「廣隆？」皇帝詫異，「你說在那兒？」

　　「廣隆。」玉銘忽然仰臉說道：「皇上不知道廣隆嗎？廣隆是西城第一家大木廠。奴才一向在那裏管事，頤和園的工程，就是廣隆當的差。」

　　皇帝又好氣，又好笑，「這樣說，你是木廠的掌櫃。」他說，「木廠的生意很好，你為甚麼捨了好生意來做官呢？」

　　「因為，奴才聽說，四川鹽茶道的出息，比木廠多出好幾倍去。」

　　皇帝勃然大怒，但強自抑制著問道：「你能不能說滿洲話？」

　　「奴才不能。」

　　「那麼，能不能寫漢文呢？」

　　這一問將玉銘問得大驚失色，囁嚅了好一會，才從口中擠出一個能聽得清楚的字來：「能。」

　　「能」字剛出口，御案上擲下一枝筆，飛下一片紙來，接著聽皇帝說道：「寫你的履歷來看！」

　　玉銘這一急非同小可，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拾起紙筆，伏在磚地上，不知如何區處？

　　「到外面去寫！」

　　「喳！」他這一聲答應得比較響亮，因為事有轉機，磕過了頭，帶著紙筆，往後退了幾步，由御前侍衛，領出殿外。

　　乾清宮外，海闊天空，玉銘頓覺心神一暢，先長長舒了一口氣，接著便舉目四顧；領出來的御前侍衛，已經不顧而去，卻有一個太監從殿內走來。認得他是御前小太監，姓金。

　　「好兄弟！」玉銘迎上去，窘笑著說：「你看，誰想得到引見還帶寫履歷？只有筆，沒有墨跟硯台，可怎麼寫呀？」

　　「你沒有帶墨盒？」

　　「沒有。」

　　小太監雙手一攤：「那可沒有辦法了！」

　　「好兄弟，你能不能行個方便？」說著，他隨手掏了一張銀票，不看數目就塞了過去。

　　「好！你等一等。」

　　很快地，小太監去而復轉，縮在抽子裏的手一伸，遞過來一個銅墨盒。玉銘大失所望，他所說的「行方便」不是要借個墨盒，而是想找個槍手。

　　事到如今，只有實說了。他將小太監拉到身邊低聲說道：「好兄弟！文墨上頭，我不大在行，你幫我一個忙，隨便找誰替我搪塞一下子。我送一千銀子。喏，錢現成！」

　　說著又要去掏銀票，小太監將他的手按住，平靜地答道：「一千銀子寫份履歷，誰不想幹這種好差使？可是不成！萬歲爺特地吩咐，讓我來看著你寫。你想我有幾個腦袋，敢用你這一千銀子？再說，萬歲爺也許當殿複試，讓你當著面寫個字樣子看看，那不全抖露了嗎？」

　　這一來，玉銘才知事態嚴重，面色灰白，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年，站在那裏作不得聲。

　　「快寫吧！萬歲爺在那兒等著呢！等久了！不耐煩，你寫得再好，也給摺了！」

　　「那裏會寫得好？」玉銘苦笑著，蹲下身去。

　　於是小太監幫他拔筆鋪紙，打開墨盒，玉銘伏身提筆，筆如鉛重，壓得他的手都發抖了。

　　「快寫啊！」

　　「好兄弟，你教教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寫法。」

　　「好吧，你寫：奴才玉銘──。」

　　玉銘一筆下去，筆畫有蚯蚓那樣粗，等這「奴」字寫成，大如茶杯。小太監知道不可救藥了，盡自搖頭。

　　「奴才玉銘」四個字算是寫完了，這裏多一筆，那裏少一筆，左歪右扭，如果不是知道他寫的是這四個字，就再也無法辨識。

　　「下面呢？」

　　「下面，」小太監問，「你是那一旗的？」

　　「我是鑲藍旗。」

　　「那你就寫上吧！」

　　已經急得汗如雨下的玉銘，央求著說：「好兄弟，請你教給我，『鑲』字怎麼寫？」

　　那小太監心有不忍，耐著性子指點筆畫，而依樣葫蘆照畫，在玉銘也是件絕大難事，結果成了一團墨豬。接下來，藍字很不好寫，旗字的筆畫也不少。勉強寫到人字，一張紙已經填滿了。

　　「交卷吧！」小太監已經替他死了心了，覺得用不著再磨工夫，所以這樣催促著。

　　「好兄弟，你看，這份履歷行不行？」

　　根本不成其為履歷，那還談得到寫得好壞？不過，小太監知道他此時所需要是甚麼？亦就不吝幾句空言的安慰，「你們當大掌櫃的，能寫這麼幾個字，就很不容易了。」他說，「而且旗下出身的做官，也不在文墨上頭。你放心吧！」

　　果然，這幾句話說得玉銘愁懷一放，神氣好看得多了，隨即問道：「我還進去不進去？」

　　「不必了！你就在這兒候旨吧！」

　　於是小太監捧著他那份履歷，進殿覆命。皇帝已經退歸東暖閣，正在喝茶休息，一見玉銘的筆跡，勃然震怒，「甚麼鬼畫符？真是給旗人丟臉！」他重重地將那張紙摔在炕几上，大聲吩咐：「傳軍機！」

　　於是御前侍衛銜命到軍機直廬傳旨。禮王世鐸大為緊張，他對太監、侍衛，一向另眼看待，此時訝異地低聲問道：「這會兒叫起？是為了甚麼呀？」

　　「大概是為了新放的鹽茶道。皇上生的氣可大了。」

　　「為甚麼呢？玉銘說錯了甚麼話？」

　　「倒不是話說錯了，字寫得不好。」侍衛答道，「皇上叫寫履歷，一張紙八個大字，寫得七顛八倒，皇上說他是『鬼畫符』。」

　　「是了！辛苦你，我們這就上去。」

　　進見以前，先得琢磨琢磨皇帝的意思，好作準備，「玉銘那十二萬銀子，扔在汪洋大海裏了。」孫毓汶說，「看樣子，那個缺得另外派人。」

　　「這得讓吏部開單子啊！」世鐸說道，「咱們先上去吧，等不及了。」

　　「是的。先給吏部送個信，讓他們預備。」說著，孫毓汶便吩咐蘇拉：「請該班。」

　　「請該班」是軍機處專用的「行話」，意思是請輪班的軍機章京。照例由達拉密與值日的「班公」進見。這一班的達達密叫錢應溥，浙江嘉興人，曾是曾國藩很得力的幕友，在軍機多年，深受倚重，遇事常盡獻言之責，不同於一般的軍機章京，此時便說：「單子亦不必吏部現開，原來就送了單子的，因為特旨放玉銘，單子不曾用，檢出來就是。不過，皇上似乎有借此振飭吏治之意，所以繼任人選，請王爺跟諸位大人倒要好好斟酌。陟黜之間，要見得朝廷用人一秉大公，庶幾廉頑立懦，有益治道。」

　　「卓見，卓見！」孫毓汶很客氣地說，「請費心，關照那位將單子開好，隨後送來吧！」

　　交代完了，全班軍機進見。玉銘還在乾清宮下，苦立候旨，望見世鐸領頭，一行紅頂花翎，顫巍巍地由西面上階，認得是全班軍機大臣。心想「禮多人不怪」，上前請個安，或許能搭上句把話，打聽打聽消息，總是件好事。

　　念頭轉定，撩起袍褂下襬，直奔台階，只聽有人喝道：

　　「站住！」

　　站定一看，是個藍翎侍衛，便即陪笑說道：「我給禮王爺去請個安。」

　　「給誰請安也不管用了！」那侍衛斜睨著他說：「找一邊兒蹲著，涼快去吧！今兒個，你還能回家抱孩子，就算你的造化了。」

　　一聽這話，玉銘嚇得魂飛魄散。定定神再想找那藍翎侍衛問一問吉凶禍福，人家已經走得老遠了。

　　※※※

　　「這個玉銘，」皇帝氣已經平了，思前想後，玉銘總是自己交派下去的，誰也不能怪，所以只簡略地說道：「文理不通！根本就不能補缺。」

　　「是！」世鐸答道：「讓他歸班候選去吧！」

　　皇帝點點頭問：「他那個缺該誰補呢？」

　　「這得要看資序。吏部原開了單子的。」

　　「單子在那兒？」

　　世鐸不敢說，已經在檢了。因為天威莫測，預知召見為了何事，是犯忌諱的，所以他只這樣答說：「得現檢。不過也很方便，一取就到。」

　　「那就快檢來！該甚麼人補就歸甚麼人補，你們秉公辦理。」

　　「是！」世鐸回頭向孫毓汶低聲說了一句：「萊山，你看看去。」

　　孫毓汶心裏明白，皇帝迫不及待地，要在此刻就補了鹽茶道這個缺，是防著慈禧太后另有人交下來，也許仍是玉銘一流的貨色。那時候既不能違慈命，又不能振紀綱，會形成極大的難題。同時有「秉公辦理」的面諭，可見皇帝的本心正如錢應溥所說的，有借此振飭吏治之意。既然如此，軍機樂得辦漂亮些，也買買人心。

　　因此等將單子拿到手裏，先細看一遍，其中第五名叫張元普，下面注的簡歷是：「浙江仁和；戊辰進士；刑科掌印給事中；加級五次、紀錄兩次。」戊辰是同治七年，他這一榜中，吳大澂現任漕督，寶廷更是由吏部侍郎外放福潮主考，因為「江山九姓美人麻」而自動被放，早已黃粱夢醒，而此人連個「四品京堂」亦還未巴結上，也太可憐了。

　　當然，除了科名以外，皇帝還著眼在「加級五次」上面，便即問道：「他這個加級是怎麼來的？」

　　「是京察上來的。」軍機章京答說。

　　三年考績，京察得一等才能加級，張元普五次得一等，自然可以不次拔擢，因即吩咐：「你帶著筆沒有？拿單子重新寫一張，第五改成第一。」

　　於是在孫毓汶一手安排之下，當天就由軍機處承旨發出一道上諭：「新授四川鹽茶道玉銘，文理欠通，不堪任使，著即開缺，歸班候選。該缺著由刑科給事中張元普補授。」

　　張元普從同治七年中了進士，分發刑部，一直「浮沉部署」，混了十六年才補為山東道御史，轉刑科給事中，為人碌碌，一無表見，除了忠厚謹慎以外，別無所長。二十多年的京官苦缺，窮得家無長物，最大的指望是放一任知府，不論缺分好壞，總比借債度日來得強。誰知平地青雲，居然放了四川鹽茶道。這個缺不談陋規「外快」，光是額定的養廉銀，照「縉紳錄」所載，每年就是三千五百兩。只要做上三年，不但所欠的「京債」可以還清，而且還能多幾千兩銀子，回鄉置幾十畝薄田，可免子孫凍餒之虞。

　　在他自是大喜過望，感激皇恩，至於垂涕。玉銘也曾哭了一場，只是同樣一副眼淚，哀樂各殊。哭完了痛定思痛，實在不能甘心，玉銘逼著恩豐找高峒元去辦交涉，要討回那十二萬銀子。

　　「十二萬銀子小事，我賠也還賠得起。不過，將來宮裏有甚麼大工，廣隆還想不想承攬？他得琢磨琢磨。」

　　這是一種威脅，如果玉銘一定要索回原銀，他的廣隆木廠，就再也不用想做內務府的生意。所失孰多？這把算盤當然要打。不過，「善財難捨」。恩豐說道：「平白丟了十二萬銀子，還丟了一回人，高道爺，請你設身處地替他想一想，也嚥不下這口氣吧？」

　　「丟人是他自己不好。引見是何等大事？怎麼在皇上面前，胡言亂語！再說，煮熟了的鴨子，憑空飛了，其中自然有鬼，而這個『鬼』，照我看，是他自己找的，怨不了誰。這且不去說它，他那十二萬銀子，也不算白丟。」高峒元招招手將恩豐喚近了又說：「頤和園雖花了兩三千萬銀子下去。工程還沒有完。跟當年的圓明園一樣，頤和園是個無底坑，多少銀子都花得下去。他倒不如放漂亮些，李總管反覺得欠了他一個情要補報，將來隨便替他說句話，就十個十二萬兩都不止了。」

　　「是，是！」恩豐連連點頭，「我回去開導他。」

　　玉銘一經「開導」，恍然大悟，轉怒為喜，索性又備了幾樣古玩，託高峒元送進宮去，打算著切切實實交一交李蓮英。

　　※※※

　　「這倒真是受之有愧了！」李蓮英把玩著玉銘所送的那一個羊脂玉的鼻煙壺說，「總得想個法子，給他弄點兒好處才好。」

　　「那不忙，有的是機會。」高峒元問道，「我就不明白，怎麼一下子翻了？是不是中間有人搗鬼？」

　　「當然！」李蓮英向東面努一努嘴，「景仁宮。」

　　「這可得早早想辦法。」高峒元低聲問說，「老佛爺怎麼樣？」

　　「還看不出來，彷彿不知道這回事兒似的。」

　　高峒元想了一下，用低沉緩慢的聲音說：「你得提一提！不然要不了兩三年的工夫，就都是人家的天下。」

　　那時候是誰的天下？會是珍嬪的天下嗎？這個疑問似乎是可笑的，而細想一想不然。李蓮英很瞭解，如果說權勢的相爭如一架天平的兩端，一端是儲秀宮，另一端是景仁宮，而皇帝雖為樞紐，卻無偏倚，那就不足為慮，「水大漫不過橋去」，珍嬪永遠無法蓋得過慈禧太后。

　　可憂的是，有一天比一天明顯的跡象，皇帝不甘於母子如君臣的情勢，他要做一個自己能做自己的主的皇帝。再撫心說句不必自欺的公道話，慈禧太后確也侵奪了皇帝不少的權力，無形之中就會逼得他傾向景仁宮，變成以二對一。這樣，天平兩端的消長之數，就不問可知了。

　　這一連串的念頭，風馳電掣般在心頭閃過，李蓮英覺得悚然於高峒元的警告。但在表面上他不願也不便承認高峒元的警告，不可忽視。

　　「你放心吧！」他說，「成不了氣候。」

　　「成了氣候就難制了。」

　　「成氣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李蓮英又說：「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你就當沒有這回事，該怎麼著怎麼著，內裏都有我！」

　　※※※

　　事情大致都弄清楚了。景仁宮一個王有，內務府一個全庚，一條線通過珍嬪，直達天聽。玉銘大碰釘子那天，事先珍嬪跟皇帝曾有一番密談。事後，全庚稱心快意地四處揚言：「早就知道玉銘那傢伙非落得個灰頭土臉不可！」這些情形擺在一起來看，內幕就昭然若揭了。

　　李蓮英覺得栽在珍嬪、王有和全庚手裏，是絕大的屈辱，一記起這件事，心頭就會作惡。然而他還是忍著，忍著等機會。

　　這個機會是可以預見的，每隔十天八天，慈禧太后就會問起：「外頭有甚麼新聞吶？」

　　這天問到，李蓮英平靜地答道：「還不都是談玉銘那件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慈禧太后問道，「我聽崔玉貴說，珍嬪想使人的錢，沒有使成，所以攛掇皇帝給了玉銘一個難堪，是這樣子嗎？」

　　「不是。說珍嬪想使人的錢，是有些人造出來的，崔玉貴就信以為真了。」

　　「那麼，是為甚麼呢？」

　　「是，」李蓮英低聲答道：「珍嬪勸萬歲爺要自己拿主意。該用誰就用誰，不用誰就不用誰！讓大家都知道，是萬歲爺當皇上，大權都是皇上自己掌著。」

　　慈禧太后勃然變色，額上青筋暴起，眼下抽搐得很厲害，盯著李蓮英看了好一會，忽又放緩了聲音問：「你不說玉銘原是珍嬪保舉的嗎？可怎麼又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

　　「是，原是珍嬪保舉，只為老佛爺──。」李蓮英磕個頭說：「奴才不敢再往下說了。」

　　慈禧太后的手索索地抖著，好半天不言語。淡金色的斜陽照著她半邊臉，明暗之際，勾出極清楚的輪廓，寬廣的額頭，挺直的鼻子，緊閉的嘴唇，是顯得那麼有力，那麼深沉。李蓮英在想：生著這樣一張臉的人，似乎不應該生那一雙受驚生氣了便會發抖的手。

　　「翅膀長硬了，就該飛走了。飛吧！飛得遠、飛得高，飛個好樣兒我看看。」慈禧太后冷峻地自語著，然後轉臉吩咐：「你記著提醒我，等皇帝來了，我要告訴他，那兩姊妹該晉封了。」

　　李蓮英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只答應一聲：「是！」

　　「飛吧！飛得高、飛得遠，飛個好樣兒的我看！」說著，慈禧太后站起身來走了，沉著地踩著「花盆底」，灑落背上的冉冉斜陽，悄悄沒入陰暗之中。